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节
“主子您惯会吓人。”
“真会吓人的那个,现在在维扬城里呢。”说了这一句,谢序行忽然睁开眼,“今天是六月初九吧?” “是啊,主子。” “哦。” 梧桐叶子间有光斑驳而下,谢序行忽然伸出手,身上的薄毯都滑到了地上。 “主子?” “第一道菜,应是‘月下荷塘’,水晶肴肉切成菱形薄片,在荷叶碟子上摆出荷花形状,花心是用了太湖白虾做的虾肉冻。” 闭着眼,他仿佛真的吃到了那道菜似的,二灶章师傅做的水晶肴肉着实一绝,肉冻剔透,肉质酥而不烂,沾了姜醋碟子,他自己就能吃上一盘。 如何摆盘如何起名,自然是罗东家想出来的,淡青色的荷叶碟子得去瓷坊定制,也是她一大早亲自去的,驾着马车,路上买了些油糕作早饭,还分了他几个。 那油糕味道不错。 罗东家有个奇异本事,她买来吃的东西,也都是好吃的。 “第二道菜,叫绿影清风,莴笋去了皮,正反切了许多刀,偏偏还是一整根,这叫蓑衣刀法,拉开来,圈成一团,真像是人穿着蓑衣蹲在那儿。焯水过凉,用了酸甜的汁儿浇上去,还有包了糖壳子的琥珀核桃仁儿。” 这菜做出来,起名字反倒让人为难,罗东家想了一会儿,说这像是保障湖里绿柳环绕的矮山,才定了这个名字。 嗯,罗东家这么说了,就谁看都也觉得像了。 他也觉得像。 “第三道菜是什么,糟香乳鸽,还是炝拌鱼肚?我走的时候还没定下呢?” 男人歪着头苦思冥想了许久,才说: “糟香乳鸽的味道更浓些,该是在这时候上的,后头才上炝拌鱼肚才对。唉,也不知道这俩菜会改个什么名字。” 常永济看着自家主子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缩着脖子搓了搓手: “躺了这么多天,也就今天有些活气儿,还说一点都不惦记呢。” 当然,主子的热闹是不能看的,所以常永济进屋端了纸笔出来,把主子说的都记了下来。 “最后一道冷菜是酒醉活虾,这道菜也不知能不能成,罗东家说定了船今日一早从太仓到维扬,要是到了,那就是酒醉活虾,要是没到或是虾不够好,就改个菜,活虾我还真没吃过。” 谢序行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在他的脑海里,盛香楼的前面八道凉菜已经上完了。 “对了,前头还有茶点,藕丝酥、云鬓酥是必有的,天热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蚕豆,玉娘子做的蚕豆泥糕可真好吃。” 可惜只吃了半块儿,还是洪嫂子掰给他的。 “热菜有一道是酸甜口鱼肉条,我记得孟三勺说过,好吃的很。” 千里之外的维扬城中,穿着一水儿簇新青色短衣,头戴黑色小帽儿的跑堂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翠玉金山,上菜!” 兰婶子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外孙女坐在二楼,眼睁睁看着那跑堂的将一盘金灿灿的菜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娘?这菜看着就极费油,金贵得很。” “你刚刚连那金贵的活虾都吃了,这时候想起来费油了?” 举起戴了银镯子的那只手,王勤兰招呼其他人:“来来来,这菜得趁热吃才香呢!” 与她们同桌的是孟酱缸的妻子蔡三花,章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一干厨子的妻母,满当当坐了两三桌,王勤兰见她们大多束手束脚的,干脆自己顶了主家的身份,带头张罗了起来。 蔡三花是见过世面的,笑着说:“我听我家那人说了,这菜是东家自个儿想出来的,酸甜口儿,专为了给咱们开胃吃好的。” 何翘莲年轻时候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此时也笑:“咱们平日在家里,哪里看过这样好颜色的菜,哪吃过这等好味道?大家别拘束,不然菜都凉在桌上,反倒辜负了东家的心。” 有她们三人领着,羞手羞脚的女眷们也渐渐松快下来,桌上响起了鱼条被咬碎的脆声。 “这也太好吃了!”有人惊呼出声。 屏风外头,坐了常年给盛香楼供菜供肉供鱼的,肉铺的刘屠户听里头女人们吃得热闹,有些惋惜道: “罗东家说能带着家眷一道来,我偏不肯听,这下好了,人家的媳妇儿在里面坐了几桌,我家媳妇怕是拿着剁肉刀在家里等我呢。” 盛香楼是在座这些人的大主顾,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倒是顺着刘屠户的话说了下来。 “我也后悔着呢,多带张嘴来,回去夸这一桌珍馐,也有人给我捧场。” “你们看这点心碟子。” “怎么了?不是你家瓷坊做的?” “自然是我家的手艺了。看看这边,釉里鎏了金的,一个碟子烧出来,不算废料,都得一两银子,这是罗东家专给玉娘子烧的,你们看这点心底下还有字。” 青兰瓷坊的掌柜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一块点心——这点心也不是真剩下了,实在是最后一块儿,谁也不好意思吃。 “维扬一品?” “罗东家说,早年京中繁楼请了极好的点心师傅,便使了鎏金碟子,碟子上还写‘此味冠绝’,盛香楼玉娘子的手艺,也当得起‘维扬一品’。” “那自然是当得起!” 盛香楼的罗东家说她担得起。 望江楼的曲老爷也说她担得起。 这两位一个以后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一个如今是行首。 你说她担不起,你算老几? 在满桌的争相认同中,青兰瓷坊的掌柜十分自然地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第二道热菜,应该是叫乾坤自在。三套鸭肚子里藏了八种山珍,为了这个菜,那酱缸似的孟灶头还跟罗东家吵了一架,说什么罗家做这道菜一贯是放鱼翅燕窝,怎么就改了。” 孟酱缸自然是吵不赢的。 罗东家她输过谁呀? 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谢序行只觉得此时的天光不是光,而是线,千里万里,借着这光成的线,他与人同席,与人同宴。 “没吃到嘴里,人是想不出来罗东家做的三套鸭有多好吃的。” 谢序行有些得意,这个菜他吃过。 在一旁用笔记下的常永济咽了咽口水。 “第三道热菜是灌汤黄鱼,这菜怎么做我不知道,也没吃过……” 只是听罗东家随口提了一句。 说是她做的这道菜与旁人也不同。 可恨他当时正为了什么事儿跟罗东家置气,不然现在还能多些滋味来想。 “前面那三套鸭已经是不凡,这道灌汤黄鱼做的,跟咱们寻常手艺很是不同啊,是不是放了黄鱼肚熬汤?”盛香楼的三楼,曲方怀吃了一口鱼肉,又喝了一口汤,一双鹰眼微阖,很是沉思了一会儿。 “连着两道菜,盛香楼都完全跳出了旧法,曲老爷,看来这次的行首之位,盛香楼是真要当仁不让了。” 与曲方怀同坐的都是他请来的自家老客,有盐商有船商,和他多年往来,说话也不客气。 “诶,年轻人来势汹汹,这是好事。” 曲方怀哈哈一笑:“罗东家有本事,为人也清正,我在这位上这么多年,可算等来了一个能让我歇歇的。” “曲老爷你是要歇?怕不是转头回家就是虎鞭就酒,只为了过些年再让你的老来子把这行首夺回去吧?!” “这又有何不可?哈哈哈!” 正在说笑间,有人瞥见窗外,正好看见十几号人正冲着盛香楼这边来了。 “曲老板,好像出事了。” 那些人还没进来盛香楼,楼下就先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罗东家!你这是?” “今日宴客,一是为了谢各位老客多年来对盛香楼照顾有加,二是谢各位亲朋多年来帮着盛香楼过艰难险阻,三,则是我要与各位打声招呼。” 曲方怀扶着楼栏杆站着,身边挤着的是同样从包间里奔出来的袁三爷。 男男女女,从二楼三楼往楼下看,他们看见了一个女子。 一个,穿着鸦青色马面,外面是松花色大袖衫的女子。 见楼上众人都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这女子笑着对他们一欠身。 “圣德十三年,我父亲惨死江心,我兄长晕迷不醒,为了我娘,为了盛香楼的家业,我便从此女扮男装,至今八年有余。” 盛香楼外,罗庭晖拄着拐棍,看着自己的竟然光明正大穿着裙子现身人前的妹妹。 “我兄长坠江后头部有淤血,得了寻梅山悯仁真人、岭南名医鲍娘子精心诊治,数月前终于康复,回到维扬。” 罗家人密密麻麻,堵住了盛香楼的门,也遮住了门外来的天光。 女子转身望向如罗网般的他们,眸光明澈如镜,自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一一扫了过去。 只不过是目光而已,就有人忍不住退了半步。 “八年来,盛香楼从分崩离析难以为继,到如今距离行首只一步之遥,我对得起先父所望,母亲所托。” “也是八年来,罗家各房从每年自盛香楼分走十几两、几十两银子,到能分走数百两银子,我也对得起罗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各位族中长辈。” “还是这八年来,我先后往岭南寄去了上千两银子,支撑我兄长治愈伤处,也对得起我和兄长这一世孪生兄妹的情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 这是她十六岁那年,她祖母给她及笄所戴。 如男子一般的发髻上原本有个小巧的银冠,被她抬手取了下来。 “无愧父母亲族,无愧兄长,这罗庭晖,我不当了。” 玉簪插在乌发上,她对着上下宾客故旧行了一礼。 是女子的全揖礼,她也依旧行得磊落。 “主子,第四道菜叫什么?”梧桐树下,常永济看向自己闭着眼的主子。 “第四道菜,叫请君入瓮,到底是什么菜,我实在想不出来呀!” 谢序行飞快地扇着扇子,急死他了。 小提示:按【回车键】返回目录,按(键盘左键←)返回上一章 按(键盘右键→)进入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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