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节
“京中派了人来与你一同择厨选膳,今日已经从京城启程。”
“那人是谁,让你大半夜在这儿等我?” “尚膳监提督光禄太监——卫谨。”谢序行神情有些无奈,“此人与你有些渊源,又是金陵世家请来的,只怕来意不善。” “与我有渊源?” “他师承陆白草,后来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你娘师在宫中是韩宫令一派,与司礼监水火不容。” 哦,叛出师门的师兄啊。 沈东家懂了。 这是死敌上门砸场子。 第161章 宿怨 “仇敌?哪有的事儿?谁跟你说的呀?” 陆白草身上挂着她那只取名叫豆面糕的小猫子, 正端了一碗汤让自己徒弟尝尝味儿,听了这话先乐了。 沈揣刀弯腰解开了氅衣,把怀里的小白老放在地上, 才说: “是谢九跟我说的,他说卫谨叛出师门,改投了司礼监大太监。” “哈哈哈,他一个前朝的高门子, 满脑子天地君亲师, 都是朋朋党党的那一套,根本不懂内官里的门道儿。这汤味儿咋样?” “是素鲜汤, 您是用了蘑菇?” “哪种蘑菇?” 沈揣刀又喝了半口,让汤从舌尖上卷,落在舌根,整个舌面都浸在了鲜美滋味之中。 “不是我们本地常见的蘑菇, 西南的蘑菇晒干送过来, 味稍薄而香醇, 与此味不同。也不是辽东的榛蘑、冬蘑这种味道鲜明的, 没有一丝木头香气……听闻草原上有种蘑菇长在羊粪周围,色白立伞,鲜美异常, 被当地称作是白蘑。” 陆白草看着自己这个妖孽徒弟,满心满眼都是得意: “嘿,还真难不住你, 这是驸马前一阵给公主送回来的,要是前些年口外都被蛮族占了, 这白蘑比黄金还金贵些, 现在好些了, 也拢共就几斤,我昨天去公主府得了半斤。那你再猜猜我是怎么炮制了这汤?” “是驸马特意送给公主的,那这蘑菇必然是鲜的,先炙出鲜汤,然后把鲜蘑菇和烤过的蘑菇都切碎后用小火熬煮,再把鲜汤加进去。加了些料……青豆子?” “嘿嘿嘿,确实是放了些青豆子一起煮,好,今日也没难得住你。” 陆白草把要从自己身上跳下去的豆面糕抓回来,屁股一沉,坐在了铺了软垫的椅子上。 沈揣刀来看她,带了孟小碟做的点心和一只鸭子、一只野鸭、一只野鸽。 鸭子被放在院子里,陆白草偏头看了一眼,也知道这是徒弟要给自己显摆手艺了。 “咱们继续说小卫子,他确实跟我学过厨艺,但是在宫里,师徒情分薄薄一层,算不得什么。宫里头主子为大,分到谁手里就是谁的人,什么师徒、同乡、自小的姐妹情分……都不算什么。” 小白老跳到了桌上,却不是为了点心,而是居高临下看着被陆白草放在怀里的豆面糕。 陆白草笑了: “怎么?还认得这是你妹妹呀?” 小白老低头嗅了嗅,又使劲探着脖子去看。 豆面糕也从陆白草的手里挣扎出来,两只小猫隔着几寸远互相闻啊闻。 沈揣刀怕猫尾巴扫了点心,将点心碟子端起来,又问自己的娘师: “照您这么说,您和卫谨之间并无仇怨?” 陆白草沉默片刻,缓缓道: “倒也不能这么说。” 沈揣刀:“……” 所以这仇怨还是有啊! “小卫子是个聪明孩子,在做菜上的天分极高,做厨子的想要往上走,得有根好舌头,吃得明白,还得有双巧手,做得出来,更得有个好脑子,愿意动心思,这三条天分,有些人是有长有短。 “比如戚芍药,她手艺好,脑子也灵,但是舌头上差了些,就差那么一丝,她的厨艺想要精进,就得有人引着帮着。 “宋七娘舌头上极厉害,这是天生的,脑子也好用,唯独那双手在做饭上就是猪蹄子,不提也罢。 “柳琢玉呢,她是三条俱全,用脑子这一项上又格外出挑,又得了你的助益,才能短短时日就在维扬打出了名头。 “前头这三个,已经是民间能在禽行里找着的顶尖儿人才了。 “再看你后灶房里的其他厨子,咱们就得降了等再看,细算起来,章逢安是有个七八分的天分的,也愿意用脑子,可惜性情差了些,你这般磨着他,又提携了他的亲娘和媳妇,倒是个旁人用不出来的法子。 “孟大铲的天分比他更好些,会吃,会做,也爱用脑子,好好练上十年八年,成就比他爹只高不低……三十多岁的时候撑起一家一流酒楼是够了……” 小白老探头看豆面糕。 沈揣刀探头看她娘师。 一猫一人,神态倒是挺像。 “娘师,您把我月归楼里的都点评了一通了,那我呢?” “你呀……”陆白草顿了顿,抬手在她脑门上点了下,“你不是来问我小卫子吗?” “哦,对对对,那卫谨他天分如何?” “我说的这些人加起来揉一块儿都比不过他。” 沈揣刀:“……我的灶头和玉娘子!那都是顶尖儿的人才了!” 陆白草看着她,轻轻摇头: “他十二岁那年为了给同乡出头,得罪了大太监,大冬天里穿着单衣提水扫茅厕,还不给他饭吃,小卫子几次差点儿冻死,还有两次饿的头晕眼花,差点儿摔死在茅坑,是季太妃身边的太监孙良子撞见了,与季太妃说了,太妃一向心善,觉得小孩儿可怜,才交给了我,那时候我就在太妃娘娘宫里供奉,顺手教他罢了。 “他能靠着厨艺几年间爬到尚膳监提督太监上,那是用命在争的。 “这世上的天才,悬命于渊,十分的天才也会化成百分。” 沈揣刀听懂了。 不是她的大灶头和玉娘子不够好,是没有那种搏命相争的拼。 “那这么说来,太妃娘娘是他救命恩人,您是也是他救命恩人,怎么就有了仇怨了?” “小卫子当初得罪的太监叫伍安,是直殿监的管事太监,不然也不能让小卫子天天去扫茅厕,小卫子十七岁那年,伍安死了,大冬天落了太液池,捞上来人都冻硬了。” 沈揣刀瞪大了眼睛:“是卫谨干的?” 陆白草叹了口气: “他说不是,可那晚上该他在宫门上值夜,他偏偏不在,也不肯说去了哪儿。之前帮他进了太妃宫里的孙良子说那伍安一直没放过他,每次遇见了总是挑衅欺辱。听了这话,季太妃就信了八成,只是没有实在证据,就让人把卫谨调去别处。 “那时候我年纪也大了,回了尚食局做了掌膳,小卫子求到我这,想进尚食局,我没答应。” 沈揣刀忖度自己娘师的口气,大概也不觉得卫谨是杀了人的人。 “您也觉得是卫谨杀人了?” “不是为了这个……”陆白草摇头,“那一年太后交权,陛下亲政才几个月就把司礼监掌印太监换成了高祥福,韩宫令老退出宫,那之前替陛下和太后读折子的都是女官,陛下嫌弃女官不够漂亮,让高祥福换些俊秀漂亮的太监在御前伺候,一叶落便知秋已至,眼见女官六局不安稳了,我干嘛还把他招揽进来?就让他去尚膳监试试运气。 “小卫子生得好,陛下又喜欢让清俊太监伺候,说不定就有了他的机缘,那时候我是这般想的。” 沈揣刀点头: “您这是为他着想,怎么反倒成了仇怨?” 陆白草抬头叹了口气: “我光想着他生得好了……他去了尚膳监,被人活生生折磨了两个多月,后来御厨房失火,我再见他,人已经瘦脱了像,脸上还有了一道疤。我心里有愧,想办法把他招到了尚食局。 “他从前爱说爱笑的,受了一番磋磨,也没了旧日的性子,又教了他两年,第三年宫宴上,我给他寻了个机会,让他得了陛下赏赐,还升了官儿,本想让他就在后宫呆着。不成想,他得官之后就离开了尚食局去了尚膳监,成了高祥福面前的红人了。” “说到底害他的不是您啊。” 沈揣刀细品了一下,这卫谨命途多舛,但是遇到了她娘师,简直是遇到了贵人! “嗯,我离宫的时候,他还给了我五百两银子,知道我在宫里寻一套膳谱,里面有两本是他寻了之后给我的。” “这不是挺好?” “可我一离宫,尚食局里我从前提拔的、重用过的女官,都被他打压,就像戚芍药被赶出宫,我都疑心里面有他的手笔。” 沈揣刀看着自己的娘师,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白草长叹一声: “怨人不善,怨人不够善,怨人不能至善于己,大抵是比怨恨恶人要容易些的。” “他不对付您,专门对付您提拔过的……” 陆白草转头看向自己最后的这个小徒儿,好心补充: “还有我教过厨艺的。” “还有您教过厨艺的。” 沈揣刀嘴里喃喃,手指轻轻一转,指着自己: “您是说,他冲我来的呀?” 看自己的徒儿一脸的茫然、无措和震惊,陆白草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没错,你以为小卫子是我的仇敌,这么算来,他对你下狠手倒是极有可能。” 怎么就突然从天而降这么一位难搞的师兄呢? 沈揣刀闭上嘴,眉头都皱了起来。 看她一副愁苦可怜相,陆白草顿觉不妙,还没等她起身,她的好徒儿已经扑过来,顺手把豆面糕放在了桌上跟小白老一处。 “娘师!娘师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救命啊!我好端端都要进宫当掌膳了,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一个吓人的师兄啊!娘师啊!你不能不管我呀!娘师啊,您得捞我呀!” “别摇了!” “呜呜呜呜,娘师!捞捞!” “捞!捞!捞!你放开我!” 好容易从自己徒儿的怀里挣出来,陆白草扶了下鬓角,又整了整头上的巾帼。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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