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隋妄知道他说的“结束”时是什么意思,和他小时候活不下去了想要上山找奶奶一样。
他对死亡的渴望,比爱强烈百倍。 死亡让他解脱,爱让他痛苦,死亡让他轻松,爱让他担惊受怕。即便这一刻被爱包裹,下一刻也不保证会不会被爱绞杀。 他离死亡,比离爱近得多了。 心口绞着生疼,刀口渗出的液把纱布浸透了,隋妄脱力地躺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放轻语调,尽量不给弟弟任何压力。 “没关系,在在,不谈恋爱也好。” “其实我们并不合适,我强势,又无能,说得出做不到。和你谈了几天恋爱,一直在让你难过。对不起啊,大好的年纪,第一次恋爱,就让你遇上我,我是个非常差劲的恋人,更是个非常差劲的哥哥。” 没有爱会让你解脱吗? 做回正常的兄弟能让你回家吗? “在在,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难过呢?” 陈在在也不知道,他从出生起就有很多很多难过。 明明叫着自由自在的名字,这短暂的一生却被难过填满了。 “我想在这边多住一段时间。” “那边漂亮吗?” “漂亮,每天都有阳光,不会下雪,大海也很蓝。” “是吗……”隋妄喃喃着,心道,你从来没有出去过,一直把自己闷在拉着窗帘的屋子里,怎么知道那边有多漂亮的? “那我去那边陪你好吗?”隋妄几乎是祈求他,“我不和你住一起,我在你附近租一个房子。” 听筒里只有沉默。 “那……只是偶尔去看看你呢?” 还是沉默。 “让小满过去呢?他没有……没过期,没放弃过你。” 陈在在的语气更加绝望:“小满哥是严衡的,不是我的,我没有只属于我的人,奶奶还活着时,也不是只属于我的,求求你,我谁都不想要了……” 他从来都没有只属于自己的人。 严衡梁城安小满,都是哥哥分给他的,哥哥不分了,他就什么都没了。 至于哥哥,哥哥的生命中有很多很多人,活着的,死去的,有血缘的,没血缘的。 而他这个人,和哥哥之间,只靠一个爱字连着。 爱是世界上最不稳定的结构。 隋妄无法接受,他一分一秒都忍受不了弟弟独自一人囚困在那间小房子里。 “那你就一个人待在那边?就不回来了?”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陈在在说。 “哪样的?哪样啊!我们不该是这样!”隋妄的情绪蓦地失控,攥着手机的右臂在颤抖,“我们应该幸福美满,白头到老!我们不能因为一场误会,就把亲缘都斩断了,我们的十二年是假的吗?那十二年我给你的爱,就抵不过一点点这三个月的难过吗?” “可是你说过,那十二年是个错误。” “……” 隋妄被回旋的箭正中胸膛,扎得鲜血淋漓。 “那是我口不择言,我收回它好吗?” 听筒里被隋妄粗重的喘息充满,他的心脏整个吊起来等待审判。 过去好久好久,陈在在的声音传过来: “脱口而出的话,如果都能叫做口不择言,那我小时候告诉你,你是我的全世界,也是我脱口而出,口不择言。但我会口不择言,是因为在说之前,我就已经偷偷想了无数遍。” “你也是这样的,不是吗?” 第54章 糖瓜要好了,还不快回家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隋妄在心里否认了无数遍,过去无数年的无数个隋妄恨不得一起钻出来冲到陈在在面前齐声呐喊:我没觉得我们过去的十二年是个错误,那是我最开心最幸福的十二年。 但是他沙哑的嗓音艰难地挤出字句,最终传到陈在在耳中,却变成一句把自己彻底剖开的: “对不起,我那时候很害怕……” “我是一个非常懦弱的人。” “我害怕看到他们的血,我害怕他们被烧焦的样子,车祸那晚我躺在雪地里看着他们被烧了四十分钟,从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两具焦尸,那是我的噩梦,我到现在都没走出来,我废物我胆小鬼我快到三十岁了还是战胜不了它,所以他们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全乱了……” “我脑子里全乱了,我特别希望当年死的是我,我说我们的十二年是个错误,是因为,当年我错误地活了下来,错误地把你留在家,如果当时死的是我,活下去的是爸爸妈妈,命运还是会把你送到我家,他们一定会收养你。” “妈妈比我温柔,会把你教养得很好,爸爸比我厉害,会第一时间就查明你不是凶手,他们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不会像我这样把好好的家搞得支离破碎……” 他口口声声说家,说爸爸妈妈,说错误又说不是错误,其实只是他在出现幻觉精神错乱的状态下,痛彻心扉地想,最错误的是:那场车祸里活下来的是他。 错误的不是陈在在闯入他的生命,而是他闯入他爸妈和他弟弟的生命,在他的愿景里没有他,是他的爸爸妈妈和陈在在组成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弟弟,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厌弃自己。 自厌和压抑是他生命的底色。 他总是想死不能死,想活不能活,想爱又不能爱。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永远是插进自己的胸膛,宁愿把自己献祭出去,都不要弟弟难过。 但是……但是…… “但是,哥哥。”陈在在喊完那两个字,隋妄手上砸下一滴水。 他很小声地哑声应道:“嗯?” 陈在在告诉他:“你今年才28岁,不是必须要把所有事都做好。” “从事情发生到你查明真相,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不算长,是它压在我们身上,太重了。” 那一刻,一股悲凉又落寞的山风,洞穿了隋妄的心脏。 恍惚间他觉得他只是拿着小水壶像往常那样给小草浇水,可一个转身,小草却长成了参天大树。 冷静的不再是他,理智的也不再是他。 那个连灾难发生时连第一知情权都没有的、被当成小孩子保护的弟弟,好像一瞬之间就长大了。 陈在在教给他:“你看呐,爱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爱让你痛苦,也让我痛苦。” 一个人开始产生爱,就要开始为自己做死亡倒计时。 “所以我们都不要它了。” “我自己生活,一切都好,你有他们陪着,也会一切都好。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原本要走的路,原本要过完的一生。” “所以……隋先生,你好好保重身体。” 隋妄听着那陌生的称谓,眼底泅出一片绝望。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生离死别。 十三年前,他父母让他体会了后者,现在他的孩子又让他经受了前者。 他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留住他们,挽留住他生命中一个又一个因为他的错误离开的人。 “乖乖……你在和我告别吗?” “是的。”陈在在那么离不开哥哥的小孩儿,告别的这一刻却是潇洒的,“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养育和教导,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也报答不了,你花在我身上的钱我一辈子都赚不到。” “我想……如果你需要的话,等你老了,如果没有组成家庭,生育子女,我会回去给你养老。” “你的意思是你要等我七老八十了才愿意和我见面?”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报警声,隋妄捂住灼烧的心,灼烧的胃,刀口渗出的液体从黄色变成红色,他按在那里的手沾了满手的血。 他只能发出一些颤抖的气音:“在在……你不要哥哥了吗?” 陈在在没回答,只说:“小猪app,不是卸载了。” “我已经下回来了,早就下回来了,之前卸载是因为——” “我不在乎原因,你知道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卸载了就是不要了。” 爱不仅会过期,爱还有条件。 隋妄嘴唇动了动,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那张因为病气和痛苦不再英俊的脸庞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点光亮,都随着窗外山边消失的朝霞一起,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呼吸一点点衰弱,瞳孔似在扩散,身前的病号服泅出一大片血,安小满跑出去找医生,好多医生护士脚步凌乱地冲进来。 陈在在听到那边的动静,觉得不对,“你那边怎么了?你在哪儿?” 梁城这时再也忍不住,隔着窗户抓住陈在在的手,哀求的语气。 “在在……干爹求你,别说了,隋妄他还在医——” “干爹。”隋妄出声打断他的话。 但陈在在已经反应过来:“医什么?医院?我哥住院了?他生病了吗?” 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肯叫一声哥。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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