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黎岛春色（七）

    小岛海边。
    走近以后，黎春认出了甄赦。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上方，一边肩膀挂着灯，另一只手正探进礁石缝隙里，腰间还系着一个网兜。
    甄赦从礁石缝里摸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扔进网兜。
    动作算不上熟练。
    他又伸手摸了两次都落了空，第三次才从礁缝里摸出一只不大的蟹。
    跟在黎春后面的手下看见了，主动退到很远的地方。
    甄赦听见动静，回头看过来。
    灯光从他脸上晃过，黎春从他的表情看到一丝意外。
    “你怎么来了？”
    “散步。”
    “这里滑，不安全。”
    黎春走到靠近水边的位置。
    “晚餐的鱼，是你抓的？”
    甄赦低下头，继续收鱼笼。“我让手下先抓的，不够。我过来再找找。”
    黎春看向浅滩上固定的两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条不知名的小鱼、一条不大的鲷鱼、几只蟹，还有半兜贝类。
    “差不多了。”黎春说，“你的脚不能一直泡在水里。”
    “还不够。”
    黎春看着他有些肿的右膝。
    “你还想抓多少？”
    “……你没吃到。”灯光映进他的眼睛里，随着水面轻轻晃动。
    黎春鼻间忽然有些发酸。一整个白天没有见到甄赦，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惆怅，在这一刻忽然变了味道。
    “你一个白天不出现，是因为抓鱼？”
    甄赦抿着唇，移开视线。
    她又问，直截了当。“还是因为我怀孕了，你不想面对我？”
    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甄赦站在礁石边，身后是漆黑的海。他低头将灯调暗，表情也变得有些模糊。
    “孩子是谁的？”
    “谭屹的。”黎春如实回答。
    甄赦的下颌绷紧。
    “你介意？”黎春问。
    “我没有立场。”
    “我没问你有没有立场。”黎春说，“我问你介不介意。”
    甄赦的呼吸有些重，他想了想，还是说出口。
    “……介意。”
    “因为是谭屹的？”
    “不全是。”
    黎春抬头，等着他说下去。
    “早上你吻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终于肯要我了。”
    向来善辩的黎春，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沉默慢慢在两人之间铺开。
    过了一会儿，甄赦像是不再等她的回答，又弯下腰去捡贝壳。
    只有海浪在远处一遍遍拍打礁石。
    听着海浪声，黎春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回去吧。”她说。
    “你先回去吧。”
    “今晚还是你守着，我会安心一点。”
    听到她这样说，甄赦停下动作，背过身用手臂上的袖子擦了一下脸。
    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嗯。”
    声音有些远。
    *
    甄赦让手下把网兜拿了回去。
    回主屋的路上，要经过一片被潮水打湿的礁石。黎春脚下一滑，一只手臂很快伸过来，稳稳扶住她。
    黎春低头看他放在腰上的手，甄赦立刻收回去。
    她把那双手拉回来，上面遍布粗糙的伤疤，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牵着吧。”
    甄赦的手指慢慢收拢，却又不敢太用力。
    两人沿着海岸往回走。潮水一点点漫过身后的脚印，月光落在湿润的沙滩上，映着两人的身影。
    回去以后，黎春替甄赦重新换了手臂上的纱布。
    她刚准备蹲下看他的腿，甄赦伸手挡住。
    “别忙了，你不能累。”
    “现在知道听医生的话了？”
    最后，甄赦还是由着黎春检查了膝盖，但说什么也不让她给他推按了。
    夜里，他睡在外间的沙发上。
    门没有关严。
    黎春躺在床上，能听见外面的呼吸声，她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晨。
    黎春醒来时，甄赦端着一个餐盘进来。
    里面有半碗鱼片粥、一个嫩蒸蛋、两三块蒸芋头、少量熟木瓜，还有一个现开的椰子。
    “一起吃吧？”黎春说。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
    黎春慢慢吃了半碗粥和蒸蛋，又吃下一块芋头。
    胃里难得没有翻涌。
    她尝了一小块木瓜，又喝了几口椰子水。
    甄赦一直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她。直到她放下勺子，才问：
    “还能吃吗？”
    黎春摇头。
    他没有再劝，只把剩下的粥端过去，三两口吃完。
    “不能浪费。”他迎着黎春复杂的目光，语气坦然。
    黎春想，明天一定要盛出一半，再吃。
    吃过早饭，甄赦去巡查安防情况，黎春去病房查看病患的情况。
    医生趁旁边没人，凑近一些，和黎春低声说：
    “李顾问昨天特地来找我，问孕吐吃什么。”
    “……是吗？”
    “问了很久。什么东西适合吃，我说鱼和海鲜，他还问哪种贝能吃，岛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补充营养。他拿着笔，全记下来了。”
    门外，厨房的工作人员正好送进来几个椰子，还有一篮芒果和木瓜。
    黎春问：“这些是给孕妇和孩子的？”
    “嗯。”工作人员笑道，“李顾问昨天还问了岛上哪片椰林的果子熟了。那片树太高，本来要用专门的工具，他自己系了安全绳上去摘的。”
    医生也笑。“我昨天只跟他说，椰子水有些人喝了会舒服一点。”
    黎春看着那几个椰子。……原来昨夜海滩上的鱼，只是他做过的其中一件事。
    回到主控室不久后，卫星电话响了。
    谭家和春序协调的首批医疗救援机，已经获得临时航线许可，预计明天凌晨抵达黎岛。
    首批撤离孕妇、儿童和伤员。其余人员将在之后分批转移。
    黎春握着电话，抬头看向窗外。
    甄赦正站在不远处，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看过来。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
    救援的航线终于通了，也意味着，她很快就要离开黎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