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不肯和离》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节 《太子他不肯和离》 作者:丹锦 简介: 坚韧不拔心机攻 x 随性瞎撩美人受 白殊一朝穿越,成为齐国公府里不受宠的病弱三公子。 刚醒过来,就得知自己即将嫁给以狠戾出名的太子。 太子身为先帝之子,正是当今皇帝欲除之后快的心腹大患。 白殊:便宜爹不愧是皇帝的忠实走狗,卖子求荣眼也不眨。 不等他做出打算,宫中又传下旨意,改嫁为娶,令他尚太子谢煐(ying)。 白殊:我和太子,这是非要死一个? 谢煐从小韬光养晦,靠着装疯卖傻苟活。 总算熬到及冠参政,却怎么都没想到,皇帝居然荒唐得找借口逼他嫁人。 他不想再忍,正欲舍命一搏,不料那个未婚夫婿竟秘密寻上门来。 白殊掏出一堆武器图纸、民用配方:“合作吧!我给你打个掩护,待你登上大位,我们和离。” 谢煐翻看完毕,目光深沉:这个传闻中乖僻的病美人,看来也不简单。 被折辱的残暴太子,对上有皇帝撑腰的白三公子。 满朝官员天天猜测这对怨偶谁会先弄死对方,但等着等着…… 皇帝倒了台,太子登了基,白三公子当了摄政王。 他们这群等着看笑话的人,最终反倒成了笑话。 ※ 白殊原想将谢煐推上皇位就功成身退,谁知这新皇帝天天耍无赖,死活不和离。 谢煐搂着人装委屈:“殿下怎地如此无情,用过便扔。” 白殊趴他身上伸手戳他肩膀:“别说得我像个渣男,现在是文武百官日日上折子劝你广纳后宫。” 于是第二天,上折子的官员全都跪在王府门前恳请摄政王回宫。 官员们心里苦:谁能想到陛下如此冷酷无情的人,不急着摆脱嫁人之耻,竟还是个宠夫狂魔?! 阅读指南: 1年下攻,双向奔赴he,从头到尾身心1v1。 2主受,主角来自未来世界银河联邦,金手指含量大,苏爽甜宠文,不喜请叉。 3架空背景,微权谋,设定有杂糅有自设,请勿深究,若感不适请及时止损,弃文无须告知,万分感谢。 4凌晨更新,早晨捉虫;凌晨没更就早晨更。 5请不要在评论区提及现实人物,包括公众人物,以及“我/我朋友/我同学/我亲戚叫xx”,凡提及现实人物的评论都会删除,请注意保护好自己与亲朋好友的个人信息哦!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殊(受),谢煐(攻) ┃ 配角:专栏完结文、预收文若干 ┃ 其它:苏爽,甜宠,年下,穿越 一句话简介:太子他主动真香了 立意:发展生产,富国强兵。 第1章 谶语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 西斜的日头还未完全落下,不知何处刮来的风里已经带上冻人的凉意。京城西边的一条官道上,赶路进城的人纷纷在冷风里缩起脖子加快脚步,只想着尽早进得城去。 在这些匆匆而行的布衣黎庶间,却有一队人马恍如鹤立鸡群,分外打眼。当中的四名年轻公子俱是金冠锦衣,丰神俊朗,一看便知定是出自权贵人家。 尤其领先半个马身在前的黑衣公子,最是气度不凡,剑眉斜飞入鬓,凤眼不怒自威,稳坐于高壮的黑马之上。雄骏宝马迈着轻快的脚步,他的身形却未见一丝摇晃,只衣袍微微翻飞,袍上暗纹偶尔反射出一道流光,转瞬即逝。 四人身后还跟着一众身着轻甲的护卫,约莫二三十人,皆是腰间挎刀马鞍挂弓,隐隐环护着前方四人。这些人虽不成行成列,行进间却也是动作划一,明显训练有素。 能佩弓进城,便代表这队人来历非比寻常。京城对各式武器的管控非常严苛,被允许随身携带弓箭这种远距离杀伤性武器的卫队,屈指可数。 因此,官道上的行人与车队即便自觉地给那支人马让路,也禁不住偷偷抬头打量他们几眼。 再者,京城里东贵西庶,那些达官贵人都不屑于走西边的城门,供自家玩乐的别院也爱建在京城东边,便是偶尔到西边的山里游玩也会走南大门绕行。 平日里西边的官道上都只有平民与商贾,现在不知哪位贵人突然出现在此处,自是引得人频频窥看。 那队人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控马避让着行人与车队前行,几名锦衣公子还时不时相互偏头低声说笑。 天边的火烧云不断地快速变换着形态,傍晚的凉风一阵寒过一阵,就连后面三名公子都不由得伸手拢拢衣襟,唯有打头那位黑衣公子依旧双手持缰,不动分毫。 突然,着紫衣的公子伸手指向一处惊呼:“你们快看,那边的霞云像不像凤凰!” 其他三人闻言,都转头顺着他手指处看去,果见一大片红云形似一只展翅腾飞的火凤,羽冠翘立的凤首高高昂起,细长的尾翎仿佛直垂触地。 紫衣公子又道:“我确定方才还没这形状。” 他身旁的蓝衣公子笑道:“天上霞云变幻万千,凤凰之形便是少见,也不至如此大惊小怪吧。” 紫衣公子回过头拿眼睨他:“多动动你那死板的脑子。要不是撞到现在这种时候,我哪会在意这个!” 蓝衣公子奇道:“现在这种时候?” 紫衣公子啧了一声,四下望望。虽见路上百姓都尽管避让和远离自己这支队伍,但他还是控马挨近同伴,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你想想国师这次卜算得出的谶语——赤凤高飞,黑龙潜游,龙凤相佑方解国之危难。” 蓝衣公子听得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方的黑衣公子。 紫衣公子也在向前方抬起下巴示意:“‘黑龙’不用说了,人人皆知是指殿下。至于那‘赤凤’,可不是大家都在琢磨。现在见着这么一只红凤凰,还正应着那句‘赤凤高飞’,你说我能不多想?看看,那凤尾不就正正指着下头一座庄子。” 他声音虽然尽量压低,可毕竟是骑在马上说话,再靠近对方也不可能耳语,是以周围的人全听到了这番话。这一次,连临近的几个护卫都禁不住转头看了眼天边的火凤霞云。 正如紫衣公子所言,这样望过去,那细细长长的尖凤尾确实像是连着正下方的田庄,好似那只鲜红大鸟便是从那田庄里腾空而起一般。 不过护卫们牢记职守,看过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警戒四周。倒是蓝衣公子露出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因着国师的那句谶语,如今皇帝正大张其鼓地为太子选妃,朝中气氛更是一片波谲云诡,人人都在揣摩上意。毕竟以皇帝和太子之间复杂难言的关系,但凡有个官身的人,都不会相信皇帝此举真是为了太子着想。 蓝衣公子同样压低着声音,一边用手指暗暗比个向上的手势,一边对紫衣公子回道:“你说,那位……搞这么大动静,真是因为国师的谶语,还是另有图谋?” 紫衣公子眼中透出一分不屑来,冷哼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反正是见不得我们殿下好。” 此时,一直默默听着两人说话的青衣公子驱马上前,靠近黑衣公子低声道:“殿下,是否要查查那座庄子?” 黑衣公子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仿佛事不关己般淡淡回道:“你有心思就去查。” 说完,他抬脚在黑马腹部轻轻一磕。极有灵性的宝马立刻知晓主人的意思,迈开四蹄向前小步奔跑。 队伍的核心人物这么一加速,后方众人便再顾不得其他,纷纷打马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那座“飞”出火凤的田庄里,某处院子的卧房当中,躺在床上的青年缓缓睁开眼睛。 白殊只觉全身上下绵软无力,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整片前额都在刺痛,仿佛有无数细细密密的针在一下下不间断地往脑袋里扎。 只是,对于早已习惯了病痛折磨的白殊而言,这点小疼痛完全算不了什么。他一边忍耐着身体不适,一边整理脑海中庞大又细碎的信息。 白殊记得自己刚刚参加完围剿虫族的大战役,这次银河联邦几乎全军尽出,在艰苦作战后击杀了母虫和大部分虫族。经此一役,联邦至少能争取到一百多年的喘息时间休养生息。 而白殊率领的第四十九舰队于此战中再立奇功,战事结束后,也在第一批随元帅旗舰班师的舰队当中。就在回程途中,白殊的病又犯了。 白殊出身于联邦边缘的荒星,是个弃儿,年幼时因受到坠落荒星的小行星辐射而患上不治之症,后来一直靠药物勉强维持身体。但药物效果也在渐渐减弱,终于在他三十八岁这年来到了强弩之末。 不过,白殊患病多年,又率领一支悍不畏死的劲旅征战十载,早就磨练得心性豁达,看淡生死。 感受到自己大限已至,白殊不慌不忙地向部下交待好所有事务,又和寥寥几位谈得来的友人视频告别,便躺进医疗舱里,在病发的疼痛中静待死亡降临。 但,当他意识变得朦胧的那一刻,突然有大量影像涌入脑海。那些画面与声音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同时,他也奇异地获知了众多信息。 白殊就像沉浸在一场真实的梦境当中,等再睁开眼时,身处之处已然换了一个世界。 额头的疼痛渐渐退去,体内也慢慢恢复些许力气,白殊昏花的视野总算变得分明。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四下张望。 不甚明亮的房间算得上宽敞,白殊身下是一张挂有幔帐的大床,一侧床帏被拉开绑缚在两旁。床尾摆有一架屏风,旁边烧着碳盆,床头侧边立有大柜,床的对面、窗户下方则是一张案桌,桌前一张圈椅。而且,床、桌、椅都不高,大约要比白殊所熟悉的家具矮上一半。 面对这些陌生的摆设,再结合脑海中突然多出来的信息,白殊不得不承认——自己穿越到了地球远古时代,就像他偶尔看来消遣的一些小说里写的那样。 原以为在凯旋时病逝也算是人生圆满,没承想,一闭眼一睁眼,自己竟又多了一条命? 白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明显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纤长手指莹润如最上等的白玉,甚至没有一个薄茧。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只是指尖缺乏些许血色,透出点病弱之意。 白殊又摸摸自己的脸,转头看向案桌——那上面摆着烛台、水壶、水杯,以及一面铜镜。 他将锦被披在肩上,拖着没多少力气的身子慢慢走过去,缓缓在圈椅上坐下,调整了好一会儿姿势才坐舒服。不过仅仅是这样稍稍动了动,他都感觉到一阵疲乏,可见这具身躯虚弱到了何等地步。 白殊靠在椅子里歇过片刻,伸手拿起案上铜镜,垂眼看去。 铜镜打磨得十分光亮,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 精致五官,雪白面色,一副病容,竟和当年二十出头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正当白殊在心中暗暗吃惊之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清亮如少年似的声音:“主人,你醒了。” 白殊微愣:“小黑?” 小黑是他的ai助手,主程序原本在他的随身光脑之内,因自己姓白,当时他便随手给起了个对应的昵称。 白殊有点欣喜:“你在哪,我脑子里吗?” 虽说只是ai,但小黑毕竟跟随他多年,现在他独自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身边还能有个熟悉的意识,的确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不过,小黑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只听那少年声音说道:“不是,我在外面。稍等,我马上进来了。” 白殊又一愣,随即便听到合起的窗户发出动静。他转过头去一看,就见上下关合的木格纱窗出现了一条小缝,灌进一阵冷风。紧接着,一只黑猫费力地从窗缝中钻进来,跃到案桌上,还抖了抖身子。 这猫全身乌黑,一对金色的圆眼看着就灵气逼人。 它在案桌上端正坐好,抬头对着白殊喵了一声。同时,白殊脑海里响起小黑的声音:“主人,有水吗?这身体会渴会饿。” 白殊以前没养过宠物,但想到黑猫身体里的意识是自己的ai助手,也觉得它颇有几分可爱,便伸手在黑猫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才提起案上水壶,将水倒在手掌中喂给它。 黑猫喝过几轮,重新端正坐好。白殊一边毫不讲究地用衣摆擦拭手掌,一边尝试在脑海里清晰发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们一起穿越了?”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节 小黑的声音果然再次响起:“应该是。我是两天前在这只猫体内苏醒,寻着定位过来找你,但你一直昏迷,我叫你你也没有反应。这两天我在附近逛过,发现这里的人事物符合数据库中对地球远古时代的文字描述。” 白殊若有所思:“我在昏迷期间接收到这身体原主的记忆,现在是大煜嘉禧年间。你的数据库中可有关于这个朝代的记载?” 他一边说一边往杯子里倒上水,又伸出手指点了点,在案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个“煜”字。 黑猫低头看着水渍未干的字,片刻之后抬起头:“没有搜索到。不仅我的数据库里没有,我还连接到银河联邦大学的图书馆数据库中搜索了一遍,也没有找到这个朝代的相关信息。” 白殊再次吃惊:“你还能接进联大的图书馆?” 联邦大学的图书馆是全联邦信息最全的民用数据库,只要不涉及机密,都在其中有存档。白殊就毕业于那里,后来还被聘为客座教授,因此他的ai助手拥有很高的调阅权限。 小黑人性化地点点猫头:“是仅有的一处能够连接的数据库,只能进行搜索和阅读的操作。除此之外,我还剩下两个功能——人体扫描和成份检测。” 全是每款光脑都会装载的基础功能。 这次不用白殊下指令,小黑就主动对他进行了扫描:“你现在身体的整体情况为虚弱,体内有毒素……” 它的话音刚起头,就被外间传来的开门声打断。一人一猫同时转头看向房间入口处的屏风,很快便有一个身穿短打的十五六岁少年端着碗走进来。 少年进房时低头顾着手中的碗,绕过屏风才抬起头,正正对上白殊望过去的目光。 “郎君!苍天保佑,您可总算醒了!” 少年惊呼一声,脸上泛起喜意,连忙快步向白殊走来。只这短短一段距离的时间里,他就将各路神明谢了个遍,来到白殊面前更是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大眼睛中已经涌起了泪花。 “郎君昏睡两天,杨老大夫没法子,府里又完全没个回音,听说国公早两日就进了宫里一直没出来,小人慌得都不知该怎么办好……” 还未完全变声的少年嗓音有些尖细,急促地撞进白殊耳中,引得先前平息下去的头痛又隐隐再起。 白殊一手支在圈椅扶手上揉着太阳穴,从脑海中的原主记忆里翻找出少年的名字,尽量扬高声音道:“知雨,别吵,我头疼。” 知雨当即禁声,还抬手在自己嘴上轻拍一下,压着声音说:“是小人高兴过头,无状了。” 说完,他开始用勺子搅拌起手中那碗黑褐色的水,又嘀嘀咕咕地道:“既然郎君醒了,便赶紧趁热喝了这药吧。不过郎君也是的,醒过来摇铃叫小人便是,怎么还自己下了床。幸好还知道披着被子,不然一准得着凉。” 白殊顺着这话瞥了眼床头,果然在枕边见到刚才没留意的金铃。等他收回视线,知雨已经舀了勺药喂上来。 白殊伸手推开,只说:“打水来,我先洗漱。” 知雨连忙收了手,一边将药放在案上一边连声自责:“对对,是小人疏忽了,小人这就去。” 他起身小跑着离开,白殊目光转向那碗药,问从案桌底下探出个脑袋的黑猫:“知道是什么药吗?” 小黑回答:“两天前我按着你的定位找过来,见他送个老人离开,应该是他刚才说的杨老大夫。后来我找机会看了药方,对比过数据库里的信息,是个固本培元的方子。” 白殊点下头,又道:“说回刚才的事,你说我体内有毒素?” 小黑:“是一种慢性毒药,会日积月累地对内脏造成伤害。不过,我这两天来看过你几次,扫描时发现那些毒素在从内脏抽离,内脏也在进行修复。现在内脏原本的不可逆损伤已经消失,而所有毒素都聚集在一处,并且被一圈光和内脏隔离开,还在以微弱的速度消散。若是保持这两天监测的数据,只需要两年半就能完全消散掉。” 白殊听得一挑眉:“如此神奇?” 小黑继续说:“人类有记载的医学史上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前例,只能认为是你灵魂穿越带来的奇迹。就像我进入了这只猫的身体,也让猫起死回生。” 他们刚说得几句,外间开门声再次响起,知雨端着水盆提着桶进来,黑猫便缩回案桌下面。 白殊当然并不习惯让人伺候,可对这时代的用具不熟悉,只得先任由知雨服侍一次。 知雨翻出一条貉裘斗篷换下白殊披着的被子,又帮着他漱过口洗过脸,再去摸摸药碗,说是凉了要拿去热一热。白殊却道:“不碍事,我自己喝便行。你去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知雨笑道:“灶上一直留着火温着粥,就是备着郎君醒了随时能吃,小人立刻去端。只是郎君睡了这么久未进食,头两餐只能吃清淡的白粥适应着。待明日小人让庄头杀只鸡炖上,晚上用去了油的鸡汤做粥,再将肉熬化进去,总能有些好味道。” 白殊点下头,赞他一声思虑周全,又加一句:“也给这只猫准备一点肉。” 黑猫随着他的话音从案桌下钻出来,乖乖巧巧地对着知雨喵一声。 知雨看得乐了:“这小东西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这两日小人见它一直在屋边转悠,还喂过它一回剩饭。” 白殊伸手抚着黑猫的皮毛,扬唇微微笑起:“我就是被它叫醒的。既有缘,今后我便养着它了,你让厨房每日备些熟肉,别慢待它。” 知雨满口答应着出去,没一会儿就端回一碗白粥,和一碟喂猫的肉。 白殊一边拿勺子搅着热腾腾的粥,一边说出刚才想好的说词:“知雨,你说我睡了两日?” 知雨重重点头:“可不是!郎君再不醒,小人都想去请个道长来看看了!” 白殊低头喝下一勺粥,又抬头看他,慢慢地说:“其实,我的魂魄去了一个所有人都能修长生的世界,在那里修行了一百二十年,才回来了。” 知雨听得张大嘴巴,但只震惊了片刻便换上高兴的神情:“那郎君是修炼有成了?” 白殊翘高唇角——就知道他会相信。这身体的原主长年研究卜术,深信各种神鬼之说,这种离魂志怪话本也看得不少。知雨作为唯一一个近身服侍的小厮,自然深受影响。 “修炼有成不敢说,但我大劫已过,日后身体会慢慢康复。” “恭喜郎君!”知雨说得真心实意。 白殊对他温柔地笑笑:“只是,于我而言,我已经离开这里一百二十年,对当年的一些事都记得不太清楚了,还得问一问你。” 这便是白殊替自己找好的理由。毕竟知雨是最熟悉原身的人,白殊在他面前不可能不漏出马脚,但有了这“离开的一百二十年”,白殊再有点什么异样之处,相信这孩子都会自动脑补好破绽。 比如现在,知雨就又一次双眼含泪,激动地说:“难怪小人觉得郎君醒来之后便温和了许多,原来是因为修炼过那么久的仙术。而且,一百二十年啊!过了这么久郎君还记得小人是知雨,小人太感动了!郎君有什么记不清的尽管问,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白殊垂下眼帘轻咳一声,但很快就抛开欺骗单纯少年的愧疚心,开始一点点套话。 他虽然接收了原身的记忆,可毕竟不是自己的经历,那般水过鸭背地过一遍,许多细节一时间都琢磨不透。加上原身几乎足不出户,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掌握的信息其实非常有限。 知雨身为小厮,就不能像主子那般万事不过心,下人之间流传的消息量更是不容小觑。何况白殊还需要了解一下外头的大环境,而知雨是在十岁左右才跟在原身身边,尽管知道得也不多,但窥见一斑总能以小见大。 白殊上辈子的人生经验也算得上颇为丰富多彩,他拿着记忆中的信息套知雨的话,喝碗粥的工夫就将原身的基本情况摸明白了。 原身也叫白殊,今年二十三岁,是齐国公白泊的三子,亦是嫡长子。母亲在生产时难产去世,原身也因此从小体弱多病。 齐国公公忠体国,一心扑在大业上,并不管后宅事。原身被乳母和母亲的陪嫁大丫鬟带大,到了八岁,乳母想方设法去面见国公求上一求,那位日理万机的齐国公才寻回个先生给原身开蒙。 又过一年,继母入门。头一年原身的日子还算平淡,可第二年继母生下儿子后,国公府后院的氛围就开始一点点变了。那几年原身还小,很多事不明白,其间深意都是知雨后来从他姨母、即原身的乳母那里听来,现在再说给白殊知道。 核心其实便是一句话——继母在刻意养废原身。当然,继母还要脸面,明面上一切都很过得去,但暗地里的小手段也足以让原身变得敏感又孤僻。同时,原身不识礼数、不敬父母、不睦兄弟的流言也渐渐在京城贵妇圈里传扬开。 不过,在十四岁那年,原身去道观上香时偶然被人瞧见几次,倒是突然传出了貌比潘郎之名。可也正是这一年,原身病情突然加重,继母顺势以清净的环境好养病为借口,将原身送到家中唯一一处带温泉的田庄上。 这一住,原身便住到了如今。 平日里无人关心过问,一年中只有几个节日会被招回家中,原身自己又除了进香便不出门,也难怪在这个早婚的时代到了二十三岁都没娶妻成家。而原身体内的慢性毒药,怕是和继母脱不了干系。 白殊心下暗暗为原身唏嘘,面上就不自觉地带出些惆怅。 知雨见他露出疲态,端来清水让他漱过口,又劝着他回床上休息。白殊也的确感到倦了,没硬撑,由着知雨将自己扶到床边。 这身体还虚弱得很,是得好好将养。 白殊在床边坐下,突然发现金铃下压着一张纸,便抽了出来:“这是……?” 正在整理锦被的知雨瞥过一眼,笑道:“每年过年国师都会进行卜算,往年只言吉凶平,今年却传出谶语。郎君上月底听得消息,让小人去打听,就是这一句,一字不差。而且因着这谶语,圣上现在还忙活着给太子选妃呢。” 知雨话音落下,白殊也刚好将叠成几折的纸展开,看到那句最近把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谶语—— 赤凤高飞,黑龙潜游,龙凤相佑方解国之危难。 白殊盯着这笔工整的字,刚才接收的某些记忆点被触动,不由得微微蹙起眉。 原来造成原身死亡的直接导火索,竟是齐国公那个亲爹。 随后,白殊又禁不住伸手按住右后腰。 在他自己的身体上,这里有一块形似腾飞火凤的红色胎记。 作者有话要说: 放篇预收文案,感兴趣的小可爱们可以点进专栏先收藏哦~ 《重生后高冷男友竟向我卖萌》 猛兽装幼崽战神攻 x 绒毛幼崽控精英受 【主受1v1,双向奔赴he,甜宠】 星际英雄司瀚元帅凯旋,帝国小王子高调示爱。 司瀚直接晒出个人信息栏回复:已婚,不约。 帝国男神司元帅隐婚五年!民众们好不容易刚接受这个事实,又被全民偶像文博士出意外身亡的消息震晕,举国哀泣。 文清宇博士,正是司瀚元帅的法定伴侣。 身死之后,他的灵魂被拉到司瀚身边,眼看着司瀚联络四方扶上新帝,再公布小王子一级谋杀罪名,亲手制裁对方。 尘埃落定,司瀚在文清宇墓前合上双眼。 文清宇震惊:当年结婚时不是说好的只为安抚精神力? 再一睁眼,文清宇重生回到五年前。 他算算时间,等着那头精神力即将失控的巨大银狼来寻自己。 结果,找上门的竟然是一只奶灰毛色的小狼崽? 文清宇:……这真是他上辈子那个宁愿忍受巨痛也绝不露出幼型体的高冷丈夫吗? 算了,不管那么多,先rua再说! 司瀚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解决内忧外患占去自己太多时间。 一朝重生,他醒悟到追人要趁早。 只是,研究狂人文博士是出了名的爱情绝缘体,据说被他拒绝过的人可以绕首都星一圈。 司瀚综合各方信息,分析出文清宇似乎可能好像……是个绒毛幼崽控? 他化为兽身,看着镜子里威风凛凛的高大银狼,凌厉的双眸微微眯起。 下一刻,巨兽的身形不断缩小,最终变成毛茸茸的奶灰狼崽子。 ※ 后来,全星际的民众都知道了—— 帝国男神司元帅是晒伴侣狂魔,星网主页全是文博士,又美又飒。 全民偶像文博士是晒宠物狂魔,星网主页全是小灰狼,奶酷奶酷。 文清宇看着自己最新动态下飞升的点赞数,心情复杂。 狼崽好rua是好rua,就是实在有点费腰……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节 第2章 凤兮 白殊心情有些复杂地折好那张纸,压回金铃下。 知雨正要服侍他躺下,突然道:“郎君这衣摆怎是潮的?待小人拿身里衣来给郎君换上。” 白殊看着他忙碌,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知道太子妃要怎么选吗?” “小人去打听谶语的时候也顺道听了一耳朵,现在京城的茶楼食肆里可都在议论这事。上个月国师的谶语一出来,圣上就下令京中停止议亲,让勋贵大臣们将家中适龄娘子的八字递交到宫里,以便国师找出那只‘高飞火凤’。不过啊,听说到现在都没找着,安阳府还出了告示,悬赏一切与火凤有关的线索。 “对了,府里也递了封八字上去。就三日前府里二总管来送东西,郎君还特地把人叫进来,使了钱与他细细问这事。二总管虽没看清字,但的确见国公写了八字帖子,估摸着也是宫里逼得紧,国公没法子。大娘今年才十二呢,谈婚配实在太早了点,京中富贵人家大多是将女儿留到十七八才出嫁。” 这时外间响起敲门声,知雨出去片刻,抱着个汤壶进来,将床上原本那个换出来。外头天色开始转暗,白殊体弱,早春晚间寒凉,被子里少不得这东西。 将白殊安顿好,知雨再次叮嘱:“小人就歇在外间,郎君有事直管摇铃。” 临离开前,他看看蜷在床边的黑猫,迟疑着问:“这猫……” 白殊转头望过去一眼:“它爱待这就让它待,你找块垫子给它。” 知雨于是又翻出块旧垫子,一边笑道:“今日日头下去了,明日我再给它好好洗洗。待在郎君身边可不能脏兮兮的。” 白殊看知雨拿着东西往外走,突然又问:“知雨,你可知我后腰上是否有什么伤疤痕迹?” 知雨微愣地回转身:“小人常服侍郎君沐浴,并未见郎君身体上有何痕迹。” “好,你出去吧。” 待知雨转出屏风,外间响起轻微动静,白殊便掀开被子,再翻个身揭起衣摆,在脑海里呼叫小黑。 “小黑,你看看我右后腰,是不是还有那个像火凤的胎记?” 小黑的声音很快响起:“有,和你以前身上那个完全一样。” 白殊重新躺好,轻叹了口气。 小黑虽然是没有感情的ai,情报分析的速度却很快。它问:“你在担心你被选中?可那少年说你这身体原本没有这个,以后只要藏好,就没人会知道。” 白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翻找着原身那些记忆,慢慢地道:“来不及了,递进宫里的八字估计不是白家大女儿的,而是原身的。原身也认为自己会应谶,他算是被他父亲给气死了。” 大约在去年,原身听乳母说过一件事。那是他母亲怀着他的时候,在和还是个小官的白泊去宝济寺上香途中,于山间凉亭遇到一相面术士。 那术士先赞了白泊一声好相貌,日后必会封公作宰。再看原身之母,立刻面色微变,起身长揖道:“夫人火凤入怀,腹中子贵不可言,堪配青宫。” 青宫即东宫,代指太子。夫妇二人便是当听个口采也心中高兴,当即给了重赏。只是后来原身母亲难产过世,原身又是个男儿身,自是无人再提那话。没承想,数年之后,白泊凭从龙之功受封国公,官至尚书左仆射,是正经能进政事堂的宰相。 乳母只是当则趣闻说与原身听,再感伤一下主母福薄,叹息原本的高贵公子在继母手底下艰难讨生活。却不料,原身一直将此事记在心里,前不久听闻太子选妃就紧张了起来。 权贵阶层的好龙阳、养娈宠之风从前朝一直延续至本朝,原身对此却是深恶痛绝。 盖因原身长得好,肤如脂玉、色若春花,偏又弱不禁风、羸不胜衣,蹙眉敛眸间尤其惹人怜惜,以致于原身每次出门,都不知引来多少自诩风流的孟浪人士。久而久之,原身对分桃断袖的事自是闻之色变。 如今听说齐国公向上递了八字,又回想起以前术士那句“堪配青宫”,原身内心惶惶,连忙焚香沐浴,为自己占卜。只是,原身研究卜术多年,原先有多自信,此时就有多恐惧。 看着那指明应谶的结果,原身气血攻心。本就被慢性毒药破坏得千疮百孔的身体再承受不住这打击,他便恨恨瞪着齐国公府的方向魂归九天。 白殊慢慢给小黑说完这一段,小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刚搜索了地球远古历史,在与当前世界接近的东方文明史上,封建时代中的确有过龙阳之风盛行的时期,但从没有一任皇帝或太子娶男妻。” 白殊苦中作乐地轻声笑道:“我们都经历了穿越时空、改造宿体这么神奇的事,再遇到什么史无前例的事也不值得吃惊,我看这婚八成是躲不掉了。” 小黑:“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样嫁人?” “我倒是不介意和个男人搭伙过日子,但也要看对方是什么人品。”白殊说到这里已是困意翻涌,侧身打个呵欠,“先休息吧。这身体真是不行,不管是想对策还是给原身报仇,都得先养出点力气再说。” 在脑子里含糊地说完这句,他的意识便陷入沉眠当中。 白殊歇了三四天,才总算走路不再喘。 期间知雨又架车回城里请了名医杨老大夫过来,老大夫给白殊一把脉,顿时惊异非常,连呼神奇。随后将之前的药方做了些许改动,让白殊先吃上一个月再调整方子,并肯定地表明白殊的病凶险已过,安慰他只要好好将养,日后必能如常人一般康健。 白殊镇定地谢过杨老大夫,吩咐知雨给出丰厚车马费。倒是知雨高兴坏了,也对白殊所说的“去他方世界修炼了一百二十年”更加坚信不移。 当然,这几天白殊也没一直干躺着。他先和小黑一同摸索ai助手保留的功能,发现两点关键。 其一,白殊能在脑海中召唤出显示面板,可以调阅联邦大学图书馆数据库里的书籍,还能显示小黑的定位。不过,一旦他们之间的距离超过百米,双方的联系就会断开,无法沟通,也感应不到对方的所在。 其二,小黑调用数据库所需的能量来源于黑猫自身,并且消耗不大,只要每日饱餐两三顿就能维持。但人体扫描和成份检测消耗的能量却是来自于白殊,而以白殊现在的身体状态,这两个功能都得谨慎使用。 掌握这些情况后,白殊开始紧急恶补地球远古史,尤其是文史常识和语言习惯。同时,每天还抽出一个时辰去书房练字。 在银河联邦虽然已经几乎不需要进行实际书写,但文化传承并没有断代。白殊没有其他爱好,只是对能让人沉心静气的书法有几分兴趣,各种硬笔软笔都练过。现在照着原身的字练习便上手很快,何况原身的笔迹就知雨一人熟悉,有那一百二十年的理由在,白殊的笔迹有些不同也说得过去。 休养了三四天,白殊估摸着宫里该对齐国公交上去的八字有反应了,便让知雨收拾东西回京城。 马车停在院子里,知雨带着两个粗使仆役装车套马,白殊披着貉裘斗篷抱着黑猫站在墙边,正观赏一簇金黄的迎春花。黑猫洗干净的毛十分柔顺,身上暖烘烘的,正适合给白殊暖手。 知雨点齐东西,打发走仆役,抬眼去找白殊。只一眼,便不由得愣住。 白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却是腰背挺得笔直,只微微低头看向迎春。他没戴上斗篷的帽子,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束垂在胸前,眉眼舒展,唇色虽淡可也闪着光泽。 知雨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白殊察觉他的目光,转身走过来问句“怎么了”,才醒过神,挠着后脑讷讷道:“郎君不愧是修炼过一百二十年之人,和原先都不一样了。” “哦?”白殊目光微闪,“如何不一样?” 知雨比划着道:“郎君以前病弱怕冷,出门总要裹紧斗篷,微微含胸,想到外面人多,还总会蹙着眉。现在则是立如松柏,和颜悦色的,像话本里那些仙人一样。就是这黑黄色的貉裘不好,配不上郎君的风仪。” 白殊失笑,他只是上辈子受训练养成了习惯,无处可倚靠时就会自然而然地站得笔挺。 小厮对自己深信不疑是好事,但该提醒的话还是得提醒。白殊说道:“你倒是会夸人。不过修炼一事不可多提,谨防平日间说漏了嘴。” 知雨嘿嘿一笑:“郎君只管放心,小人的嘴可严着呢!” 白殊看向马车:“东西可装好了?其他的都是其次,钱不能拉下。” 知雨拍了下放在车厢前的木箱:“铜钱全在这儿,金银放在车厢里,装衣物和细碎用品的箱笼绑在车顶上。都已经归置好,郎君上车就能走。” 他摆下脚踏,刚要伸手去扶白殊上车,院门口却突然冲进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一下打断两人动作。 那汉子几步过来拦在马前,急切地问:“怎地还装上了行李,郎君这是要去哪儿?” 白殊转眼过去,认出这是田庄的庄头,最近还来问候过自己一次。庄头是继母的人,必然肩负着对原身的监视之责,白殊虽不会和他计较,却也没给他好脸色。 “回家。”白殊淡淡地应过一句,径自踩着脚踏上车关门。 知雨对庄头露出个假笑:“公子要回国公府,庄头莫不是还想拦着公子不让走?” 白殊在这田庄里住了九年,前几年知雨不清楚,但自从他跟了白殊,这些年可着实给庄头填了不少钱,才换得主仆两人过得舒心些。 庄头脸色微变。看这架势,今日要想留住人必得动手才行。 可他一个连去府里禀事都只能见到管事和嬷嬷的下人,真要弄得这病怏怏的公子出点差子,夫人哪怕心中暗喜也不会护着他,甚至还会为了在国公面前撇清关系而重罚他。 何况,前两天他让人去府里报信说公子缓过来了,那边还传回话来,要他拣着好东西给公子补补身。换句话说,夫人并不想这时候让公子出事。 庄头片刻间便拿定主意,侧身让到一旁,赔笑道:“不敢不敢,某就是问一声,心里头有个数。小郎君一个人驾车能行吗?要不要再找两个人沿路护送着。” 知雨再次一哂:“不用了,这两年里不管是请杨老大夫还是送公子进香,哪次不是我自己一人。” 说完,他侧身往那口装铜钱的木箱边一坐,抓起马鞭甩个空响,便赶着马向院门走去。 庄头跟在马车侧边,一路陪着走到田庄院落的大门。大门处有三个壮实的青年守着,庄头又挥手示意他们拉开门让开道,目送马车出去。 青年们围在庄头身边问:“就这样让他们走了?” “人家公子要回家,我们哪好拦着。”庄头撇着嘴说罢,马上又分派任务,“三公子病弱,马车走不快。你们两个跟在后头,如若发现他不是回京,便速速回来报我。你去牵匹马,快马跑回城去,一定要赶在三公子进国公府之前告知夫人此事。” 那三个青年点头应下,分头散了。庄头看向外头路上远去的马车,歪着嘴轻轻哼了哼。 此时赶着马车的知雨也在透过车门上的小窗和白殊说话。 “郎君,小人敢打赌,庄头肯定会派人跟在车后头。” “爱跟便让他们跟。”白殊懒洋洋地道,“等进了城,先去寻刘家表兄。你可知他在何处落脚?” “好嘞。”知雨亮嗓子应道,“郎君放心,小人知道。上月底小人进城打听那谶语,就是去找刘家郎君帮的忙。” 马车便在两人的话音中慢慢前进着。 张峤匆匆走进东宫寻人,被引到书房当中,太子谢煐正蹙着眉头看账,东宫大宦官冯万川随侍身侧。 谢煐抬头瞥他一眼,下巴向着靠近案几的一张圈椅微微一扬:“坐。怎么这时候过来?” 张峤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冯万川递来的水杯道声谢,才饮一口便放下,说道:“臣查清了西郊那庄子。” 谢煐看了多半天的账,脑子里满是各种数字,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张峤指的是几天前黄昏时分火凤云霞“指”的那处田庄。 他端起自己手边杯子喝口水,说道:“都三四天了,亏难你还记挂着。” “怕里面住着女客,不好明着打听。臣的人七弯八拐地想法子问,再多方印证,是以多费了些时日。”张峤边说边用目光瞟冯万川。 冯万川也乖觉,告声罪便自觉走出门,还给两人将门关上,再把候在门边的小宦官赶远了,自己守着门口。 听门外没了动静,谢煐问:“说吧,那里住着哪家女郎。” “要是位娘子倒好了……”张峤苦笑着,继而压低声音,“是齐国公三子,白殊。他十四岁便去了那处长住养病,今年已是第九年。” 谢煐奇道:“既是个男的,便和谶语无甚相关。你还赶着来报?” 张峤一手压在案几上,向前倾着身,声音压得更低:“可臣打听到,齐国公前段时间也递了八字,还一连在宫里逗留两三日未回府,这几天面圣伴驾的时间也不短。” 谢煐食指在案面上轻点,过了片刻才问:“他家里有适龄娘子?” 张峤:“白家大娘年方十二。” 谢煐抬眼直视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张峤的声音已经压到近乎耳语:“雄为凤,雌为凰。” 谢煐微眯起眼:“你方才说,白殊十四岁住过去,今年已是第九年……白泊的儿子,二十有三,尚未婚配?” 张峤已经将最令自己心惊的猜测说出了口,此时稍微放松些许,直起身子道:“他是齐国公元配生的嫡长,而国公府现在的主母是宁安公主的女儿。” 谢煐讥笑:“为了国公爵位苛待元配之子,我那位表姑可一点没学到姑祖母的慈和。” 张峤续道:“除了貌同潘宋,那位白三郎在外的名声都不是什么好话。为人孤僻、不识礼数、不敬父母、不睦兄弟,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被刻意传的。可他到底还是齐国公亲子,即便再不上心,齐国公难道真舍得送与那位当个弃子?” 谢煐倒是并不意外:“白泊此人心黑手毒,为了权势甘当那人最凶残的一条狗。一个不受宠的儿子罢了,于他而言还真算不得什么。” “他们再如何筹谋,若是国师不点头,也作不得数。但……”张峤面露烦恼,“偏偏齐国公才递上八字,转天就出现火凤霞云,还恰好和白三郎有关联。难道那白三郎真是应谶之人?” 他话音刚落,房门突然响起几下略微急促的叩门声,还伴随着冯万川的低喊。 谢煐应声“进”,冯万川推门进来,又仔细地将门重新关好,才快步走到两人身旁,躬下身子一副要说秘事的模样。 “紫宸殿那边刚送过来的消息,说是国师已寻到‘火凤’……”冯万川的声音又轻又急促,“竟是齐国公府上的三公子!天子如今正召相公们去商议太子娶亲一事!” 紫宸殿乃天子日常议政之所,东宫自然要往那里安插人。只是嘉禧帝防得严密,谢煐的人进不去核心,探到的消息总有滞后。但即便如此,都已是殊为不易。打探内廷事、泄露禁中语,这些真正论起来皆是杀头之罪。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节 此时谢煐和张峤听得这个消息,禁不住对视一眼——居然和他们方才的猜测丝毫不差。 张峤道:“有何公与李公在,或可劝住天子。” 谢煐却摇下头:“白泊是他腹心,中书门下在扳倒我这件事上也和他利益一致,再加上那几个巧舌如簧的小人推波助澜,何李二公拦不住。” 随后,他又冷笑一声:“随他闹去,以我盛传在外的恶名,难道会怕再背多一条娶男妻?大张旗鼓做这一场,不就是要用天下大义逼迫我。我们若是拿这事闹起来,便会给他一个‘不愿为国奉献’的借口发作。” 言罢,谢煐站起身整整衣袍,对张峤道:“已到我出宫的时辰。子山既然来了,便和冯万川一同抠出笔抚恤银来。” 张峤低头应是,冯万川赶前一步打开书房门。 谢煐一挥袍袖,迈出门去,大步往外走。早候在院中的十名护卫立刻训练有数地排成三行,由什长带着快步跟在他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3章 太子 白殊坐的马车不算大,车里铺着厚毯子,还备有小薄被可盖腿。车内一角有张固定的小几,上头摆着点心吃食和几竹筒参汤,另一角是个小柜,里面放着收拾出来的贵重物品。 车厢两侧开有滑窗,挂着厚厚的挡风帘。知雨起初没让开窗,生怕白殊吹风受冻。白殊没说什么,只是等马车走了一段就自己打开窗,时不时揭帘子看看外头的景色。 外头是宽敞的夯土路,据知雨说这官道已经维护得非常好,比城内的大街也不差多少。即使如此,对于习惯了悬浮飞车和宇宙船舰的白殊来说,还是感觉到很明显的颠簸,幸好车速并不快。 知雨也不敢让马走快。就白殊那身体,最近两年每次出门进香回来都得躺几天,即便现在有了起色,杨老大夫也说要好生养个几年才能和常人无异,知雨是丝毫不敢怠慢。 白殊靠着车门摸着猫,就着这种新奇的颠簸感和知雨闲聊。 “知雨,你可听过有关太子的传闻?” “听过一些,最近关于太子的流言特别多。”知雨靠到车门上的小窗边,特意降低了声音,“太子在京里的名声不太好,都传说他凶暴狠戾、骄横跋扈。听闻东宫里的内侍宫女犯点小错就被狠罚,这些年因此丢了命的都不少。对朝臣也不尊重,从小到大欺负过好多官员勋贵家的子弟,就是和其他皇子的关系都挺差。” 白殊听得奇怪:“言官不参他?” “有流言说参他的折子能装满几口大木箱,不过圣上宠着,顶多便是禁足几日思过。应该是去年十月的时候吧,太子还和大皇子在子午大街上当街打过一架,听说大皇子都被打吐了血,后来躺了半个多月才下得来床。就这样,太子也只是挨了圣上一顿申斥。” “大皇子?太子是嫡长?” “好像也不是……”知雨犹豫着说,“小人记得……二皇子便是皇后亲生。” 白殊更奇怪了:“那是为何被立为太子?” “这小人就没听说了。”知雨笑道,“估摸着是得圣上喜爱吧。全京城都知道,圣上每次得到好东西都喜欢赐给太子,什么半人高的珊瑚树、拳头大的东珠、全身雪白的祥瑞。还不直接送,总要在子午大街上游一回街,再给送进东宫去,以示圣宠。小人有幸见过一次祥瑞,是条手臂粗的白蛇。” 白殊面色有些古怪:“你觉得皇帝……圣上很宠爱太子?” “不是吗?”知雨不解。 白殊没回答他,转而提起其他话题岔过去。 * 因着白殊体虚畏寒,两人本就等到日头升高才出门,马车又一路慢行,直到过午才进得城门。幸好知雨周全妥当,没让白殊和黑猫渴着饿着。 午后温暖,白殊将一边窗帘完全挑起,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热闹景象。大道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牵着骆驼的异族人士也不少。白殊一边瞧着稀奇,一边在脑海里对照从原主记忆和知雨口中得到的信息。 大煜的京城名为安阳,外城占地极广,内城位于地势高的偏东北位置。 内城又分为南北两大部分,中间同样有城墙相隔。南边皇城的东西两方分别是太庙和社稷坛,中间主要是南衙禁军的驻扎地,还有部分政府机构的衙署。因启明宫位于东侧,故又称东宫、青宫。 安阳以最宽阔的子午大街为中轴线,次宽的卯酉大街与其十字相交,两条大街将全城划分为四大坊。 东北紧挨内城的永乐坊自是外城里最金贵之处,白殊要回的齐国公府便在那当中。永乐坊不仅寸土寸金,坊内宅院皆是有价无市,原身父亲白泊因是天子近臣,方得皇帝赐府居住。 与永乐坊相对,东南的永宁坊里住着绝大多数官员和贵戚。因太学与贡院都在此坊,上京赶考的富裕考生便会在坊内寻地落脚,白殊要找的表兄也租住在此。 西北的永定坊与西南的永平坊住的多是普通百姓,其中又隐隐形成北富南贫之势。当然,还有那些年俸低微的小京官,住不起永宁坊就只能在这两坊中找住处。 白殊的马车进了安阳城后,先是沿着卯酉大街往东走到子午大街,再从子午大街上的一处坊门进入永宁坊。坊中也有众多主干道,虽比不上两条大街宽敞,车马行人却同样井然有序。而且白殊这马车小,知雨仗着路熟,还时不时穿小道走近路。 坊内又比大街上热闹更多,白殊望着鳞次栉比的铺面和路边各式摊贩,听着车外烟火气十足的各种吵嘈声,好奇地问:“永宁坊也有这么多生意人?” 知雨笑答:“这里是东市,等穿过去铺子就少了。” 白殊随着马车轻轻摇晃,又走了一段,突然对知雨道:“你看左前方路口那个穿靛蓝衣服的人,是不是刘家表兄?” 知雨闻言,扭头过去仔细瞧瞧:“看着像。这可真巧,待小人去唤他。” 说完知雨便将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跑过去找人,没一会儿两人便一同向这边走来。 那是个看着颇为硬朗的青年,头戴平式幞头,身穿窄袖圆领袍,正是白殊说的那位刘家表兄——原身母亲的侄子,刘道守。 白殊已开了车门在等他,两人照面先相互拱手见礼。 刘道守过来的途中将捆着行李的马车看了个清楚,此时便笑问:“三郎这是要搬回府去?” 白殊道:“正是。表兄怎的在此,可是有事要办?” “没什么事。”刘道守摆下手,“我就是嘴馋了,出来寻东西吃。正准备回去,听说前边如意楼有热闹可看,便想去瞧瞧。” 白殊顺口接道:“是何热闹,还能引得表兄有兴趣。” 刘道守却是怪异地一笑:“太子在和肃王打赌。” 白殊原是随意寒暄,结果忽然听到这话,立刻起了兴趣:“哦?这种热闹的确不可错过,我也同表兄去瞧上一瞧。前边可能赶车进去?” 刘道守:“能是能,但这时人多,倒不如走着去快些,也不远。” 白殊点下头,弯身从车里出来,踩着知雨放的脚踏下车,吩咐他留在这里看马车,便要跟刘道守走。 知雨忙提醒:“郎君,斗篷!” 白殊笑笑:“日间气温高,不必了。” 刘道守一边领着白殊往那如意楼去,一边暗暗上下打量人,心中总觉着这表弟似乎和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最后只能归结于,白殊长得太好,出门被旁人一衬托,更显谪仙之姿。两人这一路走着,旁边都不知有多少人瞧呆了去。 他看着看着便看到了白殊怀中的黑猫,开口道:“这猫……” 白殊任他打量,保持着淡淡的笑容道:“我体虚手凉,只是这时节还捧手炉又不太好看,便抱只猫儿暖暖手。” 刘道守看那黑猫乖乖地不动弹,也就不在意了。 白殊将话题扯回来:“太子要和肃王赌什么?这肃王又是……” 刘道守知他几乎足不出户,对外间事也不甚关心,便解释道:“五殿下,生母是皇后的堂妹。他二人是在为一乐伎打赌。” “乐伎?” “如意楼是京中最有名的三处青楼之一,一年半前楼里来了个出身江南的琵琶名手叫李若儿,时常去各处宴会上献曲。而全安阳都知道,太子对这个李若儿的琵琶甚是喜爱,几乎隔个两三天便会去寻她听曲。 “可巧今天肃王来点李若儿,说要与她切磋技艺。但李若儿说太子已经约了她在先,不便接待肃王。结果肃王气性上来,就在楼里等着太子过去,冷嘲热讽太子明明听不懂琴还非为美色占着人,简直暴殄天物。 “太子便提出,找十位乐伎一同在幔帐后弹琵琶,看他与肃王谁能听出李若儿的琴音,李若儿今日便为谁献曲。这事现在附近都传遍了,指不定还有人开了赌盘呢。” 白殊目光闪烁一下,又问:“肃王的琵琶弹得很好?” 刘道守靠近他低声回道:“连着三朝天子都好琵琶,民间便多有人习之,皇子皇孙们也不例外。至于弹得怎样嘛……反正没人会说不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如意楼前,此时楼里楼外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刘道守左右望望,招手叫过个仆役模样的男人,掏出点碎银塞给他。那人收好钱,咧着笑容在前面挤开人群,将两人领进楼中,再带上一处视野好的楼梯中段。此处已有不少人,但不像下方那么拥挤,应该都和刘道守一样,是为看热闹不惜花钱的富家子。 白殊很快便感觉到周围许多目光扫向自己,耳里也听见抽气声和低语声,他却是毫不在意,只垂眼往下方望。 两人进来得晚,演奏已经开始。一楼搭起的表演台上拉着一块大幔帐,后方坐着十个用布巾遮面的女子,甚至连穿着都是同样能遮盖身材的宽大衣袍,每人抱着一把琵琶正在弹奏。 那些女子动作堪称整齐划一,琵琶声从她们手下铺开,忽缓忽急,忽高忽低。在白殊这个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听来,如果闭上眼睛,他甚至都听不出这是合奏。 白殊又转眼去看台下的人。他的位置在表演台的侧边,比二楼低,正好能将坐在下方的太子和肃王看得清楚。 台前清出一片地方,只摆了两套案椅,两个年轻男人坐在案前。一人坐姿随意地倚靠扶手,时不时向旁边那人送去轻蔑的目光,身旁还足足围着十个护卫。另一人则是狠狠地回瞪过去,不过他这边气势就弱了不少,只有三个护卫。 白殊再细看那些护卫,发现双方也差别甚大。那十个护卫看似随意扶刀站立,实则处于随时可动手的蓄势之态。在队列排布上也内含玄机,交错的站位令他们彼此间既不影响动作,也能相互照应周全。 最重要的是,白殊能从那些人身上感受到久经沙场的煞气。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唯有同样身经百战的人才能嗅出同类的味道。而且,不仅是那些护卫,就连被他们牢牢护住的那个青年,也有亲历战阵留下的气息。 反观另一人和他的护卫,皆是平平无奇。三个护卫顶多就是比常人高壮些,会耍几个招式,多一把子力气罢了,刀下都未必真见过血。 白殊挨到刘道守身边,低声试探道:“太子来青楼,竟带着这么多护卫。” 刘道守又现出怪异神色,侧头与他耳语:“我便是一直在江阳,也听说过这两年太子曾多次遇刺,甚至在安阳城里都有过一回,所以随行护卫不少。据说,刺客都是史更汉叛军的余孽。” 白殊不知道史更汉叛军是什么,但知此时不方便问,总之自己猜对了太子是哪个,便继续观察下方那两兄弟。 此时琴曲到了激昂处,十把琵琶的嘈嘈之声宛如层层声浪重重拍下。肃王已是听得眉头紧皱,都顾不上与太子对峙,目光只盯着台上幔帐来回游移,像是在极力分辨。 太子则是靠着椅背,端着酒盏垂眸自饮,甚至没往台上看一眼,全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白殊瞧得久了,太子好似忽有所感,猛地抬眼向这边看来。 白殊只觉那目光犹如一道利剑,直直刺向自己面门。他虽不至于害怕,后背也禁不住升起些许凉意。 不过,白殊并未移开视线,反倒像是被激起战意,越发紧盯着下方那人,连唇角都微微上扬,勾出个带有几分挑衅的浅笑。 就在此时,激昂的乐声嘎然而止,倾俄响起似幽似怨的切切之声,很快又完全消散开去。 楼里安静了一瞬,紧跟着便响起众人低声议论的嘈杂。太子也随之收回目光,看向表演台。 如意楼掌柜登台,向台下行了一礼,温声笑道:“曲已奏完,请两位殿下写下李娘子所在的位置。” 下方自有婢女给两位皇子送上纸笔。太子稍一抬身,拿起笔刷刷写完,扔下笔又靠了回去。肃王却是执笔犹豫片刻,才缓缓落墨。 两个婢女拿起他们写好的纸举起展示。只见太子那张是笔划连绵一体的草书,但也能看出写的是“右一”。肃王的则是端正楷书,写着“左四”。 掌柜退至台边,朗声道:“落幔帐,娘子们取面巾。” 随着她话音落下,临时悬挂的幔帐也被解开,垂落地面。幔帐后方的十个女子齐齐起身,抬手解下遮面布巾。 四下议论的声音顿时变大,立刻有人忍不住叫喊:“右一!李娘子真是右边第一个!” 右边第一位,这是个离肃王更近的位子。李若儿自那里走到台中,怀抱琵琶对台下盈盈一拜。 肃王的脸色已经黑如泼墨。他一拍案几猛然站起,对着太子厉声道:“真是你听出来的?你且说说,你缘何认为她在右一!” 太子也站起身。他比肃王高近一头,微垂着眼看过去,淡淡地道:“肃王,学艺不精便去寻个师父教你。要听孤的指点,你还付不起束脩。” 说完,他又故意似地对台上道:“十娘,还不领孤去你院子。” 李若儿自是快速下台,引着太子往深处走。掌柜也跟着下来,状似招待实则阻拦地挡在肃王面前,连声向他推荐其他乐伎花娘。 其实也不用她拦,太子的十个护卫就没留给肃王一点抢人的机会。肃王才丢了这么大脸,哪里还待得下去,直接甩袖走了。 一场热闹就此落幕,心满意足的看客们也纷纷散开。想来,不出半天,这事就能在安阳城里传个遍。 白殊跟着刘道守慢慢往外走,低声问他:“依表兄看,太子真是听出来的吗?”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节 刘道守笑着摇头:“不好说,毕竟太子的母亲也是琵琶名家,他或许真有几分天赋。但我反正辨不出来。”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像是太子没被母亲教导过似的。 白殊表面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在吩咐小黑:“小黑,你留下来找机会溜进后面院子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玄机。” 如果太子不是靠自己耳朵分辨的,必然就是有人给他通了消息。若真是那样,说明这如意楼和他总有些牵扯。 小黑应声“明白”,趁着白殊故意在出门时假绊一下的机会,从他怀里轻巧地跃到地面,飞快地从人群脚下窜走。 刘道守刚扶住白殊,便感觉一团黑影从眼前晃过,直起身才发现是猫不见了,不由得惊道:“你猫跑了。” “无妨,它认得国公府,饿了会去寻我。”白殊撑着刘道守的手臂站稳,转移他的注意力,“表兄先带我回住处吧,我有事相商。” 刘道守对这个表弟的生活细节并不熟悉,没能识破白殊关于猫的谎话,见他不在意,只答应着和他同往先前停马车的地方走去。 * 白殊从城外田庄回齐国公府,没直接往永乐坊去,却绕进永宁坊来,刘道守在见到他时便知他是特意来寻自己。 不过两人都没着急,直到回到刘道守租住的宅院,等他的小厮端上温水和点心,刘道守才问起白殊的来意。 白殊端起杯润润唇,笑道:“那个先不急,现在我倒是对太子极为好奇。表兄拜得名师,志在仕途,对天家与朝堂该是有所了解,可否说与我听听。” 刘道守轻轻转着手中杯子,看向白殊的目光都带上些探究之意:“三郎其实是对国师的谶语有兴趣吧?” 白殊淡笑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刘道守知这表弟对卜算之事格外上心,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问:“你现在知道多少?” 白殊摇摇头:“表兄也知我长年不在京中,又对世事疏于关心,目前只知道知雨听来的一些传闻。” 他将先前知雨说的那些简单复述一遍,末了却话锋一转:“但在我看来,太子可没有丝毫受宠迹象。” 若是真受宠,皇帝又怎会让天子脚下的京城当中流传太子的恶名,肃王又怎敢为一乐伎当面对太子冷嘲热讽。至于送到东宫的那些稀奇宝物,多半也是想诱使太子玩物丧志。 最后,白殊问:“太子可曾犯民?” 刘道守的眼中露出一抹赞赏:“三郎看得透彻。太子幼时顽劣,及至年长狠戾跋扈,却是从来只对着官员、勋贵、皇室的子弟,与民无犯。而且,太子行事也时时踩准分寸。正是因此,他直到现在还能待在储君位上。” 白殊神色未动,静候下文。 刘道守直切要害:“太子乃是先帝之子,并非今上所出。” 白殊终于露出点诧异之色:“难怪……” “文宗皇帝子嗣不丰,前头好几个嫡子都没立住,直到康宗皇帝——也就是先帝长成,被立为储君。先帝龙潜时娶卫国公之女薛氏,夫妻二人伉俪情深,便是多年无子,先帝也未曾纳妾。直到兴庆三十二年,先皇后终于有孕。” 说到这里,刘道守突然轻叹口气:“可就在先皇后诞子不久,文宗皇帝病重西去,先帝继位。据闻当时京里传过一些闲话,说是这新生的小皇孙刑克祖父,先帝因此而未能立储。 “到元丰四年,北边草原上的泰粟举兵南下,虽然被卫国公率部拦在关外,但泰粟总是不退,时时侵边偷城。这场仗一直打到元丰五年,先帝突发恶疾过世,同一天先皇后难产,一尸两命。” 白殊听得微微蹙起眉:“储君未立?” 刘道守点头:“储位空悬。而薛氏一门自大煜开国便镇守北疆,又一直被泰粟拖住,顾不上京城。先帝后一走,上头也没有太后,宫中只有年迈的太皇太后能主事。但太皇太后是太宗的继后,文宗非她亲子,她为避嫌一直住在离宫,并不过问政事。 “当时打仗的还不只北方,西边和南边也有战事,加上元丰四年五年多地连续出现天灾,朝中若是不稳,倾刻间就有可能大乱。因此一部分大臣便以国赖长君为由,拥立先帝兄长、即今上登基。而另一部分大臣则拥立先帝六岁的幼子,提议由今上辅政。 “双方一度僵持。但当时今上手中的北衙禁军已经包围皇宫,拥立幼子这派也知难以成事,只是北疆的卫国公毕竟手掌重兵,加上南衙禁军态度不明,今上并不敢逼迫太过。最后是太皇太后出面给了个两全之策,让今上将先帝遗孤收为养子,登基的同时立储。” 白殊了然地颔首——怕是从立储的那一刻起,皇帝就开始想办法合理弄死太子了。 “对了,先前在如意楼时,表兄还提过史更汉叛军刺杀太子,那又是怎么回事?” 刘道守给自己喝空的杯子倒上水,饮了半杯才续道:“那是两年前,草原西边的弗然两部被泰粟逼得过不下去,递表请求归降内附。太子便被派往西北高玉,代天子受降。结果驻军将领史更汉叛乱,联合来降的弗然企图挟持太子。” “这么巧?”白殊微微挑眉,又补上一句,“只是挟持?” 刘道守意味深长地笑笑:“过后公布的说法是这样。当时太子手下只有三千东宫卫,他说服了尚在摇摆不定的西弗然部,双方联手,反将史更汉和东弗然杀得大败奔逃。随后又与前去救驾的舅父北昌侯两方夹击,一举擒获叛军。自那以来,太子就屡屡遭到刺杀。每次追查到最后,皆是‘史更汉叛党余孽所为’。” “舅父是指……薛家?他们现在还掌着兵权?” “是薛家。今上也尝试过调动换防,但换不了。前脚才把薛家人调走,后脚泰粟大军就一路南下,直逼安阳。今上抗不住朝野压力,只得再把薛家调回去。” 白殊垂眼端杯,缓缓喝水,脑海中将所有信息顺过一遍,又抬眸暗暗打量刘道守——对方刚才那话里话外,分明是偏向太子一方。 刘道守见他放下的杯子空了,便提壶给他倒上,一边状似自然地问:“三郎对卜术研究甚深,如此在意太子,可是对国师的谶语另有见解?” 白殊突然拱手对刘道守行了一礼。 刘道守一愣,连忙伸手去扶:“怎么……” 白殊肃容道:“殊去岁占卜,得知将遇大事,或波及表兄与外祖家。”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的皇帝排序:高祖—太宗—文宗—康宗(太子生父)—现皇帝(康宗的哥哥) 剧个透:太子没有狎妓 ------------------------- 放篇预收文案,感兴趣的小可爱们可以点进专栏先收藏哦~ 《女装大佬让竹马操碎了心》 暖男竹马攻x女装大佬受 【双向奔赴he,校园小甜饼】 d市传媒大学有两位排名不分先后的校草。 播音主持专业的苏晚川,和网络新媒体专业的周旭。 校园匿名论坛上,苏晚川长期占据“最想和他谈恋爱排行”榜首,周旭持续制霸“最想和他结婚排行”第一。 苏晚川温文尔雅,人美声苏,是个公开出柜的gay。 周旭高大可靠,暖男之名传遍全校,身旁大美女青梅神出鬼没。 青梅还可甜可咸,时纯时欲。可惜周旭的舍友们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套出她的信息。 舍友们气急败坏:“护这么严实,还说不是你女朋友!” 匿名论坛上,三个热帖挂了快三年。 其一——有男生追到苏晚川了吗? 其二——有女生追到周旭了吗? 其三——周旭究竟为什么不和他青梅谈恋爱?! 联欢会上,周旭连续两次抽到“真心话”。 主持人:“是不是有秘密女朋友?” 周旭斩钉截铁:“没有。” 主持人:“是不是有秘密男朋友?” 周旭沉默了。 全场哗然——说好的铁直暖男呢?! 没多久,周旭和青梅上了热搜。 d大学生们揉着眼睛看了三遍标题——两位小哥哥见义勇为。 再看看下面青梅暴露男儿身,秒变竹马的视频…… 哦豁,两校草的三大谜,似乎都有了答案? ※ 苏晚川趴在周旭背上,往他耳朵呵气:“怎么办,你的柜门被打开了。” 周旭稳稳托着人:“本来防的也不是我的门。被拍到,你以后再女装就没那么自由自在。” 苏晚川扑哧扑哧直笑:“所以,你究竟是更喜欢我男装,还是更喜欢我女装?” 周旭:拒绝回答送命题。 第4章 刘家 白殊说的并不全然是假话,原身的确依惯例在去年年底时做过占卜,而这卜术正是连接他与刘家之间的关键,也是白殊敢于主动寻刘道守商谈的倚仗。 事实上,虽然刘家就住在距离安阳不算远的江阳,但原身与刘家的往来算不上多密切。原身母亲过世之后,白刘两家便只在过年时才相互走礼。原身还在国公府里那些年,每年会收到一份精致却也算不上特别的礼物。 及至原身住到田庄上,刘家年底走礼时得知,转过年原身的小舅舅便特意来了一趟,走时留下一份银钱,之后也年年派人送钱过来。钱不很多,既不至于让旁人生出歹心为此冒险,也足够原身在外生活得不拘束。而白殊手里的钱,便全是出自刘家。 原身长这么大才终于过上银钱自由的日子,感念外祖家恩情,又无以回报,便在年底为刘家进行卜问,让来送东西的刘家仆人带信回去。信中有一条言到若明年家中有人下场考试,会有喜报,却不想这话正搔到刘家的痒处。 刘家几代经商,攒下丰厚家资,便一直想培养家中子弟入仕,改换门庭,可偏偏没一个念书能念出名堂。直到刘道守进学,刘家人才总算看到希望。 原身的信送到之时,十七岁的刘道守正在犹豫明年要不要下场考州试。他两年前自信下场,却未被取中,如今便有些惴惴,书院先生也劝他再磨三年。 对原身的信,刘家初时没太当回事。不过刘道守向家仆打听清楚表弟并不知自己要科举过后,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第二年秋天一咬牙还是下了场。 结果刘道守不仅中举,还凭借此次州试上写的文章拜得名师,前途一下变得光明。刘家从那时起才开始重视原身的卜算,双方互有信件来往,之后又断断续续地从原身的信中得到一些启发。 刘道守对这个表弟的卜算虽不依赖,却也不会等闲视之。 此时见白殊满脸严肃,刘道守也跟着端正神色:“此话怎讲?” 白殊露出忧心的模样:“上月表兄进京,去探望我之时,我曾说尚未参透年底的卜算结果。在得知国师的谶语后,我终于悟到,自己极可能被牵扯进太子选妃的事中。而刚才听完表兄的一番话,我方知晓圣上与太子之间……那这选妃一事,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皇帝既然视太子为心腹大患,又怎么可能会给他正经选一门亲,添个姻亲助力?恐怕,皇帝甚至都不希望太子有子嗣。 说出口的话没有讲透,不过表兄弟两人心知肚明。白殊续道:“外祖家毕竟与我有分割不掉的血脉之亲,若我真被牵扯其中,表兄高中后,仕途大概也会受到影响。” 听到“高中”二字,刘道守的目光闪烁了下,随即不解地问:“三郎如何会牵扯其中?虽说白相辖礼部,可太子婚事自有成礼,也无需白相事必躬亲,更遑论牵扯到你。” 白殊高深莫测地一笑,并不细说,只道:“此事未有定数,我不好先说,过上两天表兄便会知晓。不过,我知外祖家一直与国公府维持往来,原本还担心累及表兄为国公不喜。但刚才听了表兄一番话,倒是可以放心请托表兄一事。” 刘道守暗暗吃了一惊。 自这位表弟搬到田庄后,刘家虽单独给他送钱送物,却并没有断开和齐国公府的相互走礼。毕竟齐国公是天子重臣,刘家无权无势,又不缺那点金银,家中还有孩子要走仕途,即使不求得到照拂,也得求一个不被厌恶。若是以前没来往那还罢了,可两家都来往了这么些年,自然是轻易断不得。 不过,刘家对外孙离开国公府一事并非没有不满。刘家疼女儿,当年刘氏也是带着十里红妆出嫁,没挨过产子那道鬼门关是福薄,可这般人走茶凉怎能不让刘家心寒。刘家虽不敢正面对上位高权重的齐国公,但争取将一个不受宠的孩子带回去养还是能做到的。 为此,刘道守的小叔叔亲自跑来安阳见外甥。只是刘道守听说这个表弟对白家并无怨怼,也乐于住在庄子上清静自在,刘家这才作罢,只每年送钱供他花用就是。 无论是以前看信件,还是上次探望时的交谈,刘道守都感觉这位病弱的表弟一心扑在卜术上,对人情世故并不通透。可眼下对方不仅能从自己的话里分析出太子的处境,竟然还能听出自己的偏向,刘道守吃惊之余,不免有点自己看走眼的感叹。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6节 而且,听白殊那话里的意思,这次被牵扯到太子婚事当中,似乎还会因此与父亲齐国公不睦。 刘道守没急着问白殊要请托什么事,却是问道:“三郎突然决定搬回国公府,可是做好准备面对俗事纷扰?” 他本意指的是国公爵位之争,不过白殊对此并不在意。 白殊由得他误会,只无奈一笑,顺势说出自己的目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一味避让,不如掌握主动。我来寻表兄,便是想问问,外祖家可还留着母亲的嫁妆单子。如今,也该到我取回自己东西的时候了。” 刘道守眸光一闪,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欣然回道:“自是留有,待我今晚修书一封,明日便派人送回家中。从安阳顺水下江阳,只需五日船,回程也就八至十日。不出半月,就能将单子交给你。” 白殊点点头,又道:“其实,我这里还有些买卖想与外祖家合作,该是很有赚头。只是表兄春闱在即,不好拿这些俗务烦你……” 刘道守笑着打断他:“你就是真与我详说,我也不懂那些生意之道。这样吧,你给写下来,我随信送回去,让家里看看哪位兄长或是叔伯有空,过来一趟与你谈。” 白殊也是这个意思,当即取出一封信交给刘道守。 刘道守摆在一旁,转个话题道:“我看你面色仿佛比上次见时有好转,最近该是将养得不错?我偶然在市集淘到支二十多年的老山参,一会儿给你拿回去煮参汤。” 他并不知道前几天原身病重一事。刘家虽然一直照拂原身,却少有人进京,知雨当时慌得六神无主,都没想起来还有个刘家人可以依靠,后来听白殊提起时还很是懊恼。 白殊现在当然不会再多提,只道谢应下,又和刘道守聊起其他闲话。刘道守还吩咐小厮去酒楼饭庄买精致菜肴,要留白殊吃晚饭。 待到吃饭期间,白殊突然感应到了小黑。 他不动声色地在脑中问:“小黑?” 小黑的声音响起:“有人在查你,我在跟着他。有危险我会向你示警。” 白殊应声“那回去再细说”,便继续专注于和刘道守聊天。 表兄弟两个直到天黑透才聊得尽兴,刘道守亲自扶着白殊上马车。 临走时,白殊对刘道守道:“表兄下场之前怕是不方便去国公府,若是有事寻我,便派人来找知雨说一声,我可出来见你。” “好好。”刘道守一边应着一边给他关车门,“快些回吧,一会儿该宵禁了。” 大煜实行宵禁,不过只禁坊外街道,而且时间不长,各坊门亥时方闭寅时便开。坊内则无禁令,热闹的街区甚至灯火亮到天明。只是白殊回家要从永宁坊到永乐坊,的确得赶在宵禁前离开。 刘道守就着小厮手中的灯笼站在院门口,目送白殊的马车远去方才返回。 * 知雨原本以为要从大门进齐国公府还得费一番周折,却没想到竟有门房候在门前,一见他们车到便殷勤地给开门卸门槛,还催着知雨赶紧送公子回院子,都没让知雨下车。 知雨一边赶着车往白殊住的院子走,一边隔着车门和白殊嘀咕:“这莫不是明日的太阳要打西边出来?” 白殊特意打开窗,刚才马车进门那一会儿,黑猫已经灵活地钻进车内,白殊正把新得知的信息挑着重点简明扼要地告诉小黑。 这边说完,马车也在院子里停下了。 原身住进这院子时继母还未进门,后来继母也没合适的理由把正经嫡长子换去偏僻地方,所以住的院子还算宽敞。可也就剩宽敞,一应用具多年未换新,平常只留个粗使仆役守着,次次回来知雨都得忙活上好一阵。 但今天,不仅四处点着灯亮堂堂,还有两个婢女两个小厮候在门前,就连小厨房都透出光,显然是灶上留有火。 知雨伸手扶白殊下车,压着声音继续嘀嘀咕咕:“怕是还要下红雨啊,不然怎会如此反常……” 白殊却心知必是婚事已经敲定,他现在是皇帝对付太子的重要棋子,才换回这点待遇。不过他对这些都不在意,该帮原身讨的债,他总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几个婢女小厮畏畏缩缩地上前行礼。白殊抬眼扫过,见都是十三四岁未长开的少年少女,再一看他们养得并不精致的脸和手就知道,原先都是做粗使活计,临时赏了衣服换到这边服侍而已。 白殊挥挥手:“不用近身伺候,要干什么你们听知雨的。”路过小厨房又多问了句:“烧着水吗?” 见四人讷讷点头,便吩咐那两个小厮:“你们去兑两桶热水,我冲洗一下。” 知雨不赞成地道:“郎君,夜间凉,还是等明日再沐浴为好。” 白殊在外头跑了一天,既然有条件就不想委屈自己,只道:“无妨,我动作快些就行。” “可刚才门房叮嘱,国公让郎君一回来就去拜见。” “国公清晨要上朝,现在肯定已经睡了,明天再说吧。” 知雨劝不住,只好细细吩咐小厮们兑多热的水合适,又让一个婢女去煮姜汤,另一个去灌汤壶铺床。 白殊抱着黑猫走进屋略看了看,见打扫得挺干净,就解下大氅随手往卧房的屏风上一挂,转身走去浴室。 两个小厮明显做惯活,动作麻利地送进来两桶热水,小房间内倾刻间就雾气腾腾。 白殊没让知雨服侍,自己快速地冲个澡,换上一身道袍,清清爽爽地走出去。不想才绕过门口屏风,就发现知雨满脸愁容地守在那儿。 知雨见到人,立刻两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郎君,国公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谈判 依着规矩,白殊回府之后首先该去拜见父母。 但现在已经夜深,估摸着国公和夫人都已经歇下,知雨又心疼自家郎君车马劳累,就没狠劝白殊。只想着一会儿自己走一趟,给正院递个消息,明日一早再催郎君过去请安就好。 却不想,齐国公竟然一直等到现在,甚至不是派人通传,而是亲自过来!以自家郎君在府里的地位,知雨真看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殊却丝毫不慌乱,还伸手在知雨头上揉了一把,便越过他走进厅堂。 这里的灯比刚才又多了好几盏,相当明亮,当中坐着个白面美须的中年文士,正是原身的父亲,齐国公白泊。 白殊施施然走过去,扬起袍袖在他对面坐下。 白泊皱眉看着他,似有一刹那想喝斥他无礼,却不知为何忍了下来。随后又瞥一眼知雨,淡声道:“你出去。” 知雨不安地看看白殊,见白殊点头,才跟着白泊的长随一同走出门去。那长随立刻回身将门关好,守在门前,知雨便跟着站在一旁。 白泊沉下脸色,不悦地道:“我辰时便通知夫人把你接回来,如何这时才到。” 白殊在心里转换下时间,估摸着是自己的马车和国公府的人正好错过。不过他没打算细说,只倚着扶手,有些懒洋洋地回道:“国公清晨还要上朝,寅夜来此该是有要事,就别浪费时间训我了吧。早些说完,还能回去歇上个把时辰。” 白泊眉间皱出个川字,突然在扶手上一拍,低喝:“这是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白殊面色不改,还微微一笑:“我只在八到十岁跟着先生认了两年字,不曾读过什么书。” 白泊完全没想过竟会被儿子当面顶撞,整个人噎了一瞬。 白殊没给他反应时间,紧接着又道:“而且,我过不了多久就要进东宫,读不读书也无甚紧要吧。” 白泊正要斥责,猛地听到这一句,到嘴边的话一下消了音,目光却立刻变得锐利。 他盯着白殊看了片刻,心下将整件事前前后后想过一遍,确定不该有纰漏,才缓缓道:“什么进东宫?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白殊再次笑了下,声音不紧不慢,但分外笃定:“都这时候了,国公何必还想瞒着。若不是已在殿前议定了太子婚事,又怎会突然把我叫回来。” 白泊双眼微眯,脸上的怒色全然收起,却透出股比方才更威严的气势来。 白殊也没让他猜,直接道:“国公或许不知,我这些年虽没读过几本书,可对卜算之道研究颇深。国师的谶语已经传出半月有余,联系以前术士对母亲说过的话,我还有什么参不透的?” 白泊又盯着白殊片刻,慢慢垂下眼,那周身的凌厉也随之收敛。等他再抬起目光时,面上竟然还带上了些许慈和。 “你既然已经知道……” 不过,白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径自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凶暴狠戾。我虽不敢违抗天命,却也得想法子给自己找条活路。” 白泊三番两次被抢走主动权,暗自运运气,才维持住温和的模样。他装作没听懂白殊话里的意思,岔开话安慰道:“如何就到了这般地步。你可是我齐国公的嫡子,太子总还不敢对你动手。况且,圣上与国师也不会允许。” 白殊懒得和他兜圈子,直接挑明道:“国公莫不是以为只要看牢我,让我乖乖进了东宫,往后就能一切顺利?” 白泊目光闪烁了下。 事实上,的确如此。只要白殊进了东宫,是死是活都不再重要。死了最好,皇帝便能借机废掉太子。若是太子能容忍他活着,也会被这么个人膈应。一对怨偶,天长日久的,必会积累下无数矛盾。最后只要有人推一把,总会有暴发的时候。 白殊自是明白皇帝这边打的什么主意,心下禁不住冷笑。看来,这些人根本没把国师的谶语当一回事,完全只看成能利用的工具,什么“龙凤相佑”,他们要的是“龙凤皆死”。而自己,面临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被太子杀死,要么弄死太子再被皇帝灭口。 白殊面上不动声色,只续道:“国公若是让我看不到活路,那我也只能去求太子。幸好我还算有几分姿色,要舒服地活到太子继位,想必不算太难。” 白泊目光一凛,随即又变得神色复杂,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似地打量着白殊,怎么都想不到对方居然将一切都看透了。 白殊虽身不由己地成为棋子,却可以选择靠向哪一边。而他们能控制白殊的唯一理由,便是“太子一旦登基,必会杀白殊泄愤”这一条。可如果白殊已经不惧未来的死亡威胁,自然马上就能脱离他们的掌控。 现在,白殊显然是在以自己为筹码争取更多利益。 终于,白泊无法再装傻,不得不拿出谈判的态度:“你若能立下大功,圣上自是不会亏待功臣。” 这种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白殊连驳都懒得驳,挥手道:“以后的事且先不用提,单说眼前,我得在东宫活下去。” 白泊谨慎地问:“你待如何?” 白殊一笑:“钱,和人。我也不多要,把母亲当年的陪嫁给我就行。按律,那些原本也该由我这个亲生子继承。” 白泊深深地看着他:“就这些?” 白殊撑着椅子站起身:“望国公敦促夫人尽早归还所有契据,让我看到国公的诚意。更深露重,我身体孱弱,恕我不送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卧房,丝毫不惧身后那针扎般的视线。 * 白殊刚穿上厚实的大氅,便听见厅堂传来动静,该是白泊起身离开。 没一会儿,知雨端着姜汤进来,担心地问:“郎君,没事吧?” 白殊接过碗,一边慢慢喝一边回道:“无事,只是今晚大概睡不成了。你让人把炭盆和厅堂那些灯移到书房去,再给我磨些墨,就先去休息吧。” 知雨听得一惊,连忙劝道:“郎君体弱,怎可熬夜!可是国公罚郎君做功课,不如让小人代劳……” “和他没关系。”白殊将空碗塞回知雨手中,“是很要紧的事,必须抓紧时间。对了,先前让你弄的那几支炭条也备好。赶紧去办,我坐一下就过去。” 知雨看他脸色便知劝不动,只得忧心忡忡地去了。 白殊靠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调出面板,开始在图书馆系统里搜索自己需要的资料。 黑猫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趴下,小黑在他脑中问:“这么着急?” 白殊一心二用地说:“白泊等我等到这么晚,还亲自跑过来,说明他一定得在今晚把我拿捏住。换句话说,赐婚的圣旨八成明天就会下来,总不能让我当场闹得太难看,打皇帝的脸。” 小黑:“你现在是决定嫁了?” 白殊在心中叹口气:“这具身体太糟糕,我需要时间休养,也需要时间给自己铺后路。听你刚才的说法,太子既然在隐忍筹谋,那还是可以合作的。” 刚才白殊冲澡的时候,小黑已经将在青楼后院探到的消息详细告知了他。 太子进到乐伎的屋里,却是和一个老人交谈了一下午。只是东宫护卫将院子守得很严,小黑跳到屋顶上刚踩开一片瓦看了几眼,就被护卫们投石驱赶,所以除了听到太子对老人口称先生之外,没得到其他信息。 白殊继续道:“我原本担心刘家的态度,不过下午从刘道守那里试探出不少,既然他们倾向太子,我也不算孤立无援。不到万不得已,我还不想鱼死网破。” 小黑又问:“白泊真的会同意你的要求?那么大一笔钱。”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7节 白殊一哂:“白泊这种人追求的是权势,钱财对他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我的要求没有踩到他的底线,他不会不同意。” 冷酷无情的ai小黑继续说自己的计算结果:“可对他和皇帝来说,你死在东宫是最好的情况。他可以把你关起来折磨得奄奄一息,让你勉强撑到嫁进东宫没几天就断气。” 白殊:“……” 若是原身,白泊或许只会以父权相压。但在白殊展现出他压制不住的趋势后,他会这么做的可能性就大幅提高了。 小黑:“其实你的最优解,是先向白泊示弱装听话,安稳嫁进东宫后,再说服太子联手,返回头收回原身母亲的嫁妆。” 这法子白殊倒也不是没想过,但实在难度太高。他和虫族打了十年仗,少有和人钩心斗角的时候,要他一个战功赫赫的铁血将军突然向人做出示弱之态,他自认以自己的烂演技,大概只会让对方忌惮更深。 白殊抬手揉揉眉间:“万一太子觉得我死在国公府更好,那我可能连进东宫的机会都没有。总之,当务之急是得尽快和太子搭上线。” 说话间,他已经在脑海中选定了方案,站起身向书房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白殊找知雨要来套仆役衣服换上,又涂黑手脸,用知雨的身份牌独自从下人出入的角门离开国公府。 门边上明显有增派的家丁守着。不过一是白殊少在府内活动,家丁里许多人认不出他,二是谁都没想到那个病弱得一步一喘的三公子会变装出门,也就没被抓住。 顺利地办完事,白殊故技重施,从角门回到自己院子。刚被知雨服侍着收拾干净,便倒在床上几乎是昏睡过去。但感觉还没睡多久,又被摇醒过来。 白殊凭着毅力睁开眼睛,让知雨扶起身,一边问:“什么时辰了?” 知雨脸上满是愁容:“巳时了。方才夫人派人来通知,说是国公下朝回来便有圣旨到,让郎君做好准备一同接旨……这眼见着就要到时候了,郎君的好衣裳小人都来不及熏!” 白殊心知这怕是继母故意晚传消息,想让自己出丑,却也不在意:“穿寻常衣服便是,左右我是个白身,又没有官服可穿。” 等白殊来到前院,就看到香案已经摆好,白泊正和来宣旨的宦官寒暄,盛妆打扮的国公夫人带着其余孩子候在一旁。 白泊见白殊到来,还对他露出慈和的笑容,指点他在哪个位置上跪下。 白家一群人在白泊的带领下跪好,宦官便打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白殊恶补了几天文史常识,平日里说话还能应付,但对这种文章就基本属于鸭子听雷。最后还得靠小黑的实时搜索帮忙,才勉强弄懂了圣旨的意思。 实际旨意很简单:封白殊为楚溪侯,尚太子谢煐,着礼部操办婚事,三个月后完婚。 和白殊原本的预测只有一字之差——不是他嫁太子,而是他娶太子。 白殊听完,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是非要他和太子拼个你死我活啊。 第二个念头则是:幸好自己动作够快!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赐婚 白殊一大清早摸着黑出门便先寻了辆马车。 大煜历经五朝,京城安阳已是发展出一片盛景,街上常见收钱载人载货的马车牛车。在永乐坊里揽客的马车,主要面向的是低级官吏,以及达官贵人家中出门办事的幕僚和仆人。 白殊让车夫将车赶到延喜门外,便在此处耐心等待。 幸好马车挡风的帘子够厚实,车内备有条薄被,白殊怀里藏着个小手炉,披上薄被还勉强撑得住。他从怀中取出一竹筒还温着的水,倒了点在手帕上,大致将脸擦了擦,再取出个油纸包着的肉饼,就着水慢慢吃。 外头的延喜门是内城东面的一扇门,从外城进东宫一般会从此门过。现在马上就要到开门的时辰了。 大煜除每年固定的几日大朝之外,每月的朝会还分为两种——初一和十五的朔望朝参,和每日固定朝参。在朔日与望日,内城门卯初开启,朝会于卯正大约进行到辰正。平日则是晚半个时辰,内城门在卯正开启,辰时开朝会。 白殊昨晚从小黑那里听得一个消息,今早便赶在卯正开门前,来此处守株待兔。 昨天小黑虽然没能听到太子和那位老人的谈话内容,却意外听到太子离开时吩咐一个叫孟大的护卫去打听个人。藏身在院子里的小黑一下就听出来了,太子描述的那个人正是白殊。 小黑便跟着孟大,看他从如意楼摸到刘道守住处,又雇个老婆子拐弯抹角地从刘家下人那里探知白殊身份。最后,他甚至躲在暗处,趁刘道守送白殊出门时确认过白殊的模样,再跟着车到国公府外。 当然,孟大这一轮探查做完,内城门早已关闭,他只能在外城住一晚,今天再回东宫复命。 白殊一边啃着尚有余温的肉饼,一边在心里祈祷那只兔子能早点到。 孟大的确是个尽职尽责的护卫,内城门打开还不到一刻钟,白殊便听到守在外头盯人的小黑通知他人来了。 白殊让车夫原地等着,自己紧紧衣襟,拿着个小木箱下车,向小黑指示的那个人走去。 孟大腰挎长刀,腿长步子大,便是独自行走也保持着戒备。灰蒙蒙的天光中,白殊刚靠近到他十步之内,他就察觉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停下脚步紧盯过来。 白殊径自走到他身前,才抬起头,轻唤一声:“孟大郎。” “你……!”孟大微微瞪眼。 虽然对方穿着仆役衣服,面上也沾着些没擦净的灰末,但这样一张带着病容却俊美如玉的脸,他不可能认错,正是昨日调查的齐国公府三公子。 白殊淡淡一笑,将手中小木箱递过去:“你我都赶时间,我便直说了。烦请将这个交与太子殿下。” 孟大眼中的惊诧换成了警惕:“不明之物,怎可交与殿下。” “如何是不明之物?”白殊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昨日才替太子把我的身份摸清楚,这不是明了得很。” 孟大再次瞪起眼:“你怎会知……” 不过话才说出半句,他就咬着舌头吞了回去——那话简直是不打自招。 白殊将小木箱往前伸一些:“你尽可先检查,没有危险品,都是对太子有用的东西。” 孟大还是没接,神色也变得狐疑。朝中谁不知道齐国公是皇帝心腹,只会想法子帮皇帝弄死太子。白殊这个儿子来送东西,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圈套。 白殊见他这模样,轻叹口气:“我和齐国公并非一路人。你将东西交与太子过目,太子便会明白。若是太子看不上,付之一炬便罢。” 一边说,白殊一边打开小木箱给他看,又续道:“其实昨日我便想交与太子,只是没找到机会。不过,想必太子还是看懂了我的示意,才让你留下,可惜你没直接找上我。” 孟大看着白殊翻动小木箱里的东西,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一时没能分辨出他的信口开河,想想殿下的特意吩咐,又见的确没有危险物品,就还是接了过来。 “只是此事?” 目的达成,白殊很是愉快,又是一笑:“只有此事。辛苦你,我不耽误你进宫复命了。” 说完,白殊干脆地转身走向等着自己的马车。 孟大却是被他这一笑笑得背上颇有点发凉,纠结地看看手里木箱,才重新向延喜门走去。 白殊忙了整个通宵,大清早又出门一趟,结果回来才睡得一个时辰就被叫起来,跪听满耳朵听不懂的圣旨。饶是他豁达惯了,此时也难免有些烦躁。 ai小黑还在白殊脑中尽心尽力地解释:“楚溪侯,推测为源出宋玉。宋玉是楚国人,号鹿溪子,这封号大概是夸你长得好的意思。但只提爵位,没提封户,就是只有个好听的名字而已。而且这种空头爵位不能往下传,等你死了就会收回去。” 白殊一边听着小黑叨叨,一边面无表情地跟着白泊谢恩,抬手接过圣旨。 宣旨宦官亲手将白殊扶起,笑眯眯地道:“恭喜楚溪侯了。陛下听闻三郎体弱,还特地开了内库,赐下些外头少见的上好温补药材,让三郎这三个月好好休养,婚事只管交给礼部去忙。所幸礼部就是齐国公所辖,怎样都不会怠慢了您这位新人。” 白殊面容平淡地再次谢恩,却丝毫没有给这宦官掏报喜钱的意思。 旁边白泊连忙接过总管备的荷包,一边拉着宦官的手塞给他,一边说着赞扬皇帝的话。国公夫人也走上前来,凭着自己皇帝表妹的身份拉拉家长。宦官倒是从头到尾脸色都没变过,一直是乐呵呵的模样。 再次寒暄过几句,白泊便亲自送宦官出门去。 白殊回身时顺眼一望。 他身后一直没出声的三男一女,就是他的两个庶兄,以及继母所出的一弟一妹。连着两个庶兄一起,四人都是穿金戴玉,今年才十二岁的白大娘更是满头珠翠,看得白殊都替她感到脖子累。 此时站在后头的庶兄们看自己的表情都有些复杂,眼中隐隐有着点怜悯,两个弟妹则毫不掩饰地显露出鄙夷之色。 白殊身上疲惫,没精神搭理他们,抬脚就要回自己院子,却发现知雨纠结地看着某个方向。他侧身看过去,见总管正捧着个大托盘,将皇帝赐下的药材给赵夫人过目。 赵夫人满意地点着头道:“不错,等会儿分一些,给公主府送过去,剩下的入库吧。” 白殊扬起个嘲讽的笑,开口道:“夫人,那些可是圣上赐给我养身用的。国公知道现在府里穷得揭不开锅,都要靠儿子的卖命财来做人情了吗?”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俱是一变。端着药材的总管背上立刻冒出一层冷汗,围在旁边的婢女家丁更是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赵夫人皱起眉头。不过她还没开口,白大娘就抢上两步,倒竖着柳眉尖声斥道:“你怎么和母亲说话的!” 白殊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只续道:“现下婚事已定,太子乃一国储君,我下的聘礼可不能薄了,夫人还是尽早点清先母的嫁妆交与我为好。” 白大娘被无视,脸上阵红阵白,还想再开口,却是被她哥哥抢了先。白四一边卷着袖子一边走向白殊,尚未变声的尖利嗓音和他妹妹都有几分相似。 “赶紧向母亲和妹妹赔罪,不然我让你躺到成婚那日!” 知雨惊得连忙要上前护主,却被白殊一把拦住。 白殊目光越过白四,随即就听那边传来一声沉喝:“这是在闹什么?!” 白泊快步走回来,看看在自己声音中缩起身子的一众子女,又看看面色不太好的赵夫人,最后目光落在唯一从容的白殊脸上。 白殊淡淡地道:“我只是想把圣上赐给我的药材带回去。” 白泊视线扫过旁边的总管,心下已经明了,运运气,尽量慈和地道:“带回去吧,好好休养。要请大夫可让总管拿我名帖去太医署,一应花销走府里的账。” 白殊给知雨使个眼色,看他接过东西,临走时又道:“希望能早日看到国公的诚意。” 白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渐渐转冷,但一看向赵夫人,却还是温声道:“辛苦夫人尽快将他母亲的嫁妆整理好交与他。” 赵夫人也在这短短时间里调整好表情,同样温声回道:“妾知晓,今日之内便会整理出来。” 白泊点点头,转身忙去了。 赵夫人回身对自己一双儿女道:“你俩回去换身轻便衣服,再来找我说话。” 说完,她便扶着心腹嬷嬷的手转身回后院。 走过一段路,心腹嬷嬷四下望望,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国公昨夜就派人传了话,刚才又那般叮嘱,看来那些东西是留不住了。” 赵夫人却是无所谓地回答:“给就给吧。嫁妆单子在库里,还不是我们说什么便是什么,随便给点也就打发了。” 说罢她又沉了脸色:“倒是大娘和四郎身边得赶紧换一批人。我一个没看住,他们竟就被那些没脑子的东西带得不成样!” 心腹嬷嬷垂下眼,低声应着是。 谢煐下朝回到东宫议事殿,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薛明芳的骂声。 他一边走进殿中一边抬高声音道:“知道你嗓门大,这是恨不得让紫宸殿那头都听去吗?” 紧跟在他身后的冯万川转身关上殿门,自己立在门边。 殿中三人见到太子,纷纷躬身行礼。 薛明芳草草抱个拳,犹自恨恨地说:“殿下,他们这也欺人太甚!竟然让堂堂太子下嫁,亏他们想得出来!殿下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加冠入朝,现在又要受这种侮辱,臣都替殿下憋屈!不如干脆直接撇下这里去北边,有我薛家在,定能保殿下……” 张峤听他越说越不像样,急声打断他:“你浑说什么!太子无诏不得离京,上次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还是我们辛苦设计二皇子换来的!你把那些城门好好数数,哪处是殿下能走得出去的?” 薛明芳不甘地嘟囔:“东宫有三千护卫,加上我薛家的家丁,我不信还冲不出去。” 张峤头疼地看着他:“然后呢?一路打到北边,和薛家军一起吃风饮露?原本这些年朝中就一直在军备补给上找麻烦,全赖殿下多方周旋,四处搜银子补贴,才勉强支撑着。” 薛明芳还不服气:“那是现在,等殿下过去了,那里的税可就是咱们的。”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8节 张峤继续浇他冷水:“你可查过近年那边的税才有多少。何况,有钱没粮有什么用,钱是能吃还是能穿。要是拿着金子就能不饿死冻死,泰粟犯得着年年天一冷就来侵边?” 薛明芳这才不说话了,侧过身兀自生闷气。 谢煐坐下等他们吵完,才问:“早朝结束时才下的赐婚圣旨,你们就已经知道了?” 三人的脸色顿时都不太好看。 贺兰和叹口气:“安阳府外一大早便贴了告示,公告国师寻到‘火凤’为齐国公三公子,天子按着‘高飞’与‘潜游’的谶语,着太子委身于凤,以解天下危难。算算时间,该是比朝里下旨的时候还早,这是完全断了殿下寻后路的可能。” 谢煐蹙着眉没说话。 张峤道:“臣一得知消息便密会过祖父,祖父已去寻国师了。” 谢煐略点下头。他还未开口,门口突然有动静,引得几人都看过去,只见冯万川开了点门,似是正在听外面人说话。 不一会儿,冯万川过来禀道:“是孟大来回昨日殿下吩咐的事。他说……” 说到此处,他的表情都有些奇怪起来:“他说殿下昨日要寻的人,正是白三公子。而且,三公子今早还特意在延喜门前拦住他,托他转交一些东西给殿下。” 谢煐一挑眉,让孟大进了殿。 孟大的神色同样有些怪异,该是已经知道赐婚旨意。他将小木箱放在地上,给谢煐行礼后,将昨日的探查经过和今早被拦一事都陈述一遍。 末了,他补充道:“臣与同僚们已经仔细检查过,的确不是危险之物,只是看不懂是些什么东西。” 谢煐目光转向小木箱,冯万川立刻上前打开,将里面的两个小纸卷和一小叠纸都摆在案上,又将一封信递与谢煐。 薛明芳、张峤和贺兰和都围上来观看,不一会儿就纷纷发出惊呼声,每人捧着一样东西爱不释手。 谢煐抽出信纸,快速看完上面短短的一句话,再抬眼扫过三个面露惊喜的心腹,和他们手中的东西。 张峤率先反应过来:“白三郎这是想和殿下合作的意思?” 谢煐轻哼一声:“你们三个,完全被人家拿捏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宫殿名宫门名这一类名称,有些是出自长安城、太极宫、大明宫。名称实在太难取了orz ------------------------- 第7章 所好 太子,一国储君,国之根本。典章制度上自然有众多储君相关的条陈,但实际执行起来,又会有很大出入。 譬如康宗,是文宗苦盼来的太子,从小有文宗延请的名师专门教导,又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宾客时时看顾,十六岁便加冠入朝,进政事堂听政,东宫开府,遴选一众出类拔萃的属官,逐渐参与国务。 如果康宗没有英年早逝,谢煐大概会重走其父这条路。 但,换成当现今皇帝的太子,从大郎变成六郎,谢煐的待遇就和康宗当年完全相反了。 按礼法,太子必须接受教育。于是嘉禧帝在宫里专门腾出一殿,诏集贤院众学士给所有皇子讲课。而且,嘉禧帝不仅对皇子们的功课很宽容,但凡暑热雨雪,都会以体恤之名停课。 按惯例,高门大户的男孩多在十六七八的年纪加冠,方便展开交际。但为了拖延太子入朝的时间,嘉禧帝继位时还未行过冠礼的皇子们,皆是等足二十方行冠礼。同样,为了拖延太子大婚,前头的皇子们也是个个晚婚。 如今,太子上元加冠,入朝已近一月,朝中都未提起配置东宫属官,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忘记了此事。满朝上下的官员眼见着嘉禧帝铁了心要倒太子,根本没人敢沾上东宫。谁都不是傻子,即便此时是奉诏行事,可太子一倒,东宫属官必定会被清算。既如此,不如不提。 是以,谢煐身边唯一的力量便只有三千东宫卫。这是卫国公当年亲自回京和嘉禧帝谈判下来的,所有护卫皆由卫国公调派换防。 而全京城的“太子党”,也就是谢煐身边的两个伴读一个幕僚。 薛明芳是卫国公最小的孙子,五岁就被卫国公送到谢煐身边。一年后,东宫里又多了个也是五岁被送来的贺兰和,他是先皇后的表侄,谢煐和薛明芳的表弟。 贺兰家是薛家的僚属,一直在军中设计改良军械器具,不过贺兰和之父却是走民用工具的路子,带着儿子回京后更是潜心钻研。贺兰和从小耳濡目染,也对此道研究颇深。 张峤的来历要复杂一些,他出自当初主持大局的太皇太后的族中旁支。张氏一族虽无人在朝中担任要职,太皇太后之弟却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族人中饱学之士众多,散于各地书院中任教,称得上是桃李满天下。 几年前,张峤进京拜会张氏族长,恳请其举荐自己参加科举。但后来被张家查出他生父犯过事,已被除族,因此遭到拒绝。悲愤的张峤酒楼买醉,恰巧遇到谢煐,便自荐入东宫当幕僚。 这些,都是朝野皆知之事。 现下,这寥寥三人的“太子党”就全被人捏到了七寸。 谢煐让孟大先退出殿去,随后往椅背上一靠:“都来说说你们手里的东西。” 薛明芳性子最急,将手中纸卷拍在案上,急声道:“你们可记得前朝开国之时,那支无往不利的强大军队曾在江夏大败。一则因为北地兵不惯水战,二则江夏城中有一擅制弩者,城墙上架满了一种八连强弩,伤敌无数。可惜前朝皇帝因为损失太惨重,攻下江夏后就气得将弩全毁了,制弩者也不知所踪。我现在怀疑,这个就是那种强弩!” 他指着弩.机图纸兴奋地解释:“看这上面画的弩.箭,箭头如斧,可射五百步!还有旁边这架小连弩,从标示的体积与重量看,完全适用于单兵!” 张峤有些奇怪:“你们薛家军不是不爱用弩?” 薛明芳瞪他一眼:“谁说的,守城谁不爱这种大杀器!接战时不爱用是因为单弩没有弓箭灵活,射程也太短。但有单兵用的连弩可又不一样,有了它,战阵可以加入更多变化。不过,想也知道工艺肯定很复杂,难以大范围推广。” 谢煐点下头,接着看向贺兰和:“章臣那张图呢?” “是一种改良的耕犁。”贺兰和铺开图纸,一边指点一边细说,“现今的犁是直辕,这架改为曲辕,整座犁架就小巧轻便许多。而且辕头还装有可转动的犁盘,便于转向调头。我粗略估算了下,和如今的直辕相比,耕地时能省不少力。其实最近家父也有改良耕犁的想法,他的初步构想也是改直为曲,不过还未实验。” 薛明芳不由得嘀咕:“还真是照着我们的喜好来啊。” 他话音落下,几人一同看向张峤手里那一小叠纸。 张峤拿在手中翻动一下:“这叠纸被一侧的线缝起,如此装订,不仅更便于观看与保存,反复观看也不易散破。这可真是巧思,白三郎明显是将我们三人的来历都打听清楚了,投我们所好。” 薛明芳拿过去试着翻翻,却道:“好用是好用,可这得用上好的纸,才能又软又韧,不便宜呢。” 现今多用卷轴装与经折装,也是因为纸张大多厚实坚硬。 张峤面色有些古怪:“你看最后一张纸。” 薛明芳翻到最后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楷——另有改良造纸法,可制低价轻薄纸。 三人看着那行字,一时间都默默无言。 谢煐再次看向贺兰和:“这两张图纸上的东西,你家可能照图制出?” “这犁并不复杂,必定可以。八连强弩画了内部细节,慢慢琢磨和尝试,应该也问题不大,只是要时间。”说到这,贺兰和点着小连弩摇摇头,“这个就不行了。” 谢煐将手中信纸也摆上案几:“白三说他脑子里还有很多这种先进技术。” 这话一出,他前方的三人面色更加怪异——那得是何种奇鬼之才?! 张峤斟酌着开口道:“以白三郎现在的处境,左右都逃不开一个死字。唯有和殿下合作,还能争出一线生机。他会极力争取打动殿下,倒也不奇怪。” 薛明芳撇嘴:“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让殿下委屈‘下嫁’?” 意思是这意思,羽翼未丰前只能韬光养晦。但这话委实说不出口,张峤只能闭嘴不言。 谢煐手指缓缓点着案几,眯起眼睛思考。 三人都没有打扰他,只是看向案几上图纸书册的目光依然藏着热烈。 谢煐深思良久,抬眼再次扫过三人,倒是轻笑了一声,笑得三人纷纷收回目光垂下头。 “子山。”谢煐先唤张峤,“昨日谢琢既找到如意楼去闹,怕是皇后那边已经起了疑心。你去安排下,午后我换个地方见先生。” 张峤躬身领命。 谢煐再转向薛明芳:“等会儿季贞带人去白府走一趟,就说我请白三用午膳。” 薛明芳微愣:“直接抢人?” 谢煐:“白三既有意合作,会答应同你过来。只是白泊可能暂时不会放人……你态度恶劣些,让他以为我们会直接下手,他应该就不会阻拦了。” 薛明芳会意:“成,这活儿我喜欢!” 谢煐吩咐完,便挥下手:“都忙去吧,这些东西先不要往外透露。冯万川,把这些锁进我卧房的暗格里。” 张峤和贺兰和行礼离开,冯万川上前收拾起案几上的东西,装回小木盒中,再捧着木盒离开。 片刻间,殿中就只剩下谢煐和薛明芳。 薛明芳没急着走,四下望望确认无人,便前倾身压在案几上,用极小的声音道:“六郎,虽然张子山刚才那般说,但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离开。我爹在这里待了十年,可不是什么都没干。” 大煜开国皇帝高祖体恤戍边将领,留下禁止强制将领留亲眷在京的祖制。但从文宗朝起,多数将领都会自觉留些人,唯有薛家一直满门不留京。 而这一次,卫国公为外孙破了例,把小儿子一家三口送进京中。直到前些年沿海边防出现空缺,嘉禧帝找不出合适人选,才将薛父派过去。 薛明芳续道:“近年泰粟被打怕了,不怎么来,其实北边还算安定,也攒下点家底。等我们过去,可以回头打下南面十几个州,总不至于真没粮吃。反都反了,也不可能再和这头和平共处。” 只是那样一来,他父母二人孤悬在外就成了最危险的那个,不过薛明芳按下了没提。 谢煐此时已然放松下来,端起水边喝边说:“下朝回来的时候,我的确这样考虑过。” 他随既敛下目光:“但看了刚才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谢煐脑中不期然地回想起昨日见到白殊那一幕。 满堂看着台上努力听乐的人当中,唯有那个男子在注视自己。一副病容,却是目如深潭,笑得挑衅。 薛明芳听谢煐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面上还露出似在回忆的神色,顿时觉得有些稀奇。他在脑子里把有关那位白三公子的传言过了一遍,立刻大惊小怪地道:“外头都说那白三郎俊美似仙人,你不会也被他迷住了?!” 谢煐被他打岔,抬眼看过去,凉凉地道:“被他迷住的不是我,是你们三个吧。” 薛明芳想起刚才情形,心虚地扯出个憨笑。 谢煐撑着椅子起身,一边说:“听说他病得风吹就倒。你记得带辆车过去,别弄得人过来就直接瘫了。” 说罢,他直接转身向殿外走去。 薛明芳抬头看着他背影,暗自嘀咕:“这么仔细,别是真想嫁……?” 空旷的静室内,阳光透窗而过,在地面投下一片亮斑。 榻上两人隔案而坐,博山炉中的袅袅细烟若有似无地环绕在侧。 一人散着发,身上穿着灰白道袍,肩披鹤氅,敛目饮茶。另一人做儒生打扮,童颜鹤发,正是那名满天下的大儒张保鸿。 此时张保鸿放下杯子,开口道:“国师每年卜算都极耗心力,今年还要费神测算八字,本不该打扰国师静养。但此事委实太过惊世骇俗,老夫只得觍颜相询——那谶语,莫非真有让太子下嫁之意?” 国师也放下杯子,抬眼直视过去:“谶语之意,皆如其字。” 张保鸿似是松了口气,随既又无奈地道:“现下旨意已经传开,便是原本没有那意思,也是那意思了。” 国师不动声色地回道:“贫道出家之人,不问俗世中事。” 张保鸿却不容他推脱,直言道:“然国师悲天悯人,出言警示龙凤解危。可惜,天子却要屠尽龙凤。” 国师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才问:“此话怎讲?” 张保鸿将现今各方局面一一细说,见国师微微蹙起眉头,心下总算有些宽慰。 最后,他起身下榻,对国师长揖道:“为天下苍生计,还请国师护佑龙凤。”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9节 作者有话要说: 连弩参考的是崔弘丹的八连强弩和马钧改制的诸葛连弩。李世民围攻洛阳时吃了强弩很大的亏,攻下洛阳之后以造弩多伤士的理由杀了崔弘丹。 ------------------ 第8章 会面 张峤匆匆安排好事情,又走下家中暗道,来到一间地下密室。 张保鸿正就着烛光看一副竹简,一边等着他。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便放下透镜抬头看过来,示意他坐下说话。 张峤行过礼坐下:“劳祖父大人久等。殿下午后要换个地方见怀伤先生,孙儿费了些时间安排。” 张保鸿点个头,直入正题:“老夫已见过国师。依老夫的试探,谶语的确是国师卜算得出,并非天子示意。” 张峤听得蹙起眉头:“如此说来,莫非真会有大危难?” “国师自是深信他自己的卜算,该是会对太子与白三公子照拂一二。”张保鸿对谶语不置可否,只问道,“太子是何态度?” 张峤叹口气:“薛季贞劝他去北边……孙儿观殿下应是也有此意。” 张保鸿抚着须沉吟道:“他父母尚在东南,还立时如此提议,看来薛家亦是早在谋划此事。” “若是殿下北去,薛家想必会迅速拿下南面十几个州。天子也不会坐视,必要调兵平乱。战事一起,受苦的又是百姓。”张峤感慨两句,突然话锋一转,“不过,白三郎托人给殿下送来点东西,有寻求合作之意。依孙儿看,殿下似有意动。” 他将孟大清晨入宫前被拦的事简略说了说,却没提具体送来的东西,直接续道:“殿下让薛季贞等会儿以请午膳的名义将白三郎带回去,往下是一静还是一动,端看这次会面了。” 张保鸿自然听得出张峤有意瞒下一些重要信息,却也没有点破,只长叹口气:“吕怀伤教导他多年,惟愿他惦念民生多艰吧。” 说到此处,张保鸿抬起昏花的眼直视张峤:“我张氏一族只奉正朔。若真到了那一步,你……” 张峤面色一凛,眼中现出痛苦,却又透着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张保鸿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伏拜在地。 外人并不知道,张峤这个犯事生父被除族的旁支子弟,还是张保鸿那隐居山林的小儿子之养子。在张保鸿决定暗中扶持太子之时,他自告奋勇,成为那条随时可能被断开的尾巴。 张保鸿看着张峤的目光露出几分欣慰,几分惆怅。 他弯下腰,伸手慈爱地抚过孙子肩头,叹道:“苦了你了……” 知雨小心翼翼地捧着药材跟着白殊走进卧房,从怀里掏钥匙打开装药材的柜子,一样一样仔细收起。 等他锁好柜子转回身,就见白殊将圣旨随意地扔在案上,已经脱下外袍散了头发,正往被子里钻。 知雨将打开一半的圣旨卷好,犹豫着说:“郎君,这圣旨要怎么收?送府里专供圣旨那屋吗……” “不用,估计国公也不想供这圣旨,你随便找个地方塞就好。”白殊顺手将床边的黑猫拎上床,让它给自己取暖,继续吩咐,“我再睡会儿。你留意点前院的情况,如果太子派人来,就叫醒我。” 知雨忧心忡忡地应下,找地方收好圣旨,发现白殊已经快速睡熟,便给他掖掖被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这次白殊同样没能睡多久,不到一个时辰便被知雨摇醒。 白殊打着呵欠起身,一边洗脸醒神一边问:“太子派人来了?” 知雨在一旁服侍着:“小人刚去前院偷看过几眼,听说来的是卫国公府的公子,模样可凶了!一定要带郎君去东宫用午膳。国公想推脱,可全被那人给凶回来!” 白殊扬唇微笑,心道:自然得凶点,越凶齐国公才越安心。 知雨帮白殊穿上衣裳,刚要给他束发,总管便来催促白殊去前院。 白殊也不想束发,自己拿起绳子将头发随意一绑,抱上黑猫便迈步出门。知雨赶紧翻出那条貉裘斗篷,追上去披到他肩上。 “今日比昨日凉不少,天阴沉沉的,风也冻,说不准还会下雪。郎君不可轻忽。” 白殊就这样披着斗篷抱着猫,长发垂在胸前,施施然走进前厅。 薛明芳耳力过人,早已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虽带着虚浮感,节奏却是稳得一丝不乱。他恰到好处地抬眼看向入口,就将传言中俊美似仙人的白三公子看了个正着,目光不由得闪动一下。 白殊手中抱着猫不好行礼,便向薛明芳和他身后的几个东宫护卫微微躬身,接着目光转向白泊,却没有行礼的意思。 白泊面上挂着温和笑容,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儿子对自己的失礼,柔声道:“三郎,这位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薛十二郎。殿下邀你共进午膳,特让十二郎来接你。” 薛明芳已经起身,此时直接接道:“时候不早,马车就停在大门外,白兄请吧。” 白殊点下头:“劳烦薛兄。” 薛明芳打头往外走,白殊落后他半步跟着,东宫护卫立刻散开两边缀在白殊身后 白泊原本还想再说几句,不料这两人都这么干脆,甚至没和自己客套一句,只得暗自运运气,命总管赶上去送行。 一行人走到薛明芳特意找来的寻常马车前,白殊一手抱猫,一手扶着知雨的手上车。 薛明芳留意着他的神情,发现他并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满之意,就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藏得太深。 白殊弯身进车厢,又探头出来对知雨道:“你留下吧。” 知雨顿时大惊,白殊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院子里得留人照应。太子殿下那边不缺伺候的人,你就不用跟着了。” 知雨听白殊连说两次,便知自家郎君已经做下决定,只得委委屈屈地应是。 薛明芳和东宫护卫们齐齐翻身上马,围在车子两旁驱马前进。 白殊坐在不算宽敞的车厢里,透过车窗看向骑在马上的薛明芳,忍不住在脑海里和小黑抱怨:“也不知道这身体什么时候能恢复到可以骑马的程度。” * 白殊坐的马车里进了东宫还一路往后方行去,期间薛明芳和护卫们都催着马先往前跑不见了。 等白殊下得马车,接他的是一个自称冯万川的宦官。白殊依然是微微躬身行礼。 冯万川自是赶忙避到一旁,口称不敢,目光在白殊怀中的黑猫上停顿片刻,倒是没说什么,只客气地道:“楚溪侯请。” 白殊被他引进一处不大的偏殿,在下首位坐下。不一会儿就在婢女开始上菜,同样精致的菜肴分别摆在上首与下首两张案几上。 菜上完,冯万川留下一句“还请楚溪侯稍待”,便退出殿去,还关上了殿门。 白殊环视殿内一圈。他原本以为薛、张、贺兰三人会做陪,不过现在看来,太子是想单独见他——至少表面上没有旁人。至于屏风后会不会躲着人,又是另一回事。 他也不着急,径自拿起筷子,从每盘菜里都挑了一点夹进碗中,再拿起碗晃晃,倒在空的小碟里,摆在地上。 黑猫从他腿上跳下,凑过去每样都舔舔,就一边吃一边在白殊脑中说:“没有毒,放心吃。” 白殊便又给它多添一些,自己也放心开始吃。从清晨到现在他就吃了个肉饼,先前光顾着抓紧时间补眠,刚才被马车一路晃过来,还真是饿了。 谢煐进殿时,看到的便是一人一猫吃得畅快的模样,白殊身前案几上的菜都已经去了一半。 白殊听得人进来,转过头见到沉着脸的谢煐,却是毫不慌乱,抽出手帕擦擦嘴,甚至都没起身,只坐着行了个礼,轻轻浅浅地笑道:“请太子殿下安。” 谢煐自小被人怠慢惯了,原先也没介意白殊的无礼,只看着他这样一笑,倒是禁不住蹙起点眉头——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没上回那一笑顺眼。 白殊不怎么有诚意地解释了句:“抱歉,东宫的厨子手艺太好,我一时没忍住。” 谢煐揭袍坐下,淡淡地道:“既然合楚溪侯的口,便吃完再说话吧。” 白殊没客气,真就举起筷子继续吃。 来之前他便已经想好,既然准备和太子长时间搭伙,那装模作样也不是长久之道,怎么舒服怎么来才不会委屈自己。何况,于太子而言,恐怕他越是离经叛道,太子才越能放心。 白殊原是长年的职业军人,吃饭的速度并不慢,没多久就将所有食物一扫而空,还真心实意地再次夸赞东宫厨子。 谢煐放下筷子,开门见山:“你让孟大送来的东西,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步入正题,白殊笑道:“不是。” 谢煐双眼微眯,等着他下文。 白殊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儿还藏着很多于国于民有大用的东西,但并不是我的发明创造,而他人的智慧结晶。殿下可将我的脑子想成一座书库,那些东西就只是放在里面而已。” 谢煐轻哼一声,唇角扬起嘲讽:“你是不是看我像傻子?” “不敢。”白殊失笑,“殿下可能不相信。其实,我曾在梦中拜得一位老师,那些东西都是老师放于我的脑中,让我时时参详。只是我太愚钝,很多都参详不透。现下既和殿下有缘,不如就献给殿下了。” 谢煐面上却是嘲讽更甚。 白殊眨眨眼:“殿下尽可去查我,我身旁的确没有其他人。不管此事是否匪夷所思,总归这些好东西都是真的。” 说完他又一叹:“天子与国公都逼着我去死,我也只能向殿下求一条生路。” 谢煐敛起表情,不作声地细细打量他。 白殊好整以暇,手下还在给跳回自己腿上的黑猫揉肚子,缓缓地继续说:“何况,国师的谶语也是有意让殿下与我合作。若是我俩闹翻了,说不准还真有什么大危难。殿下心怀社稷,还望考虑一二。” 谢煐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沉声开口:“你就不怕我上位之后杀掉你?” 白殊回视着他,扬起的唇角弧度微微变幻:“等殿下真认识到我能提供的助力,怕是到时舍不得杀我。一纸和离书,换一段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才是于你我最有利的选择。” 谢煐又看到昨日那样的挑衅笑容,心中突然没来由地舒坦了些。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冯万川喊“殿下”的声音。 谢煐叫声“进”,冯万川推门进来,先是看一眼白殊,才躬身说道:“孙内侍来传圣上口谕。圣上听闻殿下将楚溪侯接来,便让楚溪侯顺便也进宫里一趟。孙内侍在外头候着接人。” 谢煐原本已经和缓些的面色猛地又沉下几分。 白殊倒是不见恐惧,抱着黑猫起身:“那臣便先告辞了,谢谢殿下的款待。” 冯万川转身带路。 白殊却没急着跟上,反而向着谢煐案前走去,弯下身行礼。 同时,他低声道:“若是殿下真决意要去北边,还请将我一块捎带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9章 面圣 白殊迈步走出殿门,被冷风吹得打个寒颤,才想起来貉裘斗篷给扔位子旁了。 等在门边上的冯万川立刻发现到异样,他服侍惯人,各种细节下意识就会记着,此时脑子一转便想起白殊先前来的时候披着斗篷。他刚想进叫个立在殿外听用的小宦官进去拿,抬起头却是愣住。 白殊也正想回身进殿,下一刻肩头就压下点重量,软软的貉毛贴上他的脖子,身上立时温暖许多。 白殊伸手拢着斗篷,抬眼去看谢煐。 谢煐却没看他,径自绕过他向前,边走边道:“我与你一同入宫。” 白殊有些诧异,但也很快跟了上去。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0节 谢煐一动,一队东宫护卫自然随后护持。一行人来到前殿正厅,就见嘉禧帝的心腹大宦官含笑迎上来。 这人白殊也认得,正是前不久宣旨时才见过的那个。 孙宦官先向谢煐行过礼,便转而请白殊出门上车。 谢煐继续领着人往前走,说道:“孤同去。” 孙宦官紧走两步跟上,有些为难地道:“这……陛下并未宣召殿下……” 谢煐脚下不停,目不斜视:“怎么,孤要进宫还得先给圣上递个表?” 这话孙宦官哪里敢接。依制,政事堂诸臣可在宫门开启期间随时入宫请见,更别提这位还是储君。 他只得好声好气地道:“殿下自然能进宫。只是,陛下今日有些乏,方才刚宣过太医,太医说不宜多见人,避免劳神。”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去了也未必能进殿。 谢煐停下脚步,侧头瞥他:“便是进不去殿里,孤送孤的……未婚夫婿过去,有何不妥?” 听着谢煐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未婚夫婿”四字,孙宦官再不敢多言。 出得大门便可上车,这一辆车比刚才东宫接白殊的车豪华宽敞得多。其实从东宫走到北辰宫算不上很远,进宫后又不能再乘车,嘉禧帝特意让人备这么辆车,既是给白殊施恩,又是在给谢煐施压。 白殊和谢煐上车坐稳,车子很快动缓缓起来。东宫护卫环绕着车厢,孙宦官走在前方,冯万川跟在谢煐所坐的这一侧车外。 该说真不愧是宫里的车,也真不愧是宫前的路,这是白殊这两天坐过的最稳当的一辆车,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他四周看看,见车门和窗帘都严严实实,干脆起身坐到谢煐那一侧去。 谢煐原在袖着手闭目养神,白殊刚一动,他便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直射过去。 白殊毫不在意,不仅挨着谢煐身边坐下,还凑到他耳旁去说话。 谢煐在白殊靠过来的瞬间就绷紧身体,拢在袖中的手已经摸上藏在护臂间的薄刃,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不过,只有温热的气息吹拂过他耳畔,带起一丝轻微的麻痒。 白殊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刚才没来得及说,我这儿还有几个赚钱快的买卖,准备让我外祖家帮着经营。殿下有没有兴趣?” 谢煐尽力保持着不动如山,同样用气声回他:“什么买卖?” 白殊:“香皂,香水,酒精。” 前两样带个香字,谢煐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八成是卖给女人的,这样的东西也的确赚钱快。不过他在意的是最后一个:“酒精?” 白殊简单解释道:“提纯酒,好酒的利润可不低。另外,若能制出医用酒精用于消毒,对治疗外伤有很大帮助。” 谢煐不能完全听懂,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消毒?能解毒?” “不是……”白殊一时很难给他解释酒精消毒的原理,最后还是在小黑的提示下用了这个时代的词,“能杀死某些顺着伤口进入人体的邪物。现在的大夫也会配制这类药水,只是效果没有酒精好。不过,要做到那一步,还得贺兰家帮忙。” 谢煐挪下身子,和白殊拉开点距离,转头盯着他看,似在分辨他的话可不可信。 白殊没再多言,只笑着坐回了对面。 * 一行人行到北辰宫内嘉德门,白殊和谢煐下车,东宫护卫们解剑,还有人来接白殊手中的黑猫。 白殊将黑猫搂紧了,对孙宦官道:“孙内侍,今天冷,我拿这猫儿当手炉。可否容我抱到殿前?” 孙宦官看这猫也不算大,想想如今嘉禧帝正要拢络白殊,便笑着应了。 从这二道门走到紫宸殿还有一长段路,白殊刚走没一会儿就低低地咳起来。今天的风带着冻意,过午了天都还沉阴阴的。 谢煐走在白殊身方,听得身后闷咳声不停,本来进宫就不好的心情更有些烦躁,暗地里向跟旁边的冯万川使个眼色。 冯万川时刻留意着谢煐的动静,接到他的示意便不着痕迹地减慢脚步落在后头,扫了白殊一眼,过去帮他将斗篷的帽子戴上。 白殊也就昨日穿过这斗篷一会儿,上辈子更没见过这种东西,都没留意到后头还连着帽子。此时帽子将脸两侧的风一挡,立刻好过不少。他禁不住对好心的冯总管温和地笑笑,张嘴无声地道句谢。 冯万川欠欠身,心中却不由得地嘀咕——听说白家对这位三公子养得也不精细,怎么还连帽子都不晓得自己戴。 白殊的闷咳声基本停了,谢煐这才感觉心里顺畅些。 一行人被孙宦官带到一间小房候着,没一会儿便回来传白殊和谢煐一块进见。白殊将黑猫交与冯万川,解了斗篷顺顺头发,跟着过去了。 两人被领进温暖的偏殿,年近花甲的嘉禧帝穿着常服坐在上首,满面慈和地看过来。见到白殊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白殊照着面君礼仪微垂着眼,没发现异样。 谢煐从小都扮演熊孩子角色,让嘉禧帝表现他的“溺爱”,此时毫不避讳地直视圣颜,自是将嘉禧帝的眼神看个正着,顿时脸色更是阴沉。 等白殊谢煐两人行过礼,嘉禧帝赐了座,目光才转到谢煐脸上。不过谢煐从小就没有过多少脸色好的时候,此时的臭脸在嘉禧帝看来就是在对这婚事表达不满。谢煐越难受,他自是越愉悦。 嘉禧帝先是问过两人近来身体如何,生活上可有不便,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寻不着就直管去找孙宦官,端的就是个慈爱的父亲模样。 不过,白殊光是听他对自己一口一个“三郎”,对谢煐却是口口声声的“太子”,心里都忍不住讥笑。 寒暄过几句,嘉禧帝喝口茶,忽对谢煐笑道:“朕先前听闻国师选出三郎,也甚为惊讶。不过今日一见,倒是安了心。三郎这般乖巧,太子可还满意?” 谢煐目光扫过白殊,见他自进得殿中就挂着让自己看得不太顺眼的浅笑,直接一哂:“楚溪侯仙人之姿,臣自是满意。” 嘉禧帝看他眼如寒刃,语带恶意,心下大慰,又笑吟吟地转向白殊:“三郎看太子满意否?太子也就是不爱笑,其实是个好孩子。” 白殊顺着话抬眼看向谢煐。 这个时候,小黑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白殊先前已准备好一些会让自己极度不适的视频,此时在脑中点开播放,没几眼就把自己恶心得脸色苍白,甚至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他连忙垂下目光,也赶紧关掉视频,趁着这阵恶心感有力无气地回道:“太子人中龙凤……臣很满意……” 嘉禧帝看他这惧怕得都快抖起来的模样,心中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倒是谢煐的目光越发微妙起来。 嘉禧帝刚准备再加一点压力就让两人告退,却在此时,方才离开片刻的孙宦官返回,附在他耳旁低语几句。嘉禧帝目光闪烁,片刻后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随后,他对白谢二人笑道:“今日国师为你二人合八字,现来回禀,你们也一同听听。” 很快,一个身穿灰白半旧道袍的中年道士目不斜视地走进来。 白殊对国师一直十分好奇,不过此时看过去,却见对方和常人也无甚不同之处,还被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衬得特别朴素。 国师面君无须弯腰行礼,中年道士只是简单地拱手,也没坐,开门见山地道:“贫道合太子与楚溪侯八字,虽为上佳,却有两处不妥须得回禀陛下。” 嘉禧帝客气地道:“国师先坐,但说无妨。他二人就在此处,有何不妥之处,就让他们立刻更改。” 国师依言坐下,目光这才扫过旁边的白殊谢煐二人。只一眼,便又转回前方,甚至没有客套见礼,仿佛对二人全无兴致。 “其一,火凤黑龙初遇,腾飞之势略受压制。” 嘉禧帝顺着他话音也扫过下方。白殊低眉垂眼,坐得端端正正;谢煐则是半靠着椅背,手中把玩腰间玉佩,脸上嘲讽之色不减。 “那依国师看,该如何破解?” “贫道欲迎火凤至观中,日日为其祈福,直至大婚。” 这话一出,其余三人的目光都各有闪烁。 嘉禧帝不动声色地问:“那另一处不妥为何?” 国师再次拱手:“龙凤合婚,若再居于内城,必气冲紫微。还请陛下为龙凤另择他处迁居。” 此话比前一句更甚,嘉禧帝都禁不住敛起笑容,眉间微蹙。 白殊稍稍抬头,悄悄去看上首的皇帝和侧边的太子。 谢煐依旧沉着脸,看向国师的目光却是颇有兴味。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章 决定 殿内一时竟安静下来。 嘉禧帝和国师对视片刻,见对方竟是丝毫没有改口之意,又敛下目光端起茶盏,却才沾唇便重重放下,扭头向一旁的宫人斥道:“没眼色的东西,茶都凉了也不知道给朕换!” 他声音虽不高,在此刻的殿内却犹如一道惊雷。宫人们全被吓得立刻跪地,唯有孙宦官躬身上前,伸手去拿那茶盏。 嘉禧帝发过火,心中顺畅些许,抬手让他退开:“罢了。” 等再转回目光看向国师之时,嘉禧帝已然恢复了慈善模样:“辛苦国师。让三郎搬去应玄观自无不可,原本这桩婚事便是为解危难,理当听从国师安排。” 说到此处,他稍一停顿,面露为难:“只是这婚后迁居一事,委实牵扯过多。况太子乃国本,不居内城恐不安全。听国师方才所言,该是只对朕有影响,为社稷安定想,朕并不在意这个。” 国师面色不变,严肃地道:“此番婚事特殊,陛下先行过问名。只要楚溪侯补上纳采,便进入纳吉。届时紫微受冲,殃及陛下,才真是江山动荡、社稷不安。” 嘉禧帝因继位时的波折,为拢络人心,也为生前身后的清名,对臣子多有宽容,一直保持虚心纳谏的形象。此时即便心中不快,他也耐心地回道:“兹事体大,朕亦不好乾纲独断,总得让政事堂众卿家议过才好。” 话说到这里已是僵住,国师没再多言,又拱下手,就转头对白殊说道:“贫道已命道童收拾好客院,楚溪侯若无旁事,请尽早移居应玄观。” 白殊恭敬回道:“小子明日一早便去叨扰。” 嘉禧帝见他们两下说定,刚才的愉快心情也因为国师的来意而被破坏,便挥手让三人告退,还随手指了个宦官去给齐国公传信,顺便送白殊回府。 白殊与谢煐行礼退出殿外,只来得及看见国师大步离去的背影。 候在外头的冯万川将黑猫交还给白殊,又帮着他披好斗篷戴上帽子。一行人走下殿前台阶,才发现天空中在下小雪粒。 打头的谢煐不由得加快脚步,跟在他身后的白殊怕吃进冷风,紧闭着嘴急步走。可即使他注意着呼吸节奏,没过多久还是憋不住闷咳起来。 前方谢煐脚下一顿,闭起眼深吸口气,缓下步子。白殊为避风,一直低着头往前走,这一下差点撞到他背上,还是被冯万川扶了一把才稳住。 谢煐等白殊缓过劲,开口道:“你现已封侯,递名帖到太医署,会有太医去给你诊治。” 白殊没料到他突然提这个,诧异地抬头看去,却只看到目视前方的侧脸。 “老毛病了,底子弱,也就只能养着。”白殊抬袖挡着风低声回,“现今在吃杨老大夫的方子。” 冯万川笑着接道:“那该是好方子。杨公是太医署出去的,年纪大了受不住轮值的辛苦,现下太医署里好几位都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听闻宫里的贵人们有时几帖药不见好,还会专程请杨公入宫看诊。” 谢煐“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视线由始至终未回转一下,只是脚下步伐一直保持着慢速。 * 温暖的偏殿中,孙宦官将其余宫人内侍都打发出去,扶着嘉禧帝躺到榻上,为他摘下发冠松松发髻,熟练地按摩起头部。 嘉禧帝闭着眼假寐片刻,缓缓问道:“今日是你去白府宣的旨,依你看,那白三郎如何?” 孙宦官语气平缓,如同闲聊似地回道:“在老奴看,三公子的确缺人教导,不通世故。” 顿了片刻,他又续道:“方才老奴在旁看着,他虽乖巧听话,却是少于变通,胆子也不大。怕是……会辜负陛下厚望。若只是那样还罢了,老奴最担心的是,他会反被太子利用,误导陛下。”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1节 嘉禧帝却是笑了:“一个突然被抓来和男人成亲的人,心里哪可能对朕没有怨怼,朕难不成还真指望他能成什么事?他怎么样并不多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一桩婚事横在前头,太子便攀不上正经姻亲。 “如若东宫后院一直空虚,保不齐就有那心大的想铤而走险。况且,旁人先不说,若是薛家再送一个女儿回来,朕可没甚理由能阻止。一旦太子正经娶妃,诞下皇室嫡孙…… “别看朝中那些臣子现在都躲着太子走,可朕若是轻言废立,含元门外立时就能跪满一片人,甚至还会有几个真撞死在金殿上!更别说还有那些地方上的官,奏书能把朕的案几都埋了!” 嘉禧帝说着说着都真冒出点火,便是当了十几年皇帝,权柄日重,他依旧无法事事如愿。无故废太子,这废的不是太子,而是祖宗成法。 就算不提一废太子薛家必反,光是张家那边就无法交待。太子是当年太皇太后亲定,张家身后还站着天下学子,文人的笔杆子,那可足以积毁销骨。 孙宦官手下加重了点力道,仿佛没听出嘉禧帝的怒意,只真心恭维道:“陛下看得深远,是老奴愚钝,没参透陛下深意。” 他又说了些好听话,慢慢安抚好嘉禧帝,才转而问道:“那国师提出让太子婚后迁居,陛下可要同意?这婚事的章程……” 嘉禧帝睁眼瞥了他一下。 孙宦官笑着解释:“太子婚事虽由礼部和东宫办,可内侍省这边也得配合一二。如若太子迁居,按封王赐府的例,宫里头也得出不少东西。” 嘉禧帝又闭上眼,轻哼一声:“先让政事堂议着,等拖过纳吉没出事,自然没必要迁什么居。” “陛下圣明。”孙宦官静了片刻,又有些担忧地续道,“国师一脉辅佐两朝,先前只出过两句谶语。一是前朝中兴,一是高祖当立,都应了。老奴担心这次……” 嘉禧帝这次却是没恼,反而露出笑容:“那些听听也就罢了,不必当真。前朝中兴是推了个当时皇室五服以外的旁支上去,高祖更是直接改朝换代,没那样的谶语,怎好行事。 “至于这回……朕自登基以来,的确对国师疏于照拂,他想博取朕的关注也不稀奇。今日特意来提一句,不过是再次提醒朕而已。届时真没事,还能说自己做了法,再表一次功。” 孙宦官再次恭维:“还是陛下高明,一眼便看透人心。” 嘉禧帝得意地笑笑:“不过他既来了,朕也不能无视。一会儿你去传个话,往后给应玄观的一应份例都加一倍。” 孙宦官低声应着是,又夸了一番嘉禧帝仁德,直捧得皇帝喜笑颜开。 * 谢煐被入宫耽误了时候,回到东宫便立刻带着三名心腹去张峤安排之处密见恩师怀伤居士。 怀伤听三人详细讲完,尤其是谢煐补充的入宫一段,抚着须道:“国师一脉向来只卜吉凶,不问世事,此次该是被张公打动,方出面相助。” 薛明芳撇撇嘴:“他卜出的谶语被人那般瞎解释,成了被利用的工具,估计心里也憋着气。” 张峤道:“内城防务归属南衙禁军,近年天子已经渐渐换齐了他的人。虽东宫防卫自成一体,可卡着内城门这一关,总是危险。如今既然国师出面,哪怕殿下只是迁到永乐坊,都可大大降低禁军的掣肘,行事起来方便许多。” 薛明芳接话道:“我看天子不会同意。他一直想往东宫伸手伸不进来,哪可能放殿下龙归大海。” 张峤却是狡黠一笑:“季贞,你薛家用兵总不会都是直来直往的吧。” 薛明芳听得一愣。 张峤续道:“国师不是说了——纳吉之后,气冲紫微,于天子有损。” 薛明芳脑子转了转,恍然大悟地笑了:“这话好!” 贺兰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问:“这样说来,殿下是决定留京成婚了?” 此话一出,薛明芳的笑立刻僵在脸上,随即愤愤地道:“好你个张子山,我都给你绕进去了!受辱嫁人的可是殿下,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张峤无奈地瞥一眼贺兰和,才对薛明芳道:“我倒是不介意以身相替,可这事也不是我能替的。” 怀伤突道:“此事,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待四人都看过来,他续道:“天子此举,只为阻止殿下借婚事结上有力姻亲,诞下正经皇孙。但在名声上,殿下可是为国牺牲,只要好好传扬,倒是项美名。” 他转而看向薛明芳:“反,是下下之策。殿下最大的倚仗是正统,非到绝处,轻易不可自毁根基。何况,便是能在北地与天子分庭抗礼,要拿下全土也非易事。内乱一起,苦的只会是黎民百姓。” 薛明芳倒是没有不甘之意,诚恳地道:“先生教训得是。” 怀伤又温言道:“我知你也是心疼殿下。不过,听殿下适才所言,老夫倒以为,那位白三公子可以合作。” 谢煐原先一直沉默着,此时目光在三名心腹面上扫过,问道:“你们觉得,他说的脑中有书库,有几分可信?” 三人相互望望,贺兰和先开了口:“以他先前拿出的三样东西,虽然不排除真有天生奇才,但从常理论,的确不太像同一个人钻研的方向,尤其那卷书册。方才再听殿下提到那些赚钱法,还有什么酒精,就更是如此。” 张峤斟酌着接上:“不过,白三郎有句话说得没错,总归这些好东西都是真的。只要有用,倒也不必非要追究来处。” 此时,怀伤再次插话道:“这桩婚事还有一项好处。” 他直视着谢煐:“殿下大婚,天子总不能不让卫国公回京。” 谢煐目光闪烁一下,缓缓闭起眼。 再睁开眼时,他已换上坚定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章 转机 刘道守昨晚与白殊聊得尽兴,写好信后还睡不着,又看了半宿的书,今日就起得迟了。 刚洗漱罢,他就问起信送走没,得知已有家仆带信去码头,才安下心。 结果,刘道守刚用完午膳,正打算静心温书,回家送信那家仆居然又回来了。 刘道守奇道:“今日不会一艘下江阳的船都没有吧?” 家仆忙躬身回答:“今日漕船众多,其余船只皆得让行,小人在码头上等了良久,就碰到进京的大公子。大公子观信之后,让小人不急着回江阳,且待他与郎君说过话。” 刘道守有些惊喜:“大哥?他怎会突然进京……那他人呢?” “回来时路过安阳府,大公子听闻府门外贴出太子大婚的告示,便停车看去了,让小人先回来通禀一声。” 刘道守更是诧异。他昨日刚与白殊提到太子婚事,白殊还说自己会牵扯其中,竟然今日婚事就有了结果? 他起身也想出门去安阳府,却被家仆拦住:“大公子一会儿便到,郎君此时出去岂不是两边走岔。再说,如今安阳府前正热闹着,郎君与其费力挤进去看,不如等大公子到了与您说更快。” 刘道守一想也是,就歇了出门的念头,只是心再静不下来,干脆披上件衣服到前院去等。幸好没等多久,他们这一辈的刘家长子刘继思的马车便进了门。 刘继思与刘道守年龄差距挺大,今年已至不惑,刘家许多事务都由他来主持。 此时他下得车来,看到刘道守满脸焦急地等在一旁,不由得笑道:“九郎,你马上就要下场,还这么毛躁可不好。” 刘道守不及解释,只拉着兄长的手臂急声问:“太子妃是哪家娘子?” 刘继思脸色顿时有些怪异:“既将与太子成婚之人,还和我们有关联。” 已经昭告天下的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他直接在院子里就将告示内容说给刘道守知道。 刘道守直听得张大了嘴,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竟是如此……难怪他昨日专程来试探我,说会波及到我们刘家……” 刘继思听出不寻常,问:“怎么回事?” 刘道守回过神,拉着兄长直入屋中,将小厮都赶出去,关严门窗,才将昨日与白殊的交谈细细说了。 这下,连刘继思也跟着诧异非常:“我方才已经看过三郎那封信,觉得他提的买卖好归好,只是我们在京中并无靠山,便是开起铺子也会为人作嫁,还道是他年轻不晓事。现在听你这么一说,他该是早早盘算好了,想把太子也拉进来。” 刘道守捏着眉心,感慨道:“三郎的城府可远超我们所想。昨日我其实有意试探他,结果什么都没试出来不说,反倒被他试探出我的倾向。” 顿了片刻,他蹙眉续道:“我昨夜其实设想过种种可能,连齐国公会将年纪尚小的女儿嫁与太子都想过……却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是太子要嫁给三郎!” 刘继思问:“你进京前听你先生分析过如今的朝野之势,你觉得,这荒唐的婚事能不能成?” “布告都已经贴出,要说不成,除非……” 要么白殊死了,要么太子反了。 刘道守摇摇头,转而问道:“京里的百姓怎么看?” “也就当个稀奇事说道。”刘继思回道,“那里可是安阳府前,哪有人敢当众嘲笑。” 刘道守站起身在屋内转了几个圈,满脸严肃地看向刘继思,沉声道:“三郎如今沦为天家博奕的棋子,身不由己,为挣一条生路,必会倒向太子。我们刘家作为他的母族,须得尽快做出选择。” 倒向皇帝对付太子,那是现在就得死,倒向太子与皇帝周旋,好歹还能活到太子登基。白殊会如何选,根本不用想。 刘继思到底经历的事多,比弟弟沉稳,此时反而笑了出来,缓缓地道:“富贵险中求。” 刘道守微愣,趋前弯身,低声问:“大哥不须回家里和祖父、众叔伯相商过?” 刘继思把玩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用。我的决定,便是刘家的决定。” 刘道守方才一直挂心着大事,都没留意到这细节,此时才发现这扳指,诧异道:“伯父已经传给你了?” 刘继思点个头:“你一心苦读,家人也不愿拿俗务烦你。其实近年我刘家在江阳的处境已是越来越艰难,家业大了,旁人的眼自会越来越红。此次我进京,也是因谶语已在江阳那边传开,我想来看看有无机会另寻出路。” 说到这,他问刘道守:“你先生的意思呢?” 刘道守重新坐下,探身近前与兄长低语:“我先生既是张家人,自是奉正朔。但如今,我只怕三郎会跟着太子一同……” 他伸手指指北方。 刘继思会意,也蹙起眉:“总不至于吧……” 他垂目沉思片刻,最后说道:“我得与三郎见一面。” 白殊坐着宫里的华丽马车回到齐国公府,这侯爵品级的马车还直接赏给了他。 且不说齐国公听闻白殊要搬去应玄观如何惊讶,白殊回到院子就听知雨说,刘道守的小厮在角门外候着等回话。 嘉禧帝金口玉言允他搬家,此时他出门自然也就有了现成的理由。 白殊刚想再出趟门,却被知雨一下抱臂拦住。 “郎君脸色红成这般,定是着凉发了热,今日决不可再出门了,得赶紧喝碗去寒的药好好歇着!” 白殊不由得摸摸脸,在心里问小黑:“我脸很红吗?” 小黑诚实回答:“比早上红约5%。” 白殊在回来的车里也觉着有些晕,却只当是车厢闷,此时才察觉原来是发烧了。 刘家那边倒也不急于一时,他乖乖地被知雨扶回屋躺下,又让知雨去知会那头一声,待明天他搬到应玄观安顿好,再去找刘道守说话。 白殊将打包行李的事交给能干的小厮,自己吃点东西喝过药,睡了个天昏地暗。第二天醒来头不晕了,身体却还是乏力得很。 所幸搬家也不需要白殊做什么。他直接坐上新马车,自齐国公府大门而出,向应玄观行去。 应玄观同在长乐坊内,距离内城很近,每一任住持都是当时的国师。观中除了年内特殊节日,常例只在每月初五与二十两日开放让人进香,平日里十分清静。 可今日白殊到时,门前却是聚着不少人,都穿着统一的赭色窄袖圆领袍,腰佩长刀,安安静静地列着两排堵在门口。 白殊在车内听得知雨禀报,奇怪地揭开窗前厚帘子往外看,就见到个熟人。 “孟大郎?” 白殊推开车门下车,那头孟大已经快步走到车边,抱拳行礼。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2节 “楚溪侯,殿下命某领两什东宫卫前来听用。” 白殊心领神会,笑道:“辛苦各位,一会儿我让小厮给各位烧姜汤暖暖身。” 孟大一板一眼地道:“不敢有劳,我等一应饭食皆会自行解决。” 此时知雨已经敲开应玄观大门,一个小道童出来和白殊见礼,却是偷眼看着那两队护卫,一脸为难地说:“师父只说让楚溪侯住进来,没同意他们进去……” 白殊这才知道,原来东宫卫守在观门不仅是在等自己,更是因为压根进不去。 白殊有些好笑。 他原本一度以为国师是受嘉禧帝之意给出那种谶语,又选中自己这颗棋子。但昨日在宫里见过之后,方知这国师和天子并不是一条心。 白殊对道童温声道:“烦请小道长领我去拜会国师。他们既是太子派来保护我的,自该由我去恳请国师通融。” 道童依然皱着脸:“师父先前交待过,让您直接去客院安顿便行,无须见面……我先领您过去吧,回头再帮您问问师父。” “那有劳小道长了。不知马车该从何处进门?” “客院有单独的门能进出。” 白殊没再上车,拢着斗篷跟在道童身旁走,试图多探点话。不过道童该是并不知道什么,反反复复只来回叮嘱师父交待过的话。 “师父说,您要出门与会客都可随意,在客院内的饮食也不用避讳。客院和观中有道月亮门相通,平常观内那头是锁着的,您若不放心,可以在这边再加道锁。院中设有香炉,您只记得早晚插上三柱香便好。” 说话间道童带着白殊进了客院,留下大门钥匙便走了。 这院子比白殊在国公府内的院子略小些,却也有正房厢房小厨房,想来是观中招待贵客之处。 白殊先让孟大一人跟着进来看过,问:“可住得下?” 孟大道:“楚溪侯无须担心,我等什么条件都经得住。” 说完,他看知雨一个小少年来回忙,又去门外点了两人进来帮手。 没过多久,道童再次过来传话,国师同意东宫卫入住,两队人才正式进了院子。 待孟大安排好护卫轮值,白殊拿着封信出来:“烦请交与太子殿下。” 孟大谨慎地将信贴身收好:“某亲自去。” 白殊看他出了门,在院中香炉处插过香,便被知雨催着回屋歇息等待吃药。 小黑刚才将遖颩喥徦院子角落都钻了个遍,现在回到白殊身边趴下:“太子这是要监视你?” 白殊无所谓地道:“护卫,监视,还有考察。都随他。反正我也缺能信任的可用人手,有这些人在正好。” * 东宫里的谢煐很快接到孟大送去的书信,展信看完,递给冯万川道:“这事交给你。” 他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孟大,问:“白三对你们可有排斥?” 孟大摇头:“并无。楚溪侯就带着一个小厮服侍,看着……还挺高兴臣等能去搭把手。” 他说完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臣看他对小厮很是纵容,那少年一直在念叨他昨日不当心着凉起热,今日就该歇着别往外跑,他都安静听着,像是脾气极好。” 谢煐原本一心二用地听,听到这里,突然笔下一停,伸手又从冯万川那把信拿回来细细看过,果见今日的字比上次更绵软无力。 孟大看他突然蹙起眉头沉思,便停下话不再说。 片刻后,谢煐看向冯万川:“清息丹的药方,可还留有?” 冯万川微愣,随即忙回道:“有,臣仔细收着。” 谢煐淡淡地道:“你过去时,抄一份与他。” 随后便拿起笔继续做事,仿佛不过是随口吩咐一句,并不多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章 合作 白殊喝过药,就有护卫送来帖子,说是门口有自称刘氏家人的拜访。白殊原以为是刘道守,看过名帖才知竟是大表兄刘继思,忙让知雨出去迎。 很快,一个儒雅和善的中年人含笑进来,见到白殊便口呼三郎。 白殊不认得他,但认得跟在他身后的刘道守的小厮。既有刘道守的人跟着,那就不会错了。 两厢见礼坐下,知雨给刘继思端上蜜水,给白殊端的则是参汤。 刘继思先问过白殊身体状况,白殊还是那句“慢慢将养”,接着也问候刘家长辈。 寒暄过后,刘继思让小厮将进门就放下的小包袱拿到案上。他亲手解开包袱皮,再将里面叠在一处的小木箱并排摆放,打开盖子。 一箱银锭,一箱金锭,皆是闪亮的好成色。 展示过后,刘继思盖好盖子,向白殊推了推,说道:“我刚进京就听闻你即将与太子成婚。虽说婚事是家里给你操办,但你手头太拮据也不方便。我进京带的钱财不多,这些你先拿着花用,不够再与我说,我让江阳那头送。” 白殊没推辞,坦然道谢,听他提到婚事知道要入正题,又给知雨使个眼色。知雨意会,带着刘家的小厮出门去。 屋里只剩两人,刘继思低压声音问:“外头的东宫卫……” 白殊端起参茶喝一口,笑道:“太子派给我听用的。” 虽然监视意味明显,但“听用”二字一出,刘继思便知晓白殊与太子已经达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合作。 他了然地点头,转而说道:“你那封信我已看过,那些新奇物品若真能制出,的确利润很大。你现在是怎么个打算?” 白殊:“我想与太子深度合作。我出技术,刘家出钱,并负责销售,太子出人力制造。日后利润越大,我们三方自会捆绑得越深。” 刘继思却是皱起眉:“你想全问太子要人?那岂不是将技术拱手相让?人我可以给你调……” 白殊却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与刘家血脉相连,不可分割。如果不能拿出足以让太子放心的合作方案,太子不会点头。” 而最能让对方放心的,自然就是他可以随时摘下完整的桃子。 不过白殊自信以自己脑内众多技术的价值,太子不会蠢到为了一点生意就因小失大。所以三方当中随时可能被抛开的,其实是刘家。 当然,只要刘家不出问题,白殊也会保着他们就是了。毕竟对于太子来说,这摊事总得有人管,用顺了手的人没出什么大事也没必要换。 看刘继思还在犹豫,白殊意味深长地道:“太子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薛家。大表兄,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刘继思听得一凛。还真是他想差了,投资太子,要博的是从龙之功,哪里需要去计较一两种生财之道。 想到此处,他感慨地自嘲道:“难怪祖父说我只能捧个算盘,就不是握笔的命。” 白殊却突然凑近过去,以几不可闻地声音说:“不过,我估摸着太子在做两手准备。大表兄得让人时刻留意北边的消息,若是听到卫国公回京,那才是真稳了。” 卫国公是三朝老臣,在京中旧部故交众多,在民间的声望也非常高。他在与不在,对储君位置的稳固影响极大。是以,即使他年过六十后就年年上表请求回京养病,嘉禧帝都没有同意过。 刘继思目光略略闪烁,点头应下。 这时,知雨在外头拍门,进来说孟大领了个人回来,要见白殊。 白殊带着刘继思迎出去,见到一个面白无须的微胖中年人候在院中,正是谢煐身旁的大宦官、东宫实际上的总管,冯万川。 冯万川与白殊拱手见礼,笑道:“今日休沐,殿下一接到楚溪侯的信,便让咱家过来商议。钱财之道,殿下身边的几位郎君都不太通,自来是咱家打理着。” 白殊还了一礼,道声“辛苦冯内侍”。事实上,他并不在意太子派什么人来,只要等后头见着了钱,太子自然会越来越重视。 白殊为冯万川和刘继思相互介绍过,三人进到室内坐定,白殊便把自己刚才的设想给冯万川细说一遍。 冯万川面色不变,微垂下眼,缓缓拿起水杯慢慢地喝。 前日张峤既已先一步推知白殊是“火凤”,自然也查到其母娘家是江阳富商刘氏。如今白殊提的这合作方案,如果只是他一人琢磨的,还能说是他年轻想得少,可刘家的人也在这儿,就实在不像商人逐利的作风。 白殊也有点无奈。以他的性格,并不耐烦这样你来我往地试探。他原本的打算是先和太子这边说定了,再去说服刘家,如果实在说不下刘家,那就让太子再找一家。只是没想到刘继思早早来访,正好两边撞在一块儿。 刘继思谈惯生意,一眼便知冯万川在猜疑什么,笑道:“刘家在京里是无根飘萍,如今能借三郎的光为太子殿下效力,实乃刘家之幸。太子旦有差谴,我刘家在所不辞。” 冯万川心下转了几转,觉得这应当是刘家的投诚之举,才抬眼笑着回道:“刘郎君安心,殿下待下一向宽厚,定不会让属下心寒。像北边那些伤病退伍的老兵,殿下都会给足抚恤,若有无家可还的,也都养在各处庄子里。” 这话将基调定下,往下的交谈便是和乐融融。白殊提供技术支持,余下一应细节都让刘冯两人谈去,他只管喝着参汤旁听。 待得初步谈定,冯万川喝上几口知雨换上的茶水,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放于案上。 “这是昔年名医留下的一个方子,殿下少时也吃过,名唤清息丹,于止咳平喘极有功效。楚溪侯可托杨公的药铺炮制成丹,时时备着,发作时便含上一粒。” 白殊有些诧异地道谢接过:“可以让外头药铺做吗?” 那会泄露药方,在这个时代,任何方子都非常讲究保密。 冯万川笑得温和:“无碍。咱家提杨公,只是他的药铺选用药材严格。楚溪侯家中若是有会制药丸的人,自制也可。” 白殊再一次谢过,冯万川便起身告辞,刘继思也一同辞行。 * 吃过午饭,白殊躺上床准备睡个午觉,交待知雨如果白府来人就让人等着。 小黑在自己专用的布巾上擦过爪子,跳上床主动给他暖被窝。 “现在你都搬出来了,白泊还会把那些嫁妆还你吗?” 白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黑猫柔顺的毛,懒懒地和它说话。 “会的。其实比起皇帝,白泊才是更在意我会不会听话的那个。只有骗得我为他办事,让皇帝顺心,他才能在皇帝心中分量更重。现在我搬出来,他难以辖制我,更会选择怀柔策略。” 人类的心思ai参不透,小黑尽职尽责地汇报它上午出去转悠一圈的结果:“附近有三波人盯着。” 白殊有了点兴趣:“除了皇帝和白泊,还有谁?” 小黑:“不知道,听交谈听不出来。” 白殊听它详细描述过,也没听出头绪,干脆不再多想:“算了,管他是谁。既然太子已经表现出同意合作的态度,接下来我也不用多忙活,宅在这里对外称病就好。毕竟东宫卫都围住了我,我被‘吓坏’也很正常。” 说完,白殊就放心睡去。 可惜,今天他注定不能好好歇息。没睡多久就被知雨摇醒,说是卫国公府的公子来访。 白殊穿衣出来,见薛明芳和另一青年已经不客气地坐下了。 薛明芳虽在京中长大,却是典型武将作派,穿常服都佩戴手甲,眉目也带着北地的硬朗之风。 他身旁的年轻男子就有点京中娇养的感觉,五官柔和,目光清正,唇角带着点翘,仿佛见人未语先笑。 两人年纪相仿,坐椅也靠在一处,一看就知非常亲近。 白殊一边拱手一边走过来:“薛兄,贺兰兄,坐坐,不用起了。” 既然他这么说,薛明芳就真没和他客气,伸手按下已做起身之势的贺兰和,只坐着对白殊抱抱拳。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3节 倒是贺兰和有些歉意地道:“是我二人唐突打扰,没考虑到白兄午后要歇息。” “没什么,我左右无事,随时能歇。”白殊在两人对面坐下,“不知二位所来,是为何事?若是不赶时间,我让小厮去煮茶。” 贺兰和客气道:“不用麻烦,蜜水就很好。我们是想来和白兄聊聊先前的图……” 一边说,他一边伸手悄悄戳薛明芳腰眼,示意他也说话。 薛明芳心里念着谢煐要下嫁一事,总有些不畅快,虽说这怪不到白殊头上,可他最多也就能做到不冲人发火。此时被贺兰和戳得痒痒,伸手捉住他手指,也懒得讲客套话,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那两架连弩,白兄可否提供更详细的图纸。” 现在双方算是达成合作,薛明芳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白殊目光转到他脸上,表情姿态都甚是放松。其实真要说起来,白殊更喜欢和薛明芳这类人打交道,毕竟上辈子他手底下一窝这样的人。 “并非我不想提供,实在是现在的绘图工具不趁手。还请两位稍等几日,我把炭笔弄合适了,立刻会将图纸送上。” 薛明芳一愣:“炭笔?” 贺兰和却接道:“我摸着也感觉是炭,不过那着色是怎么做到那么亮的?” 白殊正要细说,知雨突然躬身进来,附在他耳边小声道:“郎君,府里来人送契据……是四公子和大娘子亲自来,在外头吵着要立刻见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闹剧 薛明芳耳力过人,隔着案几都把知雨的话听了个分明,直接问道:“可要我俩先回避?” 白殊没什么家丑不外扬的避讳,回句“无妨”,让知雨直接领人进来。 没一会儿,一群小厮婢女簇拥着一对衣饰华丽的少年少女进来。 大煜男女之防不大,未及笄的女孩可跟着长辈或兄弟出门作客与游玩。及笄的未婚少女出门通常会加顶帷帽,有些性格活泼的不爱戴,甚至穿男装,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白缨儿年方十二,跟着兄长白广来见家中三哥,自无不可。即便是进了屋里见到有外男,也不躲不避地看过去。 白广见到外人就皱起眉头。不过他转念一想,白殊这个住在西郊多年的人不可能认识什么贵人,又放下心来,直接开口赶人。 “你们是谁?算了,不管是谁,赶紧走,别耽误我时间。” 薛明芳原本在等着看戏,不想火竟先烧到自己这边,都给气笑了。 “你不认得我?那只能说明你在京中子弟里根本排不上号。” 白广今年也才十三,尽管个子长得高壮,却还是小孩脾气,一听薛明芳这话,顿时较上劲。 “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薛明芳一哂:“知道,白泊嘛。还没打过,但我也没少骂过他。” 听到这话,白广气得面上涨红,一扯袖子就要上前,却被身边众小厮死死抱臂拦腰地劝解,还有认出薛明芳的在他耳边低声急语。 直到听见“卫国公府”四个字,白广发热的脑袋才稍微降点温。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起他娘叮嘱过的一句话——京里谁家的人都可以不怕,唯独只有卫国公府的人别招惹,那都是些没脸没皮的混不吝。 何况外面那群东宫卫还全听这人的。 白广磨着牙狠瞪着薛明芳片刻,紧跟着一转头,把憋回去的火往白殊身上撒:“你的人怎么这么没眼色,我们都进来站半天了,也不知道给我们搬椅子!” 白殊抱着猫坐得稳当,丝毫没有迁就孩子之意——就算不说这时代许多人家的孩子十三岁都能当半个家了,便是白殊自己,当年十三岁的时候也是独自求学过活。 “这儿是应玄观的地方,椅子就这么几把,你们来晚就没了。想坐,让你的人过去应玄观敲门,问国师要。” 不待白广再次发火,薛明芳猛一拍案:“怎么,你还想我把座儿让给你?” 白广和白缨儿都被这一声震了下,小厮们更加紧紧拦住人。 头痛万分的白府二总管赶紧走上前,掏出一叠契据递给知雨,嘴里对白殊禀道:“先夫人嫁妆中的契据都在此处,最后一张是入库物品的清单。那些东西不好往这头送,夫人的意思是,既然郎君先前说过聘礼不能薄了,便把那些都加进去,待给太子下……” 旁边薛明芳听得眉头都打了个结,忍到这里实在受不了,开口打断:“给太子什么?” 二总管一激灵,背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赶紧改口:“待给太子殿下送礼之时,一并抬进东宫去。” 随既赶紧翻过这茬,续道:“东西都已经整理出来,郎君随时可回府清点。另外,刘家过来的那些人,这些年也全在先夫人的庄子和铺子里。夫人让小人问问郎君,如若要见一见他们,可帮着将人召集起来。” 白殊接过知雨转递来的一叠身契地契,一边看一边听着二总管说,最后又扫了眼库中清单,在心中跟小黑叹道:“这女人的胃口也太大了。除了家仆的卖身契还算多,总共就一座别院一处田庄一间铺子,库里的东西加起来都没到三十件。” ai小黑表示理解不了人类:“她难道想不到你会问刘家要嫁妆底单去对质吗?” “她哪是想不到,只是认定刘家不会为了我得罪白泊。” 白殊将契据随手放下,目光扫过白家兄妹:“契据我已收下,你们可以走了。” 白广的火气立刻被他点燃,直接呸了一声:“就你,也值得我们专程过来送东西?!” “不是吗?”白殊故做惊讶,“那是来干嘛的?” 白广伸手:“城东南那座别院,给我。” 白殊闲着也是闲着,就当逗只猴儿:“这是我私产。还是你想和我到安阳府大堂去辨一辨,让府尹和安阳百姓都见识下,齐国公府赵夫人是如何教儿子强抢前夫人嫁妆的。” “你!” 白缨儿跟着赵夫人的时间比白广多,已然看出来白殊是在激她哥,皱着眉上前一步:“我们买!那别院里改成了马球场,你身体不好,反正也用不上。” 她去年开始学骑马打马球,一直求着赵夫人要那处别院,只是赵夫人不喜欢女儿过多参与那种活动,没有给。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撺掇着兄长趁这时候来找白殊。 白缨儿说出个价,白殊却直接道:“不卖。” 白缨儿咬着唇,又加上几成。 白殊依然道:“说了不卖。” 白缨儿:“你别太过份!” 白殊好笑:“怎么,我大煜有哪条律令规定,天下人必须把东西卖给齐国公府的千金?” 白缨儿气急败坏,纤手一指:“白殊,别以为你傍上太子就能抖起来了!我告诉你,太子迟早要被圣上弄死,到时你就得陪葬!”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立时都变了脸色。 白府跟来的小厮婢女们齐齐脸色刷白,二总管只觉得眼前一黑,恨不得晕死过去。 薛明芳沉着脸站起身,缓缓走过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坐着时还好,一站起身马上给那对兄妹带来巨大压力,尤其面色还阴沉沉的。 白缨儿不敢再出声,脚下还禁不住往后退一步。 白广却是平日里霸道惯了,今日一直被压一头,憋了满肚子火,这时还硬撑着要面子:“说、说就说,这事哪家不知道!太子迟早要被圣上弄死,到时白殊就得陪葬!” 此时二总管只恨自己刚才眼发黑,没能及时拦住这祖宗。白缨儿他不敢碰,换成白广可就没了顾虑,正要直接扑上去捂白广的嘴。 但,有人比他更快。 响亮的巴掌声响起,白广只觉得视线一下歪到一旁,迟了片刻脸上才升起火辣辣的痛感。 他捂着脸,震惊地转回头看薛明芳:“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薛明芳掏出手帕正在擦手,随后将帕子一扔,冷冷地道:“打的就是你。回去找白泊告状吧,老子等着他!” 二总管哪里还敢让白广继续招惹这混世魔王,更别说刚才那一巴掌的动静还引得一众东宫卫冲进来。他一边喝斥着小厮婢女们将白广和白缨儿往外拉,一边回头冷汗岑岑地弯腰告罪。 在二总管的识相之下,又惊又怒的白家兄妹总算被下人们带走,还室内一片清静。 白殊看薛明芳坐回去,安抚他道:“薛兄也教训过人了,别气坏自己,不值得。” 贺兰和端起水杯塞他手上:“是啊,因为那种傻子伤身可是得不偿失。” 白殊语气轻松:“终归,白府会被太子踩在脚下。” 薛明芳转眼看向他,露出个凶狠的笑:“这话我爱听。” 白泊一边和总管说着话一边往内院走,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哭喊声,还伴随着一下下有节奏的闷响。 他停下脚步看过去,见是赵夫人的院子,便问:“那边怎么回事?” 总管低头垂眼,小声地将白广和白缨儿去找白殊的始末讲述一遍,末了补充道:“二总管已在外院被打了板子,如今嬷嬷们正在院中对四公子动家法,大娘子被罚去跪了祠堂。” 白泊面色没变,只问道:“那话是谁教给他们的?” 总管头都不敢抬:“哪有人敢教那种话……想是在外头听见旁人浑说,今日一时气急就学了嘴。” 白泊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将剩下的事交待完,继续往后院走去。 那边一个在院门处张望的嬷嬷快步返回,低声对赵夫人禀告。 赵夫人沉着脸坐在厅内,顶着外头儿子的叫喊问:“你确定国公听见了?” “必定是听见了,国公还往这头看了一眼。” 赵夫人挥手道:“行了。停了板子,把四郎扶回他院子上药。” 嬷嬷应着声后退,却又被赵夫人叫住:“国公是往何处去?” 那嬷嬷额角立时浸出汗,头压得更低:“往、往柳氏那头……” 赵夫人冷哼一声。 嬷嬷见她没再说什么,赶紧退出去办差。 赵夫人身侧的心腹嬷嬷安慰道:“一个妾,夫人无须放在心上。何况,她生大公子时还坏了身子,大公子又那般木讷,根本不堪造就。夫人只将心思放在四郎与大娘身上便是。” 说到这个,赵夫人的目光一下变得狠戾:“给我查!一定要查出来那话是谁教的!” 心腹嬷嬷自然躬身应是。 赵夫人兀自平息了一会儿怒气,又道:“让人告诉巧云,继续往玄应观送东西,加大量!” 心腹嬷嬷略略一惊:“这……会不会不太好?万一他没撑到大婚……” 赵夫人却是眼中狠戾更甚:“现在东宫卫把那儿围得水泼不进,他本就体弱,被惊吓至死也不稀奇。到了那时,太子才是百口莫辨。要真能成事,国公和圣上想必都会感谢我。” 作者有话要说: 赵夫人溺子如杀子,齐国公不管孩子的内情后文会交待。 ------------------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4节 第14章 平静 大煜制,在京五品及以上官员须朝参,三品及以上官员在朝会中有座。 休沐后一日,谢煐端坐在御座台阶下方最靠前的椅子里,一如既往地没个好脸色。 龙椅上的嘉禧帝懒懒地听着官员奏报,偶尔应上一两句。 今日没什么要紧事,很快大殿中就安静下来。只是,正当孙宦官要喊退朝之时,谢煐站起了身。 “臣即将大婚,请陛下召臣外祖卫国公回京受礼。” 他话音落下,众官员面色都有些古怪。 嘉禧帝为何不同意卫国公回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太子的要求也合情合理。 大煜制,皇子成婚之时,因帝后不便离宫,由外祖父母代为受礼。即便是公主出降,为表公主为君附马为臣之意,亦是相同。若外祖父母不在世或实在不方便,才往下轮到皇室宗亲。 如今薛家一众小辈儿郎挑起北疆边防,已无须年迈的卫国公坐镇,召其回京合情合理。 当然,如果嘉禧帝真不乐意,也可把当今皇后的娘家硬指为太子外祖。只是那样一来,以太子的脾气,说不定真会借题发挥抗旨不遵。 想到此处,所有人都绷起心弦,殿内气氛一下变得紧张。 嘉禧帝却没有现出不悦。在决定下旨赐婚之时,他便已想到这一层,权衡良久,觉得自己对京中的控制已不会受到多少影响,反而是卫国公会成为薛家在京里的最重要人质。 不过,他也不会立刻让太子如愿,此时只说:“卫国公统领北疆防务,众多军务都离不了他,突然召回京恐让边防出现漏洞。先发个旨,让老国公好好安排一下,大婚之前进京便可。具体时间,一会儿让政事堂议一议。” 谢煐没再多争,躬身谢恩。 倒是群臣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这么个一触即发的问题,没想到竟然简简单单就揭过去了。 却不料,就在这时,太子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惊天消息。 谢煐道:“前日国师言,臣与楚溪侯合婚,将气冲紫微,大婚后不宜再居内城。臣自请搬迁,望陛下早日赐府,方便工部与内侍省做准备。” 这话听得众人心头都是一震——气冲紫微?什么意思?这是暗指太子与天子即将正面拼斗?要太子退让? 也有脑子转得快的,马上想到太子一旦迁出东宫,便不再受制于禁军,这必然不是天子所乐见。 立刻便有人出列:“储君安危关系江山稳定,向来居于内城以便禁军护卫。臣以为,搬迁一事极为不妥,当请国师另想他法化解。” 但也立刻有人反驳:“国师难道不知此理!若能有其他办法,哪里还会提这事。事关天子,便当以陛下为重。臣以为,应准太子所奏。” 随后又有不少人出列发言。有急天子之所急,力阻储君外迁的。也有一根筋,非说不同意便是罔顾龙体安危的。还有和稀泥,以三月准备期太短为由,建议将婚期延后,等待国师另寻他法的。 嘉禧帝看向谢煐,心中冷笑着拍了拍龙椅,孙宦官立刻长喊一声“肃静”。 待下方众人安静下来,嘉禧帝沉声道:“如今国师谶语在前,太子须早日大婚,安定人心。” 这一句,就是先锤死了婚期不可改。 他接着道:“太子迁居非同小可,这事交给政事堂议。便是真要迁,也得先议出个章程来。” 谢煐自然也没指望他能当场表态,要的只是将此事传扬开来。只要朝中官员知道了,那稍后传到民间便是顺理成章。 孙宦官看再无人说话,叫了退朝,扶着嘉禧帝离开。 谢煐站在群臣之首,转身在众人的悄悄打量下快步出殿。 * 朝会是开大会,政事堂议事则是天子与重臣开小会。遇下诏敕之事,决策出于政事堂,因此政事堂才是整个朝廷的权力中心。 在大煜,依制进入政事堂的官员,有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侍中、御史大夫。另外,皇帝还会视需要安排几位有才干的低品级官员加入,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现在政事堂里坐着的,除谢煐之外,还有八人。 嘉禧帝近几年精力不继,除非有军国要务,基本不再参与政事堂议事,只在事前提要点,事后听禀报。 白泊作为嘉禧帝心腹重臣,不仅位居首相,还兼直领吏部,手掌官吏任用之权,现今在政事堂中可说是代天子言。 今日他也领着众人先讨论完一应紧要政务,最后才提到嘉禧帝在朝会上交给政事堂的两件事。 白泊知道嘉禧帝的心思,自然将卫国公回京的日子压到最后:“圣上原先看中五月上旬的日子。北疆寒冷,我看,待四月开冻之后,再让卫国公回京,路上也不那么辛苦,赶在四月底抵京便可。” 说完,他看尚书右仆射:“李公辖兵部,军务上可有什么不便?” 右仆射看看谢煐,见他只是垂眼听着,没有反对之意,便道:“并无不便。” 这事是嘉禧帝在朝上定的调子,没什么好讨论,只要太子不闹,众人便都按着天子的意思来。 重要的是下一条。 白泊扫视众人一眼:“那来议议太子迁居一事吧。大家看看,何处合适太子搬迁。” 他这话一出,众人面色都有些不对——迁不迁还没议定呢,怎么就跳到迁往何处了?难道圣上真有让太子迁居的意思? 白泊命人取了安阳地图展开,标出朝廷手中的宅子,兀自沉思一会儿,突然道:“最方便的,其实便是圣上的龙潜之邸了。” 谢煐抬眼瞥过去,复又垂下眼,淡声道:“孤曾听孙内侍言,皇后最近在求陛下将那里赐给宁王,说宁王府太小,宁王如今孩子多了住不开。陛下也已经答应,只是还未下旨。” 宁王,嘉禧帝的嫡长子。 白泊面露难色:“其他宅子要改制式,都得费不少时日啊……” 两人交锋一回合,其余人已是听出来了——天子还是不乐意太子搬。 于是众人默契地进入扯皮阶段,这个提一句,那个驳一句,那个再提一句,这个又驳一句,热热闹闹,但就是没个定论。 谢煐却一直不表态,只面无表情地坐一旁听着,让人看不透他究竟是听进去了,还是早已神游到了他处。 议过好一会儿,中令书突然道:“对了,白公,你还未行纳采之礼吧?” 白泊面露愧色:“前日方下的赐婚旨意,我家中无雁,现已命下人尽速去寻。” 侍中接过话:“那便是说,还未合婚?” 白泊点头:“八字国师已合过,但还未供奉。” 按着大煜的惯例,合过八字后要在成婚双方的祠堂中供奉十日。若是十日之内平安无事,便是对两家都无影响,可以成婚。 如果真是气冲紫微,供奉期间会有事端。如果无事……既冲不着天子,太子哪还有理由搬? 中书令抚着长须拿出拖字诀:“那还有时间。不若这样,让工部将刚才那些宅子的改造方案都先做出来,我们对比一下。李公,你看如此可好?” 右仆射点头:“也好,这样后期行事也方便。太子看呢?” 谢煐恍似刚被他们唤回神:“孤无异议。” 于是此事先这般定下,众人离席各回各衙,白泊则去向嘉禧帝陈禀。 路上,右仆射靠到御史大夫身边,低声道:“何公,你看迁居的事……” 御史大夫微侧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且看吧……禁军都在圣上手中。” 想在宫里捣鬼,绝非易事。 右仆射看向前方被东宫卫围绕的谢煐,低低地叹了一声:“若当时知道圣上竟是要让太子嫁人,我……” 御史大夫打断他:“别说了,天子定的事,我们争不过。太子若有天佑,会逢凶化吉。” 自从搬进应玄观之后,除了第一天热闹过,白殊便开始过起安生日子。 他很快改好合用的炭笔,画了两种连弩的细致图纸给薛明芳,又画出蒸馏用具给贺兰和拿去制作。 香皂和香水的制作配方、一应用具图纸,也全交给冯万川,让下面先研究着。争取在三个月内制作好一批成品,待他和谢煐成婚后就开始销售捞钱。 花了两天忙完这些,白殊闲下来,只等着刘家的嫁妆底单送到,就上白家对质拿东西。 此时,白殊抱着黑猫躺在窗前的榻上晒太阳,脑中和它闲聊:“进宫那天我咳了几声,太子就送来张药方。我是不是该回个礼?” 小黑:“你想送什么?” 白殊就在是烦恼这个:“我想不出来。数据库里有什么推荐吗?” 小黑安静片刻,才说:“图书馆数据库没有,不过从你以前在我这里存的数据中找到一些信息。大数据的建议是——送润滑油,有助夫夫婚姻和谐。” 白殊:“……” 他开始反思自己以前都在光脑里存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在这时,知雨从外头端着碗进来:“郎君,早晨时巧云姑姑又送了燕窝过来,说是刚到的好货。小人炖了一盅,您快趁热吃。” 白殊在榻上坐起身,从榻边捞过一张小案摆上,知雨小心地将碗放在上边。 白殊一边慢慢搅拌,一边问他:“你吃了吗?” 自他穿过来,两人平常在吃食上一向没有不同。就是原身,在吃的方面待知雨也不苛刻,自己吃什么都总有知雨一份。 知雨笑道:“这是给郎君补身子的,巧云姑姑每次也就能淘到一点好货,留给郎君都还不够呢。” 白殊点个头:“行了,你去忙吧,我慢慢吃。” 知雨乖巧地应道:“那小人和孟护卫学拳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追讨 黑猫从榻上跳下,跑去叼来自己的盘子,再跳回白殊身边。 白殊舀起一勺燕窝倒下去,小黑低头舔舔,在他脑中汇报:“是你这身体先前中的那种慢性毒药。” “果然。” 白殊曾让小黑扫描过知雨,确定知雨体内并没有毒素。 先前在田庄里时,主仆二人吃的东西是专门雇来的厨娘所做,在白府和这里,则是知雨亲手做。白殊一直都没找到毒素来源,原来是前一份已经被原身吃完了。 送燕窝的巧云是原身母亲的陪嫁婢女,她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契现在已经转到白殊手上。 当年赵夫人生下白广后,在国公府内坐稳夫人之位,便慢慢将刘家跟来的仆人往外头换。齐国公不管后宅事,仆人们卖身契都被赵夫人捏着,便是气愤难当也无可奈何。 巧云算是现在过得最好的一个,嫁给府里商铺掌柜的儿子,她送来的燕窝便是铺子里进的货。 白殊起身下榻,去知雨收好东西的地方找了找,翻出新收到的这盒燕窝。他拿回去窗下细看,发现燕窝上沾着不少白色粉末,盒子底部也沉淀着一层,很像糖霜。 随后白殊洗了黑猫的盘子,再用小刀刮下些粉末让小黑检测,确认这就是慢性毒物。 小黑花了些许时间检索,详细说道:“是将植物种子辗成粉,以现在的技术手段,还无法检测到它的毒性。另外,这种粉末可燃,无臭无味。若是睡前吸入一定量烟雾,会出现盗汗,易做噩梦,醒后还易头晕,精神晃惚,直至被完全代谢。” 白殊听得挑起眉:“这么厉害?”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5节 小黑继续说:“史上有过几个皇帝长期出现这些症状的记载,最后甚至无法理政。后世有学者猜测,很可能那些皇帝用的香料里被混入了这种东西。但吸入对人体的损害很轻微,要长期食用才会慢慢损坏内脏,你的身体原本估计已经服用有十年之久。” 白殊重新看向那盒燕窝,仿佛在看什么奇珍异宝,扬唇笑道:“这可真是,刚瞌睡就给我送枕头……” 白殊悠哉游哉地宅了快半个月,期间最大的工作就是时不时接待下冯万川安排的匠人。以及,偶尔和太子通通信。 薛明芳和贺兰和后来又来过两次。基于上次对白府的同仇敌忾,薛明芳对白殊的态度和缓了许多。贺兰和就更不用说了,只炭笔这一样礼物就足以让他开心,何况还能从白殊这里讨教很多问题。 目前谢煐的心腹里,唯有张峤是白殊还未见过的。 到得二月下旬,刘道守已经考过一场之时,刘继思带着原身母亲的嫁妆底单登了门。 他这半个月也很忙碌,在京中四处考察,还试图购买店铺和田庄,但一直没能如愿。 白殊一边看着底单一边道:“等这些拿回来了,便都给表兄吧,原本也是刘家的东西。” “不可不可!”刘继思连忙摆手,“我怎可收姑姑的嫁妆,要让祖父知道,能让我爹亲自拿家法打断我的腿。” 白殊失笑:“留在我手里也是荒着,我不会管这些。” “田庄不怎么用管,就是每年查查租子。你可别以为粮食时时都能买到,有粮在手才不慌。”刘继思爱怜地看着自己这个没得到过长辈教导的表弟,语重心长地提点。 白殊想想也是,这个时代手上没点田地是不行,就转而说道:“那铺子表兄拿去吧,我看着位置都挺好,表兄也不用再为租铺子头疼了。” 刘家疼女儿,当年也是花了大把银子才在京中买下好铺子。其中甚至还有一个东市的铺面,那里寸土寸金的程度和永乐坊简直不相上下。 这次刘继思没有立刻推拒,显然原本也有这意思,不过他说:“算你投的本钱,到时从我这边给你分润。” 白殊笑看着他:“表兄可想好了?这分的润绝对要比租金高得多。” 刘继思也笑道:“若没有三郎,刘家根本赚不上这份钱。” 这边说完,白殊取出那叠身契递给刘继思。 “我对看人不在行,还是劳烦表兄帮忙把关,能用的留着,不行的也任由表兄处置。” “成,这个你放心。”刘继思伸手去接。 松手之前,白殊补充一句:“就是里面有个巧云,我已经查实,她帮着赵夫人给我下毒。” 刘继思听得猛一瞪眼。 白殊收回手靠着椅背,没细说,只随口给自己圆设定:“下的是种慢性毒药,时间挺长了,我最近才发现。九表兄不知道,其实月初的时候我大病过一场,就是在用药将这毒引出来。当时险象环生,幸好也挺过来了,现在只要慢慢将养便能康复。这事,我连知雨都没告诉。” 这段时间里刘继思已经得知白殊那个“梦中拜师奇遇”,不管他信不信,白殊拿出的种种神奇东西都是真实的。此时白殊说被下毒,他自然不会怀疑。 刘继思恨恨地道:“两个毒妇!” 白殊:“赵夫人那边,我自会报仇。这个巧云好歹跟过母亲……” 刘继思沉着声:“交给我吧。” 白殊点下头,没再多说。 不管是主动投诚,还是出于被迫,巧云帮赵夫人给原身长期下毒都是事实。白殊并没有资格代替原身体谅她的难处,现在将她交给刘家的人处理最为合适。 刘继思拿起杯子喝茶,慢慢压下心中戾气,面色才和缓回来。 “对了,今日开太庙供奉太子和你的八字。”他想起过来要说的第二件事,忙道,“现在外头都在传,你与太子合婚期间恐怕会出事。国师真说过‘气冲紫微’那话?” 外面的紧张气氛是谢煐手下一点点煽动起来的,白殊也知道这事,但不能告诉刘继思。 “是说过。上天的事,我们凡人干预不了,顺其自然吧。”白殊轻飘飘一句揭过,又问,“我对这些不了解,白府是不是也在今日供奉?” 刘继思能感觉出其中有隐情,也知道太子最好是能迁居。不过白殊不说,他就识趣地没再问,只顺着话回道:“对,通常是两家同一天开祠堂。” 白殊摩挲着手下单子,轻笑道:“大表兄这单子送得正是时候,明日休沐,我就去问齐国公要东西。” 刘继思跟着笑起来:“我给你安排个账房跟去吧,总不能让你亲自去库房查点。真不要我跟着去?” 白殊摇摇头:“不了,现在还得给齐国公留层脸面。” 这日早晨,白泊照规则在合婚期间每日进祠堂上香。刚退出来,便见总管匆匆来报,白殊带人过来追讨先夫人嫁妆。 白泊皱起眉,一边往前院走一边问:“不是早就送过去了?” 总管额角滚下冷汗:“三公子拿着刘家那边的嫁妆底单来对质……” 在大煜,聘礼嫁妆都受律法保护。两家人结亲时,可将一式两份的清单拿到官府见证用印,以防后续家中事务有牵扯之时用作凭证。比如退婚时女方家须退还聘礼,和离时女方可带走嫁妆,白殊这种子女继承先母嫁妆的情况也适用。 白泊脚下一顿,脸有些沉:“夫人少给他了?” 总管低着头没敢说话,等同默认。 白泊一甩袖子:“去让夫人那边出个管事的到前头去。” 总管忙答应着,催促旁边长随去了。 白泊进到厅中,就见白殊喝着自备的竹筒参汤,小厮和一个账房模样的人并立在他身后。 白殊看到他进来,都没起身,只将竹筒递给小厮,敷衍地拱下手。 白泊一边打量人一边坐下,有过前次交锋的经验,这次他没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少了多少?” 白殊将原就摆在案上的底单推过去,又点点自己上次收到的三张契据一张清单:“除了家仆身契,其他都在这儿,国公自己看看吧。对了,这底单我昨日已誉抄过一份,拿去安阳府盖印留底。所以,就是今日撕了它也没用。” 白泊第一次感觉自己能被人气死。他运运气,低头略看了看,差点绷不住面上神色,抬手接过总管端来的茶压一压,才按耐下来。 “我已让人叫了夫人那边的管事嬷嬷。” 说完,他抬头看看白殊的闲适模样,突然问:“你和太子见过几面?” “就上回进宫那次。”白殊半真半假地说,“太子怎会还想见我。” 之后两人再无对话,直到赵夫人的心腹钱嬷嬷拿着份单子进来。 她先对白泊行个福礼,随即对白殊说道:“这是府里保留的先夫人嫁妆单子,夫人便是命老奴按此整理的,楚溪侯觉得何处对不上?” 白殊很耐心,手指一一点过案上四张纸:“一处别院,一座田庄,一间铺子,库内清单上共列物品二十七件。嬷嬷觉得,这叫作按单整理?” 钱嬷嬷面露惊讶:“怎会只有这些?老奴当初送过去的,的确一样不曾少。莫不是……楚溪侯将契据藏了起来,清单重写一份,如今又来多追讨一次?” 白殊看着她:“这么说,嬷嬷也认为这底单并无问题?” 钱嬷嬷站得挺直:“盖着官府大印,自无问题。” 白殊也不多说,只道:“那成,契据丢失,明日我去安阳府花点钱补办就是。库里的东西,现在就让我的账房跟去清点封存吧。” 钱嬷嬷脸色顿时刷白。库里的东西她们已经料到保不住,却没想到白殊这个不问世事的竟还知道补办契据。这事要是传出去……哪家的掌家夫人不精明,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白殊的账房跟着总管去清点东西,白泊坐在上首垂眼不语。白殊也闭眼养神,实际在脑中看些视频资源。唯有钱嬷嬷站得背出冷汗。 最终,她扛不住压力,垂头道:“可能是当初下边人毛手毛脚,拿契据时拿漏了,老奴再去看看……” 说完,她见白泊没反应,便慢慢退出厅去。 过了许久,总管带着账房和钱嬷嬷前后脚回来。钱嬷嬷闷不作声地将一叠契据送到白殊面前。 白殊一边对着底单翻看,一边听账房汇报。 “能找出来的都已另入库封好,预备下聘时用。另有一些找不到的,小人按购入时记的账算了个价。” 账房将单子递给白殊,白殊看了一眼就转给白泊,白泊瞥了下,再递给总管:“补给他。” 总管先看总数,吓一大跳:“这么多!” 账房拍拍手中账册:“这都有账可查。” 钱嬷嬷在旁边偷眼看到,脸色更白,挣扎着说:“这、这可能是当年先夫人用去了……先夫人与三公子在府中这么多年……” 白殊抬眼瞥她,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是,国公连家人都养不起,我们母子二人还得吃我娘的嫁妆?” 钱嬷嬷一下语塞。 账房在旁边补充:“今日说的只是当初的陪嫁,这么些年庄子的产出、铺子的利润可都没算。赵夫人若要较真,那该把这些也算算,看看刘夫人与楚溪侯花用的有没有这么多。” 钱嬷嬷低头缩肩,再不敢说话。真要再算那些,她们还指不定要填进去多少。 一旁的白泊已是少有的面黑如墨,直接吩咐总管:“照数补给他!” 总管连忙应是:“今日之内,小人便让人运到应玄观去。” 白殊满意起身:“那下聘之日我再来盯着。” 他带着人走出几步,又似想起什么,转回头刚要说话,又看向总管。 总管偷看一眼白泊,见他挥挥手,便扯着钱嬷嬷退出去。 白殊这才道:“既然今日国公拿出了诚意,那我也送国公一个消息——赶紧查查弘文楼吧。” 白泊微愣,脑中将这话转过一圈,沉声问:“你如何知道的?” “我……”白殊一笑,“算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异象 且不说赵夫人听闻钱嬷嬷的回禀,生生掐断了几根指甲,砸碎一屋东西。 就在白府总管忙着指挥人搬金银装车之时,白泊甚至等不及车夫套车,让长随牵匹马来就骑马直奔北辰宫。 嘉禧帝正在欣赏最近新宠美人的舞蹈,听得人来报,只随便应一句:“让他先候着。” 通传的小宦官刚想退走,却被孙宦官一个眼神留在原处。 孙宦官弯身凑到嘉禧帝耳畔,小声道:“陛下,盯着应玄观那边的人先前来报,楚溪侯回了一趟白府。现下齐国公入宫,恐与此有关。不如还是见一见他?” 这是白殊自搬进应玄观后首次出门,十余名东宫卫一路“护送”来回,被派到那里盯守的人自然是立刻报进宫里。 嘉禧帝听了孙宦官的劝,才有些扫兴地道:“领齐国公到清露殿吧,朕在那儿见他。” 孙宦官示意小宦官快去领人,自己伸手扶起了嘉禧帝。 新得宠的美人很乖巧,停下舞也过来搀扶,一路将嘉禧帝送出殿外,惹得嘉禧帝一阵怜惜,又许下一堆赏赐。 待进到清露殿见到白泊,刚才被美人哄得开心的嘉禧帝还玩笑道:“知远这时候过来,别是朕这宫里还没出事,你府上就出了什么事吧。” 白泊进宫时着急,现下却是一派淡定模样,见礼坐下之后,不急不缓地说:“方才犬子回家中祠堂上香,对臣言到,他的小厮偶然听见东宫卫在议论弘文楼。臣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该禀报给陛下。” 嘉禧帝微愣:“弘文楼?” 弘文楼在集贤院内,是宫内的主要藏书楼,位于紫宸殿西侧不远。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6节 嘉禧帝转头问孙宦官:“集贤院里最近可有异样?” 孙宦官茫然摇头:“老奴未曾听说。” 嘉禧帝扬手一挥袖:“让人去看看,仔细着点。再端副棋上来,难得空闲,朕与白卿手谈几局。” 孙宦官躬身应是,正准备亲自退出去安排,却又被嘉禧帝叫住。 “今日西边当职的统领是谁?” “是马将军。” 嘉禧帝垂目思索片刻,道:“让他亲自带人过去,查清楚之前,集贤院禁止任何人进出。” 孙宦官略等了会儿,见他再无吩咐,便快步下去了。 嘉禧帝一边和白泊闲聊,一边随手落子,等待羽林卫的消息。 直到日头偏西,马将军才匆匆来报。 “回禀陛下,臣在弘文楼中查出一个内侍,运了不少灯油进楼中,意欲今夜放火烧楼。” 嘉禧帝听得诧异:“烧楼?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白泊却是面上现出些许古怪,但很快又调整好表情,变成适度的惊讶。 马将军偷偷抬眼瞥了下嘉禧帝的脸色,有些艰难地续道:“今日吹西风,弘文楼高,若是有火星随风向东飘……” 他没敢说完,但嘉禧帝听出来了——很可能飘到紫宸殿。 虽说嘉禧帝夜里未必会宿在紫宸殿,但紫宸殿代表天子居所,即便最终没有大碍,光是烧起来,意义都非同一般。 嘉禧帝问:“他是受何人指使?” 马将军头垂得更低:“臣无能……一时不查,让他自尽了……” 嘉禧帝沉下脸,用力一拍案:“查!去召大理寺卿,大理寺、羽林卫、内侍省一同查,一定要给朕查清楚!” 穿着甲胄的马将军吓得哗一声单膝跪地,高声应是。 等马将军和孙宦官一同下去,嘉禧帝的脸色才慢慢和缓回来,看向白泊:“依知远看,背后之人是谁?” 白泊却是摇下头:“臣一时也猜不到。只是,陛下还须再加强宫内防务啊。” 弘文楼既是藏书之所,防火工作便是重中之重。如今竟能让个宦官偷运灯油进去藏着,必是防务有了漏洞。 至于幕后之人……按说,此时最希望嘉禧帝出事的人该是太子,但这事是白殊透露的。从白泊给的信息中,嘉禧帝认为是太子故意泄露给白殊。白泊也是一样的想法,才用了那种借口。 这样一琢磨,事情就越发奇怪起来了。太子总不能自己透露自己的计划? 白泊斟酌着说:“也有可能……是太子想用此事吸引住陛下的目光,以方便他在别处行事。” 嘉禧帝缓缓点头:“看来禁军松懈太久,是该紧一紧了。” * 在嘉禧帝和白泊议论弘文楼一事之时,白殊正在给黑猫穿一件满是口袋的黑衣服,一边细细叮嘱。 “千万注意安全,感觉有危险就跑,不要勉强行事。如果找不到水,或是身上食物吃完后找不到食物,就回来。无论何时,以自己为第一位。” 黑猫站起身,抖抖身子确定衣服都绑结实了,再低低头确定自己能咬到绳结,又跳到地上来回走几步。 “这猫的身体其实被改造得很奇异。以我和你的联系,只要你没事,我应该就不会死。而且,这时代的人视黑猫为镇宅和招财的吉物,就算不喜欢,也只是驱赶,很少会伤害。” 白殊蹲下身,轻轻摸着黑猫的小脑袋:“即使不会死,受伤也会痛。我不希望战友出事。” 黑猫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片刻,抬起一只前爪。 白殊伸手握了下它的爪子。 小黑:“我走了。” 白殊:“等你凯旋。” 自太子与楚溪侯开始合婚的消息传出后,安阳城上方的天空一日比一日阴,却既不落雪也不下雨,只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大理寺、内侍省、羽林卫三方在宫里查了三四天,最后竟是查到皇贵妃身上。 那个要烧楼的宦官,和皇贵妃宫中的一个宫女是对食,被皇贵妃发现,就以宫女性命为要挟,要他听命行事。事败之后,宫女理所当然地“自尽”了。 但那宫女早已料到,不管事情成与不成,自己和宦官都必死无疑,于是留下一封血书藏在隐秘处,最后被心细的大理寺少卿寻到。 在这个敏感时刻,若是此计策成功,待事后从废墟中发现人工放火的痕迹,放火者又早已在宫里“消失”,太子便很难洗脱嫌疑。 而皇贵妃这么做的理由,自然是为了大皇子。 嘉禧帝听得回禀,当即摔了手中茶盏:“愚妇!她有没有想过朕!” 同时他还在心中大骂皇贵妃蠢笨,要嫁祸太子却连点象样的证据都不准备,哪怕是让那个宦官临死前说一句是受太子之命行事也成! 孙宦官看看下方仿佛入定的大理寺卿和羽林大将军,贴到嘉禧帝耳旁道:“皇贵妃或许准备了,但这事既然先被太子察觉,太子必然会伸手抹去。” 嘉禧帝挥退下方两人,问孙宦官:“可查到和太子有关的端倪?” 孙宦官皱着眉摇摇头:“未曾……陛下可要召太子前来问话?” 嘉禧帝心中烦躁:“怎么问?这种口口相传的事,只要他的东宫卫一口咬定根本没说过什么弘文楼,朕难不成还能往他头上扣个莫须有的罪名!” 说到此处,他突觉得一阵头晕,身体都打了个晃。 孙宦官连忙扶着他在榻上半躺下,又拿帕子细细给他擦了汗,再让宫人重新端热茶上来。 嘉禧帝喝下半盏茶,缓过一阵,又问:“皇贵妃怎么说?” 孙宦官垂着头低声答:“自是不认,还要面见陛下陈冤。” 嘉禧帝冷哼一声,躺下闭上眼睛:“让她好好闭门反省些时日。朕有些倦,先睡一会儿。” 孙宦官给他盖好被子,又唤宫人熄灯。 嘉禧帝却道:“别熄了,这几日朕总做噩梦,亮着吧。” 孙宦官应声是,想了想又道:“陛下近几日夜间多汗多梦,日间又易倦,恐是劳心积疾,还是召太医令前来看看为好。” 嘉禧帝闭着眼道:“你安排就行。” 尽管天空日渐阴沉,安阳城却也是一片祥和安定。 今年的京试圆满结束,应考举子们空下来,最爱做的事便是开文会和议论时事。太子合婚这件大事自是时时被人提起,还有那闲得无聊的人,竟是天天计着数。 合婚第八日,天空如同一片泼墨,明明是白日却昏暗非常。几乎每个人出门前都忍不住抬头,去看看那仿佛要压到墙楼顶上的黑云。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中,时不时便隐隐闪过几道光。 正午时分,憋了多日的雨终于下下来,且一发不可收拾,就像天被捅了个窟窿似的,倾盆如注。道道电光宛如穿行云间的银龙,不断划破天际,带来沉闷轰鸣。 雨幕之中,突然有道闪电向着皇城直劈而下。几乎同时,炸雷之声响彻天际。随后,落雷之处立时亮起火光,在晦暗的天色里清晰得全京城都能看见。 不过,这雨来得快也去得快。没到半个时辰,雨霁云收,阴沉多日的天终于露出些许阳光。 皇城里的火光却还在高窜,又过得好一会儿,才渐渐消失。 这火光自然引得京城百姓议论纷纷。 而不出一日,便有消息传出,是社稷坛周围的树被劈起火。但奇异的是,火灭之后,地上竟隐隐现出一个崩字。 崩,帝王死。 这一下更是物议汹汹,京城里随处可见举子们在分析国师那句“气冲紫微”,辩论太子究竟该不该迁出东宫。 嘉禧帝这些日子夜里睡不安稳,白日精神恍惚,总觉得疲惫。太医换过两个方子都没起色,他本就心烦气躁,听到京中情形直气得踢翻了案几。 “竖儒!读那么年书都不知道何为不语怪力乱神?!” 孙宦官连忙上前给他抚背平气,安抚道:“陛下莫气,是那些人没见识过古怪的江湖路数,才会大惊小怪。” 嘉禧帝喘了两口气,阴着脸问:“都查了一天多了,还没查出那个字是怎么回事?” 没查出来的事孙宦官不敢乱说,只继续安慰道:“社稷坛的守卫没有他处森严,太子能做些布置也不稀奇。明日便是合婚最后一日,不管查得如何,待明日让安阳府贴出布告,宣布乃是人为,已经抓到罪魁祸首,自能平息物议。再抓几个带头妖言惑众的,也就……” 他话未说完,突然感觉脚下一阵轻晃,头也跟着一阵晕。 孙宦官本能地紧紧扶住嘉禧帝,还没等他寻思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听到旁边有宫人惊呼:“地龙翻身!”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 小胜 摇晃感转瞬即逝,并不强烈。 孙宦官一边护好嘉禧帝,一边转头厉斥一声:“慌什么!才晃这么下,必不是京城出事!都沉稳点,看看有没有东西倒下!” 训斥过宫人,他又赶忙安抚嘉禧帝:“陛下别担心,是别处地龙在动,动静这般小,不是离得远就是不严重。紫宸殿建得结实,不妨事的。” 嘉禧帝脸色有些白,但还算镇定,在孙宦官的搀扶下站稳,沉声道:“让人去司天台看看地动仪,是哪边震了。” 孙宦官点了个人去,再扶着嘉禧帝到榻上坐好:“司天台离得远,且得等一会儿。陛下吃过药先歇上一歇。” 嘉禧帝靠着软枕半躺,心也跟着慢慢安定。 安阳这座都城已历经三朝,北辰宫各处重要殿宇更是代代维护加固。最重要的是,有史以来,就没有过此处地动的记载。远方传来余震的记载有过好几次,嘉禧帝年少的时候也曾亲身经历过,因此这时并不多惊慌。 宫人们很快将药端上来,孙宦官接过,亲手喂给嘉禧帝。 嘉禧帝喝了几勺,突然问:“朕这夜里多梦、白日疲惫的毛病,是不是太子合婚之后才开始出现的?” 孙宦官其实早就意识到了这点,但是现在更不能说,只安慰道:“入春的时节忽冷忽热,夜里本就容易睡不实,白日自然会疲惫。往年也是这样的,陛下不要多想。” 可他越是这么说,嘉禧帝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社稷坛旁边的树起火,其实是件稀疏平常的事。社稷坛与太庙分在皇城左右,都是那一片最高的建筑,除了顶部蚩尾防雷,还特意栽种一些高树在旁。那些树本就是用于引雷,免得雷劈到建筑物上。 那事奇就奇在火后留下的“崩”字。嘉禧帝得知之时,即使明知很可能是人为弄的,也差点气吐血。可下死力查了一天多,竟然没能查出点蛛丝马迹,加上刚才那一阵地动,嘉禧帝心中不免就咯噔一下。 如今他又回想起自己的身体情况,原本没在意的细节也浮现出来。明明身边一应吃喝香料都三番五次地验过,全没问题,还突然如此,他如何能不多想? 社稷坛那边太子还有可能瞒天过海地动手脚,可要在宫中神鬼不知地对自己下毒,嘉禧帝确定这不可能。否则太子早就直接毒死自己,继成大统了。 难道……真是“气冲紫微”? 别的他还能不在意,身上的毛病可是会实实在在危及性命。 嘉禧帝忧心忡忡地喝完药,刚躺下歇了不到两刻钟,门外便有羽林将军急报。 外臣奏事,孙宦官无权先问,只能将人领进殿内。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7节 披着甲的常将军单膝下跪:“禀陛下,适才地动,臣恐江山殿内有失,进去看过,发现有支小旗折断……” 嘉禧帝皱着眉坐起身:“何处的旗?” “是……”常将军顿了下,“西北方,万年吉壤之处……” 嘉禧帝心头一跳,旁边孙宦官问:“只有那一支旗?” 常将军不敢抬头,只老实道:“只那一支,其余再无异样。” 说完,他立刻又补充一句:“单臣一人进去看过,此事并无他人知晓。” 江山殿里摆放的是高祖和太宗打江山时制的许多沙盘,大煜开国后,高祖命人将众多沙盘连成一处,制作出整片疆土。那处殿宇平常看守森严,只有当值的羽林将军能去申请钥匙,由两名司匙内侍同去开门,相互监督。而被允许进入江山殿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嘉禧帝刚想细问,外头又传来声响,说是去司天台的宦官半路碰到司天台过来的人,现来回禀情况。 孙宦官看看嘉禧帝脸色,见他点头,便出去将人领进来。 司天台来的是个值守的小官,头一次面圣,话都说得不利索:“启、启禀陛、陛下,方才的地动是、是西北边……西北边那颗龙珠坠下了。” 这话一出来,嘉禧帝、孙宦官和常将军都禁不住面露异色。 嘉禧帝强绷着脸,挥手让那小官出去。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依然心头难安,对还跪着的常将军道:“常卿起来,朕去江山殿看看。” 三人急匆匆地走了。 殿中宫人早在刚才嘉禧帝休息时就全被遣出去,他再带着孙宦官、常将军一走,一时就空了下来。 过得片刻,一只黑猫从梁上顺着柱子奔下,跳到殿内一座没点燃的大香炉上。这香炉专用于燃安神香,一般要到嘉禧帝快安寝时才会点起。 黑猫嘴里叼着一个小布包,低下头用爪子按住布包一边,换成咬住绳结,很快将袋口扯开。它又咬住布包底部,将里面的粉末尽数抖进香炉冒烟的小口中,再用爪子把散在外头的粉末也尽量刮进去。 这样的动作小黑最近天天都做,已经相当熟练。 做完这些,黑猫叼起布包,重新爬回屋顶,从屋顶离开紫宸殿。接下来它会去宫人内侍用的膳房找吃的,沿途还能顺便将布包扔进御花园的池子里。 翌日早朝,殿中气氛一片诡异。 嘉禧帝沉着脸坐在上方,谢煐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众朝臣禀事的声音都轻了几度,没急事的全都紧闭嘴巴,把原本要说的事咽回肚子里再放两天。 大理寺卿冷汗岑岑地站在队列里,等着嘉禧帝点自己名。 昨日晚间已经有小宦官给他传信,让他在早朝上详细说明社稷坛的火后显字是什么把戏。可他哪里知道那是什么把戏?只得紧急和幕僚们商议出一套说辞,也不知能不能应付过去。 煎熬之下,他终于听到上方天子说:“大理寺,社稷坛一事查得如何?” 大理寺卿暗暗吸口气,正要出列应答,突听殿外有奏报:“陛下,华寿县有人到,请求禀报地动事宜。” 所有人顿时微愣。 江山殿的事群臣还不知道,不过司天台的消息已经传开,众人都知是西北边地动。华寿县正在安阳西北,是修嘉禧帝帝陵之处。 地动的事瞒不住,嘉禧帝只能宣人入殿。众人一看,竟是负责修陵的官员亲自来了。 那官员一进殿中倒头便拜:“启奏陛下,昨日吉壤地动,所幸震感不强,未有人员伤亡。只是……” 嘉禧帝原本已有心理准备,听到这却是不安猛增,甚至扶着龙椅站起身追问:“只是什么?” 那官员开始瑟瑟发抖:“只是,上宫正殿墙体开裂……塌了……” 上宫是日后嘉禧帝下葬时的陈棺处。 震感不强,别地都没事,独独上宫塌了? 不说群臣作何感想,嘉禧帝听完只觉脑中嗡的一响,随即全身无力地软倒下去。 旁边的小宦官惊得高呼,手忙脚乱地过去扶。前头孙宦官连忙回身,几步跑到御座前,一边扶人一边喊:“传太医!” 底下群臣乱了一阵,最终在嘉禧帝被抬下去后,也各自散了。 * 谢煐回到东宫议事殿,薛明芳、张峤、贺兰和都着急地围上来问情况。 待冯万川将殿门关上,谢煐难得露出个笑脸:“婚后迁居的旨意已经下了。” 三人顿时喜笑颜开。 张峤叹道:“殿下果有天佑!那个火后现字的把戏好弄,可臣原本十分担心点火装置会留下痕迹,却不想早一日就正好有道雷劈下来点燃了树!”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等皇陵出事,再点火现字。这样有皇陵的事在前,社稷坛旁无故起火现出“崩”字会更让人心慌,探查之人心有畏惧,也更容易漏看残留痕迹。结果一道天火让字早一日现出来,倒是显得天衣无缝了。 薛明芳道:“还得是地动来得最及时,正正好掩饰掉咱们炸上宫!” 谢煐等他们的兴奋劲过去,问道:“派去帝陵的人都回来了?” 薛明芳回道:“都回了,连夜回的,排队进城时还看到修陵的官员快马赶过来。我想着既然一切顺利,就让他们休息去了。” 谢煐点个头:“平安便好。” 薛明芳又说:“这次多亏三郎提供的那什么炸弹,不然想把正殿搞塌可不容易。” 张峤看过去,笑道:“你先前不还口口声声‘楚溪侯’,现在倒是喊上‘三郎’了。” 薛明芳也不怕他笑话,坦然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是咱们自己人嘛。” 谢煐转向贺兰和:“他那个炸弹,威力如何?” 贺兰和回道:“比军中用的强一倍有多。家父去看过,他说配制过程其实和军中差不多,主要是三郎提供了一个密封法子,就增强了威力。回头家父会把配方和图纸整理好,让季贞送军里去。” 谢煐再次点头:“此事尘埃落定,你们着人通知白三一声。” * 白殊接到谢煐消息之时,正在院中给刚洗完澡在晒毛的黑猫仔细梳毛。 小黑舒服地趴着,尾巴一晃一晃,在脑中和白殊说:“就是进江山殿弄断旗费了点事,给皇帝下药不算难。下次我们要是能找到毒蘑菇之类的,比如白毒鹅膏菌,我可以再进宫一次,直接毒死他,太子就可以继位了。” 白殊失笑:“那看老天会不会把那种巨毒送到我们面前吧。” 这时,客院和应玄观相连的那处月亮门突然响起敲击声。 白殊抬头望去,已有东宫卫上前查看,不一会儿过来禀道:“那头有个小道童说,国师让您过去一趟。若是方便,他便开门了。” 白殊站起身整整衣服,让小黑留在原地继续晒毛,自己走到门前,隔着门道:“小道长请开门吧,这边没有锁。” 片刻之后,木门打开,还是那天接待白殊的小道童站在门后,规矩规矩地对他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待婚 白殊跟着小道童来到一间静室,室内空得只有一尊细烟袅袅的博山炉,和席地打坐的国师。 国师散着发闭着眼,似在入定。 白殊自穿越以来头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平日不束发的人,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亲切感。他在门口脱了鞋,无声地走到国师面前,动作轻悄地坐在地上。 刚一坐好,对面国师便睁开眼。 白殊回视过去,感觉国师与在宫中见到时很不一样。虽依旧无甚表情,却是目光平静,周身氛围带着祥和,全然不似上回的普通。 未等白殊行礼,国师竟是一扬衣袖站起身,抱拳弯腰,行了个大礼。 “害贵人受谶语所累,实乃贫道之罪。” 白殊眨下眼。 国师礼毕复坐,又道:“贵人降临,是世人福祉。贫道本不该对贵人行事再有多言,但……” 白殊听得起了兴趣,笑道:“在下行事有何处不妥,国师旦请直言。” 国师直视着白殊,缓缓道:“贫道观贵人身旁有颗伴星。贵人与此世纠缠已深,不可分割。但那颗伴星却并非如此。” 白殊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指的该是小黑。 他敛起笑,正色问道:“国师的意思是,它还有可能离开?” 国师像是在端详白殊,斟酌着道:“它受贵人之气庇佑,原本不与此世相干,想来能够长伴贵人左右。可如今,它沾上些许世间浊气……虽贵人之气会慢慢濯清污浊,但若沾染浊气过快,恐怕……” 白殊心中一凛,立刻想到这几天小黑在宫中的行动。这事他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太子那边丝毫不知情。 如此看来,以后不能再让小黑直接参与行动,尤其是核心行动。尽管不知道国师的话能不能信,可白殊担不起这个风险。 他郑重地拱手道谢:“多谢国师提醒。” 想了想,白殊又问:“国师的谶语中龙凤并举,是否除了我,太子也可庇佑它一二?” 以后万一出现不得不和小黑暂时分开的情况,他总要得有个人能托付。 国师垂眼思索片刻,才抬眼回道:“宫中那日,贫道观贵人与太子之气两厢疏离。若是日后贵人与太子联系渐深,当太子亦能感应到那颗伴星之时,该是可以庇佑它。” 白殊不解:“什么样的联系?要多深?” 国师却摇摇头:“天机深奥,贫道亦参透不了许多。” 白殊只得将这事记在心中,看国师已无他话,便起身告辞。 国师跟着站起,再次一拜:“世道艰难,望贵人多怜苍生悲苦。” 白殊笑笑,没有回话,直接开门出去,随候在门外的小道童回了客院。 黑猫还眯着眼趴在院中榻上。白殊过去坐下,拎起猫放到腿上,从头到尾揉了一遍。 小黑听完他的复述,先说的是:“可惜,不能直接毒死皇帝了。” 声音里居然还真带点遗憾。 白殊捏着它的小爪子:“国师说如果我和太子联系深,太子就有可能感应得到你。是指他也能接入光脑系统内?” 小黑摇晃着尾巴:“其实,有一种情况是能多授权一人接入系统的——只要你和他结婚。” 打了一辈子光棍的白殊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双方在民政系统登记后,可以开通相互授权。可现在他没有光脑,我也登不上民政系统,要怎么授权给他?” 小黑:“那就只能是那句老话——尽人事,听天命。你就安心等结婚吧。” 当朝晕倒的第二日,嘉禧帝心绪总算平缓,将白泊召进寝殿中问话。 “旨意可已下发?” “陛下放心,昨日便已到东宫宣旨。”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8节 昨日嘉禧帝醒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召来一众宰相,让他们立刻议出一个离皇宫尽量远的地方。后来诏书呈上,他让孙宦官念过一遍,确认了意思就直接画敕用印。 此时嘉禧帝才想起来问:“是划了哪里给太子?” 白泊细禀:“上景宫,离北辰宫最远,想来该是影响不到陛下了。就是园子有些大,改造起来颇为费事,恐怕五月初不一定能赶出来。陛下看,要不要将婚期再延后些许?” 嘉禧帝在心中将永乐坊里空着的宅子盘算一遍,想起来上景宫是最大的一处,心下顿时有些郁闷。 “费事就加人手。东宫卫不就驻扎在北苑,让他们出两千人过去帮忙,总不能还不够。那是太子以后的住处,让东宫卫出力也是应当。” 白泊应了是。 嘉禧帝看他欲言又止,一边端起茶盏喝茶一边道:“知远有什想说,直说便是。” 白泊这才道:“臣只是在想,地动虽是人力不可为,但让上宫倒塌却可以做到……” 嘉禧帝将茶盏递给孙宦官,重重一叹:“你与他说。” 孙宦官又把茶盏交给宫人,将殿内宫人都打发出去,才将江山殿中唯有插在帝陵处的小旗折断的事说了。 白泊听得惊讶:“这……” “江山殿守备森严,羽林卫之间相互监督,锁头门窗皆无损坏痕迹,唯有一支小旗折断,这亦不是人力可为。”嘉禧帝挨在软枕上,说话都透着有气无力,“最主要的是,合婚之后,朕夜间一直睡不安稳,噩梦连连。直到昨晚,下了旨意,朕才一夜无梦。” 白泊沉默片刻,方道:“如此,自当是以陛下龙体为重。只是上景宫临着春和门,那处的值守,陛下还需多留心。” 嘉禧帝点点头,又和他讨论过几句,突然想起一事,问:“对了,上巳赐宴,你儿子也会来吧?” 白泊目光闪烁一下:“他如今有爵位在身,自当参加。” 嘉禧帝沉吟片刻,没再多说,转了个话题:“朕听说,大郎最近拜访过你两三次?有一次还没能进门。” 白泊无奈一笑:“陛下禁了皇贵妃的足,平王自然着急。不过,他即便求到臣面前,臣又哪里敢应。” 嘉禧帝轻轻一哼,听不出喜恶,只道:“他娘他舅不清醒,他也不清醒,怎么连杜卿都不多提点他几句。” 白泊只听一个“杜卿”,就知嘉禧帝并没有真恼,便顺着话说:“杜侍中毕竟只是平王岳丈,有些话劝过一句就不好再多说,还得是陛下和平王父子之间才好深谈。” 两人又说过一些话,白泊退出殿来,一边往宫门走一边忍不住皱起眉头。 国师横插一杠,太子又命东宫卫围死应玄观客院,将他原本的计划搅和得一塌糊涂。 如今天子又特意问起他那个已然脱离掌控的儿子,也不知是何用意…… * 这日午饭时分,薛明芳和贺兰和带着东宫的好饭好菜来寻白殊。 贺兰和有事请教,薛明芳则是心中高兴,跟过来凑个热闹。 “上景宫?”白殊一边喝着参茶一边问,“是在哪块儿?” 薛明芳往东南方比划下:“临着外城春和门,挺大一块。这可真是太好了!先前东宫后院不让外男进,现在搬外头,怎么住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殿下又没妻妾侍婢,直接把后园拆了,三千东宫卫全住进去。省得一多半的人驻扎在北苑里,调动起来还不方便。” 白殊好奇:“天子能同意?” 薛明芳乐得眼都眯起:“他没理由不同意。东宫卫本身就得跟着殿下走,以前在北苑还说离东宫近,现在隔了大半个永乐坊,说啥都拦不住。” 贺兰和也笑道:“天子还下了旨意,要抽调两千护卫去帮忙改造上景宫,正合适我们施为。大门正殿得按规制来,后院只要不逾制,怎么弄都行。我们打算直接把后院铺平了,先让人搭着帐篷住。等你们那铺子开起来,殿下手头宽裕点,再慢慢盖屋。” 听到这里,白殊“啊”一声:“这样的话……” 见他露出这模样,薛明芳和贺兰和顿时眼睛一亮:“三郎是又有什么好东西?” 白殊笑道:“这个和炸弹不一样,是个全新的配方,得慢慢试着来。我原本是准备等工坊和铺子稳定了,再拿出来。不过既然你们说要盖屋,那就先拨人研究着。这东西弄出来不仅盖房子快,还很省钱。” 一边说,他一边让知雨取来个带锁的盒子,从里头翻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薛明芳和贺兰和接过一看:“水泥、混凝土?” 白殊道:“我也半懂不懂,得让匠人来看。” 薛明芳一边拆一边笑道:“没事儿,先前那些东西都摸索得差不多了。只要有时间有钱,难不倒人。” 三人就着这新东西讨论了片刻,白殊上辈子也没见过,只能从视频资料里得知信息,解释过几句就说不出更多。 薛明芳将配方收好,突然想起一件事,抬头上下打量白殊。 “马上要到三月三上巳节,你有合适的行头参加宫里赐宴吗?要不要我们给你备一套?” 白殊惊讶:“我也要去?” 贺兰和帮着解释:“你毕竟有爵位,虽然不用朔望朝参,但祭典性质的活动都得参加。也没什么,就是去吃个宴。本来还有祭礼,但近年天子身体撑不住,又不愿让殿下代劳,就把祭礼省了。” 白殊问:“你们去吗?” 薛明芳撇下嘴:“我们无官无职,去不了。就欺负殿下呗,别的哪个皇子伴读身上没挂个把散官。” 贺兰和续道:“诸王都能带一名内侍,冯万川会跟去,有什么事你寻他。” 白殊摸着旁边的黑猫:“我能带上猫吗?” 薛明芳听得一乐:“你还真宠这玄猫啊!不过很可惜,肯定不行。” 贺兰和却是若有所思:“也不一定……” 薛明芳转头看他:“嗯?” 贺兰和也看向他:“你忘了?以前宫里曾传过一阵殿下很讨厌猫的流言,因为雅乐公主的那只猫惧怕殿下。” 薛明芳眼珠子一转:“对呀!那说不定还真可以!” 他重新转向白殊,指点道:“我们这段时间重新传一传这事,等宫里送帖来的时候,你就求求那宦官,让他帮忙向天子求情。到时,就算为了膈应殿下,天子也会答应你。” 贺兰和附和道:“说不定还会让你和殿下同案吃宴。那更好了,能有个照应。” 白殊将黑猫抱到怀里顺毛,缓缓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宫宴 三月初三,一大清早白殊便被知雨叫起床拾缀,头一回穿戴起侯爵整套服饰。 当初下旨封爵之时,白殊得赠一套侯爵服饰。但礼部库里备的东西,也就是合规合制,质量和做工都难以恭维,还尺寸统一,并不管穿戴的人合不合身。 一般而言,受封或受官的人家,只要家里过得去的,都会另做几身合身的官服换穿。也是因此,先前薛明芳才特意问了白殊一嘴有没有合适的行头。 白殊还真没有。 最后是东宫的绣娘们紧急给他从头到脚赶制了一套。这些绣娘原本都是先皇后宫中的宫人,当时太皇太后作主,将伺候先帝后的宫人内侍全赐给东宫。 后来谢煐将人遣散,可也有一些无处可归或是不愿嫁人的不想走,便在东宫当绣娘。谢煐如今统御东宫已有十四年,这些人能在一次次的筛查中留下,也算是可信的人手。 知雨给白殊整好冠,扣好腰带,最后在他腰间系上一个嵌有银饰的小布袋,里面装的便是代表楚溪侯身份的银牌。 将白殊收拾齐整,知雨后退两步打量几眼,赞道:“这身绯红衣袍衬得郎君更加俊美了!” 说完还转身去抱来铜镜,让白殊自己也瞧瞧。 白殊没看出和以往有什么不同,顶多就是养了一个月,唇色和面色稍微健康那么一点。他只觉得束发实在不舒服,头皮被拉扯得紧绷。 “知雨,发髻真不能再松点?” 知雨很无奈:“已经很松了,再松就会散。” 黑猫从旁边走过来,抬起一只前爪在白殊的皂靴上踩踩。 “你就忍着点吧,以前穿军礼服参加庆典不也是喷一天的发胶。” 白殊弯下身将黑猫抱起,轻扯一下它脖子上的项圈,在脑中问:“难受吗?” 小黑晃晃脑袋:“还成。勒是不勒,就是脖子上挂东西感觉怪怪的。” 这项圈是白殊请求带猫入宫后,宫里赐下来的,挂着块刻有“乌云豹”的银牌。 此时,孟大在外间敲敲门,催促白殊该动身了。 知雨又拿出件大氅给白殊披上:“郎君下车时再脱。这一整天就穿一件袍子,听说赐宴还是在御花园里的沧池边上,但愿郎君不会凉着。” 此时已是春暖花开,旁人都脱下冬衣换上春装。可对白殊而言,却只能去掉一件厚冬衣,还得穿着薄冬衣。 白殊笑着安抚贴心的小厮:“放心吧,我这身是专门夹了丝绵的,凉不着。” 两人再次确认过身上物品,白殊便抱着黑猫出门登车。 驾车的东宫卫扬鞭抽个空响,马车缓缓动起,孟大领着人骑马护持在车厢两侧与后方。 * 孟大的时间算得准。白殊在嘉德门下车,被小宦官领到门内群臣所排的队列里,站进自己的位置中。才过没一会儿,前头就有宦官大声招呼,整个队列跟着缓缓向前走去。 小黑舒服地窝在白殊怀中:“四周的官员都在偷看我们,还有低声讨论的。” 白殊目不斜视地跟着前方人走:“坏话就不用转述给我听了。” 小黑动动耳朵:“都被你颜值惊到,算不上多坏,还有吃惊你带猫的。这是不是就叫——长得好总能占点便宜。” “但危险也大。” 队伍走得不快,缓缓绕过中轴线上三大殿,进入御花园。 御花园是划分外朝与内廷的分界线,沧池又横在御花园当中。外朝臣子即便被召来此地伴驾,也很少会跨过沧池。而像上巳这种亲水的节日,宫中赐宴便是朝臣在沧池南面,命妇在沧池北面,两边可隔池相望。 现在官员队伍被带过来站好位,也能看到对面在热闹地列队。一眼望去,女眷们的衣物比园中还开得不多的春花都艳丽。 群臣站在御花园里等天子。白殊只有一个空头爵位,享受一点朝廷俸米和免税政策,既无实封又无官职,站在勋贵队列中间靠后的位置。 周围人和他差不多。但这些人基本都是家中得宠的,相互间都认识,这时自然就交头接耳地说着话,反倒衬得安安静静的白殊特别规矩。 幸好嘉禧帝的时间观念没有太随意,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便有宦官高喊“圣驾至”。 白殊按着先前贺兰和教过的,与旁人一同行跪礼,山呼万岁。待到被叫起身,就是要开宴了,气氛顿时变得轻松,候在周围的小宦官也纷纷过来引导众人入座。 宫中宴席,除天子与太子,其余人皆是两人一案。此时白殊周围的人都偷眼看过来,猜测着谁会和他同案。 不过,走向白殊的小宦官却躬身道:“楚溪侯请随小人来,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与太子同案。” 白殊抱着猫淡定地跟在小宦官身后,顶着众多视线,穿过群臣队伍,向前方水榭而去。 嘉禧帝的位置在沧池边上的水榭当中,政事堂的一众宰相环绕着他。本该坐得最近天子身侧的太子,食案却摆在水榭外,美其名曰“与众兄弟同乐”。 谢煐从不认为周围这群人是自己兄弟,此时只垂着眼靠着椅,一语不发。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19节 他下首那桌的两位皇子还算安份,只低声交谈。对面同案的大皇子平王和二皇子宁王、下一桌的五皇子肃王、七皇子泰王音量都不低,争相说着吉利话,明显是想哄上头水榭里的嘉禧帝开心。 突然,四周声音一下低下去。谢煐有些奇怪地抬眼,先是扫过对面,见那两人都不掩惊讶地看向后方,尤其平王,竟是看得眼都不眨。 谢煐转头望去,就见身着乌帽绯袍的白殊抱着只黑猫款款走来。 前一次两人见面,白殊穿的是宽松的道袍大氅,长发垂胸分外不羁,有种欲乘风去的仙人风采。 如今白殊正正经经打扮起来,合身的衣袍衬出修长身量,黑革带束出细瘦腰身,行走间袍角飞扬,端的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郎君。那一双仿佛落进星子的明亮眼眸扫过之处,没人能不为他的神采折服。 便是谢煐,目光也在白殊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于他浅笑的唇角,却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全场最不受影响的人,大概便是孙宦官了。他的眼神落在谢煐身上,看他蹙眉,便俯身到嘉禧帝耳边低声禀报。 嘉禧帝原本也在看白殊,听得这话便看向谢煐,心下顿时愉悦不少,没等白殊的拜礼行到底,便叫了起。 “三郎与太子不日便要大婚,就一处坐了吧。”嘉禧帝对白殊笑得慈祥,“依着国师的谶语,你们一龙一凤该多在一处才好。” 白殊谢过座,抱着黑猫走到谢煐身旁。这里比下边的待遇可要好上不少,不仅案几宽长,还有椅子,下头只有草席蒲团。 谢煐已经恢复刚才垂眼不搭理人的模样。白殊对他行过礼,在小宦官送来的圈椅上坐下,缓缓抚着怀中黑猫的背毛。黑猫蹭蹭他,软软地喵一声,旁边谢煐的眉头就又皱紧了一分。 水榭里的嘉禧帝看得心情更好,吩咐起乐开宴。 搭在沧池中的高台上,乐曲响起,舞姬起舞。沧池两岸,宫人内侍开始穿梭席间上菜,气氛立时变得热闹。 嘉禧帝没再关注下头,转了案几,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和身旁重臣聊天。 白殊安安静静吃东西,还问旁边伺候的小宦官要个空碟子,时不时挑些肉喂给小黑。 几首乐曲之后,随着高台上精彩的舞蹈与杂耍,御花园里的气氛愈加热烈,不少人开始拿着酒杯在席间走动,相互攀谈。 白殊没看过这种表演,宴上又没其他事干,也边吃边看,边在脑中和小黑闲聊。 正看得起劲,他突然感到有人靠近,稍一侧头,就见平王端着杯子走过来。 平王停在案前一步,微微躬身,温声对谢煐道:“臣敬太子一杯。” 小黑的声音在白殊脑中响起:“他偷看你,开宴到现在好几次了。” 谢煐自然也感觉到有人过来,但直到平王出声,他才侧转身,收回看向高台的目光瞥过去一眼,拿起案上酒杯喝了一口。 平王饮下杯中酒,让身旁宦官再倒满,又转向白殊。 但,没等他开口,谢煐便淡淡地道:“孤听闻,平王府总管在寻养身的好药材。饮酒伤身,平王还是少饮为好。” 平王脸上顿时扭曲了下,看回谢煐道:“谢太子关心,饮几杯也不妨事。” 待他再想转向白殊,白殊已起了身,叫过旁边小宦官,让他带自己去“更衣”。 两人正正好错过,平王连白殊的一个眼神也没得到,只好悻悻地返回自己位子。 与他同案的宁王已经不在席间,下首的肃王嗤笑一声:“大皇兄好气量嘛,几个月前才被太子教训得吐血卧床,如今便上赶着去敬酒。” 平王斜眼看他,端起脸色:“自家兄弟哪有隔夜仇。五郎这种话还是少说,免得传进陛下耳中,让陛下心里难受。” 肃王撇撇嘴,倒也没再多刺他。 谢煐没管那边两派皇子的口角官司,继续百无聊赖地看表演。 他平常多少还喝点酒,今天却是几乎不沾。冯万川有些好笑,俯身在他耳旁低语:“殿下是饮了楚溪侯那些方子的好酒,便连御酒都喝不惯了?” 谢煐微微动唇,几不出声:“慎言。” 冯万川应声是,直回身子。 又一曲舞尽,他四下望望,再次俯身到谢煐耳边道:“殿下,楚溪侯已去了许久……是不是让臣去寻一寻他?” 谢煐不着痕迹地抬眼看向对面,发现宁王正被宦官扶着坐下,平王却是不知何时离席了。 他垂下眼站起身,带着冯万川离开席位。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浅谈 白殊这边的确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情。 御花园里树木花丛众多,又多摆假山巨石。他跟着小宦官往边上走,三绕两绕的,沧池那头的喧闹就小声了许多。 再拐过一处花丛,小宦官刚对白殊说“就在前头了”,前头便有另一个小宦官急急赶过来,和他低声嘀嘀咕咕。 “咦?可是那边很偏啊,还远着。” “没办法,现在这头根本用不了!” 两人齐齐和白殊告罪,解释一番。白殊原本只是出来躲人,顺便散散心,并不着急,只和气地让小宦官继续带自己去别处就是。 另一处的确挺远挺偏,白殊四下看着,甚至连定点站岗的羽林卫都见到,估计只有巡逻队会过来。 小宦官将白殊领进这处偏僻殿宇的厕所,寻问是否需要伺候,白殊只让他退出去等。 黑猫蹲在洗手处。白殊出来仔细地舀水洗手,一边问小黑:“你要不要自己跑一跑?一直被抱着。” “我又不是真的猫,还怕运动不足。”小黑等白殊擦干了手,又跳回他怀里,让他抱着往外走。 出来却不见刚才那个小宦官的身影。 白殊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仍然没见人。 “你记得路吗?”他问小黑。 小黑作为ai,自然不负主人所望:“记得。你先顺路走,到岔道我和你说。” 白殊不着急回去,还四下逛了逛:“这排房子是干什么用的呢?看着不算脏,但也不像有人用。” 小黑这次搜索耗费时间有点长,随后说:“没查到符合的信息,从各处文献综合来看,应该是建给皇帝和妃子逛园子累了休息用。可能这个皇帝不爱来这边,下面人就只是随便打扫下吧。你看这边的灌木都长得乱糟糟的,明显没怎么修剪。” 白殊逛过一圈,满足了好奇心,随意挑条小路慢慢往来时的方向走。 小黑问:“那个小宦官一直不回来,太可疑了。难道是皇帝授意他引你到这边,有什么阴谋?” 白殊却说:“不一定是皇帝,那个小宦官也未必是故意,说不定是被人骗走。宫里的关系错综复杂,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就行。现在各方达到平衡,总不至于让我在皇宫里丢了命,给太子借题发挥的机会。” 谶语是把双刃剑,嘉禧帝既然选择“让太子为大义委身于人”,那他自己也得拿出“大义为重”的姿态。因此,先前合婚时就算“气冲紫微”,也只能“化解”,不能取消婚事。 若是现在让白殊在皇宫里出事,除非有绝对把握能嫁祸到太子身上,否则有利形势会从皇帝转向太子。 至于泼脏水这类事,白殊相信,嘉禧帝在这十几年间绝对没少干。可太子至今除了些性情暴虐之类的传闻,一直没背上足以被废储的罪名,就说明这事不容易做,太子这边也在严防死守。 一人一猫闲聊着。到了岔道口,白殊依小黑所言,绕过一丛自由生长得很高的灌木向左转。 刚转过去,就有个人急急地迎面撞上来。 白殊反应很快,侧身贴在灌木上让开道,怀中黑猫也立刻弓起身子。 那人也脚下拐个弯,绕过白殊迅速往前,期间抬头瞥过来一眼。 白殊看着她拐进另一条小路的身影,暗自嘀咕:“奇怪,怎么还戴着面纱,难道她是舞娘?” 小黑却道:“不是舞娘,先前贺兰和拿给你认的图册上有,那是高级女官的服装。” 白殊转过身继续往回走,又听小黑接了一句:“她身上有二皇子用的熏香味道,还挺浓。那个味道可能对猫有刺激,我闻着很冲鼻,别人身上都没有。” “哦?”白殊好笑,“看来再深的宫院也有拦不住的人啊。” 结果,短短一条道还没走完,前方灌木后又拐出一个人来。 这次是个男人,还气定神闲地走到白殊身前,笑道:“楚溪侯也在这边,真巧。” 白殊淡淡地应了声“平王殿下”,就要绕过对方继续走。 平王却一伸手,将不宽的小路拦了个彻底。 “本王早早听闻楚溪侯貌比潘安,今日一见,当真是相逢恨晚。” 平王一边说,一边缓缓向白殊靠近。他个子还算高,但横向身量太宽,也不知是壮硕还是虚胖,就显得这种特意放慢的动作透着十足的笨拙感。 面前的平王还在随意胡扯着赞美话,白殊就听小黑在脑中说:“我能挠花他的脸吗?最好把他眼睛抓瞎。” 白殊倒没多大反应,毕竟上辈子遇到过的登徒子也不少,直接教训就是了。 “不行,你是猫,挠了他会被皇帝抢去剥皮。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白殊刚才就已经背过右手,现在更是摸向腰带。那里有一块金属饰片他改装过,是能拆的,而且拼接面被磨得格外锋利。 现在这身体力量不行,要动手他得确保一击必杀。只要杀得利落,事后反倒不会有人怀疑到他这个病秧子身上。 白殊掰下金属饰片握在手中,目光划过平王的喉管,等着对方靠到足够近…… 就在这时,他突然微微瞪大眼。 方才白殊为了绕过平王而走到小路另一侧,两人间就有个小小的错位,让白殊能看到平王身后,小路的尽头。 此时那里出现了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 紧接着,破空之声传进耳中。 白殊不由得后退两步。 下一刻,平王也察觉到后方异样,但已经迟了。一样东西准准砸到他背上,发出沉闷声响。 平王痛呼一声,一边反手去摸一边转回身,厉声喝道:“是谁敢伤本王!” 白殊低头看看滚落地上的东西,是半个拳头大小的圆滑石块。 随着谢煐走近,他衣袍上反射着日光的金色龙纹渐渐清晰。在他身后,是带着笑的冯万川,和满脸惊恐的平王府宦官。 平王面色铁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憋屈,整张脸扭出个有些狰狞的表情。他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发出还算平静的声音:“怎么这般巧,太子也过这边来了。” 谢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双黑沉沉的凤眸目光如刀。 “平王,这里都没有旁人,你这种谎话是想说给谁听?” 平王脸上阵红阵白。他回头看看垂首低眉的白殊,才不甘心地用力咬住下唇,迈步走向谢煐,要从谢煐身侧经过。 两人面对着面。就在双方要擦肩而过之时,谢煐突然向后一摆肩肘,紧接着手臂往前急送。 黑猫耳朵转动一下,白殊也听到清晰的拳头击中人体的声响,甚至感觉到一丝快速挥拳带起的气流。 这一击打得平王整个人躬起身。他肥硕的身体仿佛挂在谢煐的拳上,片刻之后才缓缓向地面滑落。 这一动,才让受到惊吓的平王府宦官回过神,再顾不上害怕,连忙上来扶人。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0节 平王捂着肚子靠在宦官怀里,疼痛得只能发出抽气声,整张脸皱起一团,豆大的汗珠接连不断地从额上淌下。 谢煐弯下身,扯着平王的幞头脚让他抬头,阴恻恻地道:“记住了,别碰我的东西。就算是我不想要的,只要给了我,你就别想碰一下。” 白殊目光微微闪烁,背在身后的手把金属片又扣回腰带上,再垂眼看向平王。 平王此时全身的感觉大概都集中在肚子上,被谢煐逼着抬头,双眼都眯着,嘴唇一直在哆嗦,除了哼哼,根本说不出话。还是旁边扶着他的宦官一迭声地在向太子告罪。 谢煐松开平王直起身,向旁边一伸手,身后的冯万川立刻递上手帕。他仔细擦过双手,又嫌脏似地扔在地上,径自转身走了。 冯万川保持着笑容向白殊招呼:“楚溪侯,请随太子殿下归席。” 白殊一声不响地绕过地上的平王,垂头跟上谢煐。 小黑耳朵又转了转:“打得还挺狠,我估计他至少要躺三天,还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 白殊倒是想起以前听知雨说的一件事:“上次他俩在安阳城大街上打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小黑抬尾巴晃晃:“就这大皇子的德行,肯定是自己找揍。” 三人安静地走出一段路,白殊看四下无人,想着太子好歹是特意来救自己的,便试着调动气氛。 “方才在遇到平王之前,我还碰到一个穿高级女官衣服的女人,蒙着面纱。” 跟在后方的冯万川有些吃惊地抬起目光,前头的谢煐则是向后微侧下脸,虽然没有看过来,却也示意了自己在听。 白殊抚着黑猫的毛,缓缓说:“我的猫对她身上的味道有点反应,和先前在宴会上对宁王的反应一样。” 他这话几乎是明示了,冯万川禁不出低呼“哎呀”。 谢煐没有回话,继续缓步向前走。 就在白殊以为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前方传来沉稳的低声。 “回头让十二郎在东宫库房里给你挑根硬质的金簪,以后戴在冠里,可以防身。” 白殊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谢煐没有回头,继续道:“平王的账先记着,日后我会替你加倍讨回来。” 白殊听得轻笑:“殿下放心,这点小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谢煐“嗯”一声,没再多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章 入夏 宫宴顺顺利利地结束,只除了平王缺席后半程。 嘉禧帝回到寝殿便屏退宫人,问孙宦官:“大郎是怎么回事?” 孙宦官一边服侍他换衣裳,一边低声回:“给抬皇贵妃那了。太医去看过,说是被打得牵动旧伤,幸好没再出血,但也得躺个三五日。” 嘉禧帝面色有些不愉:“他又怎么招惹太子了?” 今日这满皇宫的人里,也就太子敢对平王下那么重的手。 孙宦官老实回禀:“老奴让人去细问过,楚溪侯、平王和太子先后离席更衣,去的园中西南边那处不怎么用的偏殿。” 知子莫若父,嘉禧帝一听便猜到是怎么回事,冷冷一哼:“大郎那点毛病就是改不掉。皇贵妃的禁足令刚解,他还不知谨言慎行。” 孙宦官劝慰一句:“这也是平王知道陛下疼他。” 嘉禧帝让他扶着在榻上半躺下,吩咐:“一会儿你亲自去一趟皇贵妃殿中,让她好好管管大郎。至少在太子成婚前,别再惹出事来。” 想了想,又问:“上回他是因着什么被太子打吐血的?” 孙宦官给嘉禧帝扯过被子盖腿,一边回:“那次是平王在酒楼吃醉了酒,与旁人浑说先帝只有先皇后一人,还成婚多年才一个儿子,不是爱男色就是不行。结果太子正好路过,给听了去,便把平王一路揪到子午大街上……” 说是打架,其实就是太子按着平王狠揍。 太子那身手是他亲舅舅训出来的,和薛明芳两人从小就打得一众勋贵子弟毫无还手之力。偏偏他们每次都还占着理,罚都罚不了。 嘉禧帝听得沉默片刻,才叹道:“果然是浑话。” 孙宦官没多言声,唤了宫人进来伺候,便退出殿去传话。 上巳节宫宴后,白殊继续宅回应玄观的客院。当然,他也没闲着,一直在折腾医用酒精。 不像做香水和提纯酒那种相对粗糙的设备,贺兰和特地给白殊烧制了好几套白瓷的精细蒸馏装置。光是这些装置,就耗费了不少时间才弄出来。 白殊在小院里制作蒸馏水和纯酒精,再兑成医用酒精封装,效率很低。主要是他现在只能依靠小黑的检测功能来测试各种数据,得摸索出一整套可以稳定产出的流程之后,才能放手交给下面去量产。 不过,随着气温不断升高,白殊也乐意时不时去逛个街,感受一下这个时代最繁华的城市气息。 而在他连着好几天去不同的酒楼吃晚饭之后,谢煐将他曾经大力夸赞的那位东宫厨子送到了客院来。 当天晚上,白殊一边和知雨分吃着美食,一边在脑中和小黑说:“瞧不出来啊,太子看着人冷冰冰的,心还挺细。” 小黑吃着比平常鲜嫩的肉,回他:“你现在是不是很期待结婚?我也期待你快点结婚。” 白殊不着痕迹地瞥向屋外,在心中叹道:“主要是结婚之后能搬进大宅子,现在外头院子都摆得没处下脚了。” 时间慢悠悠地流过一个月。 四月初五,应玄观例行对外开放的日子。 这两个月每逢应玄观开放,白殊都会过去上香,这日也不例外。吃过早饭,他便带着知雨出门,绕到正门进去。因着就在旁边,孟大也没多带人,只自己跟随保护。 白殊进正殿上过香,出来又抱着黑猫四下逛逛,他挺喜欢应玄观里的气息。 看着看着,他突然说:“怎么感觉今日多了许多孩子?” 知雨也道:“是哦,以前都是大人来。因为天气暖和了,才好带出来吧。” 这时,平常少言少语的孟大却突然道:“有这个原因,但主要还是让孩子来祈福,希望能平安度过今夏。” 白殊奇道:“我只听说过冬天难熬,怎么夏天也不好过吗?” 孟大看着那些跟随父母来的小孩,叹口气:“大人还好,小孩子是有一关要过。” 白殊有了点兴趣:“怎么说?” 孟大:“也不知为什么,每年到四月天热起来后,人就容易生一种腹痛病,直到五月后半才渐渐消失。民间俗称‘孟夏腹痛’,一直没有方子能治。大人一般都能挺过去,小孩子痛得吃不下东西,挨不过去就没了。” 白殊细细问他:“四月起病,只在安阳这儿,还是哪儿都有?病人主要是什么群体?” 孟大并不知道白殊的特殊,不过既然被问,也就一一回答:“不只是安阳,东南西北哪儿都有,或多或少而已。病人多是贫苦人家,富裕人家似乎没怎么听说过。” 正说着,他突然皱起眉,伸手一指:“那个孩子,有点像是发病的。” 白殊顺着看过去,果然见前方一个被妇人抱着的孩子脸色不太好,手还捂着肚子。 白殊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假装是不经意地去看孩子,实际则让小黑进行扫描。 小黑很快得出结果:“病因是一种常见鱼类的寄生虫,在每年四月上旬至五月上旬脱离宿主,产卵并死去。卵孵化后,幼虫会寻找新宿主寄生。生病的人应该是吃到有虫卵的食水,尤其是水,没有煮沸。” 过了片刻,它续道:“我搜到一个打虫的药方。从生产力来比较,应该是‘后世’的方子,说是‘至此不再受孟夏腹痛症的困扰’。” 白殊揉揉黑猫的小脑袋:“干得好。” 他没再多逛,直接返回客院,将那张药方抄出来。刚要再写封信让孟大送往东宫,就听闻张峤来了。 在白殊拿出水泥配方后,张峤也主动上门拜访了白殊。白殊看出他的城府比薛明芳、贺兰和二人深许多,不过并不会令人不喜。 此时白殊招呼着张峤坐下:“子山过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想找你们说。” 张峤笑着问:“这般巧,是何事?” 白殊让知雨关上门去外头守着,再将药方递过去,将那个腹痛症细说一遍。 张峤听得表情渐渐严肃。他低头细看药方,最后指着一味药道:“这个‘芊芯草’没见过,三郎能不能画出模样?” 白殊点头:“行,回头我画一份,你们寻到像的就拿来给我鉴别。还可以先把病因公布了,至少能让人预防。” 张峤却是一叹:“我和殿下商量下吧……殿下的影响力有限,若是有能见效的药,倒还好搭配着说。但空口白牙地讲,很难取信于人。” 白殊没再多说。他但尽人事,剩下的,就得听天命了。 张峤把药方收好,道出来意:“我来和你说说初十去春狩的事,你好做做准备。” “春狩?这都入夏了。”白殊诧异,“而且,不是不主张春夏时狩猎杀生吗?” “所以春狩就是走个过场,表示遵守礼法,重要的还是秋狩。往年都是三月去,但上个月天子身体倦,就一直拖到现在。” 张峤细细解释完,又笑道:“你就当出趟远门踏个青。等这活动过去,朝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殿下和你的大婚了。” 白殊摸着身旁黑猫,脑中回想起前几天去看过一眼的上景宫,微微翘起唇角。 古时君王四季田猎,后固定为天子春搜秋狝,春季行猎又渐渐沦为形式。 大煜的春狩只有五天,去的是北郊近处的小猎苑。初十出发,十一日驻扎整顿,办一个小祭礼。真正入苑狩猎的时间,只有十二日早到十四日晚,十五日便返回安阳。 谢煐带了一百五护卫,还另调三十人给白殊这边。 这次嘉禧帝没发话,两人为了表现出疏离的样子,帐篷都扎得老远,更不会相互串门。 四月十二,谢煐和薛明芳各带五十人入苑。他们的队伍算是人数偏多,毕竟“春搜”讲究的是搜索射猎未孕猎物,并不进行大规模的围猎。 白殊则是相当于换了个地方宅,除了头一天参加祭礼,往后都只在饭后才离开帐篷散散步。 不过,十三日临近黄昏的时候,白殊坐上用来拉东西的不起眼马车,在十个换上常服的东宫卫护卫下,悄悄离开营地。 颠颠簸簸许久,待车子停下之时,白殊都在庆幸还好没先吃晚饭,不然肯定要被晃出来。 他掀开车帘下了车,双脚踩在地上都觉得地面有点摇晃。 孟大从旁扶着他,递过一竹筒水。 白殊喝点水压一压,才感觉好了些,四下望望,发现这里是条一侧山一侧崖的小路,崖坡又长又陡。 孟大说道:“约的地点就在这儿——那棵下弯的松树旁,太子会从另一头过来。这边崖下面据说草药很丰富,附近的采药人时常会下去采摘。” 白殊脑中刚转过个念头,就听到远处传来马蹄急跑的声音,抬头看见一队人马正飞速奔来。打头一人黑衣黑甲,在火红的天光下存在感十足。 谢煐带着二十骑一路跑到近前才减速。他在距离车子七八步处跳下马,一边打量抱着黑猫的白殊,一边快步走近。 小黑用尾巴尖点点白殊手臂:“太子隔那么远下马,是怕马吓到我吗?” 白殊揉揉它脑袋,也走两步迎上去,笑着问:“殿下紧急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 谢煐却是一愣:“不是你急着找我?”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1节 白殊也是一愣。 谢煐脸色骤变,向周围护卫大喝:“上马!回撤!” 然而,随着他的叫喊,一片破空之声响起,两排箭羽从旁边山坡上飞下。同时,林间刷地冒出一大群拿刀的蒙面人,一起冲下山来。 所幸护卫们反应都快,纷纷抽刀抵挡。 只有白殊毫无防备,甚至他的站位还会妨碍谢煐拔剑。 白殊眼见着三支箭飞向自己,尽力闪身躲过两支,第三支却是只能避开要害。 就在此时,一道阴影直压向他。 白殊被谢煐扑倒在地,又被带着翻滚半圈,躲到了车后。 待他被放开,撑坐起身观察情况之时,发现谢煐一边小腿的裤子被撕开一道长口,腿上也留下在冒血的长长伤痕。 “你的腿……” 谢煐一边低喝“别动”,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捣弄几下。 很快,一道带着红烟的响炮冲天飞起。 但紧接着,山坡上也响起一声长哨。 白殊心头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小黑转转耳朵,忽道:“山体滑坡!” 几乎在它说话的同时,山上传出一连串低沉的轰鸣,地面也在微微颤动。 白殊侧身抬头,就见一大片泥土涌动着,怒涛般辗过林木,以铺天盖地之势向着唯一一辆马车冲来。 此时护卫们都护在马车两侧,正与蒙面人撕杀,却也封堵住逃脱之路。 那倾泄而下的泥流更是迅猛得没给人逃脱的时间。 就在白殊眼中映出那恐怖泥流的瞬间,一双手臂紧紧箍住他,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头按进怀里。 下一刻,白殊迎来了无止境的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要说: ps:寄生虫和芊芯草都是我编的。 ------------------ 第22章 患难 下滑之势停住好一会儿,白殊才缓过劲来,急急挣开谢煐的手臂去看他的情况。 谢煐闭着眼躺在地上,身上轻甲没有护到的衣服被刮蹭出不少破损,有些地方还有小伤口。当然,最严重的外伤还是先前那一道,从膝盖一侧到靴子上沿,足有五六寸长,应当是被箭头划伤。 小黑早已跳到地上,没等白殊吩咐就给谢煐扫描了一遍。 “还好,就是抱着你滑下来一时呼吸不畅,没脑震荡。腿上的伤口虽然长,但不深,也没伤到骨头。就是最好少让他那条腿受力,不然伤口反复撕裂,不仅难痊愈,还可能会有点后遗症。” 说完,小黑四处望望:“你们真幸运,这边不像路那一侧的山,都是蕨类植物,没有大石头和树木。你们滚了没多久就陷进一条沟里,然后一路滑到这,中间转了几个弯。” 白殊也环顾四周,发现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先前为了不被泥流冲到,谢煐当机立断,带着他偏离开一个大角度往下滚,后面他就一无所知了。 待白殊再低下头,谢煐已经睁开眼睛。 那双上挑的凤眼先是有些迷茫地看着白殊,随即变得清明。 不过,白殊一把按住想起身的谢煐:“你再躺着缓缓,我给你处理下伤。” 谢煐却抬手抓住白殊手腕,皱眉道:“先离开这,下头不知还会不会有杀手!” 白殊不听他的,手下用力按着他:“放心,这里已经偏离原来的地方挺远了。再说,我们一个病秧子一个腿有伤,真有杀手找过来也跑不掉,只能躲。” 谢煐惯于发号施令,没想到竟会有人不听,一时都愣了下,接着才把白殊的话听进耳里,诧异地问:“偏离挺远?” 白殊其实不知道真实情况,但不妨碍他把小黑的话直接搬出来用:“你不记得了?我们滚进了一条沟,然后一路滑下来,中间还转了几个弯。” 谢煐拧着眉回想,似乎……还真是? “你让我坐起来看看。” 白殊见他不坚持要走,这才松开手,顺便抓过旁边的小包裹,打开检查里头的东西。幸好,装酒精的小瓷瓶没碎没裂,封蜡也好好的。 谢煐观察完四周,发现的确不像刚才那条路的崖底,才稍稍放下心。结果一转头,就见白殊在摆弄东西。 “……你什么时候拿的?” 先前在上头时,明明只抱着一只猫。 “就刚才躲车后的时候,我怕他们打着打着把车掀翻,就给摸下来了。”白殊一样一样给他看,“酒精、外伤药、内伤药、煮过的干净布条。幸好我出来时带着,就是怕你们打猎有受伤的。” 说完,白殊拿起一瓶酒精,用刮药板破开封蜡,凑到谢煐的伤口上。 “没生理盐水清洗,直接消毒吧,忍着点。” 他就蹲在谢煐身旁,今日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窄袖圆领袍,此时低着头,扎起的长发垂在另一侧,便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正正撞进谢煐眼中。 谢煐第一个念头是:一个男人怎么能这么白? 第二个念头便是自己盯着看不太好,想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清凉的液体浇在伤口上,紧接着就是一阵强烈的刺痛传来,直疼得他咬紧牙都忍不住发出抽气声。 自然,原本想移开的目光也没能挪走,甚至顺着脖子往前,落在同样白皙的饱满耳垂上。 最后,谢煐完全是靠着紧盯那小巧漂亮的耳垂来转移注意力,才撑过那阵疼痛。 这里没有条件重新封瓶口,白殊不舍得浪费好不容易制出来的酒精,将小瓶里的都倒完,才满意地扔开。等酒精挥发掉,他又拿起外伤药细细抹上去,最后用布条将伤口裹好,再转身收拾东西。 “现在怎么办?”白殊问,“要发信号吗?” 谢煐摇头道:“马上天黑,现在发信号太危险,不知先找过来的会是哪一方人,不好应对。得寻个地方过一晚,明日再找合适躲藏之处发信号。” 这时,出去探路的小黑跑回来,对白殊说:“前面不远处有个山洞,有猛兽的气味,但里面有柴火,和人休息过的痕迹。” 白殊揉揉它脑袋,一边将小包裹绑在腰上,一边道:“小黑说前面有安全的地方,我们往前走吧。” 谢煐看看这一人一宠,没问他们之间是怎么交流的,只撑着地面要起身,就被白殊托着手臂扶了一把。 “靠着我走,你伤腿尽量不要用力。” 谢煐将手抽回去:“一点小伤而已,走慢点就行……” 抽走的手被白殊用力握住手腕,强拉着绕过自己单薄的肩头。 白殊抬眼瞥人:“不想跛着腿成婚就听我的。” 他平日里惯常是副温和模样,此时难得强硬,即使表情语气都称不上多沉,却有种让人自然而然想去听从的气势。 白殊没管怔愣的谢煐,撑起人就迈开步子:“小黑,带路。” 谢煐大半边身子靠在白殊肩上,仿佛半搂着他似地缓缓前进。也不知为何,只要想到他方才那句“不想跛着腿成婚”,谢煐就不由自主地小心着不让伤腿用力。 感觉到自己心绪有些说不清的纷乱,谢煐努力将注意力从白殊身上移开,四下张望。 结果看着看着,他突然道:“我和十二郎来过这里,就在昨日,在这打了只老虎。” 白殊见他一直听话地没逞强用伤腿,已经换回了好脸色,此时捧场地赞一句:“殿下威武。昨日那只老虎送到营地,可是引得不少人围观。” 谢煐总觉得这话哪里别扭,想了想才发现,在两人掉下来后,这还是白殊第一次叫自己“殿下”。 明明是早已听惯的词,明明先前白殊也一直这样称呼自己,可刚才听他一点不客气地“你”了好多句,再听“殿下”反倒不顺耳起来…… 谢煐摇下头,想将莫名的烦闷感甩开,续道:“我是想说,前面是那老虎栖身的洞穴,昨晚我和十二郎两队人就是在那里过的夜。此处已经是猎苑边缘,其余队伍应该不会过来。有老虎的气味在,也不会有其他猛兽。” 白殊轻笑:“这样一看,我们的运气也没坏到底。” * 两人就着天黑前的最后一丝光亮走进洞穴中。 洞穴昨晚才打扫过,相当干净,边上堆着用剩的柴火,还挺多,烧一晚不成问题。 白殊扶着谢煐坐好,将柴火抱到他身前:“你会生火吗?我不会这个。” 谢煐听他这么不客气地指使,带着微妙的心情默默生好火。 白殊出来时只惦记着会不会有人受伤,没带吃的喝的。谢煐带有三块干面饼和一点肉干,腰间挂有装满水的水囊,勉强够两人撑到明天。 鉴于刚被人算计了一把,白殊对谢煐身上的所有东西都保持更谨慎的态度,让小黑全给检测过一遍。 看他将水和面饼都先给黑猫尝过,谢煐有些不可思议地问:“你让你的猫试毒?你不是很宠它?” 白殊回道:“我的确很宠它,所以肉干全是它的,我们吃烤面饼。” 他找合适的树枝穿过两块面饼,架在火上烤了片刻,发现一直没听到回音,转头就见到谢煐蹙着眉在看小黑啃肉干。 白殊笑道:“看来,殿下不仅不讨厌猫,应该还挺喜欢?” 谢煐收回目光,拿过白殊一边手中的面饼自己烤。 就在白殊以为他不会回话,准备换个话题时,却听谢煐低声说:“以前,我娘养过一只猫,也是玄猫。不过和你的啸铁不同,是只乌云盖雪。” 白殊静静听着。 “我出生的时候,那只猫已经很老了,后来它在我四岁那年去世。我其实并没有多深的印象,但我娘说,我小时候很喜欢和它玩,晚上还要抱着它一块睡。它走之后,我娘难过了很长时间,直到再有了孩子,才高兴起来。” 这话题有些沉重,谢煐说完,洞穴里的气氛似乎都凝滞了些。 白殊缓缓转动着手中面饼,看看啃肉干啃得香的小黑,又转向似乎在专心致志烤面饼的谢煐。 “刚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轻声道。 谢煐转眼看向他。 白殊微笑着,稍稍眯起的眼中映出跃动的火焰,眸光却温柔似水。 “小黑受我梦中师父点化,很通人性,能和我进行一些交流。而且,师父让它的性命与我相连。只要我没事,它便不会死,能一直陪伴我。殿下就往下看吧,小黑会是大煜最长寿的猫。” 不知何时,黑猫啃完了肉干,慢悠悠地走到两人中间,先是在白殊身上蹭一下,接着又在谢煐身上蹭一下,还喵了一声。 谢煐目光转到它身上,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回白殊一声“嗯”。 洞穴里再次沉默下来,气氛却奇异地有种温馨感。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2节 直到面饼烤好,白殊掰下近半块递给谢煐:“一块你应该不够吃吧?我吃不完那么多,给你好了,别浪费。” 谢煐没说什么,接过来先吃起这半块。 白殊慢慢啃着平常绝对不会吃的干面饼,换了个话题:“这次把我们骗出来的都是东宫卫,会是被谁收买的?感觉并不像天子的行事风格。” 谢煐却摇下头,眼神渐渐变得凌厉:“我的东宫卫不会背主,那两人必定是埋下多年的细作。” 白殊看过去一眼:“一下子动用两个细作,幕后之人也是下了血本,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 谢煐没接话。但他们都清楚,那种身世干净的细作极难筛查,这次的事很有可能查不出结果。 两人就着同一个水囊送完面饼,白殊给谢煐换药。这次他稍微温柔了点,用布沾着酒精去擦伤口。 谢煐依然疼得双拳紧握,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看向他脖子和耳垂,似乎这样真能止点痛。 处理完腿上的伤,白殊又顺便给谢煐处理其他地方的擦伤。幸好那都是些小伤口,有了前者的对比,这些地方的消毒都不算难以忍受。 消耗完第二瓶酒精,白殊给火堆多添了些柴,让火烧得更旺些,对谢煐道:“我帮你把轻甲取了,戴着甲睡不舒服。” 一边说,他的手就一边伸过去。 谢煐却抬手拦住:“不用。我守夜,你睡吧。” 白殊没和不乖的太子殿下客气,直接将他的手打到一边:“有小黑在,哪里轮得到你这个伤患守夜。你能有它耳朵灵?” 他一强硬起来,谢煐也拦不住他,只得任他给自己取下身上轻甲,被压着在火堆边躺下。 白殊随既解下外袍,盖在谢煐身上。 谢煐看他穿着身中衣,目光都不知该往哪摆,只胡乱推拒:“你穿回去……” 白殊往他肩膀上一按:“别乱动,躺好。” 接着就在谢煐身边躺下,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扯扯外袍盖好两人。 “这样暖和,快睡吧。” 谢煐有些僵,不敢再动弹。 他自记事以来,还从未和旁人如此亲近过。谢煐以为今晚自己必是睡不着,在心中做好了睁眼到天亮的准备。 不过,等白殊那温暖的气息拂过耳侧,均匀的呼吸声传进耳中,谢煐奇异地感觉到自己也跟着慢慢放松,不知不觉就沉入了梦乡。 白殊睡到半夜,被一阵断断续续的低吟吵醒。一睁眼,就看到谢煐难受地皱着眉,脸色还异常地红。 他赶紧坐起身,一边伸手去探谢煐额头,一边在脑中呼叫小黑:“小黑,快给太子扫描下,他好像在发烧。是不是伤口感染了,不会破伤风吧?” 小黑很快就镇定地回道:“三十八度。没事,他体质好,扛得住,估计明早就会退烧。” 白殊这才放下心,犹豫片刻,还是开了最后一小瓶酒精,用布沾着给谢煐擦拭额头、脖子和手心。 火光晃动下,白殊都没注意到谢煐微微睁了眼。 舒适的清凉感持续传来,谢煐在一片朦胧中看到眼前的人拉着自己的手,神情专注地用布巾细细擦拭。 那人低首垂眸,偶尔睫羽轻颤,面色祥和又宁静。火光映在他脸侧,为他原本莹白如雪的肌肤铺上一层薄红,冲淡了以往那深刻的病弱感,仿佛九天上的仙人终于现出不为世人所见的真容。 白殊擦完谢煐一边手心,想再换另一边,却发现他那只手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白殊没硬掰,将布放到一旁,伸手去轻揉他皱起的眉头,同时对小黑叹道:“想想他也不容易,才二十,在我们那儿还是个半大孩子。” 小黑甩甩尾巴:“说得这么老气横秋,你现在也就比他大三岁。” 白殊笑笑,看谢煐渐渐松开眉头,气息变得安稳而绵长,才小心地躺下,扯好外袍继续睡觉。 “小黑,注意添柴,别让火小了。” 小黑:“喵。” 作者有话要说: “啸铁”是指全黑的猫,“乌云盖雪”是身上黑色,四爪和肚皮是白色。 ------------------ 第23章 得福 白殊再次醒来之时,洞外已经现出淡淡的天光,外袍严实地盖在自己身上,谢煐坐在旁边烤最后一只面饼。 而且,小黑就趴在谢煐身前,让他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白殊感觉身体很疲惫,有些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连着几次扫描和检测对他的消耗有点大,他一直靠着意志在撑,睡了一晚精神就有点散了。 “小黑,太子怎么样了?” 虽然是在脑中对话,小黑还是转了转耳朵。 “先前他醒来时我扫描过,已经退烧,伤口情况良好,回去养好就行。倒是你,还撑得住吗?” “撑到回营地还是没问题的。” 谢煐发现黑猫耳朵动,侧头一看,果然见白殊睁了眼。 白殊慢吞吞地坐起身,一边穿上外袍,一边和谢煐说话。 “季贞和子山接到消息,肯定会连夜搜索,说不定已经找到附近。过了一晚上,杀手还冒险停留的可能性会小上不少。不如让小黑跑远点去发信号,看到我们的人来了,再把人领过来。” 谢煐收回已经到嘴边的话,吃惊地看向黑猫:“它能行?” 白殊笑道:“你给它演示一下。” 谢煐将信将疑地取出个小竹筒,用手比划两下。 白殊特意问:“小黑,你行吗?” 小黑欢快地甩着尾巴:“喵!” 谢煐竟从中听出一股跃跃欲试。 白殊问谢煐借了匕首,削下袍子一角,巧妙地将小竹筒绑在黑猫身上。谢煐神色复杂地看着黑猫跑远,才收回目光,将烤好的面饼从树枝上取下。 两人分吃完面饼,谢煐对白殊道:“你继续睡吧,有情况我叫你。” 白殊不解地看向他。 谢煐微蹙着眉:“休息了一晚,你脸色还比昨日差。” 白三公子看着就身无二两力,昨日他撑着高大的谢煐一路走到洞中,却只是乱了气息出点薄汗,谢煐还当自己错估他的体力。但现在看来,他还是累狠了。 白殊眨眨眼,没有拒绝:“那就有劳殿下。” 他先帮谢煐将轻甲穿戴好,自己又靠着火躺下,没睡着,却也闭目养神。 两人安静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洞外已经天光大亮。 就在谢煐犹豫要不要叫醒白殊,采取其他行动之时,白殊突然睁开眼坐起身。 “小黑带季贞过来了。” 谢煐看看他,按耐下来继续等。 没多久,外头果然传来一阵渐渐接近的马蹄声。又过一会儿,薛明芳和东宫卫的身影就出现在洞外。 薛明芳在洞口前跳下马,三两步跑进洞来,目光轮流在两人身上扫过。 “六郎!三郎!祖宗保佑,你们都没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满身狼狈的孟大,一进洞就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冲谢煐和白殊叩了个头。 “属下护持不力,请殿下责罚。” 谢煐抬抬手:“起来,这事怪不到你身上。弟兄们怎么样?” 孟大直起身,双眼中满是血丝:“薛公子和张公子接应得快,弟兄们虽然或轻或重地受了伤,但都不致命。就是没能留下杀手,要不跑了要不自杀了。” 谢煐点个头,又问薛明芳:“事情传出去了吗?” 薛明芳摇摇头:“没。狩猎期间各队放信号是常有的事,就算被看到我们夜间搜索,也只会当我们是想打更多猎物。至于三郎帐中,昨晚张子山回去照应,应当能蒙混过去。” 这时,白殊抱着跑回来的小黑,拎着小包裹站起身,对薛明芳道:“殿下伤到腿,受不得力。你们看看怎么扶他上马,不会影响到伤口。” 薛明芳一愣,又仔细打量谢煐,才发现他左腿膝盖下包扎着白布,连忙过去搀扶。孟大也赶忙起身,跟上去帮忙。 白殊慢悠悠走出洞,等着他们和护卫一起将谢煐托上马,又对孟大招招手:“孟大郎,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孟大立刻过来躬身。 白殊从小包裹里抽出一株草递给他:“等今晚休息好,明日你带些人去那处坡下搜索。那里有条隐蔽的沟,殿下和我就是顺着沟一路往下滑。你带人沿沟仔细找一找这种草,采一些带回去。” 孟大接过草瞧瞧,从腰间扯出个袋子,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马上的谢煐奇道:“那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摘的?” 白殊抬头看他,笑得温和:“是殿下好福气。那是芊芯草,昨晚我发现这一整株夹在殿下的肩甲上,想是滑下来时挂到的。” 谢煐将这名字在脑中转过一圈,想了起来:“是治孟夏腹痛症的方子缺的那味药?” 孟大并不知道这事,闻言一愣,手也禁不住摸上腰间的小袋子。 “就是那个。”白殊点下头,随即转向薛明芳,“我不会骑马,季贞带带我?” 薛明芳一拍胸脯,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旁边谢煐弯下身,手臂环住白殊腰腹,眨眼间便连人带猫一同捞到马上。 白殊有些愣,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上的马。 谢煐没松开手臂,将人固定在身前,对薛明芳微抬下下巴。 “上马,回营。” 薛明芳挠挠脸,翻身上马,带领队伍往回走。 白殊靠在谢煐怀里,暗自啧下舌,忍不住问小黑:“我这么轻的吗?” 小黑诚实地回答:“你的体重的确不是健康人的数值。” 太子打猎时受伤,不算什么奇事,但与楚溪侯同骑而回,就引得营中的人纷纷侧目。 最后连嘉禧帝都派人来询问。 谢煐和白殊回到帐中,已经和留守的张峤对过说辞,此时便借机散布出去。 没出一日,留在营地中的人都知道了——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3节 楚溪侯偶得一卷古医书,记载有孟夏腹痛症的病因与治疗药方,但缺一味药。昨日听闻附近有一处草药众多之地,便去寻药。药虽找到了,却不慎滑下山崖,恰好遇到打猎时受伤的太子。楚溪侯不会骑马,又与太子有婚约,此种情况下,自然是太子带他回营最为合适。 这事顿时让众人私下里议论纷纷。 孟夏腹痛可是长久困扰民间的一个顽疾,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贫苦人家的孩子因此夭折。如今竟然让楚溪侯寻到法子彻底解决,这是何种好运气? 事情传着传着,就有人提起国师的谶语——龙凤相佑方解国之危难。 莫非,这就是国运昌隆的预兆? 当然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还质疑那所谓的古医书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如此珍贵之物,楚溪侯理应献给天子才是。 嘉禧帝也着重问到这一点,孙宦官回道:“老奴细问过楚溪侯,楚溪侯说那是半幅残卷,他也不知真假,因此不敢冒然献上。只想着凑齐了方子试一试,若是见效,再献与陛下。可是……” 说到这他就叹口气,续道:“哪知竟这么巧。他带着去照图寻药,药寻到了,却在滑下崖时弄丢了那残卷。楚溪侯也非常后悔,直说该先誉抄出来才是。” 嘉禧帝对什么医书残卷的倒是不在意,确定白殊不是想瞒着自己,也就揭过这事没再问。 不过外面的纷纷扰扰白殊都暂时顾不上,消耗过度加车马劳顿,他一回京就倒下了,一连卧床五六日,连给谢煐下聘都没能亲自去。 这活就交给了薛明芳。 下聘的日子在四月十八,薛明芳愉快地拿着单子早早杀进齐国公府,亲眼盯着先前另外封存的好东西全收拾进聘礼当中,又对着礼部让白府置办的聘礼挑剔一番,冷嘲热讽地逼着齐国公往里添东西。最后,他还毫不讲究地跟着下聘队伍回东宫,坚决不给白家人一丁点做手脚的机会。 赵夫人自是又气得摔了一地东西。 齐国公寒门出身,背后没家族可依靠也就罢了,时不时还会有穷亲戚来打秋风。现在成这一次婚,不仅被白殊把元配的丰厚嫁妆全拿走,还倒赔上国公封户至少两年的税钱。 赵夫人抚着胸口对心腹嬷嬷说:“我是不是就不该和国公提当年相面的事?他原本都忘了……便是留那小崽子在白家,我迟早也能搓磨死他!” 何况白殊现在是尚太子不是嫁太子,这身份不尴不尬的,但若非要较真,他依然可以袭国公爵。 事到如今,钱嬷嬷还能说什么,也只能安慰赵夫人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夫人如今是损失了一点,可三公子在圣上和国公那儿已经是个必死之人。等太子……国公的封户想必还能再提一提。夫人如今做的,日后都会惠及四郎。” 不提心如刀割的赵夫人如何悔恨交加,在应玄观客院中安心静养的白殊则等来了孟大的好消息。 孟大带着三十几人多留了两日,顺着白殊和谢煐下滑的痕迹仔细搜索,的确找到一小片芊芯草。而且,孟大心细,不仅先找采药人了解过附近地形与草药生长情况,在发现芊芯草是成片生长之后,又扩大搜寻范围,竟真给他们在一处隐蔽山坳间发现了一大片。 最后便是满载而归。 不过,糟心的事也有。对于设伏的幕后之人,果然没能查到有用的线索,只有一些蛛丝马迹显示和南边有关联。谢煐不能声张,只能调派人手暗地里慢慢追查。 当然,那些都不用白殊操心。 休养到能起床后,白殊最重要的工作,便是跟着礼部官员学习大婚的一整套礼仪流程。 亲迎前一日,礼部给白殊送来第二日要穿的婚服。 白殊试穿过,随口问了句:“这外袍上绣的是什么纹?我还以为我这件会绣凤。” 毕竟成婚的缘由便是因为他是“火凤”。 本来只是一句闲聊的话,却不想礼部那小官明显地全身一僵。 白殊瞥过去:“怎么,有什么说道吗?太子那件是什么样的?” 被推出来跑腿的小官员支支吾吾好一会儿,实在扛不住白殊紧咬不放的追问,只得道出实情。 “原本礼部定的也是太子用龙纹,您用凤纹。可奏章呈上去,圣上说这与娶嫁礼制不符,就改成了全用吉祥图案……您这件是暗红底金纹,太子的是鲜红底银纹,以示娶嫁区别。” 白殊听得心中冷笑——皇帝还真是时刻不忘膈应太子,这种细节都要亲自过问。难怪礼部一直拖到最后一日,才敢把婚服送出来。 当天傍晚,白殊再次乔装,扮成东宫卫的模样,让孟大带自己进内城入东宫。 冯万川就没听说过有新人在成亲前一日还悄悄见面的事,神色复杂地将白殊领到书房。 白殊把背来的包袱往谢煐面前一放,拆开给他看:“来和你换件婚服。反正都是宽袍大袖,穿上身应该也看不出多少差别。” 谢煐垂眼看去,暗红底上的金纹在烛光下十分耀眼。 旁边的冯万川犹豫着道:“这会不会……不合礼制?” 白殊无所谓地笑笑:“从头到尾,这桩婚事又哪有合礼制的地方?” 说着他就摸了下自己的脸:“我听说殿下这件是鲜红的,颜色亮丽点能衬得我面色好些。今日试穿,这件暗红的显得我憔悴。” 谢煐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吩咐道:“去拿来换给楚溪侯。” 冯万川应着声下去了。 谢煐又道:“这点小事,让孟大跑一趟就行,你何必奔波。” 白殊看他神情还算放松,就笑道:“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不太好让他传话。” 谢煐用眼神询问。 “你介意我明天不束发戴冠吗?”白殊露出点愁容,“别的都好说,我就怕这个。今天试服装,那冠上装饰有一堆金玉,得把发髻扎得特别紧特别高才能顶起来,太难受了。” 谢煐完全没料到竟会听到这种话,一时间都有些好笑,握拳压着唇假咳一声,才掩盖下笑意。 “你刚才也说了,这桩婚事就没有合礼制的地方。你……”说到最后,谢煐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微上扬些许,“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吧。” 白殊注视着那双乌黑深邃的凤眼,也勾起一道浅笑,眉稍眼尾都带上飞扬之色。 “明日我们一块进新家。” 作者有话要说: 放篇预收文案,感兴趣的小可爱们可以点进专栏先收藏哦~ 《给反派摄政王冲喜后[穿书]》 镇国器重生攻 x 白切黑穿书受 【主受1v1,双向奔赴he,苏爽+甜宠】 姬安穿进一篇耽美文里,变成个没活过前三章的炮灰皇子。 没等他努力将这篇多角虐恋文的剧情回想清楚,突然有圣谕传下,须一皇子为摄政王冲喜。 现在宫里总共就两个皇子还活着。 姬安看看旁边被一群人护住的主角,依稀记起摄政王是原作中活到最后的反派,这时总还死不成,便自告奋勇去了。 没有三书六礼,姬安穿着一身喜袍直接走进摄政王上官钧的卧房。 醒过来的上官钧眯着眼打量姬安片刻,懒洋洋问:“你可想登上高位?” 冲喜还能冲出这等好事? 姬安没当真,只玩笑道:“若殿下助我上位,我必赠以金册金宝。” 姬安没想到,上官钧真的将自己送上龙椅,也真的随自己搬进天子居所。 ※ 上官钧重生一回,对一切都心灰意懒。 上一世他对新皇从无异心,奈何新皇沉迷风月无心理政。最终他依然受到猜忌,遭背叛好友毒杀而亡。 既如此,换个皇帝也罢。 上官钧力推姬安上位,便全然放手,却渐渐发现—— 笑得温和无害的那人,动起手来竟果断狠辣得……直挠到自己心里去。 ※ 群臣都以为摄政王总有一天会取皇帝而代之。 不料皇帝连摄政王都使唤上,寻良种,改器具,拓商路,建城池,内肃吏治外御强敌,忙得不亦乐乎。 姬安唯一的烦恼,就是上官钧时常早早来堵门。 这晚,只着单衣的摄政王又款款走到年轻帝王身后,弯下身子左手撑住案几,仿佛将帝王拥在怀中。 他右手抚上帝王握笔的手,在帝王耳畔轻吐气息: “陛下,夜已深,该歇了。” 姬安微微一颤,变得模糊的意识当中冒出个念头——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让原作中那个克己奉公的摄政王,现在总念着要侍寝? 第24章 成婚 五月自古便有恶月之称, 诸事不吉,更忌嫁娶。 再则,大煜皇子、公主的婚事准备期通常都在半年以上, 储君婚事繁琐,当年文宗与康宗更是准备了近一年。 可二月时嘉禧帝下的赐婚圣旨,不仅将太子大婚的准备期压到三个月,还特意点了五月上旬完婚。这不得不让群臣背后犯嘀咕:圣上为了针对太子,这是连脸面都不要了吗? 太子合婚之后,异象连出, 社稷坛火后现崩字,吉壤地动上宫倒塌。即使嘉禧帝同意太子婚后迁出内城, 可民间依旧物议汹汹。 十几年过去,原本安阳百姓大多都已忘却太子乃是先帝之子, 年轻一辈中甚至没多少人知晓此事, 只记得天子对太子的宠爱。可此次异象一出, 太子的身世又被一些老人提了出来, 再一想到恶月成婚, 民间议论起这桩婚事的时候, 气氛都变得微妙。 加上那时京试尚未放榜,全大煜的人才都聚在安阳。这些无所事事的举子们议论起来,又比见识不高的老百姓犀利许多。偏偏大煜自开朝起便不禁止民间议政, 高祖更是留下不得以议政入罪的祖制。 最终, 安阳府又出了张告示,解释太子的婚期。之所以定在五月, 是因为太子乃正月子, 此举为以恶镇恶之意。 这唤起了老人们的另一个久远记忆——太子生于正月初五, 背负黑龙。 古来世人多忌讳正月子与五月子, 认为在这两个月里出生的孩子克亲,甚至有人因此而弃养孩子。 太子出生那天,就和先前的异象一样,一整天黑云压城,只是一直未有雨,直到傍晚方才重见天光。据说,太子便是在黄昏时分被诞下,左肩处带有一道龙形胎记。 之后还没出正月,文宗便过了世。 当时朝野内外亦是多有议论。不少人私下里都悄悄说,正月生的小皇孙刑克祖父,将来还会克父克母。 元丰五年,先帝突发恶疾过世,同日先皇后难产一尸两命。自这天之后,无论宫里宫外,提起太子生辰俱是讳莫如深。 每一年的天子生辰与皇后生辰,安阳府都会组织庆典活动,甚至连各皇子生辰,宫中都会在城门给百姓发喜钱。唯独太子生辰,再未有人提起,只默认过完上元节官府正常运作,太子便年长一岁。 安阳府这通解释布告出来,民间对太子婚期的议论才渐渐平息。只老人们都在叮嘱自家孩子,等到五月太子成婚之时,千万不可去看热闹。 往后随着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孟夏腹痛来势汹汹,永平坊几乎大半个坊都有孩子病倒,许多人家愁云惨淡,更是无人有闲心去关心太子的婚礼。 今年也不知怎么回事,发病的人特别多,就连永定坊都被出现不少病患。永定坊的住户虽不贵,却多富。往年富人家中并没有孟夏腹痛的困扰,今年突然病倒一片,一下就闹得人心惶惶。 * 四月二十这一日,应玄观的门坎简直都要被上香祈福的安阳百姓踏平。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4节 然而百姓们进到观中,却发现今日与以往大不相同。 应玄观里不多的道人都齐齐出现在前院,有些人身边还站有两个腰挎长刀的护卫。这样的组合共有八组,相互间隔着四五的步距离,身后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药?车边还有两个仆役打扮的人守着。 不仅如此,整个前院子还被同样打扮的护卫包围起来。虽说那些护卫面相并不凶恶,可乍看到这么多带刀之人,百姓们一时间都变得畏缩。 就在此时,一位以往的知客道人站出来,高声道:“今日敝观免费发放治疗孟夏腹痛症的药物,家有患者的善人,都可在这八位道长处排队领取。” 此话一出,下方一片哗然。有心急或胆大的人立刻跑进观中,向那些道人奔去。 知客道人只得又提高音量:“大家不要急,药有很多,排上队便能领到。” 围住前院的护卫立刻上前维护秩序,好一会儿后,乱糟糟的情况终于变得有序。 开始发放之前,又有好几名道人走出来,分到队列间向左右两队宣讲腹痛症的病因。 后方听不到的人又着急了,全想往上挤。便有成队的护卫出来拦住:“莫急!道长们在前头讲完,还会到后头来讲,让大家都能听到。” 碍于护卫们严肃的模样和腰间的刀,众人只得耐下心等。幸好前方道人果真在讲完之后向后方走来,排队的人才终于不再急躁。 此时前方正式开始发药。发药道人先将患者姓名年龄住址记录在纸上,再详问病情,才发药并叮嘱用法。 如此这般,没出一个时辰,“楚溪侯从古医书中找到药方,太子派人寻到缺失药材”的消息就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安阳大街小巷。 随之传开的还有腹痛症的病因。永定坊的富人们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今年流行起吃鱼脍,才突然有许多人染上这个病。 消息一经传开,越来越多家有病患的人涌向应玄观,进不去前院就在大门外排着。这事很快就惊动到安阳府,府尹一边派人手去应玄观盯着别出乱子,一边赶紧入宫面圣。 这日休沐,嘉禧帝难得起得迟些,结果早膳还未用完就听到安阳府尹有急事禀报,召进来听他说完,顿时惊得猛一拍案台。 “那天不是说白三郎只寻到一株草药吗?怎么东宫就能发药了!” 春狩的时候安阳府尹跟去了,也知道事情始末,进宫路上就思索过,此刻回道:“楚溪侯身边都是东宫卫,寻到药滑下崖又正好遇上太子。想来太子知道那药大致在何处,也留了人手去寻,还比圣上的人先一步寻到。” 这并不奇怪,毕竟嘉禧帝对这事不上心,那下面办差的人自然也就漫不经心。 嘉禧帝再次猛拍案:“病因如何公布,药方如何推广,政事堂这几天都还在议,太子他怎么敢先有动作!” 安阳府尹将肩膀缩得更厉害些,却忍不住腹诽:药方在人家手里,药人家也寻到了,又有钱有人,如何不敢的。 其实公布病因也就是一则布告的事,推广药方也不麻烦,抄给各大医馆便行。政事堂为什么议了这么多天没个结果,还不是因为那些相公们都想着怎么给自家谋利,没做好准备谈妥利益分割前,自然不会有结果。 就安阳府尹所知,最近几日便有人在大量收购某些药材,都已经扰乱了安阳的药材市价。现在好了,东宫一发药,他们收的那些药材就全砸在手里。 至少在安阳是卖不动了,运往别处卖又要运输成本。原本为了快速收购就已经提高了价格,这一来一去,最后能出手大概也就是回个本。 安阳府尹看嘉禧帝只顾着生气,不得不壮壮胆,提醒道:“圣上,太子既已发药,此时已经阻拦不了。” 这个嘉禧帝也知道,这时候要是派人去拦,那必然是民怨沸腾。 安阳府尹见他还没气糊涂,立刻续道:“安阳府内生病之人众多,一日必然发放不完。但应玄观往年也是冬日施粥、疫时施药,这次很可能会多开几日。臣是想着,是否接下来的发放能由臣来接手。如此一来,百姓们也能多念几分圣上仁慈……” 简单来说,太子已经抢了头功,这时候就该赶紧跟上,总还能赚个苦劳。只要嘉禧帝发话,太子也不可能硬霸着不撒手。 嘉禧帝沉着脸思索片刻,给他写了个手令,再让孙宦官给他取块符。 “你去和太子商量下怎么接手。若是人手不够,就去南衙调兵。” 安阳府尹恭敬接过,退了出去。 嘉禧帝把这事来来回回想过几遍,不解地和孙宦官道:“太子的人寻到药回来,怎么也得是十六十七了吧?这才三四天的功夫,他怎么就准备得这么充分了?你往北衙走一趟,让人去各处仔细盯着,尤其是那些领了药回去吃的人。太子这次行事如此仓促,若是出了什么差子,正好发落他。” 孙宦官应声,也退了出去。 不过,嘉禧帝不知道的是,东宫行事并不仓促。 早在四月初五张峤拿到药方之时,他便让刘家开始准备药材,同时带着方子登门拜访杨老大夫。 老大夫医者仁心,帮着细细辨了药方。他已经和孟夏腹痛症打过多年交道,原先即使根治不了,也能用药缓解一二。此时拿着方子如获至宝,虽有一味药未见过,但只要知道具体药效,就能从方子推出如何对不同程度的病患下药。 而随着施药的进行,百姓当中也开始渐渐传起流言,说这是应了国师的谶语,是太子与楚溪侯成婚方才化解百姓疾苦,往后太子与楚溪侯还会为百姓带来更多福祉。 嘉禧帝定了五月上旬,礼部看来看去,最后勉勉强强挑出个五月初九的亲迎日子。 白殊先前乖乖听着礼部官员念叨这天一大早就要起床做这做那,实际上却根本没打算遵从。前一日他从东宫回到客院后,特意交待孟大好好守住门,在他起床前别让礼部的人进来嚷嚷。 初九一大早,尽管再不乐意,礼部右侍郎也早早来到应玄观客院外,没承想居然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人高马大的东宫卫们牢牢守着院门,任他说破嘴皮也不放他进去。 直到白殊睡饱了觉,起身洗漱,右侍郎和两个宦官才被放进客院里。 右侍郎沉着脸进屋,碍于身边两个东宫卫跟着,发作不了,只随意一拱手,催促道:“时间紧迫,还请楚溪侯速速焚香沐浴。” 白殊点头:“好,我这就去。侍郎请在屋里坐着等吧。” 两个宦官要跟去伺候,但被东宫卫拦下。两人求助地看向右侍郎,这大婚前的焚香沐浴都有一整套繁琐的流程,他们就是专程来做这个的。 可右侍郎又有什么办法,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只能让他们退回来继续干等着。 白殊没给宫里人折腾自己的机会,悠闲地吃过早饭,再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只让知雨帮忙洗了头发。等再出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两个宫里的宦官只能帮着知雨一起给白殊烘头发。 这时,刘家的一众公子按着和白殊约定的时辰来了,刘继思和刘道守自然也在其中。 刘家上一辈女儿少,就原身母亲和她一个妹妹。这一辈女儿倒是多起来,儿子长成的有九个,刘道守是最小的。他在京试中中了二甲,现在已经按律分家,不过来给表兄弟当傧相还是没问题。 如今刘继思既决定带着刘家上太子这条船,这次自是把所有本家兄弟都招了过来。 刘家人与右侍郎见过礼。刘继思四下一看,便皱眉道:“白家不来人吗?就算白四郎还小,三郎的两位兄长总该来吧。” 右侍郎假咳一声,道:“两位公子只是楚溪侯的庶兄,也不是在齐国公府成婚,不来便不来吧。” 白殊还躺在榻上让人烘头发,笑道:“和他们两个计较什么,来不来也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各位表兄先坐,别站着说话。孟大,让厨房上午饭。” 右侍郎却道:“刘家公子们用膳是无妨,但楚溪侯你起太晚,没时间慢慢吃了。烘好头发便赶紧敷粉描眉吧。” 白殊正从榻上坐起,伸手试着头发的干爽度,闻言摸了摸脸:“我如此天生丽质,还需要敷粉描眉?就不必了吧,那只会让我变丑。” 那头在案几后坐下的刘家人跟着起哄,个个都在夸白殊,还因为没念过多少书,夸得特别直白。 白殊笑着走过来,也跟着一块用一点午饭,还贴心地给右侍郎和两个宦官也备了。 右侍郎委实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一言难尽地看着白殊,只食不下咽地吃了几口。 好不容易熬到白殊吃好,右侍郎看看天色,也顾不上许多了,直催促白殊去梳头更衣。 白殊依旧没让两个宦官伺候,只让知雨跟自己进卧房。没过多久,便换上喜服出来了。 右侍郎一看他这外袍便愣住:“这婚服……” 白殊抬眼看向他:“我喜欢这颜色,求太子换给我了。右侍郎若是不满意,可以再让人拿去换回来。”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可能还来得及换回来。 右侍郎只能咬着牙认下,又见白殊只随手用一根红绳扎了头发,就有要出门的意思,连忙道:“楚溪侯,戴冠!” 白殊淡淡地道:“不戴了,我不喜束发。” 右侍郎愕然:“这……这怎么行!这不合礼制!” 白殊瞥他一眼:“若是圣上知道我这个样子去娶太子,你觉得,他会不会高兴?” 嘉禧帝自然会高兴,右侍郎无言以对。 白殊缓缓出到院子,隐隐听到外头一片嘈杂,奇道:“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刘道守笑道:“没事,只是聚了不少百姓等着看热闹。” 刘继思接道:“在我们江阳,来看热闹的人越多,越是寓意着日后婚姻会红火。不知京城是不是也这样。” 白殊更是奇怪了:“不是说民间忌五月嫁娶,甚至连看热闹的人都没多少吗?” 知雨听他问这个,与有荣焉地一挺胸:“郎君您不知道,自从腹痛症被治好,现在安阳百姓都盼着郎君和太子早日成婚,好再带来点什么好运,哪还顾得上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尤其那些家里有病人被治好的,先前想去给太子送礼,但进不去内城,想给郎君送礼又被东宫卫拦着。现下呀,就等着郎君和太子大婚,才好名正言顺地送礼来。最近小人每次出门,都会被好多人拦着问呢。” 白殊听得微微一笑,心下慰帖不少。 他出门登车,果然见许多百姓围在旁边,满脸的喜气洋洋,可比礼部右侍郎那张脸好看多了。 白殊坐上被礼部扎满红绸的车,放下车帘之前,对右侍郎道:“右侍郎,你可以偷个懒,这一路的吉祥话想不说可以不说,反正我在车里也听不到。” 礼部的制式吉祥话,不是举案齐眉就是多子多福,还不如听听百姓们编的男才郎貌顺耳。 右侍郎给白殊说得一噎,瞪着车帘暗自运了好几口气。 * 马车轻轻摇晃,从应玄观到东宫没多少路程,不一会儿便停下。 白殊被知雨扶下车,就见到穿着红衣的冯万川上来施礼:“楚溪侯,请。” 白殊带着刘家表兄们随他进门,首先便撞上了谢煐的一众傧相。 薛明芳、贺兰和、张峤三人白殊熟悉,旁边还有三个高大的青年,和薛明芳长得有些像,该是这次随卫国公一同回来的薛家儿郎。 六个人,数量是比白殊这边少,气势越是丝毫不弱。 白殊目光扫过,扬唇一笑:“怎么,我还得过五关斩六将才能接到殿下吗?” 薛明芳咧嘴:“我们这拦的可不是你。” 六人队形微微一动,结结实实拦在右侍郎前方。白殊举目四望,才发现礼部左侍郎一脸憋屈地站院子里。 白殊失笑,向六人做个团揖,又让刘家表兄们在外头稍等,独自迈步走进东宫正殿。 殿中比外头暗,白殊眨眨眼才适应过来,看向端坐在上首的谢煐。 谢煐平常爱穿黑,今日换上一身暗红,倒也和他那种沉稳内敛、不怒自威的气质挺相衬。 他同样没有用礼部准备的冠,而是戴了顶小金冠,和身上金纹交映生辉。头发也没有完全束起,还留出许多披在肩上,有种罕见的洒脱之感。 白殊不自觉地笑容加深,缓缓走过去,微一躬身。 “殿下,我来接你了。” 谢煐微微抬头看他,见他白皙的脸上透着淡红,也不知是不是鲜红衣袍映衬出来。 山洞那晚看到的朦胧景象不期然地跃上心头,谢煐闭闭眼,稳下心绪,站起身来。 两人肩并着肩,相携走出正殿,步下台阶。 薛明芳早已牵着一匹黑马候在阶梯下,鞍鞯辔头上都挂着红绸,甚是喜气。 谢煐飞身上马,喜袍扬起一层泛着金光的红浪。 白殊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腾空而起,随即便稳稳坐到了马上。 谢煐将人抱上来才感觉比上次少了点什么,垂眸一看,不禁问道:“你猫呢?”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5节 白殊靠到他怀里,还伸手摸摸马鬃,随意地答道:“玄猫镇宅,昨日就让礼部赶去了上景宫。” 谢煐没多说,手臂护好他,回头给薛明芳使个眼色。 薛明芳抬下手,傧相们和列好队的东宫卫也纷纷上马,就连冯万川也上马跟过去。 礼部左右侍郎看得心急,赶紧过来拦薛明芳:“我们的马呢?” 薛明芳对他们露个假笑:“抱歉,没准备。两位若是愿意走,就跟着吧。” 折腾白泊的两个心腹,他开心得很。 谢煐抬脚轻轻一磕马腹,通灵的宝马立刻灵巧地转个身,走向大门。 谢煐打头,身后是两边傧相,再后方是东宫卫护持着长长的车队,车板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太子嫁妆。 一队人刚出延喜门,便听见早候在路两旁的百姓们发出欢呼声,香囊、手帕、绢花之类的小物品如雨点般落向马上众人,即使是今日成婚的两位新人也没能幸免。 后方傧相们也“不干示弱”,扯开挂在马鞍边的袋子,抓起一把铜钱就向人群撒去,引得人群一阵哄笑。 为了确保能够一路上都不停地撒喜钱,刘继思特意换了许多铜钱,在后头装了一整车备着取用。 谢煐护好白殊,策马慢慢前行,一路上两旁的恭喜声和吉祥话都不绝于耳。 白殊伸手扯下一块挂在马耳朵上的红帕子,展开一看,上头一角绣有“百年好合”。 他失笑:“竟然真是给我们的礼物。” 随即一叹:“能救这么多人,你受那一次苦也值得了。” 谢煐微侧头看看他。 白殊正好也看过来,见他这神情,笑着问:“怎么,我说得不对?” 谢煐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不完全对,受苦的还有你。” 白殊往环在腰间的手上轻拍一下:“好,我更正。能救这么多人,我们共苦那一次也值得。” 谢煐凤眸微眯,垂眼往自己手上瞥过,再次侧头看向白殊。 “往下,会更艰难。” 白殊回视着他,笑容中少有地透出股张狂之意。 “我定会将你托上去——我可是高飞的火凤。” * 东宫的队伍将子午大街与卯西大街都走了一遍,把喜钱撒满大街两旁。 临近黄昏吉时,谢煐将马停在上景宫门前。 此处围着的人更多,除了跟过来的百姓,还有许多面色微妙的官员。 谢煐弹身下马,再将白殊抱下。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后方的傧相们下马让开路,让更后方的车队能驶进门去。 薛明芳向着门外人群抱个拳,朗声道:“太子大婚遵古礼,不举乐不宴客。各位若有贺仪的,可以留下,太子都会回礼。便是来说两句吉祥话,也能领两只喜糕。” 随着他的话音,上景宫里抬出一筐筐热腾腾的喜糕,还有成箱成箱的碎银。 围在门外的官员们听得这话,纷纷松口气,都三三两两地上前送贺仪。 刘继思专门调了不少账房过来帮忙估价,不管是礼金还是礼物,都回以等价碎银,再赠上两只喜糕,将人高兴高兴地送走。 他们这些小官原先也是两头怕。来观礼吧,怕得罪太子,毕竟嫁人不是什么光彩事。不来观礼吧,怕得罪天子,皇帝搞这么大阵仗,不就是想折辱太子嘛。 幸好,太子还知体谅下臣。 比起官员们,百姓们的祝贺就真心得多。尤其先前得赠药治好了病的,许多人都提着自家做的东西来,不拘什么,总是心意。还不肯收银子,都说东西不值钱,拿不上银子。最后账房们没办法了,还是薛明芳作主,每人多给两份喜糕,凑个六块。 外头的事自有傧客们和东宫卫操持,谢煐与白殊并肩走进安静的喜堂,只有冯万川跟在他们身后。 上景宫正殿被改造成与东宫几乎一样,此时上首端坐着卫国公与他夫人,一旁则是专程过来当司仪的孙宦官。 孙宦官一脸地复杂。 他知道嘉禧帝必不希望太子婚礼是这样严肃的模样,可太子装听话装到了最后一刻,东宫卫一出,礼部和内侍省也束手无策。总不能真调北衙禁军过来和东宫卫打过一场,那可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虽说这场婚事本身就很滑稽,可好歹还披着一层“为天下苍生”的外衣。 只是,此时看到白殊与谢煐并肩走进来,孙宦官的表情更是微妙——这楚溪侯……怎么看着与先前似乎不大一样? 卫国公瞥过孙宦官一眼,沉声开口:“孙内侍,吉时已到,该行礼了。” 孙宦官被他唤回神,清清嗓子,开始唱礼。 拜天地,拜高堂,新人对拜。 白殊抬起身,目光正正撞进谢煐深邃的眼中,心下闪过一丝异样。 这时,坐在上方的卫国公夫人缓缓站起身,向着白殊走来。白殊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侧过身看向她。 老夫人年纪与卫国公相当,今日没穿诰命夫人的礼服,却是和卫国公一样,穿了身大红绣团花的圆领袍,面上带着不让须眉的英气。 不过,她看着白殊的目光却十分慈祥,还拉起白殊的手轻拍了拍,赞道:“是个好孩子。” 白殊有些不知所措,不自觉地去看谢煐——这好像不是他们的剧本? 谢煐垂眸回视,低声提醒:“谢外祖母夸奖。” 白殊鹦鹉学舌:“谢外祖母夸奖。” 老夫人呵呵一笑,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孙宦官打断。 “老夫人,吉时短暂,还请您日后再与楚溪侯叙话。新人还要行合卺礼与结发礼。” 老夫人收起笑,冷冷瞥他一眼,却也没多说,回去坐了。 孙宦官高声唱道:“新人入洞房——” 那点出乎意料的小情况,让白殊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看老夫人,却被谢煐的高大身躯挡住。 谢煐隔袖牵起他的手:“走吧。” 白殊只得收回目光,随谢煐一同去往寝殿。 寝殿正殿,两人隔案坐下,孙宦官唱礼。 “新人饮合卺酒——” 冯万川端上两个被红绳相连的半葫芦。 白殊和谢煐分别端起一只,红绳不长,两人不得不向对方倾身,一同举起葫芦喝下酒。 酒一入口,白殊就不由得眨下眼——竟然是他三月初一时兴起酿的桃花酒。前几天刚开封,酿了五坛酸了四坛,也就这一坛还能凑和喝,就随手分了一半给谢煐。 饮完酒,冯万川接过两人手中葫芦,合在一处,将红绳缠上去。 孙宦官继续唱:“新人结发——” 冯万川拿起金剪刀,小心地剪下白殊和谢煐各一缕发,用红绳缠好,放在刚才的葫芦旁边。 孙宦官这才笑眯眯地对两人行礼:“恭喜太子,恭喜楚溪侯,老奴祝两位永结同心,白首携老。” 谢煐淡淡地看他一眼:“孙内侍辛苦了。冯万川,送孙内侍出去。” 孙宦官没有多纠缠,转身跟着冯万川离开。 白殊往椅背上一靠,长呼口气:“总算结束了。” 前面还好,自从踏入喜堂,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人太少,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紧张。 谢煐几不可察地蹙下眉,看向他问:“累?” “也不是累,我就是……”白殊目光飘向案几上摆的饭菜,“饿了。这个可以吃吗?” 谢煐伸手摸摸碗碟,感觉还温,便道:“吃吧。” 白殊抬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吃完了才想起来:“哎呀,要不要叫人拿碟子进来分一分?” 大煜习惯分餐制,唯有在成婚当晚,新人会同吃菜肴,寓意同甘共苦、不分你我。 白殊自己所无谓,就是顾忌着谢煐在意。 谢煐没回话,只举筷在白殊刚才夹过的那碟菜里夹了,送进口中。 白殊笑笑,畅快地吃起来。 待吃完晚饭,冯万川来回禀已将孙宦官送走,门外的百姓也基本散了,傧相们正准备回家,东宫卫则进后院住帐篷。 白殊撑着椅子站起身:“那我回竹影院休息了。” 竹影院是他早早看中的院子。 话音刚落,他就见到谢煐抬眼看过来,黑沉沉的眸子中带着点看不明白的情绪。 旁边冯万川咳了一声,道:“新婚第一晚,新房若是空着,是个不好的兆头。” 白殊一脸莫名:“怎么会空着,殿下不是住这儿?” 冯万川顿了下,补充:“得两个人。少一个,都算空着。” 白殊眨眨眼,随既笑起来:“那行,我在这儿睡一晚也无妨,反正也不是没和殿下睡过。” 冯万川垂下眼,藏起眼中的吃惊。 白殊接着提要求:“不过我晚上习惯泡下澡,烦请冯总管让人备水到浴室。” 冯万川自然是应下,又问谢煐:“殿下要与楚溪侯一同泡吗?臣让人一起备了。” 白殊猛咳一声:“什么?” 冯万川不解地看回他,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道:“不是……咱家的意思是,殿下通常也会泡一会儿,是与楚溪侯同时,还是……” 谢煐打断他:“在偏殿另寻一间浴室,我去那边。” 白殊转眼看向谢煐,看他一本正经的表情,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在山洞那晚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逗他:“那也没必要,都是男人,一块泡也没什么。” 谢煐目光转回来,白殊感觉他的眼眸似乎比刚才又黑了一点。 最后,谢煐道:“在这边浴室中间架个屏风。” 冯万川看看白殊,再看看谢煐,心情微妙地退下去吩咐人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6节 第25章 靠近 礼部虽对婚礼当晚的菜肴种类有要求, 但膳食还是东宫自己做,精致且量大。 和谢煐这个食量大的人一起吃饭,白殊也跟着吃得多了些, 有些犯食困,干脆站起来在殿内缓缓走动。 婚礼的吉时在黄昏时分,现在外头的天已经黑下来,殿里燃着两支粗壮的龙凤烛,和两排小红烛,照得全室明亮。 谢煐看着白殊在殿中转了一圈, 不解地问:“你这是……” 白殊:“走几步消消食,刚才吃得有点多。” 谢煐回想下他的饭量和体重, 眉头又蹙起来:“那也叫多?你太轻了,该多吃点。” 白殊又何尝不想, 叹道:“一下加量我肠胃受不住, 得少吃多餐, 循序渐进地增加。” 两人正说着话, 谢煐的小厮在外禀报一声, 领了知雨进来。 知雨手中端着碗药, 躬身叫人:“太子殿下、郎君。郎君该吃药了。” 白殊走过去接过碗,边喝边说:“今晚我睡这儿,你回去拿我一套换穿衣服过来。” “睡这儿?”知雨一下瞪起眼睛, 还有些防备地悄悄看了眼谢煐。 白殊将空碗塞回他手上:“新房第一晚得多点人气, 明天我再过那边去。” 知雨这才放下心,应声“是”, 退了出去。 白殊继续在殿中慢腾腾转圈子。 谢煐将自己的四个小厮叫进来, 给白殊认认人:“他们是惯常在我身边伺候的, 你随便使唤。” 白殊温温和和地点个头。不过话是这么说, 他又怎么会去使唤谢煐的小厮。 四人向白殊行礼,又被谢煐挥退下去。 谢煐续道:“明日让冯万川将人都召集起来给你见礼,再拨几个人手到你院中干活。你就一个小厮,专心伺候你便够了。孟大那两什人继续听你差谴,若是人手不够,让孟大找卫率调人。” 白殊再点个头。 先前应玄观客院不大,有什么事东宫卫都会搭把手,知雨也不多辛苦。现在搬进这里,竹影院顶原来三四个院子大,也不好让东宫卫干那么多杂活。 说到这个,白殊接话道:“酒精的制作流程已经能固定下来,等章臣那边把改良的大型蒸馏设备造好,就可以开始进行制作培训。你看是让人过来这边,还是我到庄子上去?” 谢煐当既道:“让人过来。这事你和冯万川说,他会安排。” 说完这个,他被白殊提醒着回想起被那个酒清擦伤口的巨痛,带点迟疑地问:“你说的那个……消毒,都会那么痛?” 白殊也想起那时的情形,忍下笑意道:“是用酒精才会很痛,也有温和不刺激的药品,但以现在的技术还制作不出来,只能先用酒精。等这次培训出一批人送到前线,制作酒精投入使用一段时间之后,让那里的大夫记录下数据,殿下就能看出它的作用了。” 两人聊到这里,冯万川回来禀报水已备好,恰好知雨也捧着白殊的衣服和一小盒用品送到。 白殊和谢煐随冯万川去了浴室。 寝殿是上景宫另一处主体建筑,和正殿一样,都比照启明宫的规制进行过改造。附属的浴室十分宽敞,墙上两排灯盏在室内洒满暖黄的光。 此时室内正中摆了扇长屏风,屏风两侧分别摆着浴桶和案台。桶中热水升腾起的白气弥漫在空中,看着就让人感到放松。 冯万川顺口说道:“原本启明宫的寝殿浴室是砌的浴池,这边改造时间紧,没来得及弄。回头过了五月,再把这里改一下。” 白殊带着知雨绕过屏风走向内侧。 谢煐目送他过去,原本还没怎么,但听得冯万川一句“臣伺候殿下入浴”,突然反应过来那小厮是进去伺候的,眉头再次不自觉地蹙起。 他不动不应声,冯万川也不敢冒然伸手为他脱衣,只得静候在一旁。 谢煐目光停留在屏风上。 冯万川仓促之间寻来的,是一架梅兰竹菊的绣屏屏风。白日里看没什么,此时两边都有烛火,就还是影影绰绰地映出对面一点影子。 此时谢煐就看到白殊像是弯腰低头,让那小厮给自己把头发固定到头上,再让他帮着脱下婚服外袍和内里衣裳。 随后那边就传出白殊的声音:“行了,你回去吧。” 谢煐见那小厮出来向自己行礼,很快离开,也说不出为什么,心中竟有种淡淡的欣喜。 他这才侧头示意冯万川,待他也帮自己脱下婚服,就把人遣了出去。 谢煐穿着中衣走到浴桶旁,一一看过长案上摆放的用品,其中一块淡绿色的小巧香皂尤为显眼。他伸手轻轻点上去,又忍不住瞥向屏风,正好隐约能见白殊在浴桶中抬起手臂,像是正拿着香皂往上擦。 白殊的声音又响起:“这款香皂是新弄出来的吧,茶香还挺好闻。” 接着对面的影子抬起了头:“殿下还不进浴桶?一会儿水凉了。” 谢煐闭闭眼睛,转过身,脱了衣服泡进浴桶里。 安静的浴室里只偶尔响起轻微的水声。 谢煐没泡多久,听到那头突然哗啦一声,便知白殊出了水。 他也紧跟着从浴桶中出来,靠着擦身穿衣来克制自己再往屏风看的想法。 当他拿起中衣,刚套进一边手臂,背后就传来白殊的声音:“原来这就是‘黑龙’……” 谢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将中衣穿上,遮住从左肩向背部延伸的黑色胎记。 在中衣外再加一件宽松的常服,谢煐转过身,见白殊带着放松的神色等在门口。 他一边整着衣袍一边走过来,状似随意地顺着白殊刚才的话道:“如此说来,我还未曾问过你身上可有‘火凤’。” “还真有。”白殊伸手按上自己右后腰,“殿下要看吗?” 谢煐目光停在他手上,眸色渐渐转沉,暗暗深吸口气,才道:“罢了。” 两人一同回到卧房中,一眼便能看到,挂满红绸的金丝檀木床边,趴着只脖戴小红绸花的黑猫。 白殊笑着过去将小黑抱起,给它解下脖上的花:“怎么连你也没逃过被打扮的毒手。” 小黑甩着尾巴:“很多人结婚时会给光脑换新婚主题,这就当我用个限时皮肤吧。” 白殊揉揉它的小脑袋,转向谢煐:“小黑习惯和我睡。” 谢煐点个头,吩咐冯万川:“让人取个蒲团来。” 时间还不算晚,两人各自看了会儿书,才洗漱就寝。 枕着并蒂莲枕头,盖着龙凤呈祥喜被,白殊闭着眼,却没什么睡意。 以前他参加过几次同僚和朋友的婚礼,有办得隆重的也有办得简单的,但他都没什么感触,还曾被好友笑话“等你结婚时,不会参加自己的婚礼都没感觉吧”。 现在看来,还是挺有感觉的,难怪有句话说生活需要仪式感。 可惜这婚礼包含了太多东西,却唯独没有爱情。 白殊的脑子里胡乱想着些有的没的,就听到身旁谢煐低声问:“睡不着?” 他睁开眼,侧过头去,见谢煐也向自己微侧着头。黑暗中看不清脸,不过他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白殊干脆侧过身,靠到谢煐身边抱住他一条手臂,叹道:“还是这样好。规规矩矩地仰躺我睡不了,而且只能盖一床被,肩膀这块也会受凉。” 五月上旬的夜里,若是火力旺的人,不盖被都无妨。可换了白殊,盖不严实他还会受凉。 谢煐抬手给他扯好薄被子:“你这是天生体弱?难产的孩子都这样吗?” 白殊感受着谢煐身上传来的热量,舒服地闭上眼:“不是,我中过毒。” 感觉到谢煐瞬间紧绷,他轻轻拍下怀中的手臂:“已经解了,养几年能慢慢养好的。” 谢煐缓缓放松,又问:“是你继母?” “嗯,这仇我会报。” 白殊不想多说这个,转了个话题:“对了,拜堂的时候,卫国公夫人怎么突然下来和我说话?搞得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安排……” 谢煐沉默片刻,才道:“我对外祖父母说了我们合作。” “我知道,但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谢煐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卫国公,这些事必然不会瞒着。 再是片刻的沉默,白殊都觉得奇怪了,谢煐总算开口:“外祖母喜欢你这类的晚辈。” 白殊不解:“我这类?” 谢煐的话慢慢变得流畅:“薛家世代都是武将,就连家中女儿,也是摔打着长大。我娘当年出嫁之前,同样提刀能战。外祖母大概是看多了糙男儿,对你和章臣这类乖巧的男子就稀罕些。” 白殊失笑:“我哪儿乖巧了。等她知道我的性情,怕是要失望。” 谢煐脑海中突然闪过初次见到白殊之时,他那个挑衅的笑,以及两人滑下山崖之后,白殊的强硬与不客气,禁不住微扬起嘴角。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白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变成绵长的气息。 谢煐闻着他身上传来的,和自己所用的香皂同样的,淡淡茶香味,回想起先前和外祖父母见面的情形。 老夫人纵然巾帼英雄,见到谢煐也感伤地含了泪。 “殿下像你娘。你娘也是这般眉眼,还爱板着脸,反倒是先帝总温和地看着她笑。” 谢煐不知如何劝慰,只能静静听着她说。 老夫人忆起当年,倒起慢慢露出笑容:“深宫苦,我们并不想她入宫。奈何,先帝就是打动了她。她与先帝伉俪情深,纵然短暂,也过得幸福。” 说到这里,老夫人拉起谢煐的手:“当年生下你后,你娘曾与我说,她什么都不求,唯愿你能平平安安,将来也和先帝一样,寻到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惜……” 旁边卫国公看不得老妻伤心,但也知这种事劝不来,越劝反而越难受。不过他和老妻一同过了这么多年,打岔的法子还是有的。 卫国公捻着须道:“你又知道可惜了?老夫听十二郎他们两个说了,那孩子很不错,讲不定这真就是天赐的姻缘。过日子过日子,这日子总要过一过才能知道的嘛。” 老夫人果然被打断情绪,无语地抬手往卫国公肩上用力一拍:“你这老头子,年纪大了就知道说浑话。那孩子再好,他也是个男的。” 卫国公继续和老夫人抬杠:“男的怎么了,咱们军中这样的也不少见吧,你还帮着办过几次婚事呢!人家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老夫人还真给卫国公震住了,垂眼想了片刻,又看向谢煐说:“殿下现今如履薄冰,步步艰难。倘若这婚事真是上天垂怜,殿下不必有后顾之忧。” 谢煐看着面露期待的老夫人,眼角余光又见卫国公猛对自己使眼色,也只能应声“是”。 如今想想,外祖父那句话也不无道理。 日子总要过一过,才能知道。 皇室诸子的婚事,亲迎之后还不算完,第二日新人要拜太庙,将新妇或新婿的名字添进玉牒。 若是储君大婚,还要烧祭词告知列祖列宗。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7节 若是公主出降,同日开夫家祠堂,添名入祖谱。 初十一大早,白殊和谢煐起身焚香沐浴,换上各自的礼服。照顾不会骑马的白殊,两人上了华丽的太子车驾前往太庙。 宗正寺卿带着太庙一众官员候驾,将两人迎进太庙当中。 白殊跟着谢煐上香。起身后他站到一旁,费了点时间才找到先帝后的牌位,心中默念几句请他们保佑太子。 谢煐取出亲自写的祭词烧掉,又被宗正寺卿领到打开玉牒的案几边。 宗正寺卿给他递笔之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谢煐接笔的手却很稳,下笔毫不滞阻,在自己名字旁边添上“婿 安阳白三郎殊”。 这一份亲笔写的相当于底单,后续宗正寺还要另抄一份呈给天子用印。 宗正寺卿看谢煐正常走完所有程序,心中舒了口气,也不敢说什么贺喜的话,只恭敬地将人送走。 通常这个时候,天子都会宣新人入宫见一见帝后,问问昨日成亲可顺利云云。可到了谢煐这里,嘉禧帝自然没这个恩典。 白殊和谢煐登车,转往齐国公府。 从太庙到齐国公府,走皇城南边的城门最快。马车从临着太庙的衙署间穿过,今日休沐,这一片地方基本都落了锁,只有少部分衙署有人值班,路上自然冷冷清清。 东宫卫赶着车子走了条近道,结果竟然碰到一队人。 一阵马蹄声靠近,白殊掀窗帘一看,发现是五皇子肃王。 肃王见是太子车驾,这才想起今日太子要来太庙,心中暗道声晦气,却不得不下马让路。 东宫卫赶着车从肃王一行身边经过。 肃王眼珠一转,此时突然上前拦车,高声道:“臣请太子安,有一事想问问太子。” 他既开了口,东宫卫不得不停下车。 谢煐揭帘看出来:“何事。” 肃王目光穿过谢煐瞥向后方的白殊,很快又转回谢煐脸上:“臣听闻,太子自订婚后,去如意楼寻李若儿的次数越来越少。如今既然太子已大婚,想必不会再惦记一个乐伎。那臣可否将她赎了身?” 谢煐目露嘲讽:“李若儿是官伎,你想赎她,去找安阳府。” 肃王故作惊讶:“不是说她从江南来的?竟是官伎啊……” 谢煐放下窗帘,敲敲车板。东宫卫一抖缰,马车再次走起来。 肃王看着车驾走远,心情却是不错,翻身上马走了。 白殊抱着黑猫靠着车中软枕,语带笑意:“肃王这是专程说给我听?” 谢煐冷哼:“小人伎俩,上不得台面。” 白殊顺着黑猫背毛,缓缓说:“殿下若要收些侍婢在房中,尽可随意,不用顾虑我。便是将那位李娘子赎回东宫也无妨。” 谢煐原本在看竹简,闻言抬眼看向他:“我去如意楼是为了什么,你不是知道?那日出现在十娘院中的玄猫,便是它吧。” 白殊听出谢煐在试探自己,却笑而不语。 谢煐目光落回竹简上:“如今我既已搬出内城,的确可以放心将人接进府内,我会带你去见上一见。” 白殊眨下眼,知道他指的是那日在如意楼见的先生,只笑着应声“好”。 太子车驾来到齐国公府,齐国公白泊带妻小迎谢煐与白殊入内,领向祠堂。 白殊瞥向白泊身后,发现今日赵夫人把儿女打扮得很朴素。白广和白缨儿估计被特意叮嘱过,此刻一直低着头,都不敢看过来一眼。 谢煐与白殊在祠堂中上过香,等白泊在族谱添上谢煐名字,就算完事了。白泊是分了宗的,自己是族长,也没有宗亲在安阳,变更族谱很容易。 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三人就从祠堂里出来。 白泊留两人用午膳,但被谢煐找借口推了。 白殊跟着谢煐上车回家。 车子动起来没多久,白殊却挪到谢煐身旁,压低声音道:“我觉得齐国公不太对劲。” 谢煐放下竹简:“何处不对劲。” 白殊想了想,却摇摇头:“说不上来,但……” 他将当初和白泊谈判要原身母亲嫁妆的事大略描述一遍,续道:“我原本以为,他同意将先母嫁妆给我,是为了哄骗我听他的话,好在你身边做手脚。可自从我住进应玄观客院,他就像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一样,一次也没试图和我接触过。但我去追讨嫁妆时,他又没有设法阻止,反而很痛快地全给我了。这不太合理。” 白殊仔细回想当天情形,将白泊的神情、话语都翻出来细细琢磨:“就像是……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那些钱,不在意我,也不在意他夫人。他那么干脆地把嫁妆给我,只是嫌我烦到他,想快点把我打发掉。” 谢煐伸指点着车上的小案几:“白泊那样的人,做任何一件事都必然有明确的目的。如果他推你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进一步固宠,那的确值得深究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私设众多,请勿较真~ -------------------- 第26章 先生 白殊和谢煐出门得早, 回来的也早。 这回进门之后,白殊没再跟去寝殿,而是带着小黑直接回了竹影院。他东西少, 昨日知雨就在东宫卫的帮忙下全搬过来,一晚上便归整好了。 白殊散了发,脱下侯爵服饰,换上他如今喜爱的道袍,坐下喝了盏参茶。 知雨有些忧心,凑到白殊跟前道:“这院子这么宽敞, 屋子这么大,郎君让小人住到东厢去, 那郎君夜间摇铃小人都未必会醒……” 白殊有些好笑:“你直管好好睡你的。我有手有脚,哪有什么事非得你半夜来伺候。等冯总管安排了人过来, 你让他们夜间在耳房轮值就是, 真有事我让人叫你。” 知雨顿时有点紧张:“果然会安排人过来呀……” 白殊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院子大了杂活多, 你一人忙不完。再说, 人来了还不是听你安排, 别瞎操心。” 知雨这才傻笑着点点头。 白殊刚要让他坐下说话, 却听孟大进来禀冯万川领人过来了,只得先见冯万川。 冯万川进门行礼,又命六个仆役给白殊磕头, 还递上他们的身契, 说道:“这几人楚溪侯先用着,若有哪个愚笨不堪用的, 直管说与咱家, 咱家再给您换人。” 给身契是代表送仆役的诚意, 白殊入乡随俗, 遖颩喥徦也就接过来递给知雨去收好,只笑道:“东宫出来的人,哪有不机灵的。” 随后一一问过名字,便让知雨带人去西厢安顿。 冯万川又道:“咱家已将所有总事与仆役都召集起来,楚溪侯若是现下有空闲,咱家就让他们一批批进来拜见。” 白殊想想,干脆站起身道:“我随冯总管过去吧,这一批批的来挺费事的。” 冯万川心下吃惊,他从未见哪个主人家为了不让仆役费事而劳动自己的。但白殊都已经起身,他自然是依言领着人出去。 “对了,”白殊边走边顺口道,“冯总管昨晚说,下月要给寝殿浴室挖个浴池?” 说到这个,冯万川脸上都现出喜意:“楚溪侯先前给的水泥方子,这两个月里匠人们基本琢磨透了,挖池子也可以用上,能节省许多时间。” 白殊点下头,续道:“可否顺便给我那院子的浴室也挖一个。” 冯万川笑着应下:“那自是没问题。” 白殊随着他去认过众管事,也让东宫仆役认认自己,没多久便又折返回去。 冯万川亲自送人,还特意解释道:“府内婢女只有先皇后宫中留下的那些,全住后头一个院子,平日里就是做些针线活。殿下不用她们伺候,她们也不会往前头来,就不召她们来打扰楚溪侯了。” 白殊不在意地笑笑。他和太子不过是合作关系,就像他先前说过的,他不会去管太子房中的事。 两人在回廊上转过一道弯,恰好遇到谢煐过来。 双方打个照面,谢煐道:“正想顺路去找你。先生已安顿好,你随我一道过去?” 白殊自然不会不应,转身与他并肩走,冯万川便跟在两人身后。 谢煐大致解释一句:“我既迁出内城,不再受限于城门禁军,先生和子山便可搬来同住,方便商量事情。昨日前头热闹,后头搬家,趁着进出人多,先生已住进松梅苑,日后他对外的身份是府中管事。” 白殊点点头,顺口问:“卫国公回来了,季贞和章臣不住过来吗?” 薛明芳和贺兰和现在是住在卫国公府,贺兰全家都住那边。 谢煐回道:“暂时没有必要,日后再看情况。”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后院,视野一下就变开阔。 上景宫前后院大约对半分,中轴线上建有正殿与寝殿。原本太子寝殿后方还该加一座太子妃寝殿,但那显然已经用不上,加上工期紧,礼部干脆就直接抹去。因此寝殿后方一墙之隔便是后院。 后院除了各处院落,原本占地最广的是个园林。现在东宫卫已经把精致的造景全部推平,变成了宽阔的兵营,正当中是大片空旷之地,周围一顶顶账篷层层叠叠。 两人一进来,便能隐约听到东宫卫操练的声音。 五月进入仲夏,现在日间的气温已然带上暑气,东宫卫们操练时都光着膀子,身上的汗水甚至反射出光芒。 白殊看过去,就不由得想起自己以前手下那些兵。 想当年他病情控制得好的时候,也时常会和人交交手,保持身体的敏锐度。有次他兵行险招,用旗舰诱敌,就被一队虫攻入舰中,那次他还亲手杀掉了两只虫。 白殊正回忆着当年勇,突然感觉到左手腕被隔袖握住。 紧接着,谢煐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看路,仔细摔了。” 白殊莫名其妙地扫视前方路面——铲得这么平整的路,得是小脑多不发达的人才能平地摔。 谢煐又道:“外祖父让我们明日过去用午膳。你是否方便?” 白殊的注意力被转移,应道:“没什么不方便,我也的确该去拜访下两位老人家。” 两人随口说着话,来到松梅苑,就见一位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者,正席地坐在院中松树下抚琴,张峤则侍立在旁。 白殊不懂琴曲,只觉这琴音清越,如流水潺潺,又如清风拂面,让人听得心绪宁静。 待一曲尽了,他才随谢煐进到院中。 谢煐走到老人面前躬身行礼,口称“先生”。 白殊也拱手道:“怀伤先生。” 怀伤抱琴起身,对两人和蔼一笑:“进屋说话吧。” 四人入屋坐定,谢煐先问过怀伤住得可好,又为今早没来问安道歉,完全是执学生礼。 怀伤摆摆手:“教了殿下这么多年,老夫已无甚可教,如今只跟在殿下身边养老罢了。殿下无须记挂什么早晚问安的规矩,拘着殿下,也拘着老夫。” 说完,他转眼打量白殊,突然问:“楚溪侯可会下棋?”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8节 白殊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微愣之后才回道:“略懂,怕是难入先生的眼。” 怀伤慈祥的面色一丝未改,只让仆役去拿棋。 “老夫棋瘾上来,楚溪侯且陪老夫下一局。殿下与子山的棋路老夫都太熟悉,和他们下没什意思。” 白殊没推拒,待棋盘摆好,便执黑先行。 怀伤随意落着子,像是不怎么思索,口中还天南地北地和白殊聊闲,偶尔还点谢煐和张峤说话。 白殊却是目光极少离开棋盘,思考的时间长一些,却一直能跟得上怀伤聊的话题。 张峤也时不时插上几句。唯有谢煐,除非被怀伤点到,其余时候几乎没再说话,只垂眼观棋。 一盘棋下到了临近午饭时间,最终白殊输了一目半。 白殊向怀伤拱手:“先生棋艺高妙,让棋让得我都没看出来。” 怀伤拂着须摇摇头,笑道:“此言差矣,老夫虽说没尽全力,但并无有意相让。楚溪侯的棋路变幻莫测,倒是让老夫久违地过了把瘾。” 白殊也笑着道:“先生能尽兴便好。左右我事情不多,先生哪时棋瘾又犯了,差个人到前头唤我过来便好。” 再聊过几句,白殊与谢煐便告辞离去。 张峤将两人送出松梅苑,回屋就将仆役都打发出去,关上门坐回怀伤身旁。 “先生看那白三郎如何?” 怀伤垂眸喝过水,才缓缓地道:“心性豁达,内藏锋芒。” 顿了下,又续道:“他心中有纯粹的杀意,大凶,亦大慈,是掌兵之相。” 前半句符合张峤对白殊的看法,后半句却让张峤愣住。 “他……杀意?” 怀伤平静地看他一眼:“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 “可就我查到的消息,他即便是天资聪颖,也没有能磨练至此等境界的历练。”张峤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真是梦中有奇遇吧……” “他可不像你查到的那般简单。”怀伤点拨道,“方才我与他聊的那些,你如何想?” 张峤老实回答:“唯行遍天下,方可知天下事。” 怀伤点头:“老夫颠沛半生,见识各方风物。他却没有接不上话的时候,甚至没露过一丝疑惑。” 张峤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那殿下与他走得这般近……” 怀伤笑笑,打断他道:“殿下未必没有看出来。为君者,识人为最重。老夫扶着殿下走到这,已倾尽所有。往下的路,殿下只能自己走。你我为人臣子,可为殿下谋划,但,切不可替殿下做决定。” 张峤面色一凛,直起身子拱手:“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此时,缓步返回前院的白殊也在和谢煐谈论怀伤。 “先生如此大才,不论在朝在野,都该是名声煊赫的人,怎么……” “先生的确曾经名扬天下。别看先生老态,其实他还不到五旬。”谢煐低声说着,“他是先帝继位那年恩科的状元,出自建康吕氏。其时吕氏在朝中为官者不少,先生中第之后时常御前行走伴驾,颇得先帝倚重。” 白殊微点下头:“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 谢煐淡淡地续道:“今上得位有逼宫之嫌,对先帝看重的旧臣虽初时拉拢,但皇位渐稳后自是多有冷落与打压。嘉禧元年末,吕氏族人与皇后族人闹了一次大矛盾,被今上借机发落,吕氏主支三族被夷,旁支尽数流放,先生亦在流放之列。 “到嘉禧二年中,先生虽因大赦而脱罪,家人却已是尽数在这半年内逝去。自此,他抛弃姓名,只自称怀伤,辗转各处带发修行,直至偶遇张大学士。 “张大学士惜其才华,带先生入京,原是想让其教导自家子侄,但被当时已久病的太皇太后得知。太皇太后密见先生,随后便安排先生假扮宦官,入东宫教导于我。先生虽被困于东宫,却毫无怨言。谆谆之心,我实难回报。” 白殊听得有些诧异。先前他听怀伤琴曲,观怀伤棋路,都觉得对方是个平和之人,没想到前半生竟是这样的遭遇。这样的过往还能有如此心态,难怪他一手带大的谢煐并不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没有因为皇帝的刻意捧杀而心性扭曲。 随既白殊又想到两年前的史更汉叛乱,以及一年半前从江南来京的乐伎李若儿。 “先生被迫离开东宫,是因为你在两年前那次叛乱里的表现?” 谢煐面色有些沉:“今上一直以为我被他养废了,但那次我为自保,不得不露出锋芒。他一得到消息就知我必是自小有高人在侧,当时东宫卫都被我带走,正方便禁军严查。 “幸好先生先一步察觉,脱身遁走。如意楼……有些复杂,我日后再与你详说。总之,先生找上如意楼,以琴师身份藏身其中。我回京之后,只能假托狎妓名义去看望于他。” 白殊侧头看过去,见谢煐面上一层郁结之色,不由得伸手点上他蹙起的眉间。 这动作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不过白殊很快收回手,撑着若无其事的模样道:“如今既已将先生接来奉养,你也不用再纠结此事。总归,有一同清算的那一日。” 谢煐却是想起山洞中的那一晚,最后就是这人轻轻揉着自己眉头,自己才安心地又睡过去。 他心绪有些乱,就没察觉到白殊细微的异样。方才升起的愤怒情绪也被打散,面色渐渐和缓,低低地回白殊一声“嗯”。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幸好此时两人也走到岔路口。白殊道别一声便转回竹影院,谢煐则走向寝殿。 谢煐一路进到殿中,犹豫片刻,转身进了卧房。 卧房里还是昨晚的模样,扎着许多鲜亮的红绸,床上喜枕喜被收拾得齐整,只有案几上燃尽的龙凤烛已被换掉。 冯万川跟着谢煐进来,见他进到房中停站着不动,上前问道:“殿下可是想在这儿用午膳?臣让人摆上来。” 谢煐仿佛被他唤回神,却道:“这些都收了吧,我照旧宿在书房。” 说完便转身出去,走向偏殿书房。 冯万川有些莫名,猜不透太子特意回来看一眼是为了什么。却也没有太过诧异,毕竟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太子也很少去卧房里睡,几乎是一直宿在书房的隔间里。 一个好的总管不需要时时猜透主人心思,只要一丝不差地遵从命令既可。 冯万川没再多想,出去吩咐人将卧房里的绸花寝具都收起来,又转去小厨房让人把膳食送去偏殿。 翌日,白殊用完早饭,就有谢煐身边的小厮来问是否可以启程。 白殊抱起黑猫便要走,突然想起来谢煐说老夫人喜欢他“乖巧”……他抬手看看身上的石青道袍,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让知雨去找出件石榴红的圆领袍换上。 上年纪的人通常都会喜欢喜庆的颜色。而且,穿红的也能衬得人精神好。 待白殊慢慢走到正殿前方的院子,谢煐已经坐在车里。他正要登车,门房突然带进来一个小宦官。 小宦官是来传嘉禧帝口谕的,让白殊明日巳时入宫面圣。 依制,不是圣诣就无需设香案、下跪听宣。白殊躬身听了,应声“谨遵圣命”,小宦官便急急回宫覆命去,全程谢煐都没下车。 白殊没在意那口谕,招手叫过知雨吩咐两句,就坐进车中。 车子缓缓动起,白殊在平稳的车里抚着黑猫,一边笑道:“殿下不用为了牵就我坐车,我自己坐车便好,殿下骑马就是。” “无妨。”谢煐放下手中竹简,“是让你明日巳时面圣?” “对。”白殊露出几分嘲讽,“专程挑着你在政事堂的时间。” 谢煐成婚有三日假期,明日便要上朝,巳时正是下朝后的政事堂议事。 白殊随既又道:“不过,也好。香皂香水马上要开始销售,正好让宫里那些贵人帮忙带带货,绝对能一开张就卖得火爆。” 上有所好,下必盛焉。在这个时代,没有比皇帝和宫妃更好的带货人了。 谢煐现在已经习惯白殊时不时说出个自己听不懂的词,结合上下文能够听明白意思便行。见他并无困扰,便继续垂眼看书。 白殊靠着软枕闭目养神,手下捏捏黑猫的爪子。 “小黑,你先前查古时婚礼,是不是有个新妇第三日回娘家的习俗?” 小黑:“归宁,又叫回门,指出嫁女儿回家看望父母,女方家通常会于中午宴客。” 卫国公让他们今日过府用午膳,也不知道是不是凑了巧。谢煐是必不会将宫里当成他“娘家”,那回卫国公府就……想到这,白殊眼中都忍不住带上点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杀人安人,杀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出自《司马法》 ------------------ 放篇预收文案,感兴趣的小可爱们可以点进专栏先收藏哦~ 《古穿今后我爆红娱乐圈》 默默守护的忠犬攻 x 万事随心的洒脱受 【主受1v1,双向奔赴he,苏爽+甜宠】 风华绝代的摄政王沈晏英年早逝,穿成除了脸就一无是处的花瓶小明星。 沈晏微笑:如此盛世,我当恣意快活一回。 直播综艺里,沈晏撞上走红后踹掉原主的渣前任陈子熙。 陈子熙皱眉:“我说过不会再和你搭档,不要纠缠我。” 未等沈晏回话,一人从陈子熙后方拨开他:“沈先生要找的人是我。” 观众震惊:沈晏这种草包,居然还有人上赶着组队?这位酷哥你别只看脸啊! 沈晏看着站到自己身侧的高大身影,桃花眼中波光流转:“跟着我,带你飞。” 裴渊眼眸深沉:“好。” 随后,沈晏一曲古琴惊艳四座,一曲琵琶震撼人心。 黑子嗤之以鼻:一定是假弹,节目组后台配的音。 民乐专家激动上台:琴是古曲新编,琵琶是新曲,民乐界终于又出现新的天才! 黑子:……脸好痛…… 拍卖行中,沈晏与人斗画,一幅泼墨山水拍出全场最高价。 黑子疯狂嘲笑:工作室闭眼吹得太离谱,真当全网都是傻子? 沈晏开直播作画,醉酒题诗,一笔狂草尽显潇洒。 直播画面顿时变成竞价现场,各拍卖行闻讯赶来,激烈争夺拍卖权。 黑子:……脸肿了…… 陈子熙再坐不住,自曝对沈晏余情未了,全怪公司横加阻拦。 可惜,他每一次试图接近沈晏,都被裴渊无情挡下。 裴渊:“原句奉还——不要纠缠他。” 渊晏cp粉:渣男爬远点!渊晏早就锁死! ※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29节 历史剧拍摄地,休息室内。 一身华服的沈晏歪在沙发上,招手叫过裴渊:“裴大将军,你是否该给孤一个交待?” 戎装披甲的裴渊单膝点地:“殿下,您在何处,臣便在何处。” 沈晏支颐莞尔:“昨晚以下犯上时,怎不见你如此恭敬。” 裴渊执起他的手轻吻:“殿下令臣侍奉,臣自当尽心竭力。” 第27章 分配 今日卫国公府全员到齐, 盛情款待白殊和谢煐。 卫国公与老夫人并案坐了上首,白殊与谢煐一案,坐在下首最靠近他们的位置。剩下的人不拘什么排位, 薛明芳、贺兰和、薛五薛六薛十一、以及贺兰家人的案几在殿中围了一圈,方便说话。 卫国公今年六十有六,老夫人也有六十四了,不过两人都是精神矍铄,依然带着行动如风的行伍作派。 前日拜堂之时,白殊见卫国公全程绷着脸, 原以为是个严肃的长辈。不想今日一接触方知,是个直率脾气, 平日在家都是乐呵模样,有点老顽童的感觉。 他带回来的三个孙子也都是豪爽痛快的人。初时他们见白殊五月的天还穿着厚衣, 长得俊归俊, 却也是满身病弱相, 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放大, 生怕把人吓出个好歹。 白殊看他们当主人的反而拘谨, 心中都有点好笑, 主动找话题问起边塞风光、民俗趣事,渐渐地便和几人打成一片。 聊着聊着,就聊到白殊提供图纸的那两种连弩上。 薛五叹道:“好用是好用, 就是造价实在是高。尤其那小弩, 还精细,日常保养都得仔细着。” 薛十一接道:“现在只造了一批, 也就三架大弩十五架小弩, 今年拨下来的军费便用去一半。我爹天天扣着银子算, 都不知道后续的军费什么时候能再发下来。” 薛六摆个手:“你们那儿还能等到钱, 我们这儿啊,唉,别提了,能吃个饱饭就算不错。要不是这次过去和你们一块回京,小连弩那好东西,我压根见不到。” 薛五嘘他:“你们那卡着商道呢,还能没处捞钱?” 薛六苦着个脸:“商税又不是军队收,虽说按律是该分给我们,但分多少还不是知府那边说的算。我爹月月去讨,那边随便给点打发下,硬说没钱,我们能怎么办。” 薛十一也帮言道:“六哥那头和我们不同,能捞钱的地方,朝廷当然盯得紧。哪像我们这边,都是不受重用的人才往这边放。民风又彪悍,有点什么政令要实施,知府还得指望我们帮忙。” 卫国公一边乐呵呵听着小辈们聊天,一边喝酒吃肉。结果拿壶倒酒时发现空了,便招手示意总管再去添。 不料旁边老夫人一眼瞪过来,吩咐总管:“别给他拿,喝起来没数。大夫说了,这酒劲大,每日只能饮二两,他今日都喝了有半斤。” 卫国公被夫人管了一辈子,此时也乖乖听着,笑道:“这不是今日开心嘛。” 老夫人怕白殊多心,转头和他解释道:“你们送过来的酒啊,家里人人都喜欢。只是老头子这年纪,不多看着些不行,可比不得他们年轻人,喝醉了睡一觉就没事。” 白殊听她说到酒,便顺势将话题引过来:“不知国公与夫人听季贞提起没。我们商量过,既然现在国公府有了主事人,卖酒这一摊子不知两位愿不愿接过去,由国公府出面。” 薛明芳听到,连忙道:“说了说了。而且,就算我忘了,那不是还有阿和在嘛,他会提醒我。” 白殊对他点个头,又补充一句:“当然,若是国公与夫人觉得国公府不好掺和这事,那就殿下这边找人也成。” 大煜前几位皇帝都在逐步扶持小手工业与私人商贸,对酿酒卖酒的管控比前朝放宽许多,因此各处的酒水生意都非常红火。 卖酒利润高,刘家根基不深,搅到京中原本的利益圈子里分食,必然讨不到好处。由卫国公府出面,一是白殊有意带着薛家一同赚钱,二也是给方子打个掩护,只说是薛家从北边外族那里得知的新制酒法。 卫国公已经和老夫人商量过这事,此时便道:“这方子是你出的,酒是殿下出的。而且这么好的酒,绝对不愁卖,没必要给我们送钱。” 白殊看向谢煐。他只是技术指导,不管哪边卖他都是拿同样的分润,太子和外祖家的利益分配他不太好插手。 谢煐放下酒盏,解释道:“这头一茬酒东宫出。往后,人手送到这边来,怎么制怎么卖,都由国公府独自筹划。” 东宫下面大多数的人手,都是薛家军里因伤退伍的兵,没去处或是不想回家的,全安排在卫国公府和谢煐名下的田庄中。 这些人多数有残疾,虽也帮着种种田做做事,但实际能做的不多,相当于是谢煐和薛家贴钱在养着。如今白殊弄了一堆东西出来,哪哪都有活要干,分工细了他们就总能派上用场,听说最近过得开心不少。 谢煐续道:“我这边还其他要制的东西。这酒只要一卖,必会引人注意,于我往下的行事不太有利。再者,有这生意在前面挡着,往后制酒精也不会多打眼。” 白殊计算过,以目前的产能,酒精也就勉强够薛家军使用。这东西不卖,那能让薛家用卖酒的利润来自给自足也是好的。 酒精的事薛家人也听薛明芳和贺兰和讲过,虽说没有什么实证,但有白殊拿出的其他东西作担保,他们也愿意试一试。都是爱兵如子的将军,仗必须打,但谁又不想让下边人多活下几个来。 卫国公听完,这才点头道:“那老夫就承你们这个情了。” 老夫人却有些忧心:“只是这京中各行都自有一套规矩,就怕我们不懂门道,着了算计。” 卫国公抚着胡子道:“做生意不就是开门卖东西,只要有人来买就成,哪那么多规矩。何况,这京中归根结底是讲权势,真有人算计,我直接打上门去。我就不信,天子难不成还能为了这点小事发落我这个三朝老臣。” 老夫人白他一眼:“就怕最后赔了本,你却连怎么吃的亏都不晓得。” 白殊笑道:“老夫人若是担心这个,我可让我刘家表兄调些老道的掌柜来帮忙。他们长年行商,各种门道都清楚。” 老夫人面对白殊就换成和蔼的笑:“还是三郎考虑得周到。那回头你给牵个线,老身与你表兄谈谈,总不能让他白帮忙。” 白殊痛快应道:“回去我就给表兄送信,让他往国公府递帖子。” 薛十一听他们谈完,好奇地问:“殿下那边往下要制什么?香皂香水吗?” 薛六跟着道:“先前殿下送去的东西我们都用了,那肥皂很好用,香皂留给了女眷,她们都非常喜欢。不过她们不爱用香水,我娘就想问问,能不能卖给胡商?” 白殊转眼看向他,笑着回:“香水封存得好可以留上一两年,先不着急出手。等京里头追捧起来再卖,价格能翻上好多倍。” 薛六一个带兵的糙汉,不懂这些个,只挠着头应下,回去转告就是。 白殊又回薛十一刚才的话:“香皂香水现已制出一批,倒不用再赶着,慢慢来便行。殿下这边往下主要是制水泥。” 水泥这东西,薛家三人已经被薛明芳和贺兰和带去见识过,此时都是眼睛一亮。 薛五抢先道:“那我得先抢着点!有了这东西,修筑临时防御工事可方便多了。还能修路,大大方便从后方往关隘上运粮草物资。” 薛明芳笑话他:“五哥果然是最会抢食的。放心吧,东西都整出来了,哪会少得了你们的。” 贺兰和附和道:“成本低廉,原料不难找,制作工艺也不复杂,这个可以供应得上。” 他父亲贺兰季南跟着感慨一句:“这水泥可是好东西,许多地方都能用上,修房修路修城修坝,用上它俱是省时省力。可惜了,天子少问民生,好东西都很难推广。” 天子不关注民生,下头会钻营的官员自然也不重视,只要税粮不缺,哪管百姓辛苦。更别说推广还离不开钱,对有些地方的官员来说,掏国库的金银就和动他的私库没两样,多耗民力在他们眼中完全不算事。 这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见此,卫国公提了个新话题:“老夫听总管说,季南最近弄出来的那种犁挺好用。这次春耕,庄户们可是人人都夸。” 贺兰季南忙道:“那是楚溪侯的功劳。” 白殊笑着回:“贺兰先生不用谦虚。那图纸也是集众多劳动者的智慧所成,我只是借花献佛,哪敢居功。将其打造出来,亲自到田间地头调试的,都是贺兰先生,您自是当得起夸赞。” 贺兰和见父亲羞赧地低下头,便帮着岔开话:“家父与我最近在跟着国公府与殿下田庄的庄户们春耕,记录曲辕犁的使用情况,以便后期改进。子山那边也说,待我们整理好,张大学士会写信给一些外放在地方的好友,看看明年春耕时能不能用得上。” 白殊听到他这话,心头冒出个想法,目光在贺兰季南脸上扫过。 此时,谢煐见他抬手去拿久放的茶盏,便伸手拦下,侧身让人去换盏温茶。 白殊转回头看看他,笑着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谢煐被他气息轻拂过耳畔,眸光禁不住一闪,随后才细听他说的话,点头轻道:“可。” 民生的话题很快揭过,殿中聊起其他乐事,气氛再次变得欢快。 一顿午饭直吃到未时末,白殊才跟着谢煐起身告辞。 趁着薛家众人送行之时,白殊走到贺兰季南身旁,对他说道:“我有一表兄今年中第,他有意自请前往岭南或海南任县令。” 那些贫困下县许多人都不愿去,若是有人自请,吏部可是求之不得,基本是有求必应。 白殊续道:“岭南粮食是一年两熟,听闻海南甚至能一年三熟。春耕是赶不上了,但今年还有需要耕种的时候。刚才听了先生与章臣所言,我想让表兄来与先生学习一番,上任后可以试着推广。” 贺兰季南完全没料到白殊会来与自己说这些,吃惊地看着他片刻,随既喜形于色:“若是令表兄不介意,我可与之同往!” 白殊自然是立刻应下:“先生愿亲往,那是最好不过。回头我就书信告知表兄。” 两人说定,白殊又与薛家人作别,才登车和谢煐一同回上景宫。 * 当日白殊便分别给刘道守和刘继思写了信。 信送到之时,恰巧兄弟两个正一处说话,东宫卫亲手将信交到两人手上。 两人分别展信看完,刘继思先道:“看来,三郎与太子殿下相处得挺好,薛家人才会这般看重他。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刘道守却道:“以三郎之才,得太子敬重也是应当。我这还没动身,他就想着给我送政绩来了。” 刘继思有些好奇,见刘道守不介意,便拿起他的信略略看过,笑道:“你决定下地方的这步棋走得很对。” 刘道守叹道:“以如今朝廷的风气,肯为民做实事的人都在中央待不下去。凡是说话让天子不顺耳的,也都被外放地方。说起来,虽然京中没有‘太子党’,地方上却不乏心向太子之人,都希望太子继位后能发扬先帝遗志。” 小声地感慨完一句,他又问刘继思:“太子行大事少不得钱,这就得看大哥的了。铺子何时开业?” 刘继思抖抖手上的信:“原定六月初,不过三郎让我明日过去商量下,他打算让东西先在宫里流行起来。若真能如此,定的价格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刘道守诧异道:“真能行?” 刘继思抬手抚须:“要看他明日入宫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前奏 这一日的政事堂里, 宰相们和以往一样商议紧要政事,谢煐也和以往一样垂眼听着。 虽说谢煐自行冠礼后便可参政,但政事堂几方势力交杂, 谢煐又是个众人皆知的“未来废太子”,提意见也几乎不可能被采纳。因此,他一直听从恩师所言,多看、多听、多思,不语。 事情一件件议过,或有结论可拟诏呈交天子画敇, 或还待下方补报信息再继续商榷。 最终,白泊提起今日最后一件要议的事:“青州报了水患, 四个县受灾,官仓放空, 此时又青黄不接, 请求朝廷赈济。诸公看看, 该如何赈, 又派谁去赈。” 中令书抬眼扫过侍中, 淡淡地道:“拨钱调粮都是户部的事, 受多大的灾该赈多少物资,也都有定例可循。白公辖户部多年,该如何赈想必心中有数, 让户部上个条陈, 我们看过就是了。” 白泊也扫一眼侍中,道:“四个县受灾, 虽说各处受灾情况都算不得多严重, 但范围广。这去赈灾的人得有统筹谋划之才, 才好居中协调各县。” 所有人都在瞥侍中。杜侍中出身青州世家, 那边几个重要官员还都是他的门生。最关键的是,近些年在嘉禧帝的有意纵容下,齐地几乎成了大皇子平王的势力。若是往那边派别系的人,就是拿根刺往平王肉里扎。 侍中不得不说话:“既如此,不如就请平王走一趟。” 中书令却是笑笑:“这有点小题大做了吧。受灾情况又不多严重,去个王,岂不惊动四方。照我看,还是按旧例,御史台去个主事的,户部再调几个人去管钱粮物资。诸公以为呢?” 御史大夫先道:“我没意见。御史台中好几位侍御史和监查御史有赈灾经验,都可独当一面,单看圣上属意谁。” 尚书右仆射跟着道:“我也没意见。不过青州报的是水患,按制,工部也得派人前往查看河工。”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0节 两人赞同中书令,几个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看白泊不说话,自己也没有接到嘉禧帝指示,便跟着闭嘴不言。 侍中并未坚持,只道:“那何公拟个御史名单,一会儿白公呈给圣上,由圣上定夺吧。户部与工部出的人,白公与李公也拟一下。稍后圣上定好人,诏敇送到门下省予以通过便是。” 事情到此就大致议完,御史大夫、尚书右仆射和白泊斟酌着拟出名单,其余人俱无异议,便散了会。 谢煐起身走出门,稍站片刻,见并无宦官靠近,才抬脚走下台阶。 * 政事堂议事之时,白殊被领进紫宸殿中。 嘉禧帝与皇后端坐上方,受过白殊躬身行礼,又赐过座,才笑道:“本该前两日便召三郎与太子进宫,可朕偶感不适,才拖到今日。” 白殊低首垂眼,生硬地说了两句吉祥话,维持好自己“病弱、胆小、不通世故”的形象。 嘉禧帝也不介意,只一脸慈和地问:“这两日太子待你如何?朕听闻,昨日你二人还去了卫国公府。卫国公家里都是一群粗人,没吓着三郎吧?若是太子有哪处慢怠于你,三郎尽管和朕说,朕为你做主。” 白殊心下嗤笑。这才成婚三日,就迫不及待地想让自己告状,成婚当日没能逼得太子失态,想必皇帝心中很不痛快吧。 不过他表面上只是慢慢地回答:“太子待臣……并未失礼……卫国公……也亲切平和……” 吞吞吐吐,引人遐思。 即使低着头,白殊也能感觉到帝后的四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良久。 好一会儿后,嘉禧帝才缓声道:“如此便好。既已成婚,总要你与太子相得,朕与皇后才能安心。皇后总说太子被朕宠坏了,怕是不会疼人,如今再看,如何?” 接着,皇后的声音响起:“妾早听闻楚溪侯美姿仪,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中的描述尚不及楚溪侯万一。太子有福气结识如此良人,便是原本不会疼人,也知疼人了。” 真是再妥帖不过的夫唱妇随。 这位皇后是嘉禧帝的元配发妻,今年也有五十三了。白殊刚才行礼时瞥过一眼,见她保养得宜,看似四十出头,打扮起来依旧艳光四射。她这么多年陪伴嘉禧帝,育有一子二女,后位从未动摇,可以想见必是极有手腕。 皇后声音温温柔柔,又道:“只是,楚溪侯似乎很少出门?这却不太好。国师谶语乃是龙凤相佑,楚溪侯该常伴太子左右才是。陛下,近日北山的牡丹开得正好,妾准备召集京中才俊佳人赏花,不如便让太子带楚溪侯一块去吧。给楚溪侯多认认人,日后也能更好地辅佐太子。” 嘉禧帝沉吟片刻,点头同意:“皇后考虑得很周到,那便让太子带三郎去吧。” 当然,这一问一答不过是两人在白殊面前做戏。皇后既然发出这个邀请,必定早已和嘉禧帝商量妥当。 白殊起身谢恩,重新坐下,轻声道:“臣今日带了些东西献给陛下与皇后殿下,方才已交给内侍。” 嘉禧帝有些诧异,转眼去看孙宦官,见他点头,便道:“那就呈上来,朕与皇后看看。” 白殊继续解释:“臣不通俗务,定婚后不知该如何打理先母嫁妆,恰好先母娘家打算搬迁入京,舅家便想租臣的铺子卖些从番邦学来的新奇东西。今日入宫,臣挑了最好的一批带来进献,不知能不能入得了陛下与殿下的眼。” 说话间,已有一排小宦官端着东西进来站好。 嘉禧帝与皇后垂眼看去,见托盘上摆着许多晶莹的块状物,颜色多样,都用雕花精美的木盒盛着。此外,还有一排白瓷小瓶,瓶身上贴着纸条。 嘉禧帝让人呈到近前,一边细看一边道:“果真新奇,朕还未见过这个。是什么?” 白殊细答:“此物名为香皂,用于洁肤,比澡豆、皂角效果要好许多。不同的颜色,是制做时添加了不同的花,会带有不同的香味。陛下面前这块淡黄色的,便是桂花香皂。此时干着味道淡,沐浴时淋上水,用起来味道会浓些。” 嘉禧帝让人拿到面前细细闻,点头道:“的确是有桂花味。” 此时皇后正拿起个小瓶看,问道:“这又是什么?条子上写着……茉莉。” 白殊进宫前还在想,该怎么忽悠嘉禧帝把香水分赐给后妃,没料到皇后竟然也在,这可真是正中下怀,此时自然是耐心为皇后讲解。 “这是不同花香味的香露,使用之时通常抹在耳后或手腕,也可弹洒于衣物上,便能长时间自带花香。” 皇后让宫人开盖,用配的小棍沾了少许点在手腕,随即就有些欣喜:“这香味……确实不错,抹起来也不像香膏那般滑腻。香露,我记得胡商也会卖,一小瓶得一两金子。而且,先前献上来的那些,香味也没这般雅致。” 白殊尽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腼腆一些:“听表兄说,是他行商时在东南一个小国学的,和胡商那些西边传来的香露制法不同。能得皇后殿下喜欢,是臣舅家的荣幸。待殿下用完,或是制出新品,臣再入宫进献。” 嘉禧帝笑道:“三郎有心了。” 皇后正要说话,却有小宦官快步走过来,在旁边低声禀道:“陛下,平王求见。” 白殊今日进宫没理由带猫,此时听到这句,只好拿出自己最大的演技,低垂着头紧咬下唇,试图装出害怕的模样。 嘉禧帝扫他一眼,又见旁边皇后放下一直拿在手中的小瓶,便道:“朕与皇后正和楚溪侯说话呢,没点眼力劲。去让平王候着。” 皇后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对白殊温声道:“适才楚溪侯说,你舅家是要进京开铺子。今日你献上来让我用上头一份,已经是你有心,我哪能一直占你便宜。日后用完了,我自让内侍去买便是。” 白殊推辞几句,皇后却坚持,他就顺势作罢。毕竟现在嘉禧帝在拉拢他,皇后这般作派也正常。 两方又说过些闲话,嘉禧帝再次向白殊强调,若是太子有何不妥自己会给他撑腰,这才放白殊离去。 * 白殊出了宫,掀帘子要上车,却发现谢煐坐在车内,正一手拿着竹简,一手缓缓抚着黑猫背毛。 怔愣一瞬,白殊才坐进车中,习惯性地将黑猫抱到怀里。 “殿下等很久了?” “没有多久。” 谢煐放下竹简,轻轻敲下车壁,车子便缓缓动起来。 小黑在白殊怀里甩着尾巴:“他等了四十二分钟。” 谢煐的声音紧跟着小黑响起:“如何?” 白殊靠到软枕上,端起小案上备的水喝了一口:“一切顺利。皇后也在,香水就直接推销给她了。” 他将刚才的情形大致说过一遍。 谢煐静静听完,回道:“你既把东西直接交给皇后,日后若是遇到皇贵妃,不可一视同仁。皇后对其他妃子都不太在意,独独和皇贵妃势同水火。” 白殊点下头:“我知道,毕竟平王会威胁到宁王。对了,刚才平王去面圣,不过天子暂时没召,让他在外面候着。” 谢煐手指在小案上轻点:“估计是为了赈灾的事。” “赈灾?” 谢煐将先前政事堂里议的事详说一遍,又道:“青州是平王在齐地势力的核心之处,若给别系的人踩进去,说不定会借着赈灾搞出事来。何况,这个时候黄河春汛已过,夏汛未至,虽说前段时间下面报过连日大雨,但会闹起水患还是不太寻常。” 白殊却是叹道:“要是你能去赈灾就好了。不说查出什么,光是赈好灾,都能赢得民间赞誉。” “除非出现旁人都怕沾上的大事,否则天子不会让我出京。”谢煐倒是很淡然,“而且,先前孟夏腹痛症的病因与治疗方子传开,我们已赚到一波名声。目前报上来的孩童死亡人数大大降低,几乎是往年的零头,想来以后应该很少再有孩子因此而死。” 这个消息让白殊很是欣慰,却也有些奇怪:“可我刚才看天子言行,似乎对我没有芥蒂。他难道还没听说?” 谢煐露出个嘲讽笑容:“天子不关注民生,自然很少过问民间之事。这种会让他不高兴的消息,白泊想必不会专程告知他。” 白殊却是笑得顺心:“那就最好,我们继续走下层路线。” 马车驶进上景宫前院,两人下车之时,冯万川上来禀报:“葛西尔首领派人来送贺仪,今早到的驿馆,送了信过来。说是本该在大婚前到,可过黄河时碰上涨水,耽搁了几日,便来晚了。殿下可要将人传来?” 太子大婚的消息会上邸报,先前各地方也有来送贺仪的,虽然来的不多。 “让人下晌过来。”说完,谢煐转向白殊,“既是送贺仪,下晌你也来看看,有能用上的便拿去。” 白殊应下,又问:“葛西尔是……” “以前西弗然部的首领。”谢煐解释道,“内附后整个部落东迁到武州。两年前我和他联手对付史更汉与东弗然,有些交情。他也是无诏不能离开居住地,得到十一月千秋节才能进京,然后会一直待到过完正旦再回去。到时我介绍给你。” 白殊点个头,便和谢煐分开,走回自己院子。 一边慢慢走着,他一边在脑中问小黑:“武州是哪里?” 小黑调出一张图——先前刘继思悄悄给白殊看过大煜的大致地形图,小黑从数据库中对比出了最相似的一张。 “北边偏东一些,大概这块。”小黑在图上标出个圈,“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相接之处,既有草原可以放牧,也土地肥沃、降水丰沛,可以耕种。” “看来西弗然过得还不错。”白殊目光瞥到黄河,“青州呢?” 小黑再标个圈:“黄河下游这块,算是水患高发地。” 白殊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圈。 作者有话要说: 第29章 后宫 皇后回到寝殿,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笑声,等踏到门中,果见二皇子宁王正和几个宫人说说笑笑地打叶子牌。 听得皇后进门的动静, 几人连忙站起身,宁王喊着“阿娘”迎上来,宫人们则低下头静静退到一边。 皇后冷冷瞥一眼那几个宫人,在宁王的搀扶下坐好。跟在她身旁的心腹女官开口道:“东西放下,都下去吧。” 后方宦官宫人将手中托盘摆在案上,连着原本殿中的宫人一同退出去, 关上殿门。 宁王拿起这些木盒小瓶来看,稀奇地道:“这什么东西?没见过啊……阿娘不是和陛下一同召见楚溪侯吗?这又是哪里来的。” 女官看了眼皇后, 回道:“这些都是楚溪侯进献。木盒里装的是香皂,可以代替澡豆, 小瓶中是香露。” 就在她说话期间, 宁王已经开了两三个木盒看过闻过。听她说完, 又拿起一瓶香露打开, 也仔细闻闻。 “哟, 这香味好啊, 淡雅清幽。不像胡商那些香露,甜腻腻的。” 皇后这时才开口道:“东西放下,这些是给女眷的。” 接着又对女官道:“挑三块香皂、两瓶香露, 一会儿让二郎带回去给他王妃。” 宁王凑到皇后身边, 笑问:“阿娘,没我的份?” “你个大男人, 要香露干什么。想要香皂去求陛下, 他那儿还有。”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你也是, 有空闲在我这儿和宫人调笑,怎么就不知道去给陛下请安?方才平王可是又请安去了。”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宁王拖过椅子坐下,“青州报水患,四个县受灾,向朝廷求赈济。今日早朝没提这个,奏章直接送进政事堂议。刚岳父让人通知我,杜侍中提了让平王去赈灾,但岳父提出由御史台的人主持,杜侍中就没坚持。现下平王面圣,肯定还是想自己去。” 宁王的岳父正是中书令。 皇后听得这话,面色严肃起来:“陛下近几年一直纵容平王往齐地那几个州伸手,现下不过是去人赈灾,那头便这般火急火燎地抢差事,必是青州有什么怕人知道的。” 宁王道:“我也这么想,所以赶紧来找阿娘商量。我要不要也争一下?” 皇后立刻道:“不行,太危险!若是那边真有什么大事,你自己往里送,岂不是方便他们直接把你的命留在那儿。中书令的意思呢?” 宁王皱起眉:“岳父让我派人私访。但真要紧的事情,私访哪能查得出来,有没有官面身份,能做的事可差得远了。” 皇后沉吟着说:“四个县受灾,总不能只派个御史去。跟去的还有谁,能不能安排我们的人?” 宁王回道:“几个户部的,管调粮买物,还有工部的,去看河工。岳父说,御史大夫和左右仆射拟的名单里都是中间派。单子是齐国公呈递,除非陛下开口,否则想换人不容易。若是陛下真同意平王亲自去,那即便是换人,换的也肯定是侍中那一系。” 皇后抬手揉揉眉心:“文官这边不行,禁军那边呢?粮从周边调,物资在周边买,钱可得从京城运过去,肯定要调一批禁军护送。这种差事通常都是武威军去办,哪怕是个小军官,只要能有点自主行事的权力,多少打探到一点情况,我们也好有的放矢……” 宁王听到这里,突然眼睛一亮:“有一个!” 皇后放下手,转眼看他:“谁?”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1节 宁王却笑道:“是我偶然结识的,与我意气相投,能信得过。回头我就找他说,让他想法跟着去。再派人私访,双管齐下。” 皇后一听他这搪塞之词便明了了,抬手往他脑门上点:“说过你多少次,三十出头的人了,少去秦楼楚馆,多顾顾府里!” 宁王缩着脖子陪笑:“顾着呢顾着呢,这个真不是在青楼结实的,阿娘你信我。那种地方结识的人,我也不敢交托要事啊。” 不是妓院也多半不是好地方,不然何必瞒着不说。不过儿子大了,皇后也知不能多逼迫,念叨两句就放过,反倒是因这些话想起另一件事来。 “对了,淑妃昨日来找我抱怨,说是安阳府尹太不给我们范家面子。好像也和勾栏有关,是怎么一回事?” 后一句问的是心腹女官。淑妃便是皇后的堂妹,五皇子肃王的生母。 女官答道:“说是肃王想赎一个官妓回府,去寻安阳府尹,但府尹没答应。只说自来就没有因为皇子想强纳人,便要给官妓脱籍的道理,于法于理都说不通。” 皇后又训儿子:“看看,你把五郎也带坏了。” 宁王叫声冤:“这哪儿是因为我啊。阿娘忘了,先前太子总去如意楼找一个乐伎,您疑心那里头有事,就让五郎去探探。结果还没等他探出点什么,赐婚圣旨就下了,之后太子便没怎么再去如意楼。 “五郎如今想赎的就是那个乐伎,可能去过几回,真看上人家了吧。可惜,安阳府尹是铁杆帝党,又简在帝心,并不买我们这些皇子的账。” 皇后奇道:“一个官伎,纳了就纳了,也没必要非给她脱籍。” “哎呀,阿娘,那可是如意楼。”宁王降低点声音,“背后站着德王那一枝。那边什么都不闻不问,唯独对楼里那些乐伎护得紧。若不给人脱籍,让营将无权过问,五郎根本没法将人从楼里带回府。” 这倒让皇后有了些兴趣,吩咐女官:“都说太子看中的乐伎是江南的琵琶名手,这次北山赏花宴便将她叫去,让我也见识一番。” 看女官记下,皇后便出声赶儿子:“行了,你快去寻人安排事情吧。” 宁王笑着陪了两句好话,拿上女官刚才装好的香皂和香露便要走。 皇后看他瞧着手中东西的表情,忍不住叮嘱一句:“那些可都是给你王妃的,你别乱给人。这两样东西往后楚溪侯的铺子会卖,你想赏哪个,到时自己买去。” 宁王应着声出门了。 女官给皇后换上温茶,请示道:“殿下,这些是收起来,还是赏出去?” 皇后边饮边问:“有多少?” 女官答道:“还剩香皂二十二块,香露十四瓶。” 皇后轻笑:“楚溪侯那舅家不愧是商人,主意都打到陛下和我头上来了。也罢,我便帮上一帮。现在齐国公府是他继母当家,想来不会给他分半点好处,若是他舅家再立不起来,他可没底气去膈应太子。” 女官在旁恭维:“殿下心善,且东西也着实不错,当得起殿下一声夸赞。” 皇后思索片刻,道:“那些香露,你挑三瓶香味清雅的留给我用,再留三瓶在赏花宴上当彩头。余下的,先让淑妃挑两瓶。还有六瓶,你看着赏给那些最近得陛下宠的年轻美人吧,她们才最用得上。 “香皂也差不多,给我留六块,再让淑妃挑四块。剩下的拿六块和香露搭着一起赏,余下六块留给赏花宴。” 女官细细记下,又有些犹豫地问:“皇贵妃那边……” 皇后嘲讽一笑:“这可是楚溪侯进献的。她养的那个好儿子,上回在御花园宫宴中头一次见人家,就忍不住想下手。如今还想要人家的东西?你往外送的时候,多和外面宫人说说这香露香皂是怎么来的。” 女官心领神会地笑道:“奴婢明白了。” 白殊睡过午觉,让人去将冯万川请来。 知雨给冯万川端上特意煮的茶,白殊面前依旧是常饮的参汤。 白殊抬手比个请:“不知冯总管可有空闲,我想打听些事。” 冯万川举起茶盏浅啜一口,笑道:“正巧,咱家也有事与楚溪侯说。制香皂香水的人,已经全迁进您名下的田庄中,也到外边几个县采买了一批人回来,按着您提的那种流水线做活。殿下的意思是,既占用您的田庄,那分润上也该多分您一份。” 白殊摆摆手:“照原本的就行,哪用算得那么清楚。我在上景宫住着,衣食住行、人吃马嚼,不都是走东宫的账。” 冯万川应声是,想起谢煐最后加的那句“若他不要,也不用和他生分”,心中总隐隐有点异样感。 他这边的事说完,白殊便提起自己想问的:“过几日皇后要开赏花宴,据说会遍请京中才俊佳人。冯总管能否先给我说说,我心中大致有个数,免得着了旁人算计。” 冯万川却是听得笑了:“这个可说不清楚啊。京中达官显贵多,寒门出身的还好讲,世代官宦那些,后院儿女成群。通常皇后或是皇贵妃办那样的大宴会,都是人数众多。便是单说那些出名的,怕是也得有个二三十人。” 白殊听得吃惊:“这么多人吗?” 冯万川点头:“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勋贵都会受邀,连上众多家眷,比起宫中赐宴也不差多少了。不过,楚溪侯也不用自己记,有殿下、薛公子、贺兰公子、张公子在,届时有些什么,他们自会提醒您。” 白殊一想也是,既然现在嘉禧帝和皇后都让自己多跟在太子身边,那以后两人倒也不用特意分开,一同行动总能有个照应。至少,不会再出现上次春狩时那种情况。 借着喝参汤整整思绪,白殊又道:“那总管说说今上的后宫吧。如今储君尚在,平王和宁王就互别苗头。我先前听太子说,皇后与皇贵妃已经是势同水火。” 提到这个,冯万川可就有得说道了。 “讨得今上欢心的美人很多,但要说最得宠爱的,那还是要数皇贵妃。今上母家姓彭,外祖原只是京中八品小官,母亲被采选入文宗皇帝的后宫后,只得了最低的采女份位,直到诞下今上,方被晋为才人。皇贵妃便是那位彭才人的侄女,今上的表妹。 “今上与皇贵妃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是要娶为正妻,两边都开始走六礼了。可那时,今上外祖却突然给今上牵了范家的线,让今上娶范家女为妻,也就是如今的皇后。 “京中范家出自庐陵范氏,范氏世代皆有为官者,当时皇后的祖父出任御史中丞。只是,那位范中丞有件事做得犯了文宗皇帝的忌讳,直接就被罢了官,连带两个儿子都被连降三级。也是因此,当时默默无闻的今上才能娶到范氏女。” 白殊若有所思:“这范家,想必在后头今上上位的过程里,起了重要作用吧。” 冯万川肯定道:“不错,康宗皇帝崩后,今上能继大统,齐国公与魏国公并列首功。当时齐国公帮今上掌握住北衙禁军,而朝中拥护今上的那批官员,全是魏国公串联的。” 白殊点下头:“难怪皇后的后位坐得稳稳当当。可既有范家在,宁王不是该稳占上风?还是说,后来彭家也起来了?” 冯万川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今上很想把彭家扶起来,但扶了几次都没立住,还差点惹出大乱子,最后只能安安分分领承恩侯的俸米。 “但越是这样,今上对皇贵妃和平王就越宠爱,甚至还让平王与杜家联姻。要不是随后也给宁王指了好亲事,说不得当时范家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白殊又问:“范家人现今任着什么职?” 冯万川的眼神渐渐变得高深莫测:“现下范家人都不在京中。自老魏国公故去后,最近几年皇后的兄弟陆陆续续被外放出去。虽说皆是一方大员,可远离中央,一旦朝里有变,很难及时照应。” 白殊想起先前在紫宸殿中,小宦官进来禀了一句“平王求见”,帝后之间的气氛就仿佛瞬间冷凝。 冯万川续道:“除却二王之争,平王本身大概也是扎在皇后心上的一根刺。当年今上一边与范家议婚,一边还和表妹暗通款曲,待皇后嫁进王府,皇贵妃都快临盆了。 “皇后十几年间一直争宠不过,甚至替今上纳了自己年轻美貌的堂妹,也没能分薄今上对皇贵妃的宠爱。而且,今上或许是感觉对平王母子有所亏欠,登基后更是对皇贵妃大加封赏。 “原本正一品的四妃是贵、淑、德、贤,可今上特意给贵妃加个‘皇’字,一应份例翻倍,几乎要赶上皇后。现下平王又有杜侍中这个岳丈可倚靠,皇后与宁王自然是如芒在背。” 白殊听这些宫闱秘事听得津津有味,并在心中悄悄比对原身家里。这么看来,白泊在这方面算是比嘉禧帝好些。至少,是原身母亲嫁他两年无子,才给他安排两个妾。 两人正说得热闹,突有谢煐身边的小厮来请白殊,说是葛西尔的使者送贺仪上门了。 白殊对冯万川笑道:“甚是有趣。日后有机会,再请总管与我多说些故事。” 冯万川也笑着回:“咱家这儿就是听来的趣事多,只要楚溪侯不嫌咱家嘴笨就成。” * 白殊与冯万川一道来到正殿,就见谢煐坐在上首,下首是使者队伍,殿中摆着许多礼物。 白殊不着痕迹地打量那队人,见他们穿的都是寻常圆领袍,只是个个戴护臂,腰间佩弯刀。但也有和大煜人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皆未束发,而是将头发编成辫子,几个明显是护卫的壮汉还戴有耳环。 使者见白殊进殿,站起身右手按胸,躬身行了一礼,用流利的官话问候白殊。 白殊拱手回礼,在谢煐身旁坐下。 使者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面带笑容说出一串恭贺的吉祥话,什么天作之合、龙凤呈祥、举案齐眉、白首携老。背的是挺流利,不过白殊看他神情,感觉他并不很理解这些词的意思,幸好还知道要避开早生贵子。 背完贺词,使者奉上一份礼单:“首领说部落里穷,买不起那些精美东西,只能挑最好的土产献给太子殿下,望两位笑纳。” 谢煐示意使者坐,接过冯万川转递的礼单大略看过,又转给白殊。 白殊接过细看,上面写的都是皮毛、毡毯、肉干、乳制品一类的东西,量还不少。若是和那些玉雕摆件比,的确是没那么值钱,但他倒是更喜欢这些,实用。 旁边谢煐则在问使者:“听闻你们过黄河时遇到涨水,是在什么时候,可否具体说说当时情形?” 使者回了个日期,再比划着说:“当时河水很浑,水流非常快,就像是河神发怒了一样。和我往年过河时相比,水面宽了能有一半。而且还下雨,我们到时雨已经小下来了,当地人说前几天一直是大雨。 “河水涨成这样,根本没船家敢出船。有船出也没人敢坐啊,眼见着船一出去就是要翻的。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在河边的小镇住着,一直到水流慢下来,才搭船渡河,结果就晚到了几日。” 谢煐点下头,又问了他们在驿馆吃住如何,是否需要帮助,才让冯万川领使者去用饭。 使者却坚定拒绝:“我们祭司反复说了,我们只是来送礼,绝对不能在太子殿下这里用饭。驿馆那边很好,我们回去吃就行。” 冯万川听得哭笑不得。想来祭司是预计他们大婚前到,怕他们在大婚时来吃宴,才特意如此交待。 不过既然使者不愿,谢煐自然也不勉强,只道:“这两日我让人备些回礼,劳你们捎回去给葛西尔。” 使者痛快地应下,接着让身后护卫解下身上包袱,将里面的一个小木箱交给谢煐。 “这个不在礼单上,首领让我在离开前再交给太子殿下,让太子殿下与楚溪侯一同打开……对了,最好是旁边无人的时候。” 这话说得转递的冯万川都不由得顿住动作,盯小木箱的表情像是在盯什么危险品。 谢煐却是淡定地接过去放在案上,吩咐他:“替我送使者出去。” 完成任务的使者高高兴兴地离开。 谢煐侧头问白殊:“可有什么看上的?” 白殊抱着猫,笑得眉眼舒展:“都是实用的东西,比起先前那些摆件,我更喜欢这些。” 谢煐的面色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缓和些许:“那让人都送你院子里。” 白殊眨下眼:“这是送我们两个的。” 谢煐:“无妨。葛西尔每年年底入京,都会送这类东西给我,我不缺。” 白殊没和他客气,点头应下,又对案上的木箱有些好奇,凑过去细看。 木箱平平无奇,连雕花都没有,只在开口处贴着红封。 白殊奇道:“他搞得这么神秘,却连锁都没有?” 谢煐一边撕下红封,一边随口应道:“这些东西在驿馆都要接受检查,上锁也没有意义。” 正要开盖之时,他心头突然猛跳了下,无端生出种不该打开的预感。 白殊却耐不住好奇,反正冯万川带使者离开后,连原本在殿中值守的东宫卫都退到殿外。他见谢煐不动,催促道:“殿下,打开呀。” 谢煐侧头看向他。 白殊回视过去,见那双狭长的凤眸似乎格外地黑,不解地问:“不能给我看吗?” 谢煐收回目光,深吸口气,缓缓打开木箱。 里面最上方是封信,几乎将下方的东西都遮挡住,只露出两头一截莹白,该是几样玉制品,最下面似乎还压着一本册子。 啪! 谢煐迅速合上了盖子。 白殊再次眨眨眼。 谢煐将木箱抱起,脸色有些沉:“该是葛西尔给我的信,我回书房去看。” 白殊也没坚持。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2节 两人一个抱着黑猫,一个抱着木箱,一同走出正殿,在岔路分了道。 白殊抚着怀中黑猫背毛,问小黑:“你看清是什么了吗?” 小黑作为ai,对瞬间信息记录得很完整,搜索片刻,回道:“从信封下两头露出的形状比对,相似度最高的物品是——玉势。” 白殊:“……” 那位葛西尔首领,真非常人也! * 谢煐抱着木箱回到书房,没让小厮们跟进门。想了想,他又转进晚上休息的隔间,才坐在案前打开盖子,取出那封信。 葛西尔的字一如既往地差,谢煐辛苦分辨着,才勉强看懂。 上头给谢煐分享了不少经验,最后还着重强调,听闻和他成婚的人身体弱,所以特意给订了一套暖玉的,并且让他好好研究图册,免得弄伤人。 谢煐放下信,视若无睹地推开几只玉势,抽出最底下那本春宫图拉展开,一点点细细查看。 最终,他拆了一边封盖,用匕首划开,从里面取出一小张纸。 这张纸上的笔迹便工整许多,明显是祭司代的笔,内容只有一句话——我逮到了当年跑掉的一个家伙,问出点事,史更汉那老贼果然没死! 谢煐看着纸条沉思片刻,取出个火折子把它烧掉。 他将画册恢复好,放回木箱中,合上盖子盯了良久。 最终,谢煐还是抱着木箱坐到床上,敲开一处暗格,将木箱中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暗格里。 作者有话要说: 【人物名称与关系表】 需要的小可爱可在此加入书签 【白殊】:附ai小黑;白三郎,楚溪侯;大表兄刘继思(商人),九表兄刘道守(新科进士)。 【谢煐】:太子,谢六郎,父先帝康宗,母先皇后薛氏,外祖父卫国公;东宫总管冯万川。 【薛明芳】:字季贞,薛十二郎;太子伴读,谢煐表弟。 【贺兰和】:字章臣,养父贺兰季南;太子伴读,谢煐与薛明芳名义上的远房表弟,没有血缘关系。 【张峤】:字子山,养祖父张保鸿大学士;太子幕僚。 【白泊】:字知远,齐国公;尚书左仆射(辖吏、户、礼),兼吏部尚书;元配江阳刘氏,继妻赵氏,妾柳氏,庶子二人,嫡子二人,嫡女一人。 【赵夫人】:齐国公继室,母宁安公主,嘉禧帝表妹;诞子白广(白四郎),女白缨儿(白大娘)。 【平王】:谢珅,大皇子,母皇贵妃彭氏,岳父杜侍中。 【宁王】:谢玙,二皇子,母皇后范氏,岳父中书令。 【肃王】:谢琢,五皇子,母淑妃小范氏。 ------------------------- 第30章 北山 五月十五, 大皇子平王带着赈灾队伍出京。 五月十七,薛家三个小辈离京北返。 当日,京中五品以上官员、众勋贵家收到皇后下的请帖, 五月二十休沐日于北山开办赏花宴。 五月二十日早,谢煐玄衣黑马,领着队伍缓缓自东北边的城门出城。 城外道路上也有一些车队在走,不过遇到储君的队伍都只能停车避让。 出城门行了一段,谢煐缓缓降下马速,待身后马车赶上来, 才与身侧马车一同前行。薛明芳、贺兰和、张峤骑马跟在他附近,再外围是护持的五十骑东宫卫。 冯万川没来。那样的宴会通常一人能带两个随从入内伺侯, 而这一行人中正经有帖子的只有谢煐和白殊,薛明芳拿的是卫国公的帖子。贺兰和只是薛家姻亲, 算不得亲眷, 因此他和张峤便得占去两个随从位子, 剩下的四个位子全给了东宫卫。 薛明芳身子随着马微微摇晃, 轻哼道:“就是等着我家三位兄长走了才下帖。怎么, 怕阿爷带我们兄弟四个大闹宴席啊。” 张峤笑道:“办这种宴, 就是方便各家彼此相看。你们家在京里是出了名的混不吝,去你一个皇后都得担心有人不长眼招惹你,再多几个, 指定头疼死。” 薛明芳呸一声:“要不是天子下了旨意, 非要殿下和三郎去,我才不想掺和呢。” 白殊挂起车帘靠在窗边听他们说话, 此时说道:“就当去凑个热闹, 我还指望着皇后帮忙多宣传宣传香皂香水。” 贺兰和接话道:“这种宴会, 都会搞些活动活跃气氛, 而且会设彩头。这次三郎进献了新奇东西,皇后应该会拿一些出来当彩头。” 张峤也道:“近几日我的人探听到消息,有大户人家的仆人在东西两市向胡商打听香露和香皂。皇后应该是已经赏了一些出去,并且引起了那些高贵娘子们的兴趣。便是皇后不往外说,往下我也可以安排人散布消息。” 白殊愉快地点点头:“只要传一句‘天子与皇后喜欢用’,定价就可以直接翻一倍。” 随既他看向谢煐。自那天那份特殊的贺仪送来之后,他们这还是第一见碰面。 白殊一想起谢煐沉着脸盖上木箱的样子,心中就忍不住想笑,于是逗他道:“殿下,想想皇后是在为你赚钱,这不值得你笑一下吗?” 谢煐转头看他片刻,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到可以骑马?” 白殊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边做出思考的模样,一边在脑子里问小黑。 小黑:“想达到连续独自控马超过一小时的强度,还要半年,这是骑着走。要想跑马,保守估计得一年” 白殊直接转述:“半年左右吧,但跑起来估计还受不了,只能先学骑着走。要想能跑,至少得一年。” 谢煐点下头:“到时我教你骑。” 白殊回他一个笑容:“好啊,我可记下了。” 谢煐转回头面向前方,没再回话,只是控马的姿态微妙地放松了些许。 薛明芳和张峤对视一眼——总感觉那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唯有贺兰和欣喜道:“三郎的身体能养好吗?太好了!我先前听说你从小就体弱多病,养了多年都没起色。” 白殊面不改色地编:“可能真是应了国师的谶语吧,自从认识殿下,身体也渐渐有起色了。” 谢煐又瞥过来一眼。 白殊再次对他笑笑。 薛明芳与张峤:……更古怪了! * 安阳城外东北方的一大片地界全是皇家苑囿,先前春狩去的小猎苑就包括在内。不过北山离得很近,马车缓行也只需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山脚。 准确地说,北山其实被囊括在北苑之内,北苑又是北衙禁军的驻扎地。因此整座北山都被护卫得非常严密,这里也就成了天子与后妃最常来游玩小住的行宫。 谢煐一行在山脚下马下车,留下大多数人,只带着四名东宫卫沿石阶山道登山,石阶两边隔不多远便站有一个挂刀执戟的禁军。 行宫在半山,白殊不想坐轿,一行人迁就他的速度缓缓往上走。到得行宫,便有宫人上来迎接,引他们前往办赏花宴的花园。 白殊稀奇地左右张望着。 行宫因山而建,与北宸宫、启明宫那种沉稳大气的建筑风格不同,殿堂别馆卧坡跨涧,回廊重阙曲折相连,瞧着玲珑秀美,别有意趣。 临近花园便能听到那边时不时传来笑语,抬眼望去,山石林木间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比花都娇艳。 他们一行人算是到得晚的。毕竟谢煐是储君,如若来得太早,会显得晚到的官员失礼。 此时进到园中,他们所过之处竟是吓得在谈笑的年轻郎君与娘子们纷纷噤声,躬身向谢煐行礼都久久不敢抬头起身。 北山行宫谢煐过来多次,他没搭理要将人往园中心引的宫人,径自带人拐上一处地势高的独座凉亭,四个东宫卫立时守住亭子四方。 宫人无法,只得转身去安排人搬来案椅。 白殊坐在亭子中往外望,发现这处视野极好,几乎能将花园一览无遗。而且,只要园中不是大声喧哗,也不会有吵闹声传来,甚是清静。 此时又有一队宫人端着点心饮品送上来。谢煐没留人伺候,待她们摆好东西,便挥手示意人全都退下。 为首那个像是低级女官的宫人福身道:“皇后命奴婢等今日定要伺候好太子与楚溪侯。” 薛明芳背靠亭柱站着,闻言哼笑一声:“你难道是这两年才进的宫,没听过我们殿下威名?再不滚,直接把你扔出去。” 那女官却是坚持:“还望太子体恤。奴婢等只是添水端杯,定不会有所妨碍。” 她不退,其余宫人也不敢走,只得瑟缩着站在她身后。 谢煐原是倚着椅背远望,此时转过眼来看向她。 女官目光突然撞上那黑沉沉的凤眸,背上猛地蹿起一阵寒意。紧接着,她便听见一道冰冷声音。 “扔出去。” 立刻有一名东宫卫上前,一手握住女官后衣领,一手抓住她腰带,转瞬间就把人整个提起,向着花园抛将过去。 女官长长的尖叫声引得旁人都看向这边,剩余宫人也纷纷叫喊着跑走。 凉亭这边地势只是稍有拔高,女官落地之处又是没铺青砖的泥地,她灰头土脸地爬起身,看起来倒是没受什么伤。 白殊怀中的小黑转转耳朵:“用的是巧力。不过,损害不大,侮辱极强。” 只是,即使无数道目光望向凉亭,花园里一时竟是比刚才还安静许多。白殊甚至看到靠近这边的一些人在快速远离。 薛明芳啧下舌:“殿下这两年就是太安分了,只去年揍过平王一顿。这才多久,竟然连个奴婢都敢登鼻子上脸不听话。” 白殊回想起刚才一路见到的那些男男女女,男的基本都和自己一样,腰间缀着饰银或饰铜的小袋。 “刚才那些行礼后不敢抬头的,都是以前被你们收拾怕了?” 薛明芳裂嘴一笑,说了一串名字:“好几次都被殿下和我揍得哭爹喊娘过。” 张峤接话道:“自从两年前殿下平了史更汉叛乱,那些纨绔子弟们就都被家里约束住,见到殿下都会退让。那之后天子更为忌惮殿下,他们也怕一个不慎就被天子当成对付殿下的枪,届时为了帮天子按死殿下,说不好便得把命搭进去。” 就像白殊现在这样。 这时,贺兰和低声道:“有人来了。” 几人停下话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年长的女官带着几个同样年纪较长的宦官宫人走来。 女官来到近前对众人蹲身福礼:“听闻有宫人冲撞太子。是妾没教好人,特来向太子请罪。” 谢煐依旧随意地远望,没给她眼神。 只薛明芳道:“吴尚仪,你也是久在宫中的老人了,该知道太子殿下从小就不喜人近身伺候。” 尚仪恭敬有礼:“是妾失职,妾这便去向皇后自领责罚。现下这几位宦官宫人都是久在宫中,熟知规矩。妾令他们候在外围,太子与几位郎君若有吩咐,直管唤他们过来。”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3节 谢煐这才转过眼来,淡声道:“下去吧。” 尚仪再福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薛明芳一叹:“看来皇后要来了,还以为能自在久一点。” 贺兰和笑道:“皇后估计也不想见你。” 谢煐拿起壶给白殊的杯中添满蜜水。 “喝一点,等会儿见了皇后还不知道有什么事。” 又拿只茶盏泼掉茶水,也倒满了放在地面。 小黑从白殊怀里跳下地,低头舔水。 张峤在旁将谢煐所有动作看在眼中,心里再次泛起说不出的古怪感。 * 尚仪走进皇后休息的殿中,低声将刚才的事禀报一遍。 皇后正坐在镜前,让宫人给自己整理发髻,听完面色还不错:“看来,太子今天心情很不好啊。楚溪侯如何?” 尚仪道:“妾见他抱着猫坐在旁边,神色比太子好些。” 皇后挥挥手,待她退下去,又问心腹女官:“珠儿是怎么回事?我未曾那样吩咐过她,她为何要去招惹太子。” 女官抬眼一扫,示意宫人们都退走,一边亲自帮皇后上发饰,一边低声回道:“二殿下早知您要叫太子与楚溪侯来参加赏花宴。那日他在殿中等您,和她们打叶子牌的时候就说了,若是有谁能在今日让太子失态受罚,他便求您恩典,将人带回王府去。” 皇后听得收起笑容:“胡闹!” 女官等了片刻,见她并无旁话,只得再问:“要去敲打下她们吗?” 皇后却仿佛专心看着镜中,直接看满意了,才道:“也罢,让太子去教训她们好了。” 说完,皇后站起身:“走吧,叫上二郎,去让太子更不痛快些。待回去了,你可得好好和陛下描述描述。” 女官低声应着是,扶着她手臂向殿外行去。 * 皇后的到来让花园中的气氛热烈不少。 谢煐这边没人敢过来请安,那头皇后一坐下,过去请安的人便络绎不绝。 谢煐冷眼看着,一直等到再没人上去,才起身领着一行人过去。 他们在高处看得清楚,路上贺兰和就先低声与白殊说了下皇后身边的人。 二皇子宁王、五皇子肃王和七皇子泰王,这些是白殊见过的。其余还有两位皇子的生母淑妃与昭仪,以及宁王妃、皇后的两位公主和夫婿,和淑妃的公主。 薛明芳低声补充一句:“坐得离她们最远的那两个,是皇贵妃和平王妃。” 白殊看皇贵妃身边除了儿媳就只有下人,嘴唇几乎不动地问:“皇贵妃是只生了平王一个?” 以嘉禧帝对皇贵妃的宠爱,这似乎不太合理。 张峤侧身掩饰着,快速道:“有流言说是生平王后没休养好,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 听着就让人忍不住联想后宅争斗。 谢煐带着一行人走到皇后面前,皇后身边的人纷纷起身。储君向皇后行礼,他们不仅不能受,还得向储君行礼。而且,储君站着,他们都得跟着站。 皇后不咸不淡地问过谢煐几句闲话,随后便招手将白殊叫上前去。这回皇后问得可就亲切不少,还特意问白殊有没有忌口的食物,叮嘱女官一会儿开宴上菜时,记得给楚溪侯避开。端得是细心又周到。 谢煐原是垂眼等着,却听皇后好似有说不完的话,抬眼便看到皇后甚至拉起了白殊的手,顿时皱起眉头。 看他这边脸色愈沉,女官暗暗给皇后示意。皇后瞥过一眼,这才放开白殊,笑道:“人老了就是话多。好了,楚溪侯且和太子去园中多走走,让太子多带你认识些人。” 白殊躬身行礼,回到谢煐身边,跟着他一同走向花园。 等走到皇后那头听不见的距离,薛明芳才抱怨道:“先前只闻一瓶香水的时候还没感觉,刚才那么多抹了香水的女人聚在一起,我觉得我鼻子都要失灵了!” 白殊诧异:“是吗?我闻着没多浓郁啊。” 贺兰和笑道:“十二郎和殿下鼻子都比常人灵,耳力与目力也是。我感觉是薛家人的血脉影响。” 白殊抬眼去看谢煐,却没见他有什么异样。 谢煐只转头对薛明芳道:“你带章臣随意转转,一会儿再回凉亭。” 薛明芳应过一声,领着贺兰和离开行列,另走一路。 白殊跟着谢煐“奉旨逛花园”,可惜旁人远远看见他们过去便躲开,谢煐也不会主动唤人,因此并没能“多认识些人”。 刚才闻到皇后、淑妃和公主们身上都有香水味,这让白殊心情很好。可以想见,今日这赏花宴一结束,京中贵妇人就全都会成为他的潜在客户。 他怡然自得地袖着手缓缓走着,目光划过花园中姹紫嫣红的牡丹,脑海里想的却是将这些花制成香水,眼神就禁不住更加温和。 谢煐偏头看他一眼,低声问:“喜欢牡丹?可以让冯万川找花匠种一点。” “嗯?”白殊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有些失笑,“也不是。其实,只要是植物,我都挺喜欢的,现在院子里那些竹子就很好。对了,先生院中的松树也很好,听先生在松树下抚琴真是享受。” 他以前长年过的是军旅生活,一年中绝大多数时间不是在宇宙中飘,就是在军事基地里过,少有见到这么多植物的时候。 谢煐点下头,没再多言。 跟在两人身后的张峤面色有些怪异,感觉自己似乎不该待在这里……他干脆刻意不去关注前方两人的言行,不着痕迹地四下观察。 没一会儿,就给他看到个乐子。 张峤低声道:“西边那头,是三郎的弟妹吧?” 白殊顺着他的话看过去,果然见到赵夫人的一子一女,白广和白缨儿。两人今天一穿青葱一穿鹅黄,身上环佩叮当,看上去相当青春活泼。 “在和他们说话的那两人是谁?看着也像是兄妹两个。”白殊问道。 白广和白缨儿正和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说话。那相貌极为相似的两人的确长得俊美,又都穿着大红衣袍,更显出众。 白家兄妹的神色和面对白殊时简直判若两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白广看着那少女的目光直白得旁人一眼便能知他心思,白缨儿比她兄长含蓄些,但也是一派脉脉含情。 张峤道:“那是平王的一对双生子。” 白殊心下诧异。以白泊现今的地位,该是不会参与二王之争,却如此放任儿女与平王儿女来往? 三人在花园中逛过一圈,又回到原先的凉亭。 落座之时,谢煐突然对白殊问:“猫呢?” 刚才去向皇后请安,白殊怀中就没了猫,谢煐以为他将猫留在亭子里。现在回来一看,亭子里也没有。 白殊正交待东宫卫让宦官把食水全换过,听得他问,回头笑笑:“我让小黑独自去逛逛,说不定会带回来什么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留宿 白家兄妹与谢家兄妹正在说香露。 谢大娘满脸渴望地道:“刚才和阿娘过去给皇后请安, 我闻到淑妃身上的香味好好闻。听她们议论,好像是栀子香露。真想向皇后讨一点,可惜阿娘肯定不让。连皇贵妃都没有呢。” 谢大郎接道:“我喜欢皇后用的那味道, 听说是茉莉。以后我们自己买就好了。” 谢大娘却笑话他:“哪里用买。皇贵妃是先前不知这东西吧,现在既然知晓了,回去求求陛下,肯定就能拿着。到时我让阿娘带我进宫去,向皇贵妃讨一点。就不知能不能讨到栀子的。” 谢大郎反驳道:“总不能次次去讨。方才请安时,我听公主们议论, 说是皇后要拿三瓶香露六盒香皂当游戏的彩头。等玩过游戏,皇后还会透露哪儿有卖。等知道了, 我去给你买一瓶。” 白广和白缨儿虽然跟着赵夫人去请安时也闻到了香味,但逗留时间太短, 并没能听到其他信息。此时听说游戏彩头有香露, 都双眼一亮。 白广拍着胸脯道:“我投壶玩得很好, 待我去赢一瓶, 就挑谢姐姐喜欢的!” 谢大娘美目转向他, 眼中波光一闪:“真的?” 白广用力点头, 又见谢大娘对自己甜甜一笑,刹时间整个人都有些酥。 旁边白缨儿虽然没说话,却也暗暗决定自己要赢一瓶茉莉香露。一边想, 她一边情不自禁地看向谢大郎。 谢大郎回她温柔一笑:“可惜了, 我没什么擅长的游戏,怕是赢不到彩头。” 白缨儿立刻娇羞地回道:“没关系, 我可以自己去赢, 我擅长捶丸。” 谢大郎温声道:“那我去替你助威。” 四人聊得起劲, 却不知这番对话全落进了隔着假山的薛明芳和贺兰和耳朵里。 就在这时, 有宦官宫人拿着各种游戏用具进到花园中,还有女官高声宣布游戏规则。 薛明芳便带着贺兰和离开,返回先前的凉亭。 * 一进亭子,薛明芳就先绘声绘色地把偶然听到的那一段描述一遍,又幸灾乐祸地道:“我现在就想看看,等他们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香露是三郎的铺子在卖,会是什么表情。” 白殊笑道:“给你说得我都想看看了。可惜,等赵夫人知道了消息,肯定不会来买东西。” 张峤却道:“那倒未必。待命妇们都在用的时候,她若是不用,必会被嘲笑排挤。她便是自己不买,也得拐着弯托人帮买。总之,这次你继母就是再生气,也得给你送钱。” 白殊愉快地道:“听起来真是让人开心。” 薛明芳将椅子拖到亭子边,一边看花园里热热闹闹的玩游戏,一边继续道:“说起来,先前我稍微打听了下白家兄妹,他们好像一年前多就往平王那对儿女跟前凑了。上次他们想跟三郎要那个改成马球场的别院,就是因为平王那对儿女都喜欢打马球。啧啧,小小年纪倒是痴情得很。” 张峤奇道:“以齐国公在天子面前的分量,根本没必要掺和平王和宁王的事。他夫人怎会不约束儿女。” “应该是想约束的,所以先把那座别院给我了。但是嘛……”白殊也看向花园中,“看起来,赵夫人在她儿女心中没多少威严。” 贺兰和不解地道:“可是,就算不说朝中权势之争。现在三郎与殿下成了婚,明面上齐国公与平王便是姻亲。他们四个都差辈份了,绝对不可能再结亲。白家兄妹难道都没发现这一点吗?” 薛明芳嗤笑道:“就他们那点脑子,肯定转不过这个弯来。” 谢煐听他们聊得差不多,这时才问道:“十二郎,刚才都有谁找了你们。” 听他提起正事,薛明芳面色严肃了些,报出几个名字。 “还算他们有点良心,记得当年阿爷的提携之情。” 卫国公自回京后就闭门谢客,不管谁递帖子都一律不接,这也是为了避免那些老友旧部难做。而这次薛明芳来参加宴会,同样含有试探之意,看看在这种方便攀谈的场合,都有谁会主动上来问候,作为一个品格评估的参考。 谢煐点个头,在心里将那些名字记下。 白殊转过目光看看他们,突然问:“其实我一直有个小疑问,为什么殿下和章臣喜欢叫季贞‘十二郎’?” 谢煐、薛明芳和贺兰和三人都是一愣,反而是旁边张峤笑道:“那是他们三个从小一块长大的交情。字是长大后才取,年幼时便交情好的友人,或是从小亲近的长辈,因为先前唤习惯了,通常都不怎么改口。殿下一般只有正经议事的时候,才会对季贞称字。”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4节 白殊目光转向贺兰和:“可是殿下对章臣就会称字,季贞倒是会叫‘阿和’。” 谢煐面上现出点怪异的神色,薛明芳目光有些游移。 贺兰和大方地回道:“因为我行六,和殿下撞了,叫排行不好区分。” 白殊感觉他只回答了一半,不过以谢煐的性格,的确不像是会叫人小名的。于是他继续下一个问题:“说到排行,我刘家表兄们是同辈的一块排,季贞家里应该也是吧,光男孩都排到十二了。但好像也有不少人家是分开排?” 薛明芳总算恢复了自然的神色,挥挥手:“这主要看方便。我们家以前叔伯都住一块,各家分开排不好叫,就混着。单家独门住着的,自家排也没妨碍。” 众人坐在亭子里漫无边际地闲聊,一边看着花园中热热闹闹的活动。平日里他们都难得有这样的闲心,今日嘉禧帝与皇后就为了膈应谢煐才非将两人找来,若是知道他们这般其乐融融,也不知会不会气到睡不着。 接近午时,花园中各项游戏都角逐出了头名。 薛明芳看得起了兴趣:“白家那两个还挺拼,居然真拿到头名了。我过去逛逛,看能不能再听到白家兄妹的热闹。” 说完,他拉着贺兰和一同起身往亭外走。 谢煐侧头问白殊:“你不跟着去听听?” 白殊早过了那种少年人意气之争的年岁,只笑道:“我得‘奉旨’陪伴殿下。” 旁边张峤默默低头喝水。 * 薛明芳与贺兰和在花园中寻到平王家那对显眼的双胞胎兄妹,悄悄靠近过去,寻棵树躲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白家兄妹便一脸喜气地走来。 白广得意地将手中瓶子捧到谢大娘面前:“谢姐姐,栀子的!” 谢大娘欣喜地接过,拔开塞子嗅闻片刻,又用棒沾出一滴点在手腕上,隐隐约约的香味立刻飘散开。她这才喜笑颜开,对着白广夸了好几句。 谢大郎看白缨儿捧着小瓶有些失落,便对她道:“恭喜白妹妹取得头名,拿到香露。” 白缨儿期期艾艾地道:“没有茉莉的了,我选了桂花的。” 谢大郎温声道:“桂花的香味也很好。” 谢大娘拿到自己喜欢的香味正开心,也笑着安慰道:“我让婢女过去留心听着了,等知道哪儿有卖,我陪你去买茉莉的。” 白缨儿这才露出笑容。 这时,平王妃缓缓走来。她与一对红衣金钗的儿女不同,穿着素雅的月白衣裙,头上也只有两支青玉簪。 见到白家兄妹,平王妃蹙起眉头,但很快又恢复温婉的神色,走到四人身旁柔声道:“快开午宴了,想必齐国公夫人正在找四郎与大娘。你们有没有约过地方,快去寻一寻你们娘亲吧。” 白家兄妹与她见了礼,白广就有些失落地道:“咱们两家不能坐一块吗?” 平王妃柔柔一笑:“我们得与皇贵妃一块坐……” 说到这儿,她突然收起笑,责备地看向谢大娘:“你怎么就抹上香露了?皇贵妃都还未曾有,怎可如此不懂礼数。” 随后便抽走谢大娘手中的小瓶交给婢女,又吩咐人去把手帕打湿,拿来给她擦一擦。 谢大娘不高兴地扁扁嘴,送香露的白广也有听得有些讪讪。 就在此时,去听消息的谢家婢女急急走来,见到平王妃却是愣住。 白缨儿却顾不上许多,急声问:“听到是哪儿卖的没?” 婢女面色变得复杂,但见平王妃没有喝止,才小声道:“说是……楚溪侯进献的,日后也会在铺子里售卖……” 她这话一出,气氛仿佛一下凝固住。 白缨儿想到前次在白殊那里吃的瘪,顿时觉得手中的香露烫手得很,让她拿也不是扔也不是。白广只觉得屁股似乎又疼起来,脸上也微微涨红。 谢家兄妹同样面色不太好。他们时常毫不避讳地说太子迟早要让位给他们爹,这话就让白家兄妹学了出去。听说白家兄妹因此一个被打了板子,一个被罚跪祠堂。他们自己也没落下好,赵夫人一状告到平王妃面前,他们两个就被禁足了一整月。 平王妃听到,心头不由得泛起苦涩。她与平王成婚多年,自然知道平王是什么样人。先前平王第二次被太子揍,她也影影绰绰地听闻,是因为平王对楚溪侯见色起意。 结果,现在众多贵女追捧的好东西,竟然正是出自楚溪侯! 难怪皇贵妃对香露香皂只字不提,想必早在宫里知道了消息,却是一句也未透露给自己知晓。 平王妃自怜片刻,重整心绪,依旧温温柔柔地说道:“好了,我们该去皇贵妃那儿了。” 说完,她对白家兄妹点个头,便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待他们走远,白缨儿猛地抬起手,最终却还是没舍得摔下那瓶香露,只倍感憋屈地咬住唇,恨恨地跺了几下脚。 白广撇撇嘴:“你拿东西撒什么气。行了,既然是白殊弄出来的,论理他总该孝敬给娘。等他铺子里开始卖,我就带你去他铺子里拿。” 白缨儿横眼看他:“是你自己想拿给谢姐姐吧。” 白广换上笑脸,陪着小心道:“好妹妹,你可得瞒着点娘。你也知道,娘不乐意咱们和平王家兄妹来往。” “那可说好了。”白缨儿这才缓下脸色,“我已经看到娘在那头,我们赶紧过去吧。” 白家兄妹刚带着仆从离开,薛明芳便从树后转出来,满脸轻蔑地看着他们背影:“就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这便想着去抢了。” 贺兰和笑道:“他们也就能想想。三郎只是租铺子出去,刘家可没理由‘孝敬’齐国公夫人。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最后不知道多少人会笑话齐国公教子不严。” 薛明芳转着眼珠,坏坏一笑:“帮白泊传传家声,这个我喜欢。” * 众多宦官宫人来回穿梭,开始上午宴的菜肴,花园当中的空地上也迅速搭起简易台子,让舞娘们表演助兴。 薛明芳与贺兰和回到凉亭里,自然又是把白谢两家人的情形好一通说。 张峤看看白殊,见他完全不似介意模样,便斟酌着道:“先前我以为齐国公只是不管三郎,没想到对下面那双儿女也如此疏忽。” 谢煐问他:“遣人去白泊的家乡查了吗?” 张峤回道:“齐国公出身西南黔中,地处偏远,还需时日方会有消息传回。” 谢煐点下头。 白殊正边吃喝边看表演。一曲舞刚结束,就见一位女子抱着琵琶上台,他不由得地“啊”一声。 “那是如意楼的李娘子吧,她怎么也被叫来了。” 其余四人看过去。谢煐没什么反应,只道:“她是官伎,本就要为各种官办宴会表演助兴,来这里也不奇怪。” 白殊回想了下,先前的确听谢煐说过李若儿是官伎的话。 “上次肃王特意提到她,会不会去找她麻烦?” 谢煐淡淡地回道:“只要她还待在如意楼,便不会有危险。” 白殊想起谢煐讲过如意楼特殊,不过见他此时没有详说的意思,也就压下不提,细听台上演奏。 他上次听琵琶还是在如意楼初遇谢煐,当时听了合奏,此时听起李若儿独奏,似有一种分外婉转的妖娆。 白殊又忆起表兄提过,谢煐的母亲也是琵琶名手,此时便自然地问一句:“听闻先皇后也擅琵琶,所以殿下才爱寻李娘子听曲。弹得像吗?” 谢煐沉默片刻,瞥他一眼,见他只是眼中含着好奇,才道:“那只是对外的说辞。十娘出身江南,乐音缱绻。我娘的琵琶,是塞北肃杀之声。你若想听那样的琵琶,得请外祖父来弹。” 白殊眨下眼,脸上现出诧异之色——请卫国公弹琵琶? 薛明芳听得笑起来:“三郎没想到吧?我阿爷的琵琶,当年那也是京中一绝。只是今上继位后他回京少,也不再在外面弹,才渐渐被人遗忘了。听说伯父们都跟着学过,却唯有姑母得了真传。可惜我生得晚,没能听过姑母的琴曲。” 几人闲聊之时,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奔向亭子。亭外的东宫卫看它一眼,见它颈下挂着那块眼熟的御赐银牌,便没理会。 小黑跑到白殊身边,弓身蹭蹭他。白殊拿茶盏给它倒了水,待它喝完,又挑肉给它吃。 吃东西并不影响小黑在脑中说话,它的声音很快在白殊脑中响起。 “我特别留意了下二皇子,他果然又和人偷情了。不过这次的女人不是上次那个,看服装是个级别低的女官。” 白殊若有所思:“上次那个穿的是高级女官服。这次皇后办大宴,如果她真是女官,来协理事务的可能性应该挺大。除非,她的衣服不是自己的……” 如果宁王真是和后宫嫔妃私通,那乐子可就大了。 小黑继续说:“还听到不少八卦消息。不过最重要的是,有两个低级女官在祈雨,希望一会儿下大雨,把人都留在行宫中。” 白殊探身看看外面的天。 今日从早晨起就是阴天,现在又阴沉得更厉害了些,真有下雨的可能。 谢煐见他本在喂着猫,突然去看天,便问道:“怎么?” 白殊:“我看这天像是要下雨……宴会会办到何时?” 谢煐也跟着看向天空,一边回道:“通常会到未正左右。这个时节城门大概酉正关闭,留两个时辰给众人回城。” 白殊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在脑中问小黑:“那两个女官为什么想留人下来?” 小黑:“她们想趁你们留宿的时候,给你和太子下合欢散,让你睡了太子。这样太子醒来后,必然会愤怒地杀了你。皇帝就有理由废太子,皇后和二皇子也就立下大功。” 白殊:“……” 他尽量克制着不露出古怪的表情,对小黑说:“她们是太看不起太子,还是太看得起我?” 反过来还比较合理。可现在虽说是太子嫁给他,但朝野内外都默认,如果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也必然是太子折磨他。 小黑补充:“她们还会给太子下软筋散,让太子无力反抗。” 白殊无语:“也真是人才……让人无力的药我听说过,但真有那种一定要成事的药吗?” 小黑甩下尾巴:“我没搜索到。但说不定这个世界有呢?” 谢煐留意着白殊的神色,靠过来低声问:“什么事?” 白殊也低声答道:“晚点和你说。” * 花园中舞乐热闹,上方的天色却是越来越暗。 午宴进行到未时初,便有宦官过来说皇后见天色暗,恐有大雨,让众人可启程回城。 结果通传的宦官刚离开,瓢泼大雨就哗一声落下,没走远的宦官立刻被浇了个湿透。在花园中宴饮的人也纷纷发出叫喊,急着寻地避雨。 雨一下就收不住势,密密匝匝,眼看都要到申正了,也未有停歇之意。 皇后很头疼,这么多男男女女,行宫虽然住得下,可要住得舒适却是不可能。 心腹女官看着殿外雨幕,叹道:“只能住一晚了。这样的天,便是车子勉强能走,也无法在城门关闭前入城。” 皇后无奈地吩咐她:“让人拿行宫图去先给太子挑。他们一行都是男子,劝他让一让地方吧。” 于是谢煐等人就在亭子里等来了几名小宦官,抱着许多伞和一张行宫图。 谢煐没在这方面让皇后难做,挑了处偏院,被小宦官们送过去。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5节 院子里只有一间正房两间耳房,和外面的厕所,院中还有一口井。小宦官们又送了两套寝具过来铺好,只留下句“晚些会有人送饭食过来”,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薛明芳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问:“怎么住?两边耳房里有床,殿下肯定占一间,另一间给三郎和阿和,我们几个在正房将就?” 正房有桌椅和一张榻,东宫卫还要留人值夜,轮流着也能将就一晚。 谢煐瞥一眼白殊,见他点点头,便道:“三郎和我住,另一间还能多睡一个。” 薛明芳和张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藏着的诧异。随既,薛明芳咧嘴笑道:“子山兄,那你看……” 张峤眼一翻:“另一间你和章臣住,我和护卫们在这里将就。” 薛明芳嘿嘿笑着凑过去,往他肩膀一拍:“好兄弟,谢了。” 他们商量妥当,东宫卫已经解下身上包袱分给四人——参加宴饮通常都会让侍从带一件外袍,以防弄污了能替换。先前他们在大雨中走过来,身上免不了被淋湿一些。 四人换过衣袍,便等着晚饭送到。 入夜后,雨势开始变小,但沙沙声依然不绝于耳。 将近戌时,两名宫人撑着伞提着两个大食盒进来,还将其中两层尤为精致的菜肴放到谢煐与白殊面前。 谢煐抬眼扫过两人,问白殊:“是她们?” 小黑甩下尾巴,白殊点头:“是她们。” 谢煐冷声道:“拿下。” 东宫卫立时扑上去,将两名宫人牢牢按住,再拿出绳子捆人。 两名宫人挣扎着大叫“殿下为何如此”“奴婢们做错了什么”,但很快被东宫卫用布堵了嘴。 薛明芳冷笑:“做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明天连你们带菜一同送到大理寺,看你们还如何狡辩。” 两名宫人顿时脸色惨白,眼里涌出泪水,整个人瑟瑟发抖,不断地对着谢煐磕头。 谢煐挥下手,东宫卫便将人提起来,扔到正房角落里。 她们送来的所有吃食全部封存,一行人分吃了东宫卫随身带的干粮与水,又从院中打来井水稍做洗漱,便散开休息。 白殊进房脱下外袍,躺到床上,笑道:“真没想到,竟是又要与殿下同床共枕。” 谢煐留了一支烛火没熄,也睡上床,给白殊扯好被子:“睡吧,明日早点下山。” 在外头的绵密雨声当中,两人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谢煐突然感觉有软软的东西拍在脸上,心下一惊,睁开眼却发现是跳上床的黑猫在用爪子拍自己,才放松心神。 小黑却是叫得焦急:“喵喵喵!” 它尾巴划向旁边的白殊,谢煐顺着看过去。 昏黄的烛光当中,白殊原本白皙似脂玉的脸上此时浮着一片薄红,平常舒展的双眉紧紧拧着,双唇的颜色仿佛也浓艳了几分。 谢煐看着那张俊美如仙人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才在黑猫的叫声中反应过来不对劲。 白殊额上冒着薄汗,微微张着嘴,气息有些急、有些重,身体似乎还在很轻微地颤抖。 谢煐目光一凛,伸手探向他额头——有点烫,但好像也没到起热的程度。 他翻身下床,快速给白殊盖好被,便披衣出去叫张峤。 “子山,你进来给三郎看看,他不太对劲!” 一屋子人立刻被惊动。没一会儿,住对面耳房的薛明芳和贺兰和也披着衣赶过来。 张峤是和衣睡的,抹把脸便进房给白殊把脉,却是面色逐渐带上惊奇。 薛明芳过来得晚,此时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张峤抬眼扫过他,再转向谢煐:“三郎该是中了那药。”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章 暗昧 薛明芳大惊:“这怎么可能?他吃的喝的用的都和我们一样!” 谢煐面色黑如泼墨, 回头吩咐东宫卫:“去问!她们到底还在哪里下了药!” 跟进来站在后方的两名东宫卫立刻转身出去。 谢煐再问张峤:“他现下如何?” 张峤斟酌着用词:“倒不是多严重……” 正房突然响起哭喊,打断他的话,不过很快又低下去。 谢煐仿佛完全没听见, 只问:“不多严重是多严重,可要用药。” 张峤沉吟着:“三郎身子太弱,臣不敢随意处治。若想下针用药,须得太医来看……” 谢煐眉头紧拧。皇后出行,必有太医随行,但来的太医也必是皇后心腹。若是别的病还罢了, 中这种药,传到皇后耳中, 还不知道会不会再起波澜。 张峤看谢煐犹豫,又道:“是药三分毒, 三郎本身又中了药, 既不多严重, 臣以为, 还是不要再用药为好。现下只要忍过药性, 或是……” 他轻咳一声, 才降低声音续道:“发出来,便好了。” 谢煐抬眼看向床上。贺兰和正坐在床沿用手帕给白殊拭汗,白殊的情况似乎比刚才还严重些, 连脖子都泛粉, 原本淡色的唇此时仿佛抹了胭脂似的红。 “就生熬着?不能让他好受些?” 张峤嘴角抽了下。想尽快好,那自然是……不过白殊现在醒不过来, 他们谁给帮忙都不合适。 谢煐又问:“这样熬着要熬多久?” 张峤愈发为难:“臣也不清楚……从药理来说, 总得有一两个时辰吧……” 薛明芳突然小声道:“哪里有厨房?我去要桶温水, 擦一擦能好受些。” 见谢煐和张峤看过来, 他挠挠头,脸上罕见地带着赧意:“这是我的经验……我是用冷水,不过三郎身子弱,怕是受不得冷水。” 张峤听得嘴角又抽了抽。 这时,两名东宫卫进来,没敢往床上看,只一人回禀道:“那两宫人说,的确只下在饭食当中。不过,她们从厨房拿出食物后,是在路上寻了隐蔽处下药。待进到我们院子,见井口没封,便顺手将包药的两张纸扔进了井里,纸上该还有些许余药。” 谢煐听完,又吩咐:“去问她们厨房在何处,要两桶温水回来。” 另一名东宫卫却道:“不用问她们。先前过来之时,臣向带路的宦官打听过附近情形,知晓最近的小厨房在哪里。臣等这便过去。” 谢煐点头,两人便快速退出去。 薛明芳还是不解:“包药的纸扔进了井里……可我们也没喝井水啊。” 谢煐沉声道:“我们打井水洗漱了。” 坐在床沿的贺兰和转回头补充:“三郎受不得凉,水要打上来放一放,当时是最先打的他那盆。” 薛明芳震惊:“这样就……中药了?” 张峤叹气道:“若是换成常人,自然无事。但三郎身子太弱……而且,两张纸都扔下去,那不仅有合欢散,还有软筋散。”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既已知道原委,也可放心了。药量非常少,不至于留下残毒。” 贺兰和道:“我留下照顾三郎便好,你们都去休息吧。” 谢煐却道:“我来就行,你们去睡。” 贺兰和还想再劝,却突然被薛明芳拽着胳膊拉起来。 薛明芳一边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一边对谢煐道:“那我们休息去了,若有事,殿下直管再唤人。” 张峤也从椅子上起身,行礼离开。 三人退出房去,薛明芳暗暗扯几下张峤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子山,你说殿下和三郎……” 张峤扭头看他一眼,拽回自己衣袖:“这得问你,你有经验。” 薛明芳苦着个脸:“我看不出来。” 张峤拍拍他肩膀:“那便以后继续看。” 说完,径自走到榻边躺了上去。 贺兰和跟着薛明芳回到另一间耳房中,不解地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殿下和三郎怎么了?” 薛明芳看看他一脸无知无觉的模样,在心里叹口气,觉得这也是种福气。 “没什么,我们睡吧,有事殿下会叫的。” * 谢煐那边睡得早,皇后却休息得很晚。 那么多人要安顿,还要顾及各家地位、关系。好不容易分配下住处,又有种种问题报上来。虽说有众多女官协理事务,可协调不过来的时候就得皇后拿主意。 直到深夜,皇后才终于松口气,收拾收拾准备休息。 哪知才坐到床上,刚才被人唤出去的心腹女官又急急地进来,回禀有低级女官向太子下药一事。 皇后蹙起眉:“确认人被太子拿下了?” 女官点头道:“应当是。药是碧儿提前备好,另两人到现在都没回来,碧儿实在害怕,才来与奴婢招供。” 皇后冷哼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两人不能留,明日一早你带着禁军去堵门,找借口解决掉她们。决不能让太子把人带出行宫,一旦人被交到大理寺,一个谋害储君的罪名总跑不掉!” “这……”女官有些犹豫,“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此事本就不是皇后吩咐,就算大理寺细查,事情也只会到她们那儿为止。” 皇后瞥她一眼:“我难道会怕大理寺查吗?但下药的事若传出去,彭氏那贱人定然会给陛下吹歪风。如今可不像老魏国公还在世的时候,陛下年纪越大越多疑,万一耳根子一软,可是真敢废后。如彭家那样蠢得扶不起来的,才是能让陛下放心的外戚。” 世上毒物众多,不是每种都能验出。历来宫中出现下药的事都是大案,不杀一片人震慑下方,天子都无法安心。 皇后目光狠戾:“必须让那两人早早死无对证。” 女官深深低下头:“是奴婢浅薄了。奴婢这便去安排。” * 两名东宫卫很快将温水送回房中,而且办事细心周到,不仅提了两桶温水,还带回一个炉子一个铜壶。铜壶坐在炉上用暗火烧着,桶里的水若是凉了,随时能再兑热的。 谢煐将人挥退,自己卷起袖子,打湿手帕,细细地在白殊脸上轻轻擦拭,随后又擦过脖子。见白殊仿佛觉得热,他又稍稍扯下薄被,拉出白殊的手,也在手掌与手腕处擦拭。 白殊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全身绵软无力,整个人恍似飘在空中,空落落地四处不着。他听见自己在又沉又重地喘气,感到身体仿佛在发烫,却又不像发烧那样畏寒,反而热得厉害。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6节 朦朦胧胧间,白殊突然感觉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贴上自己额头,带来一阵舒爽,也引起一阵战栗。 那清凉感从他额头缓缓滑到脸颊,稍稍缓解身上的热。但,下一刻,又有更强的热浪袭上来。伴随着这股热的,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感。 “水……” 白殊呢喃着,也不知自己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 不过很快,他便感到有东西搭上唇,随后就有水流入口中。白殊费力地吞咽,即使能觉察出有水顺着唇角淌下也顾不上,只将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喉咙上。 不知喝过几次,白殊终于感觉那股在体内四处奔窜的烈火被稍稍压下,脑子也渐渐有了点清明。 刚才那种微凉的东西这一次贴上了他唇角,白殊意识逐步恢复,才反应过来,应该是有人在用手帕给自己擦拭。 这时,小黑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主人,醒了?” 白殊勉强将四散的意识集中在一处,问道:“我怎么了?” 小黑将刚才的情形,以及谢煐等人的分析,都条理分明地讲述一遍,最后说:“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我不敢再扫描,怕增加你负担。听他们说也不是很严重,你要么处理一下,要么忍过去吧。” 白殊:“……” 真是谁都没料到,他这副身体弱成这样。 集中注意力听小黑说了一段话,白殊总算脱离先前的惺忪状态。只是,随着意识变清晰,身体的感觉也越来越敏锐。刚被压下去的烫热感再次翻涌而上,冲向四肢百骸。而那热度的中心,更是让白殊无法忽视。 白殊在心中叹口气,缓缓睁开眼。 室内点着好几只烛,暖黄的烛光里,谢煐正低头擦试自己手腕。两条长长的剑眉蹙得都快贴在一处,眉间拢起的纹路令白殊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抹平。 可惜,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白殊只能低低地唤一声:“殿下……” 谢煐立刻转头看过来,漆黑的眸中闪出一丝欣喜。 “你醒了?你……”他突然看到趴在床头的黑猫,话语又顿住,“……知道了吗?” 白殊费力地牵动嘴角微微上扬:“嗯,拖累殿下了。” 谢煐离开片刻,重新打湿手帕,回来轻拭白殊的额头和脸颊。 “现下感觉如何?” 白殊眯起眼,忍耐着因为谢煐的擦拭动作而泛起的阵阵战栗感。 他尽量将注意力放在谢煐脸上,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很奇妙……我年少时便被下毒,中毒日深,这样……还是第一次。” 现在这具身体就不说了,白殊穿过来养了几个月,都未曾有过反应。 便是在上辈子,白殊同样久受病痛困扰,在身体状态好的时候,他也会尽可能保持训练量,结果就是基本保持清心寡欲。用他手下那群兵油子们的话来说,“小将军和五姑娘的幽会次数啊,都不知道有没有将军打虫族次数的一半多”。 谢煐眸光沉了沉,低声道:“你既醒来……我是否回避一下,待你处理。子山说,发出来便能无事,不用生熬着。” 一边说着,他的手帕正再次擦过白殊的脸。 白殊忍不住稍侧着脸蹭一蹭,却是叹道:“我没力气,手都抬不起来。” 他这一蹭,正撞到谢煐手指,叹息时呼出的热气抚过,谢煐明显僵住了动作。 白殊看得有趣,加上躁热感一浪接一浪涌上来,忍不住就舔舔唇,逗人道:“要不,殿下帮个忙?” 谢煐的手猛地收回去,狭长的凤眼罕有地瞪大一瞬,又仿佛不受控制地要往下瞥…… 还未等白殊看清他的神色,谢煐已经快速站起,转身的动作甚至带起袍角飞扬。 他三两步走到水桶边,弯身下去给手中帕子换水。白殊只听哗哗的水声不断传来,却总不见他直起身。 白殊侧头看着谢煐的高大背影,心里的烦躁似乎都减少了些,愉快地对小黑说:“年轻人,就是不经逗。” 小黑甩甩尾巴:“他要是答应了呢?” 白殊还没回答,那边谢煐突然停下动作直起身,却又保持那姿势不动。 白殊现在的脑子无法处理过多事情,直接就忘了刚才在说什么,越看越觉得好笑,又和小黑说:“孩子不会纠结到死机了吧,他完全可以直接拒绝我。” 就在此时,谢煐终于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床边,看向白殊的眼眸黑沉得难以分辨其中情绪。 等他再次在床沿上坐下,白殊刚要开口,却听到他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可。” 白殊怔愣一下,随既失笑:“我说笑的。忍过去便好了,虽然不好受,却也不是完全忍不了。” 随着自己这句话,白殊却奇异地发现——谢煐周身的气氛一下变了。 明明表情和先前没有明显变化,只嘴角好似抿紧了一些,眼眸里却仿佛透出失落。 让白殊想起以前看的那些宠物视频里,被主人狠心拒绝了请求的大狗狗。 白殊只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下,不疼,却是酸酸的。 谢煐不说话,就定定地看着白殊。 白殊没能撑过多久,那双眼睛让他越来越硬不起心肠。 回头想想,谢煐再怎么样也是金尊玉贵的太子,人挣扎纠结之后都答应了,自己却又拒绝,的确是不太厚道。反正都是男人,也不是不能接受,真要说起来,吃亏的该是谢煐。 白殊片刻之内便说服了自己,牵动起唇角:“好吧,那就……有劳殿下。” 只一瞬间,他便看到眼前那双黑眸中像是闪过一道亮光,消沉之色一扫而空。 白殊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心里头最后那点芥蒂也随之消失。 算了算了,谁让人是自己先招惹的,当真是六月债还得快。 既然想通,白殊也就放开了,想了想又说:“贴身衣物没有换的,殿下隔条帕子吧,别脏了手。” 谢煐还看着他,一边伸手到袖袋里掏了掏,扯出条上好的丝绸手帕,随后目光落到趴在床头的黑猫身上。 白殊跟着看过去,笑道:“小黑,你先出去玩会儿。” 小黑尾巴一甩,轻巧地跳到地上,身姿优雅地走出耳房。 白殊本以为谢煐这种没伺候过人,估计也不会给自己什么好体验。不过左右都是忍,忍一刻和忍两三个小时比,那咬牙忍一刻也就过去了。 不料,就在白殊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之时,谢煐却是微俯下身,将他抱起来揽在怀中,让他的头靠着自己肩颈。 谢煐微微侧低头,目光停在白殊脸上。 “若是难受,便告诉我。” 低哑的声音入耳,白殊感觉自己心跳又快了些,呼出的气息也似乎更加火热。 下一刻,他双眉一蹙,眼睛眯起,牙齿咬上下唇内侧。 这和以前强忍伤痛完全不一样,此刻他全身触感都敏锐无比,哪怕再轻软的动作,感受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 最终,白殊还是没忍住,在细碎的气息间与谢煐耳语,一句一句地教导。 谢煐看着白殊逐渐迷离的神色,烫得灼人的气息一下一下扑进耳中,额上也慢慢浸出汗。他不得不紧咬牙关,深深吸气,才能控制住有条不紊。 到得后来,白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或许也没有在说。房中的景色全都变得朦胧,耳里全是自己的气息声。 他唯一记得的,只有谢煐那双始终专注凝视自己的黑眸。 待白殊的气息变得平稳,神色也恢复了以往的安然,谢煐才将他放回床上,拿着手帕转身去水桶中洗了手。又将另一桶水兑温,换了原先那条帕子打湿,回来床边给白殊擦了脸和手,再帮他打理干净,给他盖好薄被。 谢煐这番动作做得有序且快速。见白殊睡得熟,他也心中安定,转身急步走出房去。 只是,他刚转身,床上的白殊便睁开眼,笑着看他离开。 刚才白殊一直紧靠着谢煐,又有什么不知道的,装睡就是怕他不自在。 没多久,小黑悄无声息地进来,再次跳到床头趴下。 它问:“太子怎么自己跑院子里吹风去了?” 白殊身心愉悦,关心了一句:“外头还下雨吗?” 小黑:“没下了,不过风还有点凉,毕竟是山上。” 白殊笑容更深:“那没事,年轻人血气方刚,是得吹吹风才好凉下来。” 软筋散的药力还在,倦意涌上来,白殊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等白殊再次睡醒,已经是天光微亮。 谢煐衣着齐整地垂眼坐在床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他几乎是立刻发现白殊睁开眼,伸手过来扶。 “如何?” 白殊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没什么事了,就是还有些倦。” 谢煐转身拿过白殊的外袍,帮着他穿上,一边道:“我让东宫卫去要了顶轿子,一会儿你坐轿下山。” 这次白殊没再推。他现在的确虚弱,强撑着自己走只会拖累一整队人。 谢煐又递过一条湿手帕给白殊。 帕子是新的,白殊却侧头看看那只桶。 谢煐:“……水换过了。” 白殊轻笑一声,接过来自己擦了脸。 待两人出到正房,贺兰和给白殊端来一碗肉粥:“是我煮的。” 白殊谢过,接到手中吃了大半碗。 众人原本就已经做好出发准备,只等着白殊起来。此时他一吃好,立刻便能出发。 谢煐扶着白殊出门,在院中坐进轿里,两名东宫卫过来准备抬轿。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呼啦啦涌过一群人。打头的是皇后身边的心腹女官,她带着五六个健妇,有人手中还拿着大板子。旁边还有负责此次行宫护卫的禁军将军,以及一群禁军,直把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煐目光森冷地扫过这群人。 但还未等他出声,女官便一指被东宫卫押着的两个宫人,喝道:“去将她两人抓过来!” 跟着她的健妇们立刻上前抓人,禁军也上来一队人拦阻东宫卫。两个宫人没一会就被健妇们扯过来,直接按在地上,四人拿着板子就噼里啪啦打上去。 即使被堵着嘴,两个宫人的闷叫也听得人骨头泛酸。 女官却看也不看她们,只对着谢煐蹲身福礼:“皇后今早听闻这两个奴婢胆大包天,竟敢趁夜过来引勾太子,便令妾赶紧过来拿人。按着宫规,她们该被直接杖毙,还请太子观刑。” 薛明芳冷笑一声:“太子并不想看你们怎么杀人。现在人你们抢去了,可以让我们走了吗?” 一边说,他就一边当先往前走。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7节 禁军将军只是奉旨过来帮忙拿两个宫人,并不需要拦着太子不让人,便挥挥手,让手下放开路。 谢煐迈步跟在薛明芳身后,两名东宫卫抬着轿子紧随其后,贺兰和和张峤走在轿子两侧,另两名东宫卫压后。 一行人在沉闷的板子声和宫人的闷叫声中走出院子,往出行宫的方向行去。 禁军将军目送谢煐一行人走远,心中松口气——还好,要是太子和皇后对上了,他夹当中实在不好做。 女官也迈出院子,看向谢煐一行的目光中却透着迷惑——太子竟是这么简单就放了人?总觉得,自打两年前在西北平叛回来之后,太子的行事作风变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第33章 竹马 回京的路上, 贺兰和陪着白殊一同坐马车。 他在劝白殊:“三郎,以后你该讲究还得讲究,实不该将就了。” 昨晚打水洗漱之时, 谢煐就提过让人找厨房要热水。是白殊说都已经盛夏,井水打上来放一放便能用,大晚上黑漆漆的,雨虽然转小也没全停,还是别折腾东宫卫了。 结果就这么一疏忽,白殊就中了药。四个东宫卫也挺自责, 觉得当时若是他们坚持去要热水,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白殊回想起昨晚, 倒是觉得也别有一番滋味。不过连累所有人都跟着担心,最后东宫卫们还是少不了要跑一趟厨房, 的确是还不如最开始讲究些。 他乖乖听了贺兰和的劝, 回道:“这次让你们担心了, 往后我一定以身体为重。” 贺兰和笑着安慰:“万幸这次没事, 日后你重视便好。” 说完这个, 他又想起一事, 好奇地问:“对了,你和殿下是怎么知道那两个宫人在饭食里下了药的?还连下的哪种药都清楚。” 白殊一愣,这才知道, 原来谢煐并没有对外透露小黑的情况。 那在旁人看来, 他们能对两个低级女官的计划知道得如此详细,的确很不可思议。白殊垂下眼, 在心中思考该编什么说辞才合适。 贺兰和看他这模样, 立刻抬手拍拍额头, 忙道:“我是不是问了不能说的事?那你不用说了, 我不会再问。” 白殊抬起目光,不解地看向他。 贺兰和露出个羞赧的笑,续道:“我不像十二郎和子山,对这种事不太敏感。日后我若是问到什么不能说的,你直接告诉我不能说便好,不用顾虑。子山掌着消息探查,我有时问到不该问的,他也是直接告诉我不能说。” 白殊心中感叹句“真是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孩子”,笑着点个头。 这时,车外响起薛明芳的笑声。贺兰和挂起帘子看出去,见外面骑马的三人不知说到什么,连谢煐脸上都带着浅笑。 白殊也看过去,一个以前没细究的疑问浮上心头,便顺嘴问出来:“我听说,京中的公子们长到十三四岁,家里就会安排婢女教导房中之事。殿下不用宫中的婢女,怎么薛家也没往京里送人?” 贺兰和一愣,随既笑开:“薛家啊,他们连自家儿女的婚事,都是由着儿女自己定,更不会在没成婚前就往儿子房里放人。薛家儿郎不纳小,便是妻子早丧的,都少有续弦。” “哦?”白殊有些诧异,“那先皇后当年……” 贺兰和点头道:“先皇后回京时,与还是太子的先帝相遇。听闻先帝为了求娶,竟自请去戍边,跪紫宸殿跪了好几日,才求得文宗皇帝同意他巡防三月。先帝就追到了北边去,最终打动先皇后允嫁。” 白殊感慨:“当真是一段佳话。” 贺兰和续道:“先皇后婚后四年未有所出,好不容易诞下殿下,又被传刑克祖父。即使如此,先帝也始终未纳一人。只可惜……” 天妒英才,好人不长命。 感觉气氛有点沉重,白殊转了个话头,玩笑道:“那季贞一直待在京里,是不是耽误他找媳妇?京里估计没哪家愿意与薛家结亲。” “那倒不会,”贺兰和笑起来,“十二郎是要和我成婚的呀。” 白殊眨眨眼,稍稍坐直身子:“你们……” 同时他在脑中问道:“小黑,你看出来了吗?” 小黑:“ai看不懂人类的感情。不过,你以前的兵都说你对感情迟钝,你看不出来也不奇怪。” 贺兰和大大方方地回他:“我们很小就定亲了,那时我才四岁吧,我不太记得。” 白殊更震惊了:“你刚才不是说,薛家儿女都是自己决定婚事?而且,你们是表兄弟吧。” 贺兰和有些不解:“表兄妹可以成婚,表兄弟自然也可以。” 白殊有些恍惚——也是,这时代表兄妹成婚还挺多的。 贺兰和又道:“况且,我其实是贺兰家养子,和十二郎没有血缘。听说当年是十二郎非要和我定亲,我没有反对,就定下了。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一直没改主意。” 白殊更恍惚了,消化了片刻才问:“那你……现在喜欢他吗?” 贺兰和没料到白殊会问这个,认真思考片刻,才回道:“应该……是?在我心里,他和殿下、子山、还有你都不一样,毕竟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我和他定了亲。他既然认定我,那我当然也认定他。” 贺兰和说着说着,笑容也有了些转变。就和白殊以前见过的,那些谈起自己爱人的好友、部下差不多。 白殊却是受到些许冲击,在脑内对小黑说:“这时代的人,一旦定亲、成婚,就会认准对方吗?” 小黑快速搜索之后,回他:“从资料看,这种时代的人没有谈恋爱的阶段,就算相互看上,也是直接定亲成婚。甚至盲婚哑嫁的都不少,全看父母开不开明。” 白殊沉默片刻,有些迟疑地说:“太子不会也这样吧……我们这婚是被逼着结的,先前也说好等他登基就离婚……” 小黑:“可你昨晚撩他了。” 白殊:“……” 小黑:“你要始乱终弃吗?” 白殊:“……别乱用词。” 为了阻止大脑不受控制去思考自己是不是有掰弯年轻人的嫌疑,白殊将注意力集中在和贺兰和的对话上。 “这么说,卫国公也知道你们的事?” 贺兰和回道:“原先只是我爹和十二郎父母知道,不过这次卫国公与老夫人回京,十二郎便告诉他们了。两位老人家都没有反对,听说薛家军里也有男子之间成婚的,老夫人还帮着操办过婚事。” 白殊突然想起,先前谢煐曾说老夫人喜欢自己和章臣这种“乖巧的”,这样一想,那话怎么感觉那么微妙呢…… 他甩开那些联想,又问:“你们什么时候成婚?到时我给你们送份大礼。” 贺兰和不自觉地看向车外的薛明芳:“再过几年吧。我其实都可以,但十二郎总说我还小,再长两三岁成婚对身子好。” 白殊算了算,贺兰和今年也十八了,在不缺钱的富贵人家里,这个年纪基本会开始议亲。薛明芳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把人定下,到要成婚了反而不着急,亏难他忍得住。 “不过,十二郎说京中的嫁娶亲事不适合我们,到时要回北边去办,就办军中男子与男子成婚的那种。”贺兰和说到这儿,面色又有些忧愁,“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回去。而且那样一来,殿下就不能观礼了。” 白殊一笑,安慰道:“你要这么想——说不定到时殿下……” 他边说边做了个向上的手势,续道:“直接在京里给你们主婚,你们想怎么办婚事就怎么办,岂不是最美。” 贺兰和被他逗得笑出声:“但愿真能如三郎所言。” * 一行人进京后,马车先停在卫国公府门口。薛明芳跳下马,过来车旁扶贺兰和下车。 白殊看着两人相携进府的背影,禁不住感慨缘份真是奇妙。 马车接着动起,一直进到上景宫前院才停下。 为了路上舒服,此次出门坐的是大车,无法直接行到竹影院去。谢煐扶着白殊下车,又要吩咐冯万川去找轿子。 白殊看看他托着自己手臂的手,笑笑:“不用了,走过去又没多远。我一路坐车颠着,现在还是走一走舒坦些。” 谢煐细细看他气色,见还算好,才没坚持,只是继续扶着他往竹影院去。特意过来接人的知雨看得扁扁嘴,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抱着东宫卫递来的白殊的衣袍,和冯万川一起默默跟在后方。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谢煐突然开口道:“方才回城路上,你和章臣在车里好似谈得很开心。” 白殊侧头看向他,却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目光都没转过来,只双唇似乎抿得紧一些,不由得有些好笑。 “聊到他和季贞的婚事,他说他们从小就定了亲,还是季贞非要定的。” 听到这个,谢煐的神色微妙地变得放松,回道:“章臣是十二郎四岁那年从雪地里扒出来的孩子。据说十二郎宝贝得紧,带回家养了两个月缓过来了,就说以后要和这弟弟过一辈子。当时舅父们逗他,说同一家的孩子不能成婚过一辈,结果他当天就去寻了贺兰先生,求他收养章臣。” 白殊诧异:“这段章臣倒是没和我说。” 谢煐露出浅笑:“贺兰先生前头娶过两任妻子,都没多久就病逝,后来便没再续娶。他经不住十二郎恳求,住进了薛家,发现章臣与自己挺投缘,便往家谱上添了章臣的名字。 “到第二年,外祖父决定让十二郎进京给我当伴读。十二郎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放不下章臣,死活闹着要先和章臣定亲,就怕以后章臣跟人跑了。两家大人被他闹得受不住,见章臣也爱黏着他,就交换了信物先把他安抚好。 “却没想到,十二郎离开后,章臣就开始恹恹的没精神。章臣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不吵不闹。只是,越是这样的孩子,大人们看他整日整日没精打采,越是心疼。最后商量了下,便让贺兰先生带着他一回同京,也让他来给我当伴读。” 白殊听得露出笑意:“那殿下岂不是从小就看着他们俩亲亲热热的。” “十二郎打小就会为章臣考虑,说话行事都有分寸。只是……”说到这里,谢煐难得露出个有些头疼的模样,“他自己唤章臣小名,又不让旁人唤,我只能唤‘贺兰’。直到贺兰先生得知此事,早早给章臣取字,我才能改口。” 这回白殊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惹得谢煐侧头瞥过来一眼。 路不多长,两人说着话慢慢走,不知不觉就进到竹影院,见杨老大夫迎上来行礼。 今早下了山,谢煐便命一名东宫卫先快马回京,将老大夫请到府里,待白殊一到便能看诊。 白殊回礼道:“劳老大夫久等了。” 杨老大夫呵呵笑道:“先前承蒙楚溪侯信任,将腹痛症的方子交托给老夫,救下万千孩童。如今老夫便是等再久,亦无怨言。” 三人一同进屋,杨老大夫细细地给白殊把脉,面上露出些许异色,还悄悄瞥向谢煐两回。 随后,他又问过白殊一些情况,斟酌好一会儿,才道:“老夫换个方,添减些药,先吃上十日,再来给楚溪侯请脉。” 白殊自然点头应下,让知雨伺候老大夫笔墨。 杨老大夫拿着开好的方子过来,交给白殊的时候还有些欲言又止。 白殊哪会看不出来,笑着低声道:“杨公,这次怪我,不干他的事。” 杨老大夫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才叹道:“楚溪侯心中有数便好。” 谢煐在旁看着,此时吩咐白殊院中一个小厮送杨老大夫回医馆,顺便抓药,又让知雨扶白殊下去更衣休息。随后,他亲自送杨老大夫出门。 待出了竹影院,谢煐给冯万川使个眼色,冯万川会意地将旁人都遣远了。 杨老大夫自然也看有谢煐是在话要说,便停下脚步道:“太子可是还有话吩咐老夫?” 谢煐低声问:“楚溪侯的身子,究竟如何?他说再养半年可骑马行走,可是真的?” 杨老大夫不着痕迹地观察谢煐面色,见他眼中关切不似作伪,才缓缓道:“确是如此,只要好生调养,不劳神劳力,半年后当可骑马缓行。” 谢煐这才放下心。 杨老大夫见此,终是忍不住小声劝道:“只是,楚溪侯此时身体尚且孱弱,还须养足精气神。房中之事,还望殿下多节制。待他先养好身子,日后方能细水长流。” 谢煐刚才在屋里已经猜到这个,此时也没慌乱,只道:“我记下了,往后定会谨慎。他现下身子可有碍?” 杨老大夫看他应下,有些欣慰地道:“现下倒还好,未伤到根本,吃上十天药也就调养回来了。”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8节 说完,杨老大夫拱拱手:“殿下请留步,老夫自去便是。” 谢煐召过刚才那小厮,让他送人。 待两人走远,谢煐又对走回身边的冯万川道:“去找子山拿密信。皇贵妃的车驾还在后头,立刻安排人去城门附近守着,务必交给埋在她身旁的人。” 冯万川应声去办事。 谢煐又转回竹影院,见白殊没回卧房歇着,却是坐在外间厅堂里喝参汤。 白殊看他回来,笑道:“我肚子有些饿,让知雨去厨房找点吃的。殿下留下来一同吃点?” 谢煐点头坐下。 白殊知他刚才出去必然是要问自己的身体情况,此时见他心情像是不太好,便道:“昨晚只是个意外。也是我自己轻忽大意,怪不得殿下,反倒让殿下受累了。” 谢煐瞥过来一眼。 怎么好像心情更差了? 白殊试图活跃气氛,眨眨眼,玩笑道:“这回当我欠你一次。日后旦有需要,随时可召我去还。” 谢煐定定看着他不语。 趴在白殊脚边的小黑甩下尾巴:“你又撩他。我记得有句话叫……不娶何撩。你虽然娶了,但你还想离婚。” 白殊:“……” 谢煐看他面上笑容渐渐有变僵之势,这才道:“那你可要好好休养,至少先把手上力气养足了,免得手酸。” 白殊:“……” 他急敲小黑:“太子是在反撩我吗?!” ai小黑诚实地说:“我听不懂。” 白殊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一声,说起正题:“我一会儿便进宫给天子献香水。” 上次他进献的香水都给了皇后,嘉禧帝曾派人来找过他,想再要一些。想来也是知道皇后必不会分给皇贵妃,才打算从他这儿拿了去赏人。 不过白殊以“最好的一批已经全部献上,次一等的不宜进献,须等再制作出上好的”为借口推托,嘉禧帝也不好为这点小事硬逼他。 当时白殊便与谢煐商量好,等皇后与皇贵妃闹起来,时机合适了,再献香水给嘉禧帝,让他赏给皇贵妃,继续挑拨两宫矛盾。 而昨天两个宫人下药一事,还能进一步利用。若是皇后不来要人,那人带去大理寺,他们只要背后推一下皇贵妃便好。 若是皇后来要人,更说明皇后心虚。他们可是连说辞都给皇贵妃想好了,撺掇她趁着皇后放松警惕,赶紧行事。 事不宜迟,白殊准备尽快入宫。 谢煐却有些犹豫:“让人送去便好,你就不用亲自去了……” 白殊有些诧异,转念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只笑道:“天子见了我现在的模样,更会对下药的事深信不疑。” 谢煐还是蹙着眉。 白殊伸手在他眉心轻点一下:“我又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我,便是外人都以为你折磨我又如何,真相我心里清楚。” 谢煐深深地看着白殊,良久才点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34章 宫斗 北山赏花宴, 皇贵妃原本并不想来。 宴会之前,皇后便在宫中赏赐新得的香露香皂。她自己的公主和淑妃母女也就罢了,居然连好几个低品级的美人都得了赏赐, 唯独皇贵妃宫中一样未得。 派人一打听,竟是因为那些好东西都是楚溪侯进献,若是分给皇贵妃,让楚溪侯知道了怕是会心有芥蒂。 皇贵妃气得摔了一地东西,转身就去找嘉禧帝哭诉。可惜嘉禧帝手中也没有香露,只得安慰一番后赏下两块香皂。 这样的形势之下, 皇贵妃再蠢笨也能知道,去了赏花宴只会惹人嘲笑。 可心腹嬷嬷却劝她道:“皇贵妃若是不去, 岂不是显得怕了皇后似的。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大多都会去,此时大殿下不在, 您可不能示弱, 得帮着大殿下稳定人心啊。不然下面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 说不得就会靠向宁王。” 皇贵妃想想也是, 输人不输阵。何况和儿子的大业相比, 她的面子总得退一步。 嬷嬷压低着声音又道:“奴婢还听到一点风声。先前上巳宫宴和端午宫宴, 宁王似乎都曾和一个女官私会。” 皇贵妃面露欣喜:“真的?是谁?” 嬷嬷摇摇头:“都是下头小宦官小宫人们捕风捉影地在传,一问起来就个个闭紧嘴巴,都说只听过没传过。是以, 奴婢想, 这次赏花宴,咱们正好盯一盯宁王, 看有没有发现。” 于是, 皇贵妃带着抓宁王小辫子的心思去了赏花宴。她可不像那些接请帖的官员不好多带仆从, 仗着自己得宠、禁军不敢拦, 全殿浩浩荡荡去了一大波人,大多散出去探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查到。 这使得皇贵妃心情很不好。直到未时下了那场大雨,所有人被留在行宫让皇后头痛,她才愉快一些,挑宫殿时就特意选了远离皇后的偏殿。即使过去之后发现不远处是太子挑的小院,心情也没受影响,反而和左右嘲笑了太子一番。 皇贵妃好好睡过一觉,第二日起来又慢慢吃早膳,穿衣梳妆。直至巳时方才动身下山,待回到北辰宫兰贵殿,都快要午时了。 她刚让宫人取下各式珠钗,发髻还未卸,心腹嬷嬷却急急走进来,将所有宫人都赶出殿去。 嬷嬷随既凑到皇贵妃耳边道:“刚下头有个小宦官找奴婢,说是昨日和今早看到些事……” 皇贵妃听她说完,嗤笑道:“范氏的手段竟如此下作,亏她还有脸母仪天下。” 嬷嬷顿了顿,只得重头给她分析:“应当不是皇后的意思,否则那三个女官不会在外头传药,才被咱们殿中的人偷看偷听到。皇后该是过后才知此事,就让心腹一大早去堵太子的门灭口。 “但不管这事是谁的主意,下的又是什么药,现下重要的是——她们有途径能把药弄进宫来!如今皇后刚灭完口,心防最是放松之时,咱们得赶在她处理那个备药宫人前,赶紧抓住人证。” 皇贵妃终于反应过来事情的关键点,目光一亮,催促道:“快快,给我把珠钗再插上,我立刻去见陛下!” * 昨日下了场大雨,将参加赏花宴的官员全留在北山,今日的早朝也就不得不停了。 嘉禧帝昨日收到消息,晚间便歇在王美人处。王美人擅舞,人美腰肢软,嘉禧帝搂着年轻的美人,终是忍不住服了药,直折腾到深夜才睡。白日起了也未走,一直在殿中和王美人说话。 直到孙宦官接到下头来报,白殊入宫进献香露香皂。 嘉禧帝有些吃惊:“他们该是今早刚回京吧,没歇一歇就来了?” 孙宦官笑着回道:“楚溪侯确实刚回京,只是一听说又制出上品,便没敢耽搁,立时带来进献。” 嘉禧帝昨晚难得满足,今日就心情很好,转头在王美人脸上捏一把,笑道:“朕闻着你身上这味道很好,是什么的,一会儿从楚溪侯那挑了给你送来。” 王美人娇羞一笑:“是玫瑰的,上次好似只有一瓶,香味浓郁些。姐姐们喜素雅,妾倒是很中意这味道。” “玫瑰……”嘉禧帝想了想花的模样,目光不由得扫过王美人胸口与腰肢,“浓郁、热烈,的确很合适卿卿。” 调笑过几句,他才被王美人的搀扶出殿,去见白殊。 嘉禧帝心情好,看到白殊面上疲惫之色严重,还关心地问了一句,又要留白殊用午膳。 白殊借口昨晚休息不好,加上两日车马劳顿,推拒了,很快离去。 嘉禧帝召人将这次献上来的香露香皂端到近前细看,把玫瑰的都挑到另一个盘中,一边问孙宦官:“昨日赏花宴,有没有出什么特别的事?” 大煜皇帝手中握有一支专门搜集情报的卫队,历来皆由身边最信任的宦官统领,方便皇帝随时询问信息。嘉禧帝继位后,接管的便是孙宦官。 此时孙宦官思索片刻,回道:“昨日无什特别,倒是今早有件事。皇后的心腹女官带了禁军去堵太子的门,从太子手中抢过两个宫人,说她们昨晚去勾引太子,按宫规,直接就地杖毙了。老奴已让人查过,那两个宫人都是皇后殿中的。” “皇后殿中的宫人去勾引太子?”嘉禧帝听着都想笑,“这要是勾引二郎,朕还能信。她们到底是去干什么?” 孙宦官答道:“那两人昨晚送饭食去,之后便没出来。” 嘉禧帝还没想出些头绪,突有小宦官进来禀皇贵妃求见。 嘉禧帝看看那些香露香皂,确认玫瑰的都挑出来了,就让端那些的小宦官走另一头,送到王美人殿中,再让人去传皇贵妃。 见到皇贵妃过来,嘉禧帝便笑道:“贵妃来得正好,白三郎刚又进献了一些香露香皂,这次全赐给你。” 皇贵妃此时却是顾不上这些,只坐在嘉禧帝身边,伸手攀上他手臂,带着些娇嗔地道:“陛下,妾有事说,还请陛下屏退左右。” 她虽也是五十几的人,但保养得很好,容貌不是极盛,却别有一种混杂着纯与艳的独特感。而且,嘉禧帝向来最爱她这依赖自己的小女儿态,此时便拍拍她的手,让除了孙宦官之外的人全都退出殿去。 皇贵妃稍微坐直些,急声道:“昨日妾殿中有个小宦官,在行宫里看到皇后殿中两个女官鬼鬼祟祟的,摸过去一听,她们竟是在商量给太子下药!” 嘉禧帝神色微微变动:“下的什么药?” “合欢散与软筋散。”皇贵妃将女官们的计划说了一遍,续道,“随后有个叫碧儿的,应该也是皇后殿中的人,过来给她们送药。” 嘉禧帝也跟着坐直身,面露思考之色。他想起白殊刚才那疲惫的模样,和孙宦官所说的,皇后心腹带着禁军堵太子门抢两个宫人。 果不其然,皇贵妃随后便道:“妾原本还想着,该是下边人瞒着皇后干的,想事成之后再邀功。毕竟皇后再如何,也不至于用那种下作手段吧。可妾昨日住的偏殿离太子挑的地方近……” 行宫里到处都有禁军守卫站岗,女官们相互传个药还能寻到隐蔽处,但皇后心腹带着禁军去堵太子门要人,这么大张旗鼓的事不可能瞒过旁人。 皇贵妃十分了解嘉禧帝,看他的神情便知他已经听说这事,就照着嬷嬷教的添油加醋:“这……是不是皇后心虚?宫禁森严,若没皇后通融,她殿里的人如何能传进来那些害人的药。” 她与皇后斗了几十年,斗得在嘉禧帝面前都不用做样子遮掩,此时直接摆出又担忧又愤恨的表情,捉着嘉禧帝的手道:“这次皇后要对付的是太子,便也罢了。但她若是哪时起了歪心……这天下毒物千千万,验不出来的可不少……” 嘉禧帝随手摸到案台上一样东西,狠力砸在地上。 这声响一下惊醒说得起劲的皇贵妃,她扭头看过去,只见地上一块香皂滑出老远,装香皂的木盒已是散成几片。 皇贵妃再转回脸,就见嘉禧帝阴恻恻地盯着自己,立时全身汗毛直竖,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顶,恐惧得汗不敢出。 不过,她毕竟陪伴嘉禧帝日久,也深知嘉禧帝就是欣赏自己的不聪明,此时直接嘴一扁,眼里就浮上点泪花。 “妾说错了吗?妾真听说过,南边好多菌子都有毒。陛下也知道,妾的爹爹以前在南诏待过几年,后来和妾说过一些那边的事。虽说陛下从不吃菌子,但若是将菌子剁碎了或是磨成粉下在菜肴中,菜肴还能提鲜,发作得也慢,试毒根本试不出来。” 皇贵妃低下头抹泪:“妾就是为陛下担忧……宁王不仅有中书令这个岳丈,府中侧妃侍妾不知凡几,哪个和朝中官员没有关系。如今还搬进陛下的龙潜之邸,万一他心大了……” 嘉禧帝紧盯着她面色,听她说了这一长串,还特意提起宁王,面色才渐渐缓和,伸手在她手背上拍拍,安抚道:“你不用多想,赐宁王府邸只是因为他原本的王府小了,又不好拓宽。而且,太子尚在,朕若是不明不白地……得便宜的可是太子。” 皇贵妃顺势靠到嘉禧帝肩上:“那就当妾多虑了吧,是妾愚钝。” 嘉禧帝揽着她肩膀,眯起的眼中含着深冷的光,声音却更是柔和:“哪儿就愚钝了,贵妃也是担忧朕。宫中有如此大的漏洞,定然是要好生清查一番。” 说罢,他问孙宦官:“皇后可回宫了?你可识得那个碧儿?” 孙宦官点头道:“识得。待老奴去问问……” 倒是皇贵妃道:“妾刚过来之时,正见皇后仪仗进明正殿。” 嘉禧帝冷声吩咐孙宦官:“你先带羽林卫过去把人扣住,将明正殿围了,所有宫人内侍分开看管,内侍省一点一点给朕查!” 孙宦官躬身应是,起身时瞥到嘉禧帝眼神,心中便是一惊。他伺候天子十余年,还未曾见过那样掩饰不住的杀意。 小心退出殿外,孙宦官一边去寻羽林卫大将军调兵,一边在心中叹息——这回宫里怕是要狠流一次血了。 皇贵妃见事成了,刚才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才缓缓慢下来。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39节 她目光扫过香露,暗暗定定心,露出欣喜模样,拿起一瓶笑道:“先前陛下说全赐给妾?就知道陛下还是心疼妾的。” 嘉禧帝已恢复平日模样,抚着她头发柔声道:“你刚回宫,想必也倦了,回去歇着吧。” 皇贵妃笑着应了,摇铃唤人进来端上东西,行礼退出去。 候在殿外的心腹嬷嬷上来搀扶,想问问结果,却被皇贵妃一个神眼止住。 皇贵妃慢慢往后宫走着,心里头还在反复琢磨嘉禧帝的反应,总觉着不同寻常,像是特别听不得那些毒物…… * 碧儿从昨晚起就一直过得提心吊胆。先是见合谋的两个女官没回来,惶恐之下去找皇后心腹招供。过后左思右想,又总是心中难安。 尤其昨晚,与她同住的宫人将她盯得很紧,连上厕所都步步紧跟。到了今早,骤然听闻那两人竟然被以勾引太子的罪名杖毙,她简直是如坠冰窖。 下药的两人死了,那备药的自己…… 碧儿恍恍惚惚地跟着队伍返宫,才刚回到住处坐下喝口水,心腹女官便推门进来,目光示意房中其余人离开。 碧儿战战兢兢地蹲身幅礼。 女官倒是笑着安抚道:“坐吧。她们下药的事没传出去,如今死无对证,你也可安心了。” 碧儿垂头不语,尽量控制自己不抖得那么明显。 女官拉起她的手,温声道:“但前前后后的整个情况我还是得问清楚,万一哪里还有缺漏,才好尽快补上。好孩子,先坐下,跟我说说,你这药是怎么来的?” 碧儿抬眼看她,见她面色和蔼可亲,心才跟着渐渐落下,吞吞吐吐地交待。 女官耐心听她说着,时不时追问几句,待终于弄清楚了,才站起身,对门口朗声道:“进来吧。” 立时便有四个健壮妇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条白绫。 碧儿眼睛猛地瞪大。 女官目光瞥向碧儿:“碧儿与那两名勾引太子的罪人姐妹情深,一时伤心过度,竟是自己寻了短见。” 在她说话间,那几个妇人已经抢步上前推倒碧儿,压手的压手,压脚的压脚。一人直接坐在她身上,将帕子塞进她嘴中,还有一人快速将白绫在她脖上绕过,紧紧向后勒起。 碧儿初时还在奋力抵抗,但渐渐地便喘不上气,早已被泪水糊住的眼中也升起绝望之色。 就在此时,砰的一声,门被用力踹开,吓得屋中众人全扭头看过去。 碧儿本就被白绫勒得高仰着头,因为喘不上气而阵阵发花的视野里,映入孙宦官带着一群羽林卫冲进来的情形。 孙宦官的声音很快传进她耳中:“救人!所有人都拿下!” 下一刻,碧儿强撑的那口气松开,顿时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 后宫事由内侍省协同羽林卫调查,没有大理寺参与,也就没有惊动外朝。朝中官员并不知道,近一段日子,每日都有几具宦官宫人的尸身从后宫运出。 直至六月初一的朔朝,宫里突然传出消息,皇后病重不能理事,后宫事务暂交皇贵妃处理。 听闻消息的官员心中都泛嘀咕:十天前在北山时看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而有些常在宫中行走的官员,前段日子已经察觉到宫里下人当中的紧张气氛,此时听得这消息,交好的便相互使着眼色——该是终于有了结果。 偏向宁王的官员则是心里发慌,一下朝便找各种借口去寻中书令打探情况。 中书令只叹气摇头:“皇后自打从北山回来,便一直卧病在床,连宁王都未能入殿探望。” 这话说得众官员心里更慌——连宁王都无法探望,只能说明是天子插了手,禁止皇后与外界接触! 紧接着第二日早朝,嘉禧帝揪住宁王一点小错,将人批头盖脸训斥一顿,直接令他闭门思过,无诏不可出府。 宁王是被羽林卫押回府的,途中无人能接近。 这一消息传到皇后居所明正殿,“卧病在床”的皇后怒摔了一屋东西。 心腹女官垂头缩肩,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倒是一个老嬷嬷边咳边劝道:“皇后暂且息怒。陛下只是令您与二郎禁足,未有废后削王的旨意,已是不幸中的大幸。说明陛下相信您没有参与到那条传递物品的路线当中,只追究您掌管后宫不严之罪。” 皇后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镇定下来,转向她问:“还请嬷嬷教我,现下该如何行事为好。” 老嬷嬷接过女官递来的茶盏,喝下几口压压咳意,轻声道:“此时只能忍。皇后可日日给陛下上书认错,用词越低微越好,绝不可分辩一句。末尾再添上几笔您与陛下间的温情,和二郎年幼时的和乐。切记不可多,两三句既可。陛下年纪大了,虽多疑,却也容易心软。” 皇后紧握着拳,不甘地咬唇片刻,终是点头道:“好。” 老嬷嬷又续道:“忍下来,便是等。平王此去青州,那头的事必不简单。等到二郎的人送回消息,或许就是您能‘病愈’的时候。” 皇后闻言,转头看向青州方向,目光微微闪烁。 少有人知的一场宫斗落了幕,六月初的京城里,朝野之间很快传起两件事。 其一是在男人当中传开的:卫国公府竟然开了间酒铺,酒还出奇地好喝!店中的每日限量不出半日就能卖完,还有些人被勾起了酒瘾,甚至腆着脸上卫国公府讨酒。 其二是在妇人当中传开的:楚溪侯的香露铺子终于开张!皇贵妃还立刻派了内侍前来购买一批,不仅打赏后宫众人,还打赏了好几家关系好的命妇。 如此一来,原先因为皇后的事而犹豫的贵妇人们也立刻行动起来。这间名为“香风”的铺子同样日日限量销售,每日还未开门,铺子前就聚起了许多婢女。 不过,铺子还专门设有二楼雅间,随时招待亲自过来试香的高贵娘子们。只是,当日有没有存货,能不能买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随后没几日,京中又多了一件被传得街头巷尾都知道的乐事。 齐国公府的四公子和大娘子到“香风”铺子去要香露,声称拿的是楚溪侯该孝敬齐国公夫人的份。却被铺里掌柜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铺子确是我们东家向楚溪侯租的,但货可全是东家的。这古往今来,可没有租户交了租、还要帮着孝敬房主父母的理啊。” 引得围观众人哄堂大笑。 白四公子气不过,便要家丁砸铺子。可旁边卫国公府的酒铺里一下涌出一群壮汉,喊着这是白家指桑骂槐,搅合酒铺生意,将白家家丁狠狠教训一顿。 最终,白四公子与白大娘子只得灰溜溜跑了,留下一段全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薛明芳早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早吩咐好酒铺众人,且一接到消息就带着贺兰和过去,坐在对面食肆二楼看全了整场热闹。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白家兄妹一走,他二人立刻去上景宫找白殊。 恰好白殊在与怀伤对弈,谢煐也在旁观战。 薛明芳拉着贺兰和往院中的草席上一坐,绘声绘画地把铺子前的热闹讲了一遍,逗得白殊和怀伤都笑出声。 怀伤指着他道:“季贞这张嘴啊,真该去当个说书人。” 薛明芳哈哈一笑:“那是先生您当年教得好。” 众人正说笑着,突见张峤蹙着眉快速走过来,都停声看向他。 张峤行了个团揖,说道:“刚收到青州那边的密信,工部派去查看河工的人失足坠楼,没救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青州 平王带队去青州是为赈灾, 现下张峤收到的第一次消息却是有关工部官员。两者之间虽不能说完全没有联系,可赶着先报这个,着实有些奇怪。 谢煐问:“具体什么情形?” 张峤却摇摇头, 坐下来细说。 “我们去了一队人,扮成行商队伍,若是探到有价值的情报,会遣人往回报。可现下只有两只信鸽飞回,带的密信内容都一样。信笺小,能写的不多, 只说他们全被封在杨庐城。余下的,就是刚才那句——工坠楼治无效, 亡。看样子,是真无法出城。” 信鸽负重小, 回程期间的不可控因素很多, 通常轻易不会使用。便是有紧急消息需要尽快传递, 也是信鸽在前、信使随后。然而现下只有信鸽飞回, 说明整队人都动不了。 薛明芳问:“是走水路去吗?” 谢煐点头:“先前户部往下发加急文书, 让沿途几处地方先筹粮筹物资。信使顺道探过, 水路已经恢复通畅。” 薛明芳低头点着手指算数:“由安阳自运河入黄河,顺水而下进青州,至州治所在, 顺利的话大约十一二日。平王是五月十五走的, 中途停靠几次,大约十五六日能到, 也就是六月初。算上鸽子回程时日……工部那人岂不是刚到地方就出事?” 张峤更正他:“倒也未必。工部是去看河工, 不管赈灾事宜, 可以不用跟着平王的队伍, 自己先行。况且,信既然从杨庐城发出,那人应当也是在杨庐出的事。平王一行人下去赈灾,该是先到州治停留,离杨庐还有段距离。这说明,至少路上两边就分开了。” 谢煐沉吟道:“杨庐是青淄县县治,青淄是四个受灾县中情形最严重的,看河工先往青淄去是正常。” 贺兰和不解:“可杨庐为什么封了呢?若说城外灾民聚急,那通常是拦着不让进城,怎会连出城都不行。” 怀伤已是蹙起眉:“工部的人才到不久就出事,这场灾,多半是因人祸而起。而一县县治封城,无非两个原因:其一,出了反军;其二,出现时疫。” 张峤接道:“若是出现大规模反叛,甚至到了需要封城的地步,我们的人应当不会没听到一点风声。所以……” 怀伤点点头:“很可能别处已有疫情蔓延开,青淄知县恐受波及,才封城禁止出入。这类事情,民间的消息流传速度,自然比不上官府。” 谢煐对张峤道:“再派一队前往探查,着重探查反叛与时疫方面的消息。” 张峤应是,起身刚要走,又被谢煐叫住。 谢煐补充:“若是探到确切消息,至少留一人在州治。” 张峤一愣,随既蹙起眉,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应声去安排。 薛明芳也拉着贺兰和起身道:“阿爷好像有几个旧部在那边,我回去和阿爷说说,看能不能去信打探到点什么。” 等他们二人也走了,白殊和谢煐才向怀伤行礼离开,慢慢走向前院。 从刚才消息中分析出的结果有些沉重,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走出一段,白殊才道:“若是真起时疫,天子是否会让殿下前往?” 谢煐摇下头:“灾后常有疫,户部先前也将此考虑在内,筹备物资中便有不少草药。若只是寻常程度,循例治疫即可。” 白殊转眼瞥他一眼:“殿下适才让第二队留人在那边,该也是做好了要过去的准备。” 从时间上看,若是青州真发生大范围时疫,需要朝廷增派人手,那前往青州的第二拨人,出发时间差不多正是第二队探子要往回送信的时候,双方很可能会在路上错过。 谢煐沉默一瞬,才若无其事地道:“有备无患而已。” 说话间,两人路过东宫卫的营地。如今恶月已过,可以破土动工,营地里许多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房。有了水泥,预计不出三个月,所有人就都能住进屋,这还是因为水泥生产速度有限。 白殊停下脚步,看着那边热闹的声势,轻声说:“若是殿下能去青州,或许可以把水泥也传过去。听说那边水患频发,筑堤修坝都可用上。” 谢煐原本也在看那头,听到这话便转过目光,凝视着白殊不语。 白殊觉察到了,回看向他,奇道:“不对吗?” 谢煐收回视线,继续缓步向前走,一边道:“齐地自古庶富,然……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将水泥传过去,我也说不好百姓会过得更好还是更差。” 白殊一愣,随既若有所思地跟上去。 谢煐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白殊道:“若我真被派往青州,你无需一同前往。”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0节 白殊抬眼瞥过去,唇角跟着扬起:“若真让你去,你以为天子能同意我不跟着?他强逼我们成婚的理由,可是那则谶语。” 谢煐蹙起眉头:“那你中途装病,我找一处安置你。” 若真是凶险到能让嘉禧帝派出谢煐的时疫,以白殊这病弱的身子,去了简直与送死无异。 白殊却是笑得更温和些:“殿下可知,治疫分为治与防,两者得并重。” 谢煐道:“自然,历来治疫,皆要隔离患者。” 白殊续道:“每一种时疫,皆因不同的邪物侵入人体。而那些邪物的传播途径,又各有不同。 “比如说,民间谈之色变的疙瘩瘟,致病邪物多出自鼠,跳蚤咬过鼠再咬人,人便会染上。因此需要除鼠、除跳蚤,才能有效阻断疫病传播。 “此外,若是接触带有邪物的分泌物,或是误食染沾邪物的东西,也会传染上,所以照顾患者的人须要格外注意。但只要这些方面都能顾周全,也就不会被传染。” 白殊讲述得很慢,谢煐却是越听面色越凝重。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白殊:“你坚持要去?” 白殊抚着怀中黑猫,笑容不改:“只有我亲去,才能知道是何种疫病,如何传播,又该如何预防。而且,我这里还有不少治疫方子,想来对大夫们也能有所帮助。” 他看谢煐眉头还没松开,忍不住眨下眼,凑近过去逗人:“殿下若是担心,才更应该将我带在身边啊。我看国师是个有真本事的,照着他的谶语,你与我在一处,我自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像上回中药,结果反倒享受了一把,勉强也算个因祸得福吧。 谢煐凝视他片刻,最终只道:“应当不至于真要我去。” 青州情况不明,京城依旧热闹。 白殊在耐心等待消息之余,也先做起功课,将这个时代能够用上的治疫防疫手段先搜索出来归类整理。 到六月初十休沐这日,门房突然过来请示白殊,说齐国公的长随求见。 白殊有些吃惊,自他与谢煐成婚以来,白泊还一次未成联系过他。 将人传过来一见,竟是白泊召他过府一叙。 白殊犹豫片刻,还是让知雨去套了车,在孟大所率的东宫卫护卫之下去了齐国公府。 对白泊身上的那种异样感觉始终让他介怀。 齐国公府的总管早得了吩咐,领着白殊去了花厅。 白殊带着一群东宫卫进去,对白泊随意地行个礼,便径自坐下。 白泊目光划过环侍在他身旁的东宫卫,道:“这花厅里只有我与你,并无可藏人之处,用不着他们护得如此紧吧。” 一个“护”字让白殊的目光闪烁一下——看来,白泊倒是比天子看得透。 白殊一笑:“怎么,齐国公的话不方便当成他们的面说吗?” 白泊面不改色地表演父爱如山:“他们毕竟是太子的人,必然会以太子为重。而你我父子血亲,我自当以你为重。” 白殊上下扫量他,禁不住在脑中和小黑说:“这人若生在后世,保证能拿齐影帝大满贯。” 白泊八风不动,显然是东宫卫不走便不打算说话。 白殊垂眸想想,自己最近恢复得挺好,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也能拖延一二,便让孟大带人去厅外等。 孟大仔细看过厅中四处,这才带人退出去。总管也跟着一同退出,关上花厅的门。 白殊审视着白泊,等他说话。 白泊没再卖关子,开门见山地道:“青州在闹大疫,圣上将派太子前往治疫。” 白殊目光一闪——白泊说得如此肯定,必然是收到了确凿消息。 不过,他还是嘲讽一句:“圣旨还未下,齐国公就这么有把握能说动天子?” 嘴里这么说,白殊心里却免不了生出些担忧。 自从谢煐两年前那次平叛以来,嘉禧帝陡然察觉在自己眼皮底下待了十几年的太子竟然不是废物,这两年对谢煐的监视就愈发严密。连谢煐名下的各处田庄都有人在留意,所以许多制作起来动静大的东西,此时白殊都没法拿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嘉禧帝要真让谢煐出京,那青州的疫情得多严重? 那边白泊并没在意白殊的嘲讽,只继续道:“太子既动,你必得跟随。但你若不想跟去,我也可以求求圣上,总有法子将你留下。想必这个面子,圣上还是会给我的。” 这下白殊可是真惊讶了,再次上下打量起白泊,可惜并没能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 白殊定下神:“齐国公如此……可是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白泊却缓缓摇头:“你毕竟是我儿子。” 这回连小黑都忍不住:“他的演技能拿终身成就奖了。” 白殊抚着黑猫,低低笑了两声,站起身来。 “谢齐国公的好意,不过,我倒是对青州非常好奇。” 白泊露出一丝诧异,强调道:“你未见过大疫之下的情形,死者相连、路有白骨。以你的身体,去了必会染疫而亡。” 白殊扬唇笑道:“我倒觉得,我的命还挺硬。” 说完,他没再理会白泊的反应,径自推门离开花厅。 待回到上景宫,进门就见到正在等人的冯万川,请白殊过谢煐书屋。 白殊也要寻谢煐,自然跟着过去。进房座落,喝着早备下的参汤,将刚才白泊的话说了一遍。 言罢,白殊续道:“白泊既然如此肯定,该是有他个人的渠道获知消息,青州的形势看来十分危急。” 若有官方消息到,如此大事,便是休沐日,宰相们也会被召进宫中议事。自然,也少不了得叫上谢煐。 谢煐点着案几思索,缓缓道:“他的渠道,不会比朝廷的快多少。且待明日,该是早朝便能见分晓。” * 翌日早朝,进行到一半之时,下方有传青州八百里急递。 信使满身狼狈地被两名羽林卫扶进殿中,从怀里掏出信递给走下来的孙宦官。 信还未传到嘉禧帝手中,信使便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青州反贼抓了平王殿下,扬言若是朝廷不派太子与楚溪侯去治疫,就要杀平王祭旗,遣患疫者四方流亡!”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东行 信使声音还未落, 正从谢煐面前走过的孙宦官猛然顿住,转过身不可思议地瞪向他,随后又瞪向自己手中的信。 从疫区送回的信, 此时仿佛成了烫手山芋,孙宦官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信使赶了几天路,疲惫至极,声音算不得多大。只是众人都等着听他陈禀,他的话音才勉强传到上方嘉禧帝耳中。 殿中先是静得落针可闻,随即杂嘈之声四起。听清的人交头接耳议论, 没听清的忙着向旁人打听,离信使近的人还不动声色地挪着脚, 试图尽量远离他。 高坐上方的嘉禧帝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撑着御座站起身, 喝问道:“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信使却只跪在地上不言语。 所有人目光看过去, 等了片刻, 依然不见他动。一个扶他进来的羽林卫弯身察看, 才回禀道:“禀陛下, 他晕过去了。” 殿内的声音随着羽林卫的话渐渐静下来, 嘉禧帝缓缓坐回去,抬手挥了挥。 坐在下方的白泊对孙宦官道:“劳烦孙内侍寻间房,让两位卫士将他扶下去休息, 再请太医为他诊治。” 孙宦官召过一个小宦官做好交待, 让他领着两个架起人的羽林卫下去。 随后他为难地看看自己手中的信:“这个……” 按理,从时疫之地传来的东西, 是不该拿给天子的。 白泊向他伸手:“老夫先看看。” 不过, 未等孙宦官递出信, 谢煐便向前探身, 抢先将信抽走。 “既然那边指名道姓要孤去治疫,这信还是该孤先看。” 谢煐拆封取信,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纸不多长,字迹缭草,只大略记述为: 平王一行抵达州治所在之城,正要按各县受灾情况安排分发赈灾物资,却听闻受灾四县皆闹起疫病,尤以青淄县为重。平王与众人商议后,为方便赈济与救治,持兵符向最近的鹰扬卫调兵,迁四县灾民到青淄县一处山谷集中。 哪知那山上聚有山匪,不仅下山抢东西,还把平王和几位官员抓了,一直向官府勒索。武威军与鹰扬督尉投鼠忌器,偷袭几次救人未果,还有一部分卫士也染上疫病。如今双方僵持,山匪提出要朝廷派太子与楚溪侯前往治疫,乃是因为前次孟夏腹痛症是他二人解决。 谢煐看完这封语焉不详、避重就轻的信,轻哼一声:“不过区区山匪,也配叫一声反贼?” 侍中沉着脸起身,一边向谢煐走来一边道:“太子此言差矣,山匪既敢扣押平王,便是与朝廷作对,称一句反贼不违过。太子既看完,可否给臣一观?” 谢煐将信递过去,又恢复以往垂眼不语的模样。 侍中快速看完,向嘉禧帝转述一遍。殿上众官员皆是听得面面相觑,便是平日不通庶务的,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就从未听过这样赈灾的,虽说集中救治好似有道理,可四个县啊,别处灾民过去的路上又要饿死病死多少人? 御史大夫低头算算,起身疑惑地道:“这时间上好像不太对……平王该是月初抵达,到今日才十一日,扣去信使回程,哪有时间让别处灾民迁去青淄?” 兵部尚书也起身道:“平王所调的鹰扬卫,该是下卫,有一千人。随行武威军亦有千人。两千人,却被山匪抓住平王,还营救不出……这委实奇怪。”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个亲平王的官员出列道:“山中有匪,鹰扬卫却不剿,这是该处鹰扬督尉失职!” 兵部尚书反驳道:“政事堂从未给兵部发文,兵部怎可自行调兵。” 说到政事堂,白泊不得不起身说话:“禀陛下,政事堂从未收到过青淄县有匪的消息。” 嘉禧帝沉着脸听他们吵完这几句,开口道:“众卿以为,现下该如何行事?” 侍中自刚才起身就一直未落座,此时直接道:“当务之急,自是先救出平王等人!还请陛下遣太子前往救人。” 中书令缓缓站起身,驳道:“岂可贼人说什么朝廷便应什么。太子乃一国储君,千金之躯不可涉险。臣以为,该另遣人前往青州。” 侍中转头看向他,目光冷然。中书令八风不动,恍似未觉。 此时,一人从队列奔出,直跑到御阶下才扑嗵跪倒,一边不断叩头一边大声哭喊:“陛下一定要救救大郎啊!臣妹就只大郎一子!若是大郎有个三长两短,这可让她怎么活啊!陛下——” 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挂着散官衔、平常上朝当凑数的承恩侯,皇贵妃的哥哥、平王的舅父。 嘉禧帝被他一声声“陛下”哭得头疼,招手道:“来个人扶承恩侯起来,成何体统。” 承恩侯却是直接赖在地上撒泼:“陛下!臣若劝不动您命太子去救大郎,哪还有脸去见臣妹!不如就让臣一头碰死在这殿上,先去下头等着他们娘俩吧!” 嘉禧帝听他越说越不像样,用力拍拍扶手,喝道:“你这般闹,朕还如何与太子、与众卿商议救人的事!”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1节 承恩侯一听嘉禧帝有松口之意,立时收了哭声,麻溜地爬起来,退到一旁继续抽抽搭搭。 白泊自然也听懂了嘉禧帝的意思,再次起身道:“此事已不只是平王个人的安危。山匪以患疫者相威胁,太子若不去,怕是疫病会迅速往外扩散,届时灾祸更难以控制。只是太子出行非同小可,随行人员还得政事堂合计一番。” 嘉禧帝听得满意,转眼去看谢煐:“太子,你可愿往青州?” 谢煐被点到名,这才抬眼起身,淡淡地道:“臣不敢辞。只是,还请陛下赐臣临机专断之权。否则,如若青州官员不听差遣,以致救不下平王、拦不住患者,那臣也无能为力。” 他这话一出,殿中众官员都忍不住彼此交换起眼色——太子莫非是要趁机把青州清洗一遍? 谢煐要求正当,嘉禧帝一时间也拒绝不得,只好道:“今日早朝先到这,政事堂赶紧把太子出行的事议清楚,再报来与朕,好让太子尽早出发。” 孙宦官喊了退朝,嘉禧帝离去,众官员依次退出,谢煐与宰相们则转往政事堂。 白泊先问谢煐:“太子可有要求?” 谢煐眼也没抬地回道:“让太医署调十名太医与孤同往,户部发文给附近各州县,随时听令调集粮食与药材。孤带两千东宫卫,兵部发文命目前在青淄的武威军与鹰扬卫折返。至于其他人员,诸公看着办吧。” 那两千兵待在那里反而是个掣肘。 尚书右仆射却有些为难:“军中或有已染疫者……” 谢煐瞥过去一眼:“要么把人调回,要么把兵权给孤。”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尚书右仆射叹口气,转向白泊:“白公,你看呢?” 侍中却是不耐烦地道:“兵部去个文,让太子收回平王那两块兵符,让他们都原地驻扎。军中自有军中的治疫手段,该怎么办怎么办。” 收回兵符,平王就节制不了那两支队伍。谢煐有符无令,也是同样。两边算是互不相干。 白泊也点头道:“便如此吧。” 这时,有小吏来报,信使醒转过来。众人忙令下方将信使抬来,要细细问情况。 可惜这信使甚至不是随行武威将军的亲兵,知道的不多。唯一能解释的,只有御使大夫先前提的时间问题。 原来平王刚一转入黄河,便将押着银钱的户部官员撇下,带着三百武威军直往青州。此时河水还比平常急,满帆之下,一行人八日半便抵达州治。而在第二日,平王一边派人往鹰扬卫调兵,一边急令各县将灾民往青淄赶,他自己也带人赶往青淄。 这信使此次被分派的任务是做饭,队伍到青淄后一直在营中值守,并不知外头具体如何,只某天突然就听说平王和几个官员被抓了。接着便是一片兵慌马乱地试图救人,但也接二连三地失败。 直到山匪提出条件,众官员无奈,只得紧急往朝廷送信。信使因为一直在后方,没有染疫的危险,才被挑出来送信。 众人听他说完,只觉得困惑更多。可现下也无从了解,只能等待青州下一次上报。 事情紧急,政事堂众宰相们不敢拖延,速速议定各个方面,便由白泊呈给嘉禧帝。 最后定下谢煐后日便出发。 谢煐先回上景宫做准备。 白泊又处理了不少事务,将要同去青州的官员招来细心交待过,直到散职才出宫。 他上了自家马车,发现里面坐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 白泊没有丝毫惊讶,敲敲车壁,让车夫回府。 中年人抬眼看向白泊:“白公,为何不拦下谢煐?让青州乱下去才是最好。” 白泊轻叹口气:“你当我不想拦吗?但以天子对平王的宠爱,拦不住。” 中年人冷冷一哼。 白泊却抚着须,缓缓道:“既然在朝中拦不住,那便在外面拦吧。他们离了京,要找下手的机会总没有那么难。谢煐和白殊,只要能杀掉一个……” 中年人扯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道:“白公当真舍得?那可是你亲儿子。” 白泊平静地回视他:“自他出生,白某从未有一日当他是儿子。当年我既敢站出来,便没再想过自己还会有后。怎么,殿下如今已是信不过我了?” 中年人紧盯着白泊片刻,才放缓神色:“白公说哪里话。你为大业牺牲至此,殿下一直记在心中,也一直心有愧疚。” 白泊不置可否,只道:“我知殿下等待日久,心生烦闷,但此时形势尚不宜动。还请转告殿下,再耐心多等几年,我必将皇位奉于殿下面前。” 中年人呵呵一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白泊肩头。 作者有话要说: ps,皇帝纵容大皇子平王在齐地经营,只是在文官系统里,兵权是不会让旁人碰的,亲儿子也不行。 ------------------ 第37章 骇人 谢煐在回程途中便派人往卫国公府送消息, 待回到上景宫,先交待冯万川收拾东西,便往白殊的院子走去。 白殊正躺在竹影里的榻上吹风小憩, 谢煐瞧他的表情便知,定然是在看脑中书库里的书。知雨在一旁用布巾给黑猫擦毛,看上去是刚给猫洗过澡。 现在天已经很热,谢煐待的房中都得摆上冰鉴,白殊才总算换上薄衣,并且热衷于在院中吹风。旁人只觉风都是热的, 对他来说,在阴影里吹着却是刚刚好。 白殊听到动静, 睁眼望过来,随后坐起身拍拍榻, 示意谢煐坐, 又吩咐守在院中的另一个小厮去拿巾帕过来。 谢煐接过, 发现巾帕竟是冰凉的, 显然先前用冰镇着。 他瞥过白殊一眼, 才将巾帕贴到脸上, 缓缓擦拭。白殊现在还受不得这么凉,那这巾帕应该是专程给他准备的。 白殊见他这般神色,便笑道:“你说今日早朝见分晓, 我就猜着你下朝了会过来。如何?” 谢煐擦过脸, 又接过小厮送来的水喝了,回道:“青州信使到了, 我们后日出发。具体的, 到先生院中一块说。” 白殊点下头, 吩咐知雨:“去拿我早先准备好的那封信, 送去给大表兄。” 随后便跟着谢煐站起身,一边向院门走一边叫了声“小黑,跟上”。 谢煐垂眼看去,就见黑猫抖顺一身毛,迈着步子走在白殊身边。 他有些诧异:“你不抱它了?” 白殊一叹:“小黑嫌热。” 两人慢慢往后院走,谢煐问:“对生意有影响?听冯万川说,你让制皂那边停了香皂,赶制一批肥皂。” 白殊摇下头,解释:“影响不多大,限量卖有人抢才好维持高价。现在既决定要去,我就让大表兄把这批肥皂的成本单独分账。这算赈灾物资,不好让刘家出成本,就我和你分摊了吧。 “白泊说是大疫,人数众多的话,这东西估计会消耗得很快。我打算带一批工匠过去,看看制作速度能不能赶上消耗。只是制皂原料……” 谢煐接道:“这个交给我。你把单子列好,我会让青州官府准备。” 白殊点头,续道:“酒精就没办法补充了,只能带现有的。当然,我也会带一套小工具和两个熟手,能做一点算一点吧。” 谢煐听他一直在说治疫物品,等他说完,又问:“你自己的东西可备妥?要待的时间估计不会短,你在吃的药……” 白殊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放心吧,备下不少,我现在可宝贝自己呢。而且,我先前去医馆和杨老大夫提过这事,他特意说了,我若真去,他就派儿子跟着。 “一来盯着我的身体,怕要换方子,二来也去帮帮忙。毕竟这种时候,多少大夫都不够用。要不是他实在年纪大了,都想自己跟着去。哦对了,一会儿还得派个人去医馆通知一声。” 两人细细聊着准备工作,来到怀伤的院子时,同住后院的张峤已经先到了。两人坐下没多久,又有东宫卫领着薛明芳和贺兰和过来,甚至连卫国公都跟来了。 谢煐先将早朝的情形说过一遍。 薛明芳有点幸灾乐祸:“平王、青州知州、通判、还有几个属官都被绑走,一锅端啊这!” 卫国公扬手在他背上拍了下:“正经点,这事不寻常。” 怀伤也道:“将灾民赶至一处,恐怕平王还有别的心思。” 卫国公点个头,沉声续道:“青州这种不临着边、又非要塞之地,所驻鹰扬卫大多是就近招募青壮。如果平王真对当地灾民打什么歪心思,很可能会引起哗变。” 薛明芳等三个年轻人恍然大悟,若真是军中哗变,那平王几人被抓也就能说得通了。 卫国公续道:“那边绑了平王,又要求太子过去,听着可一点不像山匪所为。” 薛明芳道:“根本就没什么山匪吧!平王被抓,天子必然震怒,鹰扬督尉怕朝廷连原因都不问就直接发落他,才找这么个借口?” 张峤却道:“不像,武威军还在呢。若只是骤然哗变,仓促之间没人组织,就算能借人质支撑一时,也扛不住这么久。必然还有一支力量,能够组织人手与官府抗衡,所以也敢说出让患疫者扩散的话。” 贺兰和插话道:“因为先前解决了腹痛症,所以要求殿下和三郎过去治疫,这感觉像民间的想法。若是念过书的人,大多能知道腹痛症和疫病之间没有联系,可百姓们却会有这样的联想。” 张峤接道:“四月时,我撒出去百来多人,特意往偏远的村子去治腹痛症,将殿下与三郎之名传扬出去。百姓们由此而信任殿下,倒也不奇怪。” 怀伤总结道:“有三种可能。其一便是章臣适才所言,真是百姓自发地希望殿下去救治他们。其二,整件事完全是平王设的套。其三,另有别有用心的人混在其中,引导百姓那样想。殿下都要有所准备。” 谢煐点下头。 怀伤再问:“还有谁与殿下同往?” 谢煐回道:“由曹御史辅佐,他有过单独赈灾的经验。户部的人被平王撇下,并未被抓,待我过去还能继续用他们。” 怀伤沉吟道:“曹御史虽与二王派系都不亲,却是个圆滑之人。目前来看,青州出事必涉平王,天子想来也知道,选此人前往,还是有保平王之意。” 谢煐淡淡地道:“我不去便罢,我既去了,多少也要扯下他一层皮。” 小会议开到这里,各人散回去做出发准备。 谢煐临走时对怀伤道:“我留一千东宫卫在京中,全听先生调遣。” 怀伤看看他,又看看安静跟在他身边的白殊,笑道:“殿下两年前便能临危不乱、力挽狂澜,如今身边再添一大助力,相信此行必能圆满。” 白殊跟着谢煐回前院,小声地问他:“殿下没将白泊叫我过去的事告诉他们?” 谢煐脚下略略一顿,随既状似自然地道:“事忙,忘了。” 白殊盯着他直视前方的眼睛,忍不住扬高唇角,却也没说破,只转个话题道:“我在想先生刚才说的第三种情况。先前白泊说天子会派你前往青州,他却想将我留下,我曾怀疑过是不是他也牵扯进青州事中。可现在看,却又不像。” 若是青州那边是白泊在推动,白泊既想留人,那提要求之时完全可以只提谢煐一人,不需要把白殊也带上。 谢煐瞥过一眼:“白泊在密切关注青州事态。这次他如果不是因为父子亲情想留你,那真正目的便是想分开你我。” 白殊一口断言:“绝不可能是父子亲情。他面上演得再像,我都没感受到他对我有一丁点的关心。”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待到岔路口,谢煐突然从袖袋中摸出一块墨玉牌递给白殊。 白殊接过细看,发现一面雕着龙,另一面刻有个“煐”字。 谢煐道:“此乃我唯一信物,见牌如见我,你可凭它调遣所有东宫卫。” 白殊微愣——东宫卫可是谢煐保命的底牌。 “跟在我身边。”谢煐凤眸深幽,“希望你不会有用到它的一日。” 六月十三清晨,谢煐带人前往青州治疫。 十艘大船从码头缓缓驶离,旗舰桅杆上高高飘扬起黑龙旗。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2节 除谢煐、白殊与他们带的人外,曹御史与太医署派来的人也都搭乘在旗舰之上。 此次太医署派出医师二人、医生三人、医学生十人、医工十五人,距离谢煐要求的“十名太医”其实砍了一半。不过谢煐早已料到如此,当时开口便直接往高了提。 现下那些太医与学生在甲板上围着青州信使,向他询问疫病具体表现。可怜那信使,本就是因为身处后方才被挑选出来,此时哪里说得许多,只能愁眉苦脸地应付。 白殊从一层中央船舱的窗口望出去,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上月刚送表兄与贺兰先生南下,这么快便轮到我出京了。” 随既他又看向坐在旁边的谢煐:“殿下想好怎么说服这些太医按照我的方式防疫了吗?另外,如果我拿出方子,又该找什么借口?” 总不好每次都说碰巧看到古医书。 谢煐转眼回视他:“无需说服,直接让下面照做便是,只要有效果,他们自不会生出不满。方子也一样。” 白殊想想也是,这又不像上次,为了应付天子才要编套说辞。 抬眼看到知雨铺好了床,白殊站起身:“起太早,我再去睡会儿。” 他施施然走过去,揭被躺下,没多久就随着轻微的摇晃感沉睡。知雨守了片刻才退到旁边的小舱,临走之时还悄悄看了眼谢煐和另一张床。 鉴于先前白泊突然想分开两人的举动,谢煐一改欲将白殊安置在别处的想法,连在船上都特意同住一舱。 谢煐原本担心白殊受不了行船颠簸,但从运河入黄河两日后,他发现白殊竟是比知雨还精神。 见谢煐诧异,白殊笑道:“行船这种摇晃没什么,马车的颠簸我才不太受得住。” 他以前接受过各种气流冲击的训练,对船体摇晃还算适应良好。 天公作美,一路顺风顺水,船队在十一日后的傍晚抵达青淄县外的码头。 知县领着一群僚属、乡绅候在码头上迎接,小心翼翼地上前给谢煐与曹御史见礼。 “臣请太子殿下安……见过楚溪侯、御史。臣与县中乡绅已在杨庐备好宴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谢煐抬手打断他的话:“不必,我们在码头外扎营一晚,明日直接前往山谷。所需马匹车辆可已备好?” 知县苦哈哈地点头:“俱已备好……” 这些可不在朝廷划拨的范围内,全得当地自行准备。他先前已经给平王一行准备了一批,现在又来了更大的太子,他直接把杨庐城大户的马借了个遍。 谢煐看他这模样,直言道:“知县若是明日不方便,留个小吏领路便是,无需亲自跟着孤。” 知县也不想跟去,可他不敢不跟。 谢煐让东宫卫去寻找扎营处,直接站在码头上便问知县:“你可知平王究竟如何被抓?” 知县皱着张脸:“臣……一直在后方为平王殿下转运物资,出事前不曾去过前方,是以不知详情……” 薛明芳在旁边翻个眼,问他:“那抓人的山匪是什么来路,你总知道吧?这可是在你的治下。” 治下出现山匪不是什么大事,可山匪抓了个王,还用来威胁朝廷,这事可就大破天了。 知县长叹口气,稍稍为自己辩解道:“领头的人是祝五娘,人称五娘子,原是带着一伙人走商的。这次家乡遭了灾,听平王令迁来此处。他们都是本县人,来得早,当时还帮着建围场。臣真是从未听说他们是什么山匪啊!” 谢煐这边的人倒是听得彼此对视,连白殊都有些诧异——首领竟是个女子? 曹御史问:“那现下山谷是何情形?平王等人可有受伤?” 知县道:“现下祝五娘带人守在山谷入口处,每日早晨带着平王几人到谷口,若不在三通鼓内送进当日口粮与草药,便杀一人。武威将军与鹰扬督尉无法,只得天天给他们送东西。” 其余人又问了些事,知县一一答了,不过他知道的也就是外围的情况。 待别人都没了问题,白殊突然问道:“你一直在杨庐城,城里可出现患疫病的人?” 知县连忙摆手:“那当然没有!” 但话音刚落,就见到白殊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头猛地一惊,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得垂下头去。 谢煐瞥他一眼,领人向扎营处走去。 知县不敢离开,只让属下去遣散乡绅,又跟东宫卫要了顶帐篷,跟着在外头凑合了一晚。 翌日一早,众人起身收拾好,知县备下的马与马车也送了过来。 白殊抱着黑猫,正要带知雨去搭车,却被谢煐伸手拦下。 谢煐低声道:“我带你骑马,坐车比骑马还颠。” 白殊闻言,看看坑坑洼洼的泥土路,默默随谢煐去骑马。 一行人来到山谷外武威军与鹰扬卫的驻扎处,远远还能看到谷口两边架起的高高瞭望楼。 薛明芳低声嘀咕:“还挺像回事儿啊。” 武威将军与鹰扬督尉将谢煐等人迎进主帐,谢煐依然先问平王被抓的情形。 武威将军垂头沉默着,倒是鹰扬督尉臭着张脸,重重一哼。 他看向武威将军:“赵将军,你不说,我可说了啊。老子手下的兵跑了一半多,这要不和朝廷好好解释解释,朝廷能直接摘了老子的脑袋!” 这话一听就是憋了许久的火。 紧接着他便对谢煐抱个拳,粗声粗气地道:“太子,平王将灾民迁到这处山谷,根本就不是想救人,而是要把他们都埋在山谷里!不过消息走漏,直接引得臣底下的兵哗变,抓了平王和知州、通判几人,退进山谷里。现下就僵持住了。” 短短几句话,却是听得在场众人背上生寒。 平王竟想杀掉如此多的灾民?! 便在此时,有卫士来报,谷中来了一个胡人使者,求见谢煐。 武威将军问:“有几人?” “就他一人。不过……”卫士抬头瞥了武威将军一眼,又垂下头,“知州被架在谷口。那边说了,如果人回不去,就将知州的项上人头扔过来。” 武威将军看看谢煐,见他不反对,便让卫士去领人。 进来的胡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下巴乱糟糟的胡子,不过面容还算温和。 他右手压在左胸上,对着谢煐躬身施礼,抬起身后笑道:“小人曾去京城行商,见过太子殿下,因此五娘子让小人来确认一眼。” 谢煐定睛看着他,黑沉的凤眸微微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过节快乐呀! -------------------- 第38章 治疫 那胡人手还未放下, 目光一转,看向站在谢煐身后的白殊,再次躬身行礼:“这位郎君如此俊美, 应该是得仙人赠医书的楚溪侯吧。” 白殊微微一愣,完全没想到民间竟把他传成了这样。 下一刻,他感觉到谢煐几不可察地向自己微侧身,手肘自然地往后轻抬,不经意般地碰到自己手臂。而就是这一瞬间,谢煐的手肘快速轻点了两下。 白殊顿时明白过来——这个胡人谢煐很可能认识。 胡人抬起身, 续道:“小人叫扎巴。五娘子让小人带太子殿下和楚溪侯进谷,商谈怎么治疗疫病。” 他话音刚落, 武威将军就一个箭步半拦在谢煐身前,厉喝道:“太子绝不可进谷, 要商量便她自己出来!” 武威将军手下已经丢了一个王, 生怕再赔进去一个太子。 扎巴只看了他一眼, 又盯着谢煐。 薛明芳上前一步, 伸手拨开武威将军:“赵将军自重, 你还做不了太子的主。” 谢煐目光都没往那头转一下, 只对扎巴道:“孤刚到,尚有事要处理一二,你且到帐外等候。” 扎巴点点头, 干脆地跟着卫士出去。 谢煐向后摆下手, 冯万川立刻给武威将军和鹰扬督尉递上两封早准备好的信。 两人忙拿出打开,发现是兵部公文。 谢煐淡淡地道:“平王的兵符由孤收回, 两位可以拔营了。孤的东宫卫会在此驻扎。” 刚才还有些不对付的两个武人顿时面面相觑。 鹰扬督尉苦笑道:“臣也不能放着那一半兵不管, 还请太子允臣在附近驻扎。” 谢煐看他一眼:“孤无权节制鹰扬卫, 督尉可自行权衡定夺。远离十里以上即可。” 武威将军反而更着急一些:“太子, 臣军中还有患疫卫士!” 薛明芳不耐烦地道:“军中自有防治程章,你不敢回京就搬别处去,自己管自己便成了。” “那请太子拨太医与药材给臣!” 谢煐瞥他一眼:“你可送病患进谷,一同治疗。” 说罢,便向帐外走去。 白殊也瞥了下那武威将军,一边跟上一边低声问:“真不管他们?” 谢煐微侧过头,同样小声回道:“以他的身份,军队驻扎在这,杨庐知县不敢不给他调大夫和药,无非是想要太医而已。” 出了帐,谢煐向扎巴问过几句谷中情况,对他道:“孤要带二十东宫卫。” 对面显然也预想过,扎巴痛快地答应下来。 白殊对候在外头的孟大招下手,孟大立刻带着身背箩筐的二十人过来。 谢煐再对跟出来的冯万川和曹御史分别道:“一号单子。请曹御史领户部几人尽快调集单子上的物资,孤随船带过来的不多。” 曹御史想想后方还在转运随船物资的东宫卫,一边在心里嘀咕“那还叫不多”,一边接过冯万川递上的清单,却是越看越吃惊。 “这些东西……怎么连糖都要?” “俱是治疫所需,曹御史不可怠慢。” 谢煐强调完,便带着白殊上马,领着二十名东宫卫,随扎巴前往对面山谷。 扎巴也临时得到一匹马,自己上了马才发现谢煐与白殊是共骑,白殊怀里还抱只黑猫,惹得他一边领路还一边忍不住总偷眼去看。 留下的冯万川笑呵呵地对曹御史道:“这次楚溪侯特意带了一批银钱过来,若是户部拿来的钱不够,可以先从楚溪侯这借着。” 曹御史听得微愣。他虽不知道那钱真是白殊出的,还是谢煐为了好找天子要账才托了白殊的名,但终归东宫愿意先垫着,至少说明这单子上的东西不是胡来的。他再次看看单子,心情复杂地去找人安排了。 薛明芳同被留下布置扎营事宜,他拍拍还在远望谢煐的武威将军:“赵将军,那边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还停在山谷当中。你们晚上从两边山上快速摸下去,怎么还救不出平王?” 武威将军横眼看他:“再快,也没对方把刀架在平王脖子上快。对面那个五娘子带的一群人警醒得很,布防也周密,完全就是行伍作风。我们夜袭过两次,她就放话说,若我们再去,便把平王关到后方疫病区。”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3节 薛明芳砸下舌:“够狠。不过,这谷里少说也得有个一两万人吧,平王竟然想全杀了?他到底怎么想的,你们也真下得去手。” 武威将军沉默片刻,才道:“平王有符有令,我只奉命行事,不过问其他。” 而且,下面人要真下得去手,消息也不会走漏出去。平王还不至于蠢到想靠鹰扬卫去设伏。 薛明芳轻哼,再次拍拍他肩膀:“好了,劳请赵将军赶紧拔营,腾地方给东宫卫吧。” * 白殊抱着黑猫靠在谢煐怀里,周围是孟大那批熟悉他的东宫卫,又能比先前放轻松些。 他看扎巴时不时偷瞥一下,有些好笑地问:“你认识那胡商?” 谢煐控着马尽量走平稳,一边道:“他是葛西尔手下一员大将,扎巴是他的姓,他们部落里没人会这样叫他。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若被告发到朝廷,多少都要受点罚。” 白殊却是回得轻快:“待事情理顺,你找机会问问他好了。还有那五娘子,看这阵仗,她的出身估计也不简单。” 两边营门距离很近,一行人很快来到谷口营门前,东宫卫纷纷下马,毫不在意地将马拴在谷口竖起的栅栏上。 营门被缓缓拉开,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子站在前方,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年轻的男女。 她见扎巴对自己点点头,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过谢煐等人,抱了个拳:“红衣见过太子殿下、见过楚溪侯。五娘在里面,诸位请随我来。” 白殊仔细看看她,发现她身上劲装虽然脏污,也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红色,就不知那是本名还是个绰号。 他在观察人,却没发现,落在后方的扎巴也在观察他,看到他与谢煐并排而行,眼中兴味更浓。 在东宫卫的环护之下,白殊与谢煐跟着红衣往营内深处走去。 这营里虽搭着几处棚子,零星还有些帐篷,但大多数灾民还是幕天席地地躺着发呆,只有少数人在做些砍柴之类的杂活。 白殊看他们面黄肌瘦,满面愁容,许多人甚至衣不蔽体。不过目光虽然迷茫空洞,却还不至于透出绝望,大约心中还有着一点点希冀吧。熬过这场疫病,等到入秋便回家乡种一茬能越冬的粮,再熬到明夏就能有收获。 这时,谢煐问道:“在施粥?” 白殊跟着抬目四望,见前方左右两边架着两口大锅,其中一口锅前有灾民正在排队,秩序倒是还良好。锅边附近还有穿着鹰扬卫军服的兵士守着,该是哗变之后投了这边的那批人。 前方红衣却摇摇头:“粥只能早晚各一次,早晨的稠些,晚上的稀些。” 说到这,她回头看看白殊,很浅淡地笑了下:“不过上回治腹痛症时,大夫强调过,平时最好能饮烧开的水,尤其是体弱的人。所以我们施粥之余都会烧水放着,有人渴了便去要水喝。” 说话间,众人已经能看到锅前的情形。一个兵士拿着大勺子舀水而出,倒给排前面的灾民,灾民赶紧喝够了就走到一边。只是,能有东西装水的人很少,多数人都是用手接水。 白殊叹口气——在当下这时代,治疫最难的反而是改善卫生环境。 红衣将一行人领进一片用栅栏专门圈出来的地方,里面看着收拾得干净不少,人的精神面貌也比外头强许多。百姓大约是以家族聚在一处,不仅衣服都完整,身边还摆着些生活用品。 而且,路上除了百姓,还能看到许多鹰扬卫的兵士,估计都集中在此处。 白殊与谢煐被红衣领到中央的棚子处。 棚子里正有几个人坐在地上说话,见到他们立刻站起身。坐正当中的那名女子打头迎上来,带着身后的人一同抱拳躬身。 “祝五娘率众拜见太子殿下,拜见楚溪侯。” 白殊刚才便在打量她,见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是做男装打扮,表情瞧着挺和善。倒是她身后的那些男男女女,虽年纪不一,却是个个都有点“匪气”在身上,皆是目中含着精光,只看站姿便能知道实战经验不弱。 五娘子直起身,目光扫过谢煐与白殊,续道:“此处简陋,连块干净的垫子也无,只好委屈两位站着说话。很感谢太子殿下与楚溪侯愿来此治疫,只是,平王尚且不便交还。” 谢煐摆下手:“不提他,先说治疫。” 五娘子闻言,目光微微一闪。 便在这时,三个东宫卫卸下身后箩筐,从里面各取出一张胡床,支开摆在地上。 白殊和谢煐坐上去,孟大又对五娘子比个请。 这一下,五娘子那方人都难忍诧异,个个露出吃惊模样。 五娘子很快回过神,没有推辞,大方地坐下,再对两人抱个拳。 白殊轻抚着怀中黑猫,慢慢开口道:“五娘子,首先,我希望你能认识到,治疫自古便是一大难事。并不是我们来了,给个方子,就能立刻治好。治疫,尤其防疫,须所有人配合。” 五娘子原是等着谢煐说话,却没料到开口的会是白殊。她目光两边转过,看谢煐坐着不语的默认模样,便也端正面色,点头道:“这个我们自然知道。” 接着她便长叹口气:“碰上灾碰上疫,我们都怨不得什么,只要官府好好赈灾治疫,真挺不过去也是命不好。可平王他们根本没有救人的心。如今我们所求,只是太子殿下能来主事而已。” 白殊看她对眼下形势很清醒,便放柔声音,继续道:“如此便好。刚才我听扎巴说,你们将病患都隔在后方,除了大夫,都是只进不出。这已经是很好的处理手段。” 五娘子回道:“我家里祖上出过大夫,也曾经历过疫病,这都是先人总结出来的办法。只是,这般两边相隔之后,虽说疫病扩散的速度减慢了,可前方依然不断有人染病。” 白殊道:“那是因为起病的邪物还在,一会儿我会教你们如何加强防范。” 众人听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心中震惊之余,也不免涌起希望——疫病最可怕之处就是不断传人,只要能防住,人心就能跟着安定。 五娘子后方的一个青年忍不住插话问:“那患病的能治好吗?” 白殊瞥他一眼,却是问道:“目前有没有治愈的病例?” 五娘子点头道:“有,但都是早期轻症。病情加重之后,患者上吐下泄,药食难进,基本就是等死了。” 对于疫病症状,路上时白殊听信使说了一些,刚才又听扎巴说了一些,基本能猜到类型。 “我能提供一些辅助手段帮助患者恢复,也有一些方子,但用药治病还得靠各位大夫集思广益。” 说到这里,白殊的目光变得严厉:“只是,我要辟一片地方给大夫们讨论与休息,配药熬药也在那里进行。这片地方太子会让东宫卫来护卫,旁人非要事不得进。五娘子可能同意?” 五娘子不仅没有恼,反而目露喜意:“现下大夫们都住在我们这一圈的深处,楚溪侯可去看看,若不够大,我们再往外退!” 越是这样谨慎地对待大夫,才越能给人治好疫病的信心。 听她应得干脆,白殊欣然起身:“既如此,我们这便去吧。也请五娘子派个人,去领我们的人进来。” 五娘子跟着站起身,随手点了个青年。谢煐这边孟大也点出两人,一同去领太医署拨的人和要驻守的东宫卫。 白殊一行跟着五娘子去后方大夫的居住地看过,这里和最后方患者所在的病区只隔着十几步,主要是方便那边有事要唤人。此时这片区域里只有人在熬药,大夫们全在病区里忙着。 病区也被栅栏阻隔,入口处还有几个兵士在把守。 五娘子指着入口前一块无人聚集的空地道:“现下里面看顾病人的,就是轻症病人,以及自愿进去照顾亲人的人。里面另有锅熬粥烧水,我们每日将口粮放在此处,里面的人再出来拿。 “除了大夫,只有得到所有大夫确认过的治愈患者、或无病之人,才能从里面出来。即使出来了,我们也会安排人到另一片区域再待一段时间,观察是否无恙。” 白殊点点头,这些安排都非常妥当,听得出来五娘子那句“先人传下来的经验”所言非虚。 他估摸了下大夫人数和熬药所需的场地,要求将这片地方再大扩大两倍。五娘子二话没说,直接安排人去拆旁边的栅栏过来划地。 等着人干活之际,白殊三人再次坐下商谈。 白殊问:“可知现下里面有多少病患?” 五娘子面色有些沉重:“大概已经死了一千多人,都直接在更深处烧了。现下里面约摸还有一千二三,外头每日有十多个会患病。不过轻症者人数多,能占七成左右。此次疫病若是轻症时没能治好,不出半月便会转重。” 白殊露出欣赏之色——看来五娘子这些人是真有心想治疫,才会掌握数据。 “光靠大夫与里面的轻症者相互帮忙还不够,需要招募许多人手。五娘子既将此处管理得井井有条,可有好的招募方法?” “这……”五娘子沉吟片刻,才有些犹豫地开口,“若是朝廷愿出过冬的口粮,和越冬粮食的种子,应当可以。” 白殊看向谢煐,谢煐直接道:“可。你计数与孤,孤去调。” 五娘子闻言一笑:“太子既信得我,我自是也信得过太子。等会儿就让他们商量招募之事。只不知,是招人来做什么?” 白殊倒不着急,只道:“一些杂活,待我进去病区看过,出来再与你详说。” 他示意东宫卫将箩筐都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套古怪的衣服,又道:“我与太子带三名护卫进去,五娘子可要一同?这里有二十件。” 出发得急,这些简易防护服还是白殊带着东宫卫在来程的船上赶制的。幸好这些东宫卫几乎都是全能型人材,裁剪缝补全不在话下。 五娘子似是没想到两人会进病区,着实愣了一会儿,才转身点了一个中年汉子和一个老翁,与自己同进。 旁边红衣急道:“五娘,我也去!” 五娘子却冷静地道:“病区危险,人自是越少越好。” 定好人选,众人跟着白殊将那件只有一个洞套脑袋的罩衣穿上,拿成套的帽子罩好头发,在脸上蒙好布巾,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 白殊又拿起五指分开的大手套戴上,一边说:“大夫要诊脉,无法戴手套,但其余进去干活的人须得戴好。” 最后,他再给自己带来的黑猫也包好特制的小罩衣,抱在怀里,领头往病区走去。 小黑提醒他:“平均每天扫描和检测次数是各一次,若是超过,就要休息相应的两倍天数。而且,一天最多只能三次。” 白殊暗暗揉揉它脑袋:“放心吧,我记得。” 这样一行“怪人”一路往里深入,自是引得里面的病人与在治病的大夫都忍不住频频看过来。 白殊慢慢走着,有时也向大夫或病人询问几句。谢煐紧紧跟在他身侧,孟大带着两名东宫卫环绕住两人。 走过大部分地方,白殊从中挑出轻症与重症各一人,让小黑扫描。 扫描结果也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由某种细菌引起的腹泻性传染病,发病急,易引起腹泻脱水。此细菌可通过水传播、食物传播、接触传播,只要注意清洁消毒,能有很大预防效果。 白殊原本担心会不会是飞沫传播的病毒,或者蚊虫传播的疟疾,幸好不是。 看得差不多,白殊让五娘子叫人把病区里的大夫都召集到入口处,自己也慢慢往回走。 患病者俱有腹泄呕吐症状,这里的气味实在不好闻,地面也是腌臜不堪。这些排泄物全都带菌,按说最好能用东西盛装,再倒入草木灰搅拌灭菌,但现在根本没有那个条件。 五娘子看白殊眉头紧皱地四下望,以为他嫌臭嫌脏,便说:“绕到外边吧,外边有条河,气味能好一些。” 白殊知她误会了,却也没解释,只依言绕出去,果然见病区边上有一条小河流过。 他问五娘子:“你们都是从这条河取水吗?” 五娘子回道:“这河是从谷外往谷内流,应当影响不到外边吧?” 白殊强调:“水一定要烧开再喝。” 当然最好是别再碰这水源,但目前条件就这样,也没办法。 他想了想,又道:“怕下游还有村子。殿下,你记得问问知县。” 谢煐点下头。 五娘子见白殊竟如此自然地使唤太子,心中对他又看重一层,对治好疫病的信心也再加一分。毕竟,她带着一村子人出来,也免不了有患病的,便是没患病的那些,同样是每日惴惴不安。 待回到病区入口,白殊问了一句,得知太医们已经到达,便将他们也都召集过来。他在京城时就花了大半天给东宫卫紧急培训过,此时得给大夫们也培训一下。 白殊拉过一个穿戴罩衣的东宫卫,向众大夫细细交待注意事项:“进病区一定要像这样穿戴起来,这是防止沾染邪物的第一步。只有大夫们万不得已要把脉时,才可脱下手套。” 邪异传人而生病,这符合现下医学界对疫病的认知,众人对此倒是接受良好。虽说大热天的这样穿难受,但总比不小心染上病好。 强调完重要性,白殊才让众人脱下这一身防护服,再命外头的东宫卫去提几桶水,并几个空桶一起拿来。 “第二步,肥皂洗手去除邪物。出病区一定要用肥皂搓洗双手所有部位,最好洗两次,且一定要用流动的水。这里要安排人专门提水舀水,病区内的人不要碰水桶水瓢。”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4节 说完,白殊让一个外区的东宫卫拿水瓢舀水往空桶里倒,示范如何洗手。 京城来的人已经知道肥皂是何物,但当地人都有些迷茫。 五娘子问:“这肥皂……” 白殊回她:“太子会提供。不仅出病区的人要洗手,外面的人用手吃东西和喝水前也要用肥皂洗手。只是条件有限,外面的人只能到偏后一点的河里直接洗了。” 五娘子肃容应下。 白殊继续道:“最后一步,是专门保护大夫的。” 他从东宫卫手上接过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液体在手中,随后举高手,让众人看到他如何给手部消毒。 “每位大夫,洗完手出病区后,可到东宫卫处取酒精抹在手部,也能去取邪物。” 这可是连京城来的众人都未见过的东西,下方大夫们一时间议论纷纷。 “酒精?酒之精华?” “闻着的确有酒味……” “这是给我们大夫专用的吗?” 白殊点头道:“酒精不易制取,存量有限。大夫们不仅要长时间待在病区,还须接触病患诊治,得多加一层防护。” 他这话一落,别说当地被征召来的大夫,连太医署指派来的人都感动不已。 大夫站在疫病第一线治病救人,但大夫也同样是人,谁心中又不害怕呢?先不说效果如何,至少楚溪侯和太子确有这份关爱大夫的心。 白殊看着众人眼含激动,心下暗自一笑——先让大夫们感受到关怀,往下的话可就更好说一些了。硬压着人去接受,总比不上让人自愿接受嘛。 作者有话要说: 疫病参考的是霍乱。 ------------------ 第39章 民心 白殊讲述完, 便让其余进病区的人,以及从病区里出来的大夫,都仔细洗过手, 再用酒精手部消毒。 当地的大夫和五娘子三人亲自体验过这两个过程,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奇妙感,仿佛真就感觉到身上的邪物被去除掉一般。 有人突发奇想,问了句:“这两样东西都能去邪物,那是不是能直接吃下去,去除体内的邪物?” 白殊听得笑了, 转眼看过去,是先前跟在五娘子身后、问病能不能治好的那个青年。 “大家得记着, 这两样东西都只能外用,切不可内服。肥皂可以类比澡豆、皂角, 只是效果要比那两样好很多。那两样尚且不能吃, 肥皂自然更不可以。而酒精, 比现下最烈的酒还要烈上数倍。烈酒喝多了都会伤害身体, 酒精喝一口下去就足以达到那种程度。” 大夫们听得频频点头, 表示记住了, 刚才提问的青年还闹了个大红脸。 白殊温和地对他道:“有想法其实是好事,对于新东西,就是该多有些想法, 才能有新发现。但实践之时一定要慎之又慎, 例如这两样,不确定能不能服用, 就绝不可直接给病人尝试。可以先在各种动物身上, 由少至多地进行实验。” 青年挠着后脑用力点点头。 此时, 一直默不作声跟着白殊的谢煐突然开了口:“日头高, 商讨的帐篷搭好了,进帐篷再继续说。” 白殊抬眼一望,果然见调来护卫的东宫卫们已经搭好最大的帐篷,现在正忙着搭给大夫们住的,便领头往那边走去。 谢煐边走边招过一个先前未进病区的东宫卫,问他要水。东宫卫递上两节用酒精擦过的竹筒,谢煐塞一个到白殊手上,自己开了一个。 白殊瞥他一眼,笑着拔开塞子喝完。刚说了那么多话,还真是渴了。 一行人走进帐篷,见里头还摆着数张草席。白殊和谢煐在上首坐了,东宫卫环绕在他们身后,大夫们也在各自找地方坐下。 人有点多,白殊让孟大去箩筐里拿出自己制作的简易扩音器,还谨慎地用酒精给靠近嘴巴的这边口子消过毒。 “好,我先来说说这次起病的邪物是通过何种方式传播的,大家知道之后,便能更好地进行防范。” 众人立刻严肃起表情,帐篷内也安静下来。 白殊缓慢且清晰地道:“此种邪物能在水中存活很长时间,这是它最常见的传播方式,也是最难防的一种。被邪物污染过的水源,人畜生饮,或是食用未熟透的水中鱼虾等物,便会患病。但高温能杀死邪物,因此,水一定要煮沸半柱香的时间才能饮,食物一定要熟透才能吃。” 这话听得五娘子这边的人心中一阵后怕。当初五娘子提出要烧水,还有人反对,说太费事。但五娘子一直坚持,甚至在迁往山谷的途中都烧水再饮。如果当时没烧水,说不定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会病倒一大半。 白殊观察着众人的表情,看他们该是都记下了,就接着往下说:“在出现病患之后,病患身上、以及排泄、呕吐出的秽物里,也会含有此种邪物。旁人接触这些,同样会沾染上。 “若是用染有邪物的手去拿吃的东西,那就会将邪物吃进腹中,染上病。或者误食病患碰过的食物,误用病患用的食器进食,也是同理。” 众人想象一下白殊所说的情形,心中都忍不住打个寒颤,实在是……恶心了点。 此时有人问道:“如此说来,只是接触病患,并不会直接染病。最终还是因为邪物入腹,才会染上?” 白殊给那人送上赞赏的目光:“对,所以这也是我刚才强调所有人都要洗手的原因。而对于病患的秽物也需要做处理,先去除邪物再倾倒。 “寻常情况下,那些秽物都会有器物盛装,可倒入一定量草木灰或熟石生搅拌。不过病区内病人太多,且都是就地排泄,便无法这样处理。只能直接往秽物上洒一层来搅拌,能除一点算一点。” 五娘子听得若有所思,此时问道:“原来是这样。那适才楚溪侯说要招募人手,便是做这个?” 白殊点头,回答她:“这很重要,但只是其中之一。防疫最关键的,是得注重各种细节。例如,我刚才说过的,得安排人提水舀水,不能让病区内出来的人接触。并且,洗过手的残水,同样要做处理后再倾倒。 “还有进病区之人穿的那套防护服,每日都要用肥皂清洗,这些都是活。以及大夫们的鞋,病区脏,大夫们最好都备一双病区专用鞋,在脱防护服时把鞋也换了。 “另外,大夫们和招募的杂役,都不要在病区内进食饮水。不要怕麻烦,回到入口,洗过手再吃喝。脸上的防护面巾每次取下都要换用新的戴,太子的东宫卫会保证肥皂与防护用品的供应。” 众人听着白殊点过一个个细节,心下都不由得叹服。虽说他们身为医者,平常都尤其注意干净,可也比不上白殊这种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便确实唯有这样小心谨慎,才能最大限度阻断邪物传播,保护自己。 白殊等他们消化完信息,才往下说:“说完防范,接着来说说治疗。病患的病状是呕与泻,因体内环境紊乱引起。对于这种病症的治疗,想来各位大夫都有自己的心得。我这里还有几个方子,一会儿各位可以一同参详,根据每位病患的实际情况来下药。” 一边说,他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叠纸,分辨一下,取出其中几张,递给太医署带队的太医。 见周围人迫不及待地想凑过来看,白殊笑道:“莫急,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 众人只得按耐下来,等着他继续说。 白殊向孟大使个眼色,孟大便走出帐篷,和守在外头的几个东宫卫一同,从先前背来的箩筐中搬来许多个小坛子——这是他们的最主要负重。 白殊在其中一坛上拍拍,解释道:“这是口服补液,用来辅助治疗。病患上吐下泻不止,很容易造成体内水份急速流失。服用这种补液,能起到快速补充水份的作用,更易于用药。从发病起,到腹泻止为止,都可以一直服用。 “考虑到现在人手有限,这段时间会由东宫卫来制作,每日都往这边送。这些是我们来时在船上配好的,一会儿大夫们就可以给病患服用,进行观察。” 大夫们看着地上的一排坛子,一时间都感觉——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怎么听懂。体内水份流失?快速补水? 这一次,没等众人消化完,谢煐便沉声开了口。 “诸位是用过午膳才来的,然孤与楚溪侯还未用膳。楚溪侯体弱,他乘船多日,又从一早忙到此时,再不用膳休息,明日怕要卧床。既然该说的都说完,余下之事便仰赖诸位多尽力,孤先带楚溪侯回营。” 说完,谢煐就扶着白殊一同起身。 太子既起,京中来的众人反射性地跟着起身要送,当地人也被带着站起身。 谢煐最后安抚一句:“所有进病区工作之人,食水皆由孤供应,标准与东宫卫相同。诸位若有其他需求或建议,随时可告知在此守护的东宫卫,他们会立刻转达给孤。治疫重任,就交托给诸位了。此番若能遏制大疫,诸位便都是大煜的功臣,孤与朝廷必有重赏。” 众人连忙躬身,口称不敢。 谢煐让众人留步,讨论方子要紧,只让五娘子等人送自己一行出去。 治疫紧急,众大夫也顾不上许多。 太医署带队的太医道:“如此,还请青淄县几位大夫先来说说这段时间的治疗情况,我们再来看一下楚溪侯留下的方子,看看是否需要调整用药。随后进病区分片诊治,开方下药,晚间出来用膳之时,再集中讨论一次。” 青淄县的大夫们于是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讲述,待他们说完,正好有东宫卫送来午膳。这些大夫一看饭食竟是当地的面饼,还加有蛋与菜,带着油味,差点忍不住喜极而泣。 知县将他们送过来就不再管,他们已经跟着吃了好久的粥。即使五娘子有心待他们好些,耐何根本没有物资,顶多只能加点在两边山上找到的野菜。 趁着他们用膳,众人又传看了白殊留下的方子,相互讨论一番,都觉得这几个方子对各阶段的用药很有启发。带队太医还直接递过一张给医工,让先去煎上几剂,准备给病区内的几个最重症病患服用。 既有好方子在前,对于白殊留下的那些“补液”,大夫们也决定进病区选几人服用,先观察观察效果。 章程大致理顺,众人也稍稍松口气,开始做准备进病区。 一个太医署的医学生笑道:“我还以为一过来就要马上进病区,没想到还先听楚溪侯上了堂课。他这防护措施,真是细致到让我震惊。” 有个医生接话道:“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说实话,我也不是第一次被派出来治疫,以前哪次疫病没有大夫出事的,我算是运气好。若是每次都能做到楚溪侯这般细致,那些大夫也不至于染上病。” 另一个医生回他:“那也是楚溪侯知道这邪异如何传播,才能有对策。何况,更少不了太子殿下的支持。若是换了别人来治疫……” 他话虽隐去了,但众人都心有戚戚。就这批被太医署送来的人,除了自告奋勇者,其余都是没有后台默默干活的。这样的危险工作,自然会先挑到他们。 倒是两个领头的医师相互交换个眼色,明白眼下这批人心全都被楚溪侯和太子笼络了去。 其实,白殊和谢煐既然不是大夫,这种直接给方子、留“药”让病患用的做法,是比较犯忌讳的。不过一来有腹痛症一事在前;二来,两人不仅亲入病区,又给了大夫们无微不至的关怀,这才让众人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所有安排。 但此时众人从感动中回过神,便总会有人想到深处。 果然,就听有个医学生问:“可是,楚溪侯又是怎么知道那邪物的?还有这些方子,和这什么补液……先前腹痛症说是看到古医书,这次不会又那么恰好吧。” 接着就有青淄县的大夫道:“不是说楚溪侯得仙人赠医书吗?或许里面就写着吧。” 这话音一落,京城来的人都略有些无语地看过来,但青淄县的几位大夫倒是接受良好。 还有人附和:“对对,国师也说过,楚溪侯与太子在一处,就能化解危难。这次疫病,可不就是危难?如今他们来了,眼见着就大有希望!” 京城来的人听当地人多说过几句,倒也不再纠结于此了,重要的是对治疫有用。 那个以前参与过治疫的医生道:“别管楚溪侯怎么知道的,我只知道,这次我不仅可以平安回家,说不定还能立个功。” 太医署的其余人相互看看,心里想起谢煐临走前的那句“孤与朝廷必有重赏”。朝廷有没有赏不知道,但太子既然特意这么说,他那一份赏必是有的。 一时间,众人都干劲十足,在东宫卫的帮助下穿好防护服,带着那些装补液的坛子便进了病区。 * 在大夫们商议之时,五娘子亲自将白殊和谢煐送往谷外。 谢煐迁就着白殊慢慢走,一边对五娘子问道:“你可知,四县之内是否还有灾民在外?” 五娘子斟酌着道:“虽说多数都被驱赶着往这里迁,但必然还有躲过之人。便是我们迁过来的途中,都时不时有人逃掉的……” 白殊和谢煐交换个眼神。这并不出他们所料,只是这样一来,估计其他地方也已经有疫病蔓延开,他们还得为后续别处的治疫做准备。 谢煐只点下头,便转个话题:“在此次青州疫病未结束前,孤不会问你要回平王等人。但,从今日起,他们的一日三餐由东宫卫送,你指派人带路即可。” 五娘子应声“好”,大胆地抬眼看看谢煐,又低声道:“五娘此次带村人避灾,只求一村人能平安回去,继续安定生活。扣留平王等人,也是为活命的无奈之举。太子与楚溪侯心慈,前来救灾治疫,日后但有差遣,五娘义不容辞。” 这是投诚之语,不过谢煐只是回看了五娘子一眼,并未应话。 一行人走出划分给大夫的区域,来到先前五娘子等人所在之地。绕过那个议事棚子继续往前,原本坐在路两旁的百姓突然便一同动起来,惊得东宫卫们全身猛地紧绷,迅速将谢煐与白殊围住,手也搭上刀柄。 不过,百姓们并没有上前,而是换成跪在地面,向着白殊二人伏下身去。 白殊微微一愣,不解地问:“他们这是……”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5节 五娘子挥挥手,让自己的人先往前方清道,又引着他们继续走。 “楚溪侯有所不知,我们青淄县这块,每年的孟夏腹痛都闹得特别严重,几乎没有哪家没因此死过孩子的。所以,百姓们特别感激您与太子。 “先前两位进来的时候,百姓们还不知道,现下该是消息传出去了。这次太子与楚溪侯冒险治疫,只要百姓们能平安回家,相信家家户户都会给两位供上长生牌。” 白殊脸上现出吃惊,有些不知所措地扫视过两边下跪的众人。 谢煐微微抬手按在他后腰,轻轻使力:“走吧,你该回去休息了。” 白殊被他半推着迈开步,脚下却不由得加快速度。 待走到最外一层,自发下跪的百姓越来越多。或许是饿着肚子没有力气,百姓们也没发出什么喊声,只是在看到白殊与谢煐之时跪下伏身,静静地等他们走过。 白殊看着下方一片弯曲的脊背,心中有点沉甸甸的,眼里却涌上些热意。 他轻轻抚着怀中黑猫,和小黑叹道:“但愿疫情早些过去,他们都能安然返乡。” 小黑侧过头,在他胸口蹭了蹭。 白殊与谢煐一行便在跪拜百姓的夹道相送中走到谷口。 谢煐这才对五娘子道:“日后治疫物资会直接送往大夫处,灾民口粮依旧是每日送来谷前,由你们施粥。病区杂役的招募事宜要尽快,不可拖延。” 五娘子躬身应是。 谢煐又看向一直在谷口处候到现在的扎巴:“孤对胡人的行商之事颇有兴趣,待有了空,会招你去问话。” 扎巴按着胸口弯身:“小人随时听候太子殿下召唤。” 谢煐带着白殊上了马,对孟大点下头。 孟大过来时扛了面代表谢煐的黑龙旗,此时却从怀中掏出另一面旗,将黑龙旗换下来。他翻身上马,举起旗杆一挥,那面大旗便在空中哗地展开,现出其上展翅的火凤。 谢煐打头,孟大舞着旗随后,东宫卫排成两列纵队。 阳光洒在旗上,火焰般的赤红左右流转,仿佛那只火凤下一刻就要冲上云宵。 谢煐的队伍刚走远,扎巴突然晃晃脑袋,转头望向山谷两侧的山坡。 很快,连五娘子等人也察觉到了上方异样。只见半山腰处林草急摆,好似有人在其间迅速穿行。 红衣一惊:“那是……!” 扎巴倒是笑了:“必是太子的东宫卫,应该是昨晚摸上去的吧。要不他哪会只带二十人就过来,他便是敢自己涉险,也不会让楚溪侯涉险。” 说完,他摆摆手,自己先返回谷里。 红衣蹙起眉头,似是对毫无所觉的自己不满。 五娘子拍拍她肩膀:“听说东宫卫都是卫国公手下精兵,你发现不到也不奇怪。” 一直跟在五娘子身后的中年汉子突然道:“太子会接受我们投诚吗?如若没有太子护着,那五娘子你……” 抓了一个王和好几个朝廷命官,还威胁朝廷,这与叛党无异。别的人都有可能被放过,五娘子这个首犯却是必要被发落的。 五娘子却是云淡风轻地一笑:“只要村人都能平安,我便是舍了这项上人头又如何。” 红衣一听这话就急了,伸手抓住她的手:“五娘,真到了那时,我带你逃命!” 五娘子拍拍她手背:“傻孩子,别着急,现下还没到那份上呢。”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老翁此时点头道:“太子既然将两边山上的人撤走,又特意暴露出来给我们知道,就是在表达对我们的信任。往下便是考验了。” 红衣不解地问:“什么考验?” 五娘子道:“第一个是管好这片山谷,辅助治疫。接下来……” 该是平王。 五娘子没再说下去,只领着人往回走,一边道:“总之,先招募进病区的杂役吧。” * 谢煐一行回到营门前,发现武威军与鹰扬卫都已拔营撤走。东宫卫的营帐虽还没全扎好,但给谢煐与白殊用的帐篷已经布置妥当。 白殊被谢煐扶下马,先对孟大道:“去和季贞说一声,暂时先用我们随船带来的水,不要碰外面那条河。” 孟大点头去了。 白殊和谢煐进到帐中,让冯万川服侍着洗过手脸换过外袍,知雨恰好端着午膳进来。 谢煐的那一份和送给大夫们的差不多,只是将当地的面饼换成米饭。白殊的那一份就更丰盛点,不仅有专门炖的蛋羹,还有鸡汤。当然,也没漏下给黑猫准备的肉。 为了身体着想,白殊也顾不上自己搞特殊。出门在外不比家里舒服,休息不好时营养更要跟上。 两人在一条长案上同吃着午饭。 谢煐道:“那条河不能用,就得另寻水源。” 白殊慢慢喝着汤,一边道:“还不确定,等我休息一日,明天做过检测才能知道。我们这边是上游,希望没受影响吧。” 吃过午饭,白殊在帐中绕了几圈,便被谢煐催促着躺上床休息。 白殊脱了外袍睡上床,问他:“你不休息一下吗?” 谢煐摇下头:“我去寻知县问问那条河下游的情况,其他三个县也得派人过去摸一摸,看疫病扩散到何种程度,还得去看看曹御史那边。你睡,我让你的小厮进来陪你。” 白殊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在脑中对小黑说:“等太子继了位,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小黑趴在白殊床边的专属蒲团上,甩甩尾巴:“能直接毒死皇帝就好了。” 白殊失笑:“你怎么还念叨那个。” 一人一猫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白殊先前还没觉得,躺下之后疲惫感便涌上来,没多久便醒沉了,连知雨进来都没察觉。 知雨看看睡得面色舒展的白殊,和卷在床边小肚子一鼓一鼓的黑猫,轻轻笑起来。 他寻个地方坐下,想起刚才听东宫卫们讲述谷里百姓跪拜白殊的情形,目光瞥向谢煐那张空着的床,又看回自家郎君,心中颇有些烦恼——难道郎君以后真要当皇后?好像不对,应该是……皇夫?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见效 白殊睡醒之时, 发现床前立着扇屏风,微微透出后方的光。帐中白日也不够亮堂,大概是谢煐点了烛火, 又怕影响自己睡觉,才立起屏风。 他掀被起身,惊动到坐在一旁假寐的知雨。知雨揉着眼睛站起来,弯身去拿盆架下的水壶,给架上的水盆倒出点水,再去将屏风叠起来搬到边上。 白殊已经自己套上外袍, 此时卷起袖子,掬起水拍在脸上, 略醒醒神,再扯下架子上方的布巾擦脸。 知雨便端起水盆出去倒水。 白殊一边抬手系外袍带子, 一边往谢煐那边走。 谢煐自然早已听到动静, 不过依旧在案前低头写东西。 白殊坐在他对面, 垂眼去看, 勉勉强强认出是写给天子的奏章, 便问:“这奏章会出现在早朝上吗?” 谢煐一边笔下不停, 一边道:“送进京的奏章直接进政事堂或相应的官署,除非天子想在早朝上议,否则不会提。若奏事者有直奏之权, 会直接呈递给天子。只有那些恰巧早朝时到的急奏急递, 才会送到殿中。” 白殊又问:“你这次也算钦差了吧,应该有直奏权?” 谢煐耐心地回他:“有, 但我的奏章天子未必会看, 看也不会当真。他需要的是曹御史那份。” 白殊有些遗憾:“可惜了, 不能把平王做的事传播出去。” 谢煐抬眼瞥过来一瞬, 复又垂下目光:“不急,待我们回京,他做的事自会沿着黄河传开。” 白殊看他这般平淡,想了想,再问:“天子是不是不会在乎平王要杀灾民的事?” 谢煐轻轻一哼:“这件事于他,唯一的麻烦只在于,少了那么些人,收的税会变少。” 话音落,他的奏章也正好写完,搁下笔等待墨干。 白殊今日没再有什么安排,随口问道:“防疫指南都发出去了?” 月初猜到有疫病后,白殊整理了鼠疫、霍乱、疟疾三种高发传染病的防范法,找书局紧急雕版,都印了许多。现下既能确定是类似霍乱的疫病,就可以挑出相应的那份发出去。 谢煐点头道:“都已经向各处派发,但能做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当地官员得不得力。待这里的大夫们摸索出适用方子,再抽调一些人支援别处,我们也得去巡视。” “嗯。”白殊摸起个镇纸把玩,整个人带着午后初醒的庸懒,“对了,你暴露两边山上的人,还撤了回来,那以后我还能进对面吗?还是说,得你跟着才能进?” 谢煐目光被他手上动作吸引,看那枚黑色龙形镇纸在他修长的手指间不断穿梭。 白皙似玉削的指尖时而划过蜿蜒的龙身,时而轻点高翘的龙角,时而又像逗宠物般刮刮龙首下巴,时而还捏捏龙爪摸摸龙尾。 谢煐一时间竟有些看得入神,喉间还好似越来越干渴。 白殊没听到回答,抬头看过去,才发现谢煐盯着自己手中东西,便停下动作,也垂首仔细看看那镇纸,却没发现什么稀奇。 他不解地抬眸:“这镇纸怎么了?不能玩?” 谢煐被他唤回神,敛下目光,抬手端水喝完剩下半盏,开口时嗓子还带着不易察觉的低哑:“没什么,你若喜欢便拿去。” 说完,又唤候在旁边的知雨添水。 白殊有些好笑。自己不过是随手拿来把玩而已,难道看起来像是爱不释手? 他刚要开口推拒,小黑不知从哪里走过来,在他椅子边趴下。 白殊伸出另一边手摸摸它,顺口在脑中问:“你看这镇纸有什么特别吗?” 小黑抬头看看:“黑色,龙形,材质目测是玉。想知道具体成份,你得给我舔一下。但你今天已经扫描过两个人,不建议再进行检测。” 白殊当然也不会让它检测,只不过,倒是被小黑这话提醒了——黑色龙形。 黑龙可以说是谢煐的代表物,这几乎算是朝野内外的共同默认。或许正因为这样,谢煐身边不少物品都带有这个印记。 白殊还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仿佛哪次碰巧听到冯万川在吩咐人的时候强调过,送出去的东西要仔细检查,绝不能把带有黑龙印的东西混进去。带印的东西都不能往外送,更别说这个镇纸直接就是黑龙形状。 若是这样,自己拒绝了会不会不太好……虽然谢煐看上去也只是随口一送。 白殊正纠结着,又听对面谢煐道:“不喜欢也不用勉强收。” 声音听起来莫名地有些沉。 白殊抬头看去,见谢煐睫毛微垂,目光又落在自己手掌中,面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双唇似乎抿得紧一点。尽管看不见他眼中神色,但不知为何,白殊突然就想起那一晚,自己拒绝的时候,谢煐也是这样抿着唇。 当时他那双仿佛透出失望的眼眸,一下便清晰地浮现在白殊脑海。 白殊在心中啧下舌,蜷起手指将黑龙镇纸圈在掌心。 他笑道:“我喜欢啊。既然殿下愿割爱,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6节 谢煐抬眼看过来。 白殊原以为会和那晚一样,看到他眼中闪过一道光,却没想到,只对上一双黑黝黝的眸子,似乎含着许多情绪,却又看不分明。 他只得和小黑抱怨:“这孩子的心思怎么这么难猜。” 一面拉回话题:“我刚才问你,你忙的时候,我能自己进对面山谷吗?病区里的情况得持续观察和记录。” 谢煐收回目光,一边将桌上墨迹干了的奏章折起,一边回道:“我此行主要任务便是治疫,每日都可与你过去。孟大他那二十人身上带着炸药,若有万一,我总能带你冲出来。” 白殊眨下眼,没想到他居然连炸药都带了来。 这时,帐外传进来一声“殿下”,紧接着薛明芳的身影便风一般地卷入。 “殿下,反正我已经在这边露过脸了,可以乔装离开一两日吗?” 白殊听得笑出了声。 谢煐略有点无奈地看向薛明芳:“章臣去看河工,我们又不知他那边情况如何,你寻过去,若是两边刚好错过呢?” 薛明芳顿时脸上一垮。此处没有第三张椅子,他直接往地上一蹲,嘀嘀咕咕地抱怨:“说什么我过去太打眼,阿和一个娇滴滴的小公子,难道不是更打眼……” 谢煐抬手在他头上轻敲一下:“章臣可不是娇养的贵公子,他能和农夫一同下田,也能和工匠一同做工。我们几个里,和百姓距离最近的便是他。你乔装起来身上一堆破绽,他融进百姓当中可是丝毫不显。有卫率跟在他身旁保护,你勿须担心。” 薛明芳默默转过身,拿背对着谢煐。 白殊让知雨给他拿张胡床,又笑道:“季贞若是无聊,明日和我们一同过对面去?” 薛明芳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不了,我就在这边守着吧。” 三人正说着话,在帐篷外站岗的东宫卫进来禀道:“殿下,曹御史请见。” 薛明芳听到这话,才终于不再闹别扭,挪到胡床上坐好,谢煐便叫了进。 曹御史进来行礼,直起身就先问到平王:“早先殿下进谷,可见到平王,平王情形如何?” 谢煐知他要写奏章,眼也不眨地道:“孤已见过,平王无伤无病,就是吃得不好、精神欠佳。孤已和祝五娘谈妥,往后平王等人的饭食由东宫卫专送。” 曹御史微蹙下眉:“殿下怎不直接带平王回来。” 谢煐还未说话,薛明芳先冷笑了一声:“我说曹御史,你是自己傻啊还是当殿下傻,又或者以为对面是傻子。平王可是对面那伙人最重要的保命符,怎么可能这时候便交出来。” 曹御史只看着谢煐,又问:“那殿下准备何时营救平王?” 薛明芳继续嘲笑他:“自然得等疫病结束才好下手。我可是打听过了,对面人数至少在一万五以上,还不知道里头有多少染病的。疫病还没治好就抢人,若是逼急了对面,一万五千人往外冲,我们这么点人可拦不住。到时疫病四散传开,你姓曹的就是大煜的罪人。” 曹御史终于绷不起,转眼瞪了下薛明芳。 薛明芳毫不在乎,哂然一笑:“诶,我说,你以前也不见和平王多亲厚啊,怎么现下如此着急。不会是你哪个儿子侄子啥的,其实混到了平王后院里头吧。” 这话激得曹御史胡子都翘了:“你!” 谢煐淡淡地接过话:“孤知陛下必会叮嘱御史多关注平王,然疫病之下情形非同一般。所幸平王并没大碍,且让他在那边多待些时日也无妨。待疫病过去,孤自会将他救回。” 曹御史收了收气,点下头,开始禀报一些后勤事宜。待说完,他又细问过疫病情况,听闻外面估计也有蔓延,面上都带上几分忧色。 谢煐续道:“曹御史不用太过担忧,治疫一事孤已有安排,你调度好物资即可。另外,如今大水已退,待疫病过去,灾民当能还家。可到下一年收粮之前,灾民还是无粮充饥。于此,过往都是什么章程?” 曹御史回道:“朝廷一般只赈济一两个月,长也不过三四月。再往后,灾民可向朝廷借粮借种,按着灾年的低息算。灾后会有一到三年的免税时间,灾民只须在这期间还清本息,也就能缓过来。 “青州这边的气候,可以种越冬的粮食,明年四五月就有收成。灾民只要能在七八月时还家播种,明后两年慢慢偿还,当不算困难。” 谢煐点头道:“赈济方面便有劳曹御史费心。” 曹御史躬身应了是,告退离去。 有官员在时,白殊一直默默当壁花,此时才问:“我们能把他争取过来吗?” 谢煐却是摇头:“没必要。此人能力手腕都有,只是圆滑老辣,但若我们占据上风,他自会向我们靠拢。” 白殊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下——就是打顺风仗他会跟着上,打逆风仗他就会落跑,不可交托关键任务,但若自身足够强大,也能让他任劳任怨地干活。 薛明芳笑道:“能力先不说,其实朝廷中大多数官员都是这样的老油子墙头草,皇子间争权夺位与他们干系不大。只有利益捆绑得深的,才真会下力气卖命。” 谢煐接道:“青州的知州与通判原该两厢制衡,可现下全和平王沆瀣一气。由此可知,平王在青州所行之事,已经捆住青州所有上层官员。希望子山能尽快找到突破口,查出端倪。” 白殊安慰道:“青州重要官员既然都被抓了,州治那边没了主事的,肯定是一片慌乱。以子山之才,应该很快就能传来好消息。” 谢煐转眼看向他,微一点头:“嗯。” 此时,薛明芳“嘶”了一声,一边说着“我出去了,不打扰你们”,一边快速起身走向帐外。 白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又对谢煐道:“殿下忙吧,我出去散会儿步,也看看口服补液和肥皂的制作情况。” 这两样东西现在是冯万川在盯着。今天营地刚扎好,肥皂还不一定能忙活起来,但补液得抓紧时间多做,毕竟那么多病患等着用。 谢煐叮嘱一句:“叫上孟大,不要离开营地范围。” 白殊应声“知道”,捏着手中的黑龙镇纸,带上黑猫和知雨出去了。 营地范围很宽广,白殊也没打算去外头,出帐篷后就只叫了孟大一个,先散着步去往制作补液的地方。 冯万川正在此处坐镇,东宫卫们向来令行禁止,白殊先前又设计过一条分工作业的流水线,因此只是忙而不乱。 白殊看过一圈,对冯万川道声“冯总管辛苦”。 冯万川客气了几句,目光几次扫过白殊手中的镇纸。 白殊见此,干脆大方地张开手:“我瞧着挺喜欢,殿下就赐给我了。比起那些精雕细琢的,我倒是更喜欢这种古朴似拙的技法。” 他原本还没怎么注意,是谢煐送了,他才仔细瞧了瞧。这一看,发现并不是那种眼睛、胡须、鳞片都仔细刻化的雕法,而更为简朴流畅的设计,却丝毫不减黑龙气势。 冯万川笑道:“这镇纸,和殿下平常佩在腰间那块龙形玉,是出自同一位玉雕大师之手,也是同一块玉。这墨玉是当年属国进献,先帝看着喜欢,就赠给先皇后,说是与先皇后相配。 “不过先皇后一直未寻人雕刻,直到诞下殿下,才特意请了那位玉雕大师进宫。大师按着先皇后的意思……雕完那块龙形玉,还剩着点料子,就顺手又雕了这镇纸。殿下平时常用,咱家这次就给带来了。” 白殊听出冯万川话音中间有个停顿,却并没有深究。 其实他把玩这镇纸到现在,已经隐隐有点猜测,此时又听冯万川这么一说,几乎可以断定——先前谢煐给自己的那块信物玉佩,也是同一块玉雕出来的。 谢煐给他信物的事并无第三人知道,如此重要的东西,冯万川会隐去也不奇怪。 白殊又和冯万川说过几句闲话,便带人离开。 一边往制肥皂的地方走,白殊一边在脑内和小黑说:“看来不还礼是不行了,会越欠越多。” 小黑优雅地走在他身边,尾巴轻轻拍在他腿上:“你可以不收。” 白殊叹气。他本来也不想收,这不是没忍心嘛。 不过,谢煐头一次送的药方他不知该怎么还礼,这次的倒是好还了。既然这镇纸是谢煐常用的,那他同样还一块回去就是。 于是白殊问小黑:“小黑,玉有红色的吗?” 小黑:“有。”接着报出一串玉石名字。 白殊:“……我还是找别人问吧。” 他又问知雨:“知雨,我们那儿有什么玉石吗?” 知雨一愣,随既答道:“没有,郎君以前没什么钱,又几乎不出门,身上都不佩玉。” 那就还得买。 白殊一边琢磨着买玉的事,一边在制皂的地区转了一圈。工匠们还在做准备,显得有点乱糟糟。 他刚准备走,就有个账房打扮的人急匆匆迎上来,躬身道:“不知楚溪侯过来,小人来晚了。” 这账房算是个熟人,正是上次随白殊回白府要嫁妆的那个。他是刘继思的心腹之一,而香皂这一摊子的原材料是刘家在准备,进货与消耗他都熟悉,就被刘继思派来帮忙。 白殊笑道:“没什么,我就是散个步,顺便看一眼。太子下晌是不是往对面山谷送过一批?” 账房点点头,细细回禀了目前的存量,预计的日产量,和目前的原材料数量可维持的天数。 白殊身边跟着ai小黑,都不用自己记,听完只道:“这些东西不比粮食,曹御史那边可能不太上心。若是看着接不上了,你直管来找我说,或者让东宫卫禀报给太子也行。” 账房躬身应了是,陪着白殊往外走。 到了入口,白殊刚想让他留步,突然想起来玉的事,便问道:“我好像记得……刘家是不是也做玉石买卖?” 账房笑着回道:“是,粮食茶酒那些不敢沾,就卖些皮毛、玉石、矿石一类,稍带也贩点山货。楚溪侯可是想寻好玉?东家自己存着些,您写信让他留着便是,待您回去了挑一挑。” 白殊压低声音问:“好的红玉有吗?” 账房不知他为何突然变小声,但也低声回道:“有有,小人记得东家前两年淘到一块,色泽润度都上佳。只是一直没寻到好雕工,怕糟蹋,就没动过。” 白殊满意了,笑着和账房分开。 待散完一圈步回到帐篷,谢煐似乎已经忙完,将椅子搬到了外头来,坐着看书。 白殊状似随意地问道:“殿下的奏章可送回去了?我想顺便给大表兄写封信。” 谢煐抬头看过来:“未曾,等着曹御史那边一起。” 白殊含笑往帐篷里走:“那我赶紧把信写了。” * 天色渐暗,山谷里的营地中稀稀落落地亮起一些火把。亮光主要集中在深处的病区,方便大夫们给病患治疗。 在先前,这里的气氛一直压抑而沉闷。进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难以活着出去,只是一边闻着自己和旁人制作出的臭气,一边难受地熬着日子。 但在今日,此时,许多患者脸上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密切关注着那些穿着奇怪服装的大夫们。 夕阳余晖中,一群穿着防护服的大夫聚在一处,突然暴发出一阵欢呼声。 “缓过来了!她缓过来了!” “剂量记下来吗?!” “这是第五例!这方子对重症真的行!六例活了五例!” “补液的作用很大!得催一催那边,赶紧再送过来!” 大夫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都不需要旁人回应,只是想渲泄心中的兴奋。 带队医师站起身:“好了好了,都退开,让病患休息。后续情况还要继续关注。这方子既然有效,就连夜熬,给所有重症患者都用上。” 兴奋的情绪从大夫们这一处迅速向外扩散,所有病患都禁不住喜极而泣——重症都能有救,那轻症希望更大! 大夫们高兴过一阵,又安慰了一轮周围病患,便一同出病区用晚饭。 即使用饭之时,众人都高兴地不停讨论着。 自愿从京城来的杨大夫对带队医师道:“我用完了饭,得回去给楚溪侯把把脉。都缺什么,列个单子,我顺便带过去。” 周围人听他这么说,纷纷关心起白殊身体。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7节 杨大夫叹口气:“只能慢慢养着。不过,从今年二月开始,总算是有起色了。依家父的诊断,日后能恢复到与常人无异。” 众人这才放下心。 “有起色便好,楚溪侯还年轻,总能养好的。” “上天有好生之德,楚溪侯好人该有好报。” 杨大夫用完饭,寻了东宫卫送自己回去。 他进到白殊和谢煐的帐中之时,两人才吃完饭。 杨大夫再次用肥皂洗过手,用酒精消过毒,便坐下来给白殊把脉。情况还不错,他笑道:“无甚,楚溪侯注意休息便可,约摸十日后可增减几味药。” 白殊也笑着回:“杨大夫不用日日都辛苦地两头跑,过个五六日再来就好。” 杨大夫道:“五六日有些长了,我三日来一回吧。都是东宫卫车接车送,算不上什么辛苦。” 说完,他掏出大夫们汇总出的清单,将今日的治疗成果细说一遍。 谢煐接过来交给冯万川去安排。 杨大夫有些担心地问:“补液的作用出乎意料地大,但用量也比药剂大许多。能供应得过来吗?” 白殊解释道:“补液的制作只是往水里按比例加盐和糖,和药材比,成本不算多高。往后我会制作一本防疫治疫手册,补液的制作方法也会记录在其中。” 杨大夫吃了一惊:“如此简单?” 白殊笑着点头,再和杨大夫聊过几句,便起身要送他出营。 杨大夫很惶恐:“太子、楚溪侯,请留步,我自去就是了。” 白殊笑道:“我也要饭后散步,就顺便而已。” 杨大夫看看默默跟在他身边的谢煐,又没法拒绝,只得尽量和白殊说话来缓解紧张。 一行人即将走到营门,突听那边传来喧闹声。 孟大当先走上前,喝道:“在吵什么?” 前方便有一人猛冲过来,但也立刻被已经聚上来的东宫卫死死拦住。 白殊便听那人带着哭腔喊道:“太子、楚溪侯,求你们让太医救救我哥吧!他就要不行了!” 又有一名东宫卫上前禀道:“是武威军那边的卫士,来求救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怪异 杨大夫出自杏林世家, 家里代代从医,听不得有人求救却不应,此时已是看向白殊和谢煐。 谢煐问:“来了几人?” 东宫卫回禀:“三个, 都是有亲人染疫的。” 谢煐道:“让他们自己商量,留下一人,便送杨大夫过去。” 那名东宫卫过去传话。谢煐又点出一什人护卫杨大夫来回,并让人从要运往谷中的车上拿一坛口服补液和一套防护服,放到杨大夫的车上。今日制作的补液已经换成大坛,这一坛足够几个人用。 很快前面就有一个武威军卫士跟着东宫卫过来, 正是刚才喊救命那个。他走到近前,直接跪地给谢煐和白殊磕个头, 又转过方向给杨大夫磕个头,报了自家兄长的名字。 杨大夫着急过去, 也顾不上许多了, 点个头便坐上车赶紧走。 此时, 暂时接手负责东宫卫的薛明芳接到消息赶到, 一见跪在地上的卫士就是乐了:“有舌头自动送上门啊。” 白殊问谢煐:“回去?” 谢煐淡淡道:“一同散步, 让他跟着回话。” 白殊于是和他一起在营区内慢悠悠散步, 那武威军卫士被两个东宫卫搜过身,抓着双臂跟在两人身后。 薛明芳暗暗叹口气,也跟在了后头。 谢煐问:“武威军中有多少人染疫, 可有扩散, 治疗情况如何?” 卫士老实回话:“染疫者约有三十多人,全是去过山谷的。将军知疫病厉害, 严格按照军中防疫法, 将参与入谷偷袭的人隔离观察一定时日, 因此没有在军中扩散开。有一位大夫专门在军中治疗, 先前只治好了四个症状最轻的。” 谢煐:“你可知平王为何要杀那些百姓?” 卫士摇头:“我……小人和兄长虽然一直跟着平王,但只在军中,都是听军令行事。那天将军突然要安排人手分上两边山,准备先炸些石块和大树,推下来拦住谷口,再往里炸,一点一点埋……” 薛明芳砸下舌:“真够狠的,这种命令你们将军也说得出口!” 卫士垂着头:“后来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到鹰扬卫那边,引起那边哗变,冲过来抢平王。我们只有三百人,骤然之间没防备,人就被抢走了。” 薛明芳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们过来是送银子和保护人的,怎么会带着炸药?而且要埋那么多人,这得用多少啊。” 大煜的军队已经认识到了火药的作用。但因为技术不成熟,炸起来的威力不大,实际战斗中使用得不多,朝廷也不怎么看重,各军当中并不会常备。 卫士:“不是我们带的,是知州派人送来的,送了好多车。” 白殊三人闻言,相互交换过眼色——看来,平王在出京前就已经和青州这边有了默契,过来之后才会行动如此迅速果决。 薛明芳:“那炸药现在何处?” 卫士:“大部分也被对面抢走了,营里留着一小半。” 谢煐和薛明芳继续问过几句,但没能再问出什么有用信息。 白殊原本一直听着,见他们似乎没了问题,便开口问:“知道消息是谁漏到鹰扬卫去的吗?你们私底下一定讨论过。” 卫士一直低头跟着,没察觉异样,听见有人问就继续回答:“是讨论过,但谁都不承认。这事挺奇怪的,我们两边是分开扎营,给谷里搭棚子施粥啥的都是他们干。 “我们人手少,就只守着平王和自己的粮草,两边士兵其实没什么接触机会。而且他们那边会官话的少,多说两句都费事,大家伙也不爱和他们说话。” 白殊三人再次交换眼色——事情越发奇怪起来。 谢煐确认白殊和薛明芳都再没有问题,便让人将卫士带下去。 白殊道:“要不,直接把武威将军和鹰扬督尉叫过来问?” 谢煐却缓缓摇下头:“我只是来治疫,更准确地说,只是来救平王。并没有权力查其他事,他们可以不配合。尤其武威将军,以他对朝中形势的了解,必是缄口不言。 “至于鹰扬督尉,他应该是真不知道,不然早晨时便会说。于他,能把武威军捆在一起,砸实平王要杀灾民一事,他军中哗变的罪责才能减轻。” 白殊却眨下眼,说道:“说不定明天武威将军就会自己过来,乖乖地什么都肯说了。” 见谢煐和薛明芳投过疑惑的目光,他笑道:“武威军里只有一个大夫。现下东宫卫们护送杨大夫过去,等那位大夫听说了这边大夫们的待遇之后,你们说,他会不会趁着东宫卫在就一起跑回来?” 薛明芳顿时听乐了:“傻子才留那儿呢。” 白殊扬唇一笑。 恰有风吹过,带起发丝划过他脸颊。谢煐突然抬起手,手背在他上扬的唇角旁擦过。 白殊笑还未收回,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瞪大。 谢煐手一转,替他将被吹散的发丝捌回耳后,才收回手。 “起风了,回吧,仔细着凉。” 白殊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哦……好。” 旁边薛明芳忍不住再次“嘶”了一声——六月下旬的这点风,着凉? 翌日清晨,白殊睡醒之时,对面谢煐的床已经收拾齐整。 白殊下了床,一边让知雨服侍着穿衣,一边问:“太子呢?” 知雨垂着头给他扎腰带:“太子和东宫卫一同晨练,说练完会在那边一块吃。让郎君醒了就自己吃早饭,不用等他。小人这便去端来。” 白殊走到面盆架边,刚才知雨已经倒好水。他弯身洗漱,刚擦好脸,知雨便端了早饭进来。 来时搭那么多天船,白殊和谢煐两人向来是一同吃饭。船上甲板空间有限,东宫卫们会分批活动,谢煐一直是跟着后面几批一同。现在白殊坐下看到案几对面空着,都有些不习惯。 吃过早饭,白殊让知雨去忙,自己带着小黑走出帐篷,去旁边叫了孟大。 “我要出营,到旁边那条河去看看。” 孟大点点头,叫了一什人跟上。 白殊散着步走出营门,来到不远处那条一直流进山谷深处的小河边。 这条河几乎是贴着山坡下流过,河面不算多宽,深度据五娘子说只到成丁膝盖上方。水的流速倒是挺快,眼睛看着也清澈,能看清河底,但河中并没有鱼虾。 白殊想上前用手中竹筒去装河水,孟大见状,赶忙伸手拦下,将竹筒递给一个东宫卫,让人过去装。 白殊失笑:“装下水而已。” 孟大却认真地道:“河边湿滑,楚溪侯体弱,小心为上。” 他刚说完,突然抬头看向河对面的山坡。 下一刻,两个持弓的东宫卫同时举弓拉弦,两支箭瞬间破空飞去,直直没入山坡上的林木间。 那处林木顿起摇摆起来,动静还迅速向山谷延伸——显然是有人在跑向山谷。 白殊奇道:“是灾民?” 东宫卫们俱是摇头:“没看清。” 此时,先前去装水的东宫卫拿着竹筒回来。白殊接过,便带着队伍往回走。 快到营门口之时,正碰到挺长一队东宫卫出营门。白殊扫过一眼,估计着有近两百人,都是背弓挂刀、腰间绑行囊的模样,有几人还背着锅之类的杂物。 待那支队伍走近,白殊笑着问领队的人:“这是去哪?” 到如今,东宫卫们虽还不知白殊的所有本事,但也知道他是太子坐上宾,对白殊亦是恭敬有礼。 领队躬身答道:“殿下昨日询问青淄知县,知县说这条河下游该是没有村子了。只是殿下尚不放心,怕有隐户村,让我等顺河下去看看。” 白殊道声“多加小心”,刚想让他们走,突然又想起件事,续道:“身上有竹筒吗?在你们返程之处,灌一筒河水带回来给我。” 领队自是点头应下,两边便交错而过。 白殊回到帐篷前,发现入口处架了扇屏风,里面传出声响,该是谢煐已经返回。 早晨天光不强,帐篷里本就不够亮,这屏风再一架,里面更是昏暗,可又不见烛光透出。 白殊奇怪地绕过屏风,结果迎面便看见一片泛着水光的宽阔脊背。 谢煐只穿着裤子,抬手撩起乌黑长发。舒展的肩背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恰恰好与他高大的身材相得益彰,既不会显得过于虬劲,也一眼能见其中蕴含的力量。些许水珠挂在颜色不深不浅的肌肤上,反射着入口照进的光,微弱,却也抢眼。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8节 而更抢眼的,则是那条从左肩一直延伸而下的黑龙胎记。龙尾盘在结实的肩头,龙首在腰上方微微抬起,竟神奇地有种睥睨感。 白殊脚下一顿,握着竹筒的手不自觉地猛然加力。 谢煐听得动静,稍稍侧过身,目光从抬起手臂上方穿过,落在微微眯起眼的白殊脸上。 “散步回来了?” 白殊被他这一声唤回神,才察觉到自己居然屏着息,赶紧暗暗深吸口气,若无其事地道:“嗯。帐中暗,怎么不点烛?” 这时,冯万川抱着中衣拿着布巾走过来,一边给谢煐擦背,一边告罪道:“原本想着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着光便行了。都怪咱家动作太慢,楚溪侯没给吓着吧?” 白殊这才发现帐内还有第三人在,忙道:“无碍,怎会被殿下吓着。” 冯万川给谢煐擦好背,又将中衣披在他肩头。谢煐放下头发,伸手穿进袖中。 白殊走到案几边坐下,自己倒上水喝,一边在脑内和小黑说:“这孩子吃什么长大的,才二十身材就这么好。” 小黑走到旁边趴下,一边回他:“在这个时代的确算身材高大。可在我们那个时代,联邦公民普遍营养都好,他这样的身材很常见,尤其在你军中。” 白殊端茶盏的手顿了下:“很常见吗?” 小·ai·黑:“很常见。你军中的兵训练时也经常光膀子,或是穿工装背心,都能看出身材。” 白殊放下茶盏:“哦。我又不需要盯着他们训练。” 谢煐穿好外袍束好发,走过来问:“现在去对面?” 白殊见冯万川收起屏风,又拿着谢煐换下的衣物出去了,便道:“稍等,很快。” 他拿起刚才装河水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些在地面。 小黑伸头过去舔一下:“含菌量很低,不到会染病的数值,水源可用。” 白殊起身,一边走去将竹筒遖颩喥徦的水倒进废水桶,一边对谢煐道:“那条河流速快,下游的邪物没有污染到上游,可以用。但喝的水还是一定烧开。” 倒完水,他看看手中竹筒:“安全起见,这个还是找人弄坏吧,免得再被误用……” 他话未说完,竹筒就被谢煐拿了过去。 只听咔的一声,白殊转头,便看见谢煐弯身将被捏裂开的竹筒放在地上。 白殊:“……” * 谢煐操作着马慢慢走向对面山谷,身旁是孟大带领的二十骑护卫。 他和以往一样,一手持缰,一手环在白殊腰上,将人揽在怀中,身子微倾地在白殊右耳边说话。 “昨晚东宫卫过去送补液,返回时拉回了大量炸药。” 白殊以前没觉出什么异样,今天却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谢煐说话时抚过耳朵的气息有些扰人。 他稍稍歪过头,不着痕迹地靠到谢煐左肩上,才回道:“五娘子很有投诚之意。” 谢煐几不可察地微扬唇角,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来到谷山,依然是红衣候着,还让众人直接骑马入内。 白殊坐在马上一路往里走,见两边百姓只是对自己躬身,满意地点点头。 他昨天临走时特意说了,以后他们过来之时,不可再跪拜。看来五娘子等人传达得很快,倒是没有利用百姓来博同情的意思,这点让白殊很欣赏。 谢煐直接驭马到病区前,五娘子已经在那里等候。 她躬身道:“大夫们都在病区内。” 依旧是白殊、谢煐和三个东宫卫换上防护服,五娘子则是独自陪着他们,低声禀报招募杂役一事。 今日病区内已经有杂役在干活,主要是给排泄物洒草木灰消毒,也有一些在给病患发药和补液,看起来安排得不错。 白殊还和昨天一样,慢慢逛过大半个病区,时不时询问下大夫和病患。听闻昨晚所有重症病患都服过药,他又让小黑给昨日扫描过的那个重症再次扫描,与昨日数据做比对,确实有所好转。 一行人看完病区出来,谢煐对五娘子道:“孤要见见青州几个官员。” 五娘子并未吃惊,只请他二人到大夫们的议事帐篷中,让人先去带知州过来。 知州是个四十多岁的儒士,被关押多日,此时整个人都散发着酸臭气,除了衣服尚且完整,看着几乎外边的灾民无什差别。 谢煐自己没在意,却让东宫卫取了条面巾给白殊戴上,多少能挡些味道。 知州见到谢煐时双眼曾亮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是谁,又恢复一片死寂,坐在地上的身姿更加佝偻。 谢煐问:“平王为何要杀灾民?” 知州双眼无神地看着前方地面,没有反应。 孟大上前抓着他发髻,逼他抬起头来。 谢煐又问过一次,知州才蠕动着嘴唇,吐出模糊的沙哑声音:“没有……要杀灾民……” 谢煐继续道:“平王命你准备炸药,你可留有证据?” 知州呆愣愣地回视他。 谢煐:“平王可将一切事情推到你们身上,你不会甘心为他背锅吧?” 可惜,知州依然沉默。 谢煐沉声道:“你莫以为不说话便能躲过一劫。你们派人杀害工部巡视河工的官员,凶手孤已捉拿。你们准备的炸药孤也已拿到,顺藤摸瓜,必能寻到证据。” 知州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随后谢煐又提了青州其余官员来问,但俱是一样情形。 这边没有进展,待人被拖走,白殊取下面巾,转头问五娘子:“你们可知平王此举是为何?” 五娘子缓缓摇头:“此事我也奇怪,怎么都想不明白。这里全是有今日没明日的灾民,实在不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白殊奇道:“你们没审过这些人?” 五娘子苦笑一下:“我等皆是民,绑人已是无奈之举,又不是真要造反,哪里还敢审问。” 白殊盯着她的眼睛,又问:“当初鹰扬卫哗变,不就是你们给出的主意?” 五娘子看看他,又看看谢煐,道:“确是我拿的主意。鹰扬卫中许多兵士不是出自附近村子,就是和村子里的人沾亲带故,所以赈灾之时格外卖力。而我们村子人多又团结,也能帮着组织灾民。 “所以,他们听说平王要埋人的时候,先跑过来通知了我。可灾民这么多人,一时间也跑不掉,我就给他们出了这么个主意。他们冲进武威军抢人,我们后方接应。只要平王进了山谷,对面自然也就不敢动。 “再后来,疫情日益严重。我们实在无法,只得乞请太子殿下与楚溪侯来治疫。” 白殊看她敢作敢当,心下的欣赏又加一分。只是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鹰扬卫究竟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五娘子回想片刻,说道:“有人用纸包着石块扔进他们营地,纸上画着简易山谷图,被用红色打了把叉。他们觉得怪异,寻识字的兵士看过,才知图边的字是‘平王要炸山埋平民’。那纸他们后来给我了,我一会儿让红衣找找。” 白殊和谢煐不由得对视一眼——难道还有第三方势力隐在当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事因 白殊和谢煐回到自家大营, 远远就见薛明芳在门口逗武威将军,亮着嗓门声音传出老远。 薛明芳:“怎么能说大夫是我们拐走的呢?你们对大夫保护得不好,人大夫不愿待下去, 这难道怪我们……肥皂和酒精现在都稀缺得很,全都省着用呢,哪有多的能给你……” 白殊听得好笑。 昨晚杨大夫过去开方子救回了几个重症病患,留下补液和后续用药的药方,就跟着东宫卫返回营地,刚才也随白殊他们一同进山谷。武威军那边的大夫果然跟着跑了, 逼得武威将军不得不过来求人。 那边薛明芳向这头一指:“都说了不是不让你见殿下,是殿下真不在营里!看, 殿下回来了,我没骗你吧?” 武威将军一脸烦躁, 却也不得不按耐着过来给谢煐行礼。 谢煐跳下马, 伸手将白殊扶下来, 才挥手制止他开口。 “孤说过, 你可将病患送进山谷病区, 谷中大夫自会一同医治。” 武威将军眉头都快打成了结, 压低着声音道:“可臣手下患病的卫士都是夜袭过山谷的,送进去臣怕被灾民报复……” 谢煐瞥他一眼:“孤给作保,你不信便罢。” 武威将军纠结得脸都快皱成一团, 可也没办法, 青淄县的大夫都在这了,除非他去邻县绑大夫。 最终, 武威将军只得咬牙躬身:“臣就这将人送进谷中, 还请殿下派人同往。” 谢煐点了孟大负责, 又对他道:“派个人传令回去, 你随孤进来。” 将人领到议事的大帐,谢煐先问武威将军:“你可知是你手下哪个人把消息漏给鹰扬卫,致使哗变。” 武威将军该是问过昨晚回去的卫士,此时没有吃惊,只是面上露出些难堪之色:“臣并未细查……想来也不会有人承认……” 他也不想执行那种命令,这事糊里糊涂地过去,只要没人深究,他手下漏消息出去的兵自然不会受罚。 薛明芳听得轻哼一声:“你爱兵就是这样爱的?连你手下的兵都觉得这事奇怪,两边就没有会通消息的交情,你倒是认定手下有义士。便是真有义士,你也得心中有数才能护得住人,现在这样糊里糊涂的算怎么回事。” 武威将军只垂头不语。 谢煐掏出几张纸,让身旁东宫卫递一张给他,又给了薛明芳一张。 “有人往鹰扬卫营中投石送这个,一共有六七张之多,他们才得知消息。” 武威将军盯着手中皱巴巴的纸,瞪大了眼睛:“这……” 谢煐续道:“你军中识字的人想必不算多,回去一个一个查了,再来回孤。” 武威将军抬头看看谢煐,见他真没有放过此事的意思,只得躬身应是,转身匆匆离去。 薛明芳将手中的纸翻来覆去地看,玩味地摸着下巴:“这可一点不像当兵的会干的事。” 白殊在喝知雨送上来的参汤,一边回他道:“所以我和殿下都怀疑,还有一方人隐在暗处,借机挑唆鹰扬卫哗变,扩大事态。虽说最终能阻止平王杀灾民是好事,但就怕那方人的动机没有这么单纯。” 说完,他讲了下早晨自己去河边取水之时,有人藏在山坡上一事。 “本来我没多想,只以为是跑出来的灾民。但现在知道先前还有这么一出,便觉得那人甚是可疑。” 薛明芳砸下舌:“看来还得扩大巡逻范围。” 三人正说着话,有东宫卫先一步来报,贺兰和和卫率返回。 薛明芳一听,直接蹦起身便奔出去。 白殊笑叹道:“他俩这也就分开了不到十天。”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49节 谢煐看向他:“你没有不想分开的人吗?” 白殊一愣,回视过去,又见到了昨天自己说收下镇纸那时的眼神,黑黝黝地看不明白,那句“没有”就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嘴边。 也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就感觉受不住那样的视线,只得垂下眼避开。 气氛有些怪异,白殊伸手摸摸趴在脚边的黑猫,轻声道:“目前……就是小黑了吧。” 黑猫抬头蹭蹭他掌心,喵了一声。 幸好这时薛明芳拉着贺兰和进来,统领东宫卫的卫率跟在两人身后,顿时打破了帐中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椅子只有三张,不过胡床还是够的。谢煐道声“都坐”,几人便各自寻地坐下。卫率主动坐在张胡床上,薛明芳拉过椅子让给贺兰和,自己拿张胡床挨着他坐。 贺兰和先向谢煐说了结论:“两处决堤口我都去看过,皆是人为破坏的,现已修补好。但现下进入夏汛,臣担心那些补过的口子扛不住,最好能紧急用水泥加固一次。否则,若是再决堤,先前遭灾的这两路还得再受一次水患。” 此次水患便是两县堤坝决口,青淄县这边尤其厉害。冲破堤坝的河水一路奔腾往下,淹了青淄县五个村,另外三个县也各有两三个村子被淹。 薛明芳奇道:“他们扒北边堤坝是为了保哪里?南岸是什么世族贵戚家的田吗?” 贺兰和同样面露疑惑:“我一路打听过,南岸的确是高门大户的田,但也因此,南岸的堤不仅用料比北岸实在,还比北岸高。依着我打听到的当时水势,不至于会先冲垮南岸、淹没田地。” 谢煐问道:“若是堤没垮,水会去往何处?” 卫率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案几上。 贺兰和指点着两处地方:“这两处山谷便是预留的泄洪处,都可以开闸放水。臣以游学为借口问过河道上的老河工,说是往年大汛时只向前一处山谷泄洪便足够,上一次须两处同时泄洪还是八年前。 “但去年年末时,前一处山谷里发现了铜矿,现在朝廷在开采,不能再让水往那流。而四月底因中上游突降半月大暴雨,下游水位已经达到危险值,按说应该开闸往第二处山谷泄洪……” 薛明芳着急,插话问:“但没泄?” 贺兰和点头道:“据说已经准备要泄了,可在开闸之前,这边两县就先决了堤。” 众人的目光顿时就落在那处山谷中。 薛明芳摸着下巴道:“那里必有平王和青州官员们的宝贝……难道还有一座铜矿被他们先发现,就在那里采矿铸私钱?” 谢煐却道:“若只是这样,扒堤便罢,平王不至于要把灾民都杀掉。” 此时,帐外有精于审讯的东宫卫前来求见,谢煐点头让人进来。 薛明芳给贺兰和解释:“昨日殿下到了青淄县,知县不敢再封城,咱们的人来会合了。他们先前在城里无事可干,就细细查了工部官员被害的事,结果那凶手也被封在城内,就被他们抓了带过来。” 那东宫卫进来行礼,详细禀道:“那人受命过来杀人,身上原本带有画像,不过认清人后就烧掉了。他只知道直接给自己下命令的什长,并不知背后是何人。” 薛明芳听得莫名其妙:“什长?他在哪儿当兵,还能不知道上面的军官?” 东宫卫脸色变得奇妙,续道:“他的确不是兵,只是和很多人在一处山谷受训。谷中情形完全与军营相同,他们也配有武器护甲,刀、弓、弩、甚至盔甲和火药都有。” 这话听得在坐之人都脸色一变,薛明芳直接叫出声来:“平王竟在养私兵?他想造反吗!” 白殊也脱口问了句:“谷里一共有多少人?” 东宫卫摇摇头:“他是最底层的,又刚进去没多久,对整体情形并不了解。只听说,每隔半年左右,就会有一批人员调动,有出谷的,也有入谷的。” 谢煐点上地图中那处泄洪山谷,道:“你上来看,他们可是驻扎在此处?” 东宫卫走上前细看,四处对比过后,肯定地点头:“是这里。” 薛明芳奇道:“他知道这么多信息,那边竟然放心他一个人这么长时间留在外面?” 东宫卫却道:“他们是两人同来,刚下完手就被封在城中。青淄知县应是不知情,那个时候平王和青州众官员又被抓,大概没人顾得上那边。 “当时另一人想灭他口,被他察觉到了,他一直在逃,最后还阴差阳错地被殿下的人所救。那个灭他口的人倒是直接服了毒。” 薛明芳轻哼一声:“看来那边对底下人也不怎么样。” 白殊若有所思地道:“如果那边有逃兵,逃出来后混进这些灾民里……” 谢煐点下头:“豢养私兵,私铸盔甲,都形同谋反,罪当诛族,难怪青州官员个个不肯开口。帮平王担一个欲杀灾民之罪,只不过是自己送命,这事要被抖出来,至少得陪上三族。” 贺兰和不解地问:“可天子这么宠爱平王,他没理由要养私兵啊,还养在青州这么远。” 谢煐道:“倒未必是想谋反,但以平王的脑子,被人哄一哄就做什么糊涂事也不奇怪。这事还得深查。” 他转向卫率道:“卫率,劳烦你带些善侦查的卫士,去将那个山谷摸排一遍。另外,再抽一百人分散进入州治听子山调谴,让他往这个方向查,一定要拿到实证。” 卫率站起应是,立刻转身离去。东宫卫汇报完毕,见无吩咐,也退下了。 谢煐看贺兰和面带疲惫,便让薛明芳带他去休息,自己也和白殊起身回营帐。 白殊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低声问他:“你觉得平王不是为了造反?” 谢煐陪着他慢慢走:“他母家全是一群蠢货,但他岳父杜侍中不是。而且天子最近几年频频对皇后娘家出手,更让平王认为,只要弄死我,他必能继位。在他的眼中,他完全没有谋反的必要。” 白殊奇道:“养私兵可是很费钱的,若不为图大业,他养来干什么……”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恍悟了:“所以,他在用这批人赚钱?!” 谢煐微一点头:“人他养在青州,但估计还和齐地别的州有牵扯。” 白殊接着道:“如果从这个思路来看,那山谷里估计还有其他东西。若只有人,把人暂时迁一下,等水退后再回去就行。现在他们不惜毁坏堤坝,增加被发现的风险,说明那边山谷里的东西值得他们冒大险。” 谢煐:“这些等卫率和子山查过便知。我现在是感觉……似乎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像是有人在故意推动……” 白殊将事情前前后后一想,也道:“若不是我们有把握治好疫情,那这件事很可能把你和平王都套进去。从获益人来看,难道是宁王那边?” 谢煐摇摇头:“信息太少。” 说话间,两人走到帐篷前,谢煐又道:“你休息吧。我去寻曹御史,和他联名奏报修补堤坝的事。” 白殊看着他走远,无奈地道:“就是个劳碌命。” 小黑用尾巴拍他:“你也一样,你们这就叫什么锅配什么盖吧。” 白殊:“……” 作者有话要说: 第43章 奔忙 忙过头两天, 白殊的日子开始过得规律。 每日早晨,自己吃早饭散步,随后与谢煐一同入山谷病区查看情况。中午回营之后, 两人一同吃午饭,白殊午休一个时辰,下午便记录此次疫病的各项数据,完善防治手册。有ai小黑在,数据整理工作并不困难。傍晚再和谢煐一同吃晚饭、散步,回到帐篷擦洗一下, 就差不多到了睡觉的时候。 也就是一两日间,谢煐往外派的人手陆续归来。 防疫指南发到临近各县, 另外三个遭灾的县,以及与此四县相邻的两县, 果然都出现了疫情。 不过, 知州和通判出于私人原因, 早早通知青州下辖各县, 不得让灾民入内, 当时用的也是怕灾民中起疫病的借口。因此别处虽没像青淄县一样直接封县城, 却也格外注意防范,目前疫病还未传入城中。 抵达青淄县的第四日晚,谢煐寻来曹御史, 向他交托重任。 “曹御史, 此处疫情形势尚且严峻,孤走不开, 只得托你往各县巡视, 敦促各县向下辖村庄做好通告, 严格防疫治疫。” 曹御史刚和户部的官员把物资调度理顺, 都没能多歇几口气,就在三名东宫卫的护卫之下,带上几包肥皂、一张重症急救药方和一张口服补液制作法,启程去巡视。 白殊在旁笑道:“他倒是任劳任怨。” 谢煐略微解释一句:“他本就是监察御史,有巡视州县之职,此次也负责监察我治疫。即便我不说,他依然会主动去巡视,现在他就是天子在此地的耳目。让他时刻处在我们的掌控中,我们才好避开他做别的事。” 才把曹御史支走,谢煐立刻召来武威将军与鹰扬督尉,加以暗示。 “孤遣人去查看过两县堤坝,皆是人为掘口。现孤下属已探明,蓄意损毁堤坝者为一伙贼匪。那伙贼匪盘聚于泄洪地,担忧河道上开闸泄洪,便先下手为强。如今夏汛已至,河水上涨,孤担忧那伙人会故技重施。此时走正常程序请示兵部,恐耗时太多。” 武威将军和鹰扬督尉对视一眼——这明显是要他们去剿匪的意思。 两人现在都是情况特殊,无法返回原驻地,才不得不暂时驻扎在此。但没有兵部公文,他们不能随意行动。大煜吸取前朝的教训,对各处驻军控制得很严密,无令而动,能以谋反罪论处。 不过,鹰扬督尉只犹豫了片刻,便道:“臣愿前往剿匪。只是,臣如今手下的兵只有不到六百人,不知贼匪有多少?” 他这几天也一直在寻思,手下人哗变这个罪自己肯定得担。这样一来,他总得寻点机会立功,才好将功折罪。何况,他还有那么多兵在对面,能不能招回来还得看太子的脸色。现下太子既然愿送功劳来,他自然得抓着。 谢煐瞥一眼武威将军,又看向鹰扬督尉,回道:“贼匪情况尚在探查当中。孤自不会让督尉独往,亦会派遣东宫卫出战。只是,依制,孤的东宫卫不可离开孤身侧独立作战,孤又不便亲往。是以,还请督尉看顾一二。” 鹰扬督尉虽是个大老粗,但能混到掌管一处卫所的屯兵,也不是完全不懂揣摩别人话语的蠢人。此时已经明白了谢煐的意思——东宫卫才是主力,只是要假托鹰扬卫的名,自己只要带人出去溜一圈,需要之时出点力就行。 他当即拍胸脯道:“臣回去便给儿郎们醒醒神,哪时出发,太子招呼一声便是!就是曹御史和兵部那边……” 谢煐安抚道:“督尉放心,孤自会安排妥当,不会让你对兵部无法交待。” 鹰扬督尉咧嘴一笑,抱了个拳。太子的东宫卫要去,便是相当于放个把柄在自己手上,为了让自己保持沉默,太子必得处理好兵部那头。既然如此,他更没什么好怕的。 谢煐目光转向武威将军:“赵将军,你的意思呢?” 武威将军看看帐内分站两排的东宫卫,苦笑。 他还能怎么办,太子既要调走东宫卫,就绝不会留下足以构成威胁的武威军在此。别说他手下还有病患在山谷病区,便是他自己,今日若不答应,恐怕都走不出这里,直接落个“染疫身亡”的下场。 不过太子也没只推旁人出头,既然东宫卫要动,那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思及此,武威将军心下稍安,也抱拳道:“臣自当听候太子殿下差遣。” 谢煐点下头:“两位回去做好准备,待贼匪的情况一探清,便立刻拔营出发。” 两人于是告退离去,各自回营准备。 白殊看着他们背影消失,问道:“那个武威军的,不会回去之后反悔吧?” 谢煐回道:“这倒不会。此人虽有些优柔寡断,人品却是尚可,对手下卫士颇为爱护。若非他做不到同流合污,也不至于沦落到武威军当中。” 武威军在南衙禁军里主要负责京中救火,以及两条大街的巡街。处理的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还经常因为犯事的人家里有权有势而头疼。此次这种外派的护送差事,通常也是从武威军中调人。 总之一句话,脏活累活他们上,要说功劳却轮不到他们。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议事帐篷走回住处。途中接到禀报,先前派去沿河往下探查的两百人小队回来了。 领队的东宫卫很快被带来,回禀道:“臣等仔细探过,并未在山间见到隐户村的痕迹。那条河像是渐渐浸入地底,越往深处河水便越少,在臣等折返之处,只余手臂粗细。” 说完,他见白殊在谢煐身旁,便解下腰间一个小袋,从中取出一个贴着白封条的竹筒捧给他。 “这是按楚溪侯吩咐取来的水。” 白殊接过竹筒,谢煐便让人下去休息。 谢煐看一眼他手中竹筒:“取来何用?” 白殊回道:“我原本想检测一下水中含有多少邪物,不过既然他们都探查清楚,不太可能有人误饮下游河水,那测不测也无所谓了。” 现在小黑严格控制他的扫描、检测数量,白殊也担心自己在这里病倒多生事端。 谢煐虽然不清楚白殊如何把握病患与物品的情况,但这段时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他仔细观察之下也发现到,白殊“使用能力”的次数其实很少。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0节 他还曾仔细回想过四月那次春狩时,两人一同落崖后的情形,隐隐感觉到那时白殊该是多次“使用能力”,至少他让黑猫“试毒”就有好几次。于是回京后,白殊直接卧床多日。 思及此,谢煐微微蹙眉,叮嘱道:“待曹御史回来,我们便要出发,还得连续骑马赶路。你这段时日要好好休息,别忙坏身子。” 白殊看着那双凤眸里清晰可辨的担忧,一下笑开了:“我现在能算什么忙,每天午觉都能睡足一个时辰。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拖你后腿。” 只是,谢煐的眼中再次泛起让白殊看不明白的情绪。 不过他很快移开目光。两人走进帐中,各自忙起自己的事。 白殊一边将今日的数据誊抄在纸上,一边在脑内和小黑嘀咕:“太子最近怪怪的。” 小黑:“请换成ai能理解的说法。” 白殊偷偷瞥一眼对面:“像刚才,我说我不会拖他后腿。从正常逻辑来讲,听到这样的话,不是应该高兴吗?可我看他的眼神又不太像……” 小黑搜索片刻,回答:“依照大数据推断,他的意思可能是——你不用这么能干,只要快乐待在家中,让我养你就好。” 白殊笔一滑,在纸上画出一道重重的墨迹。 他动作太突兀,连谢煐都递来询问的目光。 白殊强作镇定地换上一张纸:“手上有点汗,笔没拿稳。” 他干脆放下笔,煞有介意地唤知雨去拧条湿手帕给自己擦手。 同时,白殊继续问小黑:“你都不能联网,哪里来的大数据?!” 小黑:“基于你以前缓存的大量爱情小说、影视剧建立的数据库。” 白殊:“……” 很好,总算知道小黑以前推荐的润滑油礼物是从哪里来的了。 白殊暗自震惊:“我什么时候缓存过那些?” 小黑报出时间地点,是某次庆功宴会之后。 白殊冥思苦想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说:“我喝醉时下的指令你也听?还好我没下单买什么自己负担不起的东西。” 小黑为自己辩解:“按当时的监测记录,你体内的酒精含量没有达到联盟认定的酒醉标准。” 白殊这才想起,因为自己很少喝酒,所以没有专门去测过这方面数值,小黑会默认用联盟的标准来判断。但以他的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要远低于一般人。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白殊擦过手,拿起笔重新抄数据,顺口问:“除了这些,你那里还有没有其他我不知道的数据?” 小黑尽职尽责搜索一遍:“还有一个爱情动作片的文件夹你没有点开过,这个文件夹的费用占了当晚付款额度的五分之三。” 白殊的手再次一抖,幸好这次他还没落笔。 小黑:“需要删除吗?” 白殊暗暗叹口气:“留着吧。以你现在的情况,删除数据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不好的变化。” 反正光脑里的内容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规律的日子白殊过了七八日,由于山谷病区内病患众多,样本足够,他已经整理出针对此次疫病各阶段的最有效治疗手段。 在他的指导下,病区内重新进行了划分,更便于大夫们巡诊。拣药煎药也加入杂役人手,行成流水线作业,从诊治开方到药物送到病患手中,效率大幅提高。 这一日,先前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的奏章终于传回批复,令谢煐与曹御史就地征集人手加固堤坝。对于谢煐在奏章里提到的,自己随船带有便于快速加固的水泥,也准许使用,回京后再向户部报账。 曹御史和京中的批复前后脚进大营。他都没顾上歇一下,直接寻到谢煐和白殊帐中。 “太子,那些县的情况不太乐观,大夫的能力也不行,先前根本没有起色。若不是臣这次带过去两张方子,病患还只能等死。虽说疫病暂时还没有扩散开,但也不能任他们自行防治,还请殿下亲往巡视!” 这并不出谢煐所料。先前让曹御史走一趟,一是为了支开他,二也是想让他亲眼看看疫病情况,才能知道疫病凶险。山谷病区不方便让他进去,那就只能去别处了。 谢煐让他坐下,唤知雨给他上水,安抚道:“孤也有此意。楚溪侯与谷中大夫们已经整理好最佳治疗方案,现下谷中情形稳定,可抽调一部分大夫前往别处支援。” 听谢煐话中提到白殊,曹御史目光扫过白殊一眼,但很快便回到谢煐身上,点头道:“如此最好!” 谢煐续道:“只是,出现疫病之处甚多,孤一人分身乏术,还请曹御史与孤分担一二。” 一边说,他一边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曹御史接过一看,上面写着由自己与谢煐各带一队人分往几处。谢煐去的是遭灾的另三县,那里疫情相对要重。自己负责的是受波及的县,疫情轻,但分散在各村,处理起来更繁琐。 这样分配倒也合理,曹御史点头应下。 谢煐又拿出朝廷的批复交给他:“朝廷已同意加固堤坝。孤想着,鹰扬卫所负职责中也有护堤一项,不如就让督尉领军前往。还可以问问武威军,若是赵将军愿意帮忙便更好。也省去征集民夫的麻烦。” 曹御史仔细看过文书,再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想过几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也点头应下。 于是,谢煐当日便做好各方布置。 翌日,三支队伍一同离开营地。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出兵 曹御史看看两队整装待发的东宫卫, 以及载大夫和装物资的马车。他这一队,和谢煐那队,都是一百人。再转头看看另一边, 却有两百人护着许多车叫水泥的东西,带队的人是贺兰和。 来青淄县的途中,贺兰和在卫率的保护下搭小船先行一步,去查看两处决口的堤坝,这事曹御史知道。虽说太子的差事里没有巡河一项,但疫病因水患而起, 去看看也无可厚非。 原本曹御史没当回事,毕竟贺兰和不是朝廷官员, 堤坝的情况最终还是要看工部官员怎么说。可到了青淄县,他竟听说先前工部的人坠楼身亡。 这样回头一想, 太子那派人之举简直就像是先知道工部的人出了事一样。但一头夏汛已至, 一头疫病又紧张, 的确等不及朝廷再派人下来。 曹御史还谨慎地找来青淄知县问过, 知县就仿佛见到救星, 吐了一通苦水, 说得堤坝像是马上就会再垮。最终,曹御史不得不在谢煐的奏章上具名。 事到如今,曹御史看着那一车车似是早有准备而随船运来的“水泥”, 已经回过味来, 知道这事恐怕不是明面上那么简单。不过,只要堤坝还有危险, 曹御史当时就别无选择——太子这回用的是阳谋。 曹御史在心中叹口气, 但他既已被拉入此事中, 也只得尽量掌握所有信息, 回去才好向天子回禀。 “殿下,”曹御史指指运输队,“既然由鹰扬卫与武威军去加固堤坝,东西交给他们运过去便成。派这么多东宫卫过去,加上我们带走的人,大营岂不空虚?对面……” 原本谢煐带这两千东宫卫,就是因为听说这里有叛党。虽然目前山谷里一直很平静,但也不能不防。 谢煐耐心地向他解释:“曹御史有所不知,那水泥使用起来须得一定技巧,仓促之间也教不了旁人,只得让东宫卫过去调制。大营还有千余人,季贞在此坐镇,不会有问题。” 曹御史目光看向正与贺兰和话别的薛明芳,觉得自己似乎还忽略了什么……盯着看过好一会儿,他突然问:“怎的不见卫率?” 贺兰和身边是个东宫卫什长,谢煐身边也没见到。按说,既然薛明芳留守,那卫率该跟着太子,又或是被派去保护贺兰和。 谢煐回道:“卫率染了风寒,正在养病。前几日下大雨,他领东宫卫帮灾民搭棚,淋得久了些,有好几人生病。” 曹御史“啊”一声,想起昨晚在营内依稀听到有这事,便点点头,目光又看向白殊:“楚溪侯也随太子去吗?” 白殊只是浅淡地笑了笑,没回话。 曹御史心里生出点怪异感,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此时,武威将军和鹰扬督尉过来见礼,随即便跟在贺兰和的车队后离去。 薛明芳没精打采地走过来送行。 谢煐拍拍他肩膀:“看好大营。” 薛明芳抱拳:“是。” 谢煐带着白殊上马,和曹御史分别领着各自的一队人出发。 两边要共行一段路,才会在岔道分开。 薛明芳看着人走远,郁闷得直接在大营门口就蹲下来,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暗自嘀嘀咕咕。 “结果我这次就是纯来当幌子。阿和去修堤,卫率去打私兵,就留我一个给大营充门面!” 今日表面上是走了四百人,但实际上,昨夜已有一千东宫卫悄悄离了营,只是没让曹御史等外人察觉。那一千人会在前方路上混进鹰扬卫与武威军当中,一同去往堤坝。 真正负责加固堤坝的,其实只有贺兰和带去的那两百东宫卫。其余人先跟去驻扎上两天,随便帮点忙,接着便会演一出戏。 由一小支东宫卫扮作贼匪,假意来毁堤。鹰扬卫、武威军及混在其中的其余东宫卫便假意去追,一路赶至山谷当中。如此,就算“师出有名”。 屯驻各地的鹰扬卫本就负有剿匪之责,只是须有兵部公文才能动兵。但遇到这种“被贼匪打上门”的情况,反向追击自是没有问题,只要过后报给兵部,补上一道手续便可。 卫率已经带人探明,那山谷里的私兵约有两千三四百人。鹰扬卫、武威军与东宫卫合起来,共有两千六百人,东宫卫又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兵,制敌绰绰有余。 而且,那山谷中还真是另有好东西——有一座金矿,平王那些人正在偷偷开采。 薛明芳想想就心痒,恨不得和卫率换一换,自己去领兵。可惜,他也知道自己没经验,更别说还是地形复杂的山谷作战,所以只能乖乖待在这里看大营。 大营里一下走了一千四百人,再加上先前派往州治的一百人,在山谷里护卫大夫的一百人,以及明日要出发去接应谢煐的一百人,最后就只剩下三百人还在营中。 为了不被外人看出破绽,这次连两个户部小官都被谢煐派去给曹御史帮忙。 薛明芳的任务便是前骗山谷、后骗知县,说起来,倒也算是重大。 他悠悠地叹口气,站起身返回营中。 * 谢煐先带队去往出现另一处堤坝决口的华渝县,这里的灾情仅次于青淄县,疫病情况亦然。 华渝知县也乖觉,知道太子必会过来巡视,是以先前一接到东宫卫送的《防疫指南》,立刻一丝不苟地照章办事。此时倒是托了先前平王驱赶灾民的福,他对剩余灾民、病患的管理都轻松许多。 唯一的难点是大夫不行。自平王与青州众官员被抓,青州知名的大夫都被送到青淄县去了,余下的大夫对这凶险的疫病都有心无力。 谢煐一行大约申时来到华渝县灾民聚集地,见当中被木桩与绳索分为两大片。其中一片区域外还有衙役守着,入口处摆着几只桶,应当是病区。 谢煐跳下马,扶下白殊,又让东宫卫们寻地扎营。后方车上的大夫和医工们也纷纷下车,先活动活动手脚。 此时,一人领着好几人自病区中出来,在入口洗过手,便匆匆走向这边。即使他身上穿着防护服,也一眼可知定是华渝知县。 华渝知县领着几个僚属,准确地辨认出谢煐的身份,齐齐躬身行礼。 谢煐一抬手,也没提先前,只问现下疫病情况。 知县报过此处灾民人数、病患人数,轻症、重症、死亡分别多少,每日物资消耗几何。 最后,他道:“臣等按着殿下送来的防疫之法施行后,疫病扩散便减缓许多。至前几日曹御史送来肥皂与两个方子,就几乎没再有增加,病患治疗也有了些许起色。只是许多病患病情复杂……” 谢煐点下头,道:“先让大夫们进医区看过。” 此时大夫们都已自觉穿上防护服,就等着谢煐下令。如今酒精所剩不多,不过大夫们已经有了丰富经验,加上染病初期的治愈率很高,他们倒是完全没再有初来时的忐忑与担忧。 谢煐刚回身要下令,却见白殊和孟大也穿上了防护服,诧异地问道:“你也要进?” 白殊笑笑:“来都来了。”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1节 谢煐沉默一瞬,便让冯万川再取两套来,主仆两人一同换上。 旁边华渝知县刚才过来得急,防护服还未换下,原本还担心太子会怪自己失礼,此时却是听得心中暗暗吃惊,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起白殊。 一行人很快走进病区。而一旦到得病区里,带队之人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白殊,谢煐只沉默地守在他身边,听着他与大夫们讨论。 在当地大夫的配合下,白殊与新来的大夫们花了一个时辰掌握病区情况。大夫们先去给那些病情复杂的病患看诊,白殊则指导知县如何安排病区、制补液、煎药,方能达到最为快速合理。 所幸此处和山谷相比人数少了许多,所有病患就三百多人。有山谷的经验,又有ai小黑辅助,这些工作没费白殊多少事。 知县刚记完白殊说的那些要点,让属官去照办,就听谢煐唤声“孟大”。下一刻,一群东宫卫便聚拢过来,将三人圈在当中。 谢煐低声问:“你可去堤坝决口看过?” 被人围住,知县心中已是惊了下,听得这一句,心头再次一跳,小心翼翼地看着谢煐,斟酌着答道:“臣去过……是臣领着人修补的。” 谢煐目光凌厉地紧盯着他,淡声道:“那你比青淄知县要强,他连看也未去看,决口都是等着知州派人去补。” 华渝知县答得愈发小心:“青淄县受灾严重,青淄知县恐是忙于安顿灾民,人手不足,才耽误了……” 谢煐看了他片刻,挥手让东宫卫散开,自己也转身要走。 他刚转身,却又听华渝知县用极低的声音道:“臣……曾接到知州示意……” 谢煐回过身。 华渝知县深吸口气,快速说道:“只派了人来口头说的,堤一决口人就到了,让臣不用管堤坝的事,上头会派人去补。但臣实在无法坐视河水肆虐,还是紧急召集人手,去将决口给堵上。” 这话里信息不少。口头说的,便是无凭无证;堤一决口人就到,那是这人早已来到,只等着见到水便来拦阻。显然,华渝知县怀疑就是知州毁的堤坝。 即使如此,他还是带人去堵了决口。也是因此,华渝县虽然也出现决口,但灾情却没有青淄县那么重。 谢煐目光微闪,这华渝知县倒是青州里难得还有良心的官。 他又问:“你对武凉知县,可有了解?” 武凉县县城离奉,也是青州州治所在。那处平王养私兵的山谷,正是在武凉县内。 华渝知县既已说了刚才那些话,也不在乎说多更,便道:“依臣看,武凉知县是个糊涂官,什么事都不过问。” 谢煐缓缓点头,拍了下华渝知县的肩,便带着白殊离开。 白殊和谢煐回到东宫卫扎的营地之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到了这时,白殊才觉得疲惫感泛上来,吃完晚饭就完全不想动。 谢煐唤来冯万川:“往后便交给你了。等此处事情理顺,留下一两名大夫,便继续去往下一个县。若是碰到不听话的,直接让东宫卫绑起来,待我回来后发落。” 冯万川笑着应道:“殿下只管放心,臣别的不会,照着章程办事可没有不利落的。” 谢煐对他很放心,该交待的先前都交待过,便让人下去休息。 此时有东宫卫送进热水,白殊才终于懒洋洋地起身洗漱,随后就直接躺上了床。 谢煐跟着洗漱完,唤人进来端水去倒,又走到入口放下帘子。 白殊已经扯了毯子盖在身上,原以为谢煐过来就会吹熄烛火,却不料人直接走到自己床前。 他不解地仰头看去,只见谢煐从袖袋里取出一盒膏药递过来。 白殊坐起身接过:“这是……” “你第一次骑大半日马,明日还要再骑将近一日,腿上便是现下没破皮,也最好搽一搽。” 白殊道声谢,手自然地摸上裤头。 在扯绳子的前一瞬,他突然听到小黑说:“你要在他面前脱裤子搽药吗?” 白殊:“……” 白殊手一顿,抬头看向走到对面床边的谢煐。 谢煐正在解外袍,突然感觉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也抬头望来。 白殊勉强一笑:“殿下,你……能不能去外头转一圈?” 出行东西带得少,这里也没个屏风啥的能挡一下。 谢煐目光落在白殊搭于腰间的手上,凝视片刻,又转向床边的黑猫。 “让你的猫陪我。” 小黑没等白殊吩咐,自己站起身走到谢煐身旁。 谢煐这才重新系好外袍,带着猫一同走出帐篷。 白殊一边迅速给自己搽药,一边有些好笑地问小黑:“他要你陪他干什么?” 小黑:“他就是站在外面而已。” 要长时间骑马,其实白殊已经做了准备,特意让知雨给自己的裤子里加了几层垫,反正他体弱不怕热。 不过骑了大半天马,腿上虽然没破皮,也的确红了一片。白殊搽好药,想了想,直接用毯子盖好,免得裤子再把药蹭掉。 确认毯子够宽,不会半夜翻身被扯开,他才对小黑说:“你可以带他回来了。” 帐篷外的小黑竖起长尾巴,不轻不重地在谢煐靴子上拍了几下。 谢煐低头看它,见它转身向帐篷走,犹豫片刻,还是跟着走进来,就见白殊已经躺好。 白殊这次笑得很真诚:“殿下也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谢煐看看他,再低头看看猫,突然问:“它在外头,你也能和它交流?” 白殊回道:“三十丈之内都可以。” 谢煐若有所思地点下头,一边解外袍一边走向自己的床。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施计 夕阳之下, 一支黑龙旗迎风招展,缓缓向青州州治所在的离奉城靠近。 离奉城既是州治所在,又是武凉县城。在知州、通判及一应属官全被抓的现在, 城中只有武凉知县主事。 接到报信的知县大惊:“太子怎会来此?难道是听说了最近的失踪案?” 他的幕僚提醒道:“堂翁别管那个了,赶紧出城迎驾吧!” 知县催促着仆役:“快快,拿本官官服来!” 接着又慌乱地问幕僚:“这这这,太子来了要住哪?惯例该是知州或通判的府上,可他们人都不在……我是不是该传信回家,让夫人赶紧腾腾地方?” 幕僚比知县镇定些, 招过来传信的城门兵,问道:“告知知州和通判家里了吗?” 见城门兵摇头, 他又忙叫过几个衙役:“你俩赶紧去说,让知州和通判的公子都去城门候着!还有你, 去让城东的驿站准备起来, 里头的人都赶到城西去!” 这都是地方上的惯例, 主事官员外出不在时, 凡家中有年长能任事的公子, 可替父出面代为行事一二。在地方上, 很多时候,这些衙内说话,比正经领朝廷俸禄的属官还有用。 吩咐完, 幕僚才低声对知县道:“知州、通判和平王不知在青州做了什么, 太子此来必是与那事有关!堂翁能别沾就别沾,不管太子问到何事, 您只管摇头当不知。天上神仙打架, 咱们凡人离得越远越好。” 知县听得频频点头, 让人伺候着穿上官服, 着急忙慌地出城接驾。 等知县带着几个属官匆匆赶到城门,知州、通判两家的公子也刚好才到。三方会合一同出城,才走了不到二里地,便碰上太子的队伍——三人骑马,后方一辆马车,护卫约摸有个一百人。 知县一行连忙下马,急急上前躬身行礼。 马上的太子垂眼一瞥,沉声道:“免礼。天色暗了,进城再细说。” 知县重新上马,策马靠到太子身侧,赔着笑问:“不知殿下突然来离奉是有何事?臣听闻下面疫病形势还未缓解……” 太子目不斜视地道:“孤听到消息,离奉也出现染疫者。此处乃州治,一州之重,便先带人赶过来看看。” 知县一惊,慌忙道:“没有没有!臣一直小心防范,离奉并未出现疫病!” 太子:“没有最好,那孤住一晚便回程。” 说完,他转眼看看刚才自报过家门的两位公子。两位公子赶忙争先恐后地表示,府中已在收拾,恳请太子下榻。 太子却是很快收回目光,只道:“知州与通判都不在府中,孤不便打扰,住驿站即可。” 两位公子顿时语塞,只得讷讷地应了两声。知县倒是在心中庆幸,还好自家幕僚料事在先,已经让驿站做起准备。 一行人进了城门便直往驿站而去。 太子在驿站前驻马,问道:“驿站内可还有他人在住?” 知县忙回道:“方才臣已经命人过来通知,将其他人都迁往城西驿站去了。” 太子点个头,跳下马原地等了一会儿。 他不开口,知县等人也不敢离开,都下马陪在旁边。只见另两个骑马的东宫卫也跳下马,走向后方的马车。 片刻后,车门打开,一只白皙似美玉的手伸出,手指纤细而修长。 知县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猜测:难道太子来治疫,还带着侍妾来?该不会是住下面太苦,爱妾受不住撒了个娇,太子就寻借口把人送到青州最繁华的城里来…… 他念头还未落,就见车旁那个半张脸都是络腮胡的高大护卫接住那只手,扶下个怀中抱只黑猫的年轻公子。那公子模样极俊美,就是脸色太苍白,一看便是病弱之相。 知县一愣,随后猛地记起——太子是带着楚溪侯来治疫的。 他想得出神,目光就一直停留在那张有着仙人之容的脸上。然而下一刻,他突感心中一慌,仿佛被什么凶狠猛兽盯上,才察觉那个扶着楚溪侯的护卫在瞪自己,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太子见人下了车,便当先走进驿站。 楚溪侯半边身子都靠在护卫手臂上,跟着慢慢往里走。 东宫卫们牵马的牵马,拉车的拉车,都跟着往里涌。知县几人被夹在人群中,只得一同进驿站。 哪知,东宫卫刚进来完,转身便将驿站大门关上,紧接着就把知县几个与来迎接的驿丞一同捉住。 知县骤然被抓,惊得直叫:“太子殿下?这是为何!臣是哪里做得不对……” 其余几人自然也是一边挣扎一边叫喊,但很快就被东宫卫堵了嘴,直接拉进一间房中关着。只有驿丞的待遇稍好些,单独关在一间里。 谢煐和白殊都没管那些人,带着护卫径直进屋休息。 白殊一边喝着东宫卫送上的参汤,一边无奈地道:“路不好,坐车果然可怕,我这才坐了一小段路,就颠得头昏眼花的。” 青州的路,可和京城内外没法比。 谢煐垂眼看他,低声道:“以后……先在京中铺上水泥路,外面也一点点来。”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2节 白殊轻笑:“水泥路滑,马走着还好,跑起来可伤腿呢。” 谢煐配合地道:“让工匠们研究研究。再不济,单留一条泥道给跑马送急递也行。” 两人刚说过几句话,门便被敲开,张峤走了进来。 张峤看看屋中几人,笑道:“殿下、三郎,一路可还好?” 白殊示意他坐,笑着回:“殿下还好,我不怎么好。等有闲心了,我得琢磨一下怎么给马车减震。” 张峤坐下,端正起神色,向谢煐回禀自己的调查结果。 “时间紧,臣探清此地人员关系后,直接绑了知州与通判留在此地的几个心腹幕僚,已经问清谷中私兵之事。他们与平王勾结,在武凉县养私兵已有六年多之久,至今私兵在册人数已增至二千六百人。期间有一些伤亡,现下也有二千三百余人。 “此事最早源于七年前,即现今这位通判上任之时。当时平王得知此地有一座未上报的金矿,便在京中寻了即将上任的青州通判,通判到任之后又游说知州,最终三方一同秘密开采金矿。 “虽然手握金矿,但开采融炼都颇为耗时,加之还要秘密行事,受限颇多。所以他们为了更快速地捞钱,就想到豢养私兵,再和莱州那边勾结,以私冒公,做海上生意。” 大煜不仅鼓励民间商贸,同样也很重视对外贸易。 在海上贸易这方面,大煜禁止私人商船独自出海,而是采取“官带私”的形式。例如,一支十艘官船的远洋船队,可带四艘民船。 民间商人可自己买船,也可租用朝廷的船,做那些不在朝廷禁止之列的买卖,并且交纳高昂的商税。简而言之一句话,朝廷要赚大头。 虽说民间走私也一直不断,但因为出海风险很大,加上朝廷大力打击走私船,总的来说,海上生意主要还是握在朝廷手中。 张峤续道:“旁边莱州有一条海外贸易路线。每次出海,青州这边冒充的官船,以及这些‘官船’所带的民船份额,都不在那边市舶使往朝廷里报的正常船数之内。” 白殊听得咋舌:“这不就是公然走私?难怪他们愿意冒灭族之险养那些兵,利润真是太大了。” 张峤点点头:“待这事抖出来,这条线从上到下怕是要掉几十颗脑袋。” 谢煐问:“通判在青州待了七年,知州是多久?” 张峤回道:“八年,眼看最长的任期要到了。他们也有收手的打算,只是准备收手前再抓紧多赚一些。四月底那时候,上一批出海的船刚回来,货都屯在谷中。加上谷中还有金矿,他们害怕开闸泄洪,就在青淄、华渝两县扒了两处决口。 “对了,这里头还有武凉县的事。山谷毕竟在武凉县内,想瞒过知县不容易。武凉前头几位知县调动得挺频繁,还有一位直接‘病死’在任上。直到四年前,现下这个不管事的武凉知县上任。” 白殊回想着刚才那个知县被抓时的模样,问道:“那个知县不知情?” 张峤:“他必然知道不对劲,只是不知具体什么情况。绑来的心腹都说,县衙里的人没有参与进来,但就我观察,知县有个幕僚挺可疑的。” 谢煐又问:“查到相关账目在何处吗?” 这般复杂的利益关系,只要拿到账目,就是握住了铁证。 张峤颔首:“据那几个心腹说,就藏在知州与通判府中的密室里,但不知具体在何处。而且他们家中的公子并不知情,至于夫人知不知情便不清楚了。殿下看,我们如何进去搜查为好?” 谢煐没有犹豫,直接道:“今日我带来一百东宫卫,原先也有一百人在此。今夜留下几人守在驿站,其余人换上寻常衣服,分作两队,你们各自带上知州和通判的公子去敲门。不用怕闹出动静,一定要在今晚搜出账目,若有反抗激烈者,杀。” 除了白殊,张峤与另一名坐着的东宫卫都站起身,齐声应是。 * 离奉作为青州最繁华的城池,即使太阳下山,城中依然热闹,直到夜禁时间才渐渐变得宁静。 武凉知县的僚幕却在此时出了门。他没用县衙的车和马,而是随意上了一辆停在街边的驴车,催促着车夫去往一处大宅的角门。 下车之时,他往车夫手中塞去块银子,低声道:“在这儿等我。” 说罢,他敲开角门进了大宅。 僚幕被人带到宅子主人面前,满脸焦急地道:“黄公,现下可怎么办?县衙所有能主事的人都被太子扣了!” 黄员外却是一脸平静:“扣了便扣了,太子难道还敢擅杀朝廷命官?再说,杀了也就杀了,又没把你抓去,你着什么急。” 僚幕一噎,喘口气才道:“我哪是着急他们。太子明显是来查知州和通判的,我这不是怕查到我头上嘛!” 黄员外淡淡地道:“我都还在这呢,你怕什么。” 僚幕看他如此,总算心下稍安,坐下灌了几口水,续道:“青州形势已经失控,这条财路必是保不住了。你也该早些回撤才是,再留下去,等朝廷开始清查,你们这些跟着‘官船’喝汤的商人都跑不了。” 黄员外轻哼一声“蠢货”,也不知骂的是哪一个。片刻后,又道:“我这边摊子太大,要撤也得花点时间。你若害怕,自己先走便是。” 僚幕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打算,这就拿知县手令直接出城,只是过来与你说一声罢了。” 说完,他站起身拱拱手:“公自珍重。” 僚幕再自角门而出,坐上等着他的驴车,吩咐车夫:“往城门去。” 车夫用低哑的声音道:“先生,已经夜禁了,上大路会碰到衙役。” 僚幕催促道:“让你走你就走,碰到人我自有办法应对。” 车夫不再多说,赶着车走起来。 僚幕在车中摇摇晃晃,思索着往后该如何行事。财路要丢了,原想趁疫病之机让青州乱起来,让疫病向外四散,也没能成功,顶多就是扯下个蠢货平王。这和预期的结果相差甚远,等他回去,说不得要受罚…… 他沉思良久,突然醒过神察觉不对,连忙揭开车帘。 就在僚幕探出头时,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他吓得全身僵硬,转动着眼珠,才发现那车夫竟是个年轻的生面孔,根本不是平常那个住在车里赚糊口钱的老头。 车夫扬手在僚幕后颈一敲,僚幕就昏死过去。 * 深夜,知州府与通判府突然灯火通明,传出一阵阵嘈杂之声。 邻近的宅子有门房出来张望片刻,又退回门中,仿佛什么都没瞧见。 倒是巡街的衙役过来看了看。但离奉城现下无人主事,衙役们这些年都被知县三令五申地叮嘱不能管这两府的事,此时见大门紧闭,只是里面热闹,便离开了。 与这边的热闹相反,夜色中的城东驿站却是安安静静,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没几个。 白殊搽过药,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今夜总得等到东宫卫的好消息,他和谢煐才能安心入睡。而且,若是他们所料不差,或许还会有不速之客到来。 传递消息给鹰扬卫的那个“第三方”还隐藏着。武威将军先前将自己军中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查了几遍,反反复复地对所有卫士交差盘问,最终确认,传给鹰扬卫的消息的确不是出自武威军。 引起此次所有事件的源头是毁堤,毁堤的源头又在知州身上。白殊几人仔细分析之后,都认为那个第三方很可能与知州有牵连,目前来看像是有仇。既是与知州有关,那主使就很可能是离奉城里的人。 而白殊曾在营门外碰到过行迹可疑之人藏在林间,过后却一直没出现试图接触白殊的人物,几人猜测大概是忌惮东宫卫。如此两方面相结合,白殊便说服了谢煐来离奉城时顺便下饵,看有没有人上钩。 这时等着等着,他便听到外头的小黑说:“有人来了。” 白殊睁开眼,刚扭头想提醒谢煐,却见谢煐已然从床上起身,手中拿着剑,脚下无声地向自己这边靠近过来。 这房间不大,两张床就几乎占满空间。白殊的这张床摆在窗户下,与窗户之间只隔着一个人能侧身走过的距离。 白殊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此时虽然看不分明,也能分辨出谢煐走到窗户边,整个人贴到墙上,转头紧盯着窗户。 好一会儿后,窗户传出微响,被轻轻地打开些许。 在动静响起之时,白殊便已经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听到窗户合上的声音。 白殊保持着姿势没动,又过一会儿,才睁开眼,对依然站在窗边的谢煐低声道:“人往东头去了。” 他们这房间是在西头。 再等了有半刻钟,白殊半坐起身:“人已经翻墙出去,小黑在跟着他。” 谢煐这才放松下来,将手中的剑收回鞘里。 白殊奇道:“你先前是怎么能肯定人不会进来的?如果想杀我,刚才翻窗进来难道不是最好的时机?” 谢煐道:“这窗户就只能开一丁点大,他进不来。若要破坏窗户,必然会发出大声响。而且,对方也不一定就是想杀你。” 一边说,他一边绕过白殊的床往回走。 白殊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先前都没留意过窗户,闻言就有些好奇地看过去。可惜在黑暗当中看不出什么来。 便在此时,也不知怎么的,谢煐手中剑鞘竟是挂到了白殊床上的毯子。 谢煐走得急,这一下就将毯子翻开一片。他自然也感觉到了,便回身想将毯子盖回去。 白殊只觉得身上一轻,紧接着腿上就有些凉,连忙俯身去拉毯子。 两人恰恰好同时倾身,差点撞在一处,又都赶紧直起身。 便是这一瞬间,谢煐眼中映入一双被毯子半掩的长腿,即使是在无光的室内,也莹白得似在微微发亮。 不过,下一刻,白殊已经拉起毯子,将那一片白严严实实地遮住。 白殊转眼去看谢煐,只是谢煐动作也很快,已经转身走向自己的床。 白殊眨眨眼,目光停留在谢煐的耳朵上,依稀感觉……好像有点红? 知州府与通判府里的嘈杂声并没有热闹多久,灯光却是亮了大半个晚上。外头的人并不知晓,这两府里的人全都被灌了药昏睡过去,而两处密室里的几箱账本则被搬了个空。 第二日,驿丞和武凉知县等人被太子放出。在虎视眈眈的东宫卫包围下,无人敢多说什么,只老老实实地将太子一行人送出城门。 不过,车里的白殊却在城门处下了车,与太子作别。 太子没有下马,只点下头,留下二十人当他护卫,便带着其余人出城。 知县战战兢兢地过来问:“楚溪侯是要留下?” 白殊半靠着身边的护卫——依然是昨天那个留着络腮胡的,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身子太弱,得休养一阵。知县不必在意,我自住驿站便可。” 知县被他的护卫盯着,不敢多说,只讷讷应了,便带着人回县衙。 白殊回到驿站歇了没一会儿,张峤悄悄找上门。 他进门就先叹口气:“那幕僚倒是个硬骨头,看起来且得再熬他几天,才有可能开口。” 白殊抚着怀中黑猫,说道:“我感觉咬钩的人就是黄家的,说不定今天那黄员外便会找上门。” 小黑昨夜一路跟着人,可惜并没有收获。那人进了一间民居就没再出来,小黑后来也进去了,却发现是空的,估计是走了什么暗道。 张峤问:“若他上门,我们直接动手,还是……” 白殊却道:“先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你知道那黄家是什么来路吗?” 张峤想了想,回道:“只粗略打听过,没有了解太多。听说是南边过来的商人,主要做瓷器与药材的买卖,是跟着平王他们一同出海捞钱的商人之一。 “海外贸易利润大,即便风险大、商税高,依然有许多大商户会包船出海。还有许多小商户会联合起来,共包一条船。但因名额有限,供不应求,市舶司每次还会拍卖名额。当然,其中少不了些暗箱操作。 “青州这边跟出去的商户,肯定能猜到知州给的名额有猫腻,但有大钱赚估计也顾不上许多。这黄家据说就是借着海上买卖发家的,看不出来和知州有仇。若是真有问题,回头我再细查查。”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待吃过午饭,白殊正想午睡,就听驿丞来报:“黄员外求见楚溪侯。” 白殊和张峤对视一眼,传了人进来。 来人看上去四十多岁,身宽体胖,很是富态,只是愁眉苦脸的。 黄员外一进门便跪到地上,对着白殊泣道:“楚溪侯,请救救吾儿吧!小人到了这把年纪,只得了这一个孩子,却是刚出生便患上怪病,寻了多少大夫都没办法!小人知道您得到仙人传授,请您救救他!”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3节 一边哭,还一边磕头,看着倒是非常情真意切。 白殊没动声色,只道:“黄员外快快请起,不必如此。既要看病,便带令郎过来吧。” 黄员外却没起来,只求着白殊去家里:“小儿见不得风,自出生还未出过门,还请楚溪侯移步一二。” 白殊想了想,伸出手,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扶起他。 “既如此,我便走一趟。” 黄员外千恩万谢地起身领路。 一行人一路走进黄家,白殊暗暗四下张望,感觉只是普通富庶人家。 众人来到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黄员外有些为难地看看白殊身边的张峤,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众多东宫卫:“这……后院都是女眷……” 白殊也回视一圈,道:“太子吩咐过,不可让东宫卫离我左右。我至少得带两名护卫进去。” 黄员外立刻点头:“当然当然。” 白殊点了孟大和刚才扶自己的那一个。 黄员外带着三人一路走进院落深处,再次停在某扇门前,躬身道:“里面便是小人的小妾与小儿,可否请两位护卫留在门外。” 白殊看他一眼,将怀中黑猫交给护卫,吩咐道:“你们留在外面吧。” 黄员外推开门,正要往里走,却听白殊道:“我看病有个习惯,只见病人。你孩子还小,那就算上他母亲。你便不用进去了。” 黄员外一愣,却也没坚持,退到一旁,待白殊进去后便关上了门。 孟大冷眼看着他:“你儿子这是什么怪病。” 黄员外只长叹口气。 白殊绕过门口屏风,见里面大床上半坐着一个妇人,手中抱着婴儿襁褓。 他一边观察着人一边走近过去。 那妇人瘦瘦小小,脸色腊黄,只抬头看他一眼便低下头去,似是非常胆小。 白殊站在床边三步外:“你家员外让我来给你孩子看病。” 妇人应了声“是”,等过片刻,见白殊没有动作,便抱着孩子起身,送往他面前。 白殊低头看向孩子,却见那孩子整个呈青灰色,没有一点动静,明显是个死婴。 下一刻,一柄剑便穿过死婴身体,刺向白殊。 白殊却是心中早有警觉,立刻向后飞退。 妇人见一击不中,也不抽剑,直接将死婴和剑一扔,又从床上被子下摸出一把刀,就要砍向白殊。 但也就这么片刻之间,房门被踹开,屏风被踢翻,一道高大的人影迅速冲入,将白殊护在身后。 是那个留络腮胡的护卫。 他问:“可伤着?” 是谢煐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收获 白殊一边回他一声“无事”, 一边迅速退到墙边,尽量给谢煐腾出空间。 谢煐已经欺身上前,与那妇人斗在一处。 妇人虽瘦小, 身法却是相当灵活,一直绕着谢煐游斗。看得出来她功夫极好,大概也是因此,黄员外对她能刺杀白殊很有信心。 谢煐的剑法属于大开大合,出招凶猛,在室内施展起来有些受限。他虽然已在妇人身上留下几道伤口, 但因为存着活捉的想法,一时间也没能立刻制伏人。 白殊今天穿的是道袍和氅衣, 此时手向氅衣下的腰侧伸去,扯下挂在腰间的小手.弩, 再从另一边腰侧的小箭囊里取出一支箭。 他现在力量有限, 这把小手.弩还是托贺兰季南特制的, 配有绞盘来上弦。手.弩整体只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一点, 因此箭的威力并不大。不过, 在这样的室内做近距离射击, 也足够了。 白殊上好弦搭上箭,一直仔细观察那边战况。 突然,他猛喝一声:“左!” 谢煐默契地迈步向左闪, 同时举剑下劈, 将妇人手中的刀压在下方。 这一瞬间,白殊扣下扳机, 利箭闪电般划过空中。 只听噗的一声, 小巧的箭扎进妇人右肩, 箭身直没入一半。 瘦小妇人被这冲力带得身体晃了晃, 脚下连忙交错换步。 但只是这一晃,便已足够谢煐施为。他长剑迅速一递,剑身重重拍在妇人腹部,接着剑尖一挑,直刺她拿刀的右手腕。 妇人右手痛得拿不住刀,只得松开,却身子顺势一滑,伸左手去接刀。 然而谢煐已料到她有此一招,此时一脚踢在她肩头,直将人踢得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又反弹起来扑在地面。 这一脚踢得重,却是避开她的脏器,可能把肩头踢裂了,却不会马上要命。 谢煐快步上前,一边谨慎防备,一边伸手抓住她头发,拽得她抬起头。 妇人头上磕出道伤,血糊糊的。她全身发软,没有反抗,只斜着眼瞥向谢煐,嘴巴微微动了下。 谢煐心中一凛,扔下剑就要去卸她下巴。 但还是晚了一步,妇人脸上肌肉开始抽搐,嘴角流下涎水,身下还传出恶息味。 白殊此时也跟过来,只一眼便道:“怕是没救了。” 这症状,看着像是神经性毒素。 谢煐放开人,持剑起身,护着白殊一同走向屋外。 外头早已经传进交战之声。两人出来一看,就见孟大背靠着门,拿刀架在黄员外脖子上,其余东宫卫将张峤与他围在当中,正与黄家的家丁打斗。 这个院子不算很宽敞,众多家丁堵着大半个院子,却没法一同攻上来,只能和东宫卫们车轮战。 黄员外还在高声喊:“别管我,冲进去杀掉白殊!谁能杀死他,回去就能直升……呜!” 最后是孟大用刀柄在他脸上重重一击,打得他头歪过一边,嘴里还掉出两颗牙。 黄员外这一歪头,就看见走出门的白殊,含糊地道:“算你命大……” 白殊转头看向他:“还以为你们有什么其他图谋,弄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杀我,没想到我这条命还挺值钱。你背后的人是谁?四月春狩那次,是不是也是你们干的。” 黄员外阴恻恻一笑:“要怪便怪你命不好吧!就凭这么点东宫卫,今日可护不住你!” 却不料,他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一起跑向此处,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婢女的尖叫。 紧接着,一群东宫卫涌进院中,断去家丁后路。同时,还有几队人动作迅速地搭梯上房,转瞬间就在各处屋顶上都列出前后两排的弓箭手。 谢煐抬起手,再挥下。 屋顶上的弓箭手毫不犹豫地对着下方家丁放箭,院中立时响起高高低低的惨叫。 黄员外猛得瞪大眼,不可置信地道:“怎么可能……其他人不是都被太子带走了?!” 白殊抱起跑出去报信回来的小黑,淡淡地道:“太子若是不带人走,你还敢冒头吗?” 黄员外不知道,那些人的确跟着假扮太子的东宫卫离开,但城里还有原先潜伏的一百东宫卫在。何况,孟大这二十人身上的炸药也还没掏出来。 今日唯一的凶险之处,便是白殊独自进屋,不知会面对什么情况。不过有小黑在外面帮着提示,谢煐及时闯进去保护,也就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增援的东宫卫很快控制住局面。 黄员外眼看着手下人不敌,口中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尖锐口哨。下一刻,他竟是用脖子主动撞向孟大的刀刃。 孟大立刻收刀,却还是慢一步。一道血喷出,黄员外顿时往下软倒,又被孟大紧勒着提住。 白殊迅速转过身,盯着黄员外逐渐涣散的眼睛,急速地问:“你是白泊的属下?” 黄员外回视着他,费力地牵起嘴角,形成一个恐怖的笑容,就这样死去。 白殊直起身,对谢煐道:“他应该认识白泊,但不像是上下级关系。” 谢煐微蹙起眉头:“白泊竟真是想杀你?” 白殊道:“从他把我八字报上去那天起,我在他心中恐怕就已经是个死人。” 说完,他突然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下。 白殊转头,看见谢煐眼中含着点担忧,便笑道:“无事,我也没当他是爹。” 只是,谢煐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旁边张峤看看那只手,目光闪烁一下,很快又移开。 院中的家丁听见黄员外的信号后,先是试图向外突围,突围不成又纷纷自杀。不过,东宫卫毕竟人多,最后还是制住了十几个活口。 谢煐对孟大道:“此处交给你,去报给武凉知县。” 言罢,便护着白殊,带上张峤和来支援的东宫卫一同离开。 * 白殊带着众多东宫卫回到城东驿站,东宫卫们还抓了人。这些驿丞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敢上来问,见没人理会自己,便悄悄溜出门去报给知县。 谢煐带人来离奉城,最重要的是拿到知州等人的细账。原本也打算将先前潜进来的东宫卫一并带回,此时并不在意暴露出这支力量。而且白殊在这里休养,有东宫卫护卫也是理所当然。 张峤忙着去审讯人,白殊和谢煐换到东边宽敞的上房。 东宫卫手脚利落地往房间里多搬进一张床,再给端上热水,让两人洗脸洗手。 这房间不愧是驿站中专留给高级官员的,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白殊一边拐进屏风后换衣服,一边在心中想着今晚总算能好好泡个澡。待换过衣服出来,就见谢煐也已经换过外袍,正坐在床上弄胡子。 白殊看他伸手抠着耳下,一副要生拽下来的架势,忙道:“不能硬扯,会扯伤脸的。你坐着,我帮你弄。” 谢煐抬眼看看他,放下了手。 白殊出门唤东宫卫去拿罐油,并换上两盆水。他弯身拨开谢煐脸上的假胡须,手沾着油在胡须根处涂抹,再耐心地一点点往下剥。 两人挨得极近,谢煐甚至能感觉到白殊的吐息轻轻喷在脸颊上,一转眼便能看见他修长的白皙脖颈,和圆润饱满的耳垂。 白殊的手指沿着谢煐下颌一下下抹过,还时不时托着他下巴抬一下。动作并不多轻柔,比谢煐预想中的更为有力些,却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谢煐眯起眼,放在身侧的手握起拳,又再松开。反复好几次,才克制下将在脸上忙活的两只手捉下来握住的冲动。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4节 白殊认真弄了好一阵,才将贴在谢煐下巴和唇上的胡子全剥下来,直起身仔细打量过,笑道:“这下总算顺眼了。昨晚你贴着这满脸胡子,瞧着都和另一个人似的。行了,自己用香皂洗把脸,把油洗掉。若是感觉还有胶残留,就慢慢搓一搓,别扯出伤口来。” 说完,他便走开在一盆水里洗手。 谢煐先伸手在下巴上抹过,把脸上残胶搓掉,起身用另一盆水洗脸。 白殊洗完手就在自己床上坐下,看着谢煐认真洗脸的模样,突然抬手摸摸自己下巴:“以后我们是不是也要蓄须,什么时候开始?” 他现在身体还虚,胡子长得慢,八天十天才让知雨帮着刮一刮。但这段时间和谢煐同住,谢煐基本是每日都得让冯万川处理一下。 白殊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次谢煐贴了胡子作伪装,他才想到这问题。 当然,谢煐以后就算蓄须,也不会是这样的络腮胡。但白殊依着目前见过的中老年人模样想像一下,总觉得很是奇怪。毕竟在他生活的那个星际时代,大多数男子都不蓄须。 谢煐擦净脸,目光在白殊光洁的下巴上扫过。刚才白殊那话里的“以后”和“我们”让他听得心情愉快,唇角禁不住微微扬起:“通常而立前后会开始有意蓄须。但你若觉得不自在,便不用蓄。总不会有人敢到你面前说嘴。” 白殊想想也是,放松地道:“那我估计就不蓄了。我还是看不蓄须的男人更顺眼。” 这时,有东宫卫进来报,武凉知县求见白殊。 谢煐对白殊道:“你先前没能午睡,睡一会儿吧,我去应付他。” 白殊答应一声,看他出去关好门,便在床上躺下,闭眼养养神,同时在脑中问小黑:“小黑,你那里有没有安装过什么软件,可以画一下太子以后蓄胡须的模样?” 小黑打开一个绘图软件,先从影视剧数据库里挑出和谢煐相似的脸型、五官、发型、身形拼在一起,做完细部调整,再往上添加各式各样的胡子。 白殊看得直乐,让小黑将所有图片都保存下来,最后还让小黑给没胡子的那张添上背景,设置成显示面板的桌面。 “果然,还是没胡子看得最顺眼。” 玩完这个“换胡子”游戏,白殊小睡了片刻。结果梦到自己被许多个留着不同胡子的谢煐围住,他们还全都用哀怨的目光看着自己。 白殊醒过来之后有些恍惚,等回过神,又暗自笑了好一会儿。 当天晚上,张峤便来禀报初审结果。 “那些人都参加了一个叫伏龙教的教派,黄四是个分坛主,带着人从岭南北上至青州,主要负责做海上生意,给教里赚钱。现下这些活口,都是黄四到了青州后发展出的教众,全是底层,知道的不多,跟着他的死忠都自杀了。 “臣又拿这个伏龙教去诈知县的幕僚,但他完全不认。只说自己是知州安排在知县身边的人,负责看着知县的动向,完全不知道有那么个教。去找黄四只是因为自己想跑路,就去勒索一笔钱,这种事他以前常干。” 谢煐点点头:“明日你带东宫卫将这些人都压回大营,让先前派来青州的两支探查人手都查查这个伏龙教,再顺着黄四这条线往岭南摸。那个幕僚还要继续审。” 张峤点头应是。 旁边白殊不解地问:“那个伏龙教是个什么教派,民间可以随意自立教派的吗?” 张峤笑道:“当然不行,按律都该取缔。但民间那些五花八门的教派太多,大多数都是敛财骗钱的,很多还秘而不宣,朝廷也管不过来。所以,通常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就放任不管了。不过这个伏龙教既然参与到这次的事中,后续该是会查一查。” 谢煐站起身,对白殊道:“早点休息,明日一早便要赶路,往下预计还要在染疫的县巡视至少十天。” 白殊跟着他起身,笑着回道:“辛苦的是子山,我算不得什么。子山快回去歇了吧,明日一早我们就得一块出城。” 张峤自然也站起来了,跟在两人身后走出议事间,目送他们一同走向客房,嘴巴动了动,却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平王屯有私兵的山谷处,卫率与武威将军、鹰扬督尉一同骑着马立在谷口山坡上,看下方士兵们将被俘的私兵往外赶。 这些俘虏会先被带到堤坝处帮忙,之后再赶回原来的扎营处,由武威军与鹰扬卫合营看守。 卫率对另两人拱拱手:“此次多得两位相助。两位看看,你们要留多少人下来清点缴获?” 按规矩,所有缴获都要封存,登记造册上报朝廷,再由朝廷按功劳往下发放赏赐。但实际上,清点过程当中,各军总会摸一点进自家腰包,先分发给参战的士兵们。朝廷里对这种事也心知肚明,只要不是太过分,都不会追究。 因此,卫率这一句其实就是在问三方要如何分配缴获。 鹰扬督尉乖觉,直接抱拳道:“此次剿匪主力是东宫卫,我就是带人敲个边鼓,哪敢居功。鹰扬卫就不留人了,卫率回头看着给点就成。” 武威将军也抱拳道:“武威军人虽多,却不擅山林战。此次多亏东宫卫照应,我手下卫士才没有损失,不敢再多求什么。” 他这句倒是实话。鹰扬卫虽然人少点,以前好歹是剿过匪打过仗的。武威军从京里出来,没有一点实战经验。 先前武威将军还担心太子见自己人多,要让自己的人往里填。幸好,卫率只安排他带人守在外围,负责堵住逃兵。 卫率等的就是他们这两句话。他并不在乎要分出多少缴获,但山谷里的私兵账他必须全给太子带回去。以及那座金矿,也要瞒着这两人。 于是卫率笑道:“那成,我留三百人下来清点,回头把分好的东西直接送两位营中。顺便再把缴获也登记了,督尉过后再检查一遍即可。” 这次以鹰扬卫的名义出兵剿匪,缴获自然也是由鹰扬卫上报。 鹰扬督尉哈哈一笑:“那可太感谢了。就我们军里那些识字没一筐的大老粗,要弄这个可是真犯难。” 三人说定下来,卫率便策马下山,寻自己手下人安排。 点好留下的人手,他又将负责统领这三百人的东宫卫带到刘家那位账房面前,对两人细细交待一番。 “最重要的是这处私兵与平王、知州、通判的来往账,挖地三尺也要全找出来!” 账房对他拱拱手:“卫率放心,各种各样的暗账某可见多了,定然会给太子带回去。” 卫率点点头:“劳先生费心。” 接着又道:“金矿的账有便带上,没有便罢。现下采好的矿石与炼好的金子都装车,运回大营交给薛公子。金矿直接封存起来。” 他属下应了是。 账房奇道:“太子不准备继续开采?” 卫率一双利目看着他:“此乃大煜的矿,太子不上报,只是认为现今的朝廷不宜开采。待太子登基继位,自会开封,取金入国库。” 账房被他看得背上一凉,忙道:“太子英明,某必会守口如瓶。”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收账 翌日一大早, 白殊带着人离开离奉城。 队伍中除了白殊的马车,还另有两辆车跟着,据说是白殊在城中采买的仆役, 一百二十名东宫卫护得严严实实。 武凉知县硬着头皮来送行。他不敢不来,昨天城里竟然有人胆大包天,企图利用楚溪侯的善心,将其骗进家中杀害。 楚溪侯再无权无势都好,只看他身边如此多的东宫卫,别管是保护还是监视, 总之这都代表太子不允许他现下出事。可偏偏就出事了,还吓得楚溪侯都顾不上休养, 决定马上就走。 知县昨日寻不到幕僚,自己思来想去, 最终跑去驿站告罪。结果不仅没见到人, 准备的一箱大礼还都没送出去。今日只得忐忑不安地来送人, 想再探探白殊的口风。 白殊没下车, 只挂起帘子与知县说话。 知县牢记着不掺和神仙打架的原则, 绝口不提知州府与通判府前夜的变故, 只一心分辨自己的无辜,没能看透黄四竟是如此凶恶之徒。 白殊耐着性子安抚他几句,却让知县听得感动不已, 心道“楚溪侯真不愧是心善的仙人”。他还待再多说, 却突然感觉到似曾相识的被猛兽盯上的心慌感。 知县转眼往旁边一看,果然见到那个骑马护在车边的东宫卫在瞪自己——剃掉胡子, 模样却仿佛更凶了。 那护卫微弯下身, 沉声道:“楚溪侯, 再不动身, 今日恐回不到大营。” 知县顿时不敢再多说,只让城门官赶紧放行。 城门官为难地问:“这……其他两辆车不查看了吗?” 知县斥道:“查什么查,不是说了是楚溪侯采买的仆役,有什么好看的!” 白殊对知县拱拱手,放下车帘。 车夫一抖缰绳,车子便缓缓动起来。在众多东宫卫的环护下,三辆马车慢慢穿过城门。 白殊靠着软枕忍受着颠簸,问同在车里的张峤:“这武凉知县竟能糊涂到这般地步。等青州的事揭开,他会怎么样?” 张峤笑道:“治下出现如此大事,他却没有察觉上报,最少也是个革职永不起复。若是再被查出和知州等人有什么牵扯,估计还会被流放。” 白殊这才听得舒心些。 此次搜出来的账,已经于昨日以赈灾治疫物资之名,被前一队东宫卫押走。当时带队的人扮成太子,知县自然不敢检查。 可白殊没想到,今日自己带队,他竟然也不查,枉他们还专门给那个幕僚做了伪装。 有这样的糊涂父母官,这一县百姓的生活可想而知。 车子出城不到十里,白殊就受不住地赶紧下车,上了谢煐的马。 再往下走,便与昨日出城的那队东宫卫会合。一行人同行一段,之后分成两队。张峤领着一半人带几箱账与俘虏回大营,白殊和谢煐去往受灾县,继续巡视工作。 离奉城这边出乎意料地顺利,白殊他们赶回去时,冯万川也才带队离开华渝县。 余下两个受灾县分别与青淄、华渝相邻,决堤的黄河水流经此处,进入另一条河。被淹的村子靠近青淄、华渝两县,一部分灾民去往那两处县城,留下的灾民和病患人数都不多。 只是这两县的知县不上心,病区情况比青淄县山谷和华渝县糟糕不少,甚至还出现先前曹御史送来的肥皂被分给县中富户的事。 谢煐直接抓了一批人按律治罪,吓得两个知县全都乖乖地去病区守着,县中富户也自发地捐了一批物资。 在谢煐的震慑之下,白殊很快和大夫们理顺病区。待情况安稳下来,谢煐在每县留下九十名东宫卫,只由孟大那两什人护送着返回大营。 * 白殊与谢煐离开大营是在七月初五,于七月廿七回到营中——这是白殊先前预计的,山谷中的病患基本能治愈的日子。 山谷中病患虽多,但都是同一时间段染疫发病。在白殊和大夫们摸索总结出最佳治疗方案之后,也开始大批量地快速康复。 接下来,需得尽快安排灾民回村,抢在八月种下越冬粮。谢煐先前已经统计过数量上呈奏章,碍于平王这个重量级人质,如今贷给灾民的粮食与粮种朝廷都已经安排妥当。 但在那之前,要给青州的所有事情做个了结。 私兵处的缴获早早便已送回大营,修堤的队伍也比谢煐这边早一日回到。谢煐与曹御史约定的回营时间是七月三十,曹御史身边的东宫卫也会将时间拖到那一日。 如此,能躲过天子耳目的时间还有三天。 谢煐先召来张峤问:“账理得如何?” 张峤眼下一片青黑,可见这段日子也是忙得晕头转向。 他给谢煐递上一份摺本:“多亏刘家那位账房能干,臣已将平王等人豢养私兵的相关账目全部分出,并且做好汇总。” 一旁白殊笑道:“先前我封侯之时,天子赏了不少补身好药,等回去分点给你,好好调养下。” 张峤哪里敢接,忙道:“那些好东西三郎当留着自用,我身子硬朗,多睡几天也就补回来了。” 白殊没多劝,只想着回去了直接往他院子里送就是。 送走张峤,白殊凑过去看一眼谢煐手上的汇总,不过这时代的记账方式他连看个数字都费劲得很。 他干脆直接问:“能救下五娘子她们吗?” 谢煐看他一眼,温声道:“放心。平王他们只有和我们做交易这一条路,别无选择。” 白殊想想,又道:“其实我们可以私下里把人放走,大煜那么大,找地方藏几个人还是行的。就不会便宜了平王。”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5节 谢煐却道:“平王还须留着。若是此时让他死了,天子必会全力扶持宁王。但只要平王还在,哪怕暂时失势,朝中平衡也不会被打破。” 白殊有些好奇:“天子会杀儿子吗?” “会。”谢煐眼中闪烁几下,“他最忌讳两件事,一是宫中膳食,一是兵权。以前有次他生病,当时最受宠的四皇子侍疾,后来查出四皇子经手的粥中有异,四皇子当即被下令圈禁于宫中。还有三皇子,因为求娶羽林军前一任大将军之女,同样被找理由圈禁。这两人在被圈禁之后,都是没几个月就‘病逝’。” 白殊仔细回想片刻,自己的确是从未听说过那两位皇子的事,看来已经成了京中禁忌。 他啧了一声:“够狠的。” 又问:“那我让人去唤五娘子过来?” 谢煐摇下头:“不,先唤扎巴。五娘子来路不简单,他在山谷里停留这么久,该能看出些东西。” 小半个时辰后,扎巴被东宫卫领进帐中,按胸向两人行礼问好。 “太子殿下、楚溪侯,小人一直等着给您讲行商趣事。” 谢煐让他坐下:“这里没外人,你先说说葛西尔让你来青州干什么。” 扎巴闻言,目光瞥过一旁抚猫的白殊,但也很快收回,正色道:“首领前段时间抓到个当时逃掉的人,问出史更汉果然未死。不过那人知道的也不多,这两年他们跟着史更汉四处躲藏,最后在青州走散。 “祭司就让我带人到青州探查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我不像他们两人那么打眼,只要不去京城那类查得严的城,四处走也不妨事,汉人通常都记不太清胡人的模样。” 谢煐听得微蹙起眉:“那你探查到什么了?” 扎巴;“还真查到一点。史更汉在青州辗转过几个城,一直在打听一个叫伏龙教的教派。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挖出一个那教里的人,跟着他来到青淄县,见他去接触祝五娘那群人。” 谢煐和白殊禁不住对视一眼——竟然都和伏龙教扯上关系? 不过,扎巴说到这里却是双手一摊:“接着就突然发了水患。当时我在五娘子她们村,跟着他们一同撤到高处。但没见着那个伏龙教的人,不知道是先走了,还是被水冲走了。 “再往后,我们就随着灾民一块被迁到这里。谷里现在还有我十几个弟兄,其中好几个染上疫病的。幸好楚溪侯给治好了,不然我怕是连他们的骨灰都捧不回去。” 说完,扎巴再次右手按胸,对着白殊行了一礼,白殊也笑着回以颔首。 谢煐道:“伏龙教我会让人追查,等谷中灾民回村之时,你们就撤回去吧。” 扎巴干脆点头:“太子若有不方便出面的时候,随时可传信与首领,我还能再带人出来。” 谢煐于是先按下这事,又问他:“你既已接触祝五娘这么久,觉得她如何?” 扎巴胡子下的唇扬出个有点高深的笑:“我看他们村子相当不简单,完全是个兵屯的模样,村人大多也令行禁止。当时大水还未到,五娘子的人先观察到村边河里水位猛涨,就鸣锣喊人上山。那些村人似乎平日就有逃灾准备,家家都是提上差不多的东西跑出来。 “五娘子在附近这几个村里应当威望不小。来到这里后,安排灾民、施粥施药、隔离病患,都是她带头在组织,灾民们也愿意听,没怎么见反抗的。到后来绑平王等人之时,虽然乱过一阵,但有鹰扬卫兵士加入,也很快平静下来。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她们会要求朝廷再派人治疫。因为我自称商人,去过的地方多,当时她们找我打听有没有见过此种疫病,我就提了下太子殿下与楚溪侯说不定会有办法,没想到你们还真来了。” 谢煐再问过一些细节,便让扎巴回山谷,帮忙唤五娘子过来。 白殊观察着他神色,问道:“你猜到五娘子的来历了?” 谢煐略一点头:“前朝有个姓褚的将军很得民心,但在末帝时被人陷害至死。不过当时京城已经乱起来,听闻他的家人逃了出去。 “齐地登州就是那位将军最后镇守的地方,而五娘子实施的那种强制隔离之法,也很有军中防疫的作风。民间因为各种人情世故,手段通常会温和许多,效果自然也差上许多。” 白殊略算了算:“前朝被灭有将近九十年……” 谢煐接道:“褚家军遗风尚存。” 白殊与谢煐今早已去看过山谷病区的情况,此时又将五娘子唤来,显然是另有他事。五娘子进帐后却未见一丝慌乱,只恭敬地对两人抱拳行礼。 谢煐没叫坐,只盯着她的双眼道:“褚氏五娘,你既想让村人无恙,现下可有话要说?” 五娘子缓缓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太子殿下若要拿人问罪,匪首五娘一力承担。还请殿下放过从犯。” 谢煐沉声低喝:“你们与伏龙教是如何勾结的?” 五娘子面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目光停在谢煐脸上片刻,又转而看看白殊,最后弯身磕了个头。 “殿下明鉴,我们村子与伏龙教没有一点瓜葛。” 她抬起身后继续跪得笔直,清明的双目回视着谢煐。 “伏龙教中有一香主,家里在前朝之时曾与先祖共事。前段时间的确来寻过我,想发展我们村子入教,但已被我严词拒绝。我们对伏龙教确实一无所知。 “殿下想必已经猜到,祝家村是我先祖的亲兵迁来成村,至今依然保留着些许行伍作风。在前朝末年战乱之时,附近几个村得祝家村庇护,后来也多有通婚,所以对祝家村颇为信服。 “到了现下这一代,五娘我多得各位父老抬爱,忝为村长。大家既愿意跟着我,听我的,那我也得为大家谋个好出路。伏龙教那等不知根底的民间教派,五娘又怎会让村人去沾染。” 谢煐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感觉有人轻轻在自己后腰拍了拍,目光又往身旁的白殊瞥过去,这才叫了起。 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对五娘子道:“你安排一下,今晚我要见青州知州与通判。” 五娘子亦没有多问,躬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白殊提议:“要不,我让小黑进山谷,偷听五娘子他们如何商议?” 谢煐转眼看向他怀中黑猫,伸手过去顺毛,没有同意:“他们认得你的猫,还是不要冒险。” 白殊续道:“以五娘子的聪慧,该知道勾搭上奇奇怪怪的教派不是什么好事。” “嗯。”谢煐放缓神色,“我观她前后言行,刚才那话该是不假。你先前的想法,过后可以找她提一提。” 白殊回他一笑。 谢煐收回手站起身:“回去吃晚膳吧。” 白殊起身跟在他身后慢慢走。 怀中小黑突然勾起尾巴,在白殊手臂上点了点。 “以后,你最好别在他给我顺毛的时候对他笑。” 白殊垂头看向它:“啊?” 小黑撇着耳朵抱怨:“本来还顺得挺舒服的,你一对他笑,他就掐了我一下。” 白殊:“……” * 夜晚的山谷中,在东宫卫的环绕之下,青州知州与通判被带到谢煐与白殊面前。 大概是因为谢煐这次提前说了,这两人明显被人刷洗收拾过,虽然依旧是头发胡子乱糟糟,但至少身上没有了酸臭味。 谢煐让两名东宫卫将他们养私兵的账目汇总拉开给他们看。 知州才看两眼,就面如死灰地紧闭起双目,通判也是全身颤抖。 谢煐挥挥手,让人收了账目,淡淡道:“现下你们养的私兵都已被孤以剿匪的名义捉拿,往来账目皆在孤手中。” 知州呆愣愣地看着前方地面没反应,倒是通判从“剿匪”这词中听出点不一样的意思,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抖着唇问:“太子的意思是……” 谢煐:“你们若想保住族人,便自己上奏,供述在任期间与贼匪勾结、冒充官船走私一事。如此,那些账目孤可封存。” 知州这时也醒过神来,和通判对视一眼——只是勾结,不是养兵!那掉的只是自己的脑袋,至少三族能保下来,流放的家人也有活下去的可能。 通判赶紧重重叩头:“罪臣愿上奏!” 知州紧随其后:“太子想要罪臣奏什么,罪臣就奏什么!” 谢煐续道:“以及此次两县堤坝被毁,皆要如实供述。至于被抓进山谷,则是因你等与贼匪分脏不均,你等想引疫病给贼匪,却被贼匪先下手,骗来此地抓进谷中。而祝五娘等人,只不过是被贼匪控制的棋子。可都听明白了?” 知州和通判抖着身子,颤声回道:“听、听明白了……” 谢煐让东宫卫给他们搬来案几,摆上笔墨,直等到他们各自写完请罪奏章。 最重要的奏章拿到手,白殊才开口问:“我奇怪很久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杀掉这些灾民?” 知州和通判颓丧地瘫在地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再瞒。 知州道:“我们被黄四骗了……他知道我们养私兵的事。因着我最长的九年任期将到,便想收手,黄四不满意,一直劝我们换个地方继续干。” 通判续道:“后来见我们不同意,黄四趁着我们毁堤,放出假消息,让我们误以为有人偷了养私兵的账目混进灾民当中……” 谢煐继续问:“那黄四到底是什么人?” 知州摇摇头:“我只知他是从岭南来的,我上任时他已在青州做了两年买卖。” 通判能说的多一些:“其实那金矿是他最先发现,便派人进京撺掇平王,这事好像连平王都不知。我有次和他喝酒,他喝多了两杯,就说漏了嘴。过后我再想套他话,他都不承认。” 白殊和谢煐对视一眼——这伏龙教竟是牵扯得这般深。如此看来,伏龙教一开始是哄骗平王,跟着捞钱,现下两边闹翻,又想在青州挑事。要不是五娘子没有和他们勾结,这次疫病怕没有这么简单就能平息下去。 可惜知州和通判也不知道更多。 谢煐带着白殊站起身,冷眼看着两人:“记住,抓平王和你们的,是与你们勾结的贼匪。” 两人再次伏拜在地,颤着声答应。 平王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抓进山谷多少时日了。 一开始他还有力气自叫骂,但喝过几天稀粥之后,他饿得只能尽量躺在地上不动弹。 后来过了好些天,送饭的人突然换成两个穿武威军服的卫士,饭菜也终于变好一些,至少能吃饱。 这两个卫士告诉平王,按照山谷中贼匪的要求,太子已经来到此地治疫,所以他们将军才能派人来给平王送饭。 平王破口大骂:“谢煐人都到了却不先来救我,我看他就是想我死在这里!” 卫士皱着脸劝:“贼匪这边染疫者太多,太子怕人冲出去将疫病扩散开,不敢冒险,只得委屈平王再等一段时日。” 这“一段时日”一等就等到现在。 平王被关得偏僻,只要不吵到外面看守之人,便没人管他。他每日吃完饭就开始咒骂,直骂到肚子饿了吃下一顿。 这天黄昏,平王摸着开始打鸣的肚子,等待那两个卫士送饭来。 可左等右等,等到天色都擦黑了,也不见人。 平王终于忍不住走出帐篷,却发现外面的栅栏门竟是打开的,看守之人不知去向,而且更外头还隐隐传来嘈杂叫喊的声音。 他有些狐疑地走过去,嘀咕道:“不会是什么圈套吧……” 就在这时,那两个送饭的卫士终于出现,却是双手空空。 两人脸上又惊又喜,奔到平王身边就来拉他,嘴中急道:“平王快跟我们走!外面贼匪闹内哄,乱起来了!” 平王闻言也是大喜,连忙在两人的搀扶下往外跑。 出到外头,果然见四处乱糟糟的,灾民都在跑,还有两派人在拿刀打斗,也不知是些什么人。 一个卫士急急地道:“上山坡走林子!山谷里太乱了,怕被误伤!” 平王此时顾不上那么许多,只埋头跟着两个卫士一路往外逃。他跌跌撞撞地爬着坡,被卫士们连拉带拽,也不知道跑出了多远。 就在平王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之时,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大喝“平王小心”,紧接着又传来一股大力。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6节 平王被推得脚下打滑,咕噜噜地往下滚了一段,才扶着脑袋勉强坐起身。 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两个胡子拉碴、眼如铜铃的壮汉,肩膀上还扛着长刀,一看就是凶恶之徒。 壮汉一弯下身,嘿嘿一笑:“送上门的肥羊嘿。” 平王惨叫一声,想爬起来跑,却又浑身无力。 壮汉二道:“赶紧收拾掉,别废话。” 壮汉一咧着嘴,抬起腿狠狠一踢。 平王只觉下方传上一股巨痛,双手反射性抓下去,却是连叫都没能叫出来,就翻着眼睛晕倒在地。 这时,上方两个穿武威军服的卫士滑下来,看看倒在地上的平王,一边往这边走一边问:“没弄死他吧?” 踢人的壮汉回道:“应该没吧,我留着力了。太子这要求可有点为难人啊,又要踢废他,又不能让他死。” 另一个壮汉蹲下身,拉起平王的手把了会儿脉,站起身道:“没死,痛晕了而已。暂时该是废了,以后有没有神医能救回来,我们也不敢保证。还请代我们向太子说一声。” 卫士一对他们笑笑:“也请代为转告扎巴将军,辛苦他和五娘子演这一出。” 卫士二补充道:“殿下说,待下次你们随葛西尔首领进京,他请好酒。” 四人寒暄过两句,各自分开。两个卫士弯身架起平王,向着谷外走去。 这一切,都被站在更高处的谢煐与白殊一行人收入眼中。 薛明芳“嘶”了一声:“隔这么远看我都觉得疼。” 他身旁的贺兰和却是毫不留情:“谁让平王肖想三郎,该。” 薛明芳摸摸鼻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他要是敢肖想你,我也会给他来这么一下。” 谢煐抬手在白殊背上轻轻一拍:“天暗了,下山吧。” 他转身当先走出两步,发现白殊没跟上,不解地回头看来。 白殊扬起唇,笑得眉眼弯弯:“嗯。”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赐福 平王是被痛醒的, 醒过来时脑袋还迷糊着,手直觉地往下去摸痛处。结果,一阵巨痛激得他全身哆嗦个不停, 冷汗一下喷涌而出。 他张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头脑却是被刺激得清醒。想起晕过去前的情形,加上现下的痛,他想碰不敢碰,心中一阵阵慌乱,只得无力地嘶喊“来人——”。 被他带来伺侯的宦官很快过来, 连忙抽出手帕帮他擦汗,一边道:“大王现下得静养, 不可心焦气躁……” 平王咒骂着打断他:“静养个屁,这么痛, 怎么静养!” 宦官忙道:“太医开了镇痛安神的方子, 正在煎着, 奴这就去端来。” 他刚站起身, 却被平王一下拽住袖子。 平王面目狰狞:“我那处……太医怎么说……能不能好……” 宦官动作顿了下, 随即弯下身低声劝:“大王稍安勿躁, 此次派来治疫的太医中没有精通这方面的……待回了京,大王求求陛下让尚药奉御来看,定能无恙……” 尚药局里的所有大夫都只服侍皇帝, 便是后宫嫔妃、皇子皇孙要请人, 也得皇帝首肯。不过以平王之受宠,早得到嘉禧帝恩准, 平常都是找侍御医看诊, 若再多求两句, 请来奉御也不难。 只是, 宦官这话里的意思,也就代表目前没法治。 平王睚眦欲裂,嘶吼道:“去叫赵将军来!我要把那两个贼人千刀万剐!” 宦官垂头缩肩站在床边,讷讷不敢言。 自从平王被抓,他先是待在武威军中,后又被东宫卫关着。直到平王被救回,他也才被放出来伺候人。现下外头主事的人是太子,哪里是平王要叫人就能叫的。 便在此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平王好大威风,一醒过来便要杀人。可惜,你的兵符已被收回,如今节制不了武威军。” 平王费力转过头,就看到谢煐背着手走来,在床前案几边的椅子上坐下。 一见谢煐,平王便想起他放任自己在山谷中受苦而不救,心中怒火冒得更盛。但见到了人,他的理智也稍稍回笼,总算想起来现下他还得看谢煐的脸色。 平王连着深吸几口气,才按压下脾气道:“敢问太子,如今是个什么情形,那些反贼可被剿灭?” 谢煐看着他,扬唇勾出个嘲讽的笑:“贼匪,自然是全抓住了。” 平王脑子虽蠢,却很会看人脸色。此时看谢煐这个模样,心中已经知道那话的意思不对,可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这个时候,跟在谢煐身后的冯万川对平王的宦官道:“还不出去仔细守着你家大王的药。” 那宦官赶忙行个礼,匆匆走出帐去。 平王狐疑地来回着看那一坐一站的主仆两个。 谢煐靠着椅背,淡淡开口:“念。” 冯万川拉开一份摺本,缓缓念起来。 他念得毫无感情,平王却是越听越心惊,后背刚落下的冷汗又一层层冒出来。 那是一份请罪奏章,以他平王的口吻所写,详细供述他如何与青州知州、通判及莱州一应官员沆瀣一气,勾结贼匪,冒充官船,公然走私。 再到此时为保财物而毁堤放水,致使四县受灾疫病四起,又恐事迹败露而杀工部官员灭口。后因与贼匪分脏不均,被贼匪骗来抓入山谷中为质,直至被太子所救。 冯万川念完,平王已经感觉手脚冷凉,但还硬撑着问:“这是……什么?” 谢煐:“自然是你的奏章。” 平王眼中冒出点火:“我……臣没做过那些事,太子怎可往臣头上乱按罪名!” 谢煐没理会他,对冯万川道:“念下一份。” 冯万川换上一份摺本,打开继续念。 这一份是以谢煐的口吻所写,列举出的平王罪状中,除了上一份里的那些,还有私采金矿、豢养私兵,并且表示已在金矿、私兵与知州、通判处缴获一应账目与信件往来。 平王刚才惊得冒冷汗,现在则是恐惧得汗不敢出。 他颤着声喊:“我没养私兵!” 谢煐面上嘲讽之意更甚:“要把账目和信件一一念给你听吗?” 平王垂死挣扎:“我……我只是让他们赚点银钱……不是要谋逆……” 谢煐:“你觉得天子会信?” 平王一时语塞。 谢煐续道:“那些私兵的武库里存着大量违制兵器与盔甲,我若是再往那些东西中添一件龙袍……” 平王惊怒:“你!” 谢煐紧盯着他,刻意轻声道:“你忘了你三弟吗?他仅仅是想求娶前任羽林大将军之女,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宫中。” 平王双眼猛地瞪大,瞳孔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倾刻间血色褪尽,全身都在剧烈哆嗦,口中甚至还传出牙齿打架的声音。 “待会儿你喝完镇痛的药,能拿得住笔了,就把该你上的那份奏章抄一遍。明日便和知州、通判的请罪奏章一起,八百里加急送回朝中。” 说完,谢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他。 “若是明日信使动身之前,你的奏章还没有交过来……那就把我那份奏章送往朝廷。看看平日里宠爱你的陛下,这次会不会留下你一条命。” 平王仰着头看向谢煐,机械地转动眼睛目送他出帐,又迟缓地移回床前,长久地盯着案几上那本“他自己的请罪奏章”。 曹御史于七月三十的午后回到营中,刚向谢煐禀完疫病的防治情况,就被递上三份厚厚的奏章。 他拿着平王、知州和通判的请罪奏章一一看完,整个人都愣住——怎么他才走了十来日,再回来就仿佛变了天?! “这……”曹御震惊地抬头看向谢煐,“真有此事?” 谢煐淡定地回道:“武威军与鹰扬卫去加固堤坝,碰到一队贼匪欲行破坏。两军追击至贼匪隐匿的山谷,将贼匪全部俘虏,随后从山谷中查获大量财物,以及与平王等人的信件。 “恰逢孤在华渝县听闻离奉城亦有疫病,转道离奉之时,遇见运送缴获回营的两军分队,得知此事。孤入离奉后,顺便探查知州、通判两府,果从其中搜出假冒官船走私的一应账目。” 曹御史听得一言难尽。 但不管是真巧合,还是谢煐处心积虑地设计,只要假冒官船走私这个惊天大案揭开,那些都不过是丝毫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谢煐又问:“曹御史可要另上奏章?若有,便让信使明日再走。” 曹御史面色复杂地看着一脸淡然的谢煐,回道:“臣可否看一看那些账目与书信?” 谢煐点头:“自然可以。” 他召来一个东宫卫,让人领曹御史去看证物。 在谢煐见曹御史之时,白殊正在和五娘子谈生意。 白殊慢慢向她说着构想:“我听闻你原先也带人走商,如今想和你合作,由你的商队帮我在外销售肥皂。” 五娘子完全没料到被唤来是为这个,着实愣了好一会儿。肥皂山谷里这段时间一直在用,大家都已体会到其中好处,只是,那东西一看就不便宜。 她有些犹豫地问:“不知楚溪侯打算怎么卖?” 白殊说了个价格,问道:“五娘子觉得这个价如何?” 五娘子被这出乎意料的低价又惊了下,随后斟酌着道:“若是这个价格,城里的大部分人都可以承受。不过村子里就……说实话,虽说先前大夫治腹痛症时强调过要喝烧过水,可很多人家过了五月之后依然不舍得多费柴火,还是喝生水,将柴火留着过冬。” 对这些村人而言,即使知道好处,也基本不可能花钱去买肥皂。 白殊点点头,温声道:“无妨,那便先在城镇里卖起来。你们只需以不低于刚才那个价格出售,最后我按数量给你们分润,若是能卖到更高价,多出的那部分钱也是你们的。” 五娘子再次露出诧异之色,紧接着又犹豫着道:“那不知……我们该去何处取货?是否需要先交纳一笔钱?” 白殊笑道:“我对你还是很放心的,你们商队就不需要交押金了。往后我或许还会召集别的商队售卖,他们就需要按数量交纳押金。” 五娘子稍稍松口气。只要不用先往里投成本,即使要商队远道去取货,他们也能沿途做些生意,把路途成本赚回来。 不过,白殊却是续道:“至于取货的地方嘛,我是想着,在你们村子附近买块地开作坊。你们几个村子今冬该是比较闲,正适合让我招工。五娘子觉得可否?” 五娘子再一次愣住——有这作坊在,他们赶完播种,上工马上能拿到钱,辛苦一冬,明年就能把被水泡的损失补回来。若是作坊能长久做下去,那家家户户都能长久地有补贴。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站起身,深深行礼:“五娘代附近几村人谢过楚溪侯大恩!” 白殊示意知雨扶她起来:“各取所需的事,不用如此。况且,若不是在此看到你们的风气好,我也不会此时便办作坊。我与太子都远在京城,这边有什么事也无法及时处理,届时还请五娘子帮忙看顾一二。” 五娘子自是满口应下。 事情谈定,白殊还给五娘子留了份盖有自己私印的文书作凭证,才让知雨送她出去。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7节 五娘子起身时有些犹豫,走出两步还是转回身,躬身对白殊道:“我等后日便各自回村,因此几个村子商量了下,准备明晚办个小祭礼,庆祝疫病过去,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不知是否有荣幸……请到楚溪侯与太子殿下……” 现在疫病基本过去,除了病区里还有的些许患者,其余人都可返回家中。五娘子等人既然是“被贼匪控制的棋子”,贼匪已除,她们自然也和旁人一样。 白殊听得有点兴趣,笑道:“一会儿我和太子说说。” 五娘子这才随着知雨出去了。 白殊现在心情很好,因为捡到笔意外之财。 此次东宫卫从金矿里搜出来的金子挺多,不仅能抵过他这次用来赈灾的花销,甚至办完肥皂作坊都还能剩下不少。这还没算那些没有融炼的矿石,等托刘家悄悄把矿石炼成金子,又是一大笔钱。 见知雨回来,白殊顺口问他:“知雨,你知道那种祭礼通常是怎么样的吗?” 知雨仔细想了想,回道:“我小时候待的村子,每年春耕之前和秋收之后,也会办一办。就是大家跟着村长给上天磕几个头,然后围着火堆吃吃喝喝,年轻人唱唱跳跳。不过山谷里估计拿不出祭品来,也没什么吃的。” 白殊听完思考片刻,又叫来卫率和账房,表示自己想出钱帮山谷明晚的祭礼备点吃的喝的,热闹一下。还包括东宫卫的份,也算是劳军。 账房此次出了大力,刚得到重赏,也正高兴着,闻言便一口接下活,保证帮白殊筹备得妥妥当当。卫率没说什么,只调了三百东宫卫和马匹过来听差遣。 白殊突然有这想法,又只有一天筹备时间,光是青淄一座县城怕是采买不够东西,得往邻近县城或是下面村子去收,三百人马估计也就堪堪够用。 这事很快传到谢煐耳中,吃晚膳时他便问了一句。 白殊笑着撺掇他:“到时我们就坐谷口,一边是军,一边是民,殿下与军民同乐,往后也是一段佳话。” 谢煐眼中微微一闪,点头应可。 黑夜之中,山谷谷口燃起一堆大篝火。以此为中心,又向两边延伸出无数小火堆。一边灾民一边东宫卫,都分成众多小群体,围着火堆而坐,或谈笑,或歌唱,或起舞。 白殊与谢煐坐在谷口,身前是他们帐中用的那条长案,上面摆着几个厨子尽力做得精致菜,以及从村子里收来的米酒。这些自酿米酒度数都很低,白殊专程找杨大夫问过,自己也能喝上一些。 白殊靠着椅背,一边吃着菜,一边听着山谷中有人唱起的民谣,和军营这边的偶尔响起的号子,心中宁静而祥和。 谢煐侧脸看看他:“你喜欢这种祭礼?” 白殊晃晃手中酒盏,目光在山谷中巡视,一边笑道:“不是祭礼,是这种大家都由衷开心的气氛,可比装模作样的宫宴强多了。殿下难道不喜欢?如今这些人的心里可没什么天子,他们只知道是殿下救了他们,感激的只有殿下。” 谢煐深深地看着他片刻,轻声道:“救了他们的不是我,是你。” 带队的医师来向谢煐禀报之时曾说,太医署中留存的一些手札里,便有导致史上某朝灭亡的几十年大疫之记载,其中一些描述就与此次疫病相类似。 若不是白殊准备得如此充分,这种由水传播的疫病,外头必会蔓延至好几个州,一旦处理不当,甚至有可能在大煜全境扩散。便是这山谷当中的病患,死亡人数也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白殊看过山谷中一些村民跳舞,又转向军营,见有些东宫卫们还玩起摔跤,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谢煐这句,他头也没转,只含着笑意应他:“是是是,是我们一起救了他们。” 谢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跟着看了片刻摔跤,突然道:“你喜欢看摔跤,回去可让卫率组织一次比赛。” 白殊直接笑出了声,无奈地回头看他:“你这说法,怎么有股我是祸水的味道在里面。” 谢煐目光在他昳丽的脸上扫过,又垂眸饮酒:“既无损害,何来祸水之说。” 两人吃喝过一阵,五娘子带着几个人来到近前。 她没说什么,直接领着手下给两人跪下,叩拜在地。 白殊微微皱眉,刚想叫起,却被谢煐暗暗在手臂上压了下。 他转头看去,便见谢煐举起酒盏,待冯万川倒满之后,抬手饮下半盏,又将剩余的酒泼向下方众人。 两边毕竟隔着一段距离,酒大部分洒在案前地面,但也有飞沫落在众人背上。 众人这才直起身,由五娘子带着说了两句吉祥话,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白殊不解:“这是……” 旁边伺候的冯万川笑道:“是我大煜民间盛行的一种接受贵人赐福的仪式。若是楚溪侯也能赐福,他们想必会更高兴。” 谢煐接道:“你不能多喝酒,我来便可。” 白殊释怀一笑:“那便辛苦殿下了。” 五娘子带了头,接着便有胆大的村民三三两两上来求赐福。来的人多了,后面观望的也渐渐生出点胆气,又跟着过来一波。最后就连薛明芳都拉着贺兰和和张峤过来凑热闹,结果便带得东宫卫这边也有人来求。 谢煐来者不拒,尽管有冯万川控制着酒量,但祭礼结束、离席之时,他还是脚下打起踉跄。 * 今日谢煐放孟大那两什人去休息,白殊便也给知雨放了假,让他一同去热闹。 此时两名轮值的东宫卫将谢煐扶进帐中床上,白殊便让他们退了出去,自己兑了温水,打湿帕子来给谢煐擦洗。 谢煐似是醉沉了,此时一直闭着眼,往日斜飞入鬓的剑眉罕有地微垂,脸色倒是显得比平常更白些。 白殊摸摸自己微烫的脸,嘀咕一句:“这喝酒不上脸的体质可真不错。” 随后,他弯下身,细细给谢煐擦过脸。 刚站起身想去洗手帕,却突然被一股巨大拉力一拉,白殊顿时整个人向着床上歪倒下去。 为了不让肩膀、手肘砸到床上的谢煐,他只来得及半转过身,手往下一撑,最终便是整个人半悬在谢煐上方。 白殊目光一转,见谢煐仍闭着眼,只是手中不知何时抓住了自己氅衣的袖子。 便在这时,他听一道脚步声走来,随即又停下。 白殊侧头一看,见冯万川端着醒酒汤站在十几步外,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 白殊无奈地侧身在床边坐下,一边扯袖子一边道:“无事,刚被殿下拽住了袖子,我没留意。” 冯万川愣了片刻,缓缓走近,试探着问:“那这醒酒汤……” 白殊:“殿下估计喝不了,你放着便去休息吧。” 冯万川看看埋头扯袖子的白殊,目光又扫过谢煐脸上,连忙转身将托盘寻处地方放了,低着头走出帐去。 白殊好不容易扯出袖子,人还没起身,腰上又传来一道力,直接让他结结实实扑到谢煐怀中。 他顿时有些又好气又好笑,用力在谢煐肩头一拍:“太子殿下,别撒酒疯!” 然而,腰间的力量却变得更大,谢煐带着他侧过身,又仿佛寻着声音凑上来似的,鼻子轻轻蹭过他的脸。 白殊今天也喝了酒,此时折腾累了,干脆闭上眼静静地给谢煐抱,想着既然太子要这么睡那就这么睡吧。 只是…… 片刻之后,白殊磨了磨牙——臭小子,跟他玩装醉,当他不知道男人真醉起酒来是什么样呢! 白殊想召唤小黑扫描,叫了两声没反应,才想起来小黑想出去玩玩,他干脆让小黑随便巡逻去。 白殊在心中叹口气——罢了,真是欠了他的。 他微扬下巴,凑到谢煐耳边,气息吹拂过去:“我不跑,你松点力……” 谢煐双目紧闭,眉头轻拧,睫毛轻一下重一下地颤动,额角还带着薄汗。 他原本圈在白殊腰间的双臂早已垂下,此时抓着不知道是谁身上的衣袍,一时松开,一时又紧握。 耳畔突然传进一声轻笑,随后是气息不太稳的抱怨声:“你差不多一点,我手都酸了。” 谢煐向着声音侧过头,克制着睁开眼的冲动,在黑暗中靠过去,便感觉鼻子碰到什么光滑又柔软的东西。 那声音里顿时带上点颤音:“别蹭我耳朵,好痒!” 那轻微的一颤就像一把勾子,仿佛从耳中一直钻到心里,在他心尖轻轻挠了一下。 谢煐双拳猛地收紧,许久才缓缓松开。 他再克制不住,微微睁开眼,发现那人的脸离自己极近。 谢煐无意识地抬起手,抚上面前那脂玉般的脸颊,手指划过泛着点薄红的眼尾。 他脑子现在还有些迷糊,实在不想深究别的,只顺着自己心意,将唇贴上那颜色比以往稍艳的双唇。 白殊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懒洋洋地不想起身,只随意扔开擦手的帕子。不想才转个头的功夫,就被谢煐摸上脸,紧跟着又被吻住。 他眨眨眼,在极近距离下与那双漆黑眸子对视。 那眼眸完全没有平日的凌厉,反而隐约含着点水光,看着自己的目光竟还带有一丝无辜。 偏偏看得他硬不起心肠将人推开。 然而,他等着片刻,发现谢煐只是辗转着压在自己唇上。 刚才伸手的那一刻,白殊心中就已经竖起白旗,此时也只有再叹口气,抬手揽上谢煐脖子,伸舌舔开他唇瓣,一点点引着他纠缠。 自然,没过多久,白殊这个半桶水的师父便被徒弟超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转变 白殊意识苏醒时, 感觉身子一边有些热,随即又感觉到右手上传来很舒服的按压感。不轻不重,先是按在掌心四处, 又慢慢捏过手指。 他半睁开眼,目光瞥过去,就见谢煐靠着床头半坐,正给自己捏手。这床窄,两人得贴着才能睡得下,他身边的热源自然就是气血旺盛的太子殿下。 谢煐穿着中衣, 左边肩头隐隐透出下方的黑龙。白殊看自己手臂,应该也是穿着中衣。他想了想, 却实在记不起昨晚是怎么脱的外袍。 白殊见谢煐面上表情颇为认真,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手上, 忍不住带着笑意懒懒开口:“这都休息过一夜, 才想起给我按摩手, 是不是晚了点。” 谢煐转头看过来, 眸子黑沉沉的。 不过, 白殊目光从他头发中的耳朵上扫过, 确定带着点红,心下都有些好笑——在他认定太子殿下是只心机狗的时候,又总会在小细节上被对方纯到。 谢煐很快收回视线, 继续给白殊按捏右手, 一边道:“我醒来时,见你右手出现微颤。稍后要不要让杨大夫看看?” 白殊一愣, 试着动动右手, 反复几次握拳又松开, 并没有感觉到异样, 便道:“我先自己检查下好了。” 谢煐于是不再说,却依然没有松开手,只默默地继续按捏。 白殊也没抽回手。他现在还犯着困,半眯着眼要睡不睡的,随意问道:“什么时辰了,你没事要处理?” “昨日便料到晚上要给百姓赐福,会喝多,已经交待过今日的事,十二郎和子山会处理好。” 谢煐听他声音没什么精神,又道:“还早,你若不饿便再睡会儿。” 白殊含糊地应一声。但困归困,生物钟让他醒的,也不容易再入睡。 就在这时,他脑中响起小黑的声音:“我不过是自己跑出去玩了一晚,你就要抛弃我了吗,狠心的主人?” 白殊顿时精神了点:“啊?” 小黑告状:“我昨晚回到帐篷里,发现我的小垫子没了。”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8节 白殊:“等我问问。那你在哪睡了?” 小黑:“跑议事帐篷里的垫子上睡的。” 虽说它身为一只猫,随地一趴便能睡,但作为陪伴人类多年的ai,总会沾染点人类的习惯,没有床就感觉睡不安稳。 白殊动动拇指,在谢煐按捏的手指上划过,问道:“小黑的垫子呢?它说昨晚回来没见着。” 谢煐动作顿了下,才低声回:“你昨晚把帕子扔在它垫子上,我便收了起来。那个扔掉吧,今日让人去城里给它买张新的。” 白殊扑哧一笑:“那可得赶紧给它弄个新的,它都闹小脾气了。” 谢煐听见他笑,终是忍不住转头来看他,目光先描摹过他弯弯的眉眼,再不由自主地停于那上翘的双唇,情不自禁地抬手在他唇下轻轻抹过。 “……嘴有点肿,要上药吗?” 白殊懒懒地回视,目光也从映出自己的凤眸向下滑,定在说话时微微开合的薄唇上。 “需要上药的是你吧,都见了血。” 昨晚这心机狗学得倒是快,叼着了就不肯撒嘴。最后白殊不得不狠狠咬他几下,才让他消停安分下来。 谢煐闻言,伸舌轻轻舔过唇上的伤处。 这一瞬间,白殊感觉他看着自己的目光骤然变了气势,从仿佛渴望主人疼宠的大狗,变成如同盯上猎物的狼。 白殊跟着伸舌舔舔下唇——训狼也很有意思。 谢煐凝视他的眼眸顿时变得更黑沉,手下微微加进点力道,将他下巴略略抬起些许…… 此时,外头传进冯万川小心翼翼的低声:“殿下?是起了吗,可要洗漱?” 谢煐动作停住,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开目光,应声“进”。躺在内侧的白殊闷笑两声,撑坐起身。 两人下了床,各自将头发梳好扎起,刚巧冯万川和知雨便搬着水进来。 帐内只有一个盆架,谢煐示意知雨伺候白殊先洗,让冯万川拿外袍给自己穿上。 白殊却是捏起架上的肥皂:“知雨,先舀水让我洗手。” 知雨进来前已经被冯万川叮嘱过,别乱看别乱问。他听着那话原本还有些担心自家郎君,现下见白殊精神尚好,身体行动看着也没有不适,才放下心,听话地拿起水瓢舀水。 白殊在温水下打湿手,悄悄瞥向谢煐,果然见对方的目光转过来停住。 他用肥皂擦过两边手掌,一边慢条斯理地在泡沫中搓着手指,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昨晚殿下是不是出去擦洗过?我喝了酒睡得沉,都没察觉。” 他们来治疫的时间正是一年中最热的三伏天,但出门在外还时时用冰盆太奢侈,加上顾忌白殊受不住冰的凉气,谢煐只得每日擦洗四五次来降温解暑。 为此,旁边特意扎了个专用帐篷,白殊晚间也会去擦洗一下。一直到七月底开始起了凉风,谢煐擦洗的次数才有所下降。但晨练后和睡前各一次总是要的,下午的时候看情况。 冯万川伺候着谢煐穿衣,见他没出声,便代为回道:“殿下昨夜醒了酒,的确擦洗过。” 白殊心中暗笑——什么醒了酒,果然是装醉的,难怪昨晚明明出了一身的汗,刚才看却是清清爽爽。这样的话,估计还帮自己也擦过脸和手。 白殊没再问,洗完手便漱口洗脸,再让到一旁去穿衣。 他一边让知雨帮着整外袍,一边问:“知雨,那几张方子交给扎巴了吗?” 扎巴他们也是今日走,先前已经辞过行,今日就不特地过来了。 知雨笑着应道:“昨晚给了。郎君交待小人的事,小人哪次出过错。” 白殊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 谢煐瞥过来的目光在知雨头上停留一瞬,又低下头去洗好脸,才问:“什么方子?” “用来猱制皮子的,制出来能比他们现在的工艺要好,更卖得起价。” 白殊说完,又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摆膳吧,我去哄哄小黑。” 待他和知雨出去,谢煐指指卷起塞在床下的蒲团,吩咐冯万川道:“一会儿把这张扔了,让人今日之内去城里买张新的。” 冯万川应着是,端盆提桶要往外走。走出两步却还是忍不住回过身,小心试探道:“要不要把楚溪侯那张床撤了,帐里能宽敞些?” 见谢煐瞥过来一眼,冯万川忙道:“是臣想岔,殿下与楚溪侯光风霁月……” 谢煐打断他:“三郎的身子还得再养一段时日。” 冯万川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嘴里。 “有什么须准备的,你且打听着,先准备起来。” 交待完,谢煐挥手示意他退下。 冯万川端着水刚退出去,顿时满脸都是纠结之色。一时想着,若先帝后在天有灵,知道唯一的子嗣走上男风之道,不知会作何感想。一时又想着,楚溪侯人品样貌俱是顶尖,又帮助殿下良多,两人毕竟成过婚,也难怪殿下忍不住动心。 纷杂的思绪中,昨晚他看到的白殊半悬在谢煐身上的那一幕突然又浮现在脑海,脚下便猛地一顿——殿下说的准备……该是准备给楚溪侯的吧?应该不会是……给自己准备吧…… 迷迷糊糊地想到最后,冯万川也唯有在心中念一句“愿先帝后保佑殿下与楚溪侯”。 * 白殊抱着小黑再进到帐中之时,昨晚搬出去的长案已经搬回,上面摆着他与谢煐的早饭,以及给小黑准备的肉和水。 谢煐见他抱着猫进来,抬手将那盘肉和装水的茶盏摆到案几边的地上,待小黑走过去吃喝,还给小黑顺了顺毛。 两人和以往一样用过饭,谢煐起身去处理事务。 白殊倒是闲下来了。如今病区里还剩的少许病患有大夫们慢慢治着,不需要他再费心。 今日信使会将奏章送回京,尽管疫病已经算是平息,他们也得等朝廷批复同意之后,才能启程回去。这消息一来一回就还得十天半个月。 白殊将账房与冯万川唤来,说了自己准备开肥皂作坊的事,托账房帮在祝家村附近寻处合适的地点。 账房现在左右无事,加上白殊与谢煐出手打赏都很大方,他也乐得多赚些额外的赏钱,满口应下便回去准备动身。 白殊又让冯万川坐下,慢慢和他说:“还是老样子吧,核心人员由殿下出,技术是我的,原料成本和雇工成本双方平摊,最后五五分润。总管回去挑几个信得过、能管得住人的,再动员些技术骨干,过来这边办流水线作坊。 “工钱开高点,想必会有人乐意。若是有人有顾虑,可以答应他们几年后再迁回京里。别逼迫着,这边离得远,干活的人若是心里不乐意,很容易出乱子,我们还顾不上。” 冯万川一边在心中感慨“楚溪侯真是太心善了,就是怎么还和殿下算得这么清呢”,一边又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对刘家那边有影响?不会让您与他们生出嫌隙吧……” 白殊笑道:“无妨。一开始我便与表兄说好,香皂留给他卖高价,肥皂我则要以尽量低的价格向百姓销量。待以后殿下登上大位,我还会慢慢在各地都办起作坊。 “压缩运输成本后,售价还能再低,最终让大部分百姓都能用得上。俗语云病从口入,待百姓们都能用上肥皂,改善卫生环境,许多病也就能够避免。” 冯万川听得吃惊,他完全没想到白殊心中竟然有着这样的设想,顿时有些肃然起敬:“楚溪侯放心,咱家定然会把人员安排好。” 白殊又道:“人才方面总管也得留意着,合适培养的人便花点力气先培养起来。日后各作坊要扩大规模,便能直接顶上去。总管最好给自己也培养几个得力副手,殿下离不开总管,作坊这边的事却又会越来越多。” 冯万川心中一凛,连声应下。他原以为白殊这么说是想安插人进来,但聊来聊去都没见白殊有下文,才知白殊真只是提点,禁不住再次在心中感慨白殊的胸襟。 白殊刚把这些事安排完没多久,有东宫卫送来一块新蒲团。 小黑从白殊怀里跳下来,站上去踩踩嗅嗅,便躺下来伸个懒腰。 白殊伸手挠挠它下巴:“新垫子,开心了吧。” 小黑舒服地仰着脖子,尾巴轻轻晃动:“你昨晚是不是又撩他了,我回来闻到了味道。” 白殊动作一僵,又佯装自然地收回手,拿起案上的扇子轻轻扇风。 “不是我撩他,是他撩的我。” “随便你们谁撩谁吧。”小黑半卷着身看他,“以后我是不是不能睡你床边,只能睡外间。” 白殊想起谢煐好几次特意让小黑出门的情况,现在小黑专门一提,还真有那可能。 “也不能什么都听他的。”白殊慢慢摇着扇子,“你要想睡房里就睡,他要有意见就他自己出去。” 小黑晃着尾巴搜索片刻,回道:“我也不是那么想睡房里……我觉得你们会吵我睡觉。” 反正只要保持在百米之内,它和白殊的联系就不会断。 白殊用扇面轻轻在它头上拍一下:“没良心的小东西。” 小黑甩甩头,又问:“以前每次有人约你,你都直接拒绝,还说自己不会和人约。那现在是决定和太子好好过,不准备离婚了?” “我们结过婚的,当然不是约。”白殊耸下肩,“只是现在我和太子处得还算开心,可以过过日子,以后要是不开心了,该离还是要离。” 小黑继续搜索:“这种言论有点像渣男语录。” 白殊再次用扇面拍拍它:“别在你那不靠谱的数据库里搜索。” 这么说着,他的目光便渐渐变得深远:“而且,你也不能用我们那个时代的观念来套这个时代的人。太子可是要当皇帝的,你觉得他有可能不要孩子来继承皇位吗?生一个可能还不保险,得生好几个吧。” 小黑不解:“那你不是该早早和他说清楚,划清界限?” 白殊无奈:“我本来也没想和他怎么样啊,谁知道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发展成互帮互助了。” 小·ai·耿直·黑:“现在说也不晚。” 白殊眯着眼回味一下,禁不住伸舌舔过唇角。 “但其实感觉也不错……以前有个绝症压在身上,我想做的事又那么多,就没这心思。如今身体好起来只是时间问题,我在这里也没什么特别想去做的事情,那不好好享受一把,岂不是浪费老天给我的重生机会?反正他现在没别人,就先这么着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画像 白殊午睡醒来之时, 再次见到床前立起的屏风,和屏风后隐约透出的光。 如今他已对这样的情形习已为常,毕竟不说每天, 隔三差五总能见到一次。 原先白殊还有些奇怪,怎么谢煐总喜欢回这边帐里特意架起屏风处理事情,而不是待在更敞亮的议事帐里。只不过这事并不影响到自己什么,他也就当是谢煐的个人喜好,没有在意。 但现在一回想……呵,不就是让自己能一醒来便看到他?也不知道这种心机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白殊慢腾腾起身, 和以往一样洗过脸,知雨也和以往一样收起屏风, 端着水出去。 谢煐抬头看过来,先问:“你的右手可检查过?” 他中午时被事情绊住, 只得找人传了话, 让白殊自己用饭后午休, 谢煐也直到此时才得以问上这一句。 白殊却是一愣, 自己一上午没有异样, 都给忘记了。 谢煐一看他的表情便知还未查过, 微蹙起眉头:“可要我回避?” 白殊一边应着“不用”,一边在谢煐对面椅子上坐下,伸手摸摸走过来的小黑, 在脑中对它道:“太子说早上见我右手微颤, 你给扫描下。” 小黑很快得出结论:“劳累引起的,休息就能恢复, 可辅以热敷。这两三天不要提重物, 不要做长时间的细微操作。” 白殊:“热敷就算了吧, 麻烦。”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59节 随即转告谢煐:“没什么, 就是累着了,休息两天就好。” 谢煐深深地看他。 白殊本来还想玩笑一句“这话是夸你”,却硬生生被谢煐看得生出点不自在来,垂下目光看向案几,试图找个话题转移一下。 于是他就看到了谢煐正在画的人头像。 是那种官府用来发海捕文书的人像,用墨线勾成,只大致能看出是个偏瘦的中年人,有点贼眉鼠眼的。 白殊奇怪地问:“这是谁?” 谢煐收回目光,最后在人像的左脸上点下两颗小痣,便放下笔。 “史更汉,画给伏龙教那些人认一下。” 白殊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张简单的平面脸:“凭这样的画,真能认出人来吗?” 谢煐拿起画的动作僵住一瞬,再次抬眼看过来:“……我画得很差?” 白殊一抬头就撞到对面那双黑眸中的黯然,顿时反省了下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罪大恶极的话,把这只淡定耍心机的大狗给打击成耳朵尾巴全耷拉下来的可怜样子。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回道:“不是,你画得很好,特征都有。我的意思是……” 谢煐却是垂下眼,只道:“不用说了,我去让子山重画。” 见他要起身,白殊连忙一伸手,直接按在他手腕上。 谢煐几不可察地一颤,目光跟着转过去。 也不知是白殊的手较常人冷些,还是谢煐体温偏高,此时被他握着,手腕便传来舒适的微凉。而且白殊的手上没有茧,触感既滑又软,按下来却稍有力道,就仿佛裹着最上等丝绸的玉。 这只手不仅生得漂亮,谢煐还亲自领略过它有多灵活。 谢煐落在那手上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喉间也泛起点干渴之意。 不过下一刻,原本按着他的手便动了动,五指立起,在他手上留下五个指甲印。 带着点麻痒的微痛感顺着手臂一路传来,谢煐只觉得心跳都快了一拍。 可惜,紧跟着传来的一声“太子殿下”像把利刃,一下戳破笼罩住他的无形幔帐,拉出他的神智。 谢煐有些茫然地抬眼,目光随着声音转到白殊脸上。 白殊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自己的话,心中一时好气又好笑,暗自嘀咕——太子不会是手控吧,好像上次看自己把玩镇纸时也是这模样? 确定谢煐已经回神,白殊收回手,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坐好听我把话说完!我真不是说你画得不好,我指的是那种画风。” 谢煐依旧茫然:“画风?” 白殊将他画的那幅人像拿起来细看,慢慢解释:“像这样的画像,如果是熟悉他的人,那还有可能辨认出来。如果只是见过一两面的程度,应该很难吧?何况,他当年既然是诈死,要出来活动,肯定会做变装。” 谢煐稍微听明白了一点,但还是没能完全理解:“我现下画的这张,就加进了扎巴打探到的变装。” 白殊将图交还给他:“你先让人拿去试试。然后……你今日还有事忙吗?若是没事,我给你画张像吧。” 谢煐面上露出诧异之色,随即立刻答道:“无事,可。” 趁着他唤帐外值守的东宫卫进来吩咐,白殊起身在自己的箱笼中翻出画板、绘画本、碳笔和白布。 一回身,就见谢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头。 白殊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用这么紧绷,放轻松点,像平常那样坐便好。我手生,估计得画半个多时辰,你保持这样太累了。” 谢煐看看他,稍微调整下姿势,改成一边手肘搭在扶手上,不过腰背还是挺着。 “无妨,以前练武打底子,半个时辰的马步我也扎过。” 白殊没再多说,拖着椅子找好角度,坐下来开始慢慢画。 素描这课程他只在学校里学过,按当时老师给的评价,就是“只能对照所见做记录,没有搞创作的灵气”。而在人人随身带光脑、到处都有摄像头的那个时代,基本不需要人用画笔去为所见做记录。 白殊自己对此倒是完全不介意,毕竟他的理想又不是当画家。在得到高薪、对耗资颇巨的书法感兴趣之前,有过挺长一段时间,白殊曾拿画素描当学习工作之余的消遣,主要原因便是这个爱好相对来说很省钱。 正是因为那时打下点基础,他现在对着从图书馆里搜出的各种图纸画图,并不觉得多吃力。 不过隔了这么多年再次画人像,到底还是生疏许多,白殊废了几张纸才找回手感。 他手下感觉顺起来,便引着谢煐聊天,试图让模特放松。 “是急着让那些伏龙教的人辨认?他们会被怎么处理。” 谢煐光明正大地将目光落在白殊脸上,回道:“也不着急。他们和走私案有关系,这么大的案子,朝廷必会派人下来查,到时会把一应人犯都提走,他们也包括在内。” 白殊的视线在谢煐和画板之间来回换,随意地接上一句:“是不是还有那些私兵。可这样一来,平王他们养兵的事不就暴露了?” 谢煐:“除了平王、知州和通判,知道内幕的其余人都已经被处理掉。若是真暴露,官府还会究追他们的出身,照样要夷三族。” 白殊手下顿了下,但很快又接着画下去,嘴里也继续找话题:“那个武凉知县的幕僚呢?” 谢煐:“没人知道他在我们手上,回京时会一起带回去。人已经过了几轮刑,但一直没松口。” 白殊回了个有些吃惊的眼神:“骨头这么硬啊。” “倒未必就真是骨头硬……他明白我们要从他嘴里掏东西,只要他不说,我们总要留他一条命。若是说了,可就不一定了。”谢煐已经被他带得放松些许,手指在扶手上轻敲,“等被带回京后,他应当会透露一些消息,以此来延长我对他的忍耐度。” 白殊却是听得心下叹口气——太子这些年也不知过的是什么日子,才二十岁就对各种人心研究得这么透。 他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一时间又想不出有什么可聊的。停过片刻,干脆提到让他起意画像的根源。 “葛西尔首领他们为什么也在找史更汉?” 谢煐:“史更汉手里有他们西弗然部的圣物。当年他们归附之时,要先献上圣物以示臣服,再由天子赏赐回去。结果史更汉收了圣物,却在受降仪式前发动叛乱,最后带着圣物兵败逃走。 “虽说如今他们已然内附,西弗然部也会慢慢与我大煜子民融合,但部落圣物在自己手上遗失,葛西尔心中总是不痛快。加上当年我们翻找出的史更汉尸身被损毁得很厉害,我和他都认为史更汉很可能是诈死,因此这两年一直在暗地里追查。” 白殊这次抬眼看谢煐的时间略长了些,垂下眼后画图的动作不停,状似随意地问:“史更汉当年真是叛乱?” 他手下画着画,却也留着一半注意力在谢煐身上。只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未听到谢煐回答。 白殊始终觉得谢煐提到史更汉时的情绪不太对,那个人、或者说那次叛乱,必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可惜,看来太子对自己的信任还没有达到可以提这事的程度。 不过他倒也不纠结这个,毕竟他和谢煐才认识半年,还是因为利益一致而走到一起,相互之间有所保留很正常。 白殊保持着原本的观察与动笔频率,仿佛那一问毫不重要。 但,正当他准备另寻个话头,却听到谢煐冷冷开口,语气中带着森然。 “史更汉当然不是叛乱。他接到密旨,要将我和三千东宫卫的性命全都留下。只不过,他既然输了,自然就成了‘反贼叛党’。” 白殊抬眼去看谢煐,却奇异地感觉谢煐这怒意不像是因为他自己受到算计。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会,白殊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像是心脏被轻刺似的酸疼感。 谢煐续道:“史更汉是天子心腹,和白泊也交情匪浅。我爹薨逝之时,史更汉尚在北衙禁军中任职,白泊便是通过他来策划兵变,掌握禁军,一力扶持当今上位。 “两年前他手中握有天子密旨,估计还知道一些天子的辛秘,就连天子都担心他还活着。这两年在找他的可不只是我和葛西尔,天子也着急灭他口。” 白殊看着谢煐,见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整个人就如同一柄在散发着无形杀气的剑。 只是,杀气伤人也伤己。 白殊仿佛没察觉一般,温声开口:“我听闻,殿下反杀叛军之时非常英勇,可否详细说给我听听?” 谢煐刚才因为回忆而变得目光悠远,此时重新聚焦在白殊脸上,看他带着轻浅的笑,眼中皆是期待听故事的光芒,心里忽地就柔软了下来。 于是,剩下的绘画时间,便在谢煐慢慢讲述自己如何取得那场胜利当中度过。 白殊画完最后一笔,起身将图交给谢煐,自己去盆架前倒上水,洗净拿碳笔弄脏的手。 谢煐拿着不大的画纸,看画的眼中带有难以克制的惊奇。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画法,线条很多,色彩涂抹得浓浓淡淡,却能将他画得格外逼真。 白殊洗完手回来,笑问:“如何?” 谢煐抬眼看他:“你这画法是……” 白殊竖起食指压在唇前:“别问。” 问了他还要编个来路,麻烦。 谢煐盯着他眼睛看过片刻,又垂眼看画,最终问道:“这画可能给我?” 白殊已经坐回椅子中,笑着一摆手:“回头让知雨把缝线拆开,将这张取出来给你。其实我就是想给你看看这画法,然后,你和我描述一下史更汉的模样,我把他画出来,应该比你们那种更容易找人吧。” 虽然白殊并没有听描述画像的本事,不过他有小黑。小黑可以先从影视数据库中拼出一个人,他照着画出来,再慢慢修改就行。 白殊追问:“殿下觉得这办法行吗?” 谢煐却看向他的右手:“且等明日……你的手要休息。” 白殊也看看自己的右手,笑了:“好,那就让它休息。” * 这日晚间,谢煐擦洗回来之时,白殊已然入睡。 帐内还留着了支小烛,用黑纱罩罩着。他停在入口,似在犹豫,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向床——白殊的床。 谢煐在床沿坐下,定定地凝视白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睡熟。 两人自离京以来一直同住一处,谢瑛起得早睡得晚,对白殊睡着时的模样已经相当熟悉。 白殊的睡相很好,即使翻身动静都不大。睡脸也很平静,眉头总是舒展的,气息轻悄而绵长,淡色的唇放松地微合,好像每晚做的都是美梦,从来没有烦恼。 即便是在北山行宫那一夜,以及昨夜,他也是睡得这般香甜。好似睡前的那些事,都没有在他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谢瑛抬手抚上白殊的脸,拇指从他眼尾一路滑到唇角,再极轻微地抹过他下唇。 微弱的光中,谢瑛看得有些出神。 若说行宫那晚,白殊应允还有中药的原因。可昨晚,他那样纵容自己,回应自己,是否说明……他也愿将这婚事当真? 还是,只因为喝多了酒,趁着醉意胡闹? 上回行宫里,白殊说是意外。这回,他还会当成意外吗? 谢瑛缓缓压下身。 现在他很想确认——没有喝酒的白殊会是什么反应。 这时,睡在床前蒲团上的黑猫睁开眼,无声地微微抬起头。 谢煐并没有察觉,他所有注意力都在白殊脸上。 他停在白殊上方,两唇将碰未碰。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60节 良久,他终是直起身,缓缓站起。 下一刻,谢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拍在自己腿上,低头一看,是黑猫的尾巴。 小黑站起身,伸出前爪在地面比划片刻。 谢煐见它比划完又抬头看自己,便端着烛台蹲下身,借着微光细看,发现泥土地面上竟然被猫爪划出歪歪扭扭的“热敷”二字。 随后,小黑抬起前爪搭在白殊床沿,舔了舔白殊右手,又转头看他。 谢煐:“……” 他和黑猫对视片刻,才起身放下烛台,走出帐篷。 没多久谢煐便端回一盆水,坐在白殊床沿,拉起他右手耐心热敷。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返京 白殊总共花了三天来画史更汉的画像。 第一天的时间主要花在拼凑人物上。白殊得一点一点引导谢煐回想细节, 还尽量拼出一个全身姿态,再照着小黑拼的图画出一张面部特写,以及一张全身图。 到第二天, 谢煐把薛明芳、贺兰和、张峤以及卫率叫来,集思广益,一同修改白殊的图,这才得到两年前的史更汉画像。 第三天白殊便琢磨史更汉的变装,参照小黑提供的大量数据,最终画出三个版本, 都拿去给伏龙教的人辨认。 对于最先那张谢煐画的像,伏龙教众人里无人认识。而对于白殊这三张, 有四五个人认出其中一张上的人,确定他上门找过黄四几次。不过他们毕竟都是底层, 再多的也就不知道了。 但即使如此, 能得到史更汉如今的模样信息, 也是一大收获。 到第四天的时候, 白殊照着那张被确定的人物, 又多画了好几张面部特写和全身像, 给谢煐拿去寻人用。素描的画法只有他会,这事别人想帮忙都帮不上。 于是,这天晚上, 谢煐帮他热敷右手的时间就比前三天都久。 白殊哭笑不得:“真没事了。只是拿笔画画而已, 又没费什么力气。” 谢煐认认真真地将冷掉的帕子换成新的,一边回他:“最后敷完这张。这是你的猫特意交待的事, 必然是你自己不上心, 它才会找上我。” 白殊闻言, 吃惊地看向躺在蒲团上的小黑。先前他还以为是谢煐去问过杨大夫, 哪料到原因竟是自己的猫! 小黑转转耳朵,开口:“喵。” 谢煐又道:“十二郎是不是寻过你,想让你给章臣画画像?你不用在意他,且先歇一段日子。” 白殊注意力转移回来,笑道:“我好多年都没画过,手生得很。画给你就算了,画来送别人我自己都觉得不太拿得出手。所以我答应他,等他和章臣成婚,便画一张他们两人的像当贺礼。在那之前,我先得好好练一练。” 话顺口说完,他才察觉这么说不太对,赶忙补充:“我不是说画给你的就能马虎,我是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画得不好。” 谢煐隔着帕子轻轻给白殊按捏掌心和手指,没抬头,只回道:“画得很好,日后闲时可多画一些。” 他擦洗完便散了发,此时低着头,长发顺着脸垂下,白殊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不过听声音像是心情还不错。 两人又闲聊几句,等白殊手上的帕子凉了,谢煐唤人进来端水,再吹了烛回自己床上。 白殊躺下来,开始戳小黑:“小黑,你和太子都有小秘密了啊。” 小黑:“猫爪子不好写字,交流很受限。不过太子好像误会了,以为只要你画画,就该热敷。” 白殊在心中暗自笑了一会儿,又问:“就这一件事?还有没有其他的?” 小黑过了片刻才说:“你给太子画画像那天晚上,你睡着之后,太子想亲你,但最后没亲上去。” 白殊有些吃惊:“偷亲?不太像他的行事风格啊。” 小黑继续说:“太子估计以为我会告诉你,后来就没再偷亲过。” 白殊伸手下床,摸到床边黑猫的小脑袋,稍用点力揉了一把:“主人不问就不说,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ai吗?” 小黑翘起长尾巴轻拍他手臂:“一个算法优秀的ai,要能够分辨信息种类。对于主人和对象之间的情趣,ai不该多嘴。” 白殊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手指轻轻弹了下小黑的耳朵:“我看是你的程序已经受到了无用数据库的污染。” 旁边床上的谢煐突然问:“你的猫怎么了吗?” 白殊本想和他解释一句,但转念想到谢煐这几天亲自帮自己热敷的认真模样,又觉得也没必要什么事都说太清楚,便带着笑意回道:“没什么,我在教训它不该麻烦你。” “不麻烦。”谢煐静了片刻,续道,“不过我没想到它竟然识字。回头我让冯万川在书房备上千字文,它再有事说,可直接对我按字,这样方便些。” 小黑再次用尾巴拍拍白殊手臂:“太子好心细。我有点期待他能拿到授权,和我交流了。” 白殊嘴上应着“殿下费心”,脑中则对小黑回道:“如果真有那一天,希望他能经受住世界观的破碎重组。” 平王等人的请罪奏章送回京之后,这次过来的不仅是批复,还有一位查案的钦差——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拿着节制此地武威军的文书,来向谢煐讨先前收回的兵符,接管一千武威军,以及除平王外的一干人犯与证物。 至于平王,则由谢煐直接押解进京。 鹰扬督尉虽然已经接回自己手下哗变的那部分兵士,但也还留在原地等兵部指示。 由于修堤与剿匪有功,督尉这次功过相抵,没有被问哗变的罪责,着实松了口气。他亲自带人将要送交朝廷的那部分缴获送来与东宫卫交接,并恭恭敬敬地向谢煐与白殊辞行,才带兵回卫所驻扎地。 等待朝廷批复的这段时间里,病区内所剩不多的患者也陆续有人在好转。谢煐与另三县联系过之后,将分散在四县的少量患者都集中到华渝县的病区,留下太医署中的几人收尾。 如今批复下达,谢煐便让东宫卫收拾起来,准备拔营回京。 这日下午,知雨在帐中收拾白殊东西的时候,发现一个贴着封条的竹筒,便拿来问白殊:“郎君,这个要带回去吗?” 白殊正和谢煐在帐外下棋,转头看了眼,接到手上:“你继续忙去吧。” 谢煐也看过来,回想片刻,问:“是旁边那条河下游处的水?” 白殊:“我都把这东西忘了。既然劳烦东宫卫特意取回样本,就检测一下吧。” 说完,他一边撕开封条往外倒水,一边召唤小黑过来检测。 却发现有几颗亮闪闪的细碎沙砾跟着水流出来。 白殊“咦”了一声,用手指沾起最大的那颗送到小黑面前:“这是什么?” 小黑舔了下:“是刚玉。那河旁边大概率有条刚玉矿脉。” 白殊对矿物了解不多,又问:“刚玉是什么?” 小黑将资料搜索出来给他看。 白殊看着屏幕上跟在学术说明下方的各种宝石图片与估价,整个人都有些愣。 对面谢煐见他双眼突然变得没有焦距,知他在看脑内书籍,也没催促。但等了好一会儿,白殊还是呆呆的,终是忍不住问:“如何?” 白殊被他唤回神,双眼就是一亮:“殿下,我们这运气也太好了!来治疫不仅捡座金矿,这里有还座宝石矿,天降大财呀!” 谢煐听得也是微愣:“宝石矿?” 白殊抬起手,对着阳光看自己手指上沾的小颗粒,又叫谢煐也看:“看我手上的小颗粒,这是喷出地表的。瞧着带点蓝,估计下头是蓝宝石。” 谢煐迎着光看去,见那白玉般的指尖上的确闪着微微蓝光。不过他倒是很淡定,只叮嘱白殊:“那水脏,你记得洗手消毒。” 白殊收回目光看向谢煐,也被他这份淡定感染,轻笑着起身:“好,我这就去。” 等洗过手回来,白殊一边往手上抹酒精,一边问刚想起来的事:“这宝石矿民间可以开采吗?” 谢煐点头道:“可以,就是税收得高。” 白殊这才放心,愉快地道:“刘家有开矿的经验,回去我便和表兄说,让他赶紧过来买这边的地。你看这回怎么合作合适?” 谢煐看着白殊眼中的光彩,面容愈发柔和:“开矿是个苦活,我底下人多是伤兵,就不参与了,你和刘家谈便是。若有解决不了的困难,你再寻我。” 白殊眨眨眼:“地里长钱你还不捡啊。” 谢煐难得见他这种开心模样,唇角微微扬起:“矿是你和你的猫发现的,该是你捡。” 白殊回头看看始终淡定的小黑,刚才的些许激动渐渐平复。 他将小黑抱在怀里顺毛,一边说:“可我觉得,这好运气也有你一半功劳。要不是你让东宫卫沿河搜索,也就不会有这筒水送到我手上。这样吧,我先和表兄谈好,再从我那份里分一部分给你。” 谢煐不在意地回道:“你看着办便好。” 两人下完棋,一同吃过晚饭,白殊先去旁边帐中擦洗。 冯万川上午已经收拾好谢煐的东西,下午便一直跟在谢煐身边伺候。此时见白殊离开帐中,他忍不住低声提醒谢煐:“楚溪侯与殿下分得这般清楚,是否存着日后别居的心思……” 谢煐目光不离手中书卷,淡淡回道:“无妨。他钱赚得越多,才越会被绊住脚。那么多钱,他又不能带着跑,忠仆也不是短时间内能训出。便是要别居,他也得先想想,还有何处能比东宫卫护持的地方更安全。” 冯万川听得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没再言语。 谢煐考虑到白殊经不起车马劳顿,依然选择走水路回京。 逆流而上的速度比顺流而下慢许多,加上回程也不着急赶路,船队一路在各大码头停靠,张峤早准备好的“青州治疫”说书话本也就一路传出去。 时疫自古便是百姓害怕的东西,治疫便是能让百姓安心与叫好之事。加上张峤将话本写得极精彩,再融合一些百姓们爱听的神迹,结果“火凤治疫、黑龙保民”的故事甚至比白殊一行人更早传到京中。 同时传开的,自然还有“青州官员毁堤、平王欲杀灾民”这一出。 谢煐命人慢悠悠地走,直到重阳后一日——九月初十,船队才抵达京城安阳。 靠岸的时间是午后,白殊走下船,依然被谢煐带上马,在东宫卫的护持下返回上景宫。 太子仪仗要过,安阳府尹事先派人净街。然而,即便道路中央空了出来,两旁却是不断有百姓涌入,欢呼着“太子殿下”与“楚溪侯”。 白殊在马上向两旁望去,恍惚有种上辈子凯旋时被民众夹道欢迎的感觉。他试着向一旁挥挥手,那一处的呼声顿时一高,紧接着便有花朵手帕香囊之类的小物品扔上来。 谢煐抬手将他护好,低声道:“坐稳。” 白殊也不知道听没听见,面上笑容更大,又转头向另一边挥手,再次引来一波小物品。 谢煐没再说,只稳稳地控着马,时刻留意护着白殊,在一路的百姓欢呼声中回到上景宫。 上景宫里没有等着宣旨的宦官,便是今日不用入宫晋见。 谢煐直接驱马去到竹影院,才翻身下马,伸手将白殊接下。 白殊伸个懒腰:“终于到家了。” 一个“家”字,听得谢煐目光柔和。 白殊转身正对上他这模样,笑着拍下他肩膀:“我得先好好泡个澡,殿下也该好好洗一下。” 谢煐看着他的眸子变得略幽深了些。 白殊手往上滑,竟是在谢煐脸上轻扯了下:“快回去吧,晚点我去找你一同用膳。”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61节 说完便径自转身,挥着手走向屋子。 知雨刚才一直等在白殊身后,将他家郎君那大胆的举动全瞧在眼里,此时怯怯地抬头偷瞥太子殿下,结果——殿下竟然在笑?还笑得这么温柔,眼里像是有水在流淌…… 谢煐目送白殊进屋,才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 冯万川不动声色地赶上两步,低声问:“臣是否寻个借口,请楚溪侯搬回寝殿中去?” 谢煐脚下不停,眼中还留着淡淡的笑意:“这个不急。倒是我先前说的……” 冯万川忙道:“臣记着,明日便去打听准备。” 谢煐叮嘱:“莫让外头知道。” 冯万川低声应是,面上也跟着带上笑——殿下还是第一次对复仇之外的事如此上心,总算是有点活人气息了,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轻松 白殊让知雨伺候着仔细清洗过头发, 再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穿上久违的宽松道袍,躺到院子里的榻上。 两个小厮在为白殊烘头发, 知雨则是趁着下午阳光好,赶紧给小黑也好好洗了个澡,再拿布巾小心地给它擦干。小黑灵性,会自己跑去炭火边烘毛,知雨觉得郎君捡回来养的这只小宠还算挺省心。 等一切收拾停当,也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 白殊随意将头发一扎, 抱起小黑,对知雨道:“你忙活了这么久, 吃完饭自己也洗洗,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明日再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知雨如今已不会再因为院里多的其他人而担忧, 只笑着应下来。 白殊带了两个人缓步走去寝殿, 却在殿门外见到谢煐身旁的小厮, 被对方引着去往偏殿。 白殊一边跟着他走, 一边奇道:“殿下不住卧房这边吗?” 小厮半侧回身, 恭敬答道:“殿下平日多数时候都待在书房,夜里便宿在隔间。以前住启明宫里之时,也是这样的。” 白殊便多问了几句, 这小厮大概是得过吩咐, 全都一一答了。 说是书房,其实还是配有一整套齐全的功能区。分有藏书间, 处理事务的议事间, 喝茶用膳的待客间, 睡觉的休息间, 甚至还有小浴室。 被领到用膳之处,白殊一边坐下一边环顾四周,觉得有点眼熟。想了片刻没想起来,他干脆直接问小黑:“我好像去过类似的地方?” 小黑很快答道:“你第一次去东宫见太子的时候,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和太子吃饭。当时那房间里还摆有几扇屏风,就显得比这里小。” 它这么一说,白殊才回想起来,不由得看看面前摆着点心和蜜水的案几。 那时白殊坐在下首,谢煐坐在上首。而现在,白殊不仅坐到上首位,还和谢煐共用一案。 想到这里,白殊突然又发现一件事。刚到青淄县那时,他和谢煐虽然住在一个帐篷里,膳食却还是分成两份餐。可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成两人同吃一份,除了特别做给白殊的菜谢煐不会伸筷,其他菜两人都是吃一个碟子里的。 白殊和小黑嘀咕:“怎么感觉……不过是外出一趟,我就被太子温水煮青蛙了?” 小黑:“你终于发现了啊。” 白殊震惊:“……你知道?什么时候!” 小黑淡定回答:“在我失去我上个小垫子那一晚。如果你们不是一个多月都同吃同住,出门还同骑一匹马,让你习惯了太子的靠近,那天晚上太子能成功撩到你吗?” 白殊顺着小黑的话思考片刻,觉得……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总是共骑,他已经非常习惯被谢煐环着腰,那天晚上谢煐抱上来的时候他估计会跑,也就没后面那些事了。更别说因为感觉两人相处挺轻松,生出可以享受到谢煐找别人之前的念头。 啧,太子这心机可够深沉的! 白殊咂下舌,随即又有些奇怪:“可那之后,除了你说他想偷亲那次,他怎么都没行动了?” 小黑比他更奇怪:“太子难道不是在等你的反馈?” 白殊一愣:“啊?” 小黑:“他上次撩你是借着装醉,结果你过后还和以前一样,他可能害怕再有过线的动作会吓跑你。不过刚才你说来陪他吃饭,我看他表情应该是很高兴。” “是这样吗……”白殊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捏捏小黑爪子,片刻之后猛地回过神,“不对啊,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个ai讨论感情生活?” 小黑用尾巴拍他:“鉴于你的朋友和部下都说你在感情方面太迟钝,身为你的专属ai,我当然会注意多搜集与分析这方面的信息,才好在你需要的时候辅助你。” 白殊:“……真是谢谢你的贴心。” 小黑:“主人不用客气。” 白殊正和小黑闲聊着,突然听到外头转来快速接近的脚步声,刚抬起头便看见谢煐迈步入殿,同时吩咐门口候着的小厮“赶紧摆膳”。 谢煐该是过来得有些急,身上的外袍被步伐带得不是很平整,头发散着,还带着湿意,估计是嫌热没用炭火烘。 “下次你让他们先传膳,不用非等着我到。”谢煐一边揭袍坐下一边道,“临时有些事要处理,多耗了点时间。” 白殊笑笑:“没等多久,而且我也不算饿。要真饿,我可不会和你客气,早让摆膳了。” 谢煐倚着椅背,面容放松,唇角微扬:“嗯。” 他目光打量过白殊,伸手摸摸白殊道袍下摆确定厚度,转头吩咐跟着自己的小厮:“取那件月白的氅衣来。” 见小厮明显愣了下,谢煐补充:“去问冯万川。” 小厮躬身退出去,谢煐向白殊解释一句:“先生传话,让我们用完膳过去一趟。安阳虽比青淄暖和,但进了秋晚间风凉,你穿单衣怕是受不住,日后让小厮们记着多带一件。” 白殊也不着痕迹地打量谢煐,目光在他严密的领口扫过,暗中戳戳小黑:“都在家里了,太子洗完澡还穿这么整齐。说起来,我好像只看过他后背,前头连锁骨都没见过。” 就是白殊自己,此时里头的中衣都系得比白日里松,外头的道袍更是宽垮,甚至能露出中衣领子。 先前在青州时也是。大热的天,不轮值的东宫卫们都是单穿一件短褐,像薛明芳那样怕热的,还经常拉开领口半敞着胸。只有谢煐,领口比张峤和贺兰和还紧。 小黑给出ai的诚恳建议:“你可以要求他脱给你看,他应该会很乐意。” 白殊:“……” 晚膳端上来,白殊将小黑放下地面,不动声色地顺手扯了下它尾巴。 两人同先前在青州时那样同案吃着饭,偶尔聊上一两句。或许是回到家里放松下来的缘故,白殊感觉气氛似乎比在青州还要舒适些。 饭后,冯万川亲自送来了谢煐说的那件月白氅衣,还抖开衣服伺候白殊穿上。 白殊有些吃惊地道:“原来殿下也有氅衣啊,还是这种颜色的。” 除了太子礼服,谢煐穿的都是圆领袍,天冷时加的外套也是各式褙子。 却不料,冯万川一边帮他整理衣服,一边笑道答道:“这是特意做给楚溪侯的。这块料子是很久以前附属国献上来,先皇后只给先帝做过一身衣裳,剩下的一直收在库中。先前开库房取布裁秋衣,殿下恰好见着它,便让给您做一件。” 白殊眨眨眼,看向谢煐。 谢煐面上没什么变化,只上下打量完,满意地颔首,又问白殊:“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纹案,回头让人给你绣上。” 白殊低头看看袖子与衣摆:“不用了吧,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说完顺便看一眼谢煐身上的衣服,果然是暗绣着龙。 白殊没要求,谢煐也就没再提,起身与他一同出了门。 * 两人来到怀伤住处,见张峤正在陪着他聊天。 怀伤笑着让他们坐下,说道:“知道你们一路劳累,本不想今晚就叫你们过来。只是殿下明日便要上朝,还是得先了解一些这段时日的情形为好。” 谢煐:“先生请讲。” 怀伤目光在三人面上扫过,慢慢地道:“重要的事也不多。首先是,当殿下与曹御史的奏章第一次进京后,先前在府中闭门思过的宁王被放了出来,重新入朝。不过皇后的‘病’一直未有起色,后宫至今仍是皇贵妃在掌管。” 谢煐的第一份奏章,除了要求加固堤坝,主要内容就是平王欲杀灾民却引起哗变一事。 怀伤续道:“那份奏章应当是被压在政事堂内,直到这段时间殿下与三郎的治疫故事传回京中之前,外面都无人提过平王欲杀灾民。” 谢煐淡淡地道:“放出宁王,只是天子和中书令的默契交易,让中书令不要外传平王的事情。” 怀伤微点下头,接着往下说:“但青州与莱州的走私案太大,无法只压在政事堂。当时朝会上讨论,杜侍中与齐国公起了很大争执。 “齐国公的意思是,将一应人犯全部压回京里,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共审。杜侍中则力争派让钦差下去查,不能只看请罪奏章抓人,还是得有人下去才能查清楚。 “两派人争了两天,据说皇贵妃也去紫宸殿哭了两天,最后天子才决定派大理寺少卿去查。” 张峤斟酌着道:“派人下去查,就可以把责任下推,对平王避重就轻。不过,若是中书令与侍中争,还能理解一些,怎么是齐国公?天子该是有保住平王的意思,齐国公这次竟与天子唱反调?”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白殊在黄四临死前的那一问——你是白泊的属下? 后面白殊与谢煐低声说了什么他没听到,但这一句张峤的确是听见了。只是当时黄四并没有回答,张峤看他的模样也觉得答案是否定的,就没有多想。 此时张峤微微瞪大眼,看向白殊:“齐国公……也牵扯在青州案中?” 白殊倒是很淡定地回他:“还说不准。” 怀伤又道:“朝中的事主要便是这两件。往黔中探查齐国公的人送回来一点消息,不过这个并不紧要,稍后子山看过,再和别处消息比对一番,整理过后再报给殿下也不迟。” 消息探查一直是张峤在掌管,怀伤只是在他们离京这段时间暂时接替,拿到的信息只是片面,非紧急事务就不必急着说。 众人再说过几句话,怀伤便让三人回去休息。尤其谢煐,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 白殊虽然坐了大半个月的船,但由于对船适应良好,也就不觉得多累。 他回到竹影院,喝过知雨端上的药,一时没什么事做,干脆洗漱好躺上床,让小黑推荐一些爱情剧来看。 小黑给他挑了一部高分好评的剧打开,却说:“我怀疑你会看睡着。” 白殊看了前十分钟,开始改成三倍速播放。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就在他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片子突然被小黑按了暂停。 白殊问:“怎么了?” 小黑转头看向窗户:“有人来了……” 白殊一笑:“还有人能突破东宫卫的守卫进我院子?” 小黑动动耳朵:“是太子。” 白殊:“……” 他愣过片刻,失笑一下,在小黑背上轻拍:“你出去看看他想干什么。” 小黑:“他要是想进来呢?” 白殊舔下唇:“那你就带他进来。” 小黑悄无声息地跳下床,优雅地走出去。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62节 谢煐高大的身影停在进院门五六步之处,离着屋子还有一大段距离。 小黑无声地走近过去,抬头看他,见他此时身上的衣服没有原先那么整齐,像是睡下之后又起身穿上的。 院子里只留了两盏灯笼,十分昏暗。不过小黑没有刻意躲藏,而是直直走过院中,一双金色的眼睛尤其地亮。 谢煐自然就很快发现了它。 他弯下身,伸手摸摸停在身前的黑猫,又将它抱起,以不远处值守的东宫卫听不见的低声道:“没什么事,我就是一时不习惯,睡不着,过来看看。” 小黑在谢煐怀中挺起身,用脑袋蹭蹭他下颌,随后跳到地面,尾巴在他腿上拍拍,转身走向屋子。 走出两步,小黑发现谢煐未跟上,又回头看他。 谢煐轻轻摇头:“让他好好休息吧。” 说完,再次弯腰摸摸黑猫的头,便旋身离开。 小黑轻晃着尾巴:“主人,他说只是一时不习惯,睡不着来看看,让你好好休息。” 躺在床上的白殊目光扫过房中。 本来他还没什么感觉,给这么一提醒,竟然也有几分不习惯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表里 谢煐过来一趟, 搅得白殊又清醒地看了好几集,最后才在剧情的催眠下睡过去。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白殊和小黑抱怨:“没有剧情刺激有趣一点的吗?” 小黑搜索完毕, 回他:“虽然背景设定各有不同,但剧情大同小异,都是讲谈恋爱的各种套路,因为当时你让我买的是‘爱情偶像剧’这个分类。” 白殊退而求其次:“那有没有男主角长得硬朗一点,或者身材像太子那么好的。” 小黑对比完毕,回他:“没有。” 白殊震惊:“我们联邦的男明星就这质量?” 小黑:“有硬朗、身材好的男明星, 但人家不演偶像爱情剧。你非要找的话,爱情动作片里有不少身材好的, 剧情也算‘刺激’。” 白殊兴致缺缺:“那算了,那种片子我早就腻了, 刺激不到我。” 他上辈子出身荒星, 又身染绝症, 如果只拿联邦那点救济金, 根本不可能有出头之日。白殊为了赚钱买药与学习, 借了个好心社工的身份, 在星网上接各种来钱快的零工。 其中一项就是给那种片子做剪辑,还因为剪得又快又好而在圈内小有名气。但也因此,别人十七八岁的时候青春燥动, 他却是早早就心如止水。 白殊想了想, 又问:“对了,那晚我到底是为什么让你去浪费钱买那些东西。” 时间久远, 庆功宴又太多, 他能对那次有点印象, 还是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醉酒。 小黑检索记录, 如实回道:“你部下说要搞‘没反应挑战赛’,起哄叫你赞助。文件夹里那些片子都是你亲自挑的,我只负责下单,和连接投屏播放。 “比赛过后,他们都说你是当之无愧的‘联邦第一性冷感’。你不服气,认为是那些片子只有欲没有情,才无法打动你,于是让我去买了大量爱情小说和影视剧。” 白殊:呵呵。 一边承受着死去记忆的突然袭击,白殊一边吃完早饭喝完药,又吩咐人去传话套车,准备出门。 冯万川跟着套好的马车一同过来,躬身询问:“楚溪侯可否告知要去何处?” 出门前留下去处和返回时间是应该的,便是他不来问,白殊也要交待院中的小厮。 于是白殊笑着回道:“去应玄观拜会国师,顺便也去医馆看看杨老大夫,午间会回来与殿下一同用膳。” 既然谢煐努力烧了那么久的温水,白殊决定先在吃饭上保持这段时间养成的习惯。 冯万川没想到白殊主动提起这个,倒是省了他的撮合劝说,乐得见牙不见眼:“好好,一会儿咱家让人往宫里递个话,殿下必然不会耽搁。” 白殊又状似无意地随口道:“下晌我要去见表兄。上回我听他说想寻玉雕大师,不知总管可有推荐?” 冯万川一口气推荐了三四个,还简单介绍了下雕工风格。 白殊仔细听着,又假作好奇地问:“这邱大师的风格,我听着有点像殿下送我那块镇纸?” 冯万川点头笑道:“当年雕那镇纸的,正是邱大师的父亲。自然,更是大师中的大师,只是听说如今已经封刀,不再雕玉了。” 白殊仔细记在心中,便和他作别,上车出门。 * 白殊昨日下午便派出小厮往今日要拜访的各处送帖子,今日到应玄观稍一敲门,先前接侍过他的小道童便开了半扇门让他们进去。 白殊示意知雨给道童送上素糕点,温声道:“外头稍回来的,安阳没有,给小道长尝个新鲜,甜甜嘴。” 道童一板一眼地谢过,又道:“师父尚在闭关,不便见客。” 国师一年当中就少有不闭关的时候,白殊也不在意,只道:“那我上柱香吧,都两月未能来上香了。” 道童便领人进正殿,给白殊和跟进来的知雨、孟大分别送上三柱清香。 白殊带人拜过,让知雨捐了三两银子的功德钱——应玄观的规矩是每位香客最多只能捐一两,多了不收。 道童送客之时,突然说:“师父上次出关时曾说,若是贵人来上香,便告知您留意一个日子。” 他接着便说了个日子。 白殊记下来,又问:“再没有其他了?” 道童仔细想过好一会儿,摇摇头。 白殊便笑道:“烦请小道长代我谢过国师。只要我在京中,开观的日子必定都会来上香。” 他回到车里,吩咐车夫去杨老大夫的医馆,才对小黑说:“那个日子,是在离奉城,你去追夜里来人的那一天吧。你还做了什么和以往不同的事吗?” 国师知道白殊担心的是什么,既然特意提醒,肯定是和小黑有关。 小黑:“是那天。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不过,除了我独自进皇宫的几天,那是我和你断开联系时间最长的一次。” 白殊顺着黑猫的背毛,叮嘱它:“把次长的时间记录一下,以后不能超过了。” 小黑回头舔了下他的手:“记下了,放心吧。我也不想和主人分开。” 杨家的医馆就开在永宁坊里临着卯酉大街之处,离永乐坊中同样临着卯酉大街的上景宫不多远,进一处坊门再走半条街便到。 车子在医馆附近停下,知雨在车窗外道:“医馆里不知出了什么事,门口围了好多人,孟大哥已经让人去打听了。” 白殊挂起窗帘往外一看,果然如此。 他等了一会儿,便见一名东宫卫领着个杂役打扮的人过来。 杂役在车外行礼道:“医馆前堂不方便进,还请楚溪侯绕到侧门,杨公在后院候着您。” 白殊下车跟着他走,颇有些好奇地问:“是出了什么事?” 杂役轻叹口气:“平王府来人,堵在医馆里,非要请杨公过府看诊。” 白殊眨下眼,忍不住心中暗笑一下。 进到医馆后院,白殊和杨老大夫两厢见礼坐下。 白殊让知雨捧上一个箱子,先道:“我带了些肥皂过来给医馆,待用完了,杨公直管让人去我铺子里领,记我的帐上便是。老大夫与杨大夫高义,日后医馆所用肥皂我都给资助了。” 杨老大夫连忙推辞:“医者悬壶济世本是应当,哪可让楚溪侯如此破费。楚溪侯偏帮一下,让医馆能够买到肥皂便已是恩情。” 自从青州治疫的话本传开,京城里的肥皂销量一下大增,刘家没有涨价,因此日子过得可以的人家都计划着时常买来用。可正因为价格没涨,在如今的抢购潮之下便是一皂强求。 白殊笑着摆下手:“杨公就莫要推辞了,肥皂成本不高,供你们一家医馆算不上什么,我还准备给慈幼院供上。而且,我也有事想托杨公帮忙。” 杨老大夫听此,才道过谢,让杂役收下。 白殊细细说道:“我准备编写一本防治疫病的册子,将此次青州疫病的防治经验都记录下来。当然,所有大夫的供献也会记录在其中。另外,还会收录一些其他常见疫病的防治之法。期间还请杨公帮我把把关,书成之后也帮忙宣传一二。” 杨老大夫自是笑着应下:“此乃天下百姓之幸。吾儿昨日已和老夫细说过青州情形,此次多亏了楚溪侯准备充分,才能消弥一场大灾。再者,听闻此次治疫未有一名大夫染病,老夫也要谢过楚溪侯对医者的怜爱之心。” 白殊诚恳道:“治疫防疫乃是靠着众位大夫、与所有参与之人众志成城,我只是提供一些自己知道的信息,都是借花献佛,实不敢居功。” 杨老大夫慈爱地看着他:“那也是楚溪侯一片善心感动上苍,仙人才会赠医书于您解救百姓。” 白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好像真成了众大夫对他所知之事心照不宣地默认来处。 说完正事,白殊带着八卦之心提了一句前堂:“听闻平王府的人在前堂闹事,可须我帮忙把人赶走?” 杨老大夫面露无奈之色,却是道:“没什么,吾儿能处理,就不劳烦楚溪侯了。” 白殊眨下眼:“我记得,在青州时杨大夫也为平王看过诊……平王这是还不死心?” 杨老大夫看他这神色,握拳抵唇咳了一声。他身为医者,不可与旁人谈论病患病情,不过,倒是可以说说别的。 “老夫与尚药局的奉御有旧,昨晚他便派人传来话,让老夫最好别沾平王的病。何况,吾儿已尽得老夫真传,他束手无策的,老夫也是无能为力。” 杨老大夫说了两句便觉心虚,转话题道:“楚溪侯既来了,老夫为您请个脉吧。” 白殊也就没再多说,笑着将手搭在脉枕之上,只心下琢磨着——平王都已经被关在府中闭门思过,底下人还敢如此嚣张。太子只说要留平王一条命,这面子却是可以帮他扯下来了。 * 谢煐今日上朝也颇为有趣。 嘉禧帝原本就在为走私大案气恼,看到谢煐更是心中不快。偏偏谢煐此次治疫实在完成得太漂亮,两个月内消弥一场涉及半个州的大疫,疫情总共死亡人数才不到两千,这功劳不赏都说不过去。 而且曹御史等人也要记功封赏,没有下面人都赏了,却不赏领头之人的道理。 嘉禧帝思来想去,最后想出个损招。 于是,谢煐在朝上听到的嘉奖圣旨当中,提到自己的只有几句话,后面则大篇幅地褒奖白殊。几乎将功劳都往白殊头上推,赏赐也多是分给白殊。 当然,占最大功劳的还是“赐给楚溪侯医书的仙人”,所以白殊只得了赏赐,没得封官。反而是那个“仙人”得封了个“慈医仙”,还令谢煐与白殊在府中立像祭拜。 这圣旨一念完,下方群臣面色都有些古怪——圣上这是年纪越大,越不要脸面了吗? 谢煐面上不显,心下却是听得挺熨贴。朝中人人都当白殊与他对立,又哪知他二人早是夫唱夫随。既夫夫一体,那旁人夸哪个又有什区别。 嘉禧帝看谢煐没什么反应,故意道:“给楚溪侯的赏赐便让太子一同带回去吧,你二人既已是一家,特意分开倒是让你们生分见外。” 谢煐淡定地躬身谢恩,再坐回座位上。 那句“你二人是一家”着实让他听得愉快,可惜不能在表现出来。谢煐暗暗吸气,胸膛微微起伏,才将涌上来的笑意压下去。 只是,他这副要笑不笑、暗自运气的模样,被旁人看在眼中,却是个个都在心中猜测——太子怕是一回府就要拿楚溪侯撒气! 想到白殊那谪仙之姿,众人莫不在心中惋惜一声。 太子他不肯和离 第63节 下朝后,政事堂例行议事,嘉禧帝则传来曹御史问话。 原本他昨日便想宣人详问青州情形,但平王进宫请罪之时,皇贵妃非要过来看儿子。结果平王其他事都没提,单单先说了被反贼打成重伤的事,求着奉御看诊。 后面便是一片兵荒马乱,虽然最终平王被送回王府闭门思过,皇贵妃却是差点哭昏在紫宸殿,嘉禧帝好一番安慰才把她劝走。那时宫门已经落匙,他也心烦得紧,便将宣召曹御史的事压到今日。 此时听曹御史细禀完青州之事,和奏章上没多大差别,嘉禧帝只问了句:“平王只是给青莱两州的犯事官员牵线当靠山,没做其他吧?” 曹御史小心谨慎地道:“依臣所见的证据,当是如此。” 嘉禧帝点下头,又问他是否见到谢煐与白殊如何相处。听完回禀,略有些惊讶:“他们住一处,还共案用膳,不分餐?” 曹御史回道:“那一晚的祭礼上,臣所见便是如此。” 嘉禧帝露出个嘲讽的笑,低声嘀咕:“太子居然这么怕白三郎给他下毒,不仅得时时盯着,连食物都要同吃。这白三郎也是不行,明明有朕给他撑腰,竟还被太子拿捏得死死的,也不晓得闹点事。” 曹御史一愣。嘉禧帝那话说得很轻,即使他注意力全在天子身上,也只隐约听见一些。 嘉禧帝没再多说,将人挥退下去。 曹御史告退出殿,一边往宫门走一边暗自疑惑——太子是为防毒?可感觉不像啊,若真要防着人,直接把楚溪侯关在营内不是更好? 但他很快便压下心思。圣上近几年越来越刚愎自用,认定的事情几乎听不进旁人的劝。而且…… 曹御史想到疫病的凶险,以及跟着他下村子治疫的大夫们的议论,再对比平王所为,不由得暗自叹口气。 太子之才先前一直不显,但经过治疫一事,别说尊奉“民贵君轻”的那一派士子,便是自认久经官场的他,此时心中也忍不住有所偏颇。 毕竟,哪个能臣会不想侍奉明主,在史上留一段佳话? * 白殊回到上景宫,正巧谢煐也刚进门下马。 谢煐过来车旁扶他,一边道:“天子赏赐给你不少东西,我已让人送去你院子。直接过偏殿去用午膳?” 白殊笑着应声“好”,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腰间。 谢煐上朝穿的是黄色的太子常服,此时腰间坠着块龙形墨玉,玉佩下是被衣服衬得不甚明显的明黄色流苏。 两人慢慢向偏殿走去,谢煐突然问:“这边离你院子有些远,以后是不是转到寝殿来用膳为好。” 白殊听他暗暗加重的“以后”二字,心中一笑,回道:“没什么,反正我饭后都要散步,也不差这点路。” 谢煐也就没再多说,进到偏殿自去更衣,没一会儿便换上偏爱的黑色衣服出来。 白殊目光再次扫过他腰间,发现玉没有换。此时便是玉佩变得不显眼,下方的明黄色流苏倒是一眼可见。 谢煐身为太子,玉佩必然不会少。可换了衣服也没换块更搭的玉佩,显然对先皇后专门找人雕的这一块很是喜爱。 这次白殊的目光被谢煐捕捉到了,他顺着看向自己腰间,随手托起那块玉佩:“喜欢?” 白殊生怕他接着就是一句“喜欢便拿去”,忙道:“先前我看这玉佩与你很搭,只是都没看出来下面有穗子,现在才知原来是黄色。怎么不换个和太子常服不同色的,还是说有什么规矩在里头?” 旁边伺候的冯万川道:“倒不是什么规矩,只是殿下平日里一直戴这块玉佩。殿下又喜穿黑衣,玉佩形状便不容易看出来,咱家只得缀个明黄穗子,免得在外头碰上些只知看衣裳饰物的小人。” 大煜对日常颜色的管理并不严格,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只要有钱,各色常服都能穿得。但唯有明黄这个色,只天子与太子二人能用。 因此,碰到看衣识人的,便是看不清玉佩上的龙形,只消看一眼那明黄色流苏,便能知道谢煐身份。 白殊听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谢煐目光看向他腰间,突道:“你似乎都不戴玉佩?” 白殊笑笑:“以前不怎么出门,在家里没那么多讲究。偶尔出去,知雨就给我挂个香囊。” 说完,他没等谢煐对冯万川吩咐什么“开库房取玉佩”的话,直接续道:“下晌我去见表兄,正好从他那儿淘几块。” 谢煐果然没再多言,只道:“卫国公府传来话,唤我们晚上过去用膳。” 白殊一口应允:“出趟远门回来,理应去探望一下两位老人。” 此时午膳送上,两人边吃边聊着上午的事。 听白殊说起平王,冯万川笑道:“张公子听闻平王府下人四处寻医,已然安排人出去散播消息了。” 白殊满意颔首。 张峤手下的人相当得力,待到白殊睡过午觉,下午再出门之时,永宁坊的大街小巷里都已经传开了平王不能人道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暗宠 古往今来, 再没有什么流言能比这种房中事传得更迅速。 白殊让车夫将车子稍微靠边走,挂起窗帘听外头偶尔传过来的一两句“听说了吗”“平王他啊”。甚至路旁茶水摊还有成群的人满脸神秘地聚在一块,偶尔有人嗓门高, 一拍大腿便嚷“难怪满城抓大夫”,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车里的小黑转着耳朵,和白殊说:“可惜现在平王被关禁闭,不知道外面已经流言满天飞,气不到他。” 白殊揉揉它小脑袋:“会让他知道的。就是我们没动作,二皇子也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他的好机会。而且平王只有一子一女, 人要是真废了,儿子再出点事, 那他的竞争力会骤降。” 小黑不解:“照平王这个情况,他不是应该捂好消息, 偷偷寻医寻药才对吗?他已有儿子, 只要消息捂得好, 皇帝总不会现在就放弃他。” 白殊轻笑:“要不怎么说他母家是一窝扶不起来的蠢货。他要有这脑子, 当初就不会急吼吼地在上巳宫宴里算计我。同样, 皇贵妃要有这脑子, 太子的人也安插不进兰贵殿。皇后的明正殿就防得严严实实的。” 谢煐在宫中的人手不多,都是受过先帝后大恩又未暴露的宦官宫人,他经过多年时间才暗中设法将人手按插在外朝要害之处。往内廷放的人则是昔年太皇太后安排的, 只是太遖颩喥徦皇太后多年不管事, 能使上力的地方也有限。 白殊带着愉快的心情进到刘继思租住的宅子。 刘继思笑容满面地迎出来:“三郎刚奔波回京,有事大可遣人唤我过去便是。” 白殊笑答:“官船稳, 一路坐船也不多累。而且在外头待了两个月, 我也想感受一下京中气息。” 这回刘继思附和道:“只要于身体无碍, 多出来走走是好的。” 白殊一边随着他往里走, 一边寒暄:“表兄这般开心,想来最近生意应当不错?” 刘继思哈哈一笑:“见到三郎,我当然开心。不过生意也确实好,尤其你们治疫的事传回京之后,不说许多小门小户来买肥皂,那些大户人家也是大量订货,买回去给下人用。 “我借口抽调人手,给香皂和香露涨了点价,却丝毫没受影响。如今都知道咱们铺子东西好,供不应求啊。现下我已在备货,待十一月千秋节,各地官员遣人来京之时,便可以顺势往外推广。” 白殊点下头。生意的事他不用多操心,只要刘家按着他的要求,不涨肥皂的价就成。 两人走进花厅落座,婢女端上点心和水。 刘继思贴心地道:“为你备了参汤,就普通的参,没敢熬浓的。现下还喝吗?若是不喝了,我让人换别的。” “表兄费心,还喝的,就是每日比原先少喝一些。”白殊端起来饮一口,“说起来,表兄自二月来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