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本我
第二十五章 本我
“呼……呼……” 钟镇野半跪于地,不断喘息着。 三四十平的房间如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窗外阳光本在木地板上,照出了空气中的点点尘埃,只有夏日的蝉鸣在他耳边萦绕,安静得令人几欲昏睡。 然而,这已是钟镇野第四次“复位”。 他抬起头,神情依然平静,可是面部紧绷的肌肉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 无法……突破。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无法突破! 是的,他已经能够判断出,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想象的产物”,由此能够挣脱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诡异变化,然而,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怀疑。 无论这里出现什么,钟镇野的第一反应,都是怀疑。 他没办法确定自己看见的事物,究竟是想象产物,还是房间里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甚至试过离开这里,可是就算当时“进不了房间”的空间折叠一样,当他试着离开时,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哪怕释放杀意也没有效果,而他甚至没办法确定,这里是真的出现了空间折叠,还是自己潜意识认为这里无法离开? 这种真实与虚假交叠笼罩的拉扯,已然让他精疲力竭。 比如现在。 钟镇野甩了甩头,缓步来到房间中央。 他尽可能让自己保持着平静、放空,不去琢磨不去思考,只是安静地探索,可是…… 当钟镇野拉开面前的衣柜时,却是赫然见到了一个黑影站在其中! 它全身笼罩在破旧的斗篷中,布料边缘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一般参差不齐,兜帽下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虚无,偶尔闪过几丝暗红色的微光,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钟镇野瞳孔一缩,下意识咬了咬牙。 他甚至无法知晓,为什么黑影会出现在这里,自己究竟想了什么,才会让它出现? 可是眼前的情形,根本容不得他多想。 黑影出现的瞬间,便化作一团黑雾、向钟镇野扑来! 他死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假的,都是假的! 可那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时,他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腐烂的肉味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钻进他的鼻腔,刺激得喉头发紧。 于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下意识偏头躲避。 然而这时,他的动作已经慢了半拍! 一股巨力狠狠撞上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左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擦过。 直到这时,钟镇野才终于能够对抗自己的本能,他用力吐出一口浊气,让自己保持放松与轻松,不去想任何事,只是轻轻地闭着眼。 窗外蝉鸣声传来。 “知了——知了——” 单调的虫鸣像一根细线,穿透耳中嗡嗡的杂音。 钟镇野慢慢调整呼吸,感受着身下木地板的温度,阳光晒过的地方带着些许暖意,而阴影处则透着凉,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在木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五秒。十秒。 撕咬没有到来。 钟镇野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仿佛刚才的黑影从未存在过。 “哈……” 他长出一口气,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左脸还在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指尖沾了丝血迹——伤口是真实的,但造成伤口的黑影却可能是幻觉。 “这样下去不行……” 他自言自语道:“如果继续这样,我只会被困死在这里,必须得找到方法。” 钟镇野走到窗前,阳光晒在脸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浮动,窗外是厂区常见的梧桐树,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他转身环顾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房间。 蓝白格子的床单,原木色的五斗柜,窗台上的野花——每一样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空间,却成了最棘手的牢笼。 书桌上的空白笔记本吸引了他的注意。 牛皮纸封面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钟镇野拖过木椅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他拿起钢笔,金属笔身在掌心留下一片凉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决定,用文字把自己的思考记录下来——现在的情况,光用脑子想,已经很难保证冷静理智的逻辑分析了,文字或许能够提供更好的办法。 很快,钟镇野开始落笔。 房间特性: 1.会即时具现化主体的想象内容(如想到老鼠即出现鼠群) 2.具现化程度与情绪强度呈正相关(越是明确地想到一个东西,现象越真实) 3.现象持续时间与主体怀疑程度成反比(我只要确定它是假的,它很快就会消失) 写到第三点时,钢笔划破了纸张。 钟镇野停下笔,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于是他放下钢笔,活动了下手指关节。 钢笔的墨水有些干了,字迹变得断断续续,他拧开墨水瓶,小心地吸满墨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一丝平静——至少灌墨水这个行为是确定的、真实的。 想到这,他忽然愣了一下,感觉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抓住。 “算了,先继续写吧。” 他喃喃自语,继续写道: 理论分析: “本我”代表通常被压抑的原始冲动(恐惧、欲望),而自我代表了现实中的基本社会原则,当前空间像是将“本我”的运作机制外化了。 现在,“自我”的调节功能则因为空间特性而失效——因为任何理性分析都会反过来强化现象。 写了这两句话后,钟镇野停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过去,他以为自己体内的杀意是一种精神疾病,所以会去看心理医生、也会去看一些心理学书籍,但这点学习基础对于真正的专业心理学家来说还是太嫩太嫩了,他没办法写出真正有意义的分析。 所以,钟镇野决定放弃这种分析,写出自己面临的核心问题。 钢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核心矛盾: 要获取云锦心的潜意识核心,必须确认其真实性。 →但确认行为本身会催生怀疑。 →怀疑导致真实性无法确认。 →形成逻辑闭环。 这短短的五六十个字,他足足写了有近十分钟。 钟镇野放下钢笔,后仰靠在椅背上,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形状像棵歪脖子树。 这个房间的每个细节都如此真实——墙纸的纹理,地板的老旧程度,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想到了之前用墨水书写时的感受。 那种体验是无比真实的,否则字怎么会被写出来? 可是被老鼠噬咬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他拿到檀木小盒时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在这里,真与假……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所以关键不在于分辨真假……”他轻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阳光里:“而在于……” 在于什么?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床底下的行李箱上。 棕褐色的皮革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陈旧,那个檀木盒子就在里面,可能装着他们此行的目标,也可能什么都不装;甚至于,他们想要找的潜意识核心,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檀木盒子。 是什么,本就不重要。 他轻声自语,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轻敲:“而在于……接受这种不确定性。” 接受不确定性的方式是什么? 钟镇野闭上了眼。 是…… 是彻底放弃分辨的企图。 钟镇野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用“自我”的逻辑与“本我”的机制对抗,就像试图用数学公式解构一场噩梦,注定徒劳无功。 杀意! 他突然想起自己释放杀意时的状态。 那时的思维是怎样的? 没有怀疑,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杀戮冲动,就像野兽扑向猎物时不会思考“这只羚羊是不是幻觉”,它只会遵循本能行动! 弗洛伊德说本我是人格中最原始的部分,像口沸腾的大锅,装满本能与欲望,当自己释放杀意时,那种状态不正符合这个描述吗? 如果这个房间会具现化“本我”层面的想象,那么用“自我”的理性去应对就像用渔网打捞流水,但若是让思维完全沉入“本我”状态呢? 就像杀意爆发时那样,只剩下最基础的欲望驱动? 钟镇野撑着桌面站起身,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膝盖有些发僵,可能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了,但此刻这些细微的生理感受反而格外清晰——皮肤与衣料的摩擦,脚底与地板的接触,甚至能数清自己呼吸的节奏。 “原来柯长生是这个意思。” 他喃喃自语道:“他让我来这个副本,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锻合本》,而是要我,找到自己!” 钟镇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柯长生想要自己,看清自己潜意识深处的力量! 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钟镇野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扭曲拉长,像一团蠕动的沥青,窗台上的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花瓣碎成灰烬飘散。 但他没有动。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下一秒,墙皮开始剥落,露出后面血红的肌肉组织,地板的缝隙间渗出黑色液体,散发着铁锈般的腥味…… 为了回应钟镇野潜意识里渐渐滋生的战斗本能,这个房间,开始变得越来越危险。 咔。 钟镇野却笑了,他抬起手,拧动了眼镜右腿。 于是,天花板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原本平整的石灰层如同融化的蜡油般垂落! 一条条暗红色的肉须从裂缝中钻出,表面布满粘稠的液体,在空气中缓慢蠕动,那每根肉须末端都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齿,滴落的黏液在地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不仅如此。 书桌的木质纹理开始扭曲变形,年轮纹路扭曲成一张张痛苦的人脸,那些木纹组成的嘴巴无声地开合,眼角撕裂处渗出浑浊的树脂! 桌面上的钢笔也突然融化,黑色墨水像活物般爬向钟镇野的手腕。 床单上的蓝白格子图案开始剧烈蠕动,每一道格线都隆起成细长的眼睑。 数不清的眼球从布料下鼓起,瞳孔同时转向站在房间中央的钟镇野——那些眼球转动时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虹膜上倒映着无数个扭曲的钟镇野!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开始化作最可怕、最危险的诡异! 然而,钟镇野的呼吸却开始变得绵长而平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放缓,但每一次搏动都像擂鼓般沉重。 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毛细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镜片后的双眼已经完全被血色覆盖,连眼白都变成了暗红色。 “来。” 这个简单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滚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一切,停顿了那么短暂的片刻。 刹那之后,所有的一切,向他疯狂扑来! 钟镇野动了,动作快得几乎留下残影。 他的右手化作利刃劈下,指尖划破空气发出爆鸣! 无数的诡异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肉须、那些阴影、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事物开始爬上他的裤腿,钻进他的衣领。 钟镇野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剧痛在皮肤上蔓延——那些东西在啃咬血肉,黏液腐蚀伤口,但他的意识却像浮在头顶,冷眼旁观这一切。 他在笑。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牙齿变得尖锐,牙龈渗出血丝。 他能感觉到指甲延伸成漆黑的利爪,轻易撕碎那些爬满身体的虫豸,但这一切仿佛与他无关,杀戮成了本能,而“他”成了旁观者。 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世界被染成猩红。 虫群尖啸、肉须蠕动、黏液滴落——这些声音和画面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他看见自己的手臂抬起,抓住一条袭来的肉须,五指深深嵌入滑腻的组织,然后—— 撕拉! 肉须断裂的黏腻声响中,钟镇野忽然意识到:此刻操控这具身体的,不是“他”。 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野兽般纯粹,像机械般精准。 而他,只是悬浮在杀戮之上的幽灵,注视着这场血腥的表演。 “等等……” 他的意识在沸腾的杀意中愈发清醒。却突然察觉到某种异样——本该完全沉入杀戮本能的状态,竟像隔着毛玻璃观察自己! 疼痛、恐惧、愤怒,这些本该被吞噬的情绪,此刻却像被过滤的杂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明晰。 不对!这完全不对! 钟镇野在意识深处剧烈挣扎! 他看见自己的躯壳在狞笑,利爪撕开虫群,肌肉因兴奋而痉挛;他听见喉咙里滚出非人的低吼,牙齿咬碎甲壳时溅满下巴的鲜血温热腥甜——但这具疯狂杀戮的躯体,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怎么回事?!”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他试图重新接管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意识被推得更远,像被抛进深海的囚徒,眼睁睁看着海面之上的“自己”正在变异。 这不是他预想的“驾驭本我”,而是—— 分裂!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骇远比房间里的机制更甚! 他原以为释放本能是破局之钥,此刻却惊恐地发现:钥匙正在反锁牢门! 就在杀戮达到巅峰时,一阵撕裂灵魂的剧痛突然袭来! 那些沸腾的杀意开始从他体内抽离,像被无形之手硬生生剜出血肉,他皮肤表面的潮红迅速褪去,尖锐的牙齿咯吱作响地缩回牙龈——这不是胜利的曙光,而是最危险的背叛! 这种感觉就像、就像…… 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正从伤口里爬出来,这种抽离既像被活剖又像分娩,极致的痛苦中混杂着诡异的愉悦,让他想起被蛛网裹住的猎物看着捕食者靠近时的战栗! 钟镇野单膝跪倒在地,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下巴滴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在逐渐暗下来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凝聚。 当最后一丝杀意离开身体时,房间里出现了两个钟镇野! 新生的“他”站在血泊中央,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个新生的“他”双眼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但在最深处闪烁着猩红的光,那嘴角挂着天真而残忍的微笑,指尖滴落着不知是谁的鲜血。 随后,房间里的所有一切诡异,化作浓稠的阴影向“他”汇聚而去,化作一套漆黑如墨的衣物,将其包裹。 钟镇野艰难地撑起身体,突然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真正意义。 这里不是什么普通的潜意识空间,而是一面照见本我的镜子。 当人的某种本能强烈到极致时,它就会被具现化出来——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有哪里不对! “你……究竟是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几乎破碎:“是我……还是‘惧魊’?” 血泊中的存在歪了歪头,嘴角缓缓咧开——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却又残忍得让人脊背发寒。 “何必分那么清楚?” 它的声音像钟镇野的回声,却又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仿佛深渊里的低语:“本我、自我……原为一体。我是惧魊的一部分,也是——” 它向前迈了一步,血水在脚下溅开。 “——你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钟镇野的呼吸粗重如负伤的野兽,喉间溢出血腥味,他死死盯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存在”,嘶声问道:“那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本我笑了。 温柔得像是哄诱孩童,狰狞得像是捕食前的野兽。 它缓缓摊开双手,指尖滴落粘稠的鲜血: “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需要,向我屈服——多么强大的力量,你却无法掌控它!” “你看,这个房间、这里的力量,它们都已经向我屈服!你体验过我的力量,你知道它有多么惊人、多么美妙,现在,向我屈服!” 钟镇野吸了一口冷气。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这个副本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场认清自我的试炼。 但对钟镇野而言—— 这不仅是一场针对副本机制的破局,更是一场向灵魂最深处发起的战争! 他深深吸气,肺叶像是被刀刃刮过。 杀意褪去后的身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每一寸骨骼都在剧痛中战栗,没有了那股狂暴的力量,他此刻脆弱得像是被剥去皮肉的躯壳—— 却要面对……最强的敌人。 输了,就没有“钟镇野”了。 这具身体会成为杀戮的容器,意识会被野兽般的本能彻底吞噬! ——所以,不能输! 剧痛、恐惧、犹豫……一切杂念在此刻焚烧殆尽,钟镇野抬起血肉模糊的手,看向那个与自己面目相同的“怪物”。 他的眼神不再动摇。 “来!” 一声低吼,拳锋撕裂粘稠的空气—— 向自己的灵魂,挥出了第一拳!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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