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逆生覆死
第六十二章 逆生覆死
钟镇野从祠堂出来,继续往后山走。 天色更暗了,空气里的邪气已经浓到化不开了。 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口冰碴子,浓到皮肤上都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贴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钟镇野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 因为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那座木屋就在前面,他看见了。 那座小小的木屋,立在空地上,和之前一模一样,那些木板还是那个颜色,那扇门还是那个方向,那个窗户还是那个大小。一切都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站在木屋前的人,不一样了。 钟镇野停下脚步……他看见了。 钟永群,他的父亲。 钟永群坐在木屋前的草地上,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胸膛,他的皮肤还是那个颜色,山里人特有的那种健康的黝黑。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温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但他的胸口,不一样了,那里长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跳动的、像是肿瘤一样的东西。 那是心脏。 曾经是心脏。 但现在,它已经变异得根本不像一颗心脏了,它有西瓜那么大,鼓鼓囊囊的,从胸腔里挤出来,撑破了皮肤,露在外面,它在跳,一下一下地跳,每一次跳动都能看见那些血管在皮肤下蠕动,那些血在里面涌动。 那跳动的频率很慢,很沉。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钟永群就那样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钟镇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邪煞之气,比杜若还要强,强得多。 而在钟永群身后,不远处那座木屋前,吴雅抱着小钟镇野,坐在一把椅子上。 吴雅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得像快要生了。 她穿着那件碎花褂子,头发有些乱,垂在肩上,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孕妇没什么两样。 但钟镇野知道,不是的。 而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小钟镇野。 他如今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小的旧汗衫,袖口挽了两道,他坐在母亲怀里,抱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正在翻看,那书像是儿童画册,花花绿绿的,上面画着什么看不清楚。 他看得很认真,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很专注。 钟镇野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小钟镇野抬起了头。 他看向钟镇野的方向,那双眼睛远远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很淡。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那本画册,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钟镇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钟永群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不是光线变了,是那种感觉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醒来,睁开了眼,把周围的一切都纳入了它的注视。 钟永群看着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空洞的、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胸口那颗心脏开始跳动! 不是刚才那种慢吞吞的跳,是疯狂的跳动,猛烈地像是要把胸腔都震碎!!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太大了! 大到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大到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动,大到比天上的雷声还要响!那些雷声在它面前,简直像是蚊子在哼哼! 钟镇野的心脏,开始跟着跳。 不是他想跳,是不由自主地跳!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胸腔都开始发疼,快到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快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呼啸的声音! 咚!!!咚!!!咚!!!咚!!!咚!!! 快得像战鼓! 快得像机枪! 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砸门,要冲出来! 然后,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化。 那座阴森的木屋,那个赤裸上身的男人,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个低头翻书的孩子,全都变了。 木屋变成了老宅的正堂。 那个他小时候逢年过节要去吃饭的地方。 那些长长的桌子摆满了整个院子,铺着红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还有他最爱吃的芋头蒸排骨,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些人坐在桌边。 四叔,二伯,大姑,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他们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真诚,他们朝他招手,喊着“来来来,坐下吃饭”。 钟永群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许师傅,你来了,来来来,我一定要敬你一杯。” 吴雅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素净的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她笑着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感激。 “快坐下,菜都凉了。” 小钟镇野坐在他们中间。 五六岁的他,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抬起头,看着他。 “许叔叔,来吃啊,可好吃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温馨,美好,幸福。 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场景,是他以为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场景。 他知道这是幻觉,他见过太多幻觉了。 于是,他开始破解这一切。 阴七星面具在他脸上微微发光,那七个孔洞开始流转起来,七情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化解着那些幻觉,撕碎着那些虚假的画面。 那些笑脸开始模糊,那些菜香开始消散,那些声音开始远去。 然后,一切恢复了原状。 木屋,邪气,赤裸上身的男人,大着肚子的女人,低头翻书的孩子。 钟镇野喘了口气。 钟永群看着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极了。 不是父亲该有的笑,不是那个温和老实的男人会有的笑,那笑容扭曲着,撕扯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病态的亲切。 “许师傅……” 他的声音沙哑,温柔,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你也是来庆祝我儿子生日的吗?” 他指了指身后。 “今天镇野过生日,六岁了,大家都来了,你也来了,好,好……”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地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土,杂草,碎石。 但他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接着,他伸出手,捧起一捧土。 那土里混着草根,混着石子,混着虫子腐烂的尸体,他把那捧土捧到嘴边,张开嘴,开始往嘴里塞。 “吃饭……吃饭……” 他嚼着那些土,那些石子,那些腐烂的东西,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大家一起吃……开心……要开心……” 钟镇野瞳孔一缩。 他刚要上前,肚子里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饱胀感! 那感觉来得太快了,太猛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疯狂生长,瞬间填满了他的胃,那些东西不是空的,是有实体的,是有重量的,是正在往外涌的! 土,石子,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馒头,馊掉的泔水。 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黏糊糊的、恶心的东西! 那些东西在他肚子里翻涌,拼命往上顶,要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那股恶心感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控制不住,胃在痉挛,喉咙在抽搐,嘴已经张开了…… 他想起了什么。 《注定》副本里。 他将黑色怪物封印进方寸天地的小瓶中,逼迫它在那个狭窄的时空里,吃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垃圾食物。 那些发霉的、腐烂的、恶心的东西,它吃了无数年。 现在,这些东西,在他肚子里。 某种意义上来看,这也是因果了,只不过,不知道是钟镇野如今受的苦、将来报应给黑色怪物,还是钟镇野曾经给黑色怪物施展过的苦,如今报在了他自己身上。 钟镇野弯下腰,几乎要呕吐出来。 这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他控制不了,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满了,太恶心了,他的胃在拼命收缩,要把那些东西挤出来!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那股心脏乱跳的感觉又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颗心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跳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然后那些幻觉又来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宴席上。 那些人还在笑,还在招手,还在喊他坐下。 “来吃啊。” “许师傅,多吃点。” “来来来,敬你一杯!” 那些菜香又钻进鼻子里,那些笑脸又浮现在眼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伸出去,要去抓那些筷子…… 好吃。 想吃。 再吃一点。 钟镇野死死咬着牙。 他知道,只要他挥起棍子,冲上前,把钟永群打倒,这一切就能结束。 钟永群就在那里,只要一棍子。 只要一棍子就行! 他握紧了手中的百八烦恼棍。 但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脸。 那张脸在笑,诡异,扭曲,但那是父亲的脸,那个曾经抱着他、哄着他、为他拼过命的人的脸。 “许师傅,多吃点,多吃点啊……” 钟永群还在吃,还在笑,嘴里塞满了土,顺着嘴角往下流。 “我儿子今天生日,大家要开心,要开心……” 钟镇野的手在发抖。 他挥不下去。 哪怕他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感情,哪怕那些情绪早已淡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还是挥不下去。 那是他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这样,一定有别的办法! 他强忍着那股恶心感,强忍着心脏的疯狂跳动,强忍着那些幻觉的侵袭,开始调动阴七星的力量。 杜若的伤害同步,钟永群的这种诡异联系……这一切,应该都是有某种力量,将他们绑定在了一起,才能做到这种事。 他要找到那种联系。 九星璇玑扣在他颈间微微发光。 咔,咔咔。 那些细碎的金色星光在他眼底流转起来。 在阴七星的加持下,那股推演的能力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闭上眼睛,然后,看见了。 老宅里的阴煞之气,化作无形的丝线,开始在他意识里浮现出来。 无数条,密密麻麻的。 它们像蛛网一样,把整个钟家老宅都笼罩在里面,那些丝线从每一个角落里延伸出来,互相缠绕,互相交织,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有些丝线是暗红色的,那是血荄的力量。 它们冰冷,黏腻,带着勾起人痛苦和杀戮的本能,它们从木屋的方向延伸出来……准确地说,是从那个抱着画册的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那些暗红色的丝线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发散,缠在每一个钟家人身上。 有些丝线是纯黑色的,那是黑色怪物的力量。 它们阴冷,诡异,带着占据和吞噬的本能,它们从更后方的树林里延伸出来,那个地方,应该就是黑色怪物沉睡的位置,那些黑色丝线也向四面八方发散,同样缠在每一个钟家人身上。 而更多的丝线,是这两种颜色的交织。 暗红与纯黑缠在一起,扭在一起,像两条毒蛇互相缠绕着,绞杀着,又融合着,它们从小钟镇野身上延伸出来,缠上每一个人。 钟永群,吴雅,钟怀山,杜若,还有那些他刚才捆住的亲戚。 那些丝线有的已经深入骨髓,有的还在外面飘荡。 还有的,已经缠在了他自己身上。 钟镇野低下头,他能看见。 那些暗红色和纯黑色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缠上了他的脚踝,缠上了他的胸口,缠上了他的心脏,它们轻轻地飘荡着,像是根本不存在,但他知道它们在。 从他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已经被这股力量缠上了。 钟镇野睁开眼,他找到了。 只要切断这些联系…… 但,就在这时,钟永群又往嘴里塞了一口土。 他嚼着,咽下去,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然后,那颗心脏跳得更猛了。 咚!!!咚!!!咚!!!咚!!!咚!!! 那速度快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感觉到一股一股的震动从那边传来,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钟镇野忽然感觉到不对。 他的心脏,跳动太猛了! 猛到他的胸腔都开始发疼,猛到他的肋骨都在跟着颤抖,猛到他感觉那颗心随时都会从胸腔里炸开! 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砰!!! 一声闷响,从胸腔里传来。 不是幻觉,是真的。 他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爆开了。 那股剧痛太可怕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碎片刺进每一寸肉里,血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血管,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胃里的那些东西也涌上来了。 土,石子,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馒头,馊掉的泔水,那些东西从胃里往上顶,从喉咙里往外涌,塞满了他的口腔,堵住了他的气管。 他倒在地上,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和钟永群那张模糊的脸。 那张脸还在笑。 “许师傅,喝多了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再来啊,再吃点,再吃点……” 钟镇野的意识开始涣散。 但他有种奇怪的感觉。 还没有结束。 自己并不会真的死。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脸上的阴七星面具,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那七个孔洞里,有一枚,他不知道是哪一枚,但确实是其中一枚,忽然亮了起来。 那光芒是黑色的。 纯粹而浓烈、能吞噬一切的黑色。 它从那枚孔洞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蔓延,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不知过了多久,钟镇野猛地睁开眼,浑身都是冷汗,重重喘息着。 他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里。 站在钟家老宅外面,站在他刚进来的那个位置,手电筒的光还在远处闪烁,那些人的窃窃私语还在耳边,天色还是那么暗,雷声还是那么响。 他低下头。 自己手里,拿着那张面具。 其中一枚孔洞上的光芒,正在慢慢收敛,那光芒从亮到暗,从浓到淡,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和其他孔洞一样深邃的漆黑。 他眨了眨眼。 刚才发生的一切…… 祠堂里的杜若,木屋前的父母,那个低头翻书的孩子,那些疯狂的跳动,那些恶心的东西,那颗爆开的心脏,都是真的?还是幻觉? 他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刚刚那些被他绑起来的人…… 钟永福,钟永贵,大姑,还有那些孩子,他们此刻正都在他们原来的位置,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跑来跑去,和刚才一模一样,就像他从未来过。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接着,他眼前跳出几行猩红的文字。 【道具“阴七星”隐藏效果“逆生覆死”已触发,剩余可使用次数:六次】 【效果说明:当持有者在本副本内遭遇致命伤害时,可重置任务区域状态至持有者首次进入该区域时的状态。副本剩余时间不予重置。】 【当前副本剩余时间:165:44:20】 钟镇野看着那些文字,沉默了很久。 重置。 他刚才死了,然后被重置了。 那些人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就像他从未来过。 他吐了一口浊气。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面具。 七个孔洞,安安静静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那枚孔洞亮过。 他知道。 更重要的是,这次“重生”,他感觉到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 以前每次戴上面具,都会失去一些东西,那些情绪,那些记忆,那些让他成为“人”的东西,一点一点被抽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次,不是失去。 是多了点什么。 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从那枚亮起的孔洞里,流进了他体内,那东西很小,很轻,很淡,但确实存在,它在他体内某个角落里蛰伏着,沉睡着,等待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那里。 钟镇野看着那张面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放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还有六次,他还有六次机会。 但现在,他要重新进去了。 再一次面对那些故人,再一次面对他的父母,再一次面对那个孩子。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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