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今天

    第一百二十章  【今天】?  Doris｜PO首发18
    大型机具投入使用后，北岭很快又重新调整了一次人手。
    原本长期放在搬运和清障上的人少了一部分，新的缺口却很快从其他地方冒出来。
    A1需要固定巡查，物流园区开始安排联合驻守，种植区还在往外扩，交换往来增加后，仓储区每天进出的东西也比以前多了不少。
    人还是缺。
    只是缺人的地方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周队让各区重新报了一次需求，也把目前没有固定专业分工的人重新整理。
    林晚原本只是去交一份外勤纪录，进门时正好碰上几份资料对不上，最后便被留在桌边一起核。
    面前的表格从姓名、年龄一路列到末日前职业、目前分工、外勤经验和其他技能。
    她翻到下一份，视线在其中一栏停了一下。
    「以前做会计？」
    坐在对面的男人愣了愣，才点头。
    「嗯，做了快八年。」
    林晚又往后看了一眼。
    目前分工写的是搬运组。
    旁边负责整理名单的人也凑过来，看到那一栏后表情顿了一下。
    林晚把资料往他那边转。
    「仓储那边不是一直缺人？」
    「缺。」
    对方抬手抓了抓后颈，再看了一眼男人。
    林晚看向他。
    「那他怎么还在搬运？」
    「之前没重新问过。」
    那人的语气明显有些心虚。
    坐在对面的男人自己倒先笑了，神情带着点无奈。
    「我进来的时候刚好缺搬东西的，就一直做到现在。后来也没人问，我就没提。」
    林晚拿起笔，在资料旁边做了个记号。
    类似的情况一上午就翻出不少。
    有人末日前做水电，进北岭后一直在外围清障；两个有工程机具操作经验的人之前被排在搬运和巡查；还有一个在农场工作十几年的人，直到种植区开始扩大，资料重新整理后才被翻出来。
    末日刚开始时，本来也没有余裕一个个确认。
    哪里缺人就先往哪里补。
    会修车的被设备组留下，懂医疗的送去医疗区，其他人只要身体能动，搬运、警戒、清理，总有地方需要人。
    现在人多了，事情也比以前分得细。
    那套最开始只求能运作的安排，终于有空重新整理。
    快到中午时，林晚翻到另一份。
    末日前职业那栏写着国中教师。
    她抬头。
    坐在对面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双手一直放在膝上，坐姿很直。
    「教什么？」
    「国文。」
    女人答得很快，说完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表。
    「现在在仓储区？」
    「嗯。」
    她笑了一下。
    「做得还行。」
    林晚把后面的技能栏补上，笔尖停了停。
    「如果重新调整，会想回去教书吗？」
    女人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动作一下停住。
    她重新坐好，看着林晚。
    「北岭现在有地方上课吗？」
    林晚的笔停在纸上。
    「目前没有。」
    女人沉默几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那可以开一个吗？」
    旁边正在核资料的人也抬起头。
    她像是早就想过这件事，神情反而慢慢定下来。
    「不用照以前学校那样。每天一两个小时就行，认字、算数，年纪大一点的可以再分开。」
    另一张桌子旁的人听见，转过身。
    「现在孩子也都有事情做吧？」
    「可以错开。」女人看过去，语气仍旧平稳。「我也没说让他们整天只上课。」
    她的手还压在自己的资料表上，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只是再忙，字总要会看，数也总要会算。以后领物资、看标示、记账，哪一样用不到？」
    刚才说话的人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林晚低头，把这件事另外记到空白纸上。
    北岭现在确实有不少孩子。
    年纪大一些的会帮忙整理东西、跑腿或者做简单工作，年纪更小的则有人轮流照看。
    吃饭有人管。
    生病有人管。
    可上课这件事，从末日开始以后就几乎被搁在了另一个世界。
    下午，整理好的资料送到周队那里。
    他先把重新分配的人员名单翻过一遍，看到后面另外夹着的那张纸时才停下。
    周队把纸抽出来。
    「教室？」
    林晚点头。
    「今天整理资料的时候碰到一个国文老师。她自己提的。」
    周队没有立刻表态，只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才往旁边看去。
    「北岭现在有多少适龄的孩子？」
    负责人口资料的人很快翻出数字。
    不同年龄加起来不少，真正能安排固定时间上课的还得再分。
    周队听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地方呢？」
    旁边的人低头翻区域表。
    「空房有。生活区靠后有两间以前放杂物的，清一间出来就行。」
    周队抬眼。
    「其他老师？」
    「目前只确认一个，重新问应该还找得到。」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
    「那就先弄一间。」
    没有另外开会。
    当天下午，人口资料里便多了一项新的询问。
    末日前是否有教学经验。
    能教什么。
    愿不愿意每天固定抽出时间。
    林晚原本以为这件事至少还要再等几天，结果消息才传出去，第二天就又找出一个以前教数学的，还有一名做过安亲班老师的女人。
    教室的事情就这么排了下去。
    真正把更多人吸引到外面的，是同一天下午回来的交换车队。
    车才开进北岭，消息已经从交换区一路传到生活区。
    林晚过去时，路边围了不少人。
    周野站在车旁，一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朝后压了压。
    「往后一点。」
    前面几个人还踮着脚往里看。
    周野看了最前面几个孩子一眼。
    「等下不小心跑一只出来你们自己抓？」
    这次人群总算往后退了一圈。
    车门拉开。
    里面先传出一声清亮的鸡叫。
    最前面的几个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鸡！」
    「真的有！」
    「那只红红的是公鸡！」
    旁边的小孩立刻皱起鼻子。
    「你乱讲。」
    「我没有！」
    「你没有个屁。」
    话才出口，后面的大人已经抬手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不准讲脏话。」
    孩子缩了一下脖子，嘴巴倒是闭上了。
    周野站在车边看着那一团，嘴角抽了一下。
    「都别往前。」
    几个孩子这才老实停住，身体却还一个个往前倾，视线牢牢黏在笼子上。
    第一批搬下来的是鸡。
    十六只装在几个临时加固的笼子里，羽毛都算不上漂亮，有几只明显秃了一小块，其中一只缩在角落，从车门打开后就没怎么动。
    至少都还活着。
    后面的笼子里则是兔子。
    八只。
    这次连原本站得比较远的大人都靠近了一些。
    有人盯着笼子看了半天。
    「这批是换回来吃的？」
    刚赶到的种植区负责人脚步猛地一停。
    他转头看过去，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谁敢吃？」
    对方被他那个反应吓了一下，立刻抬手。
    「我就问问。」
    他已经蹲到笼子旁边，先看鸡的状态，又伸手检查旁边的兔笼。
    「水准备好了没？」
    「好了。」
    「先搬过去。」
    第二辆车上还有几袋原本的饲料和打包好的干牧草，数量只能撑一段时间。旁边另外压着几袋牧草种子，种植区昨天就已经提前清出一小块地，准备先试着种。
    林晚站在人群外，看着一个个笼子被搬下来。
    以前北岭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动物。有人带着狗，外勤偶尔也会在城外看见野生动物。
    可眼前这些鸡和兔子旁边，连饲料、干牧草和草种都一起准备好了。
    养殖区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总算要真正用起来了。
    前面忽然有人让出一条路。
    周野一手抱着一袋种子走过来，肩膀往旁边偏了一下避开迎面的人。
    林晚看了眼他手上的东西。
    「你连这个都搬？」
    周野低头扫了一眼袋子。
    「刚好顺手。」
    两人跟着前面的人往种植区走。
    几个孩子也远远跟在后面。
    周野走了没多远，忽然回头。
    那群孩子立刻放慢脚步，其中一个还装模作样地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周野看了两秒才转回来。
    「跟得还挺有技巧。」
    林晚也往后看了一眼，眼底带了点笑。
    「第一次看到，让他们看吧。」
    「我也没赶他们。」
    「你刚才已经瞪过了。」
    周野偏头看她。
    「我那叫看。」
    林晚没跟他争，只跟着队伍继续往前。
    养殖区设在种植区外侧，规模还很小，只用原本的建筑和重新架好的围网分出几个区域。
    鸡和兔子分开。
    靠外还留了一小片地种牧草。
    笼子一送到，等在那里的人立刻忙起来。
    先分开状态不好的个体，再添水、看饲料，检查几只明显掉毛的鸡有没有外伤或寄生虫问题。
    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周野把手里那袋种子交出去才开口。
    「这次从哪里换的？」
    周野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
    「北边一个小聚集地。」
    「他们自己养？」
    「附近原本有养殖场。」
    末日爆发后，养殖场死了大半，剩下的人守住一部分牲畜，又花了几个月把数量慢慢养回来。
    现在总算多到能拿出第一批交换。
    林晚往笼子里看了一眼。
    「还有别的？」
    「有。」
    「怎么没一起换？」
    周野把手上的灰拍干净。
    「先养活这批再说。」
    他往旁边那块刚清出的地抬了抬下巴。
    「种植区的人要鸡跟兔子，说这两种比较好养，饲料也比较容易接上。」
    林晚点了点头。
    「所以你就照单换回来了。」
    「不然呢？」
    周野看她一眼。
    「我又不负责养。」
    林晚想了想。
    确实。
    他负责的是把需要的东西换回来。
    至于怎么种、怎么养，自然有人比他更清楚。
    两人沿着种植区外侧往回走。
    经过资料区时，上午一起整理名单的人正抱着一迭新表格往里走，看见林晚，立刻停下脚步。
    「正好。」
    林晚也停住。
    「怎么了？」
    对方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递给她。
    「你的还没补。」
    林晚低头。
    和上午核了一整天的是同一份格式。
    前面的基本资料已经填好，后面重新整理的技能、外勤和目前主要分工还空着几格。
    她接过笔，把外勤经验和目前分工补上。
    写到主要所属时，笔尖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写了两个字。
    外勤。
    周野站在旁边等她，低头看见那一栏。
    「你就写外勤？」
    林晚抬头看他。
    「不然呢？」
    「不知道。」
    周野伸手把她那张表往下压了一点，从前面几栏慢慢扫过去。
    「你最近不是还在帮周队整理资料？」
    「今天而已。」
    「A1的路线呢？」
    「那本来就是外勤的。」
    「物流园区那几天设备组也一直找你。」
    林晚顿了一下。
    「那是刚好。」
    周野抬眼看她，表情明显有点不信。
    林晚自己低头又看了一遍。
    这段时间她确实什么都碰过一点。
    外勤最多，资料会帮着看，路线会记，物资那边偶尔缺人也会被叫过去，连今天这种重新整理人员分工的事，原本都只是来交个纪录，最后还是坐了一上午。
    她看了一会儿。
    「……好像有点乱。」
    周野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了？」
    林晚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但总不能写『什么都做』吧。」
    「你可以试试。」
    「你觉得他们会让我这样填？」
    周野往负责收表的人那边看了一眼。
    对方正低头整理前一份资料，完全没注意这边。
    他收回视线。
    「大概会叫你重写。」
    林晚想了想，最后还是在「外勤」后面点了点。
    「就先写这个。」
    周野看着她把表递回去。
    「反正缺人的时候其他组还是会找你。」
    林晚转头看他。
    「你这样讲，好像哪里缺人都能找我。」
    周野神色自然。
    「现在不就是？」
    林晚一时还真找不到话反驳。
    三天后，生活区后方那间原本堆杂物的空房被清了出来。
    桌椅不够，几张旧桌子重新拼过，剩下的位置用矮凳和木箱补。墙前挂了一块从外面找回来的旧黑板，边角裂了一块，擦干净后还能正常写字。
    第一批进去的孩子只有十几个。
    年纪差得很大。
    最小六岁，最大的已经十三。
    老师没有一开始就照年级分。
    先拿纸笔。
    会写名字的先写。
    会算的做几道简单题。
    不认字的另外坐一边。
    等几天摸清每个人的程度，再慢慢分时间。
    林晚经过时，里面正有些乱。
    一个孩子蹲在桌子下面找自己的笔，嘴里还一直念着明明刚才就在这里；另一个嫌旁边的人一直碰他，椅子已经往外挪了两次。
    坐在最后面的男孩则几乎整个人贴在窗边，看着外面有人刚好提着装饲料的桶往养殖区走。
    站在前面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抬手用粉笔在黑板上轻敲两下。
    「先看这里。」
    男孩慢吞吞把头转回来，表情明显还惦记着窗外。
    黑板右上角已经写了今天的日期。
    下面则只有两个字。
    今天。
    女人拿着粉笔，转过身看向底下那群孩子。
    「这两个字谁会念？」
    几只手一下举起来。
    「今天！」
    「我会！」
    「我先举的！」
    老师被几道声音同时砸过来，停了一下，眼底浮出一点无奈。
    「会念很好。」
    她抬手往下压了压。
    「一个一个来。」
    教室里总算安静了几秒。
    她重新拿起粉笔，朝右上角点了一下。
    「那谁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
    刚才还举得很高的手慢慢放下去几只。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纸。
    有人皱着眉转头问旁边。
    坐在中间的一个女孩盯着黑板右上角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举起手。
    老师看见了。
    「你说。」
    女孩把日期念出来，声音不大，念到月份时还停了一下。
    老师点头，神情柔和了一点。
    「对。」
    她转身，用粉笔把那一行重新写大了一些。
    「先写下来。」
    纸张很快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有人照着黑板一笔一画地抄。
    有人月份写错，皱着脸拿橡皮擦了又写。
    最后面的男孩写到一半又开始往窗外瞄。
    旁边的孩子发现后，压低声音提醒。
    「老师看你了。」
    男孩肩膀一缩，立刻低头。
    林晚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弯起。
    老师注意到她，视线在门边停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很快又重新看向教室里。
    「写完日期，再写自己的名字。」
    前排立刻有人拖长声音。
    「还要写名字喔？」
    老师看了他一眼。
    「名字每天都要写。」
    男孩趴回桌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拿起笔开始写。
    教室很快又乱起来。
    有人问写完能不能去看兔子，有人说自己下午还要去帮忙整理种子，也有人已经拿着纸跟旁边比较谁的字比较好看。
    女人站在黑板前，看着底下一群几乎坐不住的孩子，深吸了一口气。
    「先安静。」
    没什么效果。
    她只好又提高一点声音。
    「日期先写完。」
    这次总算有几个人重新低下头。
    林晚没有进去。
    她沿着原本的路继续往前走，身后还能听见孩子们断断续续念字的声音。
    今天的日期留在黑板右上角。
    有人写得快。
    有人写得慢。
    也有人到现在还分不清月份。
    末日开始以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需要为这种事停下来。
    现在，总算又有了。
    ?  Doris｜PO首发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