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烟火

    谢渝汐整个周末都过得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熬到周一，她提前给许穆发了消息，课间操结束后到高二楼找他，为避免人多眼杂，便约对方在僻静人少的楼梯间见面。
    许穆来得很快，脖子上围着她送的围巾，脸上挂着明朗的笑意：“这是你第一次过来找我哎。”
    谢渝汐没接他的话，从衣兜里掏出装手链的纸袋，递了过去：“这个还给你。”
    许穆脸上的笑容一顿，没伸手接：“怎么了？”
    “我知道这不是路边摊买的，我收着不合适，还是还给你吧。”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还回来的道理？”许穆不以为然，“你也送了我围巾，这个算我的回礼，礼尚往来不是很正常吗？”
    “这怎么能一样……”谢渝汐摇头，“你这个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贵不贵啥的不重要。”许穆语气放软了些，“这只是我的心意，你就收着吧，好不好？”
    谢渝汐静默了几秒，咬着唇道：“你要是不收回去，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许穆愣了愣，少女声音轻软，没什么威慑力，但他听得出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只好松了口：“行吧。”随后接过她手里的链子，“要不这样吧，这个就当我先替你保管着，等你哪天真的接受我了，我再给你。”
    她一脸茫然：“什么？”
    “渝汐。”许穆忽然向前迈近半步，语气认真，“等你毕业了，能不能优先考虑一下我？”
    谢渝汐怔了怔，即使再钝，也听得出“考虑一下”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眼，低声说：“中学生不能谈恋爱。”
    “那高中毕业呢？总可以了吧？”
    “等我高中毕业，你早上大学了，我们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话到这里，她本可以更干脆一些，只要说一句“我不喜欢你”，或者“我有喜欢的人了”，此事大概就能到此为止。
    可不知为何，她总感到一种莫名的心虚，让她不敢说，也不愿说。仿佛只要说出口，藏匿许久的心事就会被迫摊开，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许穆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有你的联系方式啊，周末放假再来找你不就行了？”
    谢渝汐一下子哽住，恍然想起他家境优渥，往返奔波从来不算难事。
    许穆再次询问：“你还没回答我呢，可以吗？”
    谢渝汐再次沉默。
    这一刻，她想了很多。
    想起哥哥冷淡疏离的眼神，
    想起他和另一个女孩并肩而行的身影、帽檐上的长发，
    想起他坦然对自己好时，自己那些卑劣的念想，
    他们之间，本就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永远不可能有结果。
    或许尝试着接受他人，放下不该有的妄念，才是最好的选择。对他，对自己都是。
    良久，她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但许穆还是听到了。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下意识往前倾身，像是要伸手抱住她。
    谢渝汐在他靠近的瞬间便往后退了两步，低头侧身避开：“我先回去上课了。”
    “对了——”许穆叫住她，“元旦可以约你出来玩吗？”
    谢渝汐顿了顿：“……我不一定有时间。”
    “没事没事，我到时候再问问你吧。”
    “哦。”
    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走廊离开。
    许穆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嘴角的弧度怎么也下不去，心情愉悦得像是要飞起来。
    *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昏暗的转角映出一片白亮。楼梯间仅安静了一阵，不多时，脚步声再次响起。
    张默抱着一大摞作业本，正气喘吁吁地往楼上走，忽然在楼梯拐角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谢云尝一个人倚靠在扶手旁，低头望着窗外，额前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表情。
    张默快步上前：“哎，你来得正好，帮我搬点呗。”
    谢云尝没说话。
    张默又走近两步，看清他脸色后吓了一跳，手上作业哗啦散落好几本。
    “哇靠，谁惹你了？”
    认识谢云尝这么多年，他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谢云尝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抬眸扫他一眼：“有事？”
    他语气如常，带着漫不经心的淡漠，张默犹疑着问：“没……你在这发什么愣呢，干嘛不上去，撞邪了？”
    谢云尝顺手捡起散落的作业本，又从张默怀里抽走大半摞：“就你能来，我不能待？”
    明明面上云淡风轻，说话也如玩笑般，张默却感觉到他笑意未达眼底，瞳孔深处似有化不开的阴翳，周身散发着一股陌生的气场，压抑而阴沉，张默本能地有点发怵，一时语塞。
    谢云尝没再多话，拿着作业径直转身上楼。
    张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尽头，忍不住嘀咕：“……见鬼。”
    他走到谢云尝方才的位置，探头往窗外望了望。窗外是连接初中部的空中走廊，再往下是操场，人来人往看不出半点异样，实在想不通究竟谁能把他惹成那样。
    张默叹了口气，感慨自己今天大抵是有点霉运在身上。先是路过办公室被班主任逮着搬作业，再是遭遇某人的可怕气场，感觉整个人都要萎了。
    “张默？”
    背后忽然有人喊他，张默回头一看，黎雨正站在楼梯下望着他。
    “你有看到谢云尝吗？”黎雨问。
    张默：“他刚回班了啊。”
    “……奇怪。”黎雨看了眼手机，“他又说拿作业下来给我，回班干嘛？”
    她想了想：“算了，我上去找他。”
    她正准备上楼，张默连忙叫住她：“别！”
    黎雨一脸莫名：“干嘛？”
    张默沉默了两秒：“……他这会儿心情不好，你最好别去招惹他。”
    黎雨：“？他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不是都没情绪的吗？”
    张默：“……总之你听我的就是了。”
    *****
    月考结束后不久，元旦假期来临。
    学校放了三天假，学生们大多约着出去玩，在朋友圈晒出各种游玩聚餐照片。
    谢渝汐没什么特别想法，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家里，写写作业，看看书，发发呆，日子过得安静平淡。
    直到31号当晚，许穆的消息如约而至：
    【不好意思啊，白天被我妈抓出去了，刚回到家】
    【今晚有空出来玩嘛？我们可以一起去吃个饭然后跨个年】
    谢渝汐盯着屏幕，陷入纠结。
    一是时间太晚，跨年的话至少要和他待到凌晨才回来，而这事是绝对不能让哥哥知道的。
    二是她之前鬼使神差答应了人家，现在反悔好像不太礼貌，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拒绝理由，但她又确实不太想和他单独出去。
    正犹豫着，房门被敲响，周凝在门外喊她：“渝汐，出来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随后拿起手机回复：【家里人已经做了我的饭，我就不和你一块吃了。】
    许穆：【噢，那就吃了饭再出来咯？】
    谢渝汐没再回复，将手机揣进口袋，出了房间。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周凝随口问了一句：“看朋友圈很多人都出去跨年呢，你们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黎雨正刷着手机，闻言抬头：“我听说滨江广场今晚有烟花表演，还有无人机和打铁花，看着挺热闹的，要不要过去看看？”
    周凝凑过去看了眼屏幕：“确实挺漂亮，滨江也不远，要不你们几个去逛逛？”
    “妈，你要是想去咱就一块去呗。”黎雨说完转头看向谢云尝，“小螃蟹呢？去不去？”
    谢云尝握筷的手微微一顿，余光掠过谢渝汐的侧脸，淡淡开口：“去。”
    黎雨本来都想好了一堆理由劝他，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又问：“那渝汐呢？一起去吗？”
    谢渝汐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你今晚有事？”谢云尝问。
    那眼神平静，语气也像随口一问，却让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谢渝汐凭着本能答：“没事。”
    “那就一起去。”
    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陈述句。
    “……好。”
    谢景明放下筷子：“那待会我开车带你们去吧，我们也好久没有一家人出去玩过了。”
    “你今天不忙了吗？”周凝问。
    “跨年嘛，再忙也得歇歇。”
    谢渝汐想了想，跟着家人出行，自然不用单独赴许穆的约，随即拿出手机回绝了他。对方也表示理解，只说好，下次再约。
    她暗自松了口气，原来拒绝别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
    几人抵达滨江广场时，烟花表演已经开始。
    广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一簇簇烟花在夜空接连炸开，将天幕染上潋滟的彩色，最后拖着长尾缓缓坠落。
    谢渝汐站在人群里，抬头望着天空。
    又一束烟花升空，在最高处砰地炸开，金色的光焰层层扩散，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身侧少年的脸庞。
    她悄悄偏过头瞄了谢云尝一眼。
    他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线条清晰利落，下颌微微扬起，黑色瞳孔映着细碎的光芒，像有漫天星火落在眼底。
    她看得有些失神。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转过头，垂眸看向她。
    两道目光就这么在半空中对上。
    谢渝汐心里一慌，下意识避开视线，转头去看天上的烟花。
    人潮涌动，不断有人从后面挤过来，她被推得往前踉跄。下一秒，谢云尝牵住了她的手：“跟紧我，别走散。”
    谢渝汐没敢看他，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
    烟花秀结束后是打铁花，由于广场上人实在太多，他们来得不算早，只能站在外围观看。
    表演已经开始，惊叹声此起彼伏，火星偶尔从人群缝隙间溅出，旋即被前方攒动的人头重新挡住。
    谢渝汐努力踮着脚尖，依旧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正有些失落，谢云尝忽然松开她的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上来吧。”
    谢渝汐愣住了。
    周围都是人，她犹豫着站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谢云尝没催，就那么蹲着等她。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肩。
    他双手托着她的小腿，稳稳地站起身。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匠人赤膊上阵，手臂抡起，炽热的铁水被击打向半空，千万颗火星迸溅开来，像金色的雨幕，在夜幕中绚烂地盛开，随即纷纷扬扬地洒落，引得人群一片惊呼。
    这场面美得令人震撼，谢渝汐怔怔地看着，一时间忘了呼吸。
    刚开始她还不太敢动，怕摔下去，双手紧紧圈着谢云尝的脖子。但他托得很稳，她慢慢没那么怕了，便松开手掏出手机，对着金红的铁花拍照。
    一旁的黎雨看得满眼羡慕：“真好，我也想看。”
    谢景明问：“要不要我背你啊？”
    黎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说完又朝谢渝汐喊了一句，“渝汐你一定要多拍点照片啊，我这儿毛都看不见！”
    “好。”
    拍了几分钟，谢渝汐渐渐心生顾虑，低头凑近问：“哥，你会不会很累？要不放我下来吧。”
    “不累，你尽管看。”他的声音平静，脚步仍稳立不动。
    谢渝汐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推辞，举着手机咔咔一顿录像。
    旁边有个女孩看见了，转头摇了摇身边男生的手臂：“你背一下我嘛，我啥都看不见。”
    男生正举着手机拍得起劲：“我拍照，到时候你看我拍的不就行了。”
    “那我还不如直接看网上的，来这里人挤人干嘛！”
    “……主要是你太重了，叫你减肥又不减。”
    “有你这么说自家女朋友的吗？”女孩气鼓鼓地捶了他一下，“我要你有何用？你看看人家，啧啧。”
    男生被她说得没办法，只好蹲下把人背了起来：“就两分钟啊，多的我也扛不动了。”
    女孩又捶了他脑袋一下：“就你话多！”
    ……
    最后一个节目是无人机与烟花的联动表演。
    此时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广场人声愈发鼎沸。谢渝汐本想让谢云尝把自己放下来，可周围实在拥挤，连落脚的位置都没有。谢云尝干脆调整姿势，托着她慢慢放下，让她趴在自己后背上，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大腿。
    上千架无人机缓缓升空，如繁星般整齐排列，在夜空中变幻出各种动态的图案。与此同时，烟花再次升空，在无人机阵列间隙中绽放，将整片天空都照亮。
    谢渝汐的手环过谢云尝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能闻到他发间的气息，混着冬夜的寒气，莫名令人安心。
    无人机在天空中组成流动的光河，烟花在更高处炸开，如繁花似锦。主持人站在广场中央，带着全场一起倒数。
    “十——九——八——”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呼喊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七——六——五——四——”
    谢渝汐低头，凑到谢云尝耳边。
    “三——二——一——”
    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瞬，漫天烟火同步升空。
    她轻声开口，热气扑上他耳廓。
    “哥哥，新年快乐。”
    周围太吵了，烟花声、喧嚣声、音乐声混作一团，几乎将所有声音都淹没。
    但谢云尝听到了。
    他偏过头，侧脸几乎贴上她的额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低声回应：
    “新年快乐，汐汐。”
    谢渝汐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像是要挣脱胸腔。
    还好烟花声大，无人听见。
    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睛。
    每年都要。
    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希望每年都能和你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