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又一场怪梦
第五十章 又一场怪梦
吴雅抱着孩子,和钟镇野说了会儿话。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但眼眶还是红的,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抽一下鼻子。 她坐在床边那张凳子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那动作很轻,很柔,生怕惊醒了孩子。 钟镇野坐在旁边,听她讲之前在连岩镇上发生的事。 吴雅说,她是躲在了自己朋友家,那朋友姓陈,是她之前在连岩镇打工时认识的。两人关系很好,这些年一直有来往,她害怕钟家人拿自己孩子去“作法”,所以才带着孩子躲过去,想着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陈姐人很好。” 吴雅说:“她男人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住,我去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收留了我们娘俩,她还说,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反正她一个人也寂寞。” 她顿了顿,继续说。 “昨天晚上的时候,她接了个电话,说是老家有急事,她娘生病了,需要赶回去一趟,她跟我说两天就回,让我在她家待着就行,饿了就自己做点吃的。” 钟镇野听着,点了点头。 “我没想太多,自然就应下了。”吴雅说:“结果她刚走没多久,你说的那个老太婆就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后怕。 “她说是邻居,要来借个东西,我不是屋子的主人,自然不敢答应,但央不住她一直求,就只好说去帮忙找找。”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结果我一转身,就晕了过去。等醒过来时,已经回到钟家老宅了。阿群就躺在边上,孩子不见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我当时吓坏了,以为孩子被他们拿去……拿去……” 她说不下去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 吴雅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歉意,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许师傅,真是太谢谢你了。”她说:“当初就是你救了我们,如今又救了我们一次。” 钟镇野看着她。 他想说,这都是应该做的。 他想说,你不用谢我。 他想说,我是你的儿子。 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 “修行之人,救死扶伤、替天行道,本就是应该做的。” 那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吴雅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钟镇野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那个婴儿还在睡觉,小小的脸埋在母亲怀里,睡得很安稳。 “当下最重要的……”他说:“还是先把神树伐作木屋,用来压制你孩子体内的邪祟力量。” 吴雅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明显,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 “小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真的……有问题?”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原本或许无事。”他说:“但那个老太婆和他儿子,觊觎你孩子体内的力量,把那股力量引出来了。现在问题很大。” 吴雅抱着孩子,又流下了泪。 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可怜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着:“那他将来,岂不是要一直生活在小木屋中?” 钟镇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之后的事。 自己确实在木屋中生活了很久,那些年,那些孤独的日子,那些没有父母陪伴的时光,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 但…… 也没有那么久。 应该是到自己六七岁之后,就离开木屋了。之后他就像是普通孩子一样生活,一样习武,甚至后来自己根本不记会记得木屋里那段生活。 而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现在的自己并不知道。 想来,或许正是《畲山》这个副本第三阶段的事了。 “如果我算得没错,只需要在里面住几年。” 他斟酌了一下,说道:“甚至可能他懂事之后,都不会记得这段日子。” 吴雅一喜,眼睛里又有了光:“真的吗?” 钟镇野点了点头:“真的,但是,过程中或许还会有些……起伏、波折。” 吴雅用力点头,把那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没事。”她说:“只要结果是好的,我们都能接受。”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坚定的脸。 那是他的母亲,那个愿意为了他承受一切的母亲。 他笑了笑。 “那就好。” 他说道:“今天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不过孩子最好放在这里,这个蚊帐是用神树枝条做的,也能一定程度上压制他邪祟的力量。明天你恢复一些,再过来吧。” 吴雅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那就,拜托许师傅了。” 她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他。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钟镇野接过孩子。 吴雅走出屋子的时候,门外那几个婶婶已经在等着了,她们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别担心,有许师傅在,不会有事的。” “是啊,许师傅可是有大本事的人。”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吴雅被她们扶着,慢慢走远。 但她还是一步三回头,不停地看向那间屋子,看向自己的孩子。 钟镇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等他们都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 他回到屋里,把孩子放回那张小床上。那孩子睡得很沉,换了人抱也没有醒,只是小嘴动了动,又继续睡。 钟镇野拉好蚊帐,把那些神树枝条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在婴儿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停过。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觉睡下去后,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竟然又来到了那个怪梦。 还是那个木屋。 还是那个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蛛网般晃动的阴影,还是那些散落满地的铅笔画,红的绿的蓝的,画着太阳,画着房子,画着小狗。 墙角还是堆着那些翻旧的童话书,《小红帽》的封面上,大灰狼的眼睛反着诡异的光。 木屋的墙壁还是渗出细密的水珠,在油渍般的光晕里缓缓下滑。 钟镇野低头,看见自己缩小的身体。 五六岁孩童的短手短腿,蓝色条纹睡衣的袖口沾着蜡笔痕迹,右膝盖上结着新鲜的痂。 他还是那个孩子。 但这一次,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不再恐惧了,他知道这是梦。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怪脸人站在门口。 那张脸上,七个黑色的孔洞如北斗星般排列,像是七口深不见底的井。 但钟镇野看着那张脸,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恐惧。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怪脸人发出一声呵呵的笑。 “出来吧。”他说。 那声音还是成千上万道声线的叠加,老人的咳嗽混着婴儿的啼哭,女人的轻笑缠着男人的低吼,但钟镇野听着,已经不再觉得诡异。 他跟着怪脸人走出木屋。 外面,满山遍野都是那些变成了邪祟一样的亲戚。 大姑蹲在溪边,背对着他,肩膀耸动着;六舅妈像只巨大的壁虎趴在树干上,脖子扭转了180度;二叔公穿着藏青色的寿衣,站在路边的阴影里;大表姐跪在坟头,一片片剪下自己的脸皮;七姨婆盘腿坐在幽绿色的火焰旁,吃着活蜈蚣…… 但钟镇野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跟着怪脸人,从那些亲戚身边走过,穿过那些熟悉的、又陌生的山路,最后来到山崖边。 那里可以眺望远方。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一层一层叠向天边,近处是钟家老宅的轮廓,那些黑瓦在阳光下静静卧着。 怪脸人站在山崖边,背对着他。 钟镇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远方。 沉默了几秒,怪脸人低头看着他。 “你现在,到哪一步了?”他问。 钟镇野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着那七个黑洞。 “已经很近了。”他说:“我应该,很快就会走到你现在的位置了。” 怪脸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 那只手和钟镇野的手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更粗糙一些。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成年人的脸。 那张脸钟镇野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成年钟镇野低头看向此时在梦中幼年的钟镇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讥讽,感慨,释然。 “真是不容易。” 他说着,声音不再是那种诡异的叠加,而是他熟悉的声音:“一次次看着你的意识回到这具小身体上,看着当年的我自己挣扎,终于,你也要来到这里了。” 钟镇野看着他。 看着那个未来的自己。 “为何我这次会入梦?”他问:“你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告诉我吗?” 未来的钟镇野摇了摇头。 “不,这只是一次预告。”他说:“你已经要触及最终的秘密了……下一次,就是你我的交接。” 钟镇野愣了一下:“还有下一次?还有交接?” 未来的钟镇野点了点头。 “是的。你很快,就会明白……” 他的话没有说完。 钟镇野还想再问什么,但周围的景象开始晃动。 山崖在崩塌,那些连绵的山峦在碎裂,钟家老宅的轮廓在模糊。 梦要醒了。 未来的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表情里有期待,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钟镇野想伸出手,想抓住他,想问清楚。 但他的手刚抬起来,黑暗就吞没了一切。 钟镇野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发现自己还靠在那面墙上,还坐在那张婴儿床边,那个婴儿还在小床上睡着,安安稳稳的,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药的味道。 混着黑狗血,混着公鸡鸡冠,混着朱砂雄黄,混着死人头发和坟头土的味道。 魏郎中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又急又响。 “大佬!大佬!”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下。 门被推开了。 魏郎中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他那张胖脸上全是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大佬,药煮好了!”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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