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归人
第十一章 归人
夜色很深。 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那辆老式面包车的车灯在黑暗中晃动着,照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车子一路颠簸,底盘时不时刮过凸起的石块,发出摩擦声。 钟永群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心思明显不在开车上。 “阿雅。”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的话,你再考虑考虑。” 吴雅坐在副驾驶上,手搁在自己小腹上,没吭声。 “我不是不想保住这个孩子,” 钟永群继续说,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比谁都想保住他。可是医生说得很清楚,这个情况太特殊,他们也没办法,硬要保的话,你的身体……” “我知道。”吴雅打断他。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些树影在车窗外飞快掠过。 “我知道医生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永群,这是我肚子里的一块肉,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钟永群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让你放弃。”他说:“我是说……咱们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先把身体养好,等条件合适了再要,一样的。” “不一样。” 吴雅转过头看着他。 “医生说的情况,你也听见了,子宫壁太薄,胎儿着床的位置也不好,这次能怀上已经是运气。”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要是这次保不住,以后还能不能怀上,医生说他也说不准。” 钟永群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去拼。”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医生说了,强行保胎对你的身体损伤很大,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吴雅又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能扛得住。” “阿雅……” “永群,你就让我试试。” 吴雅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哀求的味道:“咱们可以想办法。医生说医院没办法,那咱们就找偏方。我听我妈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后来是吃了老家一个老中医开的药才保下来的。咱们回去问问,说不定也能找到办法。” 钟永群没说话。 他盯着前方的路,眉头皱得很紧。 “那些偏方不靠谱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万一吃坏了怎么办?万一伤了你的身体怎么办?阿雅,你别糊涂。” “我没糊涂。”吴雅说:“我就是想保住这个孩子。”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声音很轻。 “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你想想,等他生出来,会是什么样子?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是男孩还是女孩?等他长大了,会干什么?会像你一样老实巴交的,还是会像我妈说的那样,有点出息?” 她笑了笑。 “我想了好多次了。” 钟永群沉默了。 他把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前面已经能看见钟家老宅的轮廓了,那些黑瓦在月光下层层叠叠,像巨兽静卧的脊背。 “等回去再说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先看看家里有没有人认识靠谱的老中医。要是真有,咱们去试试。但要是有风险,阿雅,咱们就放弃,我不想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把你搭进去。” 吴雅点了点头。 “好。” 车子在老宅门口的晒谷场上停了下来。 刚停稳,就有几个年轻人从老宅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火把,钟永群认出其中两个是族里的后生,平时见面都喊他三哥。 “三哥回来了?” 一个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吴雅:“嫂子也回来了?这么晚赶夜路,辛苦了吧。” “还好。”钟永群熄了火,拉开车门下来:“你们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晃?手里拿着火把干嘛?” 他说着,目光往老宅那边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愣住了。 老宅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在走动。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那些人沿着巷道来来回回地走,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提着棍棒,有的别着柴刀,步伐沉实,像在巡逻。 “这是怎么了?”他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多人巡逻?出什么事了?” 几个后生对视了一眼。 “三哥,今晚族里出事了。”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具体的……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你和嫂子先去休息吧,嫂子还怀着孕呢,早点歇着。” 钟永群没动。 他看着那几个后生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什么事?”他问:“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那后生挠了挠头:“就是挺邪门的,怕吓着嫂子。” 吴雅这时候也从车上下来了,她站在钟永群旁边,听见这话,也看向那几个后生。 “没事,你们说。”她说:“我没那么胆小。” 几个后生又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那个年纪稍长一点的开口了。 “今晚老宅这边出怪事了。” 他说道:“东北角那片空地,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好多树根,缠着一个人就往土里拖。那树根力气大得很,我们好几个人都拽不,而且那些树根跟蛇一样,还会动,还会往人身上缠。” 吴雅脸色变了一下,钟永群眉头皱得更紧了。 “人没事吧?” “救下来了。”后生说:“多亏来了个木匠,会点鲁班术,用墨线一弹就把那些树根砍断了,那手艺,绝了。” “木匠?”钟永群愣了一下:“咱们家请了木匠?” “好像是来做活的。” 后生挠挠头道:“反正大爷爷让他留下了。对了,他刚才还去后山那棵老槐树那边看了,怀山叔和永强哥跟着一起去的。” “结果没过多久,后山那边传来好大的响动,跟打雷似的,我们在宅子里都听见了。过了一会儿怀山叔他们回来,说让我们别过去,就在宅子里巡逻,看看有没有事。” 钟永群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他转头看了吴雅一眼。 吴雅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脸色有点白,但还算镇定。 “你先回去休息。”钟永群说:“我跟他们去看看。” “永群……”吴雅拉住他的袖子。 “没事。”钟永群拍了拍她的手:“我就问问情况,问完就回去。你先回屋,别冻着。” 吴雅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小心点。” “我知道。” 吴雅转身,跟着另一个后生往老宅里面走了。 钟永群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后生。 “那个木匠呢?”他问:“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后生摇头:“怀山叔他们回来之后就没见着他,可能回屋了吧。大爷爷和奶奶跟他单独说过话,让我们听他的。” 钟永群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他问:“巡逻我帮不上,我没怎么练过拳。要是再出什么事,需要搭把力气的,喊我。” 后生点了点头。 “行,三哥你有这份心就行,你先回去照顾嫂子吧,这边有我们盯着。” 钟永群往老宅里看了一眼。 那些巡逻的身影还在巷道里走来走去,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叹了口气。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有什么事喊我。” “去吧三哥。” 钟永群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们。 钟镇野。 他站在一棵老树的阴影里,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看着他的父亲和那几个后生说话。 看着父亲皱着眉头的脸,看着父亲转头看向老宅里那些巡逻身影的眼神。 然后他看见吴雅被人领着往老宅深处走。 那个年轻的女人,他的母亲,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个位置。 那里,有他的存在。 一个还没有出生的,有可能保不住的,他的存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雅怀孕了,胎儿有问题,医院说保不住。 她不愿意放弃…… 按时间算,这个胎儿,正是他自己。 钟镇野慢慢靠在身后的树干上。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冷,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眼前的任务是,磨灭血荄的新生意识。 而母亲怀着的这个胎儿,这个“有问题”的胎儿,他自己,和血荄存在某种联系。 要么,是血荄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了胎儿,导致它转生成自己。 要么,是必须通过母亲腹中的这个胎儿,才能磨灭血荄。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他的母亲,才是这一切的关键。 钟镇野闭上眼。 他想起刚才和血荄的交手。 那东西杀不死,杀意杀不死,愤怒杀不死,贪婪杀不死,只要你对它心存杀意,它就永远存在,永远重生,甚至越杀越强。 这是bug一样的存在。 所以无数年来,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真正消灭它。 而他的母亲,现在怀着孕,肚子里那个“有问题”的胎儿…… 会不会,需要引入血荄的力量,才能保住那个胎儿? 会不会,血荄之所以转生成他,是因为只有这样,它才能从神树的囚笼里出来? 会不会,他钟镇野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血荄需要一具身体,一个转生的容器? 他站在那里,想着这些,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难受。 非常难受。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必须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那个刚刚还在狂笑着想要杀死他的东西,看着它入侵自己母亲的身体,入侵自己母亲腹中的胎儿。 那是他的母亲,那是还没出生的他自己。 他要怎么选择? 如果阻止血荄入侵,他可能根本就不会出生。 如果不阻止,他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钟镇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刚还在和血荄厮杀。 这双手,也许最终要亲手去促成那一切的开始。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他身边吹过,带起衣角的声响,远处的老宅里,那些巡逻的人还在走来走去,火把的光忽明忽暗。 “没有我们,你怎么办啊。” 忽然,他想起了这句话。 雷骁说的。 汪好说的。 林盼盼说的。 慧明说的。 他们站在那个五十年代的钟家老宅里,围着他,一个一个说那些话。 “你一个人,在那些副本里,怎么办啊。” “我们不在边上,你可咋办。” “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太逞强。” “之后可没有我们在关键时刻冲出来救你了。” 钟镇野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 自己习惯了有队友的日子,习惯了雷哥的插科打诨,汪姐的分析,盼盼的感知,慧明的守护。 现在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九星璇玑扣。 汪好给他的。 那枚小小的银玉扣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大,却很沉,他握在手心里,感觉那一点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汪姐,你就再多帮帮我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枚玉扣重新贴身收好。 然后他站直身子,看向老宅深处那个方向……吴雅刚刚走进去的方向。 他不去想那些复杂的因果了。 不去想什么历史走向,什么必然发生,什么必须眼睁睁看着。 他做了决定。 他会想办法磨灭血荄的意识,也会努力保住母亲腹中的胎儿。 他不管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也不管什么历史必须如此……他会用自己的力量,去解决这件事。 就算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解决,也要先去做。 走一步,看一步。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钟镇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己住的那间客房走去。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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