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严宽宏
第十四章 严宽宏
“阿姨,给我打点茄子哇,我爱吃那个。” “诶不是阿姨,你这手抖的,这饭哪够我吃啊!” 恍惚的黑暗中,钟镇野耳边传来食堂里嘈杂的声响。 他恍恍惚惚睁开眼,脑海里一片混沌。 现在是什么情况? 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食堂里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凝结成水珠。 钟镇野站在打饭队伍中,有些恍惚地望着前方,铝制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混合着工人们粗声大气的谈笑。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斑驳的石灰墙上,“节约粮食”的标语已经褪色,边缘卷曲着翘起,窗外,广播正播放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沙哑的歌声在嘈杂的人声中时隐时现。 “阿姨,你就多来一勺呗?又没什么的喽。” 前面传来洪亮的嗓音。 钟镇野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正弯着腰和打饭窗口里的阿姨说话,那人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肩膀宽厚得像堵墙,后颈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色机油。 钟镇野眯起眼睛。 这人看着眼熟……是锻工车间的赵铁柱?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喂,能不能快点啊!后面还排着队呢!” 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钟镇野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工正皱着眉头,她约莫二十四五,脸颊被食堂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袖口沾着深色的机油痕迹。 郑秀芬?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对……郑秀芬,她是厂医院的护士来着。 “就这点饭够谁吃啊?” 赵铁柱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来,粗壮的手臂在空中挥舞:“我多说两句还不行了?” 他手里的铝制餐盘随着动作晃了晃,差点碰到钟镇野的鼻尖。 “别、别吵了……”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郑秀芬身后传来。 小个子女生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身子,电工班的深蓝色制服套在她瘦小的身板上显得空荡荡的,学徒帽歪歪地戴在头上,露出几缕汗湿的刘海。 她叫…… 周小梅? 对,是她,电工班的学徒。 郑秀芬却没理周小梅,她一把扯住钟镇野的袖子:“严宽宏,你来评评理!”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严宽宏?”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记忆的锁孔。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打饭窗口的蒸汽变成了流动的雾气,工人们嘈杂的说话声忽远忽近,有什么东西,开始涌了上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既熟悉又陌生,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痕迹,右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疤痕蜿蜒而下,这是去年搬运零件时被铁皮划伤的;左手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是自家姐姐小时候打闹时用铅笔戳在里面的……这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一直存在于他的脑海中。 但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钟镇野……这个名字像水底的泡泡,拼命想要浮上水面。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是什么来着?记忆的碎片闪烁着,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喂!严宽宏!”郑秀芬的声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打饭队伍里,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饭盒。 周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嘈杂的食堂,蒸腾的热气,工人们大声的谈笑。 “发什么呆呢?轮到你了。”郑秀芬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严宽宏——他现在很确定自己就叫这个名字——机械地向前迈了一步。 二号仓库的保管员,工龄五年,住在北侯镇的集体宿舍……这些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就像它们一直都在那里。 对,自己这四个人,都在昨晚工厂大会里,自愿参加了照顾女科学家云锦心的项目。 厂长说了,这样有机会评优评先,这对自己很重要,因为自己想要尽快分房子,这样才能把生病的老娘从乡下接过来…… 钟镇野……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很轻很淡,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正被潮水一点点抹去。 他努力想要抓住些什么,但记忆就像指缝间的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要什么菜?”食堂阿姨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 “啊……白菜,谢谢。”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当热腾腾的饭菜被盛进饭盒时,最后一点关于“钟镇野”的记忆也消散了。 那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醒来后只记得零星的片段,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遗忘。 严宽宏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白菜,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次。 四人围坐在长桌旁时,郑秀芬和赵铁柱还在斗嘴。 “你们锻工车间整天偷懒!上个月交的零件有一半都不合格!” “放屁!我们流的汗比你们厂医院喝的水都多!” 周小梅把脸埋进餐盘,筷子在饭菜上戳来戳去,就是不敢抬头。 严宽宏盯着餐盘里的白菜出神,粉条在汤汁里慢慢泡涨。 嘈杂的人声中,他总觉得有丝不协调的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电流声,时隐时现,让他后颈的汗毛不自觉地竖起。 砰! 就在这时,与赵铁柱斗嘴的郑秀芬激动地一挥手,胳膊肘碰到了严宽宏放在桌边的筷子。 两根竹筷掉在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底。 “对不住啊。”她脸色一讪,就要弯腰去捡,严宽宏则是笑着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来。” 他蹲下身,食堂的嘈杂声突然变得遥远。 就在这个瞬间,他僵住了——右手腕上,一枚铜钱在阴影中泛着暗光,那红绳已经褪色发硬,铜钱表面的符字却鲜红如新,在昏暗的桌底闪着诡异的光泽。 我什么时候,有了一枚山鬼花钱? 不…… 更奇怪的是……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是山鬼花钱? 筷子滚在脚边,沾了灰尘和鞋印。 严宽宏怔怔地看着手腕上的铜钱,记忆深处有什么在挣扎着要浮上来! 那枚山鬼花钱在他手腕上骤然发烫,却不是灼烧皮肉的痛感,而像是有一团幽蓝的火焰直接渗进了血脉里! 他看见——是的,确确实实是用眼睛看见——自己皮肤下的血管突然亮起蛛网般的蓝光,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关节! “这是……” 他的疑问还未成形,眼前的食堂景象突然像老电影胶片般开始剥落! 斑驳的墙皮一片片卷起,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工人们的身影变得半透明,能直接看到后面褪色的标语;赵铁柱张着嘴说话的样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键,声音却支离破碎得听不真切。 在这一切崩解的缝隙间,另一些画面如洪水般涌来—— 畲族老宅里,月光像凝固的汞液从雕花窗棂间渗入,照在满地粘稠的鲜血上,血珠喷溅在祖宗牌位上,顺着“钟”字凹陷的笔画缓缓流淌。 某个深夜,暴雨把山路浇成泥潭,他背着发烧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身后树丛里传来“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跟着他们…… 无比浓稠的黑暗里,诡怨回廊正向他扑来,但这一次,它们却慢得离谱……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两侧,墙纸剥落处露出密密麻麻的血手印,周围摆放着无数同样的雕花壁灯,灯罩里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颗颗收缩**的瞳孔…… 这些记忆碎片如锋利的玻璃碴,一片片扎进严宽宏的脑海! 他痛苦地抱住头,感觉颅骨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暴力重组! 食堂的饭菜气味、工人们的谈笑声、窗外广播的歌声,全都变成了扭曲而虚幻的模糊背景。 “我是钟……”他嘴唇颤抖着,那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留下来!!!” 成千上万道声音,突然在他耳道内炸开! 有老人的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男人醉醺醺的咒骂……所有这些声音扭曲缠绕,最终拧成一根带刺的绳索,狠狠勒住他正在苏醒的记忆! 严宽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无数半透明的“丝线”从食堂各个角落飞来,这些丝线上串着密密麻麻的记忆片段:厂长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干能分房”、老娘在油灯下补袜子的剪影、离家里姐姐在村口用力地挥手…… 这些丝线像活物般缠绕上来,将即将浮出水面的“钟镇野”重新拖向记忆深渊。 与此同时,山鬼花钱爆发出刺目的红光,滚烫的程度已经超出常人能忍受的极限——可诡异的是,他的皮肤居然没有半点烧伤痕迹,仿佛那热量直接作用于灵魂。 “呃啊……” 严宽宏从喉咙深处挤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两种记忆在他脑海中厮杀,时而看见自己穿着工装清点仓库零件,时而看见满手鲜血地翻找尸体;上一秒还在想月底该给老娘寄多少钱,下一秒就想起之前某个副本里那恐怖而强大的诡异…… “老严?你筷子拿反了诶。” 赵铁柱粗犷的声音突然将他拉回现实。 严宽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悬在半空,两根筷子头尾倒置地捏在指间,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正要调整,手腕上的山鬼花钱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灼热!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筷子再次掉在桌上。 郑秀芬的惊呼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严宽宏!你脸色白得像纸!” 他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工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周小梅怯生生地递来手帕,他下意识去接,手臂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要不要去厂医院?” 郑秀芬已经站起身,手掌贴上他的额头,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天哪!你这烧得都能煎鸡蛋了!” 严宽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瞬间,他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头,视线穿透食堂油腻的玻璃窗,精准锁定了几十米外锅炉房顶! 在那里,有一个黑影。 在渐渐昏黄的夏日暮色中,那道黑影已成了一片剪影,什么看不清那是什么,可严宽宏却偏偏能够感受到……感受到来自对方的、那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感! “嗬……”严宽宏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某种本能在疯狂叫嚣:那东西很重要,必须立刻靠近! 他猛地站起来,长凳在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赵铁柱的惊呼、郑秀芬的劝阻、周小梅的抽气声,全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那个黑影上,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步子。 “小严!你干什么去!” 严宽宏充耳不闻。 他撞开挡路的椅子,踉跄着冲向食堂大门。 腕间的山鬼花钱烫得几乎要熔进骨头,每跑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食堂里的嘈杂声渐渐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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