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距離

    第一百二十二章  【距离】?  Doris｜PO首发18
    第二天早上七点，A2巡查队准时离开北岭。
    林晚到出发区时，几辆车已经停在外面。有人蹲在车旁检查轮胎，也有人抱着装备从仓储区一路小跑过来，清晨的风里混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她昨晚睡得不算差。
    只是早上醒来以后，脑子里还是偶尔会冒出昨天的声音。
    想听。
    我想见你。
    还有裴述后来隔着桌子问她的那句。
    你想让谢凛来北岭吗？
    林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出勤表，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翻到背面，又重新翻了回来。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隻手。
    指尖落在其中一栏。
    「签名漏了。」
    林晚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后面还空着。
    她拿笔补上，笔尖落下去时停了一瞬。
    沉辞站在旁边，肩上已经背好了医疗包。晨光从侧面落过来，将他原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更淡，额前几缕黑发被风稍微吹乱。
    林晚签完名字，把笔盖扣回去。
    「你看到多久了？」
    「你刚才翻回这页三次。」
    林晚抬头看他。
    沉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昨晚没睡好？」
    「还行。」
    他的目光往那张出勤表落了一下。
    「今天有点走神。」
    林晚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沉辞也没问她在想什么，只伸手把出勤表接过去，重新放回旁边的夹板。
    前面正好传来顾沉的声音。
    「林晚。」
    「来了。」
    她应了一声，往车边走。
    顾沉站在第一辆车旁，手里还拿着今天的路线表。副驾驶座的门已经拉开，林晚直接把背包放进去，弯腰上车。
    顾沉等她坐好才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车队很快离开北岭。
    A2一路向南。
    沿线几处原本只能勉强通车的位置已经重新清过，路旁堆积的废弃车往外移了不少，新的标记也固定在几个主要路口。
    上午停了两次。
    一处确认中继点，一处重新立起被风吹倒的标记。途中碰上的几隻侵蚀者很快处理掉，没有拖慢行程。
    接近中午时，车队停在一处路口。
    前方几辆废弃车卡住了大半路面，小型车辆还能从中间穿过，大型机具之后要是沿着这条路往南，空间就不太够。
    林晚下车看了一会儿。
    「上次不是已经清到这里了？」
    顾沉走到其中一辆严重变形的车旁，看了一眼剩下的通道。
    「只先留出路。」
    林晚也往里看了看。
    「当时车能过就停了？」
    「嗯。」
    顾沉抬手指了两处位置。
    「这两台要移。旁边那堆也一起记。」
    林晚拿出记录本，把位置标下来。
    几名队员开始清理周围较小的障碍。
    笔才写到一半，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很短的抽气。
    林晚抬头。
    一名队员迅速收回手，掌侧被突出的金属边缘划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沿着指尖往下滴。
    沉辞已经朝那边走了过去。
    「先别碰。」
    他把医疗包放到脚边，让人坐下，自己半蹲在对方面前。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指托住伤者掌缘，先用乾净的水把伤口周围的脏污冲掉。
    那道口子从掌侧一路延伸到接近虎口的位置，看着流血不少。
    「手指动一下。」
    对方依言屈伸几次。
    沉辞低着眼看着他的动作。
    「麻吗？」
    「不会。」
    指腹在伤口附近几个位置依次压过。
    碰到其中一处时，那人明显缩了一下。
    「这里痛。」
    「嗯。」
    确认活动和感觉都没有明显异常后，沉辞才握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落在出血最明显的位置附近。
    林晚站在旁边，看着原本持续往外渗的血慢慢减少。
    比她上回看到时快。
    沉辞停留的时间也更短。
    很快，他便收回手，低头从医疗包里取出纱布。
    伤口仍然清楚地留在掌侧，出血已经压了下来。
    那名队员低头看了几秒。
    「我还以为会直接长好。」
    沉辞把纱布覆上去。
    「做不到。」
    那人有些失望，倒也没再乱动，只老实把手伸着让他包扎。
    林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次比上次快很多。」
    沉辞低着眼，把绷带绕过伤者掌心。
    「出血的位置比较集中。」
    「所以现在可以只压这么小一块？」
    「差不多。」
    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他才抬起头。
    「控制比之前稳了。」
    林晚点了点头。
    伤者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沉辞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今天这隻手少用。回去再换一次药。」
    「知道了。」
    沉辞把剩下的东西收回医疗包，起身时顺手拍掉膝侧沾上的灰。
    道路状况记录完成后，几个人陆续回到车边。
    顾沉正站在车头前看路线图。
    看到有人手上多了一圈绷带，他抬眼确认了一下。
    「严重吗？」
    「不深。」林晚走到他旁边，「沉辞处理过了。」
    顾沉点头，把手里的地图摊到车头上。
    「下一段看一下。」
    林晚走过去，站在车头左侧，微微俯下身。一隻手压住靠近自己的纸角，另一隻手握着笔，视线顺着上面已经标过的路线往南移。
    顾沉站在她右边。
    两人的肩膀原本还隔着一点距离。
    「这里今天不走？」
    林晚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段。
    顾沉也低下头。
    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沿着那条线往下滑，最后停在下一个岔口。
    「前面还没重新确认。」
    林晚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所以先走这边？」
    「嗯。」
    顾沉的指尖往旁边移了一点。
    「这个岔口下次再补。」
    林晚低头准备做记号。
    偏偏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路口直灌过来。
    原本摊平的地图猛地鼓起，纸面从中间往上掀了一下。林晚手下那个角还压得住，另外几处却几乎同时翘了起来，连她刚准备落笔的位置都跟着晃。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
    「等一下。」
    顾沉已经动了。
    他从右侧往前靠近一步，身体顺着车头侧过来。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往地图远处压下去，手臂和上半身也跟着一起俯低。
    纸面很快重新贴回车头。
    林晚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一隻手压着自己这边，另一隻手拿着笔。
    顾沉却已经比刚才近了很多。
    近到她不用偏头，就能从馀光里看见他深色衣袖的布料，还有手臂压在地图上时微微绷起的线条。
    他的上半身从右侧斜着俯下来，几乎贴着她这一边靠在车头前。手掌压住远处被风吹得最厉害的位置，屈起的手臂和侧过来的身体也顺势把其馀乱翘的纸面稳住。
    林晚的右肩离他很近。
    她稍微动一下，衣料就会擦到他的手臂。
    风还没停。
    地图边缘在两人的手下细细颤着。
    顾沉没有直起身，只维持着那个姿势把纸压稳，低声道：
    「可以了。」
    声音从很近的位置落下来。
    林晚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
    她这才更清楚地意识到两个人现在靠得有多近。
    顾沉站在她右侧，身体又往前斜了一些，肩膀几乎和她并在一起。她只要稍微偏过脸，就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睛和近在咫尺的侧脸。
    甚至连呼吸都比平常清楚。
    林晚没有抬头。
    「这两个都标？」
    「嗯。」
    顾沉的视线仍落在地图上。
    「还有下面那个。」
    林晚顺着他说的位置往下。
    笔尖落上纸面。
    她要标的地方正好靠近两人中间，只能把上半身再往前挪一点。
    肩侧随着动作轻轻碰上顾沉的手臂。
    隔着衣料，很短的一下。
    林晚的笔尖微微顿住。
    顾沉没有动。
    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仍侧着身替她稳住地图，像根本没把刚才那点接触当回事。
    林晚也很快重新落笔。
    第一个位置。
    第二个。
    再往下一点。
    风又吹过来一次。
    纸面在顾沉手下动了动。
    他稍微加重力道，身体也跟着往车头前压了一些。
    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
    林晚右侧几乎完全被他的身影挡住。
    她低着头写最后一个标记时，能感觉到顾沉就在旁边，很近，近到他每次呼吸时，衣料极轻的起伏都像能被她察觉。
    偏偏谁也没有说什么。
    最后一笔落下。
    林晚停了一下，才把笔尖从纸上抬起。
    「好了。」
    顾沉看了一眼她标好的位置。
    「嗯。」
    他这才慢慢直起身。
    压在地图上的手跟着收回去。
    右侧原本被他佔满的空间一下空了出来。
    林晚也直起身。
    刚才始终贴得很近的肩侧重新有了距离。
    她低头扣上笔盖。
    顾沉已经把地图从车头上收起来，顺着原本的摺痕重新折好。
    「走吧。」
    林晚应了一声。
    「嗯。」
    午后，巡查队进入A2沿线一片以前清理过的住宅区。
    队伍分成两组确认标记和道路状况，约好时间回到原地集合。
    林晚和沉辞分在同一边，同行还有另外两名外勤队员。
    走到一处岔路时，前面两人先拐进另一条巷子确认标记。
    林晚和沉辞落在后面。
    路边几间店面的玻璃早就碎得差不多了，风吹过去时，偶尔能听见碎片轻轻碰撞的声音。
    林晚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裴述昨天问我一件事。」
    沉辞侧过脸看她。
    「什么？」
    林晚低头跨过地上一截断掉的招牌。
    「他先问我，想不想让谢凛来北岭。」
    她停了一下。
    「后来又问，如果谢凛真的找到这里，我会不会出去见他。」
    沉辞没有立刻接话。
    医疗包背在肩后，随着他的步子偶尔轻轻碰上腰侧。走出几步，他才问：
    「你怎么回答？」
    「应该会。」
    沉辞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停得不久，神情也没什么明显变化，很快又落回前面的路。
    林晚等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前面横着一截从围墙里伸出来的枯枝，沉辞抬手拨开，等她先走过去，才松开手。
    「真到了北岭，先留在警戒范围外。」
    他跟上来。
    「确认状态，再决定后面的事。」
    林晚点了点头。
    这和她想的差不多。
    走出几步，她又问：
    「如果确认过了，他真的只是来找我呢？」
    沉辞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
    风从巷口穿过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偏过头，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你想见就去。」
    林晚有些意外。
    「你不拦我？」
    「带人。」
    后半句接得很快。
    林晚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我就知道。」
    沉辞神色很平，像这本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
    林晚跟着他往前走了一段。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别去。」
    「你知道他有风险。」
    「知道。」
    沉辞侧过脸。
    「那我再说一次，有差吗？」
    林晚一时没答。
    好像确实没有。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拇指沿着纸页边缘慢慢压过去。
    「我只是还没完全想清楚。」
    沉辞的脚步停了。
    林晚也跟着停下来。
    她抬起头。
    他就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肩上的医疗包带子压过深色衣料，眉眼安静，方才还算放松的神情也稍微收了些。
    「林晚。」
    「嗯？」
    「你昨天都已经跟他说，下次可以来找你了。」
    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你现在再问我该不该见他，有点晚了。」
    林晚微微一顿。
    风吹过两人之间。
    她握着记录本，好一会儿没说话。
    最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也是。」
    沉辞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前面两名队员已经快走到巷口。
    他收回视线。
    「走吧。」
    林晚跟了上去。
    回程时，几个人经过一家早就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小店。
    门坏了，货架倒了一半，大部分能拿的东西也早被搬空。
    林晚原本只是往里面扫了一眼，却在角落看见几包压在展示架下面的东西。
    「等一下。」
    她走进去，把上面的灰擦掉。
    「薄荷糖。」
    同行的队员看了一眼日期。
    「早过期了。」
    「密封还在。」
    林晚拆了一包，先闻了闻，才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薄荷味还很重，甜味淡了些。
    她含了一会儿。
    「能吃。」
    说完，顺手把袋子往旁边递。
    沉辞拿了一颗。
    林晚看着他放进嘴里，忽然问：
    「你不怕我判断错？」
    沉辞咬了一下糖。
    「现在问来不及了。」
    林晚笑了一声，把剩下的收进口袋。
    前面的队员已经走远了些。
    两人加快脚步跟上去。
    傍晚回到北岭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巡查资料交回去后，队伍各自散开。
    林晚和沉辞一起往里走。
    医疗区门口已经有人坐着等，里面也不时传来说话声。
    走到附近时，沉辞的脚步慢了下来。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了一眼。
    「有人等你。」
    「看到了。」
    沉辞把肩上的医疗包往上提了些。
    林晚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
    「林晚。」
    身后的声音不高。
    她回过头。
    「嗯？」
    沉辞还站在原地。
    傍晚的光已经淡了很多，医疗区门口的灯从他身后照出来，在肩侧勾出一层很浅的亮。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她。
    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平常久了一点。
    林晚被看得有些莫名，正想问怎么了，沉辞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
    他的手抬起来。
    指腹碰上她脸侧。
    很轻。
    林晚整个人停住。
    第一个反应甚至不是躲，只是抬眼看着他。
    距离近了以后，沉辞那张原本就轮廓清晰的脸一下进入更近的视野。
    她能看清他垂下来的睫毛，鼻樑侧面被灯光照出的淡影，还有眼底安静的一点亮。
    沉辞的拇指沿着她脸侧轻轻擦过。
    指腹带着一点温度。
    停留的时间很短。
    短到林晚还没从那个突然靠近的距离里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指腹上沾着一点灰。
    「这里沾到了。」
    林晚看着那点灰，慢半拍地应了一声。
    「喔。」
    以前沉辞替她检查伤口、处理擦伤时，离得比刚才近的时候多得是。
    手指也碰过她的肩、手腕、颈侧。
    那时候她几乎从来不会多想。
    现在明明只是一点灰。
    沉辞甚至只碰了一下。
    林晚却仍站在原地。
    她抬眼时，沉辞也还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碰了一瞬。
    沉辞先往后退开半步。
    「回去吧。」
    林晚点了一下头。
    「嗯。」
    她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抬起手。
    指尖碰上刚才被擦过的位置。
    很轻地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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