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抔灰
第136章 一抔灰
休忘尘,不,如今的阿小,没有城府可言,说是滩烂泥都算抬举。吃了委屈就只管大呼小叫,像是为引长辈侧目的童稚,被人拖走也要咯咯傻乐。 阿小:“放了我!娪就是我制的——我给她里头埋了线的!你们若不信!就将她剖开看看!” 望枯:“……” 她身里的线,非但真是休忘尘埋下的,还要追溯到这样久远的失落之城。 更何况,他还毫无顾忌地说了出来。 若他不曾诓骗,“娪”也算“丑”得其所。 蛊族百姓拗不住他的装疯卖傻,几个脾气暴的更是破口大骂。 谁人哕了声:“剖了你也不会剖了娪!疯子!” “都消停点!先堵住他的嘴!” “是啊!在先祖面前大闹,你们是真不嫌害臊。无论如何,依着祖训来,他是必死无疑,诸位都莫要再言其他。” “不错,先派两个手巧的为娪大人盖上白绸罢。” 阿小旁的话不听,光听进这些,端起地痞流氓的口吻:“娪是女子,极为娇嫩,还是我来更好。” “污言秽语!怎的还没堵住他的嘴!” “来了来了,吃下这个!过会儿就到了黄泉!” 如此,却横出一个忠贞志士:“蛊族出了这么个败类!自当要好生惩治!就此服毒而亡,真真是便宜了他!恳请诸位长老允我动用私刑!平我心头之恨!” 此语传入他人耳,就此燃起心中火:“恳请长老允我等动用私刑!” 而那一旁苍苍白发、德高望重的几人,定是他们口中的长老。眼下却站出一名一袭墨绿衣裳的长老,竟是垂怜阿小。 “阿小,再不可如此了,娪为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神,从未自行出土,你这举动实在大不敬。你儿时对什么都是过目不忘的,祖训更是倒背如流,如今为何……唉!” 另一长老不安好气:“阿小向来如此,他儿时就受不了旁人占去他的风头,什么东西都要‘学一学’。阿闻以身养蛊、养药人,他就以身养蛊、养药蛇;阿貉种毒蝎子养毒花,他就种毒蛇养毒草。现在倒好,还学天性痴傻的阿悻博人眼球……其余的我就不说了,你乐意听,我也不乐意说——丢人!” 更有人与他同仇敌忾:“阿小儿时的确聪颖,你惜才也是应当。但他如今却为了争一个先后,让多少族人心里不痛快?若你再纵容下去……蛊族恐怕都要毁在他的手里。” 原先那垂怜他的长老,不觉间,泪湿衣襟:“他如今这般也要怪我,明知他如此傲气,却放他去了危机四伏的人间。又不曾问清他带娪出去的缘由,擅自毁了他所有的木偶,致使他变得如此疯癫……诸位,看在我的薄面上,便再次网开一面罢!” 反观阿小,却无谓大笑:“篁长老!我从未怪你!别的木偶毁了也无妨,我还有娪!人间也并非危机四伏,比蛊山更有意思!长老,我还要带娪去云游四海!” 此言乱无章法,话序颠倒。 至于是心直口快,还是有意为之,望枯也看不明白。 那请求动用私刑的蛊族人忍无可忍,一脚踹去他胸膛:“混账东西!你还是贼心不死!” 打人之事便是一旦有人开了先河,旁人也再不等待良机,跟着拥了上去。 篁长老却纵容无度,扑身阻拦:“孩子们,毒蛊就在此地,喂给他便是,莫要再打他了……” 阿小被人按在地上打得口吐瘀血,也不知还手,还以为误入腊月三十才有的热闹戏码,模样亢奋:“你们何时打够了……就换我打你们……嗯……这一脚当真厉害……可我下手也不轻……都是在人间历练来的……厉不厉害?” 一人听罢,怒发冲冠:“这人的嘴恶成这样!应当专挑他嘴踢!踢肿了自然就老实了!” “昨日我去田里,鞋底泥巴还没擦净!刚好让他给我舔干净了!” “真狠啊,早知我也先去茅房一趟了!” 阿小仍不消停,笑着抬手遮挡:“不好吃……呕……我不吃……” 篁长老再次跌跌撞撞以身抵抗:“阿小就是犯事了!也生自蛊族!他在人间吃的苦头这样多,何至还让他遭此罪孽!你们就放他一条生路罢!” 阿小却喜不自胜:“篁长老……我还没玩够呢……这和人间那些人比……差太远了……” 望枯与娪一般,面朝此地,却只当个不肯吱声的看客。 她猜测,蛊族只露半脸,是不愿供人戏狎。 正因如此,静与动都是极与极,想要如何喜怒哀乐、就如何喜怒哀乐。 但阿小的少年狂已无须掩饰,便高吭在笑语里。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可得,此时的阿小已从人间游离归乡。但他在人间的那茕茕半生,早已经由望枯的双目,走马观花过了一遍。 他云游天下数年,却只见孩提欢颜,不见尔虞我诈。 如今为何要装这可怜人? 但是,纵使没有这些前言,无论过去、今时、往日,望枯都不会对休忘尘起半点怜惜之心。 反而更想斩草除根。 她看向娪,娪也依葫芦画瓢地看她,二人歪头歪脑,煞是诙谐——娪为她的前身,无须像火场里救助沃元芩那般、在身上钻出几个小孔,就能与她共通神识。 望枯轻声问:“娪,你能杀了他么?” 娪仰头看她,空有一嘴,却难以言说:“……” 望枯撇嘴:“好罢,不能。” 但她还要动这歪心思。 她放慢脚步,娪也与她随行。 一大一小同手同脚,望枯也觉有趣。 蛊族女子不比男子恋战,本要伺候娪再次入土,候在母树周遭。如今见她迈起了步子,吓得连连后退。 “娪……娪动了!” 木头不可攻石,却有诓人之用。 更有人直呼稀奇。 “娪会动,为何从没听族人说过?” “都别打了!快给娪让道!看看她想如何!” 娪像是呱呱落地,刚要学步,萝卜粗的腿行得极为小心。若是圆脑后头能雕琢出些许青丝,必定如芦苇晃荡。 直至望枯停在气若游丝的阿小身旁,娪也乖巧停下,静待望枯发落。 望枯一字一顿:“拿走他的面具。” 阿小好似听到了一般,不然——高高悬起的嘴角,为何就此夷为平地了? 万籁俱静,娪踩上阿小的脸颊,筷子般的两只手持平垂下,再往面具里轻轻探入—— 此刻,清风徐来,一道揉碎了的暖阳,顺着母树零落的孤叶,直往阿小即将浮出水面的真容滑去。 何处有轻铃摇曳,何处漾起粲然波光。 皆为突如其来。 这些东西非但放慢了光阴,还模糊了望枯的双眼。 望枯嗤笑,分明是她眼底的过去。 却要帮衬旁人。 为何呢。 望枯思索一瞬,就有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脱口而出:“休忘尘。” 几多纷扰,为杂糅意蕴的诗词。 唯有眼前停息的刹那,不掺虚幻。 阿小。 不。 休忘尘。 他拂走了眼前的光,抬手握紧面具,再缓缓拿开。 和煦暖光不慎跌入这人的双眼,迷离失真。 他笑着笑着,就将望枯也藏了进去。 他喃喃地:“怎么都瞒不住你,我认栽。” 又放轻了声音。 唯恐会吓着他的望枯。 休忘尘眼下缱绻:“望枯可是等累了?那就让这里再快一些,好不好?” 休忘尘竟是逃来了这里—— 他的过去里。 望枯本想答复一句:不好。 但休忘尘仰躺的杂草之地,竟被何处迸进的火星子燎干净了。再晃眼,如此缓慢的火势,却奋力向外攀爬,直至熏天。 直至,爬上母树。 望枯尚且不知所以,只是趁乱把娪抱回手中。 青天变荒夜,白日变火月。 适才没了的声息,也在遗失许久后,仓皇追回。 “哪里来的火!” “母树也烧起来了!快想法子灭了!” 可望枯只是迟了一刹那。 她早该知道的—— 休忘尘从不听旁人的话。 原先那篁长老爬起,携那提过一嘴的闻、貂、悻一起,在清溪岸边舀水。 篁当真惊惶:“子溪的水呢!” 望枯认得闻,正是那养了药人,却不慎葬送自己性命的姑娘。 闻也大呼:“子溪为何无水了!” 树为母,溪为子。 毁就毁在一句成语——母子连心。 休忘尘要除一个,就不会漏了另一个。 “篁长老——” 而篁为竹,愿将母树的火引于己身。 望枯回头看去。 母树起风了。 却是葱茏大火煽动的风。 死了一个篁,仍有多少人前仆后继环绕树前。 只为救下这无力回天的母树—— 哪怕只能带回一片好叶。 休忘尘早已站起身,如游魂一般站在望枯身后,还阴恻恻出声:“我放的。” 火在漫天喧嚣,可休忘尘的一个若有似无的气息,都叫望枯周身骤凉,浑身颤栗。 休忘尘的私心最是独到。 望枯既是寻他而来,就不该分暇看他们。 哪怕一眼。 望枯转过身,后退几步:“……休宗主,蛊族因兰氏一族而毁,白骨偶被他们抢夺而去,战无不胜,这都是史书里记载的事,你为何……还要纵火?” 还是说,蛊山正是死于此火。 “因为他们不会夸我,但望枯一定会夸我……”休忘尘面上已无伤口,乘火光,眼中却嗜着灼灼贪婪,“望枯如此聪慧,不是已有答复了么?” 望枯哑然:“可我看到的……” 休忘尘就此打断:“望枯,我同你坦白。” 他温柔一笑:“我是恶人。” 他的的确确手脚不干净。 喜拿旁人之物。 诚如今日,他偷了望枯的梦。 他也的的确确背负了数不清的性命。 却要道貌岸然。 总是一物不够,还要另一物。 “所以哪怕是记忆,我也会篡改为假的。”休忘尘抬起头,看向那些适才还对他拳打脚踢的族人,流露几分同情的动容,“实则说,他们对我很好。” 他话里抱憾:“但我要的不只是好。” 望枯:“那你究竟要什么?” 休忘尘低下头,看着她。 字字句句,振聋发聩。 “我要的太多了。” “我要这世上的人,不分三六九等,平起平坐,永不谦卑。” “我要这世上不分五界,并无凡人、仙人,妖怪、畜牲,天道、魔界之分。” “我要这世上没有地动山摇,没有腊月隆冬。” “我要这世上没有战事。” “我更要一个不爱我之人,能对我死心塌地……甚至,共赴白头。” 这一笑,寂然落他眉间。 “或是无须如此纷繁,只需这世上的恶人通通陨落——” “但,这可能么?” 休忘尘在余烬里喟叹。 纵了尘寰的一抔灰。 “望枯,世道不与我们相配。” “它理应被我毁了。”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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