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忆谭春(三)
S市,谭屹的公寓。
黎春靠在床头,谭屹坐在床沿,替她揉着小腹,缓解不适。 黎春忽然问:“谭屹,你是不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我了?” 见他不说,她心里被勾得更痒。 “不是。”谭屹回答。 他否认得如此干脆,黎春不禁失落,又有些不甘。 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破绽。 谭屹神色平静,甚至称得上郑重,“那时候,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 “那是什么?”黎春追问。 谭屹沉默了。 那是什么?他想起了热带雨林里那些绝望的画面。那是黎翰用命替他换回来的余生,喜欢这个两个字,太轻了。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你好好长大。平安,快乐,不要受半点委屈。” 黎春低下眼睫,掩饰住那股酸涩。 她知道自己不该计较。她向来有自知之明——最初,谭屹对她,大概只是对一个失去父亲、寄人篱下的小女孩的怜惜。 可黎春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往下沉。 过了片刻,她又问:“那如果……当年是别的小女孩来到谭宅,你也会这样吗?” 如果换一个同样可怜的女孩,谭屹也会这样把她放在掌心里疼吗? 这一次,谭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 “如果是另一个叫黎春的女孩呢?”黎春固执地追问。 谭屹停下手上的动作。他握住黎春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拢进掌心。 “只有你。” 他看着她,无比认真。“春春,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没有你,就没有我。” 黎春的声音透着几分不确信:“我......那么重要吗?” 谭屹沉默了很久。 重要,重要到无法用言语表达。黎春不知道,他是靠着她才活下来的。 那一年,他的躯壳被救了回来。可是,谭屹觉得自己已经死在了那片雨林里。 每一次踏入谭宅的大门,他都觉得有一座山,沉沉压在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把偿还谭家的一切,当成逼迫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第二年夏天,小黎春来到了谭宅。 从那以后,他才有了一个更具体、更鲜活的理由——照顾她,看着她好好长大。 每一次他拖着疲惫归来,车子刚驶进院门,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会从台阶上站起来。 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一只摇着尾巴、终于等到他回家的小狗。 就是黎春眼底毫无杂质的期盼,让他心底那座冰冷的坟墓,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光照了进来。 谭屹开始期待回家。 哪怕那座宅子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要想到门后有一个人正全心全意地等着他、需要他,他冰封的世界里,便会重新泛起一丝温热。 每天,谭屹总在书房里读很厚重的书。政治、历史、宏观经济。 他强迫自己不能有丝毫懈怠,因为他背负了太多,需要用一切去回报。 小黎春就在他旁边写作业。她看不懂那些枯燥的文字,却总爱往他的书里塞东西。 一朵被压平、带着一点点草木香的小花; 一颗不知名的种子; 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一张用蜡笔涂得五颜六色的小纸条…… 谭屹最初只是将它们拿出来,归拢在一个盒子里。 可慢慢地,当他翻开下一本晦涩的书页时,他的手竟然会下意识地顿住。他开始期待下一页会出现什么,里面又会藏着怎样的惊喜。 那些小东西于旁人而言或许毫无意义,却蛮横地挤进了他灰色的世界,让他的生命里重新有了春夏秋冬。 …… 从雨林回来后,谭屹经常整夜失眠,一闭眼就是火光和枪声。 索性,他在深夜画图纸、处理各种事务。白天他依然温和微笑着,没人看得出,他正在从内部一点点崩坏。 直到某个中午,他给小黎春讲故事。 她小小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像是怕他会离开。 听着听着,她自己先困得小鸡啄米,却不肯松手。 谭屹原本只是靠在沙发上陪她,打算等她睡熟后,再将手轻轻抽回来。可听着女孩绵长均匀的呼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他竟然也睡了过去。 那是他获救以后,第一次睡过没有梦魇的长觉。 醒来时,黎春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屹哥哥,我发现拉着手睡觉,会梦到对方!你梦到我了吗?” 谭屹点了点头。 “真的?你也梦见吃西瓜了吗?” “……嗯。” “那明天,我们也一起在梦里玩,好不好?” “好。”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黎春都会抱着她的小枕头,准时敲开书房的门。 “屹哥哥,我今天也陪你睡午觉!比赛谁先睡着!” 谭家所有人都以为,是失去父亲的黎春需要大少爷的陪伴。 只有谭屹自己知道——是黎春,守护着他。 慢慢地,纠缠他多年的噩梦,竟然不再造访。 …… 平日里,明明谭屹已经把情绪收敛得无懈可击,连谭争岳都看不透他。 唯独小小的黎春,像是一眼看穿他面具之下的千疮百孔。 有一天,她仰头问:“屹哥哥,你今天有没有开心一点?” 谭屹唇上完美的笑意,顿时僵住。 缓了一会,他才回答。 “哥哥看到你开心了,就开心。” “真的吗?” “嗯。” 从那天起,小黎春一改原本的安静,像一个小疯子,每天都在变着法地逗自己和谭屹笑。 荷花池里的小乌龟翻不过身,她能咯咯笑上半天;隔壁院子里的斗牛犬打了个哈欠,她也能笑得前仰后合。 每次笑完,她都会跑过来,献宝似地问他:“屹哥哥,你现在应该开心了一点吧?” 谭屹低下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不想让她失望,唇角跟着扬了起来。 一天又一天,水滴石穿。 不知从哪一天起,谭屹脸上的笑,竟重新有了真实的温度。 …… 一点一滴,日积月累。 她像是一股无声无息的春水,将他干涸的生命,一点点浇灌出生机。 这些细碎的往事,黎春可能早就不记得了。但谭屹却将她当年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刻进了心底。 谭屹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压下眼底翻涌的潮意。 “你拖着行李箱离开谭宅的那天,我就躲在三楼的落地窗后,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出大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他轻声叹息。“可是我不能叫你。只能看着你走。” 他声音平静,黎春却听到了他压抑的痛。 黎春轻轻抱住谭屹,谭屹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春春,那一天我才知道。我对你,何止是男女之情。是你让我在每一个不想再醒来的清晨,还愿意为了你,睁开眼睛。” “谭屹,你说得太晚了。”她哽咽着,有些委屈。 在相思最苦的那几年里,她一直以为,谭屹不爱她。她的屹哥哥对她是真的好,这份好却唯独没有包含男女之情。 “对不起,春春。我做得不够好……”他说。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捧住了他的脸。“不是的,你一直都很好。” 谭屹的吻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又沿着额头,一寸寸吻过她的眉眼。 被他吻得心口发烫,黎春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知识。 她已经开始认真盘算,待会儿该怎么替谭屹好好“疏解”。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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