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帝王情书
第53章 帝王情书
这是嬴曦写给他第二封信。第一封,他还揣在怀里。 上一封内容短促,是报平安,告诉自己他已回到皇宫里。尽管谢千里不知道他怎么回的。但不便反问,终究悬着的心放下,阅读第二封。 第二封遣词显然从容得多。 皇帝命令招安使团返程,并安排归途时的任务。 北部匪患基本剿除,各地如今不断有匪徒向朝廷自首,主动请求招安。这些人良莠不齐,当地恐难把握。使团返回时一定要再次复查。不能有如洛县那般欺上瞒下的情况。 言辞简短皆是公事,符合皇帝的身份性格。 这种派任务的信最后不免得有句寒暄,预祝沿途平安之类。 可嬴曦留给他两句没头没尾的话:“牡丹临谢,春意渐阑”,意思说春天就快要过去,长安牡丹花即将枯萎了。 谢千里将这封信反复阅读数遍,到底没读懂,花谢与否,跟自己返程有什么关联? 他巡完街,揣着信,打算旁敲侧击问烛照。 烛先生教导过嬴曦读书写文章,必定能猜到典出何处。 烛照就在县衙里。 谢千里进县衙前下马,夹着银盔入正堂,远看是一条人高马大、英姿拔卓的身影,接近后行礼:“拜见正使,烛先生。” 烛照连忙还个半礼,也不知是否为错觉,这谢千里对谁面上都冷淡,倒是从小就对自己如师长般尊重。分明自己从未教过谢千里一字一句。 烛照心里掠过丝古怪,并未深究,没什么深意地聊了句:“高明阳死后,山匪入籍工作要由我等操办。本官还打算办个仪式庆祝山匪归田,主要让百姓认认他们,从此接受监督。” 谢千里拱手:“先生高明。” 烛照道:“归田仪式也需要龙武军坐镇,多少是个震慑。” 谢千里:“好。” 烛照又淡淡地说:“高知县行事害了洛县,最终为洛县而死,他功过相抵,陛下没追责,还补偿给他家眷数倍抚恤银两,也算有个交代。” 谢千里点点头。 因他一直惦记花开与归程的关系,暗中溜号,对烛照絮语全没仔细听,指端摩挲那封信。 烛照叹气道:“陛下刚还来信吩咐我等,归程途中,务必仔细研判各地招安后续情况,切不可如洛县那般粉饰太平……” ——“先生也收到了信!?” 谢千里忽然抬起剑眉。竭力控制住自己,别表现出震惊失落。他总沉着冷脸,擅长掩饰。 然而又怎可能自我欺骗,谢千里牙根酸疼。 毕竟烛照既是正使又是老师,要安排公务,帝王亦尊师重道,写一封书信再正常不过。 谢千里这才平静些许。 他挺起胸膛:“陛下于我书信两封,所言大致相同。” 烛照这时眉心一跳,古怪感再度蔓延,他还在怪异之余,升起一股失落,居然动起与晚辈争胜的心思,烛照状似漫不经心:“巧了,陛下与本官同样书信两封。” 谢千里:“……” 谢千里抿了抿薄唇,半晌,方才憋出句试探的话:“信上除公务外,圣驾可有别的嘱托?” 这话看怎么分析了。 谢千里不认为打听别人隐私。嬴曦总喜欢收下些并不昂贵的小物,归程途中,特产众多。 这话明面上是问,皇帝有没有让你带东西? 实际上是想判断,皇帝有没有说体己话,正如他闹不明白的花朵与归途。 谢千里期待答案。 堂堂将军,面容冷峻,内里竟有些焦灼。 真相是嬴曦确实给烛照写了公务之外的话,那就是原谅烛照在江南军有文友,并与对方时常通信——皇帝把通敌的事如此定性。 烛照见信百感交集,当即销毁江南军情报特务的令牌。 烛先生因此释然了。 垂眼露出端雅的笑容,烛照心情不错,但到底没法分享,他微微摇头:“陛下只言公务。” 谢千里方才彻底松了口气。 英国公同样心情变得非常不错,谢千里眉宇舒朗,然后更有底气地挺胸,语气不觉上扬:“先生,听说长安的花都快谢了。”谢千里道。 烛照眯眼,自是温温柔柔地会意:“是啊,离京数月,我等要迅速回长安,否则就赶不上最后的花期了呢……” 谢千里怔然,刹那间,宛如失魂落魄,被那鸿雁传书末了的八个字,反复狠狠击中: ——牡丹临谢,春意渐阑。 原来这是文人的表达方式,是嬴曦惯用的谜语。 是嬴曦说,你快回来吧。 谢千里用力捏紧书信! 他手背暴露青筋,嘴角则忍不住上挑。 他的掌心与花笺纸页接触时,像能突然联系到嬴曦,眼前浮现起夕阳如血,营地把信鹰托付,春雨朦胧过河,廊下烛火幽微,匪寨飞箭如雨……嬴曦每一次微笑与嗔怒。 他叫我回来,他却还瞪我。 他受伤了吗?怎么把董固带走的?为何总做些令人不安的事情? 谢千里兀自欢喜得很,分明穿着沉重的铠甲,却感觉满身轻飘飘宛如登云。 他变得归心似箭,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烛照告别的,迷迷瞪瞪归队。 回营地,龙武军将士们,驻防处改在了洛县县城边缘的晒谷场。 今日晴天,没安排巡城任务的军士,在场地日常演练,由连清负责指导练习,军士整齐排列成阵,连清在里面穿梭。 连清这人虽不靠谱,但战术动作勉强靠谱。 只见他正跟一个军士,边演示边讲解该怎么以刀破枪,那刀在他手里如银白疾影掠过,连清熟练地出完招式。 收刀归鞘时,余光瞧见谢千里已回来了,也在巡视,那步态看起来正常,可是面色居然呈现出连肤色也遮不住的浅红。 连清大惊,刀差点儿扎进手背。娘啊。 连清赶紧冲过去,满脸讪讪地搓手打问:“将、将军,您这是喜欢上城里哪个姑娘了?方便带回长安吗???” “……” *** 上林苑,宜春宫。 众内官皆在忙碌,给接下来的蛮王觐见,腾挪出充足的场地。 怎知那蛮王火急火燎,前脚才递出国书,后脚人都奔到长安了。 蛮王率先递上礼单,送得是大象、孔雀、名花、翡翠……无一例外全都应该被安排进上林苑,还安排了孔雀表演。 所以接待蛮王就在上林苑,与赏花宴同样在宜春宫。 此番西南礼先于人,嬴曦不能失去大国风度。这回要见蛮王。 正好嬴曦也微服私访回来了,就索性从接待蛮王开始,宣布正式复工。 “都小心些,外地的孔雀跟园里的孔雀恐怕打架,外宾来时,突然打起来有伤体统。” “问孔雀剪不剪翅膀?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剪成走地鸡!还有何看头?” “大象不能进上林苑,远远牵走!” 春日和煦,鸟鸣啁啾。 宜春宫范围内,玉镜指挥内官们,嬴曦正在赏景。 与赏花宴时百花齐放比较,如今园中翠色盎然,自有另外一派生机。若非亲眼所见,他都不知园中牡丹此时已经开败了。 “花事短暂,当真光阴荏苒。”嬴曦脑海感慨。 提到牡丹花,甜统不吭声。 怎么回事? 系统近来不冒泡,也不安排任务,嬴曦觉得它鬼鬼祟祟,甜统恐有欺瞒。 但这也代表它不必被迫做奇怪的举动,嬴曦当然无意勉强。继续赏景。 “陛下,请您给掌掌眼,这盆茶花摆这里合适不?” 嬴曦回神。见玉镜扶着盆茶花十八学士,正在跟自己逗趣。皇帝自然不需要操心这些小事。 他微微点头,应答道:“都好,南边的茶花开得甚好。” 玉镜何其会说话,笑吟吟接道:“无论南边北边,都是陛下的山河。再好的茶花不也得送到陛下眼前?” 北方一统,内乱扫平,而江南尚有李义隆割据。 嬴曦虽说暂时闲下来,但内心仍未放下国事,故而看盆花,都能自然而然提到南边。 他轻声失笑,对玉镜道:“就你聪明。” 那瞬间,帝王笑颜与暮春柔光相辉映,玉镜被晃得花了眼。 大总管总算猜中一回帝王心意,小有成就感,也没被责怪,看来皇帝今天心情不错。 大总管也会顺杆爬:“这类茶花都叫十八学士,这盆固然美丽,却恐怕体现不出宫中茶花的风采,奴才斗胆给花讨赏,请您给这盆赐个名儿。” 嬴曦轻嗤,他对宦官群体从来持中立态度,不完全信任,但依然受用:“拿笔来。” 这是给玉镜极大的脸面。玉镜连忙递笔,唤两个小太监展开洒金卷轴。 嬴曦笔蘸浓墨,并未思考,现成的名字浮现眼前,欲提笔写下“图南”二字。 笔尖接触纸面刚往下滑,然而那笔锋突然不稳!皇帝手腕轻颤,嬴曦以极大的定力,方才在颤抖处勉强写成个钩。 皇帝不忍直视:“……” 宜春宫绿意覆盖的御道那头,走来数名宗室女眷,全都是听说皇帝疾病初愈来请安。花朝公主也在其中。 嬴佳曾被嬴曦当场抓包,是个大马金刀的女子。 他已经了解嬴佳的本性,嬴佳自然无需今后在他面前,故意伪装闺秀。 不再伪装的嬴佳,浑身尼姑打扮,穿着青灰色的僧袍。 她面色如纸蜡黄,好像让谁给饿了几天,与众女近前齐齐下拜时,唯独嬴佳像是鲜花丛中孤兀的狗尾巴草。 ——“陛下龙体康复,臣女等皆感宽慰。愿陛下圣体康泰,福泽绵长。” ——“阿弥陀佛。” 嬴曦:她怎么了这是??? 云涌楼相见历历在目,当初饭馆里嚷着要看绝世美男的花朝公主,六根突然清净了。 众女郎嗤嗤哄笑。 金乡公主是个小心眼子,因为花朝容貌出挑,平日里总被艳压。 如今嬴佳当众故意扮丑,金乡好容易逮住机会翻盘。 于是叙话几句,金乡见缝插针,捏起嗓子道:“以往姐妹们觐见,陛下总赐我们银两,这回臣妹几个不要了,请求合资盖个庵堂,送花朝赶紧进庙。” 那金乡的小姐妹挺多,其中不乏居心叵测者,上纲上线,故意把小事放大。 只听另一名女眷道:“花朝君前失仪,偏执服妖,我看她是想败坏陛下的心情,陛下才刚身体好些,见不得陛下康复!” 金乡公主打配合,眉眼含笑,却话里有话道:“花朝这身衣服太过素净,让人瞧着败兴,是得给花朝几分颜色才好。” 公主郡主之间,也有自己的江湖。 可花朝不是个软柿子,嬴曦想。 如果以花朝的真实脾气,面对金乡郡主等故意挑衅,她就算不会当场反击,也至少应该露出不满意的小表情。 她那双眼睛溜圆透亮。 当初云涌楼相见,能够迅速唤起帝王的同情,让嬴曦坚定不移不能将活泼伶俐的妹妹,送给蛮王磋磨,她灵动的眼睛功不可没。 可是花朝视线躲闪,不敢望向自己。 只有在目光偶然间相触时,她才会显得欲言又止,红唇轻颤,眼眶微微放大。 这是今生想保护的妹妹。 嬴曦受不了这种表情,摆摆手,让金乡几个先住口:“为何穿成这样?花朝自己说。” “臣妹……” 她仰面深深吸了口气。 见到所有人,就连宜春宫正在干杂活的太监宫女们,也都在静静地凝视自己,等她回答。 花朝公主呼出口长气,大声道:“花朝御前失仪,妇容不整,十分有损朝廷体面,恳请皇兄把臣妹关进宗正寺受罚!!!”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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