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采阳补阴之法, 原来是真的。 那一口气不属于她。 它徐徐下降,至小腹丹田,腾起了一股暖意。 阿珠面上轰一下, 好像有谁在上头燎了一把火。 她手脚发软未有减轻, 却很清晰地意识到,她“活”过来了,心口空虚死寂的地方, 好像忽然有了生命。悸动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还很眩晕。 “谢临……” 青年的唇往她的再压过,惯常提笔的手指掐着她下颔,让她维持齿关张开,“别急。”他吐出两个字,连同他心口那种温热蓬勃的气息,都渡入了她唇间,浑然不在乎会不会损伤自身。 阿珠好像一团被打湿的棉花,软趴趴往后倒。 谢临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腰。 马车拐了个弯儿,滚过了一块石头,整个车厢连同一人一鬼都颠簸好几下, 谢临攥得愈发用力。活人的唇竟是这样柔软,滚烫, 一点一点侵染到她唇上,摩挲得她头皮酥麻,还因为安魂香的浓度而有些醉香。 想像个大活人一样, 得把脑袋探出车窗外, 喘一口气。 想吹风,让莫名发烫的脸颊清凉下来,当回个能把猫冻跑的女鬼。 意念动了, 不受控制。 厚厚车帘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被掀开来,光跟着漫溢而来,将谢临额上、鬓角一层细细的薄汗照得一清二楚,还有他幽深黑瞳中映出的她的鬼影,“最后一口气。” 青年把车帘子摁了回去。 最后一口气,怎么会渡这么久? 她觉得自己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憋死的女鬼了,蓦地,谢临松开了她,鼻尖不经意蹭过她的鼻尖。 阿珠从他怀里消失,魂魄想穿车壁而去,奈何鬼命不允许。 她只好在座板另一侧出现,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一时讷讷无话。 谢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再说话的语调,比往日更缓更轻,让她因阳气而微颤的魂体,跟着安定下来。 “除了棋局,还想起来什么?” “我……我曾经研究过这个棋局,不吃不喝,研究得入了迷。” “还有吗?” 我与人讨论过。” “与……谁?” 阿珠控起小帕子,给他擦额前的汗,“我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很难受,会虚弱吗?” 陈家嫂嫂说过,一滴血,十只鸡。 不知道三口来自肺腑的活人阳气,要多少只鸡才能补回来。 她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回去了我给你熬鸡汤。” 谢临任由冰凉柔滑的帕子拂过,片刻后,抬起手,将帕子摁住拉下,似乎安静地笑了一下。 “会杀鸡?” “嗯。”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能看到她局促得无处安放的手指,“怎么学会的?” “我看过的,先从喉咙开始,放了血,用热水拔鸡毛。” “为何要看杀鸡?” “因为……很无聊啊。” 平安巷的趣味拢共就这么多了。 再是认真欣赏,也总有看尽的一日。有一段时间,她百无聊赖,即便被落日余晖灼伤,也要尾随街坊们,去各家各户的厨房转转,看看大家今日都喝什么汤,吃什么饭。 “黄婆婆总是爱做面食,馒头、包子、手搓黄面。” “孙家家境好,顿顿都有肉,闻着很香。” “方大虎的娘子总是叫小童跑腿买街上的卤猪头肉,然后说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他也吃不出来。” 她说着家长里短,试图让气氛安定下来,还是忍不住瞟向了谢临,看他凸起的喉结,观察他说话时,胸腔微弱的震动,以及呼吸时的身躯起伏。 谢临的坐姿变得更放松了。 “最喜欢哪家的?” “孙家姐姐的。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做事慢吞吞,但厨房收拾得最干净利索,她做的菜也最多种多样,十天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我好羡慕孙善善。” “孙善善是谁?” “是孙姐姐的妹妹,就小她几岁,孙姐姐还每日给她梳头发,挽很漂亮的发髻,插上新鲜的小花儿。” 阿珠手指头捏着她的细裙带把玩,“谢临,你说我生前有姐姐吗?” 谢临没答她这个漫无边际的猜想,“熬鸡汤也是孙家学的?” “对,你让清和买来,放在厨房里别动,我来做,我还不用亲自动手。” 阿珠听不得车厢安静下去,因为一安静,渡气的感觉就要往她脑袋上涌。 “罗绮掌柜的愿望,算是实现了?这只是我们替她想法子的第二日。” “自助者,得天助。能做成老字号的商人,大多聪明有韧性,有了明路,她会自己想法子走下去。” 从罗绮赶制出样货开始,她的愿望就注定会实现,时间早晚的问题。 车轮急转,改上官道之后,颠簸就变少了。 昏暗间,只有外头车夫甩马鞭的噼啪声,阿珠还在叽叽咕咕地说话,青年撑在座板边缘的手,轻轻摸索,隔着衣袖扣住了她的腕子,于她是烙铁一样烫,“我眯一会儿,你到城门卫处喊醒我,申时前别见光。” 阿珠想把腕子抽回来,却被谢临握得更紧了。 “谢临?” “太暗了,我看不见,就这样。” 怕她莫名其妙散了。 谢临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骨的内侧,靠着壁板闭了眼,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不一会儿,就像是睡着了。 阿珠没再乱动。 她盯着谢临俊秀的侧脸看,若她生前不认识谢临,路上遇见了,大概也会偷偷多看他几眼。 谢临说,本家没有安魂香,安魂香都在平安巷。 谢临在搬进来没几日,就想法子让她短暂挣脱了地缚灵的结界。 谢临问她要免死金牌。 他知道她是谁,却一直隐瞒着。 谢啊呜真是个大骗子。 阿珠卷起车厢内凝滞的气,变为一小股一小股的柔风,往好看的大骗子周身吹拂。 初夏时节,人人走在街上都汗透衣裳。 车夫抵达京城城墙外的门岗处,下巴挂着的都是汗珠子,“贵人,到城门了。” 阿珠推了推谢临的手臂,“谢临,到啦。” 谢临把腰牌摘出来,门卫检查过后很快放行了。 再到平安巷,已是入夜。 远远地,透过车窗,阿珠瞧见小院里点亮了灯,“清和小哥怎地这时候还在?” 谢临亦是意外,下了马车,推开院门。 院内却不止有清和,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生满了茧子的手,攥了一盅凉透了,早不冒热气的茶,边几搁一个裹了五彩锦布的四方礼盒,布结扎成了好看的四瓣花形状。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过来,却又在看清楚谢临模样后皱了眉。 “你打哪儿回来?” “阿兄。” 来人正是谢望,谢家顶门立户的长子,是刑部最年轻的侍郎。 谢望见谢临没答,起身走近了端详,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往他脉象上探。 他出手迅速,毫无预兆,谢临却早预料到似的,衣袖往身后一摆,侧过了身,笑得风轻云淡。 “阿兄作甚?”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吗?” “什么模样?” “说是面白如纸都不为过。” “我有事出城,车夫驾车没清和稳重,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谢临不掩饰虚弱,拢袖在太师椅坐下来,看向清和,“阿兄不肯说,你说罢,我阿兄究竟为何而来,在这里等多久了?” 清和有点无辜,“老夫人让大公子来送端午礼盒,六姑娘七姑娘给公子编了五色绳。大公子傍晚来见不到人,问小人公子去哪里了,小人……小人也答不上来。大公子就一直等在这里了。” 公子这一趟出门不带他,他是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啊。 “礼盒送到了,阿兄晚不归家,嫂嫂和宁宁该念叨你了。” “你别岔开话题,去哪里了?” 谢望判研的目光盯着他,显然并未接受他晕车的说辞,“近日不止一人来告诉我,你跟撞了邪似的,大晴天打着伞,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我询问你秘书省的同僚,他说你近日频繁告假,把过去两年攒的假都销完了。” “我近日得了一本古棋谱,研究得有些魔怔了,耗费了不少心血。” 谢临打开礼盒看了一眼,雄黄酒、五色绳、艾草……多是驱邪避瘟的至阳之物。 即便他挡住了开口的方向 ,这气味还是煞得阿珠往房梁上飘。 少女用衣袖捂着巴掌大的脸,把鼻子嘴巴都遮起来,还是不肯躲回闺房,琥珀色的眼眸眨巴着,蓄势待发,好像随时要撸起袖子来帮忙。 谢临从礼盒里拿出酒壶,亲自烫了两个杯子,斟了酒,“告假是去清水镇一个棋社闯三关,阿兄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城门卫刚验过我回城的腰牌。只一样,别告诉祖母,待我养出个人样来了,再回本家看她。” 他端起酒杯,神色自若地啜了一口。 因为浓酒,不一时面上就有了血色,“旁人忌讳怪力乱神,阿兄还担心我么?我要撞邪,何需等到今日?” 确实如此。 阿五小时候被三叔罚跪祠堂的事,他还记得。 谢望看着他面不改色喝下那杯雄黄酒,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走到小院门口时,停顿下来回头看,堂屋之中,谢临脸色红润得不自然,端正坐姿里显露了几分疲态。 谢望将微小疑虑暂压下去,“家宴就在后日,你这假横竖是请了,我叫人替你延期两日,你好生休养吧。” 说罢推门,隐入了夜色中。 阿珠从房梁飘落,还未靠近谢临半丈,谢临就咳了起来。 “别过来。” 清和正着急给他倒水:“公子是说小人吗?” 谢临挥手,顺势把他打发了。 阿珠控起清和走前倒出的半杯凉茶,飘浮到谢临面前。 谢临摘了杯子,无声抿了两下,冲刷去雄黄酒那种辛辣的味道,“酒气未散之前,别靠近我。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现在回屋打坐、睡觉、晒月光,什么比一张苦瓜脸都好。” 阿珠没再言语,默默飘回了东厢房。 这一夜,她梦见了谢临,从前还未搬进平安巷的谢临。 作者有话说: 无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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