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传承(上)
第九十一章 传承(上)
那道光刺入眉心的瞬间,钟镇野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那光从他眉心涌入,像一条奔腾的河流,带着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情绪,疯狂地涌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原本应该发生的闭环。 在那个闭环里,第一玩家也是和他一样,一步步削弱了血荄与黑色怪物的力量,一步步把它们逼到绝境,最后在那座木屋里完成了融合。 但不一样的是,第一玩家戴着阴七星。 那七情力量从他体内涌出,像无数条锁链,缠绕住那两股疯狂挣扎的力量,把它们死死捆在一起。 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光芒在那锁链中挣扎、冲撞、咆哮,但挣不开,那七种颜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把那两股力量完全包裹、压缩、融合,成了一颗小小的、混沌的种子。 那颗种子落进小钟镇野胸口,沉入最深处,安静得像一颗沉睡的石头。 木屋里安静了。 第一玩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睡的孩子,看着那颗已经融合完成的种子,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木屋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和他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面具,只是那个身影更淡,更模糊,像是随时会消散。 那是上一个闭环中的自己。 那个自己完成了同样的事、走过了同样的路,他最终来到这里,只是为了与自己交接。 那个身影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抚过面具,随后面具中央那七个孔洞开始流转,最后凝聚成一枚巨大的瞳孔,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瞳孔里射出一道光芒,刺进第一玩家的眉心。 第一玩家的身体微微一震。 然后他知道了,他知道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转过头,看向那张小床,看向那个沉睡的孩子。 小钟镇野还坐在那里,但他周围,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模糊的身影。 那些身影淡淡的,模模糊糊,像是由雾气凝聚成的,它们围着小钟镇野,缓缓旋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第一玩家看着那些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那是过去的自己。 那些在怪梦里一次次出现的自己,他们一次次被那些邪祟亲戚追赶,一次次从恐惧中惊醒,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在那个梦里一次次奔跑,一次次恐惧,一次次醒来。 但他们每一次进入那个梦,都在做同一件事…… 在用自己的存在,去覆盖这个小小的孩子。 因为现在的小钟镇野还不够。 他虽然已经完成了融合,但那只是力量的融合,他还不够悲伤,不够痛苦,不够疯狂。 惧魊需要的那种状态,他还没有。 那些被选中承载黑色怪物的人,全都是经历了全家或全族被杀的幸存者,只有在那种极致的痛苦和绝望中,他们才能与杀意共鸣,才能使用那股力量,才能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削弱、压制体内的黑色怪物和血荄。 但小钟镇野做不到。 他甚至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永远也回不来。 所以,需要未来的自己来帮他。 第一玩家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靠近小钟镇野,然后,有一个,融进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虚影融合的瞬间,小钟镇野身上的气息稳定了一分,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第一玩家走过去,在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小钟镇野的眼神很茫然,像是刚从梦里醒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看见眼前这个戴着面具的人,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 第一玩家伸手抓住了那只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很好。”第一玩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是这样。” 他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那张还什么都不懂的小脸。 “没想到,你竟离我这么近了……噢?你还学会了用我的力量?” 钟镇野的意识在这段记忆里微微一顿。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做那个怪梦的时候。 梦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怪脸人”,第一次看见那些变成邪祟的亲戚,第一次在恐惧中奔跑、尖叫、醒来,那时候他以为那个“怪脸人”是惧魊。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惧魊,那是他自己。 而这时做着梦的自己,已经开始熟练地使用杀意,并且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意识中的七情力量融合了进去,只是那时候很淡很淡,自己根本察觉不了。 第一玩家也是在那一刻才发现的。 他看着小钟镇野,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度”的东西。 “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吗?” 他轻声问。 小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一玩家笑了:“跟我出来吧。” 他站起身,推开木屋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世界,和钟镇野记忆中一模一样。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邪气。 大姑蹲在不远处的溪边,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黑发,正从溪水里慢慢捞起来。 她动作轻柔地将一缕缕黑发贴在自己稀疏的发间,每贴一缕,头皮就被撑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暗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滑下,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暗色。 “一梳梳到尾……”大姑喉咙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二梳白发齐眉……” 随后,她突然停下动作,脖子缓缓向后扭转,那张脸正中央裂开一道血口,嘴角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床和蠕动的舌根。 “小野……”大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来帮姑贴头发……” 小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鞋跟撞上凸起的树根。 一阵细微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抬,六舅妈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树干上,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 她的脖子扭转了180度,青白的脸倒垂下来,嘴角咧到耳根,紫黑的舌头耷拉出一尺多长,舌尖分叉,正滴滴答答落着黏稠的液体,落在下方的枯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小野……”六舅妈笑道:“吃糖吗?” 她缓缓摊开手掌。 那糖纸已经腐烂发黑,边缘处能看见里面蠕动的蛆虫,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小钟镇野吓得一个踉跄后退,肩膀却撞上一具同样冰凉的身体。 二叔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老人身上穿着下葬时的藏青色寿衣,布料上沾满潮湿的坟土,还有几片没有清理干净的枯叶,枯瘦如柴的手搭上小钟镇野的肩膀,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土。 “回来了……” 二叔公悠悠道:“回来就好……” 小钟镇野的瞳孔扩散到极大。 他猛地甩开那只手,转身就跑。 可他没跑几步,就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大表姐跪在不远处的坟头上。 她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正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脸皮,那张脸已经血肉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两排牙齿和一只还在转动的眼珠。但当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时,那只眼窝竟然弯成了月牙形。 她在笑。 “表弟……”大表姐的声音带着诡异的欢快:“我美吗?” 小钟镇野不敢回答。 他只是跑,拼命地跑。 更远处的空地上,七姨婆盘腿坐在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旁,吃蜈蚣。 一个个邪祟诡异的亲戚遍布在周围,这些,都与钟镇野刚刚经历的有所不同。 很明显,闭环被打破了,有东西不一样了,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不一样…… 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随后,所有的亲戚邪祟的嘴角同时咧开,露出如出一辙的非人笑容,他们开始笑,开始呼唤。 “小野……” “小野……” “小野……” 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重叠在一起,像是合唱,又像是回音。 “不要靠近我!” 小钟镇野终于喊了出来:“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流得满脸都是。 第一玩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淡漠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影。 “嗯……”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现在,你还远远不够资格。” 话音刚落,小钟镇野身上的虚影瞬间散去。 那些模糊的身影从他体内飘出来,消散在空气中,那些正在扑来的邪祟亲戚像是被按下了倒退键,动作开始回溯,它们从扑来的姿势退回原地,从原地退回更远的地方,从更远的地方退回他们原本的位置。 时间在倒流。 只是一瞬,等小钟镇野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坐回了地上,坐在那个木屋门口。 那些邪祟亲戚还站在远处,做着他们原本在做的事,大姑还在溪边洗头,六舅妈还趴在树上,二叔公还站在阴影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着,又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虚空中飘来,融进他的身体里。 小钟镇野的眼神再次变得茫然。 钟镇野看着这一切,心里一片了然。 那些怪梦,原来每一次,都是在做这件事。 每一次梦里的恐惧、奔跑、尖叫,都是在用未来的自己,去一点点融合过去的自己,那些混乱的梦,那些他以为只是噩梦的东西,全都是这个过程中的一环。 他能感觉到,在这段记忆里,小钟镇野身上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稳定下来,那些虚影每融合一次,他体内的那颗种子就凝实一分;那些恐惧每经历一次,他与杀意的共鸣就加深一层。 一个又一个虚影,一次又一次回溯,一场又一场怪梦。 小钟镇野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吓得蹲下去;蹲下去,又被吓得爬起来。他跑,他躲,他尖叫,他哭喊,然后时间回溯,一切重置,又一个虚影融入,他又一次经历那些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他只知道害怕。 但钟镇野知道。 那些害怕,那些恐惧,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全都在把他往那个“资格”上推,全都在让他变得更接近那个能够承载杀意的状态。 刚开始的时候,自己做怪梦,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孩子;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怪梦,他会在梦中找到自我,清楚自己是谁,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 终于,在又一次虚影融合后,小钟镇野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蹲下。 他看着那些围在周围的邪祟亲戚,那双眼睛里还有些许恐惧,但已经很淡了,他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绕过那些扭曲的身影,穿过那些诡异的场景,朝着第一玩家的方向走去。 那些邪祟亲戚伸出手想要抓他,但碰不到他,那些诡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他不去管了,那些恐怖的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但他不再停下。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离第一玩家越来越近。 而钟镇野透过第一玩家的眼睛,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他看见了小钟镇野身后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巨大的身影。 那些身影非常模糊,非常遥远,但它们又非常庞大,庞大到遮住了半边天空,庞大到那些邪祟亲戚在他们面前像是蚂蚁。 痴骸。 灰白色的身影,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妄瞳。 那些眼睛在虚空中睁开,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流血,有的发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哀伶。 素白的衣裳在风中飘动,低着头,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倾听什么,那些永不停歇的哭声从她周围传来,凄美哀婉,让人心碎。 嗔烬。 血红色的火焰在虚空中燃烧,咆哮着,翻涌着,像是要焚尽一切。 四位命主。 他们已经把目光投向了这里,投向了这个小小的孩子。 第一玩家看着那些身影,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又带着些别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 “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仅痴骸注意到了你,连妄瞳、哀伶、嗔烬也将目光投注于你。”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站在四步之外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有资格,向我提出三个问题了。” 小钟镇野看着他。 钟镇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是在《怨仙》副本中,被栾大的怨念送入这个梦境的。” 小钟镇野开口了:“这个梦,能怎么帮助我通关当前的副本?” 第一玩家偏了偏头。 他的目光越过小钟镇野,看向他身后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东汉古人的装扮,宽袍大袖,腰间悬着玉佩,那张脸上满是沧桑,满是怨念,还有很浓很浓的困惑。 栾大。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随后,第一玩家,心念一动。 那些栾大想知道的东西,那些关于未来的结局,那些关于他怨念最终的归宿,全部化作一道无声的信息,递了过去。 栾大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看着第一玩家,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睛,然后缓缓弯下腰,恭敬地行了一个古礼。 接着,那怨念的身影,开始消散。 第一玩家收回目光,看向小钟镇野。 “怨仙计划,与你家族有关,亦与诡怨回廊游戏的诞生根源有关。” 他平静地说道:“在你被送入此地的同时,栾大的那缕残存怨念,也一同抵达了这里。只是,你看不见它罢了……而它既已至此,你要做的事,便已完成。它已经看到了它想看到的,知晓了它想知晓的结局。”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梦醒之际,便是栾大怨念彻底消散之时。” 小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真的是我弟弟……杀死了我全族的人吗?” 第一玩家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在无数个闭环之前,在另一个时间线里,他也曾这样问过上一个自己。 而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是的。” “你弟弟就是杀死你全族的人。那一天你所见到的每一个死去的亲人,都是他亲手所杀。没有例外。” 小钟镇野的脸色变了。 那张小小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在发红,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但他没有哭,当然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第一玩家,看了很久。 终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很坚定:“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弟弟?” 第一玩家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周围那些邪祟亲戚,那些一直安静站在远处的身影,忽然开始骚动起来。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那些扭曲的脸上,贪婪越来越浓,渴望越来越烈。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 在小钟镇野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身上的融合程度正在急剧上升,那颗沉睡的种子正在苏醒,那些力量正在变得活跃,他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大。 那些邪祟亲戚开始朝他涌来,他们,想要这股力量!。 但他们靠近不了。 第一玩家身上的力量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死死挡在外面,他们只能在那堵墙外面疯狂地冲撞,疯狂地嘶吼,疯狂地想要挤进来。 第一玩家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方。 看向那个小钟镇野看不见的地方,看向那个所有命主目光交汇的地方,看向那个…… 未来的某个时刻。 “试着……让惧魊认可你吧。当惧魊认可度达到90%以上时……”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小钟镇野:“你,就能找到你弟弟了。” 小钟镇野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怪脸人”,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随后,第一玩家伸出手,那只手按在小钟镇野的额头上,轻轻往后一推。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我很期待,下一次,你能离我多近。” 话音刚落,那些邪祟亲戚终于冲破了那堵无形的墙。 无数只手同时抓向小钟镇野,把他小小的身体淹没在那些扭曲的身影里,那些破碎的脸,那些疯狂的笑,那些贪婪的嘶吼,全部涌向他,吞噬他,撕扯他。 然后…… 一切重置。 时间再次回溯。 又一个虚影,融进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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