第一百二十一章声音

    第一百二十一章  【声音】?  Doris｜PO首发18
    下午两点多，资料室的窗开了一条缝。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角几张没压好的纸吹得微微掀起。林晚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顺势往里推了些，低头继续核对上午送来的物资登记。
    物流园区正式开始运转后，北岭每天要重新整理的纪录明显多了。大型机具借调、燃料消耗、交换物资进出，A1和各支外勤队每天送回来的路况也要重新归档。现场记下来的东西经常分散在不同表格里，时间和数量未必完全对得上，最后还是得有人重新整理。
    裴述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刚换没几天的登记册。
    他翻到中间，从里面抽出一张车辆纪录。
    「这台昨天不是送去A1了？」
    林晚扫了一眼。
    「早上又回来了。」
    「做什么？」
    「换轮胎。」
    裴述重新看了眼里程，在旁边补上一行。
    「难怪差一截。」
    林晚没再接话，低头把手上的数字对完。
    桌角的手持电台一直开着。
    北岭现在固定使用一条外勤通讯频道，队伍离开警戒范围后，位置、路况和临时状况都会定时回报。外勤调度点全程接收，医疗区那边也会留意，一旦有人受伤，沉辞能在队伍回来以前先安排处理。
    顾沉今天就在调度点。
    周野下午还要接另一支外巡队的任务，身上的电台也开着。
    所以陆衡的声音从桌角传出来时，林晚一开始连头都没抬。
    「北岭，西北外巡三组。」
    短促的杂音过后，顾沉从调度点回应。
    「说。」
    陆衡那边风声有些大。
    「现在在A1西北十二公里左右，新清路段第三个岔口。前方发现谢凛。」
    林晚手里的笔蓦地停住。
    对面的裴述也抬起头。
    「确认？」
    「小陈认出来的，他上次也在。」
    林晚很快想起来。
    上次他们在A1路线附近碰上谢凛时，小陈确实跟在那支队伍里。
    她把笔放下。
    这是第一次谢凛出现在北岭的人面前，而她不在现场。
    前几次真正和他接触时，她至少能看见他的反应，知道他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停下，也知道他目前对自己没有明显攻击意图。
    现在隔着几十公里，她什么都看不到。
    电台里，顾沉已经继续问下去。
    「距离。」
    陆衡那边停了一下。
    「六十公尺左右。我们停了，他也没靠近。」
    「有攻击意图？」
    「目前没有。」
    林晚盯着桌角的电台，肩背不自觉绷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没有自己在场时，谢凛会怎么对陆衡他们。
    更不知道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出现过的克制，究竟只是对她，还是对其他人也一样。
    几秒后，电台里再次传来陆衡压低的声音。
    「等等。」
    风声持续从另一头灌进来。
    「他在看我们这边。」
    林晚原本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收紧。
    又过了一会儿。
    「不对，他在看小陈。」
    林晚怔了怔。
    小陈？
    还没等她想明白，陆衡那边已经再次开口。
    「他过来了。」
    顾沉的声音立刻切进来。
    「原地别动。」
    「知道。」
    之后只剩陆衡隔一段时间传回来的距离。
    「四十公尺。」
    过了一会儿。
    「二十。」
    林晚背脊越来越直。
    她看不到那条路，也看不到陆衡那支队伍现在是什么状态，只能从那些短促的回报里知道谢凛还在靠近。
    下一次陆衡开口时，声音已经压得很低。
    「不到十公尺。」
    背景里混着鞋底踩过碎石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林晚的注意力彻底从面前那些纸上移开。
    然后，一道比陆衡更远的声音忽然被收进来。
    「林晚呢？」
    林晚整个人顿住。
    那一瞬间，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反而松了一点。
    那声音隔着几十公里传过来，被风和电流磨得有些失真，尾音也不像真正站在她面前时那么清楚。
    可她还是在第一个字落下时就认了出来。
    谢凛。
    林晚没想到会在这里突然听见他的声音。
    更没想到，他走向小陈以后，开口问的第一句会是她。
    对面的裴述也停了。
    原本正准备翻过去的那页纪录仍压在他指下，他抬起眼，视线从桌角移到林晚脸上。
    没有说话。
    陆衡那边似乎也静了一瞬。
    「你找林晚？」
    短暂的间隔后，那道稍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林晚呢？」
    又问了一次。
    林晚心口很轻地缩了一下。
    她根本不在那里。
    谢凛却认出小陈，问起了她。
    林晚伸手拿起桌角的电台。
    「谢凛？」
    几秒没有回应。
    很快，陆衡压低的声音重新传来。
    「他在看我手上的电台。」
    林晚握着机身，拇指无意识蹭过侧边。
    「往我这边过来了。」
    顾沉从调度点回应得很快。
    「保持距离。」
    「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陆衡再次开口。
    「五公尺左右。」
    停了片刻。
    「还在看我手上的电台。」
    频道里静了两秒。
    周野的声音忽然从另一端传来。
    「他盯着电台？」
    陆衡回得很快。
    「嗯。」
    「要拿？」
    「像。」
    周野没再出声。
    顾沉那边停了两秒。
    「放地上，退开。」
    「知道。」
    接下来有一小段安静。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电台。
    她不知道那边现在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谢凛有没有真的走过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把那个陌生的东西拿了起来。
    只能等。
    过了一会儿，一阵很短的杂音忽然切进频道。
    又断了。
    林晚手指微微一动。
    她盯着手里的电台，呼吸也跟着放轻了一点。
    几秒后，又是一阵细碎的电流声。
    这一次没有立刻消失。
    风声从很远的地方混进来，接着是一点模糊的呼吸声。
    然后，她听见谢凛叫她。
    「林晚。」
    两个字隔着几十公里传过来，失了些原本的质感。
    林晚胸口却在那一瞬间很轻地震了一下。
    和刚才那句远远混进陆衡回报里的「林晚呢」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在对她说话。
    林晚握着电台的手不自觉收紧。
    「我在。」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像是在等她的声音真正传回去。
    过了几秒。
    「你不在。」
    林晚愣了半秒。
    她几乎能想象谢凛站在那条陌生的路上，明明听见了她，视线里却找不到人。
    「我在北岭。」
    「北岭。」
    「嗯。」
    谢凛没有立刻再说话。
    林晚也没催。
    以前真正站在他面前时，她至少还能看见他的眼睛，知道他什么时候在看她，什么时候只是安静地想事情。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道跨过距离传来的声音。
    连沉默都比平常更清楚。
    过了几秒。
    「你听得到？」
    林晚指尖微微一动。
    「听得到。」
    那边又安静下来。
    她等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刚才是在找我？」
    「嗯。」
    回答得很快。
    林晚握着电台的手没有松。
    「找我有事？」
    「没有。」
    她怔了一下。
    「没有？」
    「嗯。」
    林晚眉心慢慢皱起来。
    没事。
    那为什么特地走过去找她？
    「那你为什么找我？」
    这一次，谢凛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角的纸掀起一小角。
    林晚没有去按。
    她只是等着。
    对面的裴述也没有再翻页。
    过了好一会儿，谢凛的声音才重新传来。
    「听见你。」
    林晚微微一顿。
    「我知道你听见我了。」
    她停了一下。
    「我是问，为什么听见我就过来？」
    那边再次安静。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电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不到谢凛，她忽然比平常更在意这次停顿。
    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找不到答案。
    然后，细微的电流声响了一下。
    谢凛开口。
    「想听。」
    林晚呼吸停了一瞬。
    那两个字很轻。
    没有任何特别的语气。
    可从谢凛嘴里说出来，反而显得格外直接。
    她低着眼，好几秒没有动。
    握着电台的手指慢慢收紧，掌心能清楚感觉到机身硬硬的边缘。
    谢凛大概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可她听懂了。
    林晚抬起眼。
    对面的裴述正看着她。
    他手里的笔停在纸面上方，平时眉眼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了些。
    没有说话。
    也没有立刻移开。
    林晚和他对视了一瞬，很快又低下眼。
    过了一会儿，裴述的笔才重新落下。
    没有再传来翻页声。
    林晚也没有注意他写了什么。
    她的心思还停在刚才那两个字上。
    没多久，谢凛的声音再次传来。
    「林晚。」
    林晚下意识应了一声。
    「嗯？」
    那头安静片刻。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一些。
    「我想见你。」
    林晚彻底停住。
    刚才那点还没有完全散下去的异样像被这句话重新碰了一下。
    胸口微微发紧。
    她低头看着电台，几秒后才开口。
    「会见到的。」
    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然后又补了一句。
    「下次碰到我，你可以直接过来找我。」
    谢凛那边安静几秒。
    「好。」
    林晚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但是不要突然靠太近。」
    「为什么？」
    「其他人会紧张。」
    谢凛停了一会儿。
    「你呢？」
    林晚微微一顿。
    她低头看着电台。
    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才很轻地道：
    「……我也会。」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知道了。」
    林晚握着电台，没有再说话。
    对面的裴述也一直没出声。
    他重新低下头，原本停在半空的笔终于落回纸面。笔尖沿着那一行往下写了几个字，速度比平时慢一些，写完后却没有立刻翻页。
    资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直到顾沉的声音重新从调度点传来。
    「林晚。」
    她微微一顿。
    「嗯？」
    「外巡还有后面的路线。」
    林晚看了眼桌角的时间，很快明白过来。
    陆衡那支队伍已经在这里停得够久了。
    她重新把电台拿近一些。
    「谢凛。」
    「嗯。」
    「陆衡他们还要继续走。」
    那边安静了一下。
    林晚停了停，又道：
    「你把电台还给他，好吗？」
    几秒后。
    「好。」
    之后暂时没了声音。
    林晚握着手里的电台等了一会儿。
    直到一阵短促的杂音重新切进来。
    这次开口的是陆衡。
    「拿回来了。」
    顾沉很快接上。
    「第三个岔口做标记，后面的路线照原计划走。」
    「知道。」
    那头重新有了脚步声和装备摩擦的动静。
    过了片刻，陆衡又补了一句。
    「谢凛往西边走了。」
    顾沉只应了一声。
    「嗯。」
    再过了一会儿，医疗区那边才传来沉辞的声音。
    「刚才最近多少？」
    「五公尺左右，没接触。」
    「回来照原流程检查。」
    「好。」
    外巡回报很快重新恢复正常。
    林晚把电台放回桌角。
    资料室里一下又只剩纸页偶尔翻动的细响。
    她低头看向面前那张物资表。
    视线落下去，却半天没找到刚才的位置。
    「第七行。」
    裴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林晚抬头。
    他用笔尖在她那张表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
    林晚顺着看过去。
    确实是。
    「谢了。」
    她重新拿起笔。
    裴述把手收回去，低头翻过自己面前那一页。
    林晚才刚写下一个数字，对面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林晚。」
    笔尖停了一下。
    「嗯？」
    裴述没有立刻说话。
    他还垂着眼，指腹压在刚翻过去的纸页边缘，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你想让谢凛来北岭吗？」
    林晚怔住。
    笔尖还停在纸上。
    她看着裴述，一时没有回答。
    裴述靠在椅背上，姿势仍然很松，神情也和平常差不多。只有那双眼睛一直停在她脸上，没带笑，也没有平时那种像什么都只是顺手问一句的散漫。
    林晚慢慢把笔放下。
    「我没有叫他来北岭。」
    「我知道。」
    这次裴述接得很快。
    他指腹沿着纸页边缘慢慢压过去，视线没有移开。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林晚安静下来。
    刚才她只是顺着谢凛的话回答。
    他说想见她。
    她就告诉他，会见到的。
    又告诉他，下次碰见自己，可以直接过来找她。
    那时候她确实没有想到北岭。
    可现在裴述问出来，她才第一次真正去想这件事。
    如果谢凛不是在外面偶然碰上她。
    如果有一天，他是真的一路找到北岭来。
    林晚垂下眼。
    桌面上那张还没核完的表格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想过。」
    她停了停。
    「至少刚才没有。」
    裴述看了她片刻。
    肩背仍然靠着椅背，手里的笔却没有再动。
    「现在呢？」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谢凛隔着电台说的那句「我想见你」。
    又想起北岭外围的警戒线。
    如果真的有一天，他就站在那里。
    她会怎么做？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这次她说得很慢。
    裴述没有追问。
    他只是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页纪录。
    林晚看着他，过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呢？」
    裴述重新抬起头。
    「我？」
    「如果他真的来北岭。」
    林晚把笔放到桌上。
    「你会怎么想？」
    裴述没有马上回答。
    他稍微往后靠了些，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桌角那台已经重新安静下来的电台。
    过了一会儿。
    「先看他来做什么。」
    「他刚才已经说了。」
    林晚接得很快。
    话出口后，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裴述重新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碰了几秒。
    他眼底才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所以我才问你。」
    林晚微微皱眉。
    「问我什么？」
    裴述把原本压在纸页上的手收回来，指尖在桌面停了一下。
    「如果他真的为了见你找到北岭。」
    他看着她。
    「你想不想出去见他？」
    林晚安静下来。
    这次问题比刚才更直接。
    不是谢凛能不能来。
    也不是北岭会不会让他靠近。
    只是她。
    她想不想见。
    林晚低下眼，视线落在桌面那几行还没核完的数字上。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开口。
    「……应该会。」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停住。
    对面也安静了。
    林晚抬起头。
    裴述还在看她。
    刚才眼底那点很淡的笑意已经慢慢收了回去。
    他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立刻把视线移开。
    只是看了她片刻，才重新低下头，把面前那页纪录翻了过去。
    林晚也没有再说话。
    资料室重新只剩翻页和笔尖落在纸面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表格。
    第七行还停在原处。
    林晚重新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以前，脑子里却又浮起那两句隔着几十公里传来的声音。
    想听。
    我想见你。
    还有自己刚才那句。
    应该会。
    她握着笔停了一瞬。
    然后才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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