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节
嘴里是这么说着,谢承寅打了个哈欠,又缩进了马车里。
沈揣刀抬脚上了车,将身上的落雪一拂,才掀开帘子进了车里。 谢承寅缩在车角昏昏欲睡,半睁着眼说: “今天太晚了,公主府也不知道你这么快就到京,先去我那儿住一晚,明日宫校尉她们进京了再安排。” 沈揣刀抬手揉了揉额头: “公主府都不知道我进京了,小侯爷是怎么知道的?” 谢承寅的眼皮彻底耷拉下来: “你在正东坊的雪浪斋门前问路,让些磕牙的小吏散官看见了,他们都快把你传成神仙了,我自然知道了。” 沈揣刀点点头。 她今日着实是气力、心力都耗尽了,谢承寅打了两个哈欠,她眼前一黑先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头侧倚在车棚上,身上的氅衣倒是捂得严实。 这便是她入京的第一日。 距离正月初一的大宴,还有十天。 作者有话说: *出自诗经《卫风·硕人》 形容著名美人庄姜是高大肤白天生壮美的美丽女子,穿着锦绣和麻纱。 柳姮的两句嘲讽都是史书上写太平公主的。 第192章 山河宴·没落 沈揣刀醒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劳累太过睡昏了头,匆忙忙披了衣裳要出门,被两个带着笑的丫鬟拦住了。 “沈大人别担心,时候还早,外头看着亮全是雪映出来的。” 吃了些点心热茶,沈揣刀出了院门,迎面碰到了大步走来的谢承寅。 “沈司膳昨晚上睡得可还好?丫鬟们伺候得如何?早上用膳了吗?” 沈揣刀笑着说: “暖衾软枕,红袖添香,吃的也合口味,多谢小侯爷款待了。” “客气客气,不把你照看好,我得留心我娘回京扒了我的皮。” 谢承寅穿着一件大红羽纱氅衣,头上戴着金冠,乍一看和谢序行有了三四分相像。 只不过有几分从公主身上承来的清俊,又有一双多情眼,明明未及弱冠,看着比谢序行的年纪还略长。 平日里嬉皮笑脸居多,有些孩子似的稚气,正经说话或者不笑不说话的时候,也算是个倜傥风流公子哥儿。 “沈司膳今儿怎么安排啊?咱们是去宫里大闹尚膳监、尚食局,还是先去光禄寺看看那帮倒霉鬼?” “昨日太后娘娘给了我圣旨,让光禄寺少卿柳大人和尚膳监的高提督协助我办宴,又特意指了大宫令陪我往各处知会一番……我是不是应该先进宫求见大宫令?还是先去拜访那两位大人?” “拜访?你自个儿去光禄寺和尚膳监?”谢承寅揣着手,对着沈揣刀身后的丫头一抬下巴,“去把沈司膳昨日拿回来的圣旨请出来让本侯爷看看。” 那丫鬟连忙折回了院子,捧了圣旨小步跑出来。 谢承寅一把抽过来细细看着,哼笑了声道: “有了这圣旨,就该是旁人来见你。你唯一该去拜见的,只有徐宫令一人。” 沈揣刀搭着一边儿手臂站着,说: “还请小侯爷给我这门外娘说说其中门道。” “门外娘,这个词儿有意思。”谢承寅将圣旨还给了丫鬟,“咱们边走边说。” “大宫令徐老太太是太后娘娘亲信,太后娘娘放手了宫务,让皇后掌管后宫,偏偏皇后脑子糊涂,让韩宫令和一群老女官都被清出了宫,前几个月连李贵太妃都吃了那帮阉人的暗亏,过了中秋,太后娘娘才把徐大姑派出来做了大宫令。 “光禄寺少卿柳安青是太后娘娘的族亲,是个老实人,之前卫谨被重罚,他也被罚俸,不会给你使绊子。至于接任卫谨差事的高行,这人不像卫谨会做人,是个被拱上来顶罪的,这样的人也好对付。” 谢承寅一路倒着走,嘴里说着话,就见沈揣刀氅衣的玄狐毛下摆从白雪上轻轻扫过。 他踩在道边的积雪上,留下的脚印正冲着沈揣刀。 略一抬眼,见沈揣刀笑着看自己,他自己一咧嘴: “怎么,沈司膳是今日看本侯爷看得顺眼了?” “离了公主面前,小侯爷看着长大了些。” 沈揣刀这话说得倒是真心。 谢承寅眉头一挑: “沈司膳这话说得没意思,倒像是比我大了一辈儿。” 步子迈得急了些,他没留神,脚下一滑,后腰险些撞在假山石上。 沈揣刀的手从氅衣间伸出来,轻拽了他一把。 谢承寅转过身,走到了沈揣刀的前面,也没再计较辈分。 “这马叫‘祁连雪’,是本侯爷骑惯了的,各处守门的都认识,你骑着它能少些麻烦。” 不提这匹红马是如何神骏,只看整匹马从辔头到鞍鞯都是金银装饰,说不定还是御赐之物,沈揣刀就知道谢承寅真正借给自己的是他的脸面。 “小侯爷有心了。” 看见沈揣刀一身黑灰色狐毛大氅坐在自己的爱马上,谢承寅提了提唇角,仿佛有些心疼,自己也翻身上了一匹同色骏马,也是满缀金玉,只是神骏之姿不比祁连雪。 “今日没有上朝?” 行至宫门前,沈揣刀看见宫门前空旷安静。 “原本有小朝会,陛下身子不爽利,今日免了。” 说起自己的舅舅,谢承寅微微摇头。 “临近年关,又有西蛮使团在京,这些日子御史们又为了陛下后宫那点儿事儿争吵……” 沈揣刀明白了,皇帝的身体是好是坏且不论,心烦是真的。 好色也是真的。 风一卷,雪花洋洋洒洒从树上下来,几乎要遮了人的眼。 沈揣刀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仿佛一个烧水壶似的。 “京城的雪和维扬的雪还是不一样,许是地处北方,枝叶枯尽,青松染苍,又许是,因为京城建筑不似维扬那边好白墙灰瓦,总之,连雪看着都没那么清白。” 听她这般说,谢承寅哼笑了声。 “所以人为了功名利禄来京城,心里念着的是烟花三月赴维扬,念想不同,风物不同。” 入宫时候一亮腰牌,昨日那个名叫金阁的女官引着沈揣刀往宫里走。 谢承寅也进了宫,却是直奔太后娘娘所在的仁寿宫,人家见自己姥姥去了。 大宫令徐尘是个雅正人物,一言一行一板一眼,又让人如沐春风,衣袂裙角一丝一动都是恰到好处。 让沈揣刀不禁庄舜华要是在原本那条路上再熬二十年,大概就是这等做派。 女官们说话时候都是轻声细语,徐尘也不例外,言语温文,行动上是利落的,带着沈揣刀就先去了一趟尚食局。 到了地界,沈揣刀就明白为什么太后让她去尚膳监和光禄寺为主场,没提到尚食局了,尚食局距离后宫更近,距离举办宫宴的大殿太远。 灶房里正在为各宫的妃嫔准备点心膳食。 徐宫令在门前一站,尚食局内外都安静了下来。 “这位是得太后娘娘特旨拔擢的司膳供奉,见礼吧。” “见过沈司膳。” 沈揣刀连忙回礼:“各位有礼了。” 徐尘双手放在身前,肃立一旁,见沈揣刀的还礼没有毛病,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又缓声说: “沈司膳,太后娘娘旨意说让你从尚食局、尚膳监和光禄寺三处调人差遣,尚食局里都是女子,除了派去各宫里小灶的,多半也都是白案上好些……沈司膳若觉得用得上,尽管调了人去。” 沈揣刀笑了下,仿佛是应了。 她的一双眼映着檐上的雪,略沁了些寒凉。 她娘师出宫才几年,曾经能养出她娘师这般灶上大宗师的尚食局竟然已经沦落至此。 还在继续往下走。 尚食局的尚食女官和下属女官们也早迎了出来,与沈揣刀单独见礼。 尚食女官姓秋,一双手白净细嫩,年纪在三十上下,对沈揣刀的态度有些冷淡。 “咱们尚食局伺候各位娘娘伺候惯了,也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临近新年,祭祀用的点心糕饼之类也多,人手调度捉襟见肘,被您调走的人,晚上回来少不得还得做活,还望沈司膳体谅。” 她这话一出,其他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她们要看看,这个从维扬来的商户女到底是如何的成色。 沈揣刀不像其他人将手拢在袖子里,仿佛是个只在脑袋上生了耳朵和嘴巴的木偶,她的手自氅衣中露出来半截,搭在一起,放在她身前,被北风吹得发红。 “秋尚食打算一日出多少点心糕饼?实不相瞒,我开了这些年酒楼,厨艺上平平,倒是在算账上有些心得,糕点做得熟了,不过是算剂子、称馅料,再指派人手,秋尚食不妨与我报个每日的实数,我算算调用多少人才不至于让尚食局人手不足,连累女官们还得晚上做活。” 她这么说了,反倒让秋尚食说不出话来。 沈揣刀微微淡笑。 久在禽行,算料材耗用是经年累月练出来的本事,手上有多少本事,看手能看出来,脑子里有多少斤两,算算料也就算明白了。 这位秋尚食手上白净,脑袋也空空,可见并非是如陆白草、戚芍药那样凭本事一点点晋升的女官。 沈揣刀也不急,只站在那儿等着秋尚食答她的话。 尚食局里安安静静,没人敢出来搭腔,也没人敢说话。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