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迷失的人
第十七章 迷失的人
“陈进,我们需要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进到这个梦中的?” 听见钟镇野的话,陈进慢慢抬起头。 他双手抱着脑袋,眼中流露出一抹无奈与痛苦,缓缓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雷骁眼睛一瞪:“你知道这是个梦,也知道自己在梦里要做什么,结果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到梦中的?” “是的,我不知道。” 陈进艰涩地说道:“你们做梦的时候,会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又是怎么去到梦里的吗?” 听见这句话,钟镇野目光一紧。 对的…… 他看过《盗梦空间》,也想起了电影中,与陈进所说相似的那一段话。 电影里,当主角团之一的阿里阿德涅第一次尝试设计梦境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梦中,却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进入这个场景的,当时,电影主角柯布借此解释道: “在梦里,你永远不记得开头。你总是直接跳到中间。” 再之后,柯布进一步说明,这是梦境的核心特征之一——梦境没有逻辑上的起点。 人们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在某个场景中,但记忆是碎片化的,就像被“抛入”情境中一样。 电影通过这一设定区分现实与梦境:在现实中,人们能清晰追溯事件的前因后果;而在梦里,时间和空间的转换是突兀且无逻辑的。 陈进也是一样,无论他是通过何种方法进入到梦中,他都已经遗忘了这个梦境的起点。 “你们呢?” 陈进追问道:“你们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梦中的吗?” “不知道。” 汪好站到钟镇野身边,摇头道:“所以我们才要问你……事实上,我们已经找到了唤醒云锦心的办法,但这件事没那么容易,我们需要知道,那个暗中操纵梦境的家伙,躲在哪里。” “暗中操纵梦境的家伙?”陈进双目流露出愕然。 “你也不知道啊,这就麻烦了。” 雷骁用力吸了一口烟,哑声道:“如果咱们没猜错的话,只要把那家伙揪出来干掉,这梦境自然就破了——问题关键在于,咱不知道它躲在哪,也不知道它是个啥,怎么把它揪出来。” 楼顶天台一时陷入沉默。 几秒后,汪好悠然道:“要不这样吧,陈进,你说说看,你在梦里是怎么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的?” 陈进身子微震。 思忖几秒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行。” …… 陈进第一次来到梦里时,是云锦心的幼年。 他忽然站在了一条青石板路小巷之中。 两侧是灰砖高墙,墙头爬着枯藤,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 他低头看自己——粗布褂子,黑布鞋,分明是四十年代的打扮。 前方一个大户人家的朱漆大门“吱呀”开了。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出来。 大的那个约莫十三四岁,缎面旗袍配小皮鞋,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儿;小的七八岁,土布褂子打补丁,辫子用红头绳草草扎着,可眼睛亮得像星子。 陈进呼吸一滞。 ——是云锦心。 七八岁时的云锦心。 等等,自己为什么会认得她? 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刚开始想这些问题,整个人就像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抱着脑袋,后背抵着高墙,慢慢蹲坐了下去,最终滑到地面。 陈进像个讨饭的乞丐一样倚墙坐着,他痛苦地抱着头,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唯有…… 唯有将目光投向云锦心时,心中获得了一丝安宁。 既然这样,就看一看吧,看下去,或许就会有答案了。 前边,那大户人家里走出的两个女孩往这边走来,却没人注意陈进。 奇怪的是,那明显该是地主家小姐、年龄大些的姑娘,竟却亦步亦趋跟着小丫头。 她手里攥着本蓝皮册子,哀求道:“锦心妹妹,先生今日布置的《中庸》‘致中和’一节,我实在参不透其中三昧……父亲说先生若是再责罚我,就要请家法了,你就行行好,教教我吧?” 小云锦心抿嘴想了想,忽然竖起三根手指:“我要糕点。我娘、我爹、我,一人三个。” “给你五个!”小姐急忙道:“保管是厨房新出的桂花定胜糕,好吃得很!” 云锦心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她接过册子,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张姐姐可曾见过琴弦?太紧则易断,太松则无声。人心也是如此——” 陈进眯起了眼。 他似乎对于云锦心这样认真讲解什么的样子,十分熟悉。 她在实验室中给学生讲解难题的模样,就是这样…… 不对,我为什么知道她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家? 她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惑再次疯狂涌上,陈进的面容因痛苦而变得无比扭曲,他连忙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只是盯着面前缓缓走过的小云锦心。 等他重新凝重注意力时,只见云锦心正握着小姐的手,在册子边缘画着什么。 “您看。”她轻声道:“‘中’字像不像一杆秤?两边要一般高低才好。心里装着太多欢喜会轻浮,装着太多忧愁又会沉重……” 小姐忽然“啊”了一声:“所以先生才说‘君子时中’!” 云锦心笑着点头,颊边现出两个小酒窝:“正是呢。就像现在打仗,我们既要记得国仇家恨,也不能整日以泪洗面——这便是‘发而中节’了。” 陈进怔在原地。 这就是他记忆中的云锦心。 一个会温柔地引经据典,会体贴地化解他人焦虑的小女孩…… 等等,是小女孩吗? 云锦心在自己的记忆中,应该是个小女孩吗? 陈进望着云锦心和那位张小姐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心里像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 他缓缓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粗布褂子上的灰,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张小姐还在缠着云锦心问功课,而小云锦心则时不时停下来,用树枝在路边的尘土上画着什么,耐心地解释着。 陈进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她微微低头时垂下的发丝,说话时轻轻抿起的嘴角,还有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响! 陈进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剧烈震颤。 他踉跄了一下,抬头看见城东方向腾起一团狰狞的火球,黑烟像巨兽般翻滚着吞噬了半边天空! “炮击!” 有人尖声喊道。 街上瞬间炸开了锅! 卖糖人的老伯掀翻了摊子,抱着头往店铺里钻;挑担的货郎扔下扁担,箩筐里的山货撒了一地。 很快,第二发炮弹又尖啸着落下,这次更近了——陈进看见三十步外的茶楼像纸糊的一样坍塌,飞溅的木屑擦过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锦心!抓住我的手!” 张小姐的尖叫在混乱中格外刺耳。 她死死攥住云锦心的手腕,却被逃命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陈进眼睁睁地看着那本蓝皮册子从云锦心怀里飞出去,在无数双慌乱的脚下被碾成碎片。 “哒哒哒——” 机枪声突然从城门方向炸响。 一队士兵踹开半掩的城门冲了进来,刺刀在夕阳下泛着血光。 “全城戒严!” 领头的军官朝天鸣枪,子弹声炸得陈进耳鸣不止,紧接着,城里深处又杀出一队制服完全不同的士兵、扑了上去,与这些攻入城内的士兵们打了起来。 一时间,枪林弹雨、喊杀声不断! 陈进根本不知道谁是谁,他只是本能地矮身躲避子弹,余光却瞥见云锦心挣脱了人群,正跌跌撞撞地往一条窄巷逃去。 而不远处,又一枚炮弹呼啸着飞向那里…… “小心!” 陈进刚喊出声,第三发炮弹就在巷口炸开! 气浪把他掀翻在地,碎石像雨点般砸在背上。 等他咳着血沫抬起头时,巷子里已经弥漫着呛人的硝烟,而那个小小的身影—— 不见了。 陈进心中莫名生起一阵惊恐。 他拖着被弹片划伤的小腿冲进巷子,浓烟中,他看见云锦心蜷缩在一堵断墙后,土布褂子沾满灰尘,发辫散乱地贴在惨白的小脸上,她正死死咬着嘴唇,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恐惧。 “嘘,没事的……” 见她活着,陈进心安了大半。 可他刚迈出半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撕裂空气! 巷口处,一辆车头变形的黑色轿车歪斜着冲了进来,挡风玻璃全碎了,满脸是血的司机像破布娃娃般挂在方向盘上。 “躲开!” 陈进几乎是凭着本能扑出去的,一把抱住了小云锦心。 他感到自己撞上那个瘦小的身体时,肋部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两人滚出两三米远,身后传来“轰”的巨响——轿车狠狠撞上他们刚才藏身的断墙,油箱爆炸的火光映红了整条巷子。 剧痛让陈进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看见云锦心跪坐在三步之外,额角擦破的伤口正渗着血珠,她茫然地抬头看向陈进,嘴唇动了动…… “砰!” 这声枪响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折断了一根树枝。 云锦心的表情凝固了。 她慢慢低头,看见自己胸前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单薄的衣衫。 陈进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他看见云锦心困惑地摸了摸染血的衣襟,手指沾上猩红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课堂上解错了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然后……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不……不!” 陈进目眦欲裂! 爬过去的动作扯裂了肋骨的伤口,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疯狂地冲了过去,一把将云锦心接住。 当他抱起那个轻得可怕的小身体时,鲜血已经在地上积成了一洼。 怀里的孩子突然睁大眼睛,沾血的小手颤巍巍地抬起来—— “原来是你……” 她的指尖碰到陈进的脸颊,留下一道温热的血痕。 陈进瞳孔收缩。 云锦心嘴角溢出的血沫让她声音变得含糊,但每个字却又清晰无比:“你终于……来了……带我……离开这个梦……” 下一秒,那只小手猛然垂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陈进呆滞地跪坐在原地,抱着云锦心的尸体——天空开始破碎、崩塌,枪炮声开始扭曲、远离,无尽的黑暗正如潮水一般翻涌而来。 看上去,这个梦,要结束了。 …… “然而那时,我并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楼顶天台上,陈进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钟镇野等人,嘶哑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哽咽:“接下来等待我的,是无尽的折磨、无尽的失败。” “不过……”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渐渐沉定下来:“我可以承受。” “因为对我来说,她是个很重要的人。” “虽然我想不起我是谁、记不起我与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 “她说了,需要我帮助她,离开这个梦。”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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