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熊
第80章 大熊
何开颜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惬惬意意休息一天,隔日就调整到工作状态,一早赶去元家班旧址找元朗。 元家班旧址是元家祖宅,位于原市周边一个知名古镇,一条历经千年,古味盎然的小巷尽头。 三进三出的院落屹立数百个春秋,见证了元家班世世代代,一脉相承的高超打铁花手艺。 这是元家班的根基所在,去年元朗再难,卖车卖房养着飘摇的班底,也没有想过变卖这处旧址。 他知道自己要是胆敢那样做,元建国和老祖宗们真的会组团钻入他梦中,用花捧抽死他。 这处旧址于何开颜而言同样意义非凡,昔年她和何梦被元建国救回元家班,第一个落脚点也是在这里。 自何开颜开始有记忆起,院落中那一个分给自己和妈妈的房间,是她体会到的第一份来自房屋的庇护和温暖。 她和妈妈无需再漂泊流浪,更不需要提心吊胆晚上有没有去处,可以踏踏实实地安居于此。 但她已经好多年没回来过了。 白瑾川在这边给她配了一辆车,她把车停在小巷入口,独自走进去。 踩上刻满斑驳岁月的青石板,绕过熟悉又陌生的小巷,何开颜站到元家班旧址门前。 青砖黛瓦,三重飞檐,技艺精湛的实木榫卯结构,昔年建造初期的恢宏大气尚存至今,却也在时间流逝中蒙上一层落寞颓败,与无尽唏嘘。 尤其是看见大门正中,那块原本悬挂了赫赫“元家班”三个大字的牌匾的地方空空荡荡时,何开颜心头更加不是滋味。 那是去年元家班逼不得已解散时,元朗撤下的。 这一次何开颜回来,其中一件非做不可的重大事情便是请人重新定制匾额,让“元家班”彻底重现于世。 只是这事急不得,需要找书法大家,雕刻能手,也需要一个良辰吉日。 “到了也不吱一声,我去巷子口接你啊。”是元朗粗狂的声音。 应该是估摸她这个时间会到,两扇厚重木质大门无所忌惮地敞开着,元朗愈发结实的身影从院子中闪出,两条腿迈得飞快,眨眼间的功夫就越过高高门槛,奔到何开颜身前,一阵风似的。 但何开颜目光只是短暂在他身上停留,她更多的注意力分给了紧随其后的人—— 一个面容清瘦,裹着厚实外套的中年女人。 是何梦。 陡然在这里见到她,何开颜略有惊诧。 她曾正式邀请何梦加入元家班,何梦也答应了,但没想到她来得这样快。 元家班还处于休假状态,何开颜是提前到的原市,叔伯们都没有回来,她一个去南城处理饭店转让事项的人,却提前了这么多天到。 何开颜不放心,问道:“南城那边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何梦颔首,“多亏了瑾川派人去帮我。” 原来是这样,何开颜悬起的心脏彻底落回去。 她俩又是好几天没见,何梦殷切的视线片刻不离她,好似怎么看都看不够:“我没有后顾之忧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照顾好你。” 何开颜怔了一下,眸光闪烁,有点茫然局促。 何梦敏感地觉察到,赶忙看了一眼元朗,拉上他一起说:“照顾好你们。” 何开颜双瞳落回向她,发现她淡雅的眉眼一直含一抹柔和笑意,月光轻拢一般,和在清源古镇时有点不一样。 挺像她记忆深处,儿时里的妈妈。 元朗最是受不得尴尬,见母女两人不再说话,赶忙招呼她们进去。 越往里走,何开颜童年那段纯真烂漫的记忆越是被勾了出来。 元家班的后院有一排平房,用作班子成员的日常起居,何开颜了解到元朗还是住以前那间,何梦也是。 何开颜站在后院中,望向那个母女俩曾经相互依偎的房间,没有进去的打算。 她垂低眼睫默了默,说了白瑾川在不远的市区买了一套房,问何梦愿不愿意和自己住过去。 何梦先是眼瞳一亮,似是收到邀请已然足够欣喜。 随即,她摇头拒绝:“我就住这里,我喜欢那间房。” 说着,她望向右手边的房间,神色无尽动容。 何开颜仍然看着她,缓缓明白她在眷恋什么。 那里有她们珍贵的回忆。 如此,何开颜没再多劝。 元朗也给她准备了一间房,就在何梦隔壁,用作午休。 只是这几天,何开颜都没有时间午休,一方面处理元家班各种琐事,另一方面还有一个当务之急——招人。 去年元家班崩溃解散,一大罪魁祸首便是后继无人。 这不是元家班一家的困局,而是整个打铁花行业。 手艺了得的前辈们日渐老去,力不从心,而年轻一代对打铁花这种又苦又累又老掉牙的行业嗤之以鼻,没有人愿意再学。 这个现实因素比没有演出机会,更令人心惊不安。 何开颜去年想要重整元家班,最担心的也是这点。 幸亏去了一趟清源古镇,她和元家班一炮而红,全网热议,不少人关注到了打铁花,好些人私信她,表示想来学习,甚至渴望成为元家班的一员。 其中有两个女孩子最为激动活跃,几乎是一天给她发一次私信,一次就是刷屏式的一二十条,她已经给两人安排了面试。 元家班也在官网上提前发布了面试通知,让想来的都可以来试试,打铁花这行,欢迎每一个心怀热烈,兴致勃勃的勇敢者。 当天,何开颜、元朗,还有赶过来的张叔李叔一起坐镇物色,最终收获不错,从一干人等中挑出了三支潜力股。 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 平均年龄五十的元家班终于吸收到了新鲜血液,何开颜开怀备至,晚上吃何梦做的江西菜,足足多吃了一碗米饭。 结束后开车回去,洗漱好躺床上,和白瑾川开视频时,她第一句话便是分享喜悦:“我们今天招到三个新人唉,比我想象中的多,有一个特别有天赋,他还是学生,在原市大学读大一,他说以前只是听说过打铁花,从来没去看过,也没去了解过。 “他是看了网上的视频才喜欢上的,一眼就喜欢上了,就是你给我录的那一条,嘿嘿,他是被我打铁花的样子吸引来的哦。” 越说,她越兴奋,嘴角无止境地上扬,快要咧到耳根。 这种自己专注做一件事,却能影响到另一个人的兴趣选择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可以说,这是别人对她的最大认可。 白瑾川认真听她分享完,淡淡一笑,替她开心,却不忘关心:“都招了些男生还是女生?” 何开颜:“男女都有啊。” 白瑾川低声追问:“刚刚你夸特别有天赋的那个人是男生还是女生?” 何开颜明亮肆意的笑容微有僵住,那个人是男生。 她定睛瞅向手机屏幕,清楚见到那张端方贵气的脸上闪过些许异样,目色沉沉,含一抹犀利审视。 她知道这人又把醋坛子抱了出来,还是酿造年份最久的那一坛,随时都有打翻的可能。 为了不让自己嗅觉被浓烈酸意冲击,何开颜撒了个善意的谎:“当然是女生。” 白瑾川洞察秋毫的本事一绝,估摸窥探出了不对劲:“真的?” “必须是真的,我骗你干嘛。”何开颜卷翘黑睫不自然地扑闪两下,唯恐他看破更多端倪,转移话题问:“那个,我走这么多天了,你都不想我的吗?” “想。”白瑾川刚才在书房查看一点资料,眼下举着手机往楼上走。 “切,我问你你才说。”何开颜故作不满地嘀咕。 白瑾川步伐迈得大,很快推开主卧房门,手机拿远了一些,没听清:“你说什么?” 何开颜刚要再开口,冷不防从晃动的镜头中捕捉到一丝异常。 床上似乎不大对劲,和她离开时有所不同。 她睁大眼睛,凑近屏幕想要更确切。 白瑾川却像是发现了不对,身体转动,将有限的镜头只能框住他素颜直拍也很能打的脸。 何开颜稍有皱眉,急切地说:“你换成后置摄像头,让我看看床上是什么。” “没什么。”白瑾川带着手机走得更远,坚决不给她的意思。 何开颜刚才分明晃到了不同寻常,绝对不是眼花,闻此有些恼:“你是不是不给我看?” 白瑾川执意表示:“真没什么好看的。” 何开颜气呼呼地哼了一大声,作势要挂视频。 白瑾川知道她这一挂,再想联通可没那么容易,他无声叹息一下,莫奈何地调整了镜头。 顷刻间,手机上的画面框住了大床,大概只到床头下方一点的位置,但足以叫何开颜看见先前晃到的异样。 宽敞床头依然摆放了两只枕头,她惯常睡的那只此刻正被霸占。 被一只圆滚滚,棕黄卷毛的大熊。 何开颜一眼认出,那是去年他们到电玩城抓娃娃,用很多抓到的小型玩偶换来的。 当时抱回来,白瑾川万分嫌弃它,不许何开颜把它安放到床上。 因为大熊蓬松庞大,一旦上床便会分掉他一部分位置,阻碍他行动。 大大出乎意料的是,眼下何开颜不在北城,那只大熊却被他从储物间释放出来,得以睡床。 一个大男人却要一只玩偶熊陪睡,何开颜光是想想那一幕,都禁不住乐。 “不会是我走了,你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吧?”何开颜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故意逗着他玩。 “当然不是。”白瑾川果断回。 “是也没关系,你不用不好意思承认。”何开颜压抑不住唇角,娟秀眉眼堆满了打趣的笑。 “真不是。” 为了使自己更有说服力,白瑾川移动镜头,让大熊的模样全部呈现在屏幕上。 何开颜看完才知道他确实没有诓自己,他大发慈悲般地将大熊安置在这里当真别有用意。 大熊身上不是带回家时的空荡,被套了一件淡粉色睡裙。 她前段时间挺爱穿那条裙子。 大熊和她差不多高,睡裙也是大放量的宽松款,套在玩偶身上正好合适。 霎时,何开颜明白白瑾川把大熊抱来床上的真正用意了。 睡裙被她穿过多次,换洗多次,面料应该浸染了她喜欢的洗衣香氛的味道。 她每晚入睡时,身上也会带上那股花香。 白瑾川是把套了睡裙的大熊当成她,抱着入睡了。 不出所料,白瑾川把镜头换成前置,浩瀚目光隔着千里万里将她锁定,直白告知:“不然睡不着。” 何开颜心下软得一塌糊涂,突然也好想好想他,不是每天视频能够缓解的。 反而视频还会加剧这份想念,能看不能吃,更加煎熬。 “你下周就该把那几个重要项目忙完了吧?”何开颜问声急迫,“什么时候来?” 白瑾川略微顿了下:“下周三。” 何开颜:“好,我等你。” 忙忙碌碌的一周过得飞快,到了崭新一个星期的周二,何开颜情绪尤为高涨,且干劲儿十足。 她把后面两天的工作提到这一天做,因为白瑾川明天到,她想带他四处转转,也想和他约会。 他们好久好久没有约过会了。 是以何开颜一大清早抵达元家班,相继敲定几桩大事,临近收班时还有闲情雅致去一趟中院,看新人训练。 他们三人分给了技艺醇熟,经验老道的叔伯们带。 他们没有打铁花的基础,全部从零学起,但尤为认真刻苦,这些天一得空都泡在这里,孜孜不倦地练习。 在单纯用两根柳木棒进行击花训练时,两个女生气力不如男生,但皆是拼尽全力,动作还算利落。 何开颜停在从前院到中院的入口,眸光划过两个女生时,满是欣赏。 相比较之下,一旁的男生就稍显逊色。 他叫王鹏,练习击花时空有力气,却迟迟不得要领,打得笨拙难看。 他的师父李叔一教起人来就是个暴脾气,好像忍他许久了,在他又一次差强人意时,李叔扯着嗓子骂:“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啊?教了你那么多遍都没有长进,还不如旁边两个女娃,你不觉得丢脸啊?” 何开颜定睛看了全程,依稀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儿时她初初开学打铁花时,也犯过同样的错。 在李叔越骂越恼,大有要抽走他手上的柳木棒,让他滚蛋回家时,何开颜快步走过去。 “你是不是害怕打到自己的手啊?”何开颜直截了当地问。 王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抿起唇瓣没吭声。 他确实怕,因为前两天训练时,他急于求成,右手挥出柳木棒,使劲儿去碰左手的木棒时,他一下砸到了自己手。 用尽全力的一击带来的痛感几何,可想而知,反正他今天再来挥动柳木棒时,左手痛感强烈。 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幻痛还是余痛未消。 他再也无法集中精力,肆无忌惮地挥动柳木棒,因此总是被严格的李叔挑出差错。 “你不要怕,你慢慢来。”何开颜在他的缄默中听见了答案,接过他手上的柳木棒,放慢速度示范一遍,像多年以前,元建国耐心教她时一样。 王鹏不愧是三个新人中天赋最高的,一点就透,他黯然的眼瞳立马转亮,惊喜地说:“我应该知道怎么打了。” 话音未落,他重新拿回柳木棒,学着何开颜刚才示范的步骤。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两根柳木棒极速撞击,他完美复刻了何开颜的动作,就连吹毛求疵的李叔都挑不出茬子。 王鹏放下柳木棒,回头冲何开颜咧开硕大的笑容。 何开颜看着也开心,高高竖起大拇指赞赏。 李叔去旁边拿水杯灌水,王鹏站近些许,低下头说:“班主,我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吗?” 何开颜:“你说。” 王鹏担心被其他人听见,又走近了一步:“李师傅好凶,我好害怕,你可以亲自教我吗?” 这个提议是令何开颜没想到的,她同时感觉两人距离有些近了,抬起脚想要后撤。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响亮的“白哥”刺过耳膜。 是元朗在喊。 在清源古镇那阵子,他就很自来熟的,自顾自这样叫白瑾川。 何开颜心头惊怔更甚,循声望去,只见元朗风风火火地从一条岔路跑来。 而他奔往的方向果然屹立着熟悉的修挺身影。 近期气温回暖,白瑾川穿着何开颜去年送的浅色风衣,面无表情,目光如炬,锋利地盯在他们这边。 准确点说,是盯在她和王鹏之间零星的距离上。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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