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瞅了一眼李长策跑远的背影,好奇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这孩子学得如何?”
魏聿接过茶盘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算太蠢。” 曹平了然。 那就是寻常人中非常好的意思了。 曹平伴随魏聿这么多年,知道“不算太蠢”从魏聿嘴里说出来,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当年崔灵佑在书斋里被折磨了整整两年,也只得过魏聿的一句勉强能看。 李长策抱着书回到西厢,关上门,坐在桌边打开最上面那本《大学》,翻开第一页。 他盯着那些字,盯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魏聿讲课时曾说的一句话,“你知道我从哪里学到的谋算之道吗?” 李长策当时没有回答。 魏聿自己答了。 “从死人身上。从那些修堤修死了的河工身上,从那些吃赈灾粮吃死了的灾民身上,从我在工地上眼看着塌下来的房梁下头压着的百姓身上。” 李长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甩掉,重新把目光落在书页上。 读。拼了命也要读完。 当天夜里,李长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永州,站在那片废墟里。 房子塌得很彻底,土墙全碎了,房梁断成好几截横在地上,碎瓦片和泥块堆了半人高。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从废墟底下往外刨尸体。 刨出来一个,是个老太太,再刨出来一个,是个半大的孩子,然后他看见了自己。 梦里的自己蹲在废墟上,双手刨废墟刨得全是泥和血,但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 旁边有人说话,说那些当官的不得好死,说住在玉京城里的那些人个个都该死。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乌麟巷魏府的门口。 魏聿坐在书房里,抬头看着他,问他,“你来杀我?打算怎么杀?” 李长策说,“用刀子。” 魏聿又问,“捅哪里?” 李长策说,“心口。” 魏聿笑了,说,“那你得先把我的本事都学会,我死了,谁来教你?” 李长策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西厢的房梁,窗外有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 他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伸手摸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发现昨晚看了一半的书还摊在小桌上,蜡台里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滩凝固的蜡泪。 天还没全亮,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李长策下了床,披上外袍推门出去,看见一个小厮正从廊下走过。 “李公子起这么早?”小厮停下脚步。 “睡不着了。” 小厮笑着答,“灶房的婆子已经在蒸馒头了,等一会儿就能吃。大人还在睡,卯时才用饭。” “那我先去练功。”李长策说。 文也好武也好,能学到就好,哪一个都不能丢下。 崔灵佑这几天总来教李长策,今天大雪初霁,他来得早了一些,在魏府蹭了顿饭。 在魏聿要出发去参加时朝会,崔灵佑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他。 魏聿瞥他一眼。 本朝最年轻的公爷,羡慕他一个四品官。 崔灵佑唉声叹气,摆了摆手,“你不懂你不懂,等你有了我的脑子,就知道我再愁什么了。” “你的脑子?”魏聿理了理袖口,“但愿不会有那么一天。” 崔灵佑哼哼唧唧。 魏聿没再多问什么,嘱咐完曹平照看好家里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后就离开了。 今日朝会,穿着那身四品獬豸补子的官袍,魏聿老老实实地站在都察院的队列里。 左副都御史韩维立在他身前,腰背僵直,像是身后站着的不是下属,而是一条贴着自己吐着信子的蛇。 满殿文武的心思都不在今日要奏的政务上。 天知道这个魏聿之前吃了瘪,今天要搞出什么鬼动静来。 净鞭响过,隆启帝升座。 隆启帝今日的面色比前几日好些了,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在魏聿身上停了停。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不出意料的,隆启帝话音刚落,魏聿声音就紧接在后面响了起来。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魏聿,有本启奏。”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 天爷啊,他开始了,他真的开始了。 魏聿出列了。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魏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 不,不是一本。 是五本。五本奏折, 隆启帝看着他手里那摞东西,眉头跳了一下。 魏聿清了清嗓子。 “臣弹劾礼部主客司郎中赵学勤,上月初九,鸿胪寺宴请使臣,席间上了一道蜜汁熊掌。按《会典》所载,外使赐宴,例用八珍,熊掌不在其列。赵郎中擅自添菜,超了规格,所费银二十六两,账挂在鸿胪寺的招待费里。此其一。其二,当日宴席所用酒器是鎏金的,按例应用银器。臣查过礼部库房,银器一件不少,是赵郎中嫌银器不够气派,擅自换的。” 赵学勤在队列里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啊?参我吗? 隆启帝“嗯”了一声,没说话。 魏聿翻开第二本。 “臣弹劾光禄寺少卿陈德。上月下旬,宫中赐宴,光禄寺采办了一批冬笋,账面上记的是四十二斤,实际送到御膳房的只有三十六斤,缺了六斤。臣查问过采办的人,说是陈少卿的轿夫顺路拿回家了几颗,但陈少卿没给钱。” 陈德脸上的表情由青转白,由白转红。 队列里有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把笑憋了回去。 魏聿翻开第三本。 “臣弹劾太常寺少卿张明允,滥用祭器,以次充好。今年春祭,太常寺采买的祭祀用玉共计一百二十件,账面作价一万五千两。但臣查了这批玉器的石料来源,是八宝坊出的南阳玉,品相并非上佳,市价不超过一万二千两,剩下的三千两张少卿拿得干干净净。” 正在看热闹太常寺少卿张明允脸色刷白,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和前两道折子比起来,他这件事,可就太要命了。 “还有吗?”隆启帝的声音已经不大好听了。 “有的有的。”魏聿点头,赶紧翻到第四本。 “臣弹劾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郑文斌,渎职枉法,其罪有三。” 五城兵马司? 满殿文官刚刚悬起来的心放下去了。 好耶,是武官! 魏聿开始认真细数罪名。 “其一,私纵城门。上月十六,西城崇化门外,有商队夜半入城,载货十二车,未录门籍。郑文斌收了商队二百两银子,亲自批条放行。其二,门禁废弛,正南门半月内缺岗六人,臣亲自在正南门守了三个早晨。其三,太常寺采买的那批次等祭玉,就是经郑文斌的手入的城。” 隆启帝听完都气笑了,“你亲自去守的城门?” 魏聿点头。 “陛下恩赏臣三日休沐,臣感激涕零,实在难以入睡,就去了正南门溜达,不曾想就发现了这桩事。” 隆启帝的手撑着额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魏聿紧接着翻开第五本。 “臣弹劾工部营缮司员外郎陈知年。上月十八,陈员外郎修缮官衙屋顶,上报换瓦三百二十片。臣爬上去数了,只换了一百八十片。其余一百四十片是新瓦,但盖在别处了,盖的是陈员外郎自家的屋顶。” 陈知年的膝盖差点软了。 他在工部干了八年,魏聿是他的老上司。 魏聿调走第一天,回头就把他参了。 关键是,他是真贪了那一百四十片瓦。修自家房子的时候还想着,反正魏侍郎走了没人管。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魏聿的脑子记的不是堤坝就是瓦片! 五本奏折念完,满殿鸦雀无声。 合着他被贬了一级以后,陛下给他的三天休沐,他就去查这些事儿了? 魏聿把五本奏折合在一起,捧在手里,高举起来,语气诚恳。 “陛下,此五人,或以公帑徇私,或以职守懈怠。所涉虽微,然京官之道,不可因小失大。请陛下圣裁。” 疯了! 谁家御史第一天正式到任就把文臣武将全得罪一遍的? 韩维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站在他身后的魏聿听见了,偏过头,冲他笑了笑,“韩御史夸我呢?” 韩维后背一凉,不再出声。 隆启帝其实觉得这些事压根不值得拿到朝会上来说。 可魏聿参都参了,还能怎么办? 调他去都察院,本来就是在为了永州一事安抚他,他有些脾气,也正常。 满殿文武都在心里骂魏聿乱咬人,可这话没人敢说出来。 因为天子在笑。 隆启帝摆了摆手:“传旨。礼部主客司郎中赵学勤,罚俸一个月。光禄寺少卿陈德,赔那几颗冬笋,再加赔一只鸡,送去御膳房,算是给厨子赔不是。工部营缮司员外郎陈知年,一百四十片瓦自己出钱补上,罚俸三个月。”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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