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常小满讲述到这里, 手中香炉燃尽了第二遍。 她珍重地放下,站起来,朝谢临和阿珠鞠了鞠躬, “这就是我要送这些人回家的原因。我要趁天亮之前飘出城门, 郊野有三两破庙,少许香火供我借用,足够延续了。二位大恩, 无以为报,下辈子转世若有缘遇上了,我但有衣食钱帛,都分二位一半。” 阿珠还沉浸在那夜滚滚江水里,愣了愣才问,“常姑娘,你没有讲完呀,后来呢?” 小秦捕快说,临安府破了一桩暗门子拐卖的大案,莫非就是常小满提供的线索。 “我逃出去了,游了许久才被另一艘货船搭救, 又辗转上岸,大病一场, 耽搁了几日才回到京城,到了临安府报案。” 常小满记性好。 她不止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住处,她还记得这些人讲述自己被骗的过程。 哪些牙行挂羊头卖狗肉, 哪些胭脂、茶水店铺做着明面生意, 赚着黑心银钱。 她将知道的所有线索和联系,都提供给了临安府。 临安府很重视,布置了天罗地网, 派出暗探乔装打扮,在水陆各个暗口设伏,捕快们日夜蹲点,抓了个现行,把猖獗的人贩子几乎一网打尽,还拦截一艘在护城河准备外逃的小船,救出了几个刚被迷晕的女娘。 但那一艘常小满逃出来的商船,已在秦州港府靠了岸。 姑娘们被打散,流落在东西南北的异乡。 “人抓到了吗?” “到底还要审问多久?” “之前你们说,雍梓敏和周茜都是被卖往了南边,为什么周茜回来了,雍梓敏还没有?赵月娥呢?” 常小满成了临安府衙门的常客,每日定时定点去问案情进展。 一开始,临安府的人还会回应。 有时候是“还在查,需要时间。” 有时候是“抓到两个在春江码头接应的下线,正在审讯,很快就能撬开他们的嘴巴。” 后面这种具体的,叫人心感安慰的回应,大多数是一个高大黝黑的捕快和他的小徒弟说的。 男人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远远瞟见她第一眼就开口,到跨入衙门那高高的门槛,也就一句话的工夫。 然而,天长日久。 新的、更紧急的案件,覆盖了旧的、已判罚了还留着一截尾巴的案子。 她得到的回复变成了,“有消息了衙门会去你家里的,满京城也不能光着这一桩。” “天儿冷,别整日里来,冻着不难受吗?” 但常小满还是天天去。 家里铺子的事情忙完了,她怀里塞两馒头,就躲在衙门石狮子旁边等。 门卫对她见怪不怪,也懒得驱赶了,可那个会跟她说详细案情的捕快,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出现过了。 死里逃生不是没有后果。 常小满泡在江水里太久了,一路挨饿受寒才得救,本就落了病根,心里又记挂着这么一桩事,忧思过度,咳疾一直不见好转,还有日渐加重的趋势。后来,家里不给她天天往衙门跑了,再后来,她已经不能往衙门跑了。 变成鬼魂的常小满,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投胎。 她有未尽之愿望。 爹娘为她取名常小满,除了要她常有小圆满外,更是想她知道,十全十美太难求。 唯有这件事,常小满就想求一个十全十美。 常小满看向眼眶红红,说不出话的阿珠,“别哭啊,当鬼……其实还是有很多好处的,我想阿珠姑娘也有同感。” 往日被拦着进不去的衙门,能随意地出入了。 往日要好声好气地询问才能得到答复的案情,在衙门封存案卷记录的地方,就有详细记载,还能旁听捕快和主簿的推理。 她一开始因为卷帙浩繁,翻了一夜没找到。 第二日,相关记录却在她翻找时,自己接二连三地掉了出来,好像老天也在帮她。 一起掉出来的,还有根据家属们描述,为失踪者画的画像。 常小满一张一张去看。 原来,你们长这样啊,真好看。 她像是记住名字那样,一一记住这些脸。 她根据记录上写的,找到了当初骗她的假梳妆娘所在的监牢,看她萎靡地在牢狱里过后半辈子。 常小满白日在昏暗地牢里制造鬼影,夜里潜入梦,逼得对方崩溃。 她终于得出了最有用的消息——各个州府渡口的接头人、地点是固定的,还有一些老主顾,都在主谋的记录里。这个记录册不知为何,并不在她看过的那些卷宗里,好像被刻意抽走了。 主谋快要问斩,常小满找到他的监牢,如法炮制。 当鬼不用吃饭,不用睡觉,除了一夜飘飞太远,跨越好几个州府的地域,她很少感到疲惫。 活人做不到日行千里,做不到在一个码头毫无所获地连续蹲守七日,鬼可以。 白日太阳烧得她魂魄发疼,她就附身在码头运货的车底板,躲在江边飘荡的货船阴影下。 常小满把全部时间都拿来寻找。 我回家了,你们也要给我回家。 就这样顺藤摸瓜,她找到了第一个姑娘,方雨晴。 旁人看不到她,与她曾经待过同一个船舱的姑娘却可以。 她协助方雨晴逃跑,方雨晴却因为丢失了籍贯文书,并不被当地衙门承认,还被当成逃奴抓捕。 ——“只能自己回去了。” ——“我一人很害怕,小满,我连京城的家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都分不清楚。” ——“谁说你是一个人的。” 常小满好像在船舱上逼迫她们背诵名字那样,又变成了严苛的监工。 方雨晴累得跑不动了,夜太黑不敢走,她鼓励、催促,甚至直接附身在她身上。 要是遇到坏人,她就让对方知道这世上有鬼,要是遇到好人……常小满只能可惜,下辈子有缘再替对方梳头答谢。 方雨晴的回京之路是最慢的,耗费了整整四个月。 因为不熟练,她和方雨晴都不熟练。 走到最后,人浑浑噩噩,神志错乱,鬼也魂体浅淡 。 她勉强把方雨晴送入皇城,在临安府附近,看她被好心人向衙门领,才撑着快要散的魂体,飞回郊野破庙汲取香火。 常小满坚信熟能生巧,跟梳头一样。 她协助第二人逃跑,第三人……变得越来越快。等等,我为什么不直接附身,替她们逃跑呢? 常小满还惊喜地发现,在阴气重、鬼力盛的日子里,她能够直接触碰到这些姑娘。 这样方便多了。 姑娘们每人都是一晃神,就发现自己站在荒郊野岭,四下无人,头顶一轮明月,照耀万里清霜色的归家路。 有一双冰冷的胳膊伸过来,把人像个米袋一样拎起来,姑娘们双足离地。 刘春盈喃喃:“我、我在做梦吗?我逃出来了。” 林琼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雍梓敏……雍梓敏最安静,两眼一翻,直接昏过去了。 飞回去最快,飞回去吧。 家是魂牵梦绕的地方,把你们送回去了,你们就当这些光怪陆离的惊吓,是一场梦。 常小满每一趟行程,都快把自己消耗殆尽,却偏偏每一次,都能侥幸在京城郊野的破庙,找到无名香客持续供奉的香火。 香火也不认主,都让她尽数吸收。 如有神助,天一定在帮我。 她还在同一个州府,一次找到了两个姑娘,因为无法同时附身两人,只好前后脚地送回来。 “临安府抓人、讯问、发出文书跨州府寻人,我们那个船舱的人,一半被官府找回来了,一半几乎被我找回来了。” 常小满掏出她小心收藏的名单,“我还剩下蔺怀素,她是被家里人卖掉的,失踪了家里人也没报官。” 但她还是想找。 鬼魂不能强行弥留人间太久,哪怕有香火补充,有安魂香,她隐隐约约感觉,大限快要到了。 “我们和你一起找,知道她被卖去哪个州府了吗?” 阿珠站了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出平安巷。 常小满摇头,“其实蔺怀素我中途就找过了,她家里没报官,衙门记录的线索很少,循着码头接应暗桩的线索查,只知道她被卖给了一个走水路的盐商,船队终年漂在水上,我追了几次,每次都只差一步。” 话说到这里,屋里寂静。 屋外鸟儿啾啾的鸣叫声却有些吵闹。 鸟雀儿都是一早一晚叫的。 阿珠看向窗边,窗纸已透出了模模糊糊的光亮,“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她眸子骨碌碌转了两下,转头问谢临,“谢啊呜,商人走水路是不是都要文书路引之类的?” “自然,更何况对方是盐商。” 谢临不疾不徐地解惑,“朝廷行盐榷,对盐商行踪的盘查严密。每过一道水路关卡,或停靠州府码头,都要出示盐引与通行公凭。船何时通过、停泊何岸,沿途巡检司的案册定然有记录。” 阿珠一拍手:“那这个事情,官府找起来最快呀,小秦捕快就可以。常姑娘你现下不是孤魂野鬼了,我们都能听到你说话,我们让小秦捕快从盐商通行港口的文牒和水路巡检司查起,肯定能寻见船的下落。” 她操控谢临常年搁在堂屋门角的大绸伞,让伞打开,在常小满的头顶飘浮。 “这把伞很大,可以再遮一个鬼不在话下,常姑娘与我们一块儿去衙门。” 阿珠坐言起行,正要动身,院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 谢临:“我去。” 院门外。 谢临没见到人,先见到高高一摞卷宗,堆得歪七扭八,摇摇晃晃的。 “谢大人!” 秦坚白一只手扶住了将要倾倒的卷宗,从后头露出脸来,脸上挂了两团大大的乌青黑眼圈,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语气却很兴奋,“我偷了主簿房的钥匙,翻了一宿封档的卷宗!对上了,真全对上了,当年拐卖案姑娘的画像,就是前阵子回来的那些。” 谢临侧了身,让他进来。 秦坚白大步跨过了堂屋门槛,想把卷宗放下,却瞧见了虚空飘浮的一把大伞。 他消化了一整夜,已有些淡定了,接受了这天地间就是有游魂的真相。 他把卷宗小心放好,左右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捕快服,朝着伞,深深作了个大揖。 “谢大人的鬼友指点迷津,昨夜催促我去查封档卷宗,果真全对上了!只是不知,大仙何时能将我师父的鬼魂一并寻来?” 谢临在他身后,默然片刻,抬手指了指另一边。 “方向错了,秦捕快,我的小鬼友在右边,左边这位是常姑娘,尊师还不曾出现在这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从来没一次跟这么多鬼共处一室的秦坚白:“……” 作者有话说: 设定上,小谢是能碰到和感知阿珠的,像是有实体那样,后文会解释原因。开头写过,阿珠宝宝在刚认识时也疑惑这一点,但以为是小谢阴阳眼,体质特殊。挺多读者有疑问,这里解释一下。再者就是……剧情需要,很需要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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