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我一定认识淑真公主。 但淑真公主是谁呢?她还不曾来过我的梦中。 阿珠试图从她恢复了的记忆里搜寻这个名字。 觥筹交错的宴会上, 画舫游园里,折花斗草时,宗室贵女们衣香鬓影, 大多聚在一块儿, 她那时作为待召随行,只顾着惊叹那些华贵霓裳,并不多留意公主郡主们都是谁和谁。 头好痛。 脑壳里一根筋好像被大力拉扯, 连带着她的眼珠子都胀起来,要从里面挤得脱了眶一样。 阿珠把脸蛋皱成为了苦瓜,闭眼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谢临温热干燥的手掌抵上了她的眉心,“不要勉强回忆,于你魂魄有损。” “但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 是一定要想起来的事。 她躲开了谢临的手,抓着脑袋,在船舱里来回飘荡,快把常小满给她梳的双环髻都抓乱了,鹅黄色裙裳裹着的魂体开始变得虚浮,自己却浑然不曾察觉。 谢临紧跟着她,她一回头, 就撞到了他的胸膛前。 “谢临,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谢临会选择性地说一些事。 更多时候, 需要她通过帮幽魂化解执念来回忆起。她之前试探问过,被他顾左右而言他地搪塞过去,或是用清静经挡回去, 或是有新出现的孤魂野鬼占据了她的注意。 “我……我好想知道……关于淑真公主的事。” 她嘴巴比脑瓜笨, 不知如何描述。 从前驱使她探寻过往的纯粹好奇,在此刻变为了让她坐立不安的急切。 谢临用衣袍阔袖把她一整个连着脑袋都罩在了怀里。 阿珠的视野暗下来,耳朵听到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小到只有谢临稳定的心跳声,脸颊隔了夏袍,触碰到他紧实胸膛的体温。那股突如其来的急切,渐渐跟着他的心跳安稳了。 “淑真公主比你大两岁,是陛下与慧妃的女儿,慧妃体弱多病,病逝后,淑真公主就抚养在皇后膝下,成了名义上的嫡公主。”他的嗓音不疾不徐,像是在介绍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阿珠没法靠这只言片语想起什么。 “她生得什么模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总觉得……我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不知她喜恶,但你说过,公主生得像神仙姐姐,还会变戏法,会舞剑。” 怎么有会变戏法,还会舞剑的公主? 阿珠在脑海里勾勒一个模糊的轮廓,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又要模模糊糊地溜走了。 “别的呢?没有了吗?我既然会这样说,那肯定同她交往过。” 那些游魂在身死之后还留在世间,是因为有执念。 她虽然失忆了,但她的魂魄还在人间,理应也有未完成的心愿?可能还与淑真公主有关。 她努力抬头,从谢临衣袍袖间挣脱出,看着谢临的眼睛。 “谢啊呜,如果你怕一下子告诉我,我接受不了冲击会再魂飞魄散,我不会的。”她举起手,四颗清心石的珠子泛着清润的光,“这些功德不是白攒的,它们肯定会保护我,我现在不怕面对了。” 谢临目光落在她手腕上还剩一颗的石珠,停顿了一会儿,挪开了。 “是我怕。” 阿珠愣了愣。 “我没有想过清心石会这么快只剩下一颗。” “我以为,还有很多时日。” 谢临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扫过了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却扫得她心尖酸酸的。 “你全部都记起来了,然后呢?” “我……我没有想过。” “万一,你觉得执念比人间重要,完成之后,像雷入海一样潇潇洒洒就走了。又或者,你看过那些悲欢离合,觉得执念不值一提,不会再弥留。” 青年向来从容的声音微颤,“姜令珠,我没有秦坚白豁达,不想去你坟头祭拜。” 那手臂复再收拢。 “所以我请求你,慢一些再想起。” 阿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好从他袖子底下伸出手,环抱住了他的腰。 青年比她高大,比她健朗,此刻却好像是需要依靠着她的人。 她的手从他后背抚上去,轻轻拍了拍,“我回忆残缺,不知道执念和人间哪个重要,但是你……”你也很重要,留情太过的话,她不想说,她就想留下让谢临想起来会笑的回忆。 “我用了你这么多安魂香,肯定会跟你好好算账了,才去投胎的。” 谢临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要怎么算……你也给我烧纸钱吗?” 还能开玩笑,就是还好。 阿珠顺着他的背脊,像在摸一只大猫,“你是个活人,我把小纸人偶留给你,端茶递水。” 船舱外的走道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隔扇门的镂空处,晃出好几个高大人影,阴影挡住了光,很快再走开。与她的船舱隔了两三个舱室的地方,门轴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不知是被大力推开还是踢开了。 “谁啊?做什么?”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的货!还要送到京城去卖的!” “还有没有王法了?!” 男子抗议的声音有些耳熟,是昨晚去提醒楼上那些大苍国人不要吵闹的行商。 阿珠同谢临对视了一眼。 谢临听见了隔壁争执,摸了摸她的脑袋:“去看看。” 行商所在的舱室开着门。 门外已围拢了几个同层船客,有的睡眼惺忪,有的手里提着厨房做的点心。 舱室内,几个大苍国人把行商所有箱笼行囊翻找了一遍,衣裳鞋袜就这么大咧咧地摊开,一盒盒上好的水粉香黛,以及锦缎布匹被弄乱,头面首饰的匣子打开,悉数被抖落在地,片刻间就满地狼藉。 “大狼”坐在舱室的小桌子边,用语调奇异的口音,说着汉话,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态度: “抱歉,我们丢了东西,你是昨夜唯一来过的人,你很可疑,我们必须要检查,直到找到失物。” 男子是从明州港口往京城贩卖时兴脂粉布料的行商,叫曾有财,闻言顿觉冤枉。 “你们昨夜看着我走出去的啊,我两手空空的,到底能偷你们什么了?你们倒是说个清楚明白。” “献给大苍未来皇后的礼物。” 他说完,旁边翻找的同伴用大苍话回禀了一句什么,应当是一无所获的意思。 “大狼”皱眉,“你一人登船?还有什么同伴?” 曾有财见众目睽睽,船舱外都是中原人,当下也不怕吃亏了,“就我一人!我做小生意的,没同伴,你们要是不信,就去找船老大问话,我就付了一人的票钱!” “大狼”冷冷看了他一眼,“你们中原人狡诈,爱说谎,我不相信,除非都给我搜。” 他转头用大苍话下达了命令,翻箱倒柜的人推开曾有财,看样子要往左右相邻的舱室去,再把人人的行囊都翻个底朝天。 船客们顿时哗然,有脾气硬的想开口,“你们这些外邦人,怎么比官老爷还横啊,说搜就搜。” “大狼”一把抽出了腰间短匕,重重砸在小桌上,“我们大苍使团所丢的,乃是国君下令,从各海港重金搜罗来的宝贝,是为了献给将来的皇后,让她在大苍过得舒服。少了一件都不行!” 他是异族人,又扯出了两国邦交的大旗,本欲上前的船客们敢怒不敢言。 谢临等到这时,仍然没看见鸿胪寺的官员赶来处理。 他越众而出:“内河航道,仍是我朝疆土,再怎么查,不该由诸位越俎代庖。何况按朝廷礼制,番夷使臣离京游历,身畔必须要有鸿胪寺官员。你们自称是大苍使团,身侧却不见鸿胪寺官员随行,怎知不是什么水匪强盗冒充的?” 曾有财见有人站出来撑腰,且深谙门道,立马大声道:“就是!都没有朝廷命官的在场证明,凭什么让你们这帮外乡人私搜我们的包袱!谁知道是不是打着使团的幌子,行打劫的贼勾当!” 有了两人打头阵,先前那些缩在后头的船客们胆气也壮了起来,走道里瞬间群情汹涌。 “大狼”不怒反笑,转译给他的同伴听,又是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中原的男人,身子弱,酒量差,昨日不过喝了我们几囊烈酒,就吐得要把心肝肺都全部呕出来,快要昏死过去了,等他酒醒了来管事,贼人早就把宝物转移了。我们不等。” “谁说本官睡死过去了……胡说!胡说!” 廊道外,传来一阵气喘吁吁的干嚎声。 两个乌纱帽都戴得歪斜的鸿胪寺官员在小吏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分开人群,挤了进来,脸上、唇上还有宿醉呕吐后的青白病态,一看就是听闻属下禀告后,强撑着过来的。 其中一人是鸿胪寺主簿,认得谢临,顾不上讶异,点一点头算打过招呼了,先收拾这烂摊子。 要是被御史台的人知道,大苍使团在他眼皮子底下强行搜检民用商船,他这身官袍就穿到头了。 来的路上,小吏已将最新情况都分说清楚了。 鸿胪寺主簿擦着额汗,“财物失窃了自然要管。达兰大人,你先告诉我,贵国到底丢了什么?” 原来叫达兰,不是“大狼”。 达兰回答:“水光南珠,西域奇香。这些都是我君主亲点、特意搜罗来献予未来皇后的聘礼。” “东西是昨夜丢的,途中并未停船,那定然还在船上。这样,前方不到一个时辰的水路,就是严州府的大码头。本官让船加速靠岸,到了码头直接停船落锁,让严州驻港水军与巡检司的人来搜查,无论是谁偷窃的,一定能搜出来归还。” 鸿胪寺主簿见他神情不定,加了一句,“贵使这会儿非要动粗,要是伤了无辜百姓的话,反倒把和亲大事变得不美了。我们淑真公主最是心善,向来爱惜子民,你这样,即便宝物寻回了,她也不会高兴的。” 达兰闻言,略作权衡,抬手打了个退下的手势,“我只等这一日,找不到,我们自己动手。” 外邦汉子们还刀入鞘,跟着他大摇大摆地撤回。 堵在过道的船客们见风波平息,四散退回舱内。 只有曾有财满肚子苦水,蹲下身子去心疼地收拾被踩坏了的锦缎。 阿珠也与谢临回了船舱,还是有些不解。 “什么人敢偷他们的宝物?大苍国的人这么凶蛮。” 谢临沉吟:“他们丢的,恐怕不是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至少,比钱财能买到的宝物更重要。” “为何这么说?” “大苍国本就不满朝廷诸多拖延,这个节骨眼上,强行搜舱,若伤了人,激起民愤,朝廷更是有借口能让婚期一拖再拖。他们或是打着寻聘礼的幌子,妄图在官府介入前,私下里把真正丢失的东西找回来。” 阿珠听了若有所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艘船到京城,顺风顺水的话,还要行两日。今日在严州码头耽搁,封船一间一间搜查,夜里是不会开船的,要是拖到明日还没找到,岂不是要把人人都拉到官府里头去审问? 拖得太久了,道长给的泥巴小香囊时效就过了。 她只能靠刚攒到的功德延长地缚禁制,但距离太远,能延长的时间长短还没个定准。 她清凌凌的眼珠子一抬,往头顶木板瞟,上头,就是那些大苍人的舱室。 谢临看看她:“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阿珠捏着泥巴小香囊,摇头否认:“我本就是鬼呀,我打的什么主意都是鬼主意。” 她双足一点,魂体飘起来,就地穿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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