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节
沈揣刀外面还是穿着那件银灰缎面的玄狐大氅,内里是一件月白的通袖大袍。
宫中非国丧不许见素服,这件袍子是昨天夜里公主命人送来给她的。 进宫前她换上了。 素银嵌金的冠子上是莲花纹,前面有一对小簪,这般素净的沈司膳面色也比平日里沉静些,少了些飞扬神采,又多了些许说不出的风采。 “若是我们赢了考校有什么好处?” 有人问她。 “光禄寺在奉天殿前已经搭好了酒膳亭,珍馐亭,只等人去掌灶了,各位何不以技艺夺其位置?” 女官们互相看看,有些心动。 这等差事经常会得了赏赐,也是御前露脸的良机,只是从来轮不到她们这些女官。 自从沈司膳入京以来,几乎每日都来尚食局点卯,女官们也知道了她是个说话算话的。 “沈司膳,后日就是大宴,您今日才考校我们手艺,又是这样的名目,那大宴……” “后日的大宴名为‘山河宴’,我确实打算以山河地域为宴题,做些各地的珍馐来,大宴之下套有小宴,每一宴都是一地风物。正因如此,才要各位都拿出些真本事来……实不相瞒,同样的考校,光禄寺和尚膳监也都在做,各位不是在与自己的同僚考校,亦是在跟另外两处的厨子们相争。” 听说是跟光禄寺、尚膳监的一起比,许多人心中就萌生了退意。 沈揣刀看出来了,她淡淡一笑。 在尚食局呆了许多天,她也知道这些女官们长于内斗而非外争,尚膳监平时打压她们打压得厉害,也削去了她们的胆气和意气。 她偏要在她们心里烧一把火。 “我是民间来的,也不知各位是能行不能行,所以我将自家酒楼的厨子也带来了大半,若是你们不成,我也乐得让自己的人动手。” 这话让女官们脸色大变。 提起尚膳监和光禄寺姑且罢了,一个民间的酒楼算什么东西? 她们对沈司膳有些敬重,一来是因为陆大姑辈分太高,于她们有香火情,二来是因为她沈司膳确实是个年少才高、背后又有依仗的。 可再如何敬重,她们尚食局也断不能让一个民间的酒楼踩在头上!什么维扬第一,什么誉满天下,宫墙之内,她们用的食材、用的技法、做出来的菜色,外头那些人根本闻所未闻,更遑论做出来了! 平日里端肃守礼的女官们此时一个个两眼中冒着火气,看自己的神色都带着些许不善,沈揣刀也没放在心上。 手揣在袖中,她面上带着微笑: “各位,选题选材,赶紧动手吧,今日选菜定席,明日筹备菜色,后日,就是见真章的时候了。” 一个大宴内套嵌十八个小宴席,小宴席每个有三四道菜,加起来凑足六十道。 听起来为难,在沈揣刀看来,一日内定下是应该的。 昨日她和自家酒楼的伙伴们忙到月上中天,足足选出了四十道菜,只不过这些菜多是维扬、鲁菜口味,毕竟她家的厨子多是这两地出身的。 她还要从别处吸纳来些菜色来填补,是其一。 让所有人都调度起来,费心费脑子为她所用,此其二。 再者,她也得做出些姿态,让人知道她是临时抱佛脚,忙得焦头烂额。 陆陆续续有厨娘和女官都选出了题,她们选定了食材,刀上人们“咄咄咄”地忙碌起来。 沈揣刀溜达了几步到处看着,嘴角带着笑意。 手上有活儿,一个人便有了活着的底气,有了底气,便有了傲气。 有了傲气,那就不是不是能随便认输的性子。 这便是心下火。 今日她们不愿意对着民间的酒楼认输,就是在心里留下了这簇火。 有人熬起了羊汤,有人用热水泡发起了蘑菇,还有人拿起了柑橘,将之破开。 各式香味渐渐流淌起来,沈揣刀正想打个瞌睡,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 一个女官进来院中,很快,整个尚食局内都安静了下来。 “还张罗得挺热闹。” 穿了一身大红羽纱的氅衣,皇后娘娘的脸庞被衬得越发莹润娇艳,她走进院中,看见了刀案上的血红,锅里翻滚的骨头,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看向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的沈揣刀。 “本宫之前赏你的那些书,回去可看了?” “回禀皇后娘娘,草民得书之后不胜惶恐,不仅小心研读,待草民回去维扬,定要与一众女眷一同拜读赏月。” 皇后程青梧看着乖顺跪着的女子,片刻后,她笑了: “那书上又没有本宫的名字,只怕不能如了沈司膳的显摆心思。” “草民回去将书拆了,一页页裱起来,张挂在酒楼里。” 程青梧:“……” 她有心捉弄这人,怎么现下竟是被人反过来调戏了一把? 尚食局厨院这等地方是皇后不会踏足的腌臜地,就算是太后让她来了,程青梧也做不来面色如常,略瞄了两眼就径直进了正堂。 一干人自然得跟着她进了堂中回话,她一挥手,只留下了沈揣刀。 还让她站着。 “沈司膳,后日的大宴,你可准备周全了?” “回娘娘,差不多了。” 怎么看也不是差不多的样子,程青梧看了下头顶的横梁,代替了一个白眼儿。 作为一个骄矜脾气大的皇后,她在皇帝面前也是如此。 “你们这些人啊,从来是说的好听,光听嘴皮子,是样样周全,再看看行事,分明样样稀松。” 这话倒不像是说她,更像是说之前那些女官。 沈揣刀没吭声。 程青梧又开始看房梁。 她实在不懂为什么太后娘娘让她来尚食局,一场大宴,成与不成,又有谁会觉得跟她这个皇后有关系? 不对,若是不成,说不定与她不曾好好劝诫陛下有关系。 后世史书列个十条二十条,总有一条罪名能落在她的头上。 外头有膳食香气一阵阵传进来。 荤的素的,鲜的咸的。 程青梧有些厌倦,她问: “沈司膳,你觉得宫里好,还是宫外好。” 沈揣刀忍不住跟着看向了房梁。 房梁上有画上去的装饰,很热闹。 “回娘娘,想要出宫的人自然觉得宫外好,想要入宫的人就会觉得宫里好。” 世人皆如此,脚下走疼了,就觉得换条路能少些坎坷。 程青梧笑了声。 “那你是想要进宫的,还是想要出宫的?” 沈揣刀垂下眼,她想要进宫,还是想要出宫,并不是皇后娘娘真正想问的。 皇后娘娘自己,是想出宫的那个人。 她足够聪明清醒,知道自己出不去,一颗心就被关进了笼子。 “娘娘,站在这儿,草民就只能是个办宴的,进宫,出宫,不在草民。后日宴席上的菜色编排,用的生料,烧的火候……这些才是草民的当下。” 程青梧听懂了。 她眼眸轻转,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子。 “你就没有办宴席办到想要砸锅的时候?” “回娘娘,没有。”沈揣刀摇头,“讨生活的事儿,主顾给的不光是钱,也是脸面。” 程青梧愣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脸面,脸面算什么?你以为这世上真有人给了女子脸面吗?” 她抿了下唇角,笑容就在她脸上散了。 她出身高门,父祖辈都跟着前头的皇帝打过天下,她有赫赫扬扬的家世,又有极好的相貌,甚至还有运气,十岁就被太后娘娘带进宫里抚养。 天下人都觉得她是天生皇后,都觉得她应该贤良淑德温婉守礼,都觉得她应该效仿太后,为陛下排忧解难。 可笑的是,从前,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你莫非以为那些人让你进京办宴,是给你脸面?他们不过是想要寻个人背下满朝被折损的颜面罢了。” “可是娘娘,草民走到了这儿。” 沈揣刀垂眸,轻笑。 她的手指,指着脚下的砖石。 踩着维扬的繁华,踩着金陵的凛冽,踩着一路风雪,踩着月归楼上下愿为她奔波千里的心,踩着卫谨的性命。 她终于走到了这儿。 那她就要在这儿,做她该做的想做的,做她能做的愿做的。 外头传来一阵香,是有人裹了面糊将银鱼下锅油炸。 程青梧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在女人身上的心思,比你想的要深。” 她的语气急转。 沈揣刀抬眸看她,目光与她相碰。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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