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文
这是一个女人,她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灰色,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翳膜,嘴里含着一截已经僵硬发黑的舌头伸在外面,下巴上全是干涸后结成痂的白色唾沫与暗红色的血痕。
而她的身体只有人头与胸膛。腹腔以下的部位空空荡荡,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什么东西撕咬导致。肌肉纤维一缕缕地外翻着,已经凝结了的血块挂在断裂的肋骨末端,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肾脏从裂口处掉了出来落在地上,早已被踩扁,糊成了一团暗紫色的肉泥。 小肠的上半截还连着胃从腹腔的裂口处垂下来,半挂不挂地在空中荡着,上面已经爬了一层细密的蚂蚁,黑压压地顺着一端往另一端搬运着什么,大概要开开心心运回巢穴,因为能饱餐许久。 ……这个人,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妇女。 她死了。 两个胆大的年轻人合力将她从吊绳上抱下来时,那截半挂的肠子终于彻底脱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血水与尘土。 有人终于受不住这气味与画面的双重冲击,捂着鼻子踉跄着退到一旁弯腰便呕了出来,呕吐物落在泥土上与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又引发了另一个人的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呕吐声此起彼伏。 “…这也是怪物干的吗?” 她的舌头吐出,显然是上吊自杀。可是只是上吊的话,身体怎么会只有半段? “唉…怕是受不了他汉子死了的事,晚上的时候自己寻了短见。但是把那些东西引来了…” 狼?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它们把她的身体咬成了半截? 有个年轻男人崩溃无比,哭嚎起来:“这些害人的东西!杀了我们多少人?我受够了!” 常云清揽住他的肩,安慰道:“会有办法解决的。” 年轻男子却推开他,含泪道:“会有什么办法,什么办法。靠她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有什么用!”他看向夏鲤,嘴唇动了动,最后指着常云清道:“你怎能如此冷静,你难道忘记了你父母也是这般死的!” 场面顿时寂静,所有人都无声低下头,默默处理那妇女的遗体。 夏鲤抿唇,自己一个人回了屋子。躺在床上,睡不着,闭上眼睛脑海里是方才的场景,睁开眼,眼睛里也是方才的场景。 “呕!”夏鲤捂着嘴巴,从床上爬起来,蹲在一角呕吐不止。 午时,心情还是太过燥郁,脑子里满是今早的事情。 她自己一个人出去走了走。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北面,也就是有香椿树的地方。那儿有一个洞穴,恍惚间夏鲤好像看见了一个女人站在洞穴口。她想冲过去,却被人叫住。 是上次送常云清香椿的老伯伯,他擦着汗问:“姑娘怎得来了这里?” 夏鲤看了眼洞穴外的湖水,编了个理由:“听说湖里有鱼,想吃,就来看看能不能抓到。” 他点头,却不离开。生怕夏鲤闯进去似的,夏鲤问:“老伯伯,你会突然看见一个人影吗?” 老伯伯脸色一僵,严肃地问道:“你莫是遇见女鬼了?” …女鬼吗? 夏鲤却不感到害怕。 …… 太阳渐渐沉下,村里的门纷纷关紧,唯独某处院子,门开了一角。 夏鲤提着斧头走了出去,她这些天试过了,自己砍柴毫不费劲。虽然明白自己可能有些不理智,毕竟自己肩膀上还有伤,可脑子里满是早上看见的遗体,说不上来的愤怒。 还有,夏鲤很不开心。 为什么要说她没有用。 她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在这里生活。已经足够叫她挫败。为什么…要说她没用,明明自己也很想恢复记忆。 没有人会比她更想恢复记忆了。 他们却这般不理解她,这种感觉太痛苦,就像是被困在玻璃瓶中的飞蛾一遍遍地撞向透明的墙,无比挫败。 想要呐喊无人能听、想要哭泣无人为她擦泪…想要抓住什么…却不知有何物能被她抓住。 强烈的虚无感几乎让她以为自己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想缩回这个空心的壳子,她要找到自己。 找回自己的过去,不计代价。 夏鲤提着斧头慢慢走到树下,浓雾果不其然慢慢飘来。可是等了好一会,也没有看见怪物。 会到哪里去呢?村外? 夏鲤握紧斧头,犹豫了一会还是回到院子前,可是又很不甘心。 去哪? … 夏鲤拨开浓雾,走到湖边,这里的雾气会淡一些,抬头便是月亮,低头也是月亮。 湖面倒映着银盆似的月亮。 那个洞穴在雾中绰绰约约,有些看不真切。没有再看见那个身影。 夏鲤想绕过湖边走去洞穴,可雾浓重高度紧张,竟是没看脚下被一个小土包绊倒了。 手上全是泥,夏鲤叹了口气,看向湖面。 先洗手吧。 她走到湖边,伸手在水里搓了好几下才把泥擦干净。湖面荡起波波涟漪,倒映着她的脸,变得扭曲。 …… 夏鲤愣住了,水里的她,为何是一双棕黑色的琥珀瞳,而且她本来绾好的头发完全披散了下去。衣服是一身大红的喜服。 她静静地看着夏鲤,目光温柔可亲。 “……你是谁?”夏鲤问,声音蓦地变得沙哑。 为什么这个人跟她长得一样呢。 “……”水中倒影勾唇微笑,竟然张开了嘴。 她的声音与夏鲤不像,格外明媚。 “你呢?你又是谁?” 好奇怪的问题啊。她真奇怪。 夏鲤想。 “我叫夏鲤。” “夏鲤…”水中倒影轻轻呢喃,语气多了几分缠绵的温柔。夏鲤不知为何心尖一颤,酸涩无比。 “很好听的名字。”她说,“我叫李昭文。” “……” 好耳熟。好像听到过。 夏鲤无意识地颤抖嘴唇,回答:“…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是吗?我也觉得。不过…我特别喜欢你的名字。”水中倒影的脸因为波澜而微微蜷曲,可依旧挡不住她春风般的笑意。 “…你是鬼吗?”夏鲤问。 “这个…”她的眸子这一瞬没有在看她,“应该是吧。没有肉身,只有魂魄。大概…是鬼吧。” 夏鲤沉默一瞬,问: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是被我的师弟……”她顿了顿,语气明显变得奇怪,“被我的仇人关到了这里。” “你的仇人…”夏鲤问,“是谁,叫什么名字?” “他叫孟越阳。你认识他吗?一定要离他远些。” 夏鲤摇摇头,“我不认识他,但总觉得很耳熟。” “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昭文问。 “别人说这里有鬼怪,我来看看。” “哈哈…你真可爱。”李昭文笑道。 “可爱?”夏鲤不解。 “嗯。可爱。旁人晓得这里有鬼怪,定然是离得远远的。可你不一样,听有鬼怪还往这边来…”她顿了顿,眼中流转的光泽在这一瞬变得格外温柔。“还与鬼怪聊得这般开心。是不是很可爱?” 夏鲤面颊一红,有些羞了。李昭文便一直笑,说她可爱。但她还有很多疑问需要开口。 “别人说,你会骗人。是坏鬼。” “是吗,你晓得我是坏鬼,还与我聊天?” 夏鲤抿唇,轻声道:“…我不知道,我…好像…是想跟你说话的。” 她想起中午看见的那个忽然消失的影子,喃喃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想跟你说话。从今天中午看见了鬼,我就很想过来这里。” “…是吗,”她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忘记了一切?” 夏鲤点头,“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只晓得自己叫夏鲤。” 李昭文问:“你身边还有谁?” 夏鲤说:“有一个叫做常云清的人,他说他是我的哥哥,但不是亲的。” “常云清…好耳熟的名字…” “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的那位常云清很早之前便死了。”她淡淡补了一句,“我亲手了结的。” 夏鲤点了点头,心中虽然好奇其中细节,可礼貌使然她没有问,而是道:“你真的会骗人吗?” “这个…”她眸光流转,“至少不会骗你,但别人会骗你,我肯定是不会。” “……” “你信我吗?”李昭文问。 “我相信你。” 毫无理由地,夏鲤想要相信她。 “但你可说,村民说我是坏鬼,会骗人。你相信他们吗?” 那难不成村民骗了她? “你没有吓过他们吗?” “没有,他们应当是看不见我。只有你能看见我,我已经…四年没有与人说过话了。” “四年没有说过话…你肯定很孤单吧?” “嗯,不过我现在很开心。” 水中倒影轻轻一笑,眼角挂着一滴光泽。 夏鲤问:“…这里只有你一个鬼怪吗?” 李昭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能在这小块地方游走,不能出去。”她补了一句,“我被我的仇人囚禁了。” “他如此恨你吗?”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他还…杀了我很多重要的人。” 夏鲤不怎么会骂人的词,便如此道:“那他真坏。” 李昭文附和道:“他真坏。” “对了,你为什么在水里,不能上岸吗?”夏鲤又问。 “我没有力气聚魂。只能在水里。” “这样啊…那你可认识李因?”她有很多疑点想要问她,譬如你为什么长得与我一样? 可是未得回应忽然水面倒影变得扭曲,水中的李昭文声音急切,她道:“夏鲤,你一定要离——开——” 夏鲤扑在湖边将双手探入水中疯狂地搅动着,冰凉的湖水漫过了她的手腕浸湿了她的袖口,她怎么捞也捞不住那张正在消散的面孔。 手穿过水中的倒影,指缝间淌过冰凉的湖水与破碎的月光,却什么都抓不住。待到涟漪散尽,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出的便是她自己的脸。 还是原来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怎么会这样!? 夏鲤急切地呼喊:“你怎么了?你方才在说什么?李昭文——你再出来一次——!” 没有声音。 夏鲤得不到回应,如何望着水面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李昭文消失了。 她不相信,还在徒劳地捞水。 良久,夏鲤跪在湖岸上喘着粗气,湿透了的袖口正往下滴着水,落在湖面上打出一串细碎的涟漪。 ……李昭文,她真的消失了。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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