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树
第九章 神树
经历了今晚的事,钟家老宅里弥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那些人被抬走包扎,那些断根被清理到一旁,几个胆大的后生围着那几截枯死的树根翻来覆去地看,低声议论着什么。 火把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插在墙缝里,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曳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但钟柏的安排是有效的。 没过多久,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被召集起来,都是练过畲家拳的。 钟柏站在祠堂门口,对他们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不高,隔着半个院子听不真切,那些人听完,没有人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便三三两两散开,沿着老宅的巷道开始巡逻。 他们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握着棍棒,步伐沉实。 钟镇野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几个人朝他点了点头。 “许师傅。” “许哥。” 称呼不一,但语气里都带着几分敬意。 之前那几根树根,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斩断的,那一手墨线弹痕、一刀断根的利落,这些练武的人比谁都清楚分量。 没有人拦他。 他在老宅里走了几圈,穿过祠堂侧面的窄巷,绕过几重院落,最后站在通往后山的青石板路口。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冷冽气息。 他正要迈步,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许师傅,您要去后山?” 钟镇野回过头。 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都是二十上下的年纪,一个瘦高,一个结实,说话的正是那个瘦高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刚被派活的紧张。 “大爷爷说了。”瘦高的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您要是去那儿,我们得找两个人陪着,看能不能搭把手。”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 “这事挺危险的。”他说。 瘦高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挺了挺胸膛:“没事,我们都不怕!” 旁边的结实年轻人却没他那么硬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嘀咕:“但我们水平不太行……” 不过,他随即笑了笑:“您等会儿哈,我们去喊人。” 两人一溜烟跑远了。 钟镇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钟镇野抬头,借着墙边火把的光,看见了来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二十多岁,身形魁梧,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膛被山风吹得有些皴,眉目憨厚老实,他手里没拿家伙,空着两只手,步伐沉实有力。 钟镇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钟永强。 他的大伯。 也是他小时候的师父。 在他记忆里,大伯永远是那副模样,话不多,脾气好,教拳的时候从来不发火,只是反复示范,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笨拙的孩子终于学会,甚至拿竹片打手的时候,也不会下狠手 大伯总是说,不急,慢慢来。 现在的大伯还很年轻,脸上没有后来那些皱纹,头发也还是黑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长成的树,敦实,沉稳,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钟怀山。 钟镇野的叔公。 他小时候,叔公已经不怎么亲自演练拳法了,只是偶尔过来指点指点,站在场边,手里拄着根竹杖,看他们打套路,谁的动作不对,他就用竹杖轻轻点一下。 有时候他也会骂大伯。 “永强,你这教的什么?马步扎成这样也放他过关?” 大伯就挠着头笑,说叔公您来您来。 叔公就拄着竹杖走过去,把那个孩子的手肘往上抬三寸,膝盖往外掰半寸,然后退后一步,说,再打一遍。 他的脾气很火爆,嘴巴也不饶人。 但他的眼里,从来都有这些孩子。 此刻的钟怀山,五十出头,身板还挺得笔直,头发也没白几根,他穿着一件灰布夹袄,手里没拄竹杖,空着两只手,眼神锐利,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两人走到钟镇野面前,停住。 “走吧。”钟怀山说,声音洪亮:“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你。” 钟永强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钟镇野看着他们,没有拒绝。 “好。”他说。 后山的路,钟镇野非常熟悉了。 穿过那片小竹林,绕过祠堂的后墙,沿着那条被落叶覆盖的青石板路一直往里走,夜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开斑驳的银白。 钟永强走在他左侧,钟怀山走在他右侧,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步伐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到了。 那棵大槐树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 五十年过去,它比钟镇野记忆中更加枝繁叶茂。 树冠如盖,向四面八方伸展,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粗壮得需要好多人才能合抱,灰黑色的树皮上布满深深的纵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月光下,那些枝叶的阴影在地上铺开一大片,浓得化不开。 钟镇野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刻上前。 他打开了灵视。 然后他看见了。 血气。 淡淡的,几乎透明的暗红,像雾气一样缭绕在树干周围,从树皮的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又在空气中缓缓消散,那血气很淡,淡到不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它和杀意很像,却又不同。 那是血荄的气息。 比他五十年前感知到的,要强大得多,浓烈得多,也……活跃得多。 神树已经困不住它了。 钟永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大槐树,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不是咱们族里的神树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它是树妖?” 钟怀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人家木匠小哥救了咱们的人,大伯也说了他就是能帮我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大:“人家说什么,你听着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钟永强“噢”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钟镇野看了他们一眼。 “它确实是神树。”他说:“只是它里面镇着邪祟,时间过了太久太久,神树被邪祟占据了,今晚那些树根,就是它干的。” 钟怀山皱起眉头。 “还有这种事?”他盯着那棵大槐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信:“那咋办?把树砍了?” 这个问题,钟柏也问过。 钟镇野摇了摇头。 “神树虽然已与邪祟共生,但也是困住它的牢笼。”他说:“就这么砍了,会有很大问题。” 钟永强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他。 “那怎么办?”他问。 钟镇野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别过来。”他说:“我过去看看。” 钟怀山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钟永强也很老实地没动弹。 钟镇野独自走向那棵大槐树。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树干前,停下。 他伸出手,按在粗糙的树皮上。 在《注定》副本里,他就是这样去触碰了神树,然后感知到了血荄的力量。 他自己就是血荄的“转生”之人,二者共鸣,这样的触碰,能能够让他清晰地知道,对方是个什么状态。 手摸上去后,触感冰凉,那冰凉穿过掌心,顺着血脉向上蔓延,像一条无形的蛇,钻进他的手臂,钻进他的胸膛,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意识深处直接响起的。 那声音从树心深处涌来,低沉,沙哑,像沉睡了千年的古墓被撬开石椁,像地底深处的岩浆终于找到裂隙。 那不是一个人在说话,那是某种被困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磨着牙齿,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你……你是什么?” “我能感觉到……你和我是一样的!” “你闻起来……和我是一样的!” 那声音贪婪地嗅着,舔舐着,像饿极了的人闻到了肉香。 “你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一部分!” “你就是我!”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它一遍一遍地重复,语速越来越快,像念咒,像祈祷,像疯子的呓语。 那声音里没有请求,没有商量,只有渴望,那是压抑了几千年的、快要把它自己烧成灰烬的渴望。 “我们可以合在一起!” “你知道我们可以。” “我们本来就应该是一个东西!” “他们把我们分开了!” “那些该死的人,那些拿着刀和符咒的虫子,他们把我和你分开了!” “我在这里困了多久你知道吗?你知道那是多少年吗?你知道一个人被关在黑漆漆的木头里,不能动,不能走,只能一点一点地等,是什么感觉吗?”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但你可以知道!” “放我出去,我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然后……” “我们把他们全部杀光!!!” 钟镇野睁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手。 但那声音没有停。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听不见我吗?” “你能听见,我知道你能听见!你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你了,你的血,你的骨头,你的灵魂,都和我是一样的!”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困惑。 然后……是愤怒。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 是那种被抛弃了几千年后,好不容易等到亲人回来、对方却转身就走的那种愤怒。 是那种在黑暗里喊了无数遍、嗓子都喊哑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愤怒! 于是,下一秒,地面上,泥土炸开! 十几根树根,它们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 这些树根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大腿粗,颜色不是正常的深褐,而是那种浸透了鲜血的、近乎黑色的暗红,它们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蟒蛇。 然后,它们赫然扑了过来! “许师傅!” 身后传来钟永强的惊呼。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侧了个身。 第一根树根贴着他的胸口擦过,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撕开他衣襟的下摆。 接着,他低头。 第二根树根从他头顶横扫而过,几缕碎发被削断,飘落在夜风里。 随后,他又跃起。 第三根和第四根同时从左右夹击,像两柄巨大的铁钳,要把他的腰斩成两截,他在空中拧腰,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又突然松开的弓,生生从两道树根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落地时,第五根已经等在那里。 那根树根的顶端尖锐如矛,直刺他的咽喉。 他再次偏头,矛尖贴着他的颈侧滑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钟镇野微微蹙眉,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根树根,然后将杀意灌了进去! 嗤! 像烧红的铁条捅进雪里。 那根树根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整条根须剧烈痉挛,从尖端开始迅速干枯、龟裂、灰败!那暗红的血色像退潮一样飞快褪去,露出底下死灰的木质。 接着,钟镇野松开手,断根落在了地上,摔成几截。 一旁的钟怀山、钟永强俩叔侄,已经看呆了。 “这木匠小哥,身手真可以啊?”钟永强喃喃道。 钟怀山眯起眼,嘀咕道:“我怎么看着,有点咱家功夫的味道呢?” 不过,钟镇野没空去理会他们,血荄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愤怒,而是震惊,是不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茫然。 “我们是同类,我们是一样的,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等了你无数年,无数年来第一个和我一样的东西!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它没有停,更多的树根破土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十几根,而是几十根! 一刹那,整个空地都在翻涌。 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像无数条毒蛇,从泥土的每一道裂隙里钻出来,高昂着头,对准空地中央那个单薄的人影。 它们同时扑下。 钟镇野动了起来。 他的身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那些狂舞的根须间穿梭。 他抓住一根,灌入杀意。 断。 他侧身避开三根,从两根的缝隙间钻过,反手抓住擦肩而过的第四根。 灌入杀意。 再断。 他跃起,足尖在一根横扫过来的树根上轻轻一点,借力拔高,在半空中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五根,落地的瞬间双手齐出,抓住两根纠缠在一起的粗大根须。 灌入杀意。 断!断! 树根在他身边不断坠落,像被斩断的蛇,像被砍下的手臂,在地面上抽搐着,很快就不再动弹。 但还有更多的涌来……它们太多了。 “等等?” 那声音忽然顿住。 “你身上……怎么还有一股力量?” “不是属于我们的力量……是另一种,另一种!” “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 “是在哪里?” 那声音变得混乱,像一个人拼命翻找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东西,它想把我也吞掉,它差一点就成功了!当时还有一种力量,不,还有两种力量……其中一个,其中一个……和你很像……” “是你吗?” “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你吗?” “不,不是,那不是你,那是另一个东西。” “但你身上为什么有它的力量?” “你把它怎么了?” “你杀了它?你把它吃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的手再次按在树干上。 这一次,不是试探。 他将自己能够调动的全部杀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入树干深处! 轰! 那棵大槐树剧烈震颤起来。 像被人一刀捅进心脏,像被雷火击中,整棵树从树根到树冠都开始了疯狂摆动! 那些原本静默的枝叶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手臂在空中狂乱挥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地面的泥土彻底炸开。 数十根粗大的树根同时破土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挣扎。 它们在空中胡乱抽打,像垂死之人的四肢,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最后的抽搐。 树干内部传来非人的嘶吼! 那是几千年来第一次,它真正感觉到了疼痛! 那是本源被灼烧、被侵蚀、被剿灭的痛。 “你竟敢……你竟敢……” “我要杀了你!!”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嚼碎!!” “把你的血一滴一滴喝干!!” “把你的灵魂囚禁在这里,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更多的树枝朝钟镇野抽来。 铺天盖地地抽来! 那些粗大的枝干像巨人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砸下,每一根都有数百斤的重量,带着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力道! 钟怀山、钟永贵两人早已经看呆,他们不停后退,退得越来越远,远处老宅里也亮起了不少灯,应该也有不少人被这动静惊醒,远远看着。 这一边,钟镇野没有退,他仍然在躲。 他侧身,一根树枝贴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青石板碎裂,碎石飞溅。 他低头,另一根树枝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压让他几乎窒息。 他跃起,在三根交错的树枝间找到缝隙,像游鱼一样滑过。 他落下,足尖在另一根横扫过来的树枝上一点,借力弹开,避开紧随其后的四根。 他的身形在那些狂舞的枝干间穿行,快得像一道影子,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 但他的衣襟已经被撕开数道口子,手臂和脸颊上多了几道血痕。 他还在灌入杀意。 那团血色的本源在树心深处剧烈挣扎,像一头被烧红的烙铁抵住咽喉的野兽。 它的力量太强了,强到钟镇野的杀意根本无法伤其根本,他只是在让它痛。 痛到发狂。 痛到失去理智。 痛到哪怕拼着本源受损,也要先把他撕成碎片。 一根粗大的树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正面直直刺来。 钟镇野闪开。 那根树枝刺入他身后的泥土,没入大半,像一柄巨大的投枪。 另一根从侧面横扫。 他矮身,树枝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几根发丝。 第三根从上方砸下。 他滚地,树枝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轰然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太多了。 他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到了大树的攻击范围之外。 那棵大槐树的枝叶还在疯狂舞动,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拼命想要冲破无形的牢笼。 但它的根扎得太深,树冠伸得太广,它无法移动,它只能在那里愤怒地挥舞着那些徒劳的枝桠,将空气抽得啪啪作响,将地面砸出无数深坑。 许久。 那些枝叶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树根缓缓缩回土里。 大槐树依旧立在原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满地狼藉的断枝、碎裂的青石板、翻涌的泥土,证明刚才那一场短暂而疯狂的厮杀。 …… “回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 它不再愤怒,不再嘶吼。 而是疲惫,是哀求。 “你别走。” “我等了你几千年。” “你走了,我又要等多久?” “你还会回来吗?” “你会回来放我出去的,对不对?” “你答应我……” “你答应我……” 钟镇野站在那里,重重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血痕,不知是树皮划的还是碎石崩的,虎口震得发麻,手臂有些酸胀。 “它太厉害了。” 他看向那对叔侄,无奈地说道:“以我的鲁班术,暂时对付不了它。” 钟永强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断枝和碎石,看着那棵依然巍然矗立的大槐树,看着钟镇野背上那道被树枝撕开的长长裂口,半晌说不出话。 钟怀山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不少世面,但眼前这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管刚刚那身手,叫鲁班术?!” “那怎么办?”他只是问道。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我回去想想办法。”他说:“你们暂时帮不上忙,先这样吧,等我消息。” 或许……戴上阴七星面具后,能够有办法试一试。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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