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我想要素心脱离桎梏, 不再受郑氏的奴役。” 程惟梓说完了这句话,工坊静得像是被时间遗忘了。 一阵风吹来,送至缥缥缈缈的铃音。 铃音像雨天屋檐落下的水滴, 不甚干脆, 接连不断,听得阿珠毛骨悚然。她难受地缩了缩,发现指头延伸出的束缚程惟梓的红线变得疲软无力, 仿佛下一刻就要松脱。 谢临很快察觉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我想是冲虚观主,清虚道长说他收拾鬼的手段很厉害,等他来了就麻烦了。” 就像她与谢临第一次来查探印书坊,她隔门对怨念深重的程惟梓感到害怕那样,畏惧比自己更加强大的存在,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警觉。 阿珠控制红线,要把程惟梓提溜起来。 程惟梓待着没动,“我脱离不了此地,本就是不该留在世间的,”他交待遗言似的看着阿珠和谢临,“你们真的能把素心救出来……答应我……”遗言半途被一只胳膊粗暴打断。 谢临连鬼魂带红线, 把他一整只拽到自己肩头,“肩头火借给你, 没时间了,走。” 他长腿一迈,显得对背鬼一事颇为熟练。 程惟梓瞠目结舌。 阿珠在旁边护行, “你不是想看到程姑娘脱离郑氏吗?被冲虚观主收了魂就看不到了, 跟我们先逃走。” 两只鬼一个人顺着印书坊后门,往背离铃音的方向撤退。 停在程氏印书坊正门的马车用不得了,谢临跟冲虚道人抢时间, 一踏上长街就跑起来。青年人的火力壮、阳气足,被他背着的鬼不是很熟练,骤然受到阳气冲击,更被颠得七荤八素,浑然记不起自己盖棺入了土。 “唉,慢、慢点儿,老人家骨头脆,经不住这么颠。” “树枝!树枝快挂了我一脸!” …… 阿珠捂住耳朵不想去听摄魂铃声,卷起风从树枝上薅下几片毛茸茸的枇杷叶,“啪唧”一下,糊到了程惟梓的嘴巴上,还于百忙之中,偷偷瞄了瞄谢临。 谢五公子清冷矜持,出门前的衣角要让清和熨两遍。 平生最狼狈的可能就是这日,手上血迹斑驳的裙带绑了一只女鬼,背上还背了一只在呜哇呜哇的老头鬼。那撵鬼的铃声却还没有消停,始终不远不近缀着,这代表冲虚观主在追出来,至少,还未被甩掉。 “还有余力?” 谢临在狂奔中问,气息仍然很稳。 “我吗?” “对。” “你要我做什么?” “把鬼气散布在东南西北,均匀一些。” “我试试。” 阿珠深吸一口气,借着残存的香火愿力,十指如飞,将自己和程惟梓身上溢出的鬼气,捻成肉眼可见的丝线,顺着夜风洒向了四面八方。紧接着,她挥动袖摆,卷起一阵倒旋的风,将此处真正的鬼气涤荡了两遍。 几条街之外,月色清亮。 冲虚观主疾掠而来,手中摄魂铃不停地响,身前悬空的指路符却突然无头苍蝇般,忽而东,忽而西,足足把四个方向都探了一遍。 冲虚眼神一凛,双指飞快掐了个诀:“破!” 指路符一颤,“嘭”地分裂成了三四道火光,朝着几条街巷胡乱飞窜。他看着符纸,不怒反笑:“好狡猾的鬼,竟然还寻到了同伴,若再给我撞上,便凑一双来练长明灯。” 丑时三刻的平安巷。 小宅邸的门被猛地锁上,一老一小两只游魂,并一个跑得浑身热汗的大活人,都暂时松了一口气。谢临冷白俊秀的面庞上,水光涔涔,稍微侧了侧肩膀,“您老,劳驾,能下来了吗?” 阿珠的红线松脱。 程惟梓蔫巴巴地飘下来,没想到当鬼了才发现自己可能晕车。 他把糊了一嘴巴的枇杷叶撕下来,在反胃的幻觉中,端详起这座整洁的小宅院,一转头,谢临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个小银炉。炉里烧的不知是什么香,一下子就平息了他五脏六腑仿佛错位的难受劲。 阿珠还同谢临绑在一起。 女鬼凑到香炉前,深吸一口,眼皮子有点耷拉,整个鬼虚弱得像一团快要散开的棉花,“谢临,还没过十二时辰,我能在你房间摆个矮榻睡一觉吗?” 谢临:“好。” 程惟梓很纳闷:“小姑娘,你一个鬼,没有肉身,不食五谷,你睡什么觉?” “跟您老打架太累了,做鬼也是要休养生息的,不然魂体不稳,容易迎风散掉。”阿珠同他交流起经验,“您老不会吗?散了那么多黑雾过后,不会觉得很累吗?” 累也睡不着啊,鬼哪有觉的? 但程惟梓自认理亏,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谢临把香炉推得离他近一些,勾过一把太师椅,“您老也来。” 随着魂体恢复,一老一小打斗时弄出来形容狼狈的外伤都消失了。 阿珠的裙裳干净如新,瞧见谢临还不算利索的左手,替他记着仇。 “程老丈,你怎么当鬼了还偏心眼。我们只是去看看,你就把谢临抓伤了,旁人都进去偷你的板子了,还能毫发无损,全须全尾地出来。” “还有谁偷我书坊的雕版?你说郑氏那个阴毒小人吗?” “我说的不是郑氏。” 阿珠给他形容了一番张大夫那不成器的混账儿子。 程惟梓坠入心魔,记忆一时清晰一时模糊,那些破坏善书、恶咒改字的事如镜花水月,勉强想了许久,想出一件无关痛痒的怪事,“哦,你说那个翻墙进来,连后院工坊的门都没摸着,抱了块废木头就走的年轻人?” “原来他没进去?” “我不记得有,否则我让他横着出来。” …… 一老一小两只鬼凑在一起,乱七八糟地说着话。 小银炉最后一抹的安魂香飘散了。 程惟梓就歇在堂屋太师椅上。 阿珠跟谢临去了西厢房,直至谢临要洗漱了都还没想明白。 “程老丈不用睡觉,怎么我就要睡觉呢?跟个活人似的。” 谢临没答话,与她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风,用清水擦身。 十二时辰的限制还未结束,她不能离开谢临半丈,两人之间还绑着,那条可怜的白绢带被反复折腾,如今满打满算也就剩个手臂长。谢临擦身时的每个细微动作,都会扯着她腰,不轻不重,扯得鬼心痒痒的。 阿珠盯着她的绣花鞋头,“要不把带子剪断吧,我站在这里不动就是。” “你能保证除了魂体变小,没有别的反噬坏处吗?” “……不能。” “那便是了。” 谢临声音冷淡,牵扯的力道更大了,水声起起落落,水汽飘过来又散去。阿珠回头,瞧见了他平整宽阔的肩背,左臂上伤口被水和汗润湿得有些泛白,皱巴巴的左袖还挂在他臂弯处。 直到换中衣时,他终是拿来剪子,把那根碍事的带子贴着手腕剪断。 然后,那根命苦的裙带子,被谢临亲手打上了第三个死结,这下距离更短了。阿珠想去搬矮榻,被他轻轻一拽,就直接扯到了床边。 “把灯灭了,躺过来。” 这是熟悉的,“好了既然正事都完了,我要开始生气了”的口吻。 阿珠转头注视屋内的烛台,把火苗扑灭,蹑手蹑脚地飘到了谢临给她留出的床铺外侧。 这里不是她的房间,她还没来住过。 床帷是墨蓝色的,枕上有谢临擦身的香胰子味,大活人的体温太热了,热得让她怀疑谢临还未退烧。她不敢转头,双头搭在肚子上,捂住了肚脐眼,安静盯着他床顶的承尘看。 身上一重,谢临把一条被子丢了过来。 阿珠等到旁边全无动静,只有稳定呼吸,才悄悄转头。 一转头,就撞上了一双清醒地注视她的眼睛。 “明日夜晚,我以秘书省协助秦相公,检查善书重印进度的名义,去郑氏书坊一趟,去找程老丈的女儿。” 秦相公的善书订单是郑氏以程氏书坊的名声和技艺拿下的,结果印坏了还频频闹鬼。 郑氏不得不暂时封了程氏书坊,把还愿意留下的几个老师傅转到自己的书坊重新刻印。 阿珠连忙道:“我、我同你一起去。” 谢临:“当然。” 她把被子拉上去,一点点把脸盖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试探:“谢啊呜,你还在生气吗?”她有点难受地扭了扭身子,“那个裙带的结,硌得我后腰好不舒服,能不能解了?我没有梦游症,不会乱跑的。” 谢临眼睑半垂,在昏暗中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久到阿珠以为他要拒绝,那双手忽而伸来,将她连鬼带被子地重重一揽。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热意笼罩而来。 青年郎君欺身,将她半圈在怀里,一条手臂顺着她肩头往后,隔着被子,摩挲到打结的地方。他单手解,指尖不可避免地拢过她腰侧,清冽呼吸都喷薄在她轻轻颤抖的眼皮上。 阿珠闭着眼:“好了吗?谢临。” “你把眼睛睁开。” 她的睫毛颤了颤,于昏暗中睁眼,觉得对面人此刻的眼神,比那道铃声还要摄魂心魄。 “我没有在生气。” 他的声音轻柔而喑哑。 腰间禁锢的力道一松,死结被解开了,“跑到哪里,便是天涯海角,我都找得到。”谢临将裙带扯出来,温热的手指,顺着她颤巍巍的眼睫往上,指腹刮过她眼角,带起酥麻的痒。 “但你答应过我不乱跑,这次跑了,有惩罚。” “……什么惩罚?” 谢临离她更近了,几乎到了耳鬓厮磨的距离。 “啪!” 阿珠的额头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重重的弹指,痛得鬼魂震荡,眼冒泪花。 青年郎君把那根解开的白绢带扔到一旁,翻身闭眼,“好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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