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骗子

    秦聿推开门的时候，房间一片安静，一盏灯都没开。
    整间屋子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城市光亮，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他家姜女士要么在衣帽间，要么在沙发上翻文件，音响里总放着点什么。
    今天却什么都没有。
    秦聿换好鞋，把打包的菜放到厨房台面上。打包盒碰到大理石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音音？”
    没人应。他往客厅走了一步。
    姜如音坐在沙发上。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洗衣机早就停了，墙上的时钟走过一圈又一圈。
    秦聿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挂好外套，朝她走过去：“怎么不开灯？等很久了？饿不饿？”
    女人的背脊挺得很直，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明暗交界处，盯着他。
    姜如音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了。
    秦聿后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顺着视线看去，茶几上散落着好几团用过的纸巾，而她的眼底通红。膝盖上，放着那个他藏起来的档案袋。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姜如音终于开口，“这是什么？”
    秦聿喉咙干涩的发疼：“那是……以前的一些病历。”
    姜如音抬起手，将膝盖上的文件抽出来，甩在茶几上。纸页散开，有几张滑到了他的脚边。
    “秦聿，为什么里面的报告，显示你当初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我——”他开口，声音发哑，只吐出一个字，就再没了下文。他想解释、想辩白，可话到嘴边，他根本说出不来。
    因为，事情就是她想的那样。
    “为什么最初，还有后续的四次复查，全部都显示没问题？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目光从病历上移开，不敢看她。
    那是他精心埋藏在最深处的死穴，也是用来扣住她的第一道锁链。他不敢看她，也不敢回答。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
    姜如音在等他回答。
    “秦聿，你为什么要骗我？”
    他不说话。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他还是不说话。
    “秦聿，你就不能跟我说一句话吗？一句也行。告诉我，为什么？”
    他终于抬眼，却只和她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
    这种逃避的沉默，彻底抽干姜如音最后一丝侥幸。她宁愿听到那些不堪，也不要这种逃避。
    “你说啊秦聿！为什么要骗我？”她提高了声音。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她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想起车祸、想起机场，想起那几次针锋相对，想起他最开始根本就不喜欢她。
    不，不只是不喜欢。他那时候分明是讨厌她的。
    “你恨我，是不是？你想报复我？对不对？”
    “不！不……”
    秦聿看着她，眼底满是慌乱，可硬是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她盯着他，可他只是别开了脸。
    “你不敢说。”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对吗？我说中了？”
    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往下砸。“你觉得被我冒犯了，觉得我清高，不识好歹。高高在上的秦大总裁受不了这点委屈，所以你要报复我，对不对……”
    “不是的……音音……”他上前一步，手足无措。
    姜如音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就想看我低头？看我为了那点该死的责任心，一步一步往你床上爬？”
    “我真蠢啊……”姜如音指着自己的胸口，脸色苍白，“我还以为你在对我一点点敞开心扉……秦聿，在你心里，我是不是特别贱？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
    “别说了！你别说了！！”他直接把人扣在怀里。
    “求求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姜如音在他怀里拼命挣扎。手指抠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可他一秒都没有松手，越抱越紧。
    “是我下流！是我禽兽不如。音音，对不起。我该死……”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颈侧，带着哽咽，“但你靠近我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经后悔了！”
    “后悔？”
    她在他怀里挣扎得更厉害了。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前襟。
    “你少跟我谈什么后悔！如果只是为了报复，那临川之后呢？从临川回来，我们解开了那么多心结，你为什么不说？我们正式在一起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姜如音停了一下。她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后来那个爱她的秦聿，也在骗她？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问他，更像是在问自己。
    “我这么爱你，这么心疼你……你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不说？”
    她句句戳在秦聿的心口上。他被问得脸色惨白。那些话太对了，他一句都反驳不了。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松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膀。声音闷在里面，抖得厉害。再次抱紧她，终于吐出了那句心中最深的恐惧：
    “……我害怕。”
    “音音，我怕你知道了我当年那些恶毒的心思，就会彻底不要我。”
    在他怀里抬头，看见他眼角的泪，她的心居然疼了一下。她抬手，下意识的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是湿的。
    他的泪一滴一滴的打在她的掌心。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秦聿却快她一步，攥住了她，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面是他的心跳。很快，很乱，重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太熟悉这个心跳了。她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爱把手放在这里，数着他的心跳入睡。有时候她故意数错，他就会低声纠正她。
    可现在，她根本数不清。
    他竟然怕成这个样子？
    她应该推开他的，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可是她动不了。
    下午也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次，看见他难受，她第一反应还是心疼他？
    可茶几上白纸黑字的病历就在那摆着呢。姜如音，你还没蠢够吗？
    她用力一推！转身就走。
    秦聿毫无防备，连退了两步，腿重重撞在茶几边沿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砰”的一声，姜如音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走过去。她不要，她不要当那个每次都先低头的人。
    她的腿在发软，走了两步就撑不住了，只能扶着沙发靠背，最后停在了落地窗前面。
    她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客厅里死一样的沉寂，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得格外清晰。
    秦聿太了解她这个状态了，这是她试图把自己缩回壳里的前兆。
    她又要退。
    秦聿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追到窗前。双臂撑在她身侧，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我承认一开始我混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音音。但求求你不要怀疑我的心，我对你好是真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是真的，我爱你也是真的。”
    “呵，你当然这么说。”姜如音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落地窗，扫了他一眼。
    秦聿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刀。
    “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就知道说错了。
    姜如音脸色一下变了，这男人竟然还在挑她的毛病。“所以你现在觉得是我的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没有！”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我——”最后几个字没控制住，他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
    姜如音被他吼得不可置信。
    他还敢吼她？他还敢？！
    她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想离开这里，可秦聿就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她更气了，眼泪流的也更凶了。
    “你果真全都是装的。好啊，现在演不下去了？”
    秦聿百口莫辩，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柔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音音，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试探着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她脸上的泪拭去。
    她没有躲，只是偏了偏脸。
    这时，一阵震动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陆执】来电
    那一刻，秦聿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
    “接啊。”
    姜如音冷笑了一声，挑起眉看他，语气里全是拿捏得正好的阴阳怪气：“挂什么？接啊。我也想听听陆医生怎么说。”
    秦聿手心全是冷汗：“音音……不关他的事，我们不是一开始就计划……”
    他赶紧收声。但太晚了。
    姜如音看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哦？不是一开始，那就是后来的计划？”她立马抓住了他话语之间的漏洞，不可置信的笑了一声。
    “两个大男人，合起伙来骗一个女人？你俩可真是一对好兄弟啊。”
    两个一丘之貉的王八蛋。一个装病，一个造假。她当时竟然还真一句一句信了。
    她越想越觉得荒谬。看着秦聿那张依然英俊清冷的脸，她哼了一声。从前姜如音一向觉得自家男友是个让人心疼的高冷霸总，谁成想长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干的竟然是这种下流勾当。
    呸！亏她还那么心疼他。
    她越想，脑子反而越清楚。她突然想起那天秦聿在办公室的反常，她本以为……
    姜如音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等等。
    她盯着面前的他，开口问道，“你告诉我，办公室那个瓶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用？”
    秦聿难以启齿，垂下了头，面如死灰，“里面……里面有催情的成分。”
    她真的被气笑了，“难怪。”
    难怪他那天突然疯成那样。难怪他死活不肯让那个东西碰到她。
    他竟然买过这种下流的东西？而且用在她身上！当初拿这种东西算计她。没想到后来自己撞上了，活该！真是报应！
    以前她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他说是活血化瘀的原因，她还真的信了。信了自己是被他碰得越来越敏感。
    甚至……
    她赶紧掐断思绪。脸一下烧得厉害。
    天哪，她当时到底有多蠢？
    姜如音上下看了他一眼。怎么以前就觉得这个人哪哪都好。聪明，可靠，有原则。
    她被自己气笑了。
    真是有原则！果真天下男人都是一个样！
    “秦聿，你和纪耀洋有什么区别？”
    “我不一样！”听到这个名字，秦聿一下就提高了声音，他怎么可能和那个下作的东西一样。“你别把我和他相提并论！我是真的爱你！”
    “骗子都会这么说！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竟然会觉得你比他强。”
    秦聿像是还想解释什么。
    但她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刚才那些质问、哭喊、争辩，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掏空了。
    她觉得好累。
    她想走。
    姜如音推开他，转身就走，腿没什么力气，晃晃悠悠的。
    秦聿想伸手拉她。
    “别碰我。”姜如音想甩开，却已经被他抓住了手腕。她猛地挣了一下。
    一声脆响。
    世界安静了。
    秦聿偏着脸，姜如音右手则一阵发麻。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发麻，掌心像被火烫过。她没想到会真的打下去。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
    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让她喘不过气。
    沙发、茶几，他们一起挑的杯子，玄关里并排放着的鞋。
    厨房台面上的纸袋还放在那里，连封口都没拆。是她昨天念叨想吃的那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东西。
    姜如音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没再看他，绕过茶几，直接走向玄关。
    秦聿立刻站起来：“你去哪？”
    不知道，管他呢？反正不是待在这儿。
    门“砰”的一声在他眼前关上。
    秦聿站在玄关，看见她的手机还扔在柜子上。
    下一秒，他一把抓起手机和她的外套，连鞋都没穿好，直接追了出去。
    电梯门已经在走廊尽头缓缓合上。
    “姜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