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复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复活
钟镇野把那张羊皮纸平铺在桌面上。 纸很大,摊开之后占了大半个桌面,边缘微微卷曲。 纸上的字墨迹深浅不一,笔锋转折处能看出写字的人手腕的力度,那些字弯弯曲曲的,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更像某种古老的符咒,一笔一划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汪好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这上面写的什么?”她问。 “不知道。”钟镇野说。 汪好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都这么牛了,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对啊,咱们要是能复现出来,岂不是自己就能复活人了?”雷骁在一旁帮腔。 钟镇野笑了笑:“这玩意儿就是个道具,从来没人翻译过上面的字,不过当然也有研究过,有人说是一种已经失传的文字,有人说根本就是乱画的,为了显得神秘,我倾向于前者,但也不排除后者的可能,另外,也有人试图复现过,但就算做得一模一样,也没有任何作用。” 雷骁嘀咕:“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钟镇野没接话,他已经开始操作了。 复活契约是需要一个流程的,这个东西在商城里就能找到说明书,但他似乎之前就做过,做起来很熟练。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钱包,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一阵,掏出一根白色蜡烛,烛芯是金色的,他把蜡烛立在羊皮纸的边缘,又伸手进钱包里摸了摸,掏出一个打火机。 “都退后一点。”他说。 几个人往后退了几步,给他留出空间。 雷骁退到门口,又觉得太远了,往前挪了两步,林盼盼站在汪好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慧明双手合十,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钟镇野按下打火机。 火苗凑近烛芯的瞬间,蜡烛自己亮了。 神异的是,它并非那种被点燃后慢慢烧起来的感觉,而是整根蜡烛同时亮了起来,从烛芯到烛身,从顶端到底部,像有一道光从内部穿透了它。 那光是暖白色的,不刺眼,但很亮,把整张羊皮纸照得通透,纸上的墨迹在光线下变成了深褐色,那些弯曲的字符像是活了过来,在纸面上微微蠕动。 他把蜡烛放好,退后一步,看着那些字符在光线下游走。 它们像水里的鱼,一群一群地游动,从纸的边缘游向中央,又从中央游向边缘,游着游着,有些字符开始重叠,重叠之后发出更亮的光;有些字符互相抵消,亮着亮着就暗下去了。 “这些字符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拼图,正在自己寻找自己的位置。”汪好似乎看出了什么,轻声嘀咕道。 它们需要找到对的顺序、对的位置、对的组合,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案。 羊皮纸上的光芒开始变化。 从暖白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像陈年蜂蜜一样的颜色,那些字符的游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是在赶着完成什么,然后,所有的字符同时停了下来。 它们排列成一个人形。 头,躯干,四肢,全是由密密麻麻的字符组成的,那形状很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轮廓,蜷缩着,像是在母体里尚未出生的胎儿。 钟镇野把手按在羊皮纸上,按在那个字符组成的人形胸口。 蜡烛灭了。 烛芯上的最后一缕青烟还没飘起来就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会议室的灯开始闪烁,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灯每闪一下,那个人形就亮一下。 闪第一下的时候,人形还是字符组成的;闪第二下的时候,那些字符开始融化,像墨水滴进水里,向四周晕开;闪第三下的时候,字符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由光芒凝聚成的、纯净的人形轮廓。 然后,光芒开始收缩,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往躯干收,往胸口收,往钟镇野按着的那只手底下收。 手臂收了进去,腿收了进去,头收了进去,最后只剩下胸口那一团拳头大的光,在他掌心下面跳动。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太熟悉了,是心跳。 钟镇野把手抬起来。 那团光从他掌心下面浮起来,悬在桌面上方一尺高的地方,还在跳,还在亮,它越跳越快,越跳越亮,最后快得连成一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光芒炸开了! 这种炸开很柔和,像花瓣绽开一样。 那团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散,旋转,飞舞,像萤火虫,像雪花,像春天里被风吹散的柳絮,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然后,吴笑笑出现在了会议室的角落里。 她是凭空出现的。 前一秒那里什么都没有,下一秒她就站在那里了,像是她一直都在,只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现在那层遮挡被拿掉了。 她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百八烦恼棍。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她在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肩膀跟着一起一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还没有适应空气。 她的表情很紧张……是人在死亡面前才会有的那种紧张。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她的手在发抖……不,全身都在发抖。 她死的时候就是这样。 在那间小房间里,在队友们的围绕下,在钟镇野握着她的手的时候。 她一直很坚强,但那天,在最后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害怕。 现在她又回来了,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种喘气的方式,好像中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了。 吴笑笑抬起头,目光从会议室里扫过,接着,她眼眶红了一下,然后更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地府……” 她极其缓慢地开口:“和我们的基地怎么这么像?” 钟镇野笑了。 “笑笑,你缓一缓,看看我们是谁?” 吴笑笑眨了眨眼。 她先是看了看汪好,又看了看林盼盼,又看了看雷骁和慧明,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停留,一个一个地辨认,然后她又看向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悲伤更深了。 “果然……”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都死了。” 她看着钟镇野,看着他那张比记忆中老了很多的脸。 “师父……” 接着,吴笑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虽然看上去比别人多活了十几年,但也还是,死了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狂笑! 汪好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肚子。 林盼盼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擦,擦完了又流。 雷骁笑得拍大腿,拍得啪啪响,慧明没有笑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双手合十的手指都在抖。 钟镇野也笑了,他笑得最克制,只是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那种笑是从心底里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汪好笑够了,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朝吴笑笑扔过去。 吴笑笑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接住了。 那颗糖稳稳地落进她掌心。 汪好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笑道:“不好意思,笑笑,想死可没那么轻松。” 她看着吴笑笑的眼睛。 “欢迎你,回到人间。” 吴笑笑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她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汪好,看看林盼盼,看看雷骁,看看慧明,最后看看钟镇野。 那些脸,那些笑容,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不是阴间的,不是梦里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 是真的。 她把糖纸剥开,把那颗橘黄色的糖放进嘴里。 甜的。 她的舌头能感觉到糖在融化,她的牙齿能感觉到糖块的坚硬,她的唾液腺在分泌,她的喉咙在吞咽,这些都是真的,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感觉到这些。 于是,她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了下去,那只握着棍子的手也垂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躺倒在了地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 然后她也开始笑。 那笑声一开始是压抑的,带着一点哭腔。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她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头发里,流到耳朵旁边,她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继续笑,笑得喘不上气,还是继续笑。 林盼盼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走过去,在吴笑笑旁边蹲下来,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擦完左边擦右边,擦完右边左边又流出来了,她没有再擦,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吴笑笑笑,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钟镇野看着她们,嘴角一直翘着,然后他转过身,摘下脖子上的那枚九星璇玑扣,递到汪好面前。 汪好看着那枚玉扣,愣了一下。 “还给你。”钟镇野说,声音很轻:“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汪好伸出手,把那枚玉扣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睛弯了起来。 慧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雷骁轻咳了一声。 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 “那个……” 他问道:“有没有谁肚子饿了?” …… 一个小时后。 邮轮一楼的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被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酸辣汤,一大盘饺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 雷骁围着围裙,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那是一盘葱爆牛肉,刚出锅的,还在滋滋冒油,葱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飘得满餐厅都是。 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然后愣住了。 其他人都已经在吃了。 汪好面前堆了一小堆鱼骨头,她正在用筷子夹第二块排骨。 林盼盼端着碗,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嘴角沾着一粒米饭。 吴笑笑吃得最猛,筷子上下翻飞,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还没咽下去就去夹下一块。 慧明面前单独摆着几份斋菜,他吃得不快,但也没停过。 雷骁瞪大了眼睛。 “搞啥呢你们!”他大声嚷嚷:“不等厨子上桌再吃?!” 吴笑笑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这样才是对厨子的认可!”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排骨。 林盼盼从碗里抬起头,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大概也是“认可”之类的话。 慧明也竖起大拇指,表情很认真:“认可。” 钟镇野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朝雷骁举了举:“来,喝酒!” 汪好一边剔鱼刺一边说:“现在雷哥也有云枢子道长的认知,说不定人家不喝酒呢。” 雷骁把围裙一扯,往空椅子上一坐,拿起一罐啤酒,啪地一声拉开。 “狗屁!谁说道士不喝酒?满上!”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又灌了一口。 餐厅里的笑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吵的,热闹得像过年,窗外的海面上,阳光铺在水面上,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钟镇野身上。 “说说吧。”汪好放下筷子,看着他:“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啤酒罐,想了想。 “副本里的东西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别的。” 他开始讲。 讲他如何在一个又一个副本里找到怨仙计划的前置条件,如何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完成。 他没有细说那些副本里的经历,只是说那些条件散落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有些在战乱中,有些在太平盛世里,有些藏在最深的古墓中,有些刻在最不起眼的石碑上。 他花了十六年,把它们全部找到了。 他讲他拿到了哪些道具。他从钱包里掏出来给他们看,一面铜镜,一枚玉佩,一串念珠,一把匕首,一块黑不溜秋的石头……太多太多东西了,每一样都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只说了一句“这东西能劈开一座山”,就没人觉得普通了。 他讲他拥有了怎样的力量。 他没有细说,只是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那是某种面对不可知、不可抗、不可战胜之物时的那种本能颤栗,然后他收回手,那感觉就消失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了,收起来收起来。” 雷骁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钟镇野还在讲他获得了多少奇遇。 在不提副本细节的时候,有些东西也能说,那些在绝境中突然出现的转机,那些本该死去却活下来的瞬间,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快了很多,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说“这件事我以后再告诉你们”。 最后,他讲到了钟镇邪。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变沉重了,是变慢了,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才说出来的。 他讲了弟弟杀了全家之后去了哪里,讲了他在世界各地流浪、修行、把自己锻造成武器,讲了他背后有一个人在指导他,在替他铺路,在等着什么。 “你见过他吗?”汪好问。 “没有。”钟镇野说:“我可以见到他,但我没有去。” “为什么?” “因为时候没到。” 钟镇野笑笑:“我要先把《畲山·续》的事做完。” 汪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也知道一些关于你弟弟的事。” 然后她也开口了,讲了金州地下室里那个冰棺,讲了那个被剥了皮的连家先祖,讲了录音机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有她父母的猜测。 她说完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所以那个冰棺里的人,是钟哥在副本里……”林盼盼小声发问。 “嗯。”钟镇野点了点头:“是我杀的。” 然后雷骁开口了:“那那个录音机里的声音……” “应该是那块石碑上残留了与气运相关的东西。” 钟镇野说,语气很平静:“还记得么,我们复活幽都岁轮后,祂身上的大气运促成了煞物诞生,但气运并非只有幽都岁轮拥有,怨仙计划横跨两千余年,与各个王朝迭代亦有关联,上边也有气运相连,想必是因为这个,留下了一些当时的声音吧。” 话题又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畲山·续》上。 钟镇野放下手中的啤酒罐,坐直了身体。 “这一次,我就是需要你们陪我,去把这个副本通关了。”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而且,这极有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副本。” 吴笑笑一惊,筷子停在半空:“最后一个副本?” 钟镇野点了点头。 “根据我的判断,这个副本可能不仅仅关系到我的过去,也关系到诡怨回廊最深的秘密,有可能完成这个副本后……”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们所有人的愿望,都能实现了。” 餐厅里安静了。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桌布轻轻晃动。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盘只剩汤汁的红烧鱼上,落在那罐已经空了的啤酒上。 所有人都看向钟镇野,他们的眼睛里,都慢慢放出了光来。 然后钟镇野又笑了。 “不过别急,我刚刚还没有告诉你们一件事。” 汪好皱了皱眉:“什么事?” “闭环已经被我打破了。”钟镇野轻声道。 几个人面面相觑。林盼盼歪着头,雷骁挠了挠后脑勺,吴笑笑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汪好问。 钟镇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盏灯是暖白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把整个餐厅都罩在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光里。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在走一条,没有任何人验证过的路。” 窗外的海面上,阳光铺成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船边,随着波浪微微起伏,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走上去。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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