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紧接着,重重磕在桌沿上,发出响亮的“咚”的一声。
疼痛尚未袭来,意识已然入海。 陈敬喜自觉在一片海域中愈坠愈深,无论怎样踩水都无法浮起一毫。 深海像一头莽兽,伸出柔韧的海藻,缠着他,将他拽进无声无光的黑暗。 意识弥留的最后一秒,他听到梁平生急切的呼喊:“陈敬喜!你怎么了?!” 第34章 发烧 陈敬喜向来不觉得自己脆弱, 但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确实超出了他能承受的界限。 无论是亲手揭穿陈松海的假面,还是意外得知陈松海诓骗富家小姐生下私生子, 或是素未谋面的亲兄弟桑周暗中对成春晓下黑手,陈敬喜的道德底线都在被一次次地僭越。 他不断的自我暗示“没关系,一切都能接受”似乎已经不能奏效,潜意识里只想去推翻那些破事,假装它们从未存在。 直到它们一件件地堆垛,身体不堪重负,彻底病倒了。 陈敬喜人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魂还在乌烟瘴气的工棚里飘。 梦里一双双冷漠的眼注视着他,就像在审谛实验室里被给药的小白鼠。 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户封住了他的去路, 他怎么也不能攻破它。 那些得不到解答的谜团在工棚里发酵膨胀, 将棚体撑得变形。 “……我要回去。” 烧得糊涂时,陈敬喜翕动干裂的唇瓣,吐出一句不明所以的话。 即刻,他滚烫的手被一只大手覆住,那人轻轻握着它, 抵在了唇边。 那人的脸是如此冰凉,竟使陈敬喜的指尖微微一颤。 如荒漠中降下的甘霖,陈敬喜勉强撑起了眼皮。 模糊的视界中, 梁平生清癯的身影占据了中心。 “梁平生?” 听到他在喊自己,梁平生偏过头来,语气很温柔:“先别着急爬起来,吴宇去买退烧药了, 等会儿就回来。” “我?发烧?”陈敬喜下意识用空出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可惜整个人都是烫的,体感失灵, 摸了也是白摸。 梁平生不带一丝责备地询问:“你淋了雨,对吗?” “……是。” “浴室你换下来的衣物已经拿去洗了,下次要记得撑伞。” 陈敬喜盖住脸,莫名的感到恼火,更多是在跟不争气的身体赌气。也许是烧昏了头,出口的话完全未经思考:“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什么?” “梁平生,我不是你仇人吗?”陈敬喜反讥,“仇人病倒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吧?”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是那么简单就能概括的关系。”梁平生说着,把陈敬喜的手贴在左脸上,等温度升上来,又换到右脸,就这么轮流交替着,持续给他降温。 男人垂着眼,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还是说,你能不计前嫌,主动骑到仇人腿上。” “……”陈敬喜被噎了个半死,过一会儿,笑出声了。 “所以,能跟我讲讲你都查到了什么吗?” “我知道我父亲不是个好东西。”陈敬喜说,“他在外头还有个私生子。” “嗯。” “梁平生,你一早就知道了吗?” “不,私生子我…不清楚。”梁平生否认了,“我只知道陈松海确实伪善。” “但他却教育出了我。多么不可思议。朝夕相处十多年我仍然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因为他确实把你当宝贝。”梁平生淡淡道,“他不想让你看到阴暗面,情有可原。” 陈敬喜忽然回忆起梁平生之前拿伪善的母亲举例,向他阐明了一个复杂的道理:一个人可能既伪善又坦荡,既冷漠又狂热。 彼时他参不透其中的深意,现在的他才回过味来,这样的矛盾竟能套用在陈松海身上,毫无违和感。 陈敬喜说:“我想起你在办公室跟我讲的那些话,什么伪善又坦荡的,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知行不一到这种程度?” “知道,和去做,是两码事。”梁平生不紧不慢地解释,“他未必不知道员工的不易,但他冷漠的性子让他不屑于理会眼前看到的光景。或者干脆就做个恶人,反正也得不到报应。” “我听说你在做童工以后,一户殷实的人家来接你了。他们是你的亲戚吗?” “不是。是陈松海委托一户接济过的人家来照顾我的。” “这又是在干什么?” “很难理解,对吧?”梁平生轻笑了一声,“我也理解不了,他为何不放任我自生自灭。” “……” “后来我听到一种说法,是陈松海清楚我天资比较聪颖,害怕我记仇,他就先释放一点善意,让我难堪。” “我听不明白。” “最怕的不是善人作恶,而是恶人行善,你会觉得这个人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梁平生松开陈敬喜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粗粝的指腹好似砂纸,冰冰凉凉的,偏偏陈敬喜很享受他的抚摸,往他掌心蹭了蹭。 “既然听不明白,我就不说了。你现在还发着烧,好好休息吧。” “梁平生,你看我生病了,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 “我想听你说,你爱我。” 陈敬喜感到十分的空虚,他怀念梦魇后被梁平生捞进怀里的滋味。 梁平生的怀抱是温暖而有力的,一下就将他拽离那不得安宁的地狱。 他宽阔的臂膀隔着布料紧贴他胸膛,陈敬喜能明显察觉那颗跳动的心脏就压在自己心脏之上。他能低头嗅见他身上浅淡的檀香,令人心安,仿佛无论外边发生了怎样的变故,只要蜷缩在这一隅之地就能得到庇护。 可是梁平生不会随随便便地抱他,他只能一次又一次主动投送怀抱。 如果梁平生能再一次拥抱他就好了。 未来的某一天。 不,他不能乞求未来。 因为他决心让梁平生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遥远的未来,他只能透过铁窗张望他被栅栏切割的面庞。 也许是烧得高了,陈敬喜朦朦胧胧间想见梁平生穿囚服的模样:清冷的面容不可避免散发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气息。 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梁平生会怎么想呢?只会在余生里更恨他吧。 “你能不能,说,爱我。”请求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又孩子气地重复了一遍。 梁平生近在咫尺的呼吸一怔。 瞬息间,男人高大的身影笼住了他,陈敬喜吃力地睁开眼,只能乜到梁平生被鬓角碎发虚掩的耳根。 梁平生俯在他烧得滚烫的耳畔,回应轻得像一缕叹息:“敬喜,我爱你。” 这个气声很像纵欲时无意识流露的喘息。 陈敬喜心头一紧,攥紧梁平生胸前的衣服:“再,再说一遍。” “敬喜,我爱你。” “你这该死的,故意凑在我耳边,勾引我。”陈敬喜喉结滚动了一下。 梁平生笑了一声,又坐回原位。 这时吴宇回来了。 他停在闭合的门扉前,轻叩了几响门。 陈敬喜觉得吴管家学精了,进来前知道要敲门了。 “进来吧。” 吴宇捎着一袋子的药,陈敬喜飞快瞥了一眼,一袋子里面起码七种药,真是致死量。 “我去烧个热水,等会儿喂陈小少爷吃下。”吴宇放下袋子,又出去了。 “都买了些什么?”梁平生在袋子里摸半天。 他摸了个大概,估计觉得药量太惊人,神情微微凝滞了一瞬。 等吴宇烧水的空当,梁平生问他:“要吃那么多吗?” 吴宇不解:“不多啊,他都烧到四十度了。” “吃吧吃吧。”陈敬喜心累得像那个打电话念叨“忙点儿好啊”的老人。 他都烧到跌了一跤昏过去了,管他几种药,能退烧就吃吧。 “扑热息痛,布洛芬,地塞米松……” “地塞米松不要。”陈敬喜好歹科班学医的,小诊所下药猛归猛,他还不想自己的命断送在这里。 发个烧给人下地塞米松,活久见了。 “好。”看不见的梁平生夹在中间真痛苦,光是听吴宇在报菜名,床上的陈敬喜有气无力反驳。 热水烧好,吴宇又出去一趟给陈敬喜倒水。 陈敬喜在袋子里挑挑拣拣,除了地塞米松不要,狠一狠心,其他都拆了。 为了尽早退烧,他也是豁出去了,明知一口气吃六种药对肝肾负担极大,他还是照服不误。 就是为了不耽误白天的工作。 他还要去一趟工棚,调查清楚桑周给窗户钉木板的原因。 既然凌岚对此抱有恐惧,那他就得亲力亲为了。 服下药,吴宇继续去睡了,陈敬喜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事,见梁平生仍然坐在床头,不解道:“你不睡吗?”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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