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101章
所有人都看夏桔, 夏桔想又来了,肯定大家都得质疑她,这是小场面, 她务必得稳住。 严振龄这句话简直是石破天惊, 原本压抑、焦灼的气氛立刻变成了质疑。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这个徒弟也太年轻了吧,他们工厂这个年纪的姑娘还在当学徒呢,哪儿有啥真本事。 夏桔不是第一次遭受质疑,司空见惯, 知道自己在长相跟年龄上都不被信任,面对各式各样的目光,昂首挺立,不卑不亢。 她平静地面对重重压力,说:“我师父已经把手锤修复大锤的技能传授给了我, 我可以完成。” 工程师算了一天数据, 觉得思维都迟钝了, 严振龄才是大师啊,怎么让这个小徒弟来做修复? 不会是他的理解能力出问题了吧。 等找回思路, 他立刻反对:“你们不能怪我有偏见, 这位年轻同志一看就没有经验,大轴成本高, 修复可不是儿戏,还是让老同志来吧。” 严振龄也不是不能自己上,但他的双手对精度的感知越来越低, 早晚要让年轻人来做这些高难度的工作,再加上他对夏桔有百分百的信任,当然要让夏桔来。 “夏桔有修复大轴的天分,完全没问题, 大家不要凭年龄跟经验就怀疑她的实力。” 他的声音沉着、平稳,很有说服力。 既然大师这样说,大家对夏桔多了点信任,不过并不能说服他们把工作交给夏桔,厂长很是纠结,工程师则极力反对,问道:“请问小夏同志,你在用锤子敲击大轴时,如何控制力度?能按照我计算出的数据来吗?你的手对力度的掌控能有压床精准吗?” 夏桔淡定得很,说:“手锤跟用压床不同,当然是凭手感。” 工程师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凭手感?那他的计算算什么,他觉得很不靠谱! 有个很响亮的声音说:“真要让小夏同志还修复大轴,还不如让人操作压床。”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一阵附和。 “人手哪有机器精确啊,再说手锤还是靠感觉。” “就让老同志来操作吧,小同志肯定不行。” 任何人都不会影响她的良好心态。 夏桔接下来的话说到工程师的心坎上:“钳工的工作凭手感不是很正常嘛,优秀钳工的眼睛跟手就应该像量具一样精准,您要真那么有把握,找个工人操作压床不就行了,可见您的信心不足。” 工程师脑门上有细密的汗珠沁了出来,说:“我不是对操作不熟练嘛,要不我自己就能干。” 一时间,两种声音对峙,谁都说服不了谁。 大轴实在贵重,不容失误,厂长试图说服让严振龄亲自上阵,这样大家都不会有什么疑虑,可严振龄坚持让夏桔来干。 二师兄站在人群外围观,他紧张得过分,对夏桔一点信心都没有,生怕夏桔一上手,就把大轴给搞得变形更严重。 就在僵持不下时,人群外一道声音响起:“我支持夏桔,我相信她有修复大轴的实力。” 夏桔听这声音有点耳熟,等人群分散,那人走进,发现是方总工,她马上打了招呼。 方总工的语气很亲切熟络:“白沙湾水电站已经正常发电,我调回来工作,偶尔往水电站跑,怎么,他们都不信任你吧。” 众人又议论起来,严振龄支持自己徒弟也就罢了,连方总工都支持她。 小夏同志跟方总工好像很熟,她到底有啥本事让平时以严谨著称的方总工愿意为她说话。 方总工对众人说:“你们都不相信小夏同志,就因为她年龄小,经验不多?可她水平高啊,既然严振龄跟小夏同志都有信心能够完成,不妨让她试试。” 他们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夏桔师徒就在旁边好整以暇地听着,最终讨论的结果是让夏桔来矫直大轴。 既然要让她试,便收起质疑,厂长很客气地说:“小夏同志,拜托。” 夏桔淡定点头:“那就等结果吧。” 工程师做了最后尝试,跟夏桔说:“你要不要再看一下我制定的步骤。” 夏桔摇头:“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还是要靠手感。” 终于开始矫直大轴的工作,先是给大轴加热,加热方法是在大轴上捆上麻绳,浇上柴油,点燃。 大锤是夏桔自带,各种尺寸在地上一溜摆开,都是她用得顺手的工具。 等加热完毕,拆掉麻绳,夏桔拎着三十八磅的锤子,观察事先确定好的落点,手起锤落,又稳又准地砸了上去。 严振龄很冷静、淡定地看着,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夏桔不仅技能水平高,心态还非常稳,在她操作的时候,专注得很,压根就不会受外界干扰。 完全是有深厚的技能功底,有丰富经验的老师傅做派。 看她操作很安心,不用担心下一秒会出问题。 方总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对夏桔很有信心,有天分的人就是不一样,沉稳,老练,举重若轻。 二师兄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好像马上就能蹦出来,心里默念夏桔你一定要成功,造成国家财产损失,你担不起这责任,也不要毁了师父的一世英名。 只见夏桔一面观察,一面换锤子,铛铛一顿敲,最后一次观察后说:“可以了,矫直完毕,残余内应力也已经通过敲击消除。” 这就完了? 这么快? 夏桔干这活儿时简单轻松得很,好似没啥难度。 厂长的声音明显跟平时不同,激动,担忧,带着颤音:“测量。” “把千分表拿来。” 工程师马上拿着千分表进行测量,等测量完毕,望向夏桔,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声音响亮又激动:“各位,大轴变形已经完全修复好,跟全新没有差别,小夏同志顺利完成大轴矫直。” 夏桔长长松了口气,身上压力全部解除,感觉到顺利完成重大任务后的轻松愉快。 她可以做到! 不要胆怯,不要犹豫,只用评估自己能完成某项工作,那她就能顺利完成。 方总工的压力也顺利解除,他极力推荐夏桔,夏桔完不成的话,他会有责任,他没有看错这个有实力的年轻人。 现在他对夏桔满心欣赏,就应该多给这个年轻人一些机会。 巨大的惊喜击中了厂长,他大声招呼:“刘工,你再来测一下。” 再次测量,依旧是完美矫直,跟崭新的毫无差别。 “小夏同志,多谢,多谢你给我们厂解决了大麻烦,避免了几十万的损失,不会耽误项目工期,想不到你这样年轻就有这么大的本事,之前我们怀疑你的本事,现在我代替大家向你道歉。”厂长兴奋地说。 “严专家,恭喜你培养出了这样优秀的徒弟。” “老方,多亏你慧眼识珠,还是你看人准。” 工程师手里依旧捏着演算纸,不知不觉中手已经麻木,是的,他对压床矫直没有信心,可人家小姑娘对手锤有信心,并且成功完成。 这就是绝对实力。 想不到在一个除了俊俏,看着平平无奇的小姑娘身上看到这种绝对实力。 他走过来,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真心实意地对夏桔说:“你的手感让人佩服,起码在矫直大轴上,比我的演算更好用。 你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种手感,实在令人敬佩,小夏同志,保持手感,很多涉及到精密加工的工作少不了要由你来做,你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面对前辈的殷切期盼,夏桔点头:“好,我会多学习,掌握更多技能。”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的、焦灼的、质疑的情绪全都消失,轻松的气氛开始蔓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不用为大轴焦虑。 投向夏桔的目光已经变成赞许、认可、惊叹、佩服,当然还有尊重。 夏桔当然懂得各种各样的眼神,她用实力证明了自己,靠精湛的技术赢得了众人的尊重。 往大里说,见识到夏桔的水平后,对女性,对年轻女性的偏见正在逐渐消除。 各种赞美声不绝于耳。 “矫直造价几十万的大轴,对这个小同志来说一点都不难。” “小夏同志这么年轻,水平就这么高,把我们老职工都比下去了,真是人不可貌相,我们刚开始怀疑她,实在是不应该。” “你见过比她技术水平更高的女工嘛。” “夏桔可是严振龄的徒弟,水平当然不一般。比她实力更强的女工没有,男工也没有啊,女工的手艺可以比男工强。” 夏桔没忘谦虚,说:“是我师父教得好。” 严振龄收到的赞美不少于夏桔。 他可高兴坏了,他双手的精细度不行了,可眼光好,看人依旧很准,他选中的徒弟果然没错。 后继有人,夏桔是个优秀的接班人,以后的水平肯定会在他之上。 人总要服老,有夏桔这么个比一般人优秀的弟子,不用再焦虑他的双手对精细度的感知越来越差这件事。 以后带着夏桔多锻炼,可以把更多重要的活儿交给她干。 正往车间外走,一真在外面默默观看的姑娘追了上来,喊道:“夏同志。” 夏桔听着那声音熟悉,从人群簇拥的缝隙中往后看,见是她从河里救起的姑娘,停下脚步说:“是你啊。” 白秀梅绕过人群跑了过来,万分激动,脸上满是感谢,语无伦次地说:“夏同志,谢谢你帮忙把大轴校直,是我操作失误,导致大轴发生变形,你从河里把我捞上来救了我一次,把大轴校直又救了我一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没有语言能形容白秀梅亲眼看到大轴被校直后的救赎感。 她应该勇敢承担责任,但现在工厂没有什么损失,她所有的压力、沮丧、愧疚减少了一半。 她也没想到夏桔救了她两次,原来她们这么有缘分。 原来是白秀梅是开吊车的,正在吊运大轴时,有个莽撞的学徒刚好跑过,她操作吊车躲避,这才导致大轴被撞击轻微变形。 夏桔听了她的讲述后说:“原来是这样啊,可别再想不开,这不就解决了嘛。” 严振龄对自己徒弟更是满意,夏桔都不会游泳,都能奋不顾身跳河里救人,说明她人品好。 他眼光好,才挑中技术好,人品又好的徒弟。 厂长可不愿再发生零件损害,职工再自尽这样的事儿,想要稳住白秀梅,说:“行啦,白秀梅同志,处罚肯定有,但也不是啥过不去的坎,安心工作吧。” 白秀梅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忙说:“好,感谢各位厂领导,夏桔,谢谢你。” 夏桔语气轻快:“不客气。” —— 工厂请师徒吃了顿丰盛的午饭,白米饭,菜有酱猪肘、炖排骨、溜肥肠,诚意满满,夏桔在长身体饿得快,现在更是饥肠辘辘。 面对平时不常见的美食,她一点都不矜持,甩开腮帮子吃了个饱。 吃过午饭,工厂各位领导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派车把他们送回。 师兄们都在等修复大轴的结果,夏桔回校,二师兄则去把好消息通知给另外三人。 二师兄一出现,几人立刻围上来,有人率先提问:“咋样,失败了吧,咱们师父的英明被师妹毁于一旦。” “夏桔净会给师父惹祸,最糟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几十万的损失,对国家建设来说是巨大的损失,夏桔没有愧疚嘛,我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在这个行业干下去。” 几人连连叹息,垂头顿足。 等他们都说完,二师兄才慢悠悠开口:“你们想啥呢,师父的判断能有差错?他说夏桔行,夏桔就一定行。” 他其实激动得很,迫不及待想要分享,但更想看看几位师兄弟的反应。 “当然是把大轴成功修复,夏桔操作,你们是没看见,她梆梆敲了几锤子,就把大锤修好了,轻松得很,她根本就不像是干了几年的,倒像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手。” 众师兄弟大惊,觉得耳朵出了问题,纷纷询问:“真的?真的成功了,夏桔操作?真有那么轻松简单?” “我都不信,轻松敲几下大轴就能修复完成,她的双手有那么精准吗?” 二师兄郑重其事地说:“我说得是有点夸张,但直大轴对夏桔来说就是很简单,她的双手像机器一样精准,她有天分,天生适合干金属加工,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只能闷头追赶。你们都不看好夏桔,其实没人能比得上她。” “大家同时拜师,同时学习,夏桔的水平这么高?她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压根就没有手锤修复大轴的能力,就是让我再练上几年,恐怕也不敢去敲价值几十万的大锤。” “这样看,夏桔水平比我们高得多,胆识、魄力跟心里素质也在我们之上。” 他们不想承认,可就目前来看,夏桔明显比他们强得多,这让他们抓心挠肺地难受。 想不明白夏桔是怎么能完成难度这么高的工作,但成功完成这个重大任务,还是让他们很高兴。 师妹争光,他们也跟着沾光。 不过也有点不得劲儿,夏桔太强,就会显得他们很差。 反正,现在他们的内心是五味杂陈。 —— 夏桔修复大锤的事儿很快传到设计院家属院。 同一家属院住着,又同一行业,设计院所有人都知道白秀梅搞坏大轴又寻死觅活的事儿。 王满秀兴致勃勃地八卦:“少文,是你妹妹夏桔把大轴给矫直的,也是你妹妹把白秀梅从河里救起来的,夏桔还真有本事,小姑娘人品也好。” 何仲平马上瞪媳妇,啥妹妹,这样说何少文跟妹妹倒亲了,跟他们不就生分了嘛。 不过他承认,夏桔的技术人品确实不错。 王满秀不搭理他,假装没看见。 何少武待业挺长时间,何仲平终于托关系走后门把他弄进军工厂上班,工厂离家稍远,何少武住工厂宿舍,不是每周都回家,倒是何少文陪着老两口的时间更多。 何少文淡声说:“夏桔救人那次我刚好在家属院门口看到她,她直大轴的事儿我听说了。” 王满秀嗔怪:“你这孩子,夏桔浑身湿着,你咋不把她叫咱们家来呢。” 何少文想不到他老娘会这么友好,说:“夏桔轴,不愿意麻烦别人。” 王满秀说:“那你也不算外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跟你爸又不限制你。” 何仲平:“……” 方家。 饭桌上,方总工跟方灼说:“你听说了吧,夏桔能矫直大轴,这就说明她经过训练,什么复杂的高精度的活儿都能干,我就没见过比夏桔更有潜力的人,你们是同行,这姑娘比你强。” 话语中满是对夏桔的欣赏。 方灼瞪大眼睛,他承认夏桔很强,但他爸这样说他就不乐意了,反驳道:“夏桔她一个中专生能比我这个大学生强?她最多是个水平很高的技术工人,我以后要做设计,是她完全没法跟我比。” 方母很少见方总工夸赞某个年轻人,更别说夸自己儿子,儿子都不夸,夸别人家姑娘干啥! 她不以为然地说:“方灼说得没错,夏桔就是个技术工人。” 方总工自顾自地说:“可惜我没闺女,要是有夏桔这样的闺女,我做梦都能笑醒,我会把她培养成顶级技工。你们不知道,夏桔自信、沉稳、水平高,这姑娘特别招人喜欢。” 方灼饭都吃不下去了,问道:“你儿子很差?不值得你培养?” 方总工解释:“你不是不想到当技工嘛。” 方母白了方总工一眼,冷哼:“想要夏桔这样的闺女,那你就去做梦吧。” —— 这天下午是体育课,夏桔依旧不上,中午吃完饭就往修配厂赶,等到门口听白雪梅喊她:“夏桔,我想你下午就会来工厂。” “你咋在这儿啊,进去吧。”夏桔说。 白雪梅笑盈盈地说:“夏桔,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咱们真是太有缘了,我是你救的白秀梅的姐姐,我爸妈要请你吃饭,去我家吃个饭呗。” 两人一块儿推车往工厂里走,夏桔笑道:“真巧,原来你是她姐啊,不用,小事儿,举手之劳。” 白雪梅正色道:“哪里是举手之劳,你有勇有谋,又成功直了大轴再次帮了我妹妹,我们全家都很感激你。白秀梅很崇拜你,她巴不得跟你做朋友。” 夏桔嫌麻烦,吃啥饭啊,有那空还不如回自己家吃,夏曙光做的饭更美味。 她推辞道:“真不用请吃饭,不用谢我。” 白雪梅坚持说:“那我父母会上门致谢,他们想送锦旗,你周六晚上会在家,对吧。” 夏桔坚持推辞:“小事儿,真不用感谢我,也不用去我家,你们去了我不一定在家。” 她是经常显摆,取得点成绩不显摆就是锦衣夜行,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种事,她不需要送锦旗大张旗鼓的感谢。 白雪梅是个实在人,回家后跟她父母说:“夏桔说不用请她吃饭,也不用上门致谢,那就别去了,上门还打扰你家。” 白母嗔道:“你这孩子,忒实诚了点,人家说不用上门致谢,咱们还真不去啊。” 白雪梅认真道:“夏桔这人特别爽快,干脆,不会虚伪客套,她说不用,那就过段时间再说。” 白母想了想说:“行吧,你跟她熟了,她就会愿意来咱们家,再说她挺忙的,咱们逢年过节在上门。” —— 办公室,李排长跟凌戍汇报完工作,顺便说:“凌团,夏桔在河里救了个人。” 凌戍正在看营地跟民兵要参加军事大比武的人员名单,并未抬头,只简短的应了声:“嗯。” 只这么简单的一个字,李排长就听出凌戍很感兴趣,忙接着说:“可是夏桔不会游泳,她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可巧,那河水不深,夏桔身体素质又好,才连拉带拽地把人救了上来。” 李排长说得眉飞色舞:“夏桔可太勇敢了,有高尚的助人为乐舍己为人的精神,在人民群众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她会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不愧是得过优秀民兵荣誉称号的,很让人佩服……” 凌戍抬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提到夏桔总是兴奋得过头。 李排长接收到凌戍审视的眼神,立刻噤声,啥意思?他说多了吗? “夏桔咋样?”凌戍语气波澜不惊地问。 李排长连忙汇报:“她挺好的,没有受伤生病。” 凌戍略一思索,从抽屉里翻找出一份文件。 作者有话说: 夏桔:什么文件?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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