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畲山
第六章 畲山
钟镇野睁开眼。 空气冷了。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淡淡散开,像一小片被吐出的云。 还是那间客房。 陈设没变,床,桌,椅,窗,连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杯都还在老位置,窗外透进月光,借着那点清辉,他看见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细密的冰晶在玻璃上蔓延。 南方山里很少下雪,冬天最冷的时候,也就是结霜。 看来这个副本的时间,在冬天。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背包。 所有东西都还在,道具都还是这么些道具,不过,他还是摸到了别的东西。 是一个钱包。 他打开看了看。 一入眼便是身份证,姓名上写着许燃,籍贯也是闽越省的,另外,钱包夹层里还塞着一张手写的木工学徒契约,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要碎,边角磨损,墨迹却还清晰。 出生日期:1973年。 现在应该是2000年前后吧?那这个木匠,大概也就是二十六七、二十七八。 钟镇野将身份证放回去,把钱包揣进怀里。然后他弯下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 一套完整的木匠工具。 刨子,凿子,锯子,墨斗,曲尺,规矩,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旧木箱里,工具都有年头了,木柄磨得发亮,被无数手掌反复摩挲过,边缘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刃口却保养得很好。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卷墨线。 木匠。 这个身份,出现在冬夜的钟家老宅,能做什么? 修缮屋宅,打制家具。或许还有些别的。 就在这时,门被拍响了。 “小许!小许!” 声音急,力道也急,门板被拍得砰砰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门框里跳出来。 “睡了吗?小许!” 钟镇野认得这个声音。 他起身,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眼神里那点属于钟镇野的东西敛去,换上一种睡眼惺忪的表情,他用力揉了揉脸,让皮肤泛起些许刚醒的红,然后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四叔。 二十岁出头的钟永福,比副本外年轻了将近十岁,他脸上没有后来那些风霜刻出的沟壑,身板挺直得像山里的杉树。 不过,当下他眼神里的焦灼很浓,有种压着慌张还要强作镇定的神情。 “怎么了这是?” 他开口,声音模仿着刚醒的沙哑:“有事吗?” “出怪事了!”钟永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许,你能来帮个忙吗?” 出怪事了。 钟镇野目光微凝。 这个副本,线索给得倒是干脆。 他没犹豫:“带路。” 钟永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猛地顿住,像突然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要不……你把工具带上?” 工具? 钟镇野他点点头,没多问,转身回屋,他把墨斗系在腰间,将木箱盖上,拎在手里,木箱比他想象的沉,那些铁器在箱底碰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也就在他蹲下身、手指扣住箱把的瞬间,视野边缘,一行行猩红的文字无声铺开。 【副本《畲山》第一阶段正式开始,通关限时七日】 【最怜天下父母心,血泪浇成并蒂根】 【谁料慈芽生毒瘴,一朝遮却九重天】 【欲补苍旻须断藕,斩开孽脉见残笺】 【荒唐终局回眸处,灯下犹抽血缕连】 【当前任务:磨灭血荄新生意识】 【倒计时开始:167:59:58……】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荄。 神树里封印的那个古老本源……诞生了新生意识? 这玩意儿有多难缠,他比谁都清楚。 在《注定》里,仅仅是从神树里逼出的一部分碎片,就能和黑色怪物、幽都岁轮幼体打得有来有回,几乎平分秋色,那还只是一部分没有意识的力量。 而现在,任务目标是磨灭它的“新生意识”。 这还只是第一阶段。 不愧是难度max级别的副本……这要是换了别的玩家来,光这个任务,就够脱层皮了。 他没说话,站起身,拎着木箱跟着钟永福跑出院子。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令钟镇野有些没想到的是,钟永福没有往神树的方向跑。 他带着钟镇野穿过祠堂侧面的窄巷,绕过几重院落,避开那些还在沉睡的屋舍,朝老宅东北角一个相对偏僻的区域奔去。 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各个方向汇过来。 有钟镇野认得的,比如二伯钟永贵,年轻了十岁,跑得气喘吁吁,眼镜歪在鼻梁上,一边跑一边用手扶着镜框,跑几步就往下滑一下。 四婶跟在四叔后面,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白天没洗干净的油渍,手里攥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扯下来的毛巾。 几个年轻后生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都是钟家的亲戚,有的小时候还抱过他。 也有他不认得的,几个看着像长工的壮年男人,衣衫不整,明显是半夜被从被窝里喊起来的,还有系着围裙、头发凌乱的帮佣,应该是从灶房跑过来的,脸上还带着面粉。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老宅东北角,靠近后山边缘的一片空地。 钟镇野跟着人群跑过去,远远就看见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光影晃动,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打着手电筒,光影里人影憧憧,忽明忽暗,惊叫和呼喊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某种粗重的、像是野兽喘息的声音。 “拽不动!” “再用力!” “不行!他抓着我,松手!松手!!” 钟镇野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 空地中央的青石板已经被掀翻,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着,边缘沾满了新鲜的泥土,泥土还在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穿行。 七八根粗大的树根破土而出,高高扬起在半空,又沉沉压下来,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表面泛着湿漉漉的暗红光泽,在火光下幽幽地亮。 树根紧紧缠绕着一个人。 那人半趴在地上,上半身还在外面,下半身已经被拖进土里,树根勒进他的皮肉,像蛇一样绞紧,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往地里拽。 他满脸满身是血,分不清是树根勒的还是泥土磨的,他嘴唇翕动,只能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像破旧的风箱,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 周围七八个壮年男人正拼命拽他。 有人抱着他的腰往外拖,有人扯着他的胳膊往外拉,有人徒手和那些树根较劲,指甲都翻了过来,指节勒出血痕,却根本拽不动分毫。 树根纹丝不动,反而把人拽得更深了。 那人的腰已经没入土中,泥土还在缓慢地、不依不饶地往上涌。 “锯子!拿锯子来!” 有人递过一把锯,一个壮汉接过,咬着牙往树根上锯,他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手臂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锯齿在树皮上刮了几下,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刀呢?斧子?” 又是一阵混乱的传递,有人抡起斧头,高高扬起,狠狠砍下去。 砰。 一声闷响。 树根只轻轻弹了一下,像被挠了痒,表皮连破都没破,斧刃上却崩出个豁口。 持斧的男人虎口震裂,血顺着斧柄往下淌,斧头脱手飞出,落在青石板上。 就在这时,那个被树根缠住的人,忽然不动了。 不是放弃挣扎的那种不动。 是,僵住了,僵了那么一秒。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五官扭曲成一种难以形容的、不似活人的表情。 他的眼珠向上翻,只露出惨白的眼白,眼眶里淌下两行暗红的液体,接着,嘴角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非人的东西,借着他的脸在笑。 他的手臂猛地挥出! 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已经被拖拽了许久、濒临力竭的人。 他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人的手腕,五指深深陷进皮肉,指节几乎要嵌入骨头,那人惨叫着挣扎,却被抓得死死的。 然后他猛地一拽! 那年轻人整个人被拖得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栽向那个正在下沉的土坑。 “啊!松手!松手!” “他被上身了!” “快帮忙!拉开他!” “不行!拽不动!” 场面彻底乱了。 有人试图掰开那人的手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纹丝不动;有人死死抱住被拖拽的年轻人的腰往后拖,两拨人像在拔河。 还有人不慎被乱挥的手臂击中,踉跄着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那几根树根趁着混乱,缠得更紧,拽得更深,那人的半个肩膀已经没入土中,泥土没过了锁骨。 钟镇野站在人群边缘,眉头沉了下去。 血荄…… 它已经,完全占据了那株大槐树了吗? 当时自己让汪好将【青木玄手】力量渡入树中,一方面是能够加固神树的封印,但对于在不断吞噬神树的血荄来说,也是给了它一剂助推,未来,它会变得更强。 而现在,仅仅是一株从土里冒出来的树根,就已经能把人控到这种程度。 这还只是“新生意识”的冰山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 “退开。” 他高声喊道:“我来!” 人群静了一瞬,纷纷转头看向他。 有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站在那里,腰间系着墨斗,手里拎着木箱。 “这是树木成精!” 他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大声道:“我学过点鲁班术,能对付!” 他当然不会什么鲁班术。 但这阵子在书店,他把民俗类的书翻了个遍,木匠、瓦匠、石匠,民间三行,多多少少都跟“鲁班术”沾边,说穿了不过是些下咒、镇宅、破煞的方子,真伪难辨,但用来唬人足够了。 更何况,他不需要唬人。 他只需要一个理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钟镇野走到那几株树根前,蹲下身。 他没有去拽人,也没有拿锯子斧头,他只是伸出手,按在最近的一根树根上,拿五指比划着,看着就像是木匠在丈量什么。 树皮粗糙,带着某种不属于植物的温热,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他掌下微微搏动,像心跳,像呼吸。 然后,他将杀意灌了进去。 惧魊的杀意。 那股只为毁灭而生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渗入树根深处,像一柄无形的刀,剖开木质,剖开汁液,剖开那正在涌动的邪祟本源。 之前在《注定》中,钟镇野就已经试过,杀意对血荄的力量,是有用的。 果然,树根猛地一颤。 接着,它就像被滚水烫到的蛇,整条根须剧烈收缩,缠绕的力道瞬间松懈! 那股从树根深处涌动的邪祟力量,如同退潮般飞快消散,被那冰冷杀意一路追击、吞没、剿灭! 钟镇野没有停。 他解下腰间的墨斗,拉出墨线,在那根已经失去活力的树根上轻轻一弹。 样子嘛,还是要做的。 啪。 一声轻响,清脆利落。 墨线留下一道笔直的黑痕,像刀锋划过的轨迹。 “刀。” 他说。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立刻把掉在地上的柴刀捡起来,双手递过。 钟镇野接过,沿着墨痕,一刀斩下! 噗。 树根应声而断。 断口处淌出暗红色的汁液,腥臭扑鼻,像是积郁了千百年的腐血,但那汁液只淌了几滴,便渐渐止住,断根的截面迅速变得干枯、灰败,像死去多年的枯木。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有用!” “真有用!” “再砍那边那根!” 钟镇野应了一声,接着他如法炮制,按住下一根树根,灌入杀意,感受那邪祟力量在掌下颤抖、挣扎、溃散,随后,再假装施展鲁班术,以墨线弹痕,一刀斩断。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每一刀下去,那根曾经坚韧到连斧头都砍不进的树根,就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死蛇,软塌塌地断成两截,再也兴不起任何风浪。 当最后一根树根被斩断时,那个被缠绕的人彻底松脱了。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从土坑里拖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有人俯下身去探他的鼻息,然后抬起头,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活着。 钟镇野站起身,将柴刀递还给旁边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沾了些暗红的汁液,黏腻,腥冷,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在衣服上慢慢擦干净。 周围一片混乱。 有人检查伤者,有人掐他人中,有人撕下衣角给他包扎。 有人围在那几截断根旁惊疑不定地议论,用脚尖拨弄着那些干枯的死物,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动了。 有人拉着钟永福问这小许到底是什么来头,从哪儿请来的,工钱多少,能不能多留几日。 钟镇野没有参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晃动的人影和忽明忽暗的火光,扫视周围。 他在找一个人。 或者说,找两个人。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二伯钟永贵蹲在伤者旁边,眼镜不知丢哪儿去了,眯着眼帮着按伤口;四婶在旁边递布条,手指还在抖;几个年轻后生围着那几截树根,七嘴八舌地议论,声音里还带着压不住的惊惶;帮忙的长工站在外围,搓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有。 没有钟永群。 没有吴雅。 族里发生了这种事,父母怎么没来?他们这会儿在哪?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大爷爷来了!” “奶奶也来了!” “让开,快让开!” 人群像被风吹开的麦浪,自动分出一条路。 火光摇曳中,两个老人被众人簇拥着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位奶奶,他认得。 杜若。 七十多岁的杜若,比八年后那个午后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的老太太,还要年轻一些。 她的头发还没有全白,灰黑相间,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挽成一个素净的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地上那几截已经干枯的树根,越过还躺在血泊中的伤者,落在钟镇野身上。 现在这种情况,钟镇野完全是另一张脸,两人没有交流,杜若自然没有认出钟镇野,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地上树根吸引,越看、表情越凝重。 她是经历过五十年前那场变故的,她肯定比其他人更清楚,这树根意味着什么。 而走在她身边的那位老人,钟镇野没见过他本人。 但他见过照片。 钟家宗祠的墙上,挂着历代先人的遗像,其中有一张黑白照片,位置很高,落着薄薄的灰,每年祭祖时,香火会飘到那张照片前,在玻璃镜框上凝成一层薄雾。 照片里的老人面容威严,浓眉深目,眉骨很高,身形壮硕如松,他穿着旧式的对襟褂子,扣子系到领口,双手撑在膝上,坐姿端正如钟。 那是钟柏。 他曾爷爷的大哥,钟家上一代的主事人。 钟镇野记事的时候,钟柏已经去世多年,他只在宗祠的墙上见过那张脸,只在族人的口口相传里听过他的名字。 此刻,那张脸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七十多岁的钟柏,头发花白如霜,身形依然魁梧如山。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眉宇间却依然是经年累月当家主事沉淀出的威严,他披着一件玄色的厚氅,氅角沾了夜露,沉甸甸地垂着。 他拄着拐杖,却不像寻常老人那样需要人搀扶,自己走得很稳。 钟柏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只一眼后,他便沉声开了口。 “别乱。”他说。 这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让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压了下去。 有人快步走到两位老人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边说边朝钟镇野这边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抬了抬,指向他站的位置。 钟柏听完,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钟镇野。 那双历经岁月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沉静地地打量着这个“小许”。 打量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对钟镇野拱了拱。 那是一个老派的、极正式的礼节,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这位小兄弟。” 他的声音平缓:“还请随老夫私下一叙。”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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