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夜来自钟声里》 第1页 《他今夜来自钟声里》作者：漱欢【完结+番外】 文案： 战力天花板amp;清冷美人受 x 醋精疯子amp;骄矜贵公子攻巡逻舰从远方星海带回了一批人形兵器。他们拥有人类形态的美貌，破坏性极强，一经契约则效忠于主人，至死方休。 宿陵是其中最神秘、最强大、也最漂亮的那一个。联盟将他作为礼物，送给了中央星系势力最大的家族，陪在备受宠爱的小少爷左右。 养尊处优的萧淮砚却对宿陵十分厌恶。他不喜欢那双清冷的眼睛，不喜欢不食烟火的气质，更不喜欢逆来顺受的沉默。 萧淮砚笃定，所有人都不会喜欢他，光靠脸有什么用，花瓶罢了。 直到他偶然碰见宿陵在全息格斗中干净利落的身姿，同僚们围在旁边惊呼不已、满眼爱心。 【该死，他杀了一百次的不是拟态虫，是我】 【他也太漂亮了，想给他顺毛呜呜呜呜】 【拟态虫滚啊，不要脏到我们小宿陵】 还有个不怕死的碍眼家伙企图当场撬墙角：宿陵，要不把契约转让给我吧，我肯定对你最好。 宿陵还没开口，萧淮砚攥紧了他的手腕，将他扯到身后，发现了他颈边尚未消退的暧昧红痕，危险地虚眸。 谁干的? 这时，零点的钟声响了。 * 只有宿陵清楚，每当钟声响起时，这个傲慢高贵的小少爷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身沧桑，痛苦不堪，还说自己来自十二年后。 俊美的青年欺身将宿陵禁锢在窗边，逐渐收紧了手臂，眸中透着股难以克制的疯意，却在他耳边苦苦哀求：我不能再失去你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宿陵一再沉默，一再纵容。 天亮之时，萧淮砚发现宿陵窝在自己怀里，乖巧得像一只熟睡的小猫。 他盯着宿陵颈边的牙印，白瓷般的肌肤上红了一片。 萧淮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牙切齿：滚开，那是我的! * 宿陵单调漫长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贪念。他要自由，要希望，也要那个人一直在他身旁。 【食用指南】 1、1v1 he，非常规救赎文。 2、主受，攻受视角都有。 3、受(宿陵)是战斗力天花板，年龄未知，有轻微万人迷属性。时间以攻目前的年龄计算，攻(萧淮砚)他虽然智商高还有点疯，但本质是个每天气鼓鼓的喜剧人。 4、一切设定都是为了谈恋爱，欢迎阅读正版的读者指正。 内容标签： 强强 豪门世家 穿越时空 星际 搜索关键字：主角：宿陵，萧淮砚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代表星辰来爱你 立意：爱存于在所有时间里 第1章 飞廉(01) 星元2495年。 圆形通道尽头流淌着静谧的蓝色光线，在黑暗中如一汪垂直的湖泊。随着一声轻响，光线扭曲成漩涡，继而向四周扩散，勾勒出墙面的轮廓。 直至被白光吞没。 一尘不染的雪白墙面逐渐变成了透明的玻璃。 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一批人形兵器是在坐标Y-9528周围捕获的，破坏力极佳，相貌优良，总体评级比之前的都要高。你们动作小心些，上面的人很喜欢，不能弄坏了。为首的人穿着白大褂，扯严了口罩。 旁边黑色制服的人紧张地瞄了一眼身后二十余配有镭射枪的同伴，问道：他们要是反抗怎么办? 不会的，休眠时间还有十二个标准时。就算中途在真空舱醒来，因为契约的缘故，也不会立刻发动攻击。 契约? 穿白大褂的男人一边引路，视线逡巡过透明玻璃后被分隔的小空间，平静地解释道：嗯，算是这种武器的机制。你可以理解为，第一次与他们进行血液融合的就会成为他们的主人，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黑色制服的人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那些传言，恍然间喃喃道：终身契约，至死方休。 忽然，他停顿了下来，顺着玻璃看见了一排睡眠舱。每一个里头都躺着一个人，被营养液包裹着。他们长相气质均有不同，但都一样苍白、漂亮，精致得令人挪不开眼。 他试图提醒自己，这是拥有人类形态的武器，杀伤力极强。曾经有十艘军舰毁于一人之手。 非常危险。 但真正看见时，他却不太能将这些看上去温顺的家伙和武器一词联系到一起。 明明都像是圈养在家中的玫瑰，要悉心照料，稍不注意就会弄碎。 不只是他，身后的同僚们哪怕训练有素，目光里也藏不住惊叹。 白大褂推了推镜片，对他们的困惑表现出了充分的包容，指了指角落里未经扫除的污秽：的确很好看，但他们天性残酷。我想，你也不愿意变成一团肉泥吧。 话音未落，队伍尾部传来了一声干呕。 为首的男人立刻收回了目光，定了定神，皱眉道：一共二十件需要运送，这里只有十九个休眠舱。 哦对，差点忘了，最后这一件等级最高，需要优先配送。最好五个小时之内送达。白大褂提及这一个时，语气流露出了浓浓的不舍。 -- 第2页 他走到了圆形通道的另一头，站在嵌入式扫描仪之前。 那一整面白色的墙壁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道缝，向两边撤开。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贯穿而来。 顶部明亮的光线变成了红色，忽明忽灭。 在预示着危险的黑暗中，爆发出了一群研究员的欢呼。 宿陵睁开了眼。 四周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正对着的雪白墙壁上有一片玻璃，玻璃后有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吃草。是一只垂耳兔。 宿陵坐起了身，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堪称完美的密闭空间中，没有门窗，也没有别的出入口。 银色的镣铐将他禁锢在了中央的单人床上，将白玉般的皮肤磨出了一圈红印，传出些微的刺痛。 他茫茫然地盯着虚空，手指按在银链上。稍一用力，银链便断开了。 他如法炮制，拆除了桎梏。 然后光着双脚踏在了地面上。 是温热的触感。 宿陵站了一会儿，朝那只垂耳兔走去。 在他身后，那面巨大的墙上正泛着细微的波纹。 那是一面单向可视玻璃。 数双眼睛都在外面盯着他，伴随着或紧张或兴奋的议论。 怎么样，光看长相绝对是顶级。这不一睁眼，连危险监测系数都直线飙升。表都要炸了。 啧，自由舰的眼光真不错。到底哪里搞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家伙。 你小声点，自由舰可是从头到尾盯着契约结束的。人才刚走，别提这个。 他看上去没有很危险啊。这次巡逻舰抓了那么多回来，不也好端端的。 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人群后方，痴痴地望着玻璃另一侧那个白色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但根本听不见周遭的人在说什么。 尤其是那个单薄的身影转过来时，柔软的白色衣袍和周遭混淆成一片，墨发如流云似地被拢开，露出了令人颤栗的侧脸。 他几乎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屏住了。这和他之前在外面看见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宛如神祇。 真想近距离看一眼。 那就此生无憾了。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的意识拽了回来：喂，醒醒。我第一回 见到宿陵的时候也这样。 是个陌生的科学部研究员，很高。这人也戴着口罩，手里捏着一枚纽扣，调出了一个全息控制器。 你说，他会杀了那只兔子吗? 那个研究员眯起了眼睛。 只见宿陵的手穿过了玻璃上方的空缺，落在了垂耳兔身上。 手指纤长白皙，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但方才轻松捏碎了镣铐的手指此时迟疑了片刻，似乎是在衡量力度，显得极为轻柔。 胆小的垂耳兔没有条件反射地避开，而是乖顺地接受了抚摸。 人群后方的研究员微抬下巴。 给你看点好玩的。 全息控制器上的一个按钮被触动了。 嘀嗒。 垂耳兔面前的玻璃哗地一声碎掉。 机械臂从周围破墙而出，滚轮上嵌有一圈刀片，朝垂耳兔迅速包去。 瞬间跳起来的兔子惊慌失措，然而狭小的空间里却无路可走。 幸好下一刻，它就被人拽着耳朵拎到了怀里。 触碰到它的手上有殷红滴落，瞬间污染了白色的绒毛。 宿陵毫不在意，赤.裸着双足踩在了玻璃碎渣上，和垂耳兔四目相对。 忽然，他迅速朝左侧跳开。 一个黑洞出现在了方才那一片的地面，高大的机械从里头撑跳了出来，发出了沉重的落地声。 清扫机三号?!有人惊呼道，卧槽，这东西是用来对付虫子的! 谁按的开关快点停下!等会儿出事了怎么负责! 宿陵听不见杂声，快速地避开朝自己不断攻击的冲击波。那些光线一样的东西将单人床捅得稀碎，羽毛漫天飞。 这家伙很大，几乎充斥了大半个空间，让他的移动范围减少了。 清扫机三号的机械臂忽然停止了。 在它的视野范围内，并没有看见任何攻击目标。 一片寂静中传来了窸窣。 清扫机三号笨拙地转身，抬起的机械臂无差别地扫射着四周，在天花板上留下了无数切割的痕迹。 察觉到异物，请清理。机械音提示道。 清扫机三号没有动。 下一刻，机械构造的头颅就滚落了下来。 三号机朝前倒去。 一只小兔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蹦得很高，朝角落缩去。 但是冲击波没有停，从三号机的机械臂中喷射出来，从天花板一直划到了地板，瞄准了垂耳兔。 完了，这个型号很贵的外面有人抱怨道。 黑色制服的男人不知道宿陵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救下了那只垂耳兔。快得根本看不清。 而宿陵自己则只是衣袖开了，露出了小臂上的一道血痕。 那个调了控制的研究员从口罩下传出了笑声：还不赖嘛。 -- 第3页 露出的眼睛里透着痴迷，和狂热。 这时，玻璃里的人单手抱着兔子，转过身来，似乎能透过墙壁与外面的人对视。 他慢慢地走近伪装的墙面，然后单手握拳，重重地锤击在了上面。 一片涟漪散开，显露出了外部真实的模样。 警报声骤起。 那双烟紫色的眸子冷漠疏离，却隐隐透着很强的攻击性。 一触即发。 黑色制服的男人浑身一凛，有些无法呼吸的紧张感。 真刺激。他身旁的研究员明显兴奋了起来。 这时，一开始给他引路的白大褂快步走来，冷声喝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快点喷射休眠气体!运送时间马上就到了! 一声令下，浓雾立刻遮挡了宿陵的视线。 - 五个小时后，中央星系，行星渐台七，雪城。 宴会厅中觥筹交错，充斥着彬彬有礼的问候与谈话。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在墙壁上挂着的那十几幅修复名画上，或许一幅能值西方星系的一颗小星球。 也有人在暗中盘数，今日究竟来了多少联盟的名流显贵。 离热闹的气息远一些的走廊上，萧淮砚百无聊赖地听着全息系统传来的声音，懒洋洋地将西装外套搭在肩上。 自由舰给你准备了一份成年礼物，东弥说你会喜欢的，女声十分柔和，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你看一眼给那边回个话，然后赶紧下楼来。大伯等会儿就到了。 萧淮砚揉了揉眉心，刚要开口却又将不耐烦的情绪都压了下来，漫不经心道：自由舰未经许可，擅自调用十五年前的血液样本，是违反联盟法规的。 全息通话对面沉默了片刻，继而道：你小子把摄像头打开。首先，自由舰有豁免权。其次，这是我同意的。也不知道是谁三岁时未经报备偷偷跑上自由舰玩取样机，应该不是我弟弟吧? 不是。笃定的语气。 对方直接挂断了通话。 萧淮砚走上了台阶，光线从巨大的琉璃窗中投射下来。逆光中的钟表一片昏暗。 他停在了钟表下方的一扇木门前。 木门上镶有一块相当古老的长方形铜镜，映入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敛着傲慢与讥讽。 自由舰那边说什么来着，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特意准备的。 他倒要看看有多安全。 滴。 虹膜识别通过。 门刚一打开，一股冷风朝他的颈部袭来。 角度精准。 充斥着杀意。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这次又是不一样的尝试(。)暂时隔日更苟一苟噢～ 收藏一下这个小作者你将获得无数的坑(都会填的!!)! 顺便给下一篇打个广告，科幻1v1《十四夜》文案如下：邪魅狂狷大美人皮皮受x美强惨禁欲系酷哥攻[曾经有人见过先知，他从天而降，宛若神明，出现在了荒芜的地球上。那时污染风暴席卷了海洋与陆地，机器主宰了人类，一切都在走向衰败，趋于死亡。 只有他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他的名字是，闻奚。] 他说，我们的命运不止如此。 [他经过每一片湖泊，每一座城池，都会种下一朵小花。] [他在寻找他的爱人。] [他必须，再见他一面。] 这是他的第十四个夜晚。 他步入黑夜之中，听见了地球上那场下了两百万年的雨。 直到宇宙尽头。 【缺德版文案】 陆见深，黎明第七组部队长，编号001，级别保密。关于他的流言很多，最广为人知的可能是面瘫哑巴没有心，以及很强，非常强。 报告队长，三区出现了一个跟你一样的怪物，只凭冷兵器就能突围N75型变异，已列为s+危险对象。 该死，因为他太好看了，未能成功击毙，反而让他劫持了我们的人。 他说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清洁工。 他还说说队长你是他男朋友 交出不杀。 知道了。 队长队长你会说话了?!! *感谢阅读!! 第2章 飞廉(02) 人形兵器是宇宙中最为古老的种族之一，长期休眠于坐标未知的远方星海。不仅战斗力强，修复能力也很快。就算是轻型超弦武器或者R级量子机械也不一定能将他们完全摧毁。 身着西装马甲的秘书捧着手里的科学部报告，略显紧张地解释。他瞄了一眼倚在门边的年轻人，气质锋利华贵，不笑时如静影沉璧。 萧淮砚把玩着方才差点割断他颈部动脉的玻璃碎片，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就这。 宿陵双手被缚在身后，看上去没有什么表情，那双烟紫色的眸子茫然地盯着虚空，显露出了困惑。 对视的一瞬间，萧淮砚出现了一个离奇的想法。说不定，是因为没能成功击杀他而陷入了困扰。 这种困扰过于天真直白，令萧淮砚有一些不爽。 方才，在玻璃碎片还没碰到他的时候，这家伙的手腕突然软了，于是被他抓住了机会反制。随后某种疑似痛楚的神情出现在了这人脸上，制止他反抗。 -- 第4页 但很快这种细微的情绪就消失了。 秘书此时察言观色，补充道：当然，契约会约束他的行动，不会让他伤害自己的主人。根据科学部的记录，他们更像是精密运作的机械，呃，脑神经中天生缺少一部分，因此需要契约来填补。一般来说，人形兵器都会绝对听从主人的命令，您大可以放心。 萧淮砚哦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往右手戴上了一只黑色皮革手套，露出了指节。然后抛出了不带任何温度的评价：真没意思。 秘书浑身一僵，支吾了半天不知该说点什么，索性闭上了嘴。 秘书是新来的，是在这位萧家小少爷的生日宴上才第一次碰面。也就是今天。 外面都说小少爷不仅长得好看，脾气还不错。秘书好不容易见一次，想要留个好印象。但他现在记住了，传言都只能信一半。 而同时，宿陵这才重新注视着萧淮砚。 这人好像的确和之前那些穿白衣服的不一样。腿更长，声音更冷静，头发也多一点。或许是契约的作用或是别的什么，让他显得不是特别碍眼。 总之，他和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但也不一定。 他下意识地保持着警惕。 因此他没有立刻挣开手腕上的绳子。 宿陵的面无表情和一动不动被萧淮砚视作一种顺从的表现。 这种乖顺向来深受青睐，尤其是对于联盟的权贵们来说。 但萧淮砚却极其厌恶，以至于不愿多看一眼。 场面一时间有些僵持。或者说只有秘书一个人僵持。 萧淮砚打算离开现场，而宿陵浑然不觉地坐在原地。 阶梯之上，宿陵忽然侧过头，看向了下方的尽头处。 三秒后，一个陌生的女人出现在了那里。 她有一张极其漂亮的脸，穿着端庄华贵，眉目和在场另一个人十分相似。但明显要温柔许多。 秘书立刻迎上前去，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我刚刚已经和少爷解释过了。是我来晚了，可能有些误会 反正他到的时候，宿陵已经被绑起来扔地上了。 萧以沫径自走到了宿陵身旁，俯身取下了绑住他手腕的绳子，然后丢给了萧淮砚。 他比我想得更好看。萧以沫打量着宿陵，斟酌了用词，又埋怨道，你应该温柔一点。瞧瞧，他腕上都有印子了。 萧淮砚实在无法忍受：我真的不需要。让他留在你和姐夫身边就行了。 胡说。这是自由舰送给你一个人的，怎么说也代表了星际开发署的心意。 萧淮砚说：他们或许是要报复我，想故意安插个间.谍。 萧以沫声线柔和，但吵起架来丝毫不输：报复你三岁拆人家罗盘，十岁卸下了风桨?萧淮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幼稚。 萧以沫淡淡瞥了一眼，秘书如释重负，立刻撤了。 等秘书走了，她方才那副温柔的样子一变，揉了揉烦躁的眉心，用命令的语气道：离选举没有两年了，有些东西不太安生，你必须要小心。让他跟着你去帝国学院，也是为了保护你。 没必要，萧淮砚活动了一下手腕，皱眉道，我是去上军校，不是念什么研究项目。 这话提醒了萧以沫。 我以为你一直都准备好了去星际开发署，或者科学部。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了?你是不是太任性了算了，懒得说你，自己做的决定，自己看着办。 萧以沫整理了一下微微卷起的白色蕾丝袖口，动作优雅。她放平了音调：虽然你不在场，但契约已经定下了。你没有说否的权利。 萧淮砚只觉头疼，转身就走，轻松道：让科学部那群家伙解开这个契约不就行了。 这是终身的，到你和他都死亡为止。你如果不要他，他就会被销毁。萧以沫叫住了他，冷静而无情。 萧淮砚顿了顿。 余光中，宿陵仍是一副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的模样。他的头发那么长，肤色那么苍白，显出了不合时宜的懵懂，很难让人觉得这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武器。 随便吧。 - 纯黑的超音速跑车正在自动驾驶。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英挺，鬓角发白。露出的黑色外套上有一排泛光的肩章，是功勋的象征。只是他似乎喝得醉醺醺的，咧开嘴发出了不符身份的笑声。 大侄子，嗝，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哎，你姐姐就是不懂，现在这个身份去帝国学院就是最正确的决定反正科学部那边也有薄毓在。不过嘛，你今天成年，该留下来多认识一点同龄人，不要总让人伤心。 萧淮砚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几句。 大伯的脸在稍不注意时放大了一些，哦哟了一声：这就是薄毓说的那个人形兵器吧?确实看起来不一样啊。 副驾驶座上，宿陵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张报纸。占了大幅版本的纸上印着有惊无险，联盟总长及夫人外访遇刺，时间是一周前。 -- 第5页 宿陵还在适应汲取文字信息的速度。随即萧淮砚一把抽走了报纸，放入了车载销毁箱。 宿陵看见他又跟视频里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挂断了全息通讯。 宿陵不理解萧淮砚略显复杂的眼神，直觉对方好像有话要说。最终只是狠狠地将控制台的速度拉到了最高。 窗外疾驰而过的景色带来了一阵短暂的眩晕。但他很快就适应了。 萧淮砚则略显不爽，总觉得宿陵还挺享受。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人形兵器。那种神秘的，强大的力量。他甚至在许多年前远远地见过，知道他们对于军部的重要性。 但就眼前这人 他充满了怀疑。 萧淮砚住在靠近主城边缘的地方，街区安静，一栋又一栋的小房子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车子自动入库后，宿陵跟在萧淮砚身后进屋，学着他的做法脱掉了鞋子，然后是外套。 这里很温暖，也非常干净。 一个长方体状的机器人旋转了过来，接过了萧淮砚的衣服，然后等在宿陵旁边。 宿陵安静地观察着机器人，迟迟没有动作。 机器人主动地抓起了宿陵的外套。 没扯动，被宿陵扣住了。 宿陵警惕地盯着小黑豆一般的机械眼，想起了那间雪白的屋子。无数冰冷的机械臂，难忍的疼痛，危险的冲击波，还有毛茸茸 攻击的本能不用经过思考，却在即将触发时被打断。 他听见面前的机器人扯着嗓子开始喊：攻击意图明显，救命!HELP!!HILFE!!! 刺耳的尖叫在屋子里无限地回荡。 宿陵困惑地歪着脑袋。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 奶茶，凉飕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让尖叫声停了下来，给他。 机器人迅速松开手，收了回去，然后翻滚着远离了宿陵。 宿陵一路跟着萧淮砚到了二层，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的房门。 你就在这里呆着吧。 萧淮砚丢了一句话，往三层走去。 刚上了台阶，他又停顿了片刻。 不对。有东西忘在二楼了。 随即，他听见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 等萧淮砚赶到时，只见门上多了个洞，红木的把手滚在地上。大片落地玻璃全部变成了碎片。 原本透明的花瓶也碎了。 还有巨大的玻璃柜也不复存在。 渐台七的人造月亮挂在天际，倒是将黑漆漆的屋子沥了一层薄光。 宿陵正站在一地碎片中，侧过身，月色洒在了他的侧脸。冷冷清清，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殷红顺着他手臂上细长的伤口流了下来，滴落在地面上。 萧淮砚只觉头疼，懒得理会：你是和玻璃有仇吗?算了，没关系，你就这么呆着吧。反正你也不是人类，不需要居住的状态。 下一刻，他忽然呼吸一滞。 只见宿陵朝墙边破碎的玻璃柜走去，因为隐形玻璃碎掉的缘故，露出了里头的重型量子枪械。泛起的金属光泽并不能说明这东西是模型还是真品。 萧淮砚快速计算着，宿陵比他离武器的距离近了一半。如果强行从他手中抢下，绝不能发生意外，不然可能会联动街道上的警报装置。 啧，真麻烦。 他不动声色地扯掉了手套，眼睛紧紧盯着宿陵的脚步。 三，二，一。 叮 苍白的手指越过了枪械，触碰到了墙上的老式挂钟。设计精致的齿轮彼此拼叠，秒针正在转动。 萧淮砚一怔。 宿陵用的是左手。原本小臂上被玻璃划出的伤口此刻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了干涸的血污。 紧接着，宿陵看向了萧淮砚，声音如同银白的月色。 这是什么? 萧淮砚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眼中的萧淮砚：俊美贵公子 宿陵眼中的萧淮砚：头发多 萧淮砚：见笑了朋友们，就是喜欢辣的。 *感谢投雷的阿盐和阿醒，以及未迟惦念和闲人的营养液～ 第3章 飞廉(03) 泠泠月光下，宿陵微微抬头。 在他面前的是几块木头和大小不一的齿轮。三根银色的指针分别指向了不同的数字，其中一个会动。每动一下，都会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催促着。 就和心跳声一样。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渐台七的夜风柔软而温和，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屋中。那些地面上的纳米玻璃碎片亮晶晶的，闪烁在暗色里。 宿陵感觉脑海中有一种奇怪的响动，很轻很细，在快要蹦出来时被强行压制住了，很快消失无踪。 你的手 宿陵听见萧淮砚的声音，原来他还没有走。 然后萧淮砚说：现在是标准时间十一点半。 宿陵盯着转动的秒针，低声重复了一遍时间两个字。 微弱的清辉徘徊在指针上，在顺着尖端碰到某一个齿轮时，产生了异样的闪烁。好像是有一层透明的薄膜覆在了底部的木片上。 -- 第6页 萧淮砚碰了碰墙边的微型按钮，纳米技术很快开始修复碎裂的玻璃，连同存放枪械的玻璃柜一起复原了。 这时，宿陵回过头问：我的命令是什么? 他问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他生来的使命一样。 萧淮砚看着宿陵，瞬间失去了耐心。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让你干什么，但总之你待在这儿就行了。 机器人旋转到了门口，手里捧着几件浅色的衣物。 明天开始我不在这里。有不懂的就问奶茶，衣服是给你的，萧淮砚停在了门口，微微侧眸，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宿陵。 他念名字的声音很轻。 好吧宿陵，从今天开始我们保持距离，就当对方不存在。萧淮砚毫不客气地带上了门。 他从小就清楚，一个屋子里有两个讨人厌的家伙，是没办法和平共处的。 特别是其中一个意识不到，而另一个恰好不喜欢这种意识的丧失。 这不能完全归咎于宿陵，毕竟他只是一件武器，不至于 可是萧淮砚下意识地无法将对方看作一个跟奶茶一样的东西，毕竟现在的仿生人也做不到这么精致，这么生动。 而且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烟紫色的眸子，一尘不染的。 越是如此，他就越是不适。 好像他参与了星际人.口.犯.罪似的。明明他自己也是这莫名其妙的契约受害者。 契约名字取得倒是很好听。这种他全然感觉不到却又显然被暴.露了隐私的做法令人非常不爽。 小锅里的牛奶还没烧开，热气正汇聚在表面。 萧淮砚正在吧台的全息屏幕浏览新闻，忽然听见奶茶放大了音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牛奶准备两杯，不加糖。少爷在一楼，宿陵在二楼。 你该下班了。萧淮砚指尖一顿，懒得理会。 奶茶的胸口滴了一声：不可以，Matrix厨房组件尚未更新完毕。已淘汰组件搜索难度为高级，已费时三个月零五天，预计剩余时间两个标准时。强行关闭将会导致更新失败。 萧淮砚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时，二楼的房门紧闭，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通讯纽扣弹出了全息影像。 一个极其欢快的声音伴随着金发碧眼的年轻样貌跳在了吧台上，和新闻浏览器并列。 噢我的天呐，我听说老大，你怎么还在用这么老的厨房?我说，营养剂都这么发达了，你不会还坚持亲自做饭吧? 萧淮砚近乎冷漠：谁是你老大。 希子都置若罔闻：在北方预选赛的时候不都说好了吗，以后我们三个都跟着你混老大，我中文不太好，太复杂的听不懂。 说正事。 对面毫不介意，语气兴奋：哦哦，老大老大，我听我妈说科学部送了一个人形兵器给你，是不是真的啊?我之前看过一点影像，都是那种又高又漂亮的，比仿生公司的最新型号还厉害。你让我看看呗! 确认，摄像头权限已关闭。 希子都天花乱坠地吹了一番自己读来的资料，见对面没反应，放低了语气：老大，你不会是舍不得给我看吧，看不出来你这么小气，以前没见你喜欢什么 我、不、喜、欢。萧淮砚强调道，盛出了一杯牛奶。 那就是讨厌咯?不然还有别的?我想想，我的词汇太贫乏了，明天去问问欧楚楚好啦。她那个鬼地方去帝国学院超远的 萧淮砚声音冷漠：不要多嘴。 希子都见好就收：好的老大，明白，遵命。我肯定全都会告诉欧楚楚他们的，除非你给我一本萧老师的签名书。 嘟地一声，通讯被强行中断了。 萧淮砚盯着面前各装了一半牛奶的两个玻璃杯，一时失语。都是被希子都的废话干扰的。 他端了其中一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继续浏览新闻。同时，左边的靠垫被拿开了，一个暗格露了出来。 里面是三把漆黑的短|、枪。 他用粒子喷雾依次进行了消毒，然后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五分钟后，零件堆成了一团。漆黑的表层反光，映出了一张俊美矜贵的面容。 很快，这些细碎的零件被装进了白色的盒子，放入了行李箱中。 萧淮砚经过书柜时，从全家福相框的右侧抽出了三本书，还有一枚老旧的怀表，全都扔进了箱子。 他靠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将剩下的牛奶喝完。目光忽地一停，方才摆放在吧台的另一杯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奶茶正在二楼的拐角处，察觉到了主人的眼神后飞快逃离了现场。 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萧淮砚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了挂钟的报时。那其实是一台很老的挂钟，零件是从旧星搜罗出来的。每到零点时都会发出清悦的叮咚。 就跟现在一样。 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席卷了他，眼皮子忽然就沉重了起来。 -- 第7页 片刻后，那双桃花眼再次睁开时，向来的漫不经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充溢的茫然，残余的疯狂，以及因极端痛楚而产生的忍耐。 漆黑的房间里，宿陵蜷缩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侧躺着，盯着不断变换景色和光线的落地窗，最终从全息操控台上确认了一个按键。所有的变化都消失了，露出了窗外摇动的树影。 一室昏暗。 地上的玻璃渣已经被奶茶清理干净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还残余了一点白色。 他昏昏欲睡，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 然而没过多久，烟紫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阵温热的气息不知何时贴近了身后，柔软的床垫陷了下去。 宿陵手肘一撑，反手一拳挥去。 然而对方好像很熟悉他的动作一样，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是宿陵认识的略显冷淡的嗓音，但他不熟悉的是微微颤动的尾音。 透着不可置信，和难以抑制的喜悦。 紧接着，契约压制住了他的动作。 宿陵企图反抗这种压制，却因为蹿上脊骨和神经的疼痛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一只手趁机环上了他的腰，将他一把拖入了后方的怀抱里，然后被死死地禁锢住了。 他感觉到全身的毛发都要炸了，因为尚未消散的疼痛而轻轻颤动。 但是抱住他的人却不允许他挣动分毫，隔着单薄的衣衫覆了上来。坚硬的胸膛贴着传来了心跳。 宿陵感觉到对方埋在自己的颈窝，贴着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还不够似的，激得宿陵一颤。 萧淮砚。跟月色一样的声音提醒道。 但是萧淮砚明显一僵，随即更加收紧了手臂。 宿陵。 他如同念着一个相识多年的名字，恍惚不已。 你终于肯来我的梦里了吗? 宿陵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这样姿势很好不受。就好像自己陷入了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于是重复了一遍三十分钟前萧淮砚的话：我们保持距离，当对方不存在。 一声轻轻的嗤笑。 哪个混蛋说的? 宿陵说：你。 契约的压制仍在，无法摆脱。 他强忍着脑海里的疼痛，抓住了腰间的手，猛地一个翻身，膝盖压在了萧淮砚的腿上。 借着轻柔的夜色，他看见萧淮砚毫无抗拒的神色。 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是和之前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眸里深重的疲倦，和忍耐。 没有被他钳制的左手抬了起来，随即温柔地抹掉了宿陵唇边残余的奶渍。然后指腹蹭过了薄唇，像是对待着稀世珍宝般，一寸一寸地抚摸过他的脸颊。 带来了触电般的颤栗。 宿陵。呢喃般的声音。 宿陵盯着漆黑的眸子，想从那里看出一些什么来。 但那样炙热的视线实在令他不太舒服。不是会引起攻击的那种，而是因为不能理解会带来困惑。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 宿陵迟疑的是，他感觉对方在害怕。 让他想到了那只下落不明的垂耳兔。 为什么? 区别于瑟瑟发抖的兔子，萧淮砚的视线仍旧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不放过每一丝细节。 宿陵很快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僵持无济于事。他骤然松开了手，轻巧地离开了床垫。 刚一推开门，身后的人很快追了上来。 宿陵! 宿陵转身时，被他抵在栏杆边，半身支了出去，被拥入了怀中。 和之前不一样，萧淮砚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脊，像是在安慰炸毛的小兽。 没事了，宿陵，他安慰般地将额头靠了过来，单手抚摸着宿陵发丝，定定地说，我终于找到远方星海了。宿陵，你什么时候才会再出现。 我答应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你肯来见我。 薄唇愈发贴近，温柔而不可抗拒。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宿陵的腰间向下，抚上了一片柔软 砰!哐咚! 宿陵站在栏杆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从二楼被掀翻、狠狠砸在了沙发上的人。 好像晕过去了。 应该还活着，因为他没有感受到契约的反噬。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淮砚睁开了眼。 莫名传来一阵头痛。 真是奇怪，怎么在这儿睡着了。 他刚要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姿势非常不雅观，甚至还有一边肩膀落在了地上。 他撑着沙发沿，跟往常一样稍一用力 嘎吱一声。 整个人摔在了地板上。 后背传来了剧痛，甚至浑身都痛得厉害，像刚被人狠揍了一顿一样，差点散架了。 他近乎茫然地骂了个脏字，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了。 就不该让奶茶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好不容易撑着起来了，他拉过了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仍然紧闭的房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 第8页 超音速跑车亮了两秒，随即收起了轮胎，顶部变化了装置，保护罩开启。 萧淮砚靠坐在椅子上，下达指令时，瞥见庭院里的树梢扫过了紧闭的窗台。 前往苍穹航行舰beta，准备跃迁。坐标34.198.20，飞廉星。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萧：下一次轻一点吧，再摔人就没了。 宿陵： ? 小萧：行吧，没事，随便摔。 第4章 飞廉(04) 卧龙湾T港，机械女声正在白色的穹顶中回荡。 请前往飞廉星的旅客注意，麦哲伦三号已经抵港，位于1号站台。您可在飞廉星抵达目的地采玉城，南园市，帝国学院等，或可换乘其他麦哲伦系列航线继续前往行星M27。 来往的人流密集，穿梭不息。 宿陵站在原地，尽量和周遭的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人群如浪潮扑面，将四周的方向挡得严丝密合，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眼神，甚至非常冒犯。 和在二层走廊上萧淮砚看他时不太一样。 他回忆起萧淮砚的举动和话语，暂时无法理解，也没有试图理解。除了宿陵这个名字以外，他对一切都毫无知觉，一片空白。 但萧淮砚提到远方星海这个词时，仿佛有一种隐秘的呼唤，引起更深层次的共振。 继而和契约产生排斥。 契约原本就令他不太舒服。尤其是在他反抗契约的时候。相当于将填满灵魂的某一部分强行剥离出去。 但像昨天那样经过萧淮砚允许的情况则不在规定范围内。 宿陵隐秘的直觉勾勒出了那个人周身危险的气息，同时，他也接收到了指令 只要你肯来见我。 长方形的金属柱夹着一面玻璃挡在了他面前。宿陵侧过头，发现旅客都是站在原地等待了两秒，随即被予以通行。 他照做着走近。 透明的玻璃上显出了红色的轮廓，紧接着滋地一声，并没有如期打开。 周围的人原本都在若有若无地打量他，此时更是纷纷聚集了目光。 宿陵等待了片刻。随即将手覆在了玻璃上。 咚的一声，玻璃向两侧缩了回去。他正要往前走，只听警报声响起。垂眸时，金属柱的上半截经过平移，滚落在了地上。 一根廊柱上的钉子在松动时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的方向飞去。正在她眼前时，被宿陵截住了。 抱歉。他说。 喂，什么情况啊，前面的人还走不走?后方人群中有人嚷道。 这人什么来头啊，奇奇怪怪的 现在上去要通讯号码是不是不太合适? 七嘴八舌之中，宿陵毫无反应地往航舰走去，在一声太酷了的口哨中，被卧龙湾执勤的检查员拦了下来。 刚吹了声口哨的少女推了一把鼻梁上的镜架，拉紧了双肩包，快步跟上去听着。 姓名? 年龄? 请出示一下ID。 麻烦合作一下，你这样属于严重违反联盟交通条例的，那个检查员拉起自己的衣袖，露出了虬结的肌肉，然后似有似无地瞟了一眼面前身形单薄的人，放低了声音，不过今天有特别许可，把你的通讯号码给我就可以放行。 见宿陵有些迷茫，检查员忍不住靠近了一步。那张从出现在T港开始就频频被摄像头捕捉的面容在细看之下更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啧，适合放到那种让人神魂颠倒的表演秀上。 宿陵轻轻吸气，随即拉开了距离。 喂，你倒是说话啊。检查员不耐烦起来，威胁似的拿出了手铐。那东西折射着日光，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跟在白色的房间里一模一样。 宿陵视线一凛，想要摧毁这玩意儿的念头冒了出来，随即被轻轻一声你别胡说八道给打断了。 说话的是个扎着双马尾的眼镜少女，她身形娇小，看上去十分羞涩，视线也在闪躲。尤其是注意到周围慢慢停下脚步的人群后，她更是有些唯唯诺诺。 那个检查员立刻变了脸色，趾高气扬道：你谁啊? 此时，少女反而并不害怕了，而是快速瞧了一眼宿陵，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从来没有大声说过话一样快速道：查ID要什么通讯号码，你完全可以直接识别他的身份。就算真的要查ID，按照交通条例，你也应该先出示你自己的。 说得没错啊。你们那个安检门本来也有保险，总不能让顾客赔吧。有个旅客帮腔道，引起了一阵附和。 众目睽睽之下，检查员只好用机器扫了一下宿陵的脸。 系统显示中，除了姓名，没有任何信息。 最后一条标红了，级别：保密。 检查员立刻噤声，整个人后脊开始冒冷汗。他不敢看宿陵，用极度礼貌的语气遮掩不安：请出示一下您的车票目的地 宿陵说：帝国学院。 系统显示，你没有买票。 -- 第9页 那个戴眼镜的少女立刻在全息手环上按了一下：他的票在我这儿。我有两张! 我没有票。宿陵说。 检查员没有理会，快速扫完了少女调出的信息码，毕恭毕敬地朝宿陵说：已给您升到了VIP舱，请尽快登舰。 说完，便夹着尾巴走了。 少女推了一下眼镜，脸颊微红：没关系的。我朋友本来要和我一起走，结果他们都放了我鸽子，多了好几张票呢。托你的福，我们还可以去二层! 她收紧了单肩包，提着行李一路将宿陵带到了麦哲伦三号的贵宾专属舱。她虽然语气柔软，透着股胆怯，但喋喋不休地一直在说话。 我叫欧楚楚，是今年帝国学院的新生，我就知道你也是!你刚刚好厉害啊，看上去都没怎么用力，那个超钢金属就裂开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跟你说，学院里有好多奇怪的人，你很快就会融入的啊，我不是说你很奇怪，就是感觉你和我们不一样。 宿陵盯着窗外，在启动的嗡鸣之后，很快看见了一道星河浩瀚的宇宙如长卷徐徐展开，将无限的寂静暴露在视野之中。 一切都太安静了。好像他也曾在这样漫长的寂静中呆过。 再过不久，麦哲伦三号就会离开中央星系，进入漆黑的宇宙走廊。 他侧过头时，欧楚楚正趴在他前面的椅背上拉开了一张全息地图，将自己完全遮住了。欧楚楚不复之前的害羞，一个劲儿絮叨着：麦哲伦三号实在是太慢了，要大半天才能到飞廉星呢。这条线也很危险的，只要一到边境就处处是海盗。哎，就算是贵宾舱也好晕哦。等我以后有了钱，一定要坐碧海号，只要不到三个标准时就能从中央星系到南方星系。哦对，要不是该死的麦哲伦二号晚点了，我就能蹭到超级无敌快的苍穹beta了!联盟什么时候能缩短北方星系的航程啊。 欧楚楚说了半天，刚关掉地图，就发现宿陵已经睡着了。她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坐回了位置上，想了半天，要了一杯鸡尾酒。 等过了八个半标准时后，欧楚楚终于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 在请前往中转站的旅客稍作等待的提示音中，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麦哲伦三号刚落地这一程的倒数第二站。 也就是她的目的地。 等等，那个宿陵也不见了! 欧楚楚手忙脚乱地提着行李，穿过普通旅行舱猛地扑下了麦哲伦三号，恰好撞到了前面一个男生的背部。 零星几个帝国学院的学生聚成一团，全都仰头望着天空。彤云如火，连绵万里。 欧楚楚揉了揉眼睛，胡乱擦拭了一番镜片，这才看见天空中有一个黑色的小点正在疯狂地朝地面靠近。 人造巡逻卫星，那个陌生男同学说，新闻说是被经过的海盗航舰撞下来了。卧槽，我念了两年书第一次碰到。 我们会不会被砸死啊?有人发问。 没关系吧，星际海盗会和卫星一起掉下来吗?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随即默契十足地朝四周溃散。 这时，欧楚楚才看到宿陵独自站在空旷的路面上，有一辆小型航行舰停在不远处。 微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让脸部锋利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不少。长长的发尾蹭过了宽松的衣衫褶皱。 他正盯着那辆小型航行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小心!欧楚楚猛然提高的音调在宿陵身后响起。 他微微抬眼，看见了那个正在下降的巡逻卫星。体积应该有小型航行舰的五倍。 这时，一只小猫从航行舰的底部露出了头，轻巧地朝空旷的地方跃去。 它恰巧撞上了一截裤腿，仰头发现了一个正在原地瑟瑟发抖挪不开步子的人。 巡逻卫星近在咫尺，正朝着他们俯冲而去。 萧淮砚经过玻璃栈道时，关上了全息通讯。 刚刚递送的消息第五次警告他不能在学院外违规停车，否则会移交飞廉星交通署处理。 他刚结束全息近战的一对一教学，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车不能停在路上。唯一促使他去改停的原因大概是终于想起来忘了将航行模式复原。 这台超音速跑车是去年收到的一个生日礼物，来自知名厂商的定制款。这种拥有双重模式的可变形改装跑车广受富豪和权贵们吹捧，只拍卖出售，目前在整个中央星系都数不出来一样的。 萧淮砚很喜欢这辆车的速度，因此难得上心。 刚走出帝国学院的校门，萧淮砚就听见了一声巨响，目睹了近地面的一阵黑烟。 那颗巡逻人造卫星在落地之前被一个飞来的重物撞击并摧毁，偏离了原定的轨道，轰然成为了一堆破铜烂铁。 好在人没事，猫也没事。 欧楚楚张大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风大，其他人要么侧过身去，要么害怕得捂住了眼睛。她是离宿陵最近的，眼镜被风吹翻了，弯腰捡镜框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是怎么把那艘小型航行舰扔过去的。 动作迅速，很轻巧，欧楚楚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飞廉星的重力的确比渐台七要弱一些，也不至于就跟丢了一片羽毛似的，轻飘飘的。 -- 第10页 萧淮砚穿过了人群，第一眼看见的是宿陵白净的小臂上粘了一些灰尘，第二眼看见的是宿陵身后，那堆让人造卫星变成破铜烂铁的重物。 从报废的残骸来看，是一艘小型近距航行舰。 一截幸免的黑色外壳和压瘪的轮胎说明这可能同时也是一辆超音速跑车。 第5章 飞廉(05) 金色的夕阳漂浮在天际。萧淮砚逆光而立，阴影遮住了神情，一言不发。 从麦哲伦三号下来了一支三个人的医疗小队，先是联络了帝国学院的交通办公室，随后开始检查现场的伤亡情况。非常幸运，除了人造卫星和跑车报废，其他都堪称完美。 只不过在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试图靠近宿陵时遭到了强硬的拒绝。 宿陵警惕地观察着这些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在即将进入攻击状态时，发现了一只短毛的小家伙试图从脚边溜走。 这东西像是一只橘猫，但爪子更大，尾巴是蓬松的一团，弓起身时背上的毛发会显出深浅不一的条纹。总之在宿陵眼里，这就是一只橘猫。 他迅速地捞起了橘猫，对视了两眼后不顾猫咪的挣扎强行抱在了怀里。这一举动被视为无恙的表现。 他看上去很无辜，像是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拥有异瞳的猫科动物幼崽显然很识抬举，在发现逃跑无望后果断蜷了起来，爪子一动不动地搭在宿陵手臂上，和后者一起陷入了茫然。 散、散了啊欧楚楚闭着眼招呼周围的几人，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 没多一会儿，医护人员和为数不多的围观者都纷纷离开了事故现场。只剩下了一个栗色短发的少年，是之前和猫咪一起险些被砸到的人。他看了一眼抱着猫的宿陵，视线又停在了萧淮砚的脸上，几度欲言又止。 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一个萧字刚刚出口，就被风声淹没了。那个高挑俊美的人影置若罔闻地经过了他面前，天生多情的眉目此时透着冷冽。 少年精致的脸庞露出了失望，也没敢再出声，默默地走远了。 萧淮砚停在了报废的跑车旁边，视线擦过了宿陵。 怎么回事? 喵。只有宿陵怀里的混合基因猫咪答应了他，多半是被抱得极不舒服。 宿陵顿时警惕地盯着萧淮砚，十几个小时前那种奇怪的近距离接触令他非常排斥，不由向后拉开了一段距离。 萧淮砚将此理解为了害怕。 欧楚楚及时跳了过来，语气熟稔：老大，那个卫星砸下来实在是很吓人，就是这个车，确实是不小心卫星它也没有眼睛。不过，刚刚多亏宿陵，才没让卫星砸到我们。他反应快得简直不像个人。 只是她目睹的那一幕的确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他本来也不是人。萧淮砚的语气略显嘲讽。 欧楚楚一听，兴高采烈：我就知道，老大你也觉得他很厉害对吧?以后咱们就带着他一起混吧!不然他这样子以后被欺负了怎么办。 气氛僵硬了一秒，欧楚楚尽力给自己找补：也、也不能让他欺负别人对吧。 喵喵～橘猫被宿陵抓到了乱扫的尾巴，表示了微弱的抗议。 萧淮砚冷淡地问：你来干什么? 宿陵微微抬眼，发现是在问自己。对方的眼神很冷漠，和昨夜截然不同。 说话，你又不是哑巴。不太耐烦的语气。 宿陵实话实说：是你让我来的。 萧淮砚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 啊啊啊啊啊大吼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降落在了他们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型航舰半截没入了土中，是早已淘汰的型号。 一个大高个子从里头钻了出来，疯狂招手，一溜烟儿地跑过来还直喘气。 老大，好久不见!楚楚，你怎么又吃胖了!连啸身上的肌肉几乎要把T恤撑破了。 他乐呵呵地挠了挠头：我竟然是最后一个到的?刚在路上我老爹开船打瞌睡，不小心把船头撞裂了，嘿嘿修了一会儿。但好像有个人造卫星不见了诶这也是咱们的新同学吗?我刚远远地看还以为是老大的交往对象，真不好意思。不过，同学你还单身吗? 单身?宿陵眨了眨眼，不是很明白。 见连啸还要追问，欧楚楚没好气地指着人造卫星的废墟：看到了吗，你干的好事。 哇噻精准命中，这么厉害?连啸嘿嘿地笑了起来。 欧楚楚尽量言简意赅：这是人造卫星，下面是老大的车。 连啸呼吸一滞，看了看一直沉默的萧淮砚，立刻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通讯：喂，老爹，我咱们还有多的轻型舰吗?我真的没有撞坏，你不要告诉老妈什么，垃圾车，老大，那个，垃圾车改装的可以吗? 萧淮砚被吵得头疼：不用了。 垃圾车很经摔的，用个三五十年都没问题。连啸眼泪汪汪地自言自语。 萧淮砚深吸了一口气，警告道：进了学院不要喊我老大。我不是你们的老大。 -- 第11页 连啸和欧楚楚点头，异口同声： 遵命老大。 好的老大。 萧淮砚嘴角的弧度一滞，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停顿了下来，跟在身后的宿陵也一顿。 别跟着我。 这次宿陵听明白了，话是跟自己说的。 等萧淮砚走远了，欧楚楚小心翼翼地说：你别介意，老大就是心情不好。他很厉害的，在入学预选赛的时候拉了我们三个拖油瓶都能得第一，也没有嫌弃我们差劲。只不过，他应该挺喜欢那辆车的。 连啸哭丧着脸，愧疚不已：都怪我! 他们俩带着宿陵往学院里走去。这里是完全开放式的校园，除了一个古罗马式的大门突兀地矗在地面，不设任何围栏之类的装置除了镶嵌在地表玻璃下的自动安检系统。 在这里，任何攻击性的东西，尤其是枪械等物，是不允许进入的。 下了玻璃栈桥再顺着河边往东走了一段，不少人正在一个旋转门旁边排队。 欧楚楚踮着脚瞧了一眼，发现是在登记宿舍的牌子。她让宿陵先排在队伍末尾，然后拉着连啸去买点垫肚子的东西。 橘猫在宿陵怀里挣扎了几下，随即被轻巧地放到了地上。它回过头，瞧见那双烟紫色的眸子沉静如潭水。 宿陵目送着橘猫消失在了视野里。 身后又多了排队的人，正在喋喋不休地讨论着。 听说今年新生中有几个不得了的人物呢，司法部的希思罗家，那个做能源生意的司家，再加上本来就在的小索罗科夫，不得搅得天翻地覆。 那也是该老师们头疼的事。 对了，我听说萧家的小少爷也来了呢。 哪个萧该不会是那个? 还能有哪个，总长夫人的弟弟、萧部长的亲侄子呗。 那语气里充满了艳羡。 队伍在前方分成了三列，很快就轮到了宿陵。 他刚要走上前去，一个特别高的卷发男人拦住了他。这人身形高大，脸上尽是胡渣，还握着一个空酒瓶，醉醺醺的步伐虚晃。 你好，我，弗兰克。我刚好缺个室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还没等宿陵说话，弗兰克便在前面的桌台上叩了叩指节：老师，我有新室友了。 弗兰克，对面的老师揉了揉眉心，提上了口罩，你上一个室友不打算搬走。 没关系，我可以让他搬走。弗兰克朝宿陵勾了勾手指，眯着眼睛，你过来，这里识别一下签个字就可以了。 宿陵直觉上不太喜欢这个人。因此没有理会，直接去了旁边的窗口。 喂，你什么意思啊?新生刚入学就甩脸子，这样是要挨揍的。 虹膜识别通过，桌台后的那位戴帽子的老师明显愣了一下。 弗兰克见宿陵不回答，拽着酒瓶子立刻跟了过来，指示着这个老师给自己换室友。 这恐怕对方很是为难。 怎么，不行? 也不是，你是医学系的，在S区。今年新生这边都是分配在N区，两人一套，住得比你远一些。 弗兰克站都快站不稳了：没关系，我有车。喂，你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住? 宿陵毫无个人情绪地回答：不愿意。 弗兰克顿时酒意都少了几分，这个时候他才缓缓扭过头，吊儿郎当地打量起了宿陵。不消片刻，眼神忽然认真了起来。 还没看个够，一个纤瘦的金发身影钻了过来，拍了拍桌台：老师，他是住N区12号的。 干什么?你跟我抢室友啊?弗兰克差点拎起了对方的领子，忽然愕然道，奥斯汀希思罗? 金发碧眼的少年扬起了极具感染力的笑脸：小索罗科夫?不好意思，在学校请喊我希子都。 靠，你怎么会来帝国学院。弗兰克嘀咕了一嘴。 希子都扭头跟宿陵热情地打招呼：宿陵是吧，我听说你很久了。 随即，他又踮脚勾过了弗兰克的肩，压低了声音：这是我们老大的室友，你赶紧撤了，千万别让老大听见。 弗兰克在老大这个词中犹豫了半天，奇怪道：萧淮砚?他也来念军校?上帝啊，那个最高分的预选赛小组不会就有他吧? 没错，我也是其中一员。嗯，你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被他揍一顿了吧?希子都摆出了一副真心为他好的样子。 弗兰克脸色一变，醉意朦胧之际，咧开了嘴：嘁，终于有人来和我喝酒了。不过，不对吧，他那个人跟水仙花似的，还洁癖，能有个室友? 希子都振振有词：华夏有一个老词，叫金屋藏什么来着。这个可不能跟你细说，总之是秘密。 弗兰克一愣，怀疑的目光停留在宿陵身上好半天，表情阴晴不定：难怪。我就说，倒也是眼光还不错。 他拍了拍空酒瓶，还想多看宿陵一眼，后者就被希子都塞了一张门禁卡。 -- 第12页 希子都非常热忱地引着他一路往N区去。 这一天下来，宿陵已经适应了信息处理量，迅速地消化着嘈杂的声音，同时也困倦得不得了。 一头柔软金发的少年在12号的门前停住了脚步，露出了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好奇的笑容：就是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听说你们这种兵器，都很冷，我能摸摸你的手吗? 宿陵不明所以，只见希子都主动伸手过来。 随着骤开的屋门，希子都僵硬了一秒，在指尖贴近之前猛地收了回去。 毕竟此时此刻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那个人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按法律归属权来讲，宿陵应该也算是其中之一。 宿陵迟疑了一秒，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室友也就是他的，主人。 片刻后，欧楚楚和连啸各捧着一本书走了出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希子都绝望道：老大，我的那本书还有吗? 萧淮砚扼杀了最后一丝希冀：没有了。 他转身回屋，顺便关上了门。 刚走到客厅中央，他回过身，冷冷地看了一眼门口。这里的建筑都是仿古类型，用的都是老式的装修。学校为了节约经费，美其名为保护古建筑，从来不加以升级。 他正要再度往门口去，只听嘎吱一声，门把手处变成了一个洞。 宿陵推开门时，把手滚落到了地上。他似乎有些无措，安安静静地看着萧淮砚略显僵硬的背影。 他当然不会知道，萧淮砚此时只想先静一静。 宿陵歪着头，盯着坏掉的门把看了一会儿，然后捡了起来，强行塞进了洞里，当作无事发生。 第6章 飞廉(06) N区的独栋宿舍虽然各项设施配备齐全，但复古的风格总是会留下一些漏洞。比如宿陵从打开的一楼窗台上抓起了一只猫。 猫咪竖起了尾巴，不太敢动。 宿陵和它对视了一眼，异瞳很特别，确实是之前放走的那一只。怎么又跟上来了。 细长的手指陷入了毛发中，橘猫立刻惨叫了一声，明显不太舒服。 宿陵微微疑惑，然后听见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了低沉的命令。 猫不可以进屋。 他的手一顿，橘猫飞快地挣脱，跳下了窗台，消失在了草丛里。 宿陵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方向，轻声说：毛茸茸。 萧淮砚微怔，总觉得清明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恋恋不舍，以及不满。但他下一刻嗤笑了一声，显然是自己想多了。 他们这个物种只会乖顺地听从命令，跟仿生人没有区别，怎么会有人类的感情? 宿陵慢吞吞地跟着他上了二楼，发现此处和萧淮砚在渐台七的住所的确有很大差异。 光脚踩在木质楼梯上会发出声音，失去了温暖柔软的地毯会感觉到冰冷。一楼是客厅，二楼则是房门错开的两个单间，不是很大。将整面落地窗取而代之的是推拉门和阳台。 最后一抹夕阳落在了窗台上。 宿陵听见了对面的关门声，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多久，他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与此同时，萧淮砚正懒散地翻着一本《帝国时代启示录》，不小心碰到了通讯端的分享链接。 早已淘汰的匿名文字论坛在帝国学院这样的军校仍然盛行，每个用户都可以对自己的身份进行特别加密。 一个顶着狐狸头的全息投影冒了出来，顶着一行放大了的字 【听说今早学校门口出现了一个大美人，真的假的?】 无数长毛短毛卷毛的交叉基因动物脑袋摇晃成了一团。 [我也听说了有没有知情人出来说说?] [他头发好长哦，真是羡慕。] [听说是今年新生，纯新的那种。] [给个联系方式，在哪儿能看见，住哪个区快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我今早就在校门口，一楼纯属夸张，谁看清楚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酸，实话实说，不觉得有多好看，普普通通而已，也就是长发氛围加持。怎么，男的留长头发就是大美人了?] [赞同楼上，没猜错的话我也在宿舍排队时看到了背影，目测也就一米八，而且特别傲慢，都不理会人的。] [笑死，有没有可能他是个哑巴?] [年年你们都说有好看的，数来数去都是平均值。无语死了。] [帅哥今年倒是真的有嘿嘿嘿，还不止一个嘿嘿嘿] [楼上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快把裤子穿上!] 萧淮砚轻扫了一眼，捕捉到了几个诸如傲慢、哑巴等关键词，然后关掉了全息投影。 看吧，宿陵果然不招人喜欢。要是再惹上什么麻烦，他就可以借机把人送走，省的留在这里碍事。 手边的《帝国时代启示录》恰好有一节提到了人形兵器。很简短。 说是在几百年前，星际帝国还存在的时期，曾经有人养过这种非常稀有的人形兵器。区别于只会听从指令的攻击型仿生机器人，这种人形兵器与契主配合良好，且在战斗时异常勇猛。后来这个人形兵器突然陷入癫狂状态，在杀害契主后也自行毁灭了。 -- 第13页 在漫长的帝国岁月中，很少有人还见过这种古老而神秘的东西。 直到几十年前，联盟的巡逻舰无意中在几亿光年外的跃迁行动中捕获了一批，被放在了军部进行严密的看管，资料全部处于加密状态。 萧淮砚看都懒得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一套。就算是猫狗，也不流行圈养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只跳上窗台的橘猫，是异瞳，明显有TX星球森林豹的基因。生性野蛮好动，痛觉微弱，适合捕猎。被关在家里当宠物只会抑郁，出不了一个月就会发疯，然后死亡。 经常有新闻说，这样的动物在临死前会进行疯狂的报复，抓烂墙壁和家里的小型活物，或者在主人睡眠时咬断对方的喉咙。 有生命力的东西大都如此。连一只猫都知道反抗。 萧淮砚在房间自带的运动训练室做了半小时的俯卧撑，又进行了一个小时的例行跑步，随后下楼去了客厅。 过了一阵子，厨房的灶台上飘来了一股香味。 老大，我们今晚去吃猪蹄汤锅，你带上宿陵一起来嘛。希子都在通讯终端发来消息，周遭是连啸和欧楚楚的打闹声。 萧淮砚简短地拒绝：不了。 他对吃的东西相当挑剔，食材、工序、口感等等，远不是那种现存餐馆里靠营养剂兑出来的味道。 他撇去了锅中的浮末，将炒好的番茄均匀地倒入了牛肉块里。设定好时间后，他调出了每日新闻，回了训练室。 宿陵睁眼时轻轻吸了吸鼻子。 夜色已沉。他走路毫无声响，顺着楼下有光的地方去了。 漆黑的屋子里只有靠近窗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温暖的光调下，一锅番茄牛腩炖得软烂，全自动的小火煨着，香气扑鼻。 宿陵循着味道观察了一会儿，注意到了锅边干净的盘子上备好的汤勺。 其实他并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但他很困乏这是需要补充能量的表现。而恰巧这一锅红红的东西，看上去富有气味，还冒着小泡。 吃起来也不错，口感细腻，有一点甜。 等萧淮砚消耗完体力准备吃饭时，迎接他的就是空空如也的灶台。很干净，要不是残留着一点气味，就像是从来没有炖过任何东西一样。 他狐疑地环顾了一圈。门开了一条缝。 进贼了?还无声无息地把锅都吃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猫叫。 萧淮砚冷笑了一声，这猫难不成是变异了。 他戴上黑色的手套，刚一拉开门，就看见宿陵蹲在那只白天见过的橘猫对面，墨色的长发曳在了地上。 一人一猫都在警惕地看着对方。而那口可怜的锅被摆在了中间，里头剩了薄薄一层。 宿陵听见了脚步声，但是没有回头，而是把锅往猫咪的面前推了一寸。 给你的。清冷的嗓音如夜间露水。 橘猫似懂非懂，盯了一会儿后，一只爪子攀上了锅沿 还没碰到，就被一把拎了起来。 好吃吗?如松竹般清朗的眸子此时毫无温度。 宿陵仰着头，略显困惑，但还是如实答复：可以。 萧淮砚耗费了半天工序一口都没吃上就算了，只换了一句简单的可以，几乎快要磨牙。 宿陵说：但是它不喜欢。 猫咪刚刚看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宿陵的视线里，总感觉萧淮砚的脸色有点黑，经过的夜风骤然冷了一些。 橘猫在萧淮砚的手中并不舒坦，挣扎了半天，还浅浅咬了他一口，瞪圆了一黑一绿的眼睛。 它饿了。宿陵如实相告。 - 无人超市如同一间硕大的仓库拔地而起，感应照明器在脚步声响起之前就照亮了十平方米的区域。 一袋猫粮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稳稳地落入了宿陵怀中。 袋子包装上画着一个猫猫头，还标了三角形的危险警告。角落里是一长串投喂指南。 混合基因的猫科动物只能吃这种食物，人吃的东西喂给它们会让肠胃出现紊乱，特别是甜食。萧淮砚的手指经过了柜子，然后拿出了另一个口味的猫粮。 他正要丢给宿陵，后者被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机械臂吓得推开了一步。跟只受惊的兽类一样，警惕地弓起背。 等确定没有危险后，宿陵拿起了机械手里的尝鲜版奶冻，然后脸颊鼓了鼓，做出了吞咽的动作。 同样的奶冻也送到了萧淮砚的面前，标签上明晃晃地写着猫科限定。 宿陵见他按了货架边缘的红色按钮，那个机械臂就收了回去，以为是他不喜欢。宿陵想了想，大方地把刚刚揣进兜里的薄荷味小鱼干放在了他手上。 本来只想收走奶冻盘子的萧淮砚沉默了一会儿，残忍地没收了。 N区的超市地方偏僻，这个时间点几乎遇不到其他人。 萧淮砚挑了一些必需品，每次一回头就看不见宿陵的影子。他也无所谓，拿了两盒无糖酸奶充当宵夜了。 等付完帐单，他才想起宿陵。 偌大的超市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几处光照。 那里放着一台比人高的黑色长方体，3D屏幕上漂浮着璀璨的星辰。光点一闪一灭，跳跃在宿陵眼前。 -- 第14页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时近时远的光点，辨认道：星海。 放低了的声音如同某种古老的蛊惑。 苍白的手指在强烈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屏幕上的光点。每当一碰到，光点就会消失。 宿陵点完了所有的光点，屏幕陷入了黑暗中。烟紫色的眸中浮现出了些许失落。 嘀嗒一声从长方体中传来。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不同的按钮。 宿陵依次按了上去。 这时，萧淮砚终于找到了他，以及他面前那个纯黑自动贩售机。这种最新款的成人卫生售卖机器在经历了多番迭代之后，选择了低调作为近年的主题。只有在感应到人时，黑色的外壳才会出现流动蓝色光线勾勒出的人体曲线。 只听哗啦一声，宿陵及时避开了。 一堆五颜六色的小盒子从贩售机的孔中落了出来，接二连三，无穷无止地扑向了迎面而来的萧淮砚。最后堆成了一座小山，几乎将他淹没在了其中。 不远处，宿陵今夜第二次陷入了困惑。 萧淮砚微微抬眼。 墙角的摄像头十分醒目。 第7章 飞廉(07) 低垂的夜幕笼罩着笔直的道路，灯光微弱。这是帝国学院的节能装置在起作用，夜间禁车，因而只要能提供简单的照明即可。 萧淮砚向来喜欢明亮的地方，但眼下竟然觉得黑灯瞎火也不错。 他和宿陵各自抱着一个大纸箱，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行人道一侧是水池，另一侧是一栋挨着一栋的双层小房子，此时大多数都是一片漆黑。 宿陵听见了深远悠长的钟声。他顿住了脚步，回身望见了夜色里的钟楼。它位于帝国学院的心脏部位，比所有的建筑物都要高出一大截。 这是零点的钟声。 在响起的那一刻，淡蓝的水波会晕染硕大的钟面，然后随着声音逐渐褪去。 那一瞬间，此刻的钟声和在渐台七听见的钟表声重合。宿陵立刻抬眼看向萧淮砚，下意识地露出了警惕。 然而萧淮砚对此却一无所知似的，淡漠的神情未变，独自朝前走去。 宿陵在他身后观察了好一阵，确定了没有危险，才慢慢跟了上去。 两个大箱子被放入了地下室，厚重的木门关上时掀起了灰尘。 萧淮砚喝了一口酸奶，从门口的信箱取出了两个信封。里面装的是明天开始的课程表，安排还行，不算很紧凑，或许还需要上一些私课。 宿陵正全神贯注地喂橘猫吃罐头，连头都没抬。他似乎已经掌握了正确撸猫的办法，只要手轻一点，毛茸茸的猫猫头就不会跑。 但橘猫吃饱喝足后，毫不留情地一甩尾巴离开了现场。 他略显失望，起身时恰好碰上了屋内萧淮砚审视的目光。对方好像没有预料到这个不经意的对视，立刻挪开了视线，随即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 一枚信封抛给了宿陵，懒洋洋的语气说：明天开始少说话。离我远一点。 - 第一天的星际战略课被分为了理论和实践。刚认识的新生们大都摩拳擦掌等着去模拟舱一显身手，然而在理论阶段时，朝气蓬勃的脸庞们就已经昏昏欲睡。 宿陵也是其中之一。 他坐在最后方的角落里，趴在桌子上几乎没动过。 光线穿过米色的薄帘，飘落在了柔顺的长发上，仿佛特别照顾一般，轻巧地跳跃在发梢上。 萧淮砚坐在隔了一条走道的邻座，轻轻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一扭头，希子都正指了指通讯器，一脸惊恐。 连啸刚在终端的四人群组里发了消息：昨晚N区超市出现了灵异事件，所有的安全.套不翼而飞! 欧楚楚回复：你是怎么知道的，在现场? 连啸拼命了解释了一通，然后强调：大家都传遍了，要不是有人昨天傍晚刚买过，还以为是学校统一没收了。最奇怪的是，安全系统没有报警，说明是有人付过款，但是监控竟然坏了。 希子都压低了声音，一脸凝重：老大，既然这事发生在N区，那么证明我们的时候到了。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安全.套劫匪，为帝国学院的健康事业作出应有的贡献。 萧淮砚捏着的笔一滑，差点扎到桌上。他尽量冷静，给了个鼓励的眼神：交给你了。 老大，没问题，我们都听你指挥。希子都拍了拍胸脯。 萧淮砚看了一眼仍旧在沉睡中的罪魁祸首，实在是觉得宿陵不该出现在这儿。要不通知萧以沫一声，先让他去上个什么星际社区教育学院。 但那种学院脏兮兮的，什么家伙都有，动不动就是打架斗殴蹲局子。碰到宿陵这样的，不是为了他打起来，就是会欺负得无以复加。 不太合适。 萧淮砚同学，你在听吗? 讲台上，风度翩翩的白胡子老头面带微笑，友善地点了名。 全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拟舱，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黑点，象征着拟态虫。 刚才我们讲过了，拟态虫并不是真正的虫子，而是借由虫形躯壳而生的异类生命。它们汲取了第四宇宙中的暗物质，并能够在特定条件下创造出虫洞，通往第一宇宙和第二宇宙的结合体，也就是我们如今所在的真实宇宙。 -- 第15页 虽然拟态虫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了，但它仍是对于真实宇宙来说最大的威胁。 拟态虫的特点是冷酷和残暴，几乎刀枪不入。根据科学部现存的研究，它们没有文明，无限扩张，对其他领域的入侵都是为了寻找合适的宿主，进行产卵，然后霸占地盘。 现在，想象你独自驾驶着这一艘飞船，你该怎么办?老头子微微一笑。 希子都和欧楚楚对视了一眼，都觉不妙。这个阿赫曼老师可是出了名的笑面虎，还上过帝国学院学生集体投票的黑名单。要是开学第一天就被他记在了小本本上，这学期都不会有一天好过。 而且这坏老头子是存心在为难人。 原本都心不在焉的学生们这时都醒得差不多了，冷汗之余，不由庆幸没有点到自己。还是牺牲一个倒霉蛋，拯救集体吧。 周遭气氛的变化让宿陵醒了过来，刚睁开眼，就看见倒霉蛋不紧不慢地在面前的全息模拟场景中按顺序点了几下，调出了不同的武器，熟练地设定了参数和方位，分别移动到了地图上。 随着他的点触，大小黑点都拢成一团，行云流水，理所应当。然后在倒数时刻骤然爆炸，一切灰飞烟灭。 屏幕上一干二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在周遭的目瞪口呆中，萧淮砚的嗓音略显懒散，和他的袖扣一样彰显着名贵：拟态虫天生是为了寻找宿体，因此可以视情况用不同种类的仿生人漂浮舱做饵，分散虫群。在确定敌方数量和定位后，配以S级重型量子枪和超弦炮进行包抄轰炸。当然，如果有一把超弦离子狙会更快。 他眸色偏深，唇角微勾时也透着股傲慢薄情的距离感。 宿陵看见他前额发梢上也浮着淡金色的日光，显得慵懒蓬松，不知怎么也会联想到浑身长毛的东西。 萧淮砚察觉到宿陵直勾勾的目光，侧过了脸。 宿陵想，也不知道摸上去是不是一样的，还是会有点扎手。 在如潮的掌声里，坐在前排的弗兰克吹了声口哨。他捏着一小罐啤酒，打了个呵欠。 阿赫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你旁边那位，宿陵同学，也来谈谈自己的看法吧。你觉得萧淮砚说得对吗? 见宿陵无动于衷，萧淮砚递了一支笔给他，顺便蹭过了桌面，打开了全息投影。他好整以暇地等着看笑话。 宿陵站起身，盯着投影瞧了一会儿，说：不对。 他的声音平静，就像在诉说着某种事实。 全场皆是静默。 萧淮砚难得侧过头看他一眼，只听宿陵轻声开口：很麻烦。 阿赫曼愣了一下，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 宿陵说：打。 怎么打? 宿陵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但还是回答了：直接打。 这些东西速度很快，只要比它们更快就行了。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涌起了一片嘲笑，落在宿陵身上的眼神都充满了可怜。 老头子更是觉得自己这一上午白讲了，浪费口舌。但他凭借着多年来的教学素养，仍旧问：用什么武器? 宿陵思考了片刻，说：不用。 阿赫曼顿时沉了脸，帝国学院今年的新生是怎么回事。脑子一条直线也就算了，还说得理直气壮。 委员会那帮家伙真是该退休了。 萧淮砚无所谓地擦干净了手。他没见过宿陵动手，也并不是打从心底里相信关于人形兵器的种种怪异传闻落地玻璃和门把手的事只能勉强说明他有一点破坏性。但放在星际战争中，根本算不了什么。 更何况宿陵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能上战场的样子。 紧随着理论课的是一堂模拟战。 这位看上去很年轻的老师并没有废话，而是让新生们自由组队，上限五人，然后进入模拟舱与全息拟态虫进行实战，最终胜利者将获得加分。 希子都、连啸和欧楚楚立刻在萧淮砚面前原地抱团，还企图拉宿陵入伙。 被萧淮砚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可不一定想和你们一组。萧淮砚语气不明。 难以否认的是，他在等着宿陵主动来找他。认错，或者求求他，至少要对理论课上的事有所表示。 不远处，弗兰克醉意朦胧地经过宿陵，顿住了脚：这么巧，又见面了啊?怎么样，你要不要和我组个队? 宿陵看了他一眼，又侧身瞧了瞧萧淮砚，然后说：不用了。 弗兰克那副失望又迷惑的模样落在萧淮砚眼里实在是有些可笑。但他没来得及嘲讽，就看见宿陵转身独自进入了最近的一个模拟舱中，舱门关闭，进入准备模式。 萧淮砚眼神渐冷，朝希子都他们丢了一句我一个人去，旁若无人地找了一间没人的模拟舱。 模拟舱是以特殊纳米材料制成的实战演练室，可自由伸缩。在视野范围内，如同一个接连一个的拱形玻璃帐篷。 在黑暗的模拟舱内，宿陵看见了全息模拟出来的拟态虫。那是一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庞然大物，狰狞的面目，满是倒刺的触手，还有一百二十双眼睛。 -- 第16页 宿陵毫无惧色地走上前去，手指碰到了模拟成夜色的纳米外壁。一圈涟漪从指尖荡开。 他微微皱眉。 等萧淮砚从模拟舱出来时，听见了连啸的哀嚎：妈的那个拟态虫也太变态了，搞我呢。徒手打拟态虫，疯了吧!这老师的灵感该不会是从宿陵那儿来的呜呜呜我们三个小天才竟然全军覆没!那个死虫子怎么还会上勾拳?! 希子都叹了口气，安慰道：说不定是跟你学的。 放屁，我这是跟老大学的!哎你们别说，那虫子动起手来，还挺像老大的。老大，老大你赢了啊?! 萧淮砚语气冷静：我遇到了三只虫子，傻到不会躲。 他在刚开始没有发现任何武器的时候就想到了，接下来只是证实猜测。 果不其然，他和相邻的模拟舱分到了一组，互相在对方的视野里扮演拟态虫。 原来这老师故意整我们呢，欧楚楚对了对手指，老大，你在看什么? 萧淮砚的视线扫了一圈电子屏，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结束第一轮出来了。但是宿陵没有。 他记得宿陵所在的模拟舱编号，27，这个数字在上滚时突然变成了红色，滴了一声。 他眉梢一攒，立刻朝27号的方向疾步走去。 原本两个相邻的纳米模拟舱此时合并成了一个，标志着已进入高级格斗擂台模式。 宿陵站在不断变化的光线里，他斜对角的男生瑟缩着，迟迟不肯上前。 你、你不要过来啊 在宿陵的理解里，他只是碰了一下墙壁，可能触发了某种机关，将拟态虫操纵者的真实模样暴露了出来。 而冰冷机械音在模拟舱中响起，他需要打赢对手才能出去。 不要打架吗?宿陵问道。 司瑾瑜沉默了片刻，这才意识到宿陵并没有认出自己。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恐惧此时压倒了一切 他前两天被吓傻了，直到刚刚才想起来那天在帝国学院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人造卫星朝他砸过来时，那个小型航行舰就这么被扔来。 和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在了一起 这个宿陵跟那家伙一样，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司瑾瑜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一边颤抖，一边瞟着外面似乎看见了很多人围在那儿。最前面的玻璃映出了一个很熟悉的修长身影，眉目如清竹雪梅，浑身上下都是一股高贵傲慢。 司瑾瑜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声音：我、我认输我不要跟你打啊啊啊啊 宿陵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尖叫，但他敏锐地抬起头，发现了上方突然下坠的一片阴影。 一道微光在他的手心凝成了短刃，蓄势待发。 正在短刃离开手心的刹那，模拟舱的门被强行打开了，命令如禁制让他瞬间失力，动弹不得。 停下! 但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亲眼目睹了那枚光刃的出现和消失，以及宿陵硬生生被截住的时刻。 太快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作出的反应。 而此时，司瑾瑜悄悄抹了一把眼泪，抬起手指：你、你明明是人形兵器，怎么会出现在学校里? 四周沉寂了几秒，一片哗然。 第8章 飞廉(08) 帝国学院的流言四起。无论是在全息匿名论坛中，还是在学院的各个角落里，关于人形兵器的讨论无时不刻甚嚣尘上。 那天我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他站在那里就已经很恐怖了!听说和他一起关在模拟舱的那个都吓哭了! 拜托，差点要被杀掉了，换谁都得尿裤子吧? 司家的人已经确认过了，的确是人形兵器没错。听说司瑾瑜只是一个私生子，司家大少爷也有个人形兵器，天天跟在身边呢。新闻截图都有。 那这个宿陵也是为了保护谁?萧，哪个萧，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还能有哪个，不要每次都问，烦死了。 靠真的有那么强吗?我看你们发的图，长得真特么俊俏，看不出来啊。 请大家留步，我们正在联名上书，学校里绝对不能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他对大家的生命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同意的请留下电子签名。 要是哪天考试的时候学校突然爆炸了，我的梦想就实现了，让我们说谢谢宿陵 宿陵站在落地窗前，眼睁睁地看着橘猫在路中央舔食着小碗里的猫粮。它偶尔抬起头，瞟一眼宿陵的方向。 不能靠近。 他已经在屋子里呆了三天了，每天都睡得昏昏沉沉。偶尔会有一些被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出现在桌台上，他都会吃掉，但只能极浅地消解疲倦。 他听见萧淮砚在楼下打电话的声音。 学院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合适。 萧淮砚靠坐在沙发上，随意地翘着脚。手里白色的绢布正仔细地擦拭着一枚圆形的镜片，直到最后一丝灰尘都被彻底杜绝。 -- 第17页 全息投影中，萧以沫正在画一幅浩瀚的星空。她动作优雅地蘸了颜料，毫不在意地说：那你想怎么样? 不如让他留在你身边吧，或者大伯那里。你们总比我需要保护。 萧淮砚戴上了手套，将黑胡椒洒在了自动送出的烤盘上，鸡翅外焦里嫩，色泽十分诱人。 另一只锅里的牛排正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不行，他这样的你姐夫怕是不放心，萧以沫乐呵呵地拒绝道，大伯那里有人了。这次科学部准备的人形兵器已经分配给了他一个。 萧淮砚嗤笑一声：他们是在分遗产? 放尊重一点。这种宇宙深处的人形兵器通常漂亮又能力强大。小叔说，这是宇宙的馈赠。 萧淮砚当然知道那套说辞。 这些家伙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还未知，但总之应该都非常古老。因为能量的汇聚和成形总是需要漫长的时间，而时间则是宇宙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也不知道第一个发现人形兵器可以进行契约的人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这整件事在萧淮砚看来都仿佛是一场荒唐的星际开荒，掠夺者先到先得，充满了野蛮的劣质基因。 萧以沫停下了笔，叹了口气：淮砚，我知道你不觉得这是为了你好。但我真的不想以前的事情再发生了。我相信你的能力，但你总得为我，或者为爸妈考虑一下。只不过是图一个安心而已，有什么难的。 煎锅里的牛排翻了一个面。 萧淮砚想起那双总是困惑的烟紫色眸子，和三天前在课上大放厥词又毫无实际成果的现实，忍不住讽刺道：就凭他能让你安心? 随你怎么想，反正他是你的。如果他在帝国学院呆不下去，那你也得换个地方。萧以沫懒得跟他废话，语气仍然保持着一贯的温柔，但能听出来是威胁的口吻。 她从投影中看见萧淮砚拿出了两个盘子分装食物，讶异地挑眉，随即什么也没说，挂断了通讯。 牛排煎了两块，分别和鸡翅、西兰花均匀地铺在光洁的盘面上。 萧淮砚将其中一盘摆放在了桌台，旁边堆满了各种口味的高档营养剂。 事实上，他是想给自己留一份宵夜。但每一次迎接他的都是空空如也的盘子。而营养剂一支都没少。宿陵仿佛掐准了点，让他始终抓不到证据。 萧淮砚决定今天就在客厅等着了。 因为过去三天中，宿陵听从他的命令一直呆在房间里，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过，安静得就像不存在。 四人群里聊得火热。 欧楚楚发了一条语音：老大对不起，那天你的车被砸其实都是为了救人。但是宿陵真的是个好人，他超酷的。 希子都单独给萧淮砚发了一个链接。又是匿名论坛里的东西。 【论人形兵器的真实作用】 [众所周知，现在是个和平年代，根本用不着什么人形兵器。但奈何他们长得好看、身体柔软，恢复能力也强，就是讨上层贵族的喜欢，尤其是在床上。] 发帖人用了粉色的发套，笑容略显狰狞。后面的叙述大抵是在讲他有一个朋友，无非是道听途说来的东西。 萧淮砚没有细看，目光落在了热度最高的一条评论上。 [怪不得。我前几天在N区的超市里，亲眼看见了萧家的那位带着宿陵在结账，买了好多安全.套。] 萧淮砚沉默了两秒，随即整个屏幕变成了灰色，显示帖子已删除。 提示有希子都的消息：这个帖子里头的ID我都做了定向封禁处理，只不过热评那个用了反追踪器，需要花一点时间。 把这个人找出来。萧淮砚面如凝冰，压抑着不快。 没有人能对他评头论足，包括他的东西，和他的人。哪怕是他不喜欢的，也绝对不允许。 宿陵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房间门口摆了一个箱子。还有一个同样的出现在斜对面的门前。 箱子表面贴着标签，来源于渐台七，落款是沫。里面全是崭新的衣物和鞋子，不同款式和材质，设计简单大方，用色低调。 宿陵从里面捡出了一件浅色的连帽衫。 他换了衣裤，光着脚下楼，走到一半时，发现萧淮砚正在沙发上看一段全息视频。 不远处的桌台上仍旧摆放着一盘食物，正冒着热气。 他停在原地，视线从萧淮砚一动不动的背影挪动到了牛排上。然后再次抬起了脚，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吧台。 宿陵端着盘子，他吃得非常缓慢，同时注意到萧淮砚正在反复播放同一个片段。 画面里是在纳米模拟舱的时候，从宿陵触碰到擂台模式的开关，到他往司瑾瑜的方向走去。 放慢，暂停。 萧淮砚回过头，正好瞧见宿陵放下了的盘子，鸡翅被剩下了，一点都没碰。 宿陵被逮了个正着，他想了想，根据这段时间对周围人的观察，说了一声谢谢。 对面的表情顿时有一点僵硬，随即冷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用进食。 宿陵摇了摇头：是不用的。 他看了一眼盘子：可以补充能量。 -- 第18页 很坦诚，完全没有任何隐瞒。 营养剂也可以。萧淮砚说。 宿陵迟疑了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那堆很小的包装袋。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吃的东西。 宿陵的新衣服很合身，在温和的光线下显得整个人都很柔软。完美得如同一件瓷器，好像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构成伤害。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又很平淡，足以化解任何不安。 良久，他听见萧淮砚克制住嫌弃的声音：行了，总不能饿死你。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沙发背上拍了拍，示意宿陵过去。 全息投影再次开始重复，这次是从后半段开始的。速度更慢了，一帧一帧的画面非常昏暗。 萧淮砚看得很专注。 宿陵昏昏欲睡之际，听见萧淮砚说：你为什么生气。 萧淮砚盯着视频，更换了措辞：这个人不想跟你打架，所以你不高兴了? 不是，宿陵说，那个声音在说话。 他指的是朗读规则的机械音。 我不是说那个时候，是在之后，萧淮砚按下了暂停，陈述道，因为我让你停下来。 视频暂停的那一帧里，宿陵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像是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痛。宿陵说。 宿陵看见那个自己，想起了不久之前，无数的机械臂将他强行锁在了冷硬的床板上。可以挣扎，但是无效。血肉模糊的声音伴随着极度的痛感，从脚底，到手心。还伴随有烧焦的气味。 有人在他耳边说：痛吗?那就对了。 在那之后，他能够感受到，意识里的某个位置，多了一样东西。 萧淮砚十指交叉，毫不在意的语气：是契约? 是。 被契约改变意志的时候，是无法预期这样的痛楚，仿佛每一个神经元都被撕裂。 画面倒退了一些，再度停下。这是宿陵望向上空的时候，能量尚未聚集。 萧淮砚语气平静：你看到落下来的影子，察觉到了危险。但是你分神了。 宿陵循着红色的光点看见了司瑾瑜紧握的左手。 画面放大，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金属。 这是一种新型的纳米枪，一次性用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带进来的，但他很聪明，知道利用投影转移你的注意力，桃花眼连眨动都没有，审视着每一处细节，如果你当时再往前一步，手可能会断。 从衣袖中伸出的手指微微蜷缩。 萧淮砚关掉了全息视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宿陵。 我告诉你这个，不是因为很抱歉让你不开心了，而是你分辨不清危险的来源究竟在哪里。如果你要继续留在我身边，需要承受的事情还有很多。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 那双桃花眼冷漠倨傲，语气却是懒散的。 宿陵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低声说：好。 但他很清楚，只要契约存在，他就没有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要隔日更苟一苟哇，等下周上榜再加呜呜呜～ 第9章 飞廉(09) 激烈的讨论在偌大的教室里回荡，围绕着近日来帝国学院的爆炸新闻争论不休。什么样的流言都有，甚至还涌来了一批高年级的旁听生，只为看一看舆论中央的人物。 太离谱了，希子都疯狂敲击着全息键盘，竟然有人翻出了什么《星系幻想魔法图鉴》非说宿陵是妖怪变的，他们到底有没有接受过星际义务教育。人形兵器!宇宙最强物种!这帮人逼仄的脑容量根本无法理解! 欧楚楚趴在桌子上，推了推眼镜，只看见了他屏幕上的一群蝌蚪。她揉了揉眼睛，搭话道：见多了就正常了。就像明明是宿陵救了那个司瑾瑜，还搞得像欺负了他一样，哭得简直是我见犹怜哎，连啸人呢? 高大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回过头朝走廊望了一眼。他捧着一堆零食，几乎快要抱不住。 只见连啸神情逐渐开始紧张，小麦般的肤色上甚至出现了汗滴。 他焦急地一跺脚，眼见着怀里的零食要掉出来，立刻去接，结果整个人咣当一下装在了厚重的防火门上。 整个报告厅都顺势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宿陵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天还是穿了黑色，显得整个人笔直而单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平静极了。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聚集在了他身上。好奇的，打量的，恐惧的，不怀好意的小声的惊叫和彼此间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无处不在。 但宿陵浑然不觉地走了进来，顺着台阶朝空置的后排走去。 连啸抱着零食跟在他身后，既对宿陵的移动速度十分不满，又对台阶的设置感到煎熬对他这样的身高来说，一级有点过矮，两级一跨又过高。 他急不可耐地想要超过宿陵，奈何过道狭窄，生生将他卡住了。 萧淮砚独自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着窗边，前面是欧楚楚和希子都。他的视线经过宿陵，正要收回时发现前方有人故意似的伸出了一条腿，横在台阶上。 -- 第19页 恰巧连啸对上了萧淮砚示意的眼神，又看见欧楚楚在跟自己招手。笃定了是让自己赶紧过去的意思，他心里一急，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硬生生冲上去把宿陵往旁边一挤 狠狠地迈开步子，踩在了支出的那条腿上。 随即听见了一声惨叫。 连啸扑倒在了长阶上，爬起来就拎起了旁侧那人的领子，凶神恶煞：你搞什么? 被抓起来的那人瘦弱矮小，脚尖几乎离开了地面，脸因为窒息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声音很小，像是被连啸吓着了，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连啸顿时觉得自己在欺凌对方，于是警告道：以后离老子远一点知道吗? 知、知道了 连啸将他往旁边一扔，立刻有人扶住了他。过来扶人的少年发色柔软，生着一张天生纯净精致的脸庞，气质脆弱。 是司瑾瑜。连啸认出了他。 做星际生意的司家虽然远不如萧家和希思罗家那样有势力，但也算出名的家族。 连啸向来看不惯这些自诩上流社会的公子哥们，此时翻了个白眼，赶紧捡回心爱的小零食。 幸好，他最喜欢的小蝴蝶饼干没有摔碎。 宿陵安静地等他收拾完，整个人都处于放空状态，自然也没看到不远处探究的眼神。 他在萧淮砚所坐的那一排停顿了片刻，然后选择了最后一排的座位。 空空荡荡的，很安静。 不会被打扰。 这一堂课是基础数学与物理。 一上来，方程模型的不断变换就让一众自幼接受精英教育的学生们头疼不已，更何况除了这些特招的，帝国学院大部分都是普通选拔生。 靠，连啸小声骂了一句，企图抄作业，我真的不想上去演算。 他看了半天欧楚楚的算法，只觉晕头转向。 等他看见萧淮砚停笔时，也恰巧看见了宿陵正在放空，心里总算得到了一些安慰。 教课的年轻教授郭祺戴着金丝眼镜，巡视了一圈正在冥思苦想的学生，然后发现了两个毫无作为的目标。 他眯起眼睛，在全息屏幕上点选了一张照片。 宿陵对吗?请问你的答案是什么? 全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宿陵身上，看笑话的居多。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家仿生人也能算，只要三秒，哄笑声顿时传开了。 宿陵面对着全息屏幕上一个入门级别的方程式，他回答道：921.6428294029302。 不到一秒钟的反应速度。 萧淮砚微微侧眸。他面前的白纸上写成同样的一串数字。 前方的全息屏幕上切换到了正确答案，每一个数字都是准确的。 郭祺听见了前排学生纷纷吸了一口气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微笑道：非常正确，请问你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言下之意，是在问他是不是抄来的。 宿陵似乎没料到这样的问题，微怔道：看见的。 不止是郭祺，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见过抄作业，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的。 既然这样，那接下来这一道题呢?对着那张脸，郭祺显得十分同情。他调出了难度更低的一道，修改了其中一个数字。 下一秒，宿陵回答道：2。 郭祺一愣，神色渐渐有异。他五年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星联学院数物系，被帝国学院以丰厚的待遇邀请来授课。他向来被旁人诩为天之骄子，论起心算能力更是远高于同辈。 但是宿陵比他快。 郭祺检查了一遍，屏幕上应该没有答案才对。 是巧合吧，他想。 这一道呢? 画面上出现了精密数倍的方程。 几乎是看见的一瞬间，宿陵答道：2935820954。 画面再切，难度递增。 宿陵仍旧是同时给出了答案。 弗兰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郭祺挺直了背，只觉得额上尽是冷汗。 这个宿陵郭祺忽然想起了最近的传闻，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难不成科学部那些小道消息是真的? 不用经过缜密的计算，只用看一眼就会知道谜底，清晰而完美。 这简直是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神迹。 郭祺颤抖着给出了最后一组模型，和一个数字。 宿陵面不改色：01.99.10。 这是什么?郭祺近乎狂热地追问道。 宿陵沉默了。 良久，萧淮砚替他答道：旧星的坐标。 周遭的目光迟迟未散，但其中一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知道旧星也就是古老的人类母星坐标，他们也知道这个方程组是自星际开发以来最伟大也最精密的模型，是数学和物理最为完美的结合体。甚至对当前宇宙的理解正是建立在这个方程组上。 它被印在了人类城市的每一个交通工具上，奠定了这个种族在宇宙伟大的征程。 而现在，此时此刻，它被看见了。 -- 第20页 郭祺震颤得脊背发冷，另一方面却也觉得十分可惜 科学部的同僚曾经在醉酒之时告诉过他，对于这些人形兵器来说，看见逻辑的答案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仅此而已。他们知道答案，却对过程毫无知觉，充其量只是相当于大型的运算机器。 这样的天赋是一种极大的浪费。 下课后，学生们几乎很快就散了。 郭祺等着宿陵从他眼前经过的时刻，想要拦住他说话，却见宿陵置若罔闻地离开了报告厅。 他望着宿陵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宿陵一直走到了宿舍前，停在了路中央。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小个子的少年畏畏缩缩地跟着自己。 是今天被连啸提起领子的那个。 少年被他发现了，尴尬地笑了笑，走过来后飞快地开口：你好，我叫瓦格。今天实在是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绊倒你和连啸。我已经和连啸道过歉了，希望你、你也不要误会。 宿陵看上去很冷淡，也很困惑。 瓦格支支吾吾了半天，仍然手足无措，最终把一盒巧克力塞给宿陵，然后扭头跑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宿陵将那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放在了阶梯上，突然窜出的橘猫在他的脚边来回蹭了一下。 经过了这几天，猫咪好像不太怕他了。 宿陵坐在了台阶上，摸了摸它的头，以一种试探的力度。随即得到了喵呜的回应，似乎很是满足。 过了不知道多久，屋门开了。萧淮砚半倚在门边，抿了一口咖啡。 夕阳落在了宿陵身上，很轻，很柔和。像是一个笼罩着薄纱的未知的谜团，靠得越近，就越是难以理解。 他的背影很单薄，坐在冷冰冰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墨色的长发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身。在地平线上的遥远恒星，拂过屋檐的巨大风声，还有逐渐蔓延的夜色，都让他看上去很渺小。 也很孤独。 萧淮砚捡起了地上的那盒巧克力，随意扫了一眼。 没有人面对那些充满恶意的流言和举动会无动于衷，甚至漠不关心。更没有人会把侮辱当成礼物。 但他此时什么都懒得说了，只是轻轻一抛，让那盒巧克力顺利进入了垃圾箱。 第10章 飞廉(10) 时间是构成时空的基本要素，真实宇宙也存在于此基础之上。我们的基本方程中并没有测量时间变量，但包括了物体相对的变化。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时间正是在度量变化 郭祺推了推眼镜，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他的视线逡巡了一圈，在经过最后一排的宿陵时放慢了许多。 那双烟紫色的眼睛盯着前方全息投影里璀璨的星云，向来放空的神色此刻格外专注。 郭祺合上手册，轻声道：无论我们的机械钟表是否可以测量时间的所有特点，世界永远处于变化的洪流之中。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他没有关闭投影，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渐散的人群，放慢了收拾东西的动作。 宿陵仍旧望着那片星云。它是那么具有吸引力，如同一朵在无边黑暗中绽放的花朵，富有无尽的生命。又仿佛在向他传递某种隐秘的信息，足以填补他脑海中的空白。 啪地一声，一只手轻轻拍在了他前方的桌面上。 宿陵条件反射地避开，在反击之前排除了危险信号。 瓦格看起来相当不好意思，但仍旧送上了灿烂的笑脸：宿陵，星际战略那门课你有小组了吗?要不要当我的搭档?我知道我的成绩可能一般，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 对，就是那种可以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的朋友。你每天都一个人，也没有人跟你说话。瓦格的声音小了起来。 宿陵想，一起上课、一起吃饭的人也是有的。 在瓦格身后不远处，萧淮砚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被弗兰克搭上了肩。他闻到酒味，嫌弃地拉远了距离。 你小子这么几年不见，愈发过分了，弗兰克埋怨道，我都来旁听多少次了，你都不记得咱们一起打架的情谊!哦对了，那个宿陵，是你的人形兵器? 萧淮砚不置可否：怎么? 没什么，他不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吗，咱们今天喝酒不带上他? 萧淮砚微微敛眸：不用了。 弗兰克作出了夸张的震惊：你这什么态度啊，好歹这么漂亮的小家伙，带来撑场子嘛。你看人家司家大少的人形兵器，商联的大会都带在身边，炫耀得不行。谁跟你似的上个课都离人家那么远。你知道同学们都怎么看他的?一个弄不好影响心理健康怎么办。 连这个都承受不了，留着他有什么用。萧淮砚语气不善。 台阶上方，瓦格捕捉到了宿陵的沉默，他颇为受伤地低下头，巧妙地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意：是我冒犯了，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们再一组吧。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密封的小袋子放在了桌上。 我看见你很喜欢猫，这个是丰田星特产的猫薄荷，飞廉星很少见的。送给你啦，祝你好运。 -- 第21页 和那天送完巧克力一样，瓦格仿佛很怕会被拒绝，飞快地跑远了。 宿陵拿起那枚小盒子，看见了密封包装的嫩青叶片，上面还残余了露水。 他对着虚空说了声谢谢，然后将猫薄荷揣进了兜里。 宿陵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在场的学生基本都已经散了。 走廊里原本雪白的墙面此时铺上了一层闪烁的星空。他抬起头，眸中倒映着一片遥远的红色星云。 他忍不住想要触碰。 那是Y-9528星云。郭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见他略显警惕，郭祺也不介意，只是温和地笑了起来：你很喜欢星星，对吗? 宿陵点了点头，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是离我们很远的一个坐标，几乎是在膨胀的边缘地带，除了一直在巡航的自由舰和军部巡逻舰，基本不能抵达。这里离远方星海很近，或许你就是从这里来的。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是模拟版的图像。郭祺耸了耸肩，耐心地解释了一会儿。 他观察着宿陵的神情，笑容温和：不过，图书馆的档案库有一些巡逻舰拍下的真实影像，我可以带你去看看。刚好，我也要去还一本书。 宿陵说：谢谢。 声音疏离而清澈。 帝国学院的图书馆在东侧，距离N区有很长的距离。 郭祺一边给宿陵讲解Y-9528星云，间或着谈及学校里的建筑。 我第一次来图书馆还是林校长亲自带我来的，没想到已经五年了。你不介意走楼梯吧?从这里可以看到钟楼，那是飞廉星最古老的建筑了。郭祺踏上透明的旋转楼梯，领着宿陵一直往上走。 整片式的大落地玻璃构成了内部弧形的空间，最东面是一台全息模拟时钟。 宿陵来到了第五层楼。此处空无一人，一块巨大的屏幕漂浮在东面，近看才能看到其后极细的支架。 屏幕旁是一处被星空包裹的栈道，通往一个白色方块似的房间。 这里还在规划中，暂时不对外开放。郭祺放置了一块禁入的牌子，然后通过了虹膜识别，邀请宿陵走上了玻璃栈道。 古老的恒星和数不清的行星，在深凝的黑暗中散发着微光，整个宇宙仿佛都近在咫尺。 Y-9528的视频在前面的房间里。郭祺捂着嘴咳嗽了一声，放低了音量。 那个小房间很窄，在沙发边放了一个用来查询档案的全息系统装置。 宿陵一眼就看见了玻璃柜里放着的一片晶莹。一颗颗细碎的、不同颜色的小石子儿分别放置在了软垫上，标签记录着时间和坐标。 这是捡回来的宇宙尘埃，郭祺开启了角落里的加湿器，将使用过的针头滑入了外套兜里，然后朝宿陵笑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出来看看。 我忽然想起来，Y-9528的档案需要一个授权，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申请，可能要一定的时间。不过那台全息系统你可以先用着，说不定有你想要的东西。 宿陵打开了全息系统，整间屋子也变得和外面一样，漂浮着陨石和星团。用手触碰的时候，还可以不断地放大，连陨石表面都能看清楚。 他索性坐在了沙发上，不想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房间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郭祺站在门外，此时心脏正在疯狂地跳跃。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幽深。 手指覆盖在封锁按钮上，他想，这是一间科学部废弃的实验室模型，防能量聚变，是用来给军部和司法部装穷凶极恶的罪犯的。 当然，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装入宿陵。 那样令人震撼的灵魂必须要近距离地、仔细地欣赏才行。 他一想到那修长的身段和劲瘦的腰肢就有些心猿意马，恨不能当下就亲自体会一番。科学部不是没有流出过那种特别的视频，但从来没有过像宿陵这样级别的。 只是可惜，好不容易搞来的催眠剂浓度不够，要等两三小时才能生效。 幸好，宿陵的主人并不是很关心他，甚至还充满了厌弃。 真是不识货的东西。 现在是晚上十点，还能去准备一点什么。 与此同时，宿陵听见了机械女声在讲解每一颗他触碰到的星球。 那些名称、属性都是那么陌生，而他企图在这片无尽的汪洋中寻找到某种线索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Y-9528他是从这里来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宿陵才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了玻璃柜边，视线扫过了每一粒碎石。他试图去触碰，动作很轻。 在其中一颗深蓝色的晶莹中，他仿佛触电似的缩了手指。 眉心微皱，继而舒展开来。 他捏着那一枚晶莹的颗粒，举过头顶，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 夜风渐冷，郭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有些按捺不住的诡异的澎湃。 他裹紧了夹克，捂住衣兜里的胶带和细长的尼龙绳，快步朝图书馆走去。 他沉浸在想象中，几乎快要笑出声。 这么漂亮又好骗的东西，谁碰都一样，但他笃定自己是唯一一个能够与宿陵共鸣的人。他知道，那种灵魂要掰碎了才好看。 -- 第22页 还没走几步，他忽然看见图书馆门前站了一个人，猛地顿住了脚步。 年轻人身形高挑，穿着精致得体的风衣。那双桃花眼微抬，神情懒散冷淡。 郭老师。出乎意料地，对方主动打了招呼。 郭祺此时此刻最不愿意碰到的人就是萧淮砚了。但他很快调整了不安，若无其事地笑道：萧同学这么晚了还来学习啊，真是联盟未来的人才。 也不是，萧淮砚风轻云淡地说，东西丢了，来找找。 哦?丢了什么，需要我帮忙吗?郭祺故作热心。 萧淮砚耳边浮现着连啸之前说过的话：宿陵才不会来跟弗兰克喝酒。他跟着郭祺去Q1图书馆了，我打工值班才看见的，绝对保真。赌十包小蝴蝶饼干。 他并不是出于担心，而是对这种无缘无故消失的行为感到不悦。不是忠诚乖巧吗，跟别人走这么近是想干什么。 如果能找到证据，一并送给萧以沫，也算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但此刻郭祺眼神的躲闪实在惹人怀疑，萧淮砚不由联想到了近来军部抓过的间/谍。 难不成学校里也有这样的东西?不如逮一个来看看。 偌大的图书馆里早已空空荡荡，光线十分昏暗。 没事，这里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你慢慢找。我还有工作没完成，先不陪你了。郭祺笑眯眯地说着，进入了电梯。 他迅速地按了5。 然而在电梯门合拢之前，萧淮砚长腿一跨，迈了进来。 他瞥了一眼，微笑道：刚想起来，是一本书，可能要从楼上的机械设计区开始找。 郭祺站在他身后，吞咽了一下，莫名感到紧张。 他隐约听说过萧淮砚的身份，和他这样的人简直是云泥之别。可是喈他不要的冷饭，倒是更刺激了。 滴，电梯门开了。 淡蓝色的光线从脚下延伸出去。 你在这里找找吧，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告诉我。郭祺将萧淮砚带到了图书区，然后借口公事从拐角处消失了。 白色屋子敞开着门，门口的监控屏幕碎了满地，剩下的半截显示屏因为负载过重而成了一片白色。 宿陵站在栈道边，抬头望着深红色的星云。全息投影后，是玻璃拼接的形状。 远处的脚步声传来时，宿陵的指尖一动，那枚深蓝色的颗粒从指缝滑落，在黑暗中只有轻微的响声。 似乎经过了栈道边缘，弹在了玻璃上，又往下垂直落去。 在投影下方，是四层楼高的全息钟表。最底部是一只非常古老的闹钟，背部是暴露的，齿轮仍旧在转动。 那一颗细小的宇宙尘埃不偏不倚，刚好落入了闹钟的齿轮里。 此时，悠长的钟声从钟楼传来，恰好与闹钟指向零点的分针重叠。 指针又轻轻动了一下。 郭祺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加快脚步朝栈道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非常慌张，连触碰门禁的手指都是颤抖的。 随着门开的一瞬，冷风从背后袭来，一片阴影覆盖了脚下的余光。 郭祺僵硬了片刻，缓缓地扭过头去。 恰好迎上了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 萧淮砚整个人与刚才的漫不经心截然不同，他不知何时脱掉了风衣，轻松地拎着郭祺的领子把人摔了出去，然后毫不留情地狠狠一脚将他踹下了台阶。 第11章 飞廉(11) 凄惨的叫声在空荡的玻璃空间中响起。 你、你想干什么救、救命砸在郭祺脸上的一拳令他痛得几乎无法出声，他听见了牙齿脱落的声音，整个下颌骨都变形了。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眼镜早就摔成了两半，镜脚还余着血污。 郭老师，黑色的皮靴踩在了他的脖子上，反复调整着角度，伴随着淬着恶意的低笑，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我还能在这儿见到你。 我以为，早就没有机会跟你说话了。 那种恍惚而狠戾的语气甚至让郭祺感觉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他之前只是面对萧淮砚时做贼心虚，而此刻光是声音就已经让人毛骨悚然了。 那股非常压迫的低音落在耳畔，调笑的意味更加浓厚。 科学部的工作还好吗，比在帝国学院强吧?你说自己弄断了一根人形机器的手指，告诉我，是哪一根? 郭祺脖子上的压力消失了。下一刻，他短促而尖锐地啊了一声，右手传来的痛楚几乎令他失去意识，只能挣扎着勉强去捂住。 我应该没有记错吧。低沉的嗓音冷若冰霜，剜在郭祺的身上。 他被拎着领子拖起来时，漆黑的桃花眼中映出了他浑身颤抖的模样。 全身多处骨折，没有任何力气反抗。 啧，不行，死了就不好玩了，这句话也是你说的吧? 郭祺外套里的东西此时滚落了出来。 郭老师，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听见萧淮砚极为平静的嘲笑。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是、是宿陵他自己要来的他唔郭祺没能说完。萧淮砚从地上的东西里扯下了一截胶布，贴住了他的嘴。 -- 第23页 很快，他就被缚住手脚。绳子吊在栏杆上，人从五楼被抛了下去。 在无限的惊恐里，郭祺被倒吊在半空中，晃荡在全息时钟之前。 求生的本能促使着他努力睁开眼，隐约看见了那个人影抽出了一把短刃，擦过了手套，然后缓缓朝自己走来。 不、不对，他此时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想要他的命。 银色的刀刃反射出了光亮。 萧淮砚站在阶梯上，忽然不动了。他正对着的墙面映着他的影子，更高处站着一个长发的身影。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慢慢地靠近栏杆，试图碰一碰那道影子。 而下一秒，那个影子挪动了位置。 他僵在了原地，然后瞬间转过身，仰头望见了透明阶梯的最高处。宿陵就在那里，对视中充斥着不解。 在他一步一步走上来时，宿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萧淮砚说：别动。 于是他只能呆在原地，等待着危险气息的靠近。 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了宿陵的脸颊，如瓷器一般细腻而柔软。紧接着缓缓抚过了鼻梁，眼睫每到一处，都会带来颤栗。 宿陵不适地蹙眉，却又被强行抚平了。 但萧淮砚没有再接近了。 他隔着一寸的距离，似乎在害怕着什么。良久，他挤出了一个笑容。 宿陵，炙热而深沉的视线逐渐恍惚，笑意里莫名透着股骄傲，我又梦见你了。 像是在讨要奖励。 宿陵一怔。 这时，萧淮砚忽然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失力一般向后倒去。 宿陵拽了他一把，随即重量都猛地压在了自己身上。发梢蹭过脸颊的时候，还带着股暖意。 半个小时后，靠坐在栏杆边的萧淮砚往前栽了一瞬，醒了过来。 宿陵? 宿陵安静地看着他，揉了揉眉心，好像很是头疼。 萧淮砚扶着栏杆站了起来，感觉自己跟虚脱了似的，脑袋痛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宿陵将风衣递给他：落在楼梯上了。 你怎么在这儿?萧淮砚扭了一下手腕，目光充满了怀疑。 不对，他的确是来图书馆找宿陵的。 他忽然吸了一下鼻子。 是催眠剂的味道，很难闻。 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郭祺的背影。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该死，他竟然连对方是什么时候用的催眠剂都不知道。 刚刚发生什么了? 宿陵摇了摇头。他只看到了萧淮砚抽出那把匕首。 短刃原本是藏在腰间的，现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宿陵捡起来还给他。 那双桃花眼微滞，瞳孔一顿。 那一瞬间，宿陵不知道萧淮砚究竟是在脑海中想象了怎样一出大战。最终他对面的人略显迟疑地问：他人呢? 萧淮砚顺着宿陵视线的方向，俯视着被吊在那里的人，一时之间愣了愣。他瞥了一眼宿陵，在心里叹了口气。 宿陵跟着他走到了一楼，听见萧淮砚十分好奇的语气：郭老师，你怎么爬上去了，需要我帮忙吗? 坦荡真切，关心备至，也极其有礼貌。 但这样风度翩翩的关切却只让郭祺全身都在颤抖，几乎被绑成了麻花的人疯狂地扭动，似乎想离萧淮砚更远一点。 萧淮砚看出了他的拒绝，略表遗憾：可惜这条走道没有摄像头，三五天也不一定有人经过。希望同学们不会错过郭老师的表演。 联盟的法规一向尊重个人自由，他的视线在宿陵的方向停顿了片刻，当然，也保护私有财产。郭老师的眼镜还在楼梯上，走的时候别忘了。万一被什么虫子觊觎就不好了。 他语气轻松，让停滞的全息钟表重新开始转了起来。 回应他的是郭祺一阵剧烈的哆嗦，以及喉咙试图出声的挣扎。 走出图书馆时，冰凉的风让萧淮砚清醒了不少。 余光里，宿陵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仍旧徘徊在天花板的星河投影。 萧淮砚在前方等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宿陵跟在他身后，听见他说：以后别乱跑了。那只猫今天在门口等你，烦死了。 往N区有夜间运行的无人驾驶巴士，敞篷的，能听见风呼啦呼啦撞在耳边。 路过钟楼时，宿陵仰头望去。早就已经过零点了，但指针仍然停留在了12的位置。 过了今天零点它要暂停一段时间，萧淮砚扯下了沾有污渍的手套，扔进了车中自带的垃圾粉碎机，听说自由舰要送个好东西过来。对了，就是从他们抓你的那个地方。 宿陵重复道：抓? 萧淮砚唇角微勾，或许是夜色寂静，他难得不吝惜词句：对，Y-9528，他们那帮废物就能收拾你，看来你也没有很厉害。总不至于，你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情来的吧。 宿陵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记不清了。 那在他们抓到你之前，你在做什么? -- 第24页 不知道。 萧淮砚偏过头，宿陵坐在另一侧，放空地注视着深沉夜色，不像在撒谎。 而且因为契约的缘故，他也不能说谎。 这鬼契约到底是什么运行机制，萧淮砚轻蔑地笑了笑，最开始制定契约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模式? 宿陵说：会痛。 铺天盖地的，难以承受。 下一刻，萧淮砚捉住了他的手腕，在他下意识反抗时制止：别动。 宿陵微微皱眉。 这也会痛?萧淮砚打量着他的神色，不屑地放开了，娇气。 宿陵不知道这个词代表的嘲讽，也没有为自己辩驳。 今夜的风很冷，吹过树梢时会洒下潮湿的气味。 - 一周后的傍晚，煎锅里的鳕鱼被倒入了餐盘中，柠檬片和薄荷叶摆放在了旁侧。 咱们数物新来的老师也太凶残了吧，天天都是作业作业作业，居然还要用手写，我的天呐，他该不会是原始人吧。以后军部跟拟态虫也不用打架，直接给它们出题，做不出来就滚回去。 希子都在全息视频中哀嚎了一声。 欧楚楚正奋笔疾书：别抱怨了，赶紧做吧。 老大，给我抄一抄嘛。连啸面露绝望，坐在窗台上摇摇欲坠。 希子都及时制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老大能给你点提示不错了，还抄!你不要给我们组丢脸。 连啸哭丧着脸：为什么不能算小组平均分啊，咱们不是小组作业吗? 欧楚楚忍不住翻白眼，扶正了镜框：宿陵和你平均一下就能得出我的分数，你觉得有意义吗? 他们无休无止地争执着，直到萧淮砚忍无可忍，冷漠地说：最后一个做完的今天可以不用吃饭。 希子都立刻曲解他的意思：哇塞老大你真的要亲自下厨款待我们啊? 视频里，连啸把作业藏了起来：老大，我们马上就到，不会让鱼久等的。 这时，希子都的通讯终端震动了一下，他忽然乐了：郭祺的处分出来了，因为违反风纪、私藏催眠剂等等，开除处置，并通报所有星系的学校。哎，他那张经典的倒挂照片还在论坛首页当背景呢，太可惜了居然禁用了。 倒也没有那么可惜。毕竟高清□□，容易被清扫和谐。欧楚楚咬着笔说。 连啸愤愤不平：搞得好像我愿意看。这种垃圾，谁知道他都用催眠剂干了什么坏事。我宁愿多做几道题都不想看见他那张恶心的脸!呸! 哎呀你们快看最新的这一条，郭祺被警厅的人带走了，说是还涉嫌泄露机密。 吧台上摆放了五只餐盘，只有其中一只装的是鳕鱼，其他都是鸡肉。 萧淮砚挑出了装鱼的那一盘，抬头时发现宿陵不在视野范围内。 他走到窗边，这才看见宿陵侧身站在路边，怀里抱着那只常喂的橘猫。 节能灯从草丛里射出，将道路照得通明。此时正是N区行人较多的时候。 萧淮砚擦干净了手，忽然愣在了原地。 路中央传来了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暖黄色的灯光里，宿陵微微垂眸，没什么表情，苍白的手指刚刚松开橘猫的后侧左脚。 而幽绿的液体正从那一侧流下，顺着黑色的裤子一直途径皓白的脚踝，地面积了一滩深色。 作者有话要说： 萧淮砚：是我打的人吗?不可能啊，你看错了吧?明明是宿陵干的。糟糕，怎么感觉他这么护着我呢。哎看在这个份儿上就勉强帮他遮掩一下。 宿陵：我就静静看着 多年后萧淮砚回忆起这件事：我可太牛了，全自动切换无缝衔接。 一个520小剧场。 萧淮砚：宿陵宿陵，谁是你在世界上最爱的人? 宿陵：(晒太阳发呆犯困ing) 萧淮砚：这个问题很难吗? 宿陵：(刚刚好像有人说话?) 萧淮砚：我生气了!不是我也不能是别人! 刚睡醒的宿陵：? 气成河豚的萧淮砚上街溜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过节并没有人理他。 好不容易回了家，若无其事可怜兮兮地蹭到宿陵旁边。 萧淮砚：我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宿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怎么办呢，摸摸头吧) 萧淮砚：瘪了。 宿陵：(光摸头好像也没用，亲一个吧) 萧淮砚：!!!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但是为什么刚亲到呼吸乱掉下一秒我就被撩翻了? 宿陵：手拿开，晋江不准脱衣服。 第12章 飞廉(12) 嘈杂的议论声钻进了宿陵的耳朵，但他仿佛没听见，收紧了抱着猫咪的手臂。皮肤上还有几道抓痕。橘猫有气无力地缩在他的怀里，虚弱地眯着眼睛，左后腿无力地垂着，关节处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越来越多人聚集在周围，淋漓惨状引起的惊恐在彼此间传递。 到底什么情况啊?这怎么回事? 头一个看见的人惊魂未定，尾音都打怵：我刚亲眼看见，是他把猫的后腿折断的!猫连叫的力气都没有!绝对是真的! -- 第25页 说完，又往身后退了退。 卧槽，学校里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啊。 嘘，你小声点，他不是那个人形兵器吗?这种怪物生性残暴，指不定就是一高兴了 离远点离远点，这光天化日的，太恐怖了。巡逻处的人都死哪儿去了?! 在窃窃私语之中，宿陵抱着猫的手放轻了力度。在被恐惧或憎恶的眼神包裹时，他仍旧站在原地。 他不明白为什么。 但沉默只会助长旁观者加诸在他身上的目光或话语。 一双黑色的靴子停在了宿陵的视线里。 他缓缓抬起头。经过脸颊的风渐冷。 萧淮砚面若冰霜，用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就像在瞧着一个陌生的、残忍的、毫无人性的冰冷机器。 哪怕没有说话，宿陵也感觉到他和平时不一样。 那双桃花眼在逐渐低沉的天色中显得深邃，压抑着的愠怒传达出了危险的气息。 宿陵退了半步。 这时，一旁的人群中有人咄咄逼人地喊道：这种怪物必须滚出帝国学院!虐待动物是违反联盟保护法的!你不能包庇他! 萧淮砚淡淡一眼，周遭瞬间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冷冰冰的声音质问宿陵：是你做的吗? 宿陵茫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愤怒。 他承认道：是。 那人的目光里，失望转瞬即逝，变得跟声音一样寒冷。 你每天都来喂它，就这么对待吗? 宿陵神情迷茫，却又透着急切：它要死了。 那双桃花眼微敛，似乎懒得与他多费口舌。 一只手从宿陵怀里强硬地夺走了猫。 宿陵没有阻拦，那一滩柔软的太过脆弱，容易受伤。 萧淮砚拎走了猫，背对着宿陵，压抑着愠怒。 滚，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宿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周遭有许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谈论，但他如同听不见一样，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离开了。 室内的灯光洒落了一地，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被屋门关在了寒风里。 一张无尘布在角落的桌面上铺开，橘猫被轻轻放置在了上面。尚未干涸的绿色蹭了一片氤氲。 有那么一瞬间，萧淮砚什么也说不出来。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或许根本不会相信。 但人形兵器那样的存在可笑，他本来就不应该有所期待。 原本煎好的鳕鱼被毫不留情地丢入了垃圾桶。 门铃响了三声，一阵兴高采烈的声音伴随着把手一拧。 一箱饮料和乱七八糟的食物因为拥堵而扑在了地上。 老大，我真是饿死希子都蓦地噤声了。 欧楚楚被连啸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视线，探过头，欢快的声音还没出就被压在了喉咙里。 屋子里的气场极低。 萧淮砚戴着杀菌手套，正在给橘猫的伤口消毒。灯光落在骨节分明的手上，将尚未清除的血污照得更加触目。 等处理完毕，他从急救箱中拿出了一支麻醉剂，注射在了橘猫的后腿根部。 我靠，这也太可怜了吧。连啸呆愣愣地，好在发现猫还活着，稍稍松了一口气。 室内静默得可怕。 没多久，又一个人推门而入，连敲门都省了。 弗兰克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抱怨道：让我来干什么，有酒喝吗，我又不是兽医。 见萧淮砚黑着脸，他话锋一转：不过整个帝国学院，像我这种什么都能看的顶尖医学生实在是屈指可数。你让让。 一个白色的小箱子摆在了桌边，自动伸缩调整后，机械臂支出了一枚椭圆的检测仪。它围绕着橘猫的伤处旋转了几下，镜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绿色字符串。 弗兰克瞥了一眼，调亮了灯光，略表遗憾：前端只能切除处理了。 萧淮砚默许了。 十分钟不到，手术就已经干净利落得完成了。 弗兰克对自己的缝线非常满意，语气轻松：简直完美。看上去也没什么问题，很快就能好了。你这儿有吃的吗，那个大块头你在吃什么，给我来一点。 连啸怒瞪了他一眼，砸了一包芹菜味的营养液在他脑袋上。 弗兰克见怪不怪，环顾了一圈，装作不经意地发问：对了，宿陵呢?怎么每次你都把他藏着，说好的让我见见，一起喝酒啊。 萧淮砚眸色微沉，不大好看。 对哦宿陵去哪儿了，欧楚楚托腮道，宿陵可喜欢这只小猫了，每天都喂它。要是知道它的腿断了，一定会很伤心的。 希子都的手肘碰了碰她，低声解释：论坛里说疑似是宿陵折断的，还有人录像了。 模糊的全息视频里，宿陵似乎只是轻轻地一按，不到一秒，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但也令人心惊胆寒。 欧楚楚不敢相信：不能吧这不会是换头的吧?宿陵怎么可能呢?!谁看见的，让他出来对峙。 我看见了。萧淮砚沉声道。 -- 第26页 面面相觑之中，弗兰克用夸张的语气说：哇哦，不愧是宿陵。幸好他及时，换我的速度都没这么快。 他抬了抬下巴：大块头，你去门口找找，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东西啧，你带着手套去。 萧淮砚眉心微蹙：什么意思? 弗兰克从纸箱里拎出了一瓶红酒，示意萧淮砚去看检测仪：这是丰田星一种古老的杀毒药物，编号TI90，以前用来杀蜘蛛的就是他们那儿盛产的那种土著居民，巨型红蜘蛛。只要接触到皮肤，毒素就会渗入血液，立刻蔓延全身。除了人形兵器，对碳基生物都有效。 按理说红蜘蛛都灭绝了，这玩意儿也早该淘汰了，但一些穷地方还是在用。你看，这只断腿毒素含量超标。幸好你没碰到，但我建议你立刻把衣裤都换了，不然我就要亲自给你截肢，或者帮你装心脏起搏器。 萧淮砚眸色微变，猛地抬起头。 也多亏宿陵手快啊，再晚个十几秒，就算把下半身全切了都救不回来。啧，蹭到这种东西，整个下肢都会直接陷入麻痹状态，一点知觉都没有，这猫也没受苦，弗兰克一口喝了半瓶酒，掏出手帕擦嘴，行了，过几天伤口恢复就行了。这种猫本身基因好，生命力顽强，连痛觉敏锐度都比别的物种要低，过不了两天就能把你家门口的草坪啃秃了。 这时，连啸提着一盆土呆在门外，兴奋不已：快来，我找到了! 他用工具夹出了几片绿色的叶子，猫薄荷，飞廉星哪儿会有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谁种在草里的，都发黄了。 萧淮砚拿去用弗兰克的检测仪试了试，果然是同一种毒素。 他忽然回想起几天前，宿陵把这玩意儿埋在了土里，连带着包装一起。想必是被经过的橘猫刨了出来。 刚巧，连啸拎了出来：这里还有个袋子。 希子都辨认了一眼：这是御神公司最新型的培养密封袋，可以用来短期保存植物，一个月都不会死亡。 等一等，欧楚楚凑近一瞧，立刻指出，这包猫薄荷是有人送给宿陵的，好像就是上周吧，在郭祺的课上我当时走得晚，亲眼看见的! 你确定?萧淮砚微微皱眉。 欧楚楚笃定道：肯定是。我不认得那个人，是一起走的师姐告诉我的，好像叫叫瓦格，对，也是个新生，他家就是丰田星的。 萧淮砚神情复杂，想起了宿陵当时迷茫的眼神，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拎起了风衣外套，走入了夜色中。 去去去去去哪儿啊老大 - N区73号，复式房屋里外都挤了不少人在看热闹。 司瑾瑜缩在单人间的椅子上，他看起来弱不禁风，有一种可怜兮兮的气质。尤其是欲哭无泪的时候，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宿陵站在一米外，那股瓦格的气味确实是在这里的。 但是司瑾瑜称这是他的房间，至于瓦格 瓦格生病回家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住在哪里?宿陵问。 司瑾瑜沉默了半天，似乎是被宿陵盯得非常害怕，嘴唇都在哆嗦。良久，他缓缓指了指对门的房间，短促地呼吸了一下：我带你去吧。 房屋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帘被拉开，露出了浓郁的夜色。 书桌下的垃圾桶里，赫然有一团猫薄荷混杂在泥土之中。 那是瓦格的东西，你在找什么?司瑾瑜的声音很轻，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恐惧和弱势。 不知不觉地，房间外的走廊上已经涌来了不少住在附近的同学。数双眼睛都徘徊在宿陵身上，其中不少人都已经看到了那则视频。 他真的住在这里吗?宿陵问。 司瑾瑜颤抖着点了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不断地后退，直到整个人抵在了窗台。 宿陵攥着那几片青黄的叶子，安静地转身离开，却在此时被一个突然钻出来的陌生人拦住了去路。 站住 那个人拦住了宿陵，不怀好意地目光审视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他摸了摸下巴，神情挑衅：听说你们这种怪物都很能打是吗?我再过两个月就要毕业了，要不，你也跟我打一架试试。 宿陵看都没看他，径自从他身边走过。 然而这一举动明显激怒了对方，照着他的背影就是恶狠狠的一拳 咚地一声，那人根本没有看见宿陵的动作，整个人就已经撞上了桌角。 原本安静的人群顿时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哄笑，连啸是其中声音最大的那个。 萧淮砚站在阴影里，微微勾唇。 他本来可以及时出现叫停的。 但是这次他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拜托，误会老婆的人是要跪菠萝的。 萧淮砚：你真的原谅我了吗(可怜)。 宿陵：嗯，地上凉。 萧淮砚：(长跪不起耍赖版)那你亲亲我才起来。 宿陵：嗯。 萧淮砚：计划通。 -- 第27页 第13章 飞廉(13) 被宿陵掀翻的高年级男生捂着脸翻滚了好一阵，发出胡言乱语的呻、吟：我不行了，要啊要死了鲨人了 不知是谁说骨头都没断你也好意思，那人立刻爬起来，捂着小腹骂人：来来来你来试试，这怪物下手都没轻没重的! 宿陵没有理会他，而是侧过头看向司瑾瑜：薄荷叶还有吗? 你在说什么呀。司瑾瑜的声音细弱，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退了半步，后背紧贴着墙壁。 正在这时，一阵凉意朝宿陵身侧袭来。 原本唧唧歪歪的高年级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根扫帚，龇牙咧嘴地就是一棍 却并没有落在宿陵身上。 宿陵轻轻侧身避开，导致扫帚硬生生地停在了刚走出来的萧淮砚面前。 你你是那个你想干什么?那个高年级比萧淮砚矮上一截，气势上忽然就弱了。 萧淮砚唇角带笑，问道：想打架是吗? 刚刚、刚刚是我大意了，有本事再来一次 萧淮砚说：那恐怕不行，校规严禁私自斗殴。 高年级男生立刻踩上了道德制高点：是这个怪物欺负同学在先，而且他还虐待动物!这种毫无人性的东西怎么能呆在帝国学院里?!无论如何，也要为大家的安全着想! 话音刚落，一片滴声在围观者的通讯终端上响起。 是学生委员会群发的提醒。 有人读了出来：全校通告，学院出现丰田星已禁用毒素TI90残余，已有流浪猫受伤[如图]，现在已从N区开始全面排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紧张了起来。 希子都抱着巴掌大的笔记本终端，笑容非常有亲和力：诚如诸位所见，今晚论坛视频里那只橘猫经过确认的确是TI90所致，是因为后脚接触到了涂有TI90的猫薄荷。但请大家不要担心，多亏了宿陵同学反应及时，以及医学系的鼎力援助，它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明白了，有人接话道，论坛审核已经发了公告，那个视频也会全线删除。希望大家不要私下传播。 面对着议论声，萧淮砚微微抬起下巴：TI90是联盟已禁用的驱虫药，为了保证安全，请大家现在回到住处，协助排查。 他语气平静，却天然有一股令人信服的魔力，好像支配权归他所有。 临到有人回了家，浑浑噩噩搜完了一圈毫无发现才反应过来：老子凭什么听他的? 而此时，司瑾瑜呆在原地，听见萧淮砚经过自己面前时说了一声借过。 彬彬有礼，冷漠疏远，好像完全不认得自己了。 宿陵站在窗边，看见萧淮砚走近，但对方的视线却有意避开了，放低了声音：你等我一下。 宿陵安安静静地看着，等他搜寻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仍旧一无所获。 房门口，希子都接完电话，语气不太高兴：学校那边说瓦格昨天就已经办了病假，连夜跑了。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没有脸见人。 先前挨了宿陵一拳的高年级学长正要走，听到这话回过头：该死，这不能以谋杀罪名送上法庭吗? 亲爱的，这本质上是一种浓度超标的杀虫剂，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他投放的，顶多只能由飞廉星警厅联系嫌疑人展开调查。希子都笑眯眯地答道。 高年级生耸了耸肩，表示非常遗憾。 等萧淮砚一行人在73号搜寻一圈后即将离去时，司瑾瑜忽然出声，哽咽着：我、我不想住在这儿了。 他害怕地缩了起来：我不知道瓦格竟然这么下作，万一屋子里还有一些什么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只看着萧淮砚，眼圈红着，声音逐渐小了。 别担心，连啸挡住了他的视线，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巡逻组的人马上就来了，他们有最新型的仪器，肯定能保证没有遗漏。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地下室还配有特制帐篷，在门口将就两晚晾晾味儿。 司瑾瑜一时语塞，懵懂地点了点头。 临走时，希子都多看了司瑾瑜一眼，总觉得有点眼熟。 当天晚上，整个学校的论坛都在疯狂讨论着这件事。帝国学院则在全校搜查之后出了一份通告。巡逻组搜出了一些一些违禁品黑科技，致幻剂，甚至还有武器，随即对这些学生进行了严肃处分。 比如司瑾瑜因为私带纳米枪被记了大过，留校察看。 然而除了N区12号房前的丰田星猫薄荷以及两段录像以外，关于TI90这件事则没有任何新的发现。同时丰田星地处偏远，通讯始终不太顺畅，唯一接收到的讯息是瓦格坚称猫薄荷无毒，其中一段录像则证实了装猫薄荷的袋子是他在学校里捡到的。 帝国学院的学生委员会最终给予了瓦格开除处置。 至于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涉及到跨领域的问题，警厅做好了备案，此事暂时陷入了拉扯的僵局。 -- 第28页 最后多半会不了了之。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客厅。 原本装猫薄荷的透明密封袋被折了起来，袋子边缘印有一行冷冰冰的数字编码，但后半段被特意破坏了，留下了一朵蝴蝶兰的形状。这是御神公司特有的标记。这种密封袋市价高昂，不会随意被弃置。 萧淮砚留下了复制的样本，收入了书架上的一个小盒子里。 近处，宿陵循着熟悉的气味找到了墙角。 一个透明防护罩中，橘猫正安静地趴着在软垫上。它还没有从麻醉中醒来，跟平日张牙舞爪的样子比起来软乎乎的，十分柔和。 它没事了。身后的人说。 宿陵只是呆呆地看着，没有回答。他试图轻轻碰了碰橘猫的耳朵，感觉到了一阵温热。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徘徊了半天才靠近了自己。 略显烦躁的语气：今天的事，抱歉。 宿陵奇怪地转过头，见萧淮砚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 似乎将宿陵的沉默当成了不满，萧淮砚深吸了一口气，生平第一次耐着性子说：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以后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错误?宿陵重复了一遍，眨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你是想救猫，萧淮砚语气不大自然，下一次，你可以告诉我。 宿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饿了。 下一刻，他的手腕被萧淮砚攥住，不容置喙地拉着他坐到了沙发上，甩出了一堆高端营养剂。 只剩这个了，今天将就着吃吧。 萧淮砚拆开了一支蘑菇味的营养剂，宿陵迟疑了片刻才接了过去。他尝了尝味道，微微皱眉，放在了一边。 萧淮砚又顺手抽出了另一支。露水味这大概是目前最不受欢迎的味道，相当于无味。但他手快，已经打开了。 意外的是，这回宿陵接受了。他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舔食着，还算比较满意。 袖子向下敞着，露出的小臂皮肤光洁，之前的抓痕已经没有了。 他们都没有承认过自己的错误。宿陵忽然说。 萧淮砚微怔，他想自己知道他们是指的谁。 他有种错觉，宿陵也不是什么都不明白。那一刻，他的眼神很深，很空洞，但又一针见血，引起轻微的刺痛。 一时之间，他沉默不语。 宿陵却毫不在意，直勾勾地盯着他：因为他们觉得我是怪物。他们是对的。 萧淮砚的发色在洒落的灯光下显得柔和。或许是些许的愧疚作祟，他想了想，说：不对。你只是和我们不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靠在柔软的垫子上，补充道：宇宙这么广阔，也不是只有人类。 这样的话一说出口，萧淮砚几乎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但他很快调整了过来，恢复了冷静：这回是我的错，我应该相信你，毕竟我们有契约。我欠你一次，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宿陵看见那双桃花眼里映出了自己的模样。 一个要求? 第一次有人和他这么说。 任何事? 萧淮砚沉吟片刻：只要我可以做到。 宿陵毫不迟疑地站起身，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书柜前，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阵。那里躺着一只金色的怀表，压在一本书上。 他已经观察过这个角落很久了。 刚碰到那枚怀表时，他听见萧淮砚吸气：你别 但随即萧淮砚放弃了，由着他打开来看一眼。 那是一枚能看出有些年头的怀表，翻上去的壳满是裂痕，连指针都不全了。里头还嵌着一张很旧的照片。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眉眼似曾相识。 古老，富有记忆和生命的痕迹。 宿陵合上了怀表，小心翼翼地捏在了手里，然后抽出了书递给萧淮砚。 那是一本诗集。封面画着一只垂耳兔，标题写着《世界尽头，兔子，和我》。作者署名是无边落木。翻开的第一页上还有龙飞凤舞的签名。 我念? 萧淮砚捧着那本书，心情顿时有一些复杂，提醒道：也不一定立刻兑现，你可以先想想。 毕竟这种破书无聊透了。就这也能畅销全星际，也不知道是花钱请了多少人吹出来的。 看一个字都是浪费他的时间。 宿陵固执地用指尖推了一下书角，非常有礼貌地重复了一遍：你可以念给我听吗? 浅色的眸子里透着极浅的期待。 像封面上那只垂耳兔用尾部的毛球扫过了手心。 良久，比夜风还凉薄的嗓音略显不耐地响起，过了一会儿，又逐渐低沉，难得认真了几分。 荒原上的风再次经过时， 我正在拥抱一个彩色的梦。 在无边的稻田里，在升起的浪潮中，也在最宽广的宇宙里，有一只兔子在朝远方奔跑。 我追逐在它的身后， -- 第29页 也在奔跑。 不知念了多久，萧淮砚有些乏了。他侧过头，发现宿陵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近乎没有。手里还握着不知道第几支吃完的露水味营养剂。金色的怀表落在怀里，链子缠在手腕上。 萧淮砚嗤笑了一声，扯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他收走了破旧的怀表，调出了全息工作台，略显懒散地动了动手指。 没过多久，屏幕上逐渐搭建起了一只机械腿。绿色的粘合剂勾出精密的零件边缘，富有规律地构造成了一个整体。而后在模拟环境测试下，原本的零件进行了更替，很快就有了最合适的参数。 宿陵仍旧在睡眠之中，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又陷入了平静。 第14章 飞廉(14) 帝国学院新来的历史老师瑞秋杨用指尖放大了一片星云，正侃侃而谈。 宇宙仍在不断地膨胀之中。它的边界在无限地扩张，也会离我们越来越远。为什么要找到边界是一个好问题，因为传说远方星海就在真实宇宙的边缘。 宿陵趴在白色的桌面上，耳尖动了动，捕捉到了远方星海一词。他微微睁眼，看见了萧淮砚的侧脸。光线勾勒出了百无聊赖的眸色，高挺的鼻梁，薄唇，分明的下颌线，微动的发尾。 历史老师的视线掠过宿陵时，停顿了片刻：据说人形兵器就来自离远方星海很近的地方，又或许他们本来就是远方星海的产物，因此才具有一些源于宇宙深处的力量。当然，最重要的是，在未知坐标的远方星海中存在着关于时间的秘密。 时间，是人类生命永恒的题目几万年过去了，无论我们的科技有多么进步，都只能做到延缓细胞的衰老，无法真正地阻止死亡、实现永生，身形高挑的女人保持着习惯的微笑，在生物史学家的角度来看，死亡是宇宙赐予的礼物，是一种对人类整体的保护机制，避免了基因的一致化，从而让人类在种族意义上继续生存。 欧楚楚拍了一下发言键：老师，宇宙中的一切都是逐渐走向死亡的，就连可能存在于第三宇宙也是一样。那拟态虫呢?它们也有生老病死吗? 我们目前对拟态虫的认知是，拟态虫有吞噬和繁衍的本能，代谢速度很慢，因此寿命也相当长但它们的繁衍，指的是找到宿主后进行自我复制，同时吞并宿主的DNA。 有人问道：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打败拟态虫呢? 瑞秋轻松地笑了：一百年前的远程重型武器都对它们有效，现在的更是了。当然啦，如果遇到近战，或许只有人形兵器最合适。 无数双眼睛转到了后排，宿陵枕着手臂，睡得毫无知觉。 萧同学觉得呢? 萧淮砚坐在宿陵旁边，懒散地勾唇，镶嵌在桌面的麦克风扩大了略带凉意的嗓音：那可不行，万一中途睡着了怎么办。 顿时哄堂大笑。 瑞秋好不容易才控住了场子，示意安静：对拟态虫有兴趣的同学不妨考虑一下马上要开始的全息模拟赛，包括循环淘汰赛和擂台赛，全年级混战。或许能让你们对拟态虫有真正的认知。 N区12号的信箱里，塞满了全息模拟赛的宣传单。 萧淮砚坐在沙发上，上身随意套了一件黑色的背心，白色的浴巾搭在颈部，发梢的水珠顺着锁骨没入了衣襟。 他刚打开新闻，抬头时发现宿陵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旁，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桃花眼中露出了狐疑。 那本《世界尽头，兔子，和我》摆在了面前。 宿陵认真地颔首，耐心等待着。 萧淮砚靠在沙发垫上，总觉得宿陵是故意来折磨他的。 他试图还个价：我们先说好，只念今 这里。宿陵翻到了昨天停下的那一页，指给他看。 萧淮砚一阵头疼。 宿陵打量着他：你要食言吗? 他语气平淡，好像就算萧淮砚食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预料之内。 在萧淮砚听来可以说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了。 他不由分说扯过了诗集，修长的手指捻着页角，漫不经心地念了起来。 等十几页翻过去，萧淮砚一口饮下了大半杯水。 通讯终端弹出窗口，忍无可忍的萧淮砚简短地发给希子都：书放门口台阶上了，12点之后自己来拿，签名版的。 希子都秒回：真的?我就知道老大没有忘记我!给您磕头。 萧淮砚揉了揉眉心，刚要合上书，察觉到了宿陵的目光。他似乎很困了，但在声音消失时睁开了眼睛。 行吧。 萧淮砚在终端补充了一条消息：拿本新的来换。 直到夜深人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刚一响起，宿陵已经翻身站在了沙发旁。另一端的单人沙发上，萧淮砚仍在熟睡之中，诗集丢在了茶几上。 但好像和之前那本不一样扉页上一片空白，少了亲笔签名。 黑漆漆的屋子里，一道金属光泽从沙发腿边闪过，被宿陵提拎了起来。 -- 第30页 四目相对。 盯着龇牙咧嘴的橘猫和那只纯黑的金属下肢，宿陵想了想，轻声说：对不起，弄疼你了。 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橘猫的前爪拍了拍他的手背，不轻不重，如同安慰。 宿陵抱着它顺了顺毛，将屋门开了一条缝。跳回地面的橘猫扭头望着他喵了一声，然后蹬了腿，金属的后肢灵敏地配合着动作，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静悄悄的四周连风声都微弱。 突然，沙发的方向传来了刺耳的滴滴声。 那枚银色的纽扣落在了沙发垫的缝隙中，被细长的手指勾了出来。 这东西实在太过吵闹，宿陵微微皱眉，在思考能否进行销毁。几乎是反抗般的，纽扣响得更厉害了。 他合上了掌心，食指刚一触到，面前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全息对话框。 萧淮砚在此时恰好睁眼，潜意识里绷直脊背坐了起来。他几乎不可能会在这样还有另一个人处于同一空间里的的状态下睡着。 尚未完全清醒时，他听见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哭天抢地：大侄子，唉，我有一种预感，我要死了 - 中央星系，行星天狼九，莎士比耶市。 装潢华贵的府邸中，家庭医生正向刚赶到的萧淮砚解释情况。宿陵跟在他身后，看了看正在三米宽的大床上唉声叹气的萧时越。 老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在梦中好无病痛地离开，怎么就还要遭这个罪。 医生推了推眼镜，朝萧淮砚道：您别担心，萧部长是被鱼刺卡到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等医生离开后，萧时越摸了一把花白的鬓角，强行咳嗽了几声也挡不住红光满面：哎呀，这人年纪一大就是如履薄冰，指不定哪天就去了，卡个鱼刺也得难受好几天淮砚啊，你怎么看起来没休息好?从飞廉星过来差不多要十个标准时，但天狼九的港口确实比较远。你那辆跑车停哪儿了? 萧淮砚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车坏了。既然您没事，我就先走了。 你急什么，好不容易来一趟，在大伯这儿呆两天。方简和小沫事情多，这几天又去北方星系了，就没告诉他们。咳、咳咳咳，萧时越摆出了一副愁容，喋喋不休地抱怨，你爸妈在旧星倒是逍遥快活，还不是全靠我和小沫在这儿撑着一家子人。 他打量了一眼愈发挺拔的年轻人，不免欣慰道：以后等你来了军部，我才能放心。好歹也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不能给咱们萧家丢人。外边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稍不注意就会引火烧身。 不过你也要抓紧时间呐，萧时越话头一转，我这两百多岁的人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我昨天还梦到了我父亲，总觉得他在暗示我是时候了。 您身体健康，别想太多了。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在萧淮砚听来毫无意义。他已经习惯了。 外界对萧时越的评价甚高，将他视作萧家真正的顶梁柱。萧时越少时从军，在帝国时期四处征伐，在遥远的北方将残余在真实宇宙的拟态虫剿灭，一战成名。自那以后，战神的封号跟着他从帝国覆灭到了新联盟的建立。 一百余年了，外界对他的描述仍旧停留在那个不苟言笑、不怒自威、勇猛坚毅的将军形象上。 与萧淮砚的认知中贪生怕死的胖老头毫无关联。 大侄子，你家那个小美人呢?怎么不带来看看?萧时越伸长了脖子。 萧淮砚微微皱眉，门口空无一人。 精细的绣毯从脚下一直铺开至窗边，婉转的歌声随着打开的厚重木门而愈发清晰。 宿陵看见了一个小型舞台上正在唱歌的女子，她似乎沉浸在其中，薄纱制成的宽大袖袍随着举起的手落下，在手肘的位置烙着朱红的编码。 S02。 美丽的女子有一双无比沉静的眼睛，她的指尖触碰到身侧的镜面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宿陵忽然意识到，她也是一个人形兵器。 第15章 飞廉(15) 似乎是注意到了宿陵，那个一袭白裙的女子微微笑了起来，冰雪初融，连角落的一株绿植也焕发了生机。 及地的帘幕因风而动，日光一直流淌到了宿陵脚下，而后又被一片阴影覆盖。 宿陵猛地回过头，只见一个陌生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那人站在窗台边把玩着一副眼镜，他歪着头，微笑着跟宿陵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宿陵。 宿陵不认识他。 但这人身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令他瞬间警惕。 那个青年却笑眯眯地走近了两步，轻轻捏着的眼镜腿几乎要碰到宿陵的下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下一刻，那种奇怪的眼神烟消云散，青年对着走廊另一头招手，声音温和有礼：淮砚，你怎么来了? 小叔。萧淮砚慢慢走了过来，停在了宿陵和萧薄毓中间。 他恰好挡住了萧薄毓的视线，语气风轻云淡：宿陵不太听话，打扰你了。 没有，是我主动打扰他的，萧薄毓退后了一步，笑着拉开了距离，好奇道，人形兵器怎么可能不听话，你是不是忘记阅读使用手册了? -- 第31页 紧接着，他朝宿陵说：我们不久前刚在科学部见过，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你被运送回来的时候，是我接到的你。 宿陵知道消毒水是科学部实验室的气味。但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见过萧薄毓，因为实验室里的人都穿着一样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帽子，还有防护镜。 都是同样的危险。 察觉到宿陵的警惕，萧淮砚轻轻扫了一眼：他记性不好。 萧薄毓掩盖不住地遗憾，耸了耸肩，说：你作为主人怎么当面说。这种小东西都很敏感，会伤心的。 调笑的语气让萧淮砚微微皱眉，感到不适。 宿陵没有任何反应。 萧薄毓低声笑了起来，他朝萧淮砚说话时，视线若有若无地经过宿陵：你瞧，他们看起来也和人类没有区别，甚至因为更为精密的大脑而反应更快。虽然破坏力强，但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异常敏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非常脆弱。 你们都站在这儿干什么?萧时越拄着拐杖，披了一件大衣，苍老的声音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 他走路时，才能看出是个年岁已高的老人。 话音未落，刚才在房间里唱歌的女子立刻从半开的木门中闪了出来，迎上去搀扶着萧时越。 这是02号云清?萧薄毓辨认着女子恬静的面容。 萧时越摇了摇头，拨开了女子的手：云清啊，我还走得动，用不着。 是，主人。云清默默地退到了男人的身侧。 萧时越一眼就看见了宿陵，打量了半天，笑道：刚刚听见云清唱歌了?怎么样，比现在当红的那几个还要好吧? 的确，萧薄毓应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大哥在家养了个大明星。 萧时越不屑道：他们怎么配和云清比，改天让云清也真正上台唱一唱。 大哥忘了，他们没有身份信息，只能算您的私有物品，不算联盟公民，也不能从事商业活动。 萧时越的脸色忽地冷了下来，却挪开了话题：老子爱怎样就怎样。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最近在科学部如何了，什么时候能当上首席啊? 萧薄毓笑容一僵。 科学部年年对研究员进行评级，他自负于是目前最年轻的科学家，但始终都没有得到联盟首席研究员的位置。因为他前面还有一个泰山北斗级的人物。 萧时越向来不太看好他，现在提到无非是在嘲讽。 萧薄毓保持着笑容，寒暄了几句。 行了，你们先去休息吧，晚上一起吃个饭。对了，淮砚不如去我那儿挑一辆车，也方便些。萧时越带着云清一起走了。 宿陵盯着云清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了视野里。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打个气.枪?萧薄毓提议道，我正好想见识一下宿陵的本事。 萧淮砚想都没想：算了吧，他不擅长这个。 萧薄毓也不生气，笑着说：你还真是小气啊，跟你爸一样。 等萧薄毓走后，一张消毒巾贴上了宿陵的下巴。 擦掉。萧淮砚盯着之前被金丝镜框差点碰到的一小片皮肤，命令道。 宿陵不明所以，仍旧照做了。 - 晚饭仍是在萧时越的宅邸进行的，数道珍馐佳肴都是天狼九的特产，还有一整排的伏特加。 我是无福消受了，你们慢慢来。萧时越倒了一杯营养剂，看着面前经过的清蒸松尾鱼唉声叹气。 但他是在场唯一一个端着酒杯的人，抿了一口伏特加，满意地咂嘴。 萧薄毓选了几种不同味道的营养剂混合在一起，瞥了一眼正在挑食的萧淮砚。他身旁，宿陵慢吞吞地咬了一口罗勒叶。 云清正在切牛排，她的动作十分优雅，熟练地剖开了尚红的肉质，变成了规律且均匀的小块。 这是大哥亲自教的吧?萧薄毓有了答案。他的手肘碰到了桌台边缘的一杯蔬菜汁，玻璃杯瞬间砸了下去。 那个位置离云清很近，她下意识地去碰，却听萧时越叫了一声云清。于是杯子砸到了她的手上，顺势摔碎在了地面。 飞溅而出的汁液和玻璃碎片覆了她满手，还有一小片扎入了手心。云清因为疼痛颤了颤，想用另一只手去□□，却在触碰时因为失力而放弃。渗出的殷红从指尖滴落。 机器人立刻前来清扫，而后等着云清将手放入机器胸口，准备给她清理伤口。 萧淮砚看得很清楚，莫名想起了宿陵刚来的那一天。这么脆弱的易碎的种群，到底是怎么成为军部的武器的。他仍旧保持着深深的怀疑。 他侧过头，发现宿陵正在试图用餐具剥虾壳，但显然非常不顺。 宿陵停顿了一秒，将那种露水味的营养剂涂抹在了虾上，然后整只放入了口中。他嚼得很慢，脸颊微鼓，倒是从脸到手都保持得干干净净。 萧淮砚挪开视线，略显嫌弃地推远了营养剂。 - 月色从走廊尽头的飘窗吹来，拉长了宿陵的影子。 他半夜醒来，听见了飘渺的歌声。 老式的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 第32页 宿陵循着歌声穿过了宽敞的走廊，在拐角处时，本就微弱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琉璃窗的格子投射在地面上。不远处的长廊一片漆黑。 宿陵手指微蜷，截下了一片盆栽的绿叶。那枚细小的叶片在碰触到指尖后被短暂地定型，继而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向了前方的黑暗。 踏出的身影一个侧身，叶片切断了一缕发丝。 宿陵看着走近的云清，清冷的声音在空荡的长廊间响起：你为什么不躲? 他只是试探，同为人形兵器的云清不可能无法避开。 但云清摇头道：以我的力量做不到。 这时，宿陵才看见，她比白天的时候肤色更加苍白，单薄得像是一片纸这很正常，但她连捧着杯子的手都是虚捧的。 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云清说，你是从哪儿来的? 宿陵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你见过别的人? 云清先是点头，又摇头：我一直跟在主人身边，只见过一次斐然。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他的主人对他不太好。 你记得之前的事吗?宿陵问。 之前? 在你离开Y-9528之前。 云清的眼神恍惚：我只记得漫长的黑夜，很冷。后来睁开眼睛，就在这里了。 她的声音和脚步一样轻柔，停留在窗边。她仰起头，望着一张巨大的油画。画面里是无垠的星空，完全陌生的遥远星系。 她像是被吸引了一般，走近了那幅画。白皙的手指抚过了画框，落在了油画旁边的一个方形屏幕上。 触碰唤醒了屏幕，显示出了一张合照。 宿陵辨认出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萧时越。他身形挺拔，高大英俊，神情严肃。身旁站了一个容貌美丽的女人，安静素雅，像一朵无害的花。但她脚边立着一把□□。 主人说，我们很像，云清说，可是他并不想成为我真正的主人。 宿陵盯着云清，忽然明白了：你没有契约。 对，所以我的力量在不断的减弱。等到了一定时间，我也会和主人一样衰老，云清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白色的绷带缠绕了一层，主人说或许要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但都不重要了。 她的声音空空落落的。 他只是不需要我而已。 他不会和我契约，没有亲吻，也不会和我上床。 云清的语气轻飘飘的，她见宿陵不解，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吗，所有的人形兵器都会和他们的主人产生更深的契约连接。人类会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彼此的喜欢，好像灵魂也可以在此刻重叠。 宿陵微微皱眉。 你不会也没有吧?云清侧过头，像在打量一件一场罕见的事。又有些同病相怜的惋惜。 看来，你的主人也不喜欢你。 宿陵回到房间时，正好碰见倚在门口的萧淮砚。后者补了一天的觉，此时也没有睡着。他正望着夜空，月色已去，繁星璀璨。 你去见那个云清了?听说她能在整个天狼九随意走动，出入都有人陪，对大伯来说的确是不太一样的人，萧淮砚微微挑眉，略显好奇，你们两个能聊什么? 宿陵据实以告：她没有被契约。 这或许也是她逐渐虚弱的原因。 萧淮砚唇角些微的笑意瞬间收敛了，眼底冰凉。他确信宿陵是在讽刺他。 一股烦躁浮出心底。 这劳什子契约又不是他要定的。 好，很好。羡慕别人没有契约的，是想解除和他的契约吧。 正巧，他也受够了。 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去科学部。 作者有话要说： 宿陵：她没有被契约所以破坏力在逐步衰减。 萧淮砚：(气鼓鼓)你竟然不喜欢我。 宿陵：? ps.宝子们，为了契合主题(真的)，经过深思熟虑(诚恳)，决定将本文时间更新时间调到零点。也就是说明早起来还可以再看一章。以及因为入v时间的缘故，周四会休息一天～么么。 第16章 飞廉(16) 白色的光线在封闭的空间中显得异常刺眼。 萧、萧少爷，这个真的不行，我们现有的技术根本达不到 科学部的大楼里，一个戴着防护镜的研究员抱着材料拼命向萧淮砚解释，企图阻止他的脚步，也捞一把自己岌岌可危的工作。他一面重复着真的不行，因为害怕几乎闭上了眼睛。 你们既然能定下契约，证明已经很了解这种东西的性质了。是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愿意说? 宿陵的观察里，萧淮砚从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有礼貌，甚至露出了微笑。 但那个研究员瑟瑟发抖，恨不能直接跳窗踩在飞船后背上逃离现场如果他可以的话。 事实上，他只能委曲求全，尽量把得罪这位少爷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目前我们真的解决不了，我们对契约的认知也一直有限抱歉，就算、就算总长大人亲自来，也还是攻克不了现有的困境。 -- 第33页 他越说声音越小，尤其在总长大人四个字出来之后，萧淮砚的眼神更加冰冷了。 宿陵直觉萧淮砚在忍耐，但在即将爆发之时又全数归于平静。 让我参观一下总没问题吧? 您、您的身份真真的不合适研究员极力委婉，百般迟疑，最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对，进S级实验室需要高级准入许可，我的级别没到。您别为难我了。 萧淮砚按住了纽扣通讯终端，懒得看他：我的级别够了。 那个研究员一愣，找不出更好的托辞。就在他抓耳挠腮、毫无对策之际，一个声音救了他。 出什么事了? 闻声赶来的萧薄毓朝研究员点了点头，让他走了。 我想看一看契约订立的地方。萧淮砚不动声色地收起了终端。 萧薄毓拉下口罩，戴上了金丝框眼镜，主动开启了右侧封闭的大门，领着萧淮砚和宿陵进去。 这里的仪器都是最新的，萧薄毓笑着介绍道，其实很简单，只要将你的血液样本通过机器注射到宿陵的身体里就可以了。整个过程很快，也不会产生任何不适。 他停在了一面深蓝色的墙壁之前，在弹出的扫描器上签下了密码图案，调出了全息屏幕。 出现的是一段模拟契约过程。 很遗憾，宿陵的契约成立时我并不在天狼九。但如你所见，它已经成立了。你或许暂时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对宿陵来说会更明显一点。萧薄毓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宿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像在擦拭着一件艺术品，尽管温和可亲，却让他有所警惕。 萧薄毓看上去很耐心：我们目前对契约的认知非常有限，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双方的决定，不可更改，不可毁弃。我们已知的人形兵器在被捕获前都是处于沉睡状态的，没人知道他们在宇宙边缘漂浮了多久。直到他们被这种特殊的纳米仪器唤醒。 虚空中出现了一台巨大的金属器械。看上去很简单，头顶上是一个镶有照明装置的放大镜。 在这个东西出现的一瞬间，宿陵的瞳孔放大了一些。他握紧了拳头，紧抿双唇。 契约的机制除了绝对的服从与忠诚外，科学部也只记录了一样。那就是契约会一直持续到一方死亡为止。至于双方都存活状态的契约解除抱歉，目前我们对这种机制的太过理解有限。 萧薄毓仍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毕竟这也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拓宽了我们对宇宙和真理的认知。 萧淮砚注意到了宿陵的变化，不动声色地轻轻挑眉：所以没有契约的人形兵器是没有价值的。 那倒也不是，萧薄毓略显抱歉，斟酌着用词，这个族群形容美丽，且天性忠诚，通常是由市无价的。当然了，报废的一些也会流落到黑市。 他放低了声音，似乎怕伤害到宿陵：他相当于登记在你名下的财产，你是永久的监护人。但如果你主动放弃使用权，从理论上来说也不是不可以。 从科学部的大楼出来后，蓝色的跑车停在了萧淮砚脚边。这是从萧时越的车库提的，萧淮砚没跟他客气，直接开走了最新的一款定制。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宿陵，沉声问：听明白了吗，契约也可以不存在 他是指，在双方都假装不存在的情况下。 宿陵似懂非懂地点头：如果你死了。 萧淮砚碰到车门的手一滞，残余的冷淡笑意完全消失。 艳阳之下，宿陵总觉得他的脸逆着光，看上去黑了一圈。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萧淮砚坐进了驾驶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戴上了墨镜，拉紧了手套，既然都不乐意，那就随便你去哪儿。 蓝色的跑车毫无征兆地提到了最大速度，消失在了宿陵的视野中。 宿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身注视着科学部的大楼，摩天建筑群设计得很壮观。 不是这里。他在心里想着。 尽管很像，但他不是在这个地方接受契约的。 他顺着和科学部相反的道路慢慢地朝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他对自己的处境还不够了解，就像他并不清楚萧淮砚为什么不高兴。 莎士比耶城和雪城还有帝国学院都不太一样，长久的晴天和处处盛开的繁花都显得很有生命力。 没走多久，他来到了一处公园。经常有路人在打量他，但宿陵毫不在意。 突然，迎面一个巨大的屏幕正通过城市广播放起了一则紧急新闻。 各位居民请注意，目前我城中出现了一名在逃嫌犯，危险级别为ss+，城警已出动搜寻。请寻找就近掩体，呆在室内，不要外出，如有见到此人请立刻与我们联系。 原本在公园闲逛的人群很快散去，只剩下宿陵一个。他抬头与屏幕中的嫌疑人四目相对，那人罩着黑色的斗篷，眸色漆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耳后一直划到锁骨。 宿陵。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车窗变得透明。 隔着玻璃，宿陵看见了云清，和坐在她身旁的萧时越。后者笑眯眯地说：你有空吗，来帮个忙。 -- 第34页 环形的透明桥上出现了交通拥堵。在远处响起的爆.炸声和滚滚浓烟引起了尖叫。 萧淮砚侧眸轻瞥，车子仍在缓慢的行进当中，已经靠近了科学部的大楼。 然而视线范围内，街道上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萧淮砚沉了眸色。 总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抓到黑市去了吧?开什么玩笑。 新闻正在直播。 目前，逃犯的定位芯片显示在城市中央公园附近。请各位注意避让。 众所周知，天狼九离渐台七非常近。我们预测，逃犯的目标地点是出发港。驻扎军已经出动。可以透露的是为了不伤及平民，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不会被使用。接下来，请部长发言。 萧时越苍老坚毅的声音传来：请各位放心，我们已经掌握了情势，正在全力抓捕。 镜头切给了几个监控片段。裹着黑袍的嫌犯正打碎了摩天大楼的玻璃撞了进去，而后从直升机上跳下了几个追逐的人。他们速度很快，身影一闪而过。 但萧淮砚一眼就看见了为首的那个，眼神清冷疏离，过腰的长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请注意，嫌犯已往出发港方向移动。请注意躲避攻击。 顿时，一股气闷在了萧淮砚的肋骨间。他狠狠踩了一脚刹车，继而在周遭疯狂的鸣笛中猛地调转车头，将加速器拉到最大。蓝色的跑车如幻影般穿梭在间隙中，朝出发港的方向驶去。 这是一片城市边缘的废墟，残破的水泥楼，倒在钢筋上的太阳能装置。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监控。 宿陵追逐着前方不断跳跃的黑影，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 耳麦中传来电流声，指令吵嚷，断续不清。宿陵摘了下来，随手扔了。 那个嫌犯速度很快，但在宿陵穿过拐角时发现他正坐在一片废墟上。似乎是在等待着自己。 转达给他们，抓我是毫无意义的，那个嫌犯抬起枪，在看向宿陵的瞬间愣住了，随即拉紧了袍子，无所谓，谁来都一样。 宿陵听到了转达，想到下一次可以晚一点再扔耳麦。 在狂卷的风中，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灰尘气味。 你再往前走一步的话 嫌犯扣住扳机，威胁尚未结束，就见宿陵朝自己冲来。与此同时，一道光束自他的掌心凝出，如一柄长剑。 黑袍的反应也极快，迅速向后退去。 灰尘四起。 一声爆.炸在宿陵的身后响起。 随即，是几声更远的巨响。 宿陵意识到，对方是有意引人过来的，目的正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晚了。 他穿梭在废弃的钢筋之间，脚尖刚掠过的地方立刻炸开。但他注意到了不远处，三层楼的位置，有一个小女孩正抱着球，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方向。 黑袍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在宿陵分神之际，立刻抛出了几枚绿色的烟雾弹。 滚滚浓烟立刻遮挡了宿陵的视线。 但他凭借着极佳的方向感掠到了水泥楼间，在小女孩摇摇欲坠之际抱起了她。 连环的爆.炸装置在此时突然被人为触发，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这一片的废弃楼宇都瞬间开始了倾塌，巨大的水泥块毫无征兆地从上空砸了下来。 宿陵抱着小女孩在三层楼高的位置不停地穿梭，最终在边缘处顿足。眼前都是浓烟，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些碎石的影子。 然而爆.炸声已经追逐到了咫尺。 他怀中的小女孩害怕地扯住了衣领，小球仍在手上，不肯丢掉。 就在这时，宿陵听见了一道尖锐的鸣笛声。 两束灯光穿过了浓烟，一辆蓝色的跑车出现在了视野中，正往自己的方向快速驶来。发动机的嗡鸣响彻天际。 一块碎石几乎是贴着脸砸到了宿陵脚下。 他将小女孩捂在怀里，快速地避让，同时朝与跑车一致的方向向前跑去。 楼房坍塌在蓝色的跑车身后。加速器已经到底时，被猛地拉了下来。 就在脚下的地面塌陷之际，宿陵抱着小女孩直接从半空中跃出。 在一声惊喘之中，稳稳地砸在了跑车上。 萧淮砚抬眼时，正从敞开的缝隙中对上了懵懂湿润的眼睛。 小女孩被先塞了下来，随即是宿陵。 跑车的速度再次提升至最大，在废墟之中穿行。 大概七分钟后，终于钻出了浓烟。 萧淮砚先把小女孩抱了出来，将她脸上的灰尘擦干净了，然后交给了一旁的警厅办事员。 他摘掉了手套，回头朝宿陵的方向，语气愠怒：他们让你帮忙你就去，到底谁是你的主人?!你还知道跳下来 剩下的话消失在了齿间。 宿陵裂开的衣袖露出了数道血痕，脸上全是灰屑。他浑然不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萧淮砚掠去，整个人撞了上去，将他扑倒在地，翻滚了两圈。 下一刻，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将跑车砸了个稀巴烂。 宿陵在萧淮砚错愕的目光中迅速放开了他。他感觉萧淮砚似乎是被烟尘呛住了，眼神复杂，好像想说话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于是他停止了起身的动作。 -- 第35页 那双桃花眼避开了宿陵的视线。 一张柔软的手帕糊在了宿陵脸上，带着某种名贵的香气。 不耐烦又沉闷的语气再熟悉不过：先把你的脸擦干净。 第17章 飞廉(17) 监控系统正在进行全屋扫描，自动的大门缓缓地合上，温暖的光线照亮了室内的角落。机器人翻滚到了厨房，机械臂支出，扶稳了烤盘。 楼上的水声哗啦啦地在响。 宿陵在水汽弥漫的浴室中，他洗完澡，套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宽松的裤子。发丝柔软，搭在额前，偶然间像是一个十分乖巧的学生。 但下一刻，他发现玻璃门被卡在了凹槽中，指尖用力一推，光滑的表面呲啦出现了雪花状的裂痕。没有立刻碎开。 头顶上的自动感应器亮了，水流再次落下，弄湿了干净的衣服。有弧度的领子紧贴着皮肤，显出了锁骨的轮廓。 等萧淮砚顺着走廊的水渍拉开门，发现水都已经淹到了宿陵胸.口。墨黑的长发和肥皂泡在水中纠缠，头发的主人陷入了安静的观察，尤其是对那些漂浮在水面的气泡露出了好奇。 奶茶从萧淮砚身后先一步绕了进来，滴了一声，开始一字一句：门框损坏，请避让。 还没等到指令，人工智能主动地用机械臂卡住了玻璃门，然后整面拔了起来。 瞬间涌出的水流从天而降，淹了萧淮砚一身。 宿陵无辜地眨了眨眼。 等收拾完这一堆烂摊子、被勒令重新冲了个澡，宿陵坐在吧台边，用酒精棉签敷衍地掠过了伤口，根本没有碰到皮肤。 他侧过头，吸了吸鼻子。萧淮砚正站在一锅鱼汤跟前，冷着脸对通讯终端对面说：我不管你们要干什么，但这件事和宿陵没有任何关系。没有我的许可，你不能私自调用他。 萧时越苍老的笑声从另一头传来：别生气嘛淮砚。这不是情况紧急借来用一用。你也看到了，他比警厅这些人动作快多了。虽然最后也没抓到反正，你也不亏。 你们是在抓危险级别ss+的爆//炸犯，他无非是跑得快一点，连监控和耳麦都丢了，这是帮忙还是添乱?萧淮砚毫不客气，最后强调了一遍，他的使用权归我，不会有下一次了。 一个微型纽扣状的新款终端拍在了宿陵面前。 面部识别，绑定，s级授权分享，开启定位。 就在宿陵好奇之际，他手里的棉签被夺走了。 手臂上的伤口其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但仍有一小片皮肤红着，还有血滴渗出。 蘸满酒精的棉片按下来时，宿陵瞬间警惕，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萧淮砚按住了他，微微抬眉：你不是好得很快吗? 不用消毒了。宿陵说。 萧淮砚把一碗鱼汤推给了他，强迫症似的用棉片将多擦了几遍。每次大面积接触到时，宿陵都会条件反射地僵持一秒。 经过伤口的动作也随之放轻了一些。 宿陵放下了汤勺，指尖碰到了那个微型终端，蓝色光线勾勒出了全息屏幕。他还不是很熟悉界面和使用方式，在尝试过程中无意点出了雪城的新闻框。 目前逃犯已经确认离开了莎士比耶城，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天狼九出发港，目标方向可能在南方星系。整个联盟管辖区域内正在通缉，希望各位居民注意安全，如有任何相关线索请立刻联系当地警厅。 通缉照片和之前在莎士比耶城大屏幕上的一样，脸部打了马赛克，只露出了那一道狰狞的伤疤。 竟然还惊动了军部，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散漫中夹杂着冷嘲热讽。 萧淮砚收起了消毒箱，瞥见面前的人正在小口地喝汤。 吧台上堆了几本书，宿陵自然地抽出了其中一本，往萧淮砚面前推了推。 书名是《自由舰路过的花园》，作者仍然是无边落木。扉页上印着致我的妻子。 马上十二点了。萧淮砚提醒道。 还有一分钟。 似乎预料到会被拒绝，宿陵擦干净了唇边，拿着书慢慢往沙发走去。他整个人陷落在柔软的沙发垫中，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诗集摊开在大腿上，这次是一个画风清新的绘本。 宿陵盯着那些逐次出现的图案，大多和诗句相称，描绘的是宇宙中无数奇形怪状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词句略显幽默，容易令人生出好奇。 没多久，他听见萧淮砚说：以后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你只能听我的命令。萧时越也好，别的什么人也罢，他们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的事谢谢你。但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话音消失时，楼上的老式挂钟滴了一声。 沙发后的吧台处仿佛一切动静都消失了。 宿陵翻过了一页，朝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说：你也想看吗? 身旁的沙发塌陷了一块。 清冽的味道弥漫在了空气里。 宿陵迅速察觉到了不对。 一只手在这时环过了宿陵的腰，顺势将他压在了沙发上。 -- 第36页 他很重。 不许反抗。低沉的声音传来。 宿陵想要推开的手被攥着，轻而易举地压在了头顶。 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中映出了他自己。 我总是在这种时候梦见你。萧淮砚似乎在自言自语。 视线随即落在了缠绕在小臂的绷带处。 你怎么受伤了? 这是一种宿陵不算完全陌生的语气愠怒，危险，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不是告诉过你么，不准再受伤了。 过了一会儿，萧淮砚沉下了声音，也是，你从来不会听。 宿陵死死地盯着他，只见他将那只受伤的手拉到了唇边，微一低头，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隔着一层单薄的绷带，宿陵直觉危险，需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但契约压制住了他。只能听凭处置。 一连串的轻.柔逐渐蔓延，顺着小臂一直到颈.窝，然后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宿陵的脸颊。 宿陵想起云清的话。 亲,,吻是人类表达喜欢的方式。 可是萧淮砚明明很讨厌他。 他感觉到齿尖咬上了自己的耳垂，太烫了。 他条件反射地试图避开，眼睛低垂，没有看他。 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要躲?还是你害羞了?沙哑的声音在湿.漉.漉的耳边问道。 一只手撩开了宿陵额前的碎发。 你不是很清楚吗，你越躲，我就越想欺./负你。尤其是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一种极其诡异的酥.麻占领了宿陵，像是纠缠在神经中的契约占据了主导作用。但他强行挣出了清醒。 萧淮砚! 萧淮砚答非所问，近乎叹息：昨天我梦见在帝国学院的图书馆，你也在那儿。那个时候，我应该带你一起去的，总比你留在这里一直等我要好你也不会一直受伤，或许还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学生。 那样的话，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宿陵能感觉到滚.烫的气息一寸一寸地靠近，像是宣告征服。 对视的那一刻，命令再次落下。 你不准再离开我了，哪儿也不许去。 一个全息屏幕适时弹了出来，出现在了二人之间。宿陵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用户信息。 随即显示出了一张学生证件，还有一枚发给帝国学院今年新生的徽章。 萧淮砚一愣，似乎被荒诞的场景震惊了。他忽然自嘲般地扯开了嘴角，呢喃不清：搞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几乎是同时，宿陵感觉到契约的压制松懈了。他捕捉到这个瞬间，一拳砸到了萧淮砚脸上。 咚地一声，萧淮砚从沙发的另一面摔倒在了地上。他仰躺在地板上，不顾痛楚，对着宿陵咧开了嘴。 想要触碰的手停在半空中，喃喃道：我好想你。 嘴角还没来得及上翘，他忽然失去了意识，闭上了眼。 直到呼吸趋于平复，宿陵才略略侧身。 昏睡中的青年纹丝不动，睫毛微颤，像是正在做一场酣然大梦。 原来人类是奇怪又矛盾的家伙。 宿陵迷茫地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印子。冰凉的皮肤上还残留着余温，如同某种印记。哪怕他不明白，也知道这和大部分时候的萧淮砚不同，那种异常熟练的占据主导的动作充满了侵略性仿佛发生过千百次。 是因为这个缘故，宿陵感受到了契约的存在，那种更深的、无论如何都在那里的连接，支配着他的行为，和所有。 他意识到云清说的不对。 至少在过去的十分钟内，萧淮砚是需要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18岁的小萧：为什么挨揍的总是我??? 第18章 飞廉(18) 数只灰色的垂耳兔排列在全息屏幕上的立方体中，周遭间插着矫健的森林豹、独角兽，还有数种不同的星际生物。 三只单面相贴的马来鳄互相碰撞挤压，随即消失。 这是一款经典的消除类游戏，从帝国时代一直风靡至今。 宿陵端正地坐在N区新图书馆的窗边，认认真真地观察着这些方块。 没多久，屏幕中央蹦出了一行GAME OVER，还有一行恭喜，您当前的排名是飞廉星帝国学院区第九名，比上次上升了一百五十三名。 宿陵熟练地点了重启。 无聊的游戏。萧淮砚坐在他对面，余光一瞥，高高在上地定论。 从他们坐在这里开始，宿陵已经连续玩了五个小时了，乐此不疲，连眨眼的时候都很少。 面前的全息屏陷入了灰暗，查询显示在雪城家中的监控已损坏。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训练得太累，总是毫无知觉地在沙发上睡着了，而且醒来时脸还发疼。今早下颚处更是青了一块。 萧淮砚远程给奶茶下达了修复指令。 好厉害希子都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凑到宿陵身旁瞄了一眼，发出了夸张的惊叹。 宿陵宠辱不惊，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不屑的轻笑。 希子都紧接着感慨：你才玩几天就第九名啊，比老大的排名都高。 -- 第37页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提醒道：希子都，枪械课是让你学习构造、练习反应，不是考法条。 希子都抱紧了《联盟枪械法规》，颇为委屈：可是我真的不会。上实战课还要被揍，我为什么当初不选法律噢上帝啊，不行，我要奋发努力，绝不能让家人看轻! 他捏紧了拳头，富有戏剧感地重重点头。 欧楚楚在隔壁桌笑出了声：奥斯汀，今年赛博演技101没你出道我不看。 希子都扭了扭肩，在一片嫌弃的目光中，他忽然嘶了一声，指着宿陵的屏幕角落，一个粉色信封图案正在跳跃闪烁。 在被触碰的瞬间，信封如烟花般绽开，挡住了宿陵的视线。一只巨大的全息孔雀单脚踩在面前，抖动了一下身姿，艳丽的尾羽倏忽打开，华贵非常。 欧楚楚捂住嘴：表白信? 这是时下最常见的一种情书系统，可以根据不同的需求定制，只要知道对方的姓名和模糊坐标就可以发送，还能根据需求进行全网匿名处理。 宿陵微微皱眉。 消除游戏的计时也占分值比重，而这一场马上就要超过上一轮的分数了。 幸好，他马上就看见了隐藏在无数弹窗之间的消除键。 陷入八卦的欧楚楚和希子都还想继续找乐子，却见萧淮砚微一抬眉。 我知道了!希子都恍然大悟，老大不喜欢别人给宿陵送情书，还是开屏的公孔雀 萧淮砚尽量平心静气，手指不耐烦地压在全息键盘上：没有的事。 他关闭了自己的终端，可以看见宿陵的屏幕。魔方似的立方体越来越复杂，看得人头晕目眩。 下方粉色的信封只消停了一会儿，仍在跃动，令人心烦。 倒不一定是学院里什么无聊的追求者，也可能是郭祺那样，借机来刺探情报的家伙。从宿陵入手，未免过于狡猾了。 再说了，宿陵除了脸几乎一无是处。无聊的性格，什么都不懂，仿佛时时刻刻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都是个异类。 谄媚奉承，虚情假意，无非如此。 欧楚楚仍旧喋喋不休：老大不喜欢的事多了，宿陵肯定比我们清楚，是不是啊宿陵 宿陵只顾着思考屏幕上的立方体。下一刻，对面的手指先他一步迅速地触碰了粉色的信封图案下方的关闭按钮。然而消除游戏的优先级更高，界面识别差错，直接暂停了游戏。 在围观的遗憾声中，宿陵疑惑地盯着罪魁祸首，像是在传达着某种无声的不满。 萧淮砚不仅没有道歉的意思，还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 那你说，我不喜欢什么? 宿陵莫名其妙，但为了最后一组即将消除的动物，凭借直觉思索了片刻。 你不喜欢脱离掌控的事物。 他的声音平静，坦率，没有丝毫遮掩。 却听萧淮砚低笑一声：是么。 他手指撑着桌面站了起来，俯身在宿陵耳边，意味不明：那你最好听话一点。 这时，一片欢呼震耳欲聋，落地窗正对着的大屏幕上开启了广告。画面正是一片荒城废墟，镜头在其中迅速地推进，无数拟态虫比墙面还高，正在寻找着脆弱的猎物。 全息模拟赛是今天?!欧楚楚听见不远处有人兴奋地尖叫，难怪连啸一下课就跑了。走走走，这个热闹咱们也要去凑! 全息模拟赛是帝国学院每年最吸引人的一场盛事，几乎是全校学生都会参与当然，因为军校的保密级别，外界的媒体也无法进行直播，只会留下揣测。尽管如此，赞助商们仍然络绎不绝。 宿陵走入比赛场馆时，正好从观众席传来了一阵惊呼。第一个参赛者从悬在半空中的擂台飞出，摔在了充气垫上。 在初赛阶段，完全模式的全息拟态虫将会被投放到抽中的地图场景中，参赛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杀掉所有的拟态虫。为了让模拟赛的体验更加真实，参赛者需要穿上近纳米级的贴身服饰，如果受到了场景内部的攻击将会直接传达到人体。 换句话说，受到的伤害虽然存在最高阈值，但也是极为频繁的事情。 这个年纪的学生们初出茅庐，各个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连啸在报名处远远地挥手：快来啊，学生卡一键报名!不吃亏，不上当! 欧楚楚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看清了他脸上的淤青，略显迟疑：你不会已经被淘汰了吧? 我、我就随便玩一玩，谁知道那个拟态虫阴险狡诈!连啸忿忿不平地嚷着，你们必须要帮我报仇。 希子都和欧楚楚对视了一眼。 萧淮砚站在宿陵身侧，嘴角一僵，略感不妙。 果然，连啸下一句就是：我已经帮你们全都报名了，等会儿抽到签直接上就好，给他们高年级的一点颜色瞧瞧。咱们新生也不是好欺负的。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突如其来的热潮里，一片喧嚣沸腾几乎冲破了穹顶。 宿陵循声望去，只见大屏幕给出了第二场的参赛人选。 -- 第38页 四年级，萨拉。 三年级，郑侃之。 一年级，萧淮砚。 在系统中被随机抽中的三人将会进入鏖战，在场景中获得击杀分数最高的一人将会晋级下一阶段，另外两人则直接淘汰。 宿陵感觉萧淮砚在黑暗中忍耐着，转身要走之际，一束光徘徊到头顶，落在了他的身上。 主持人弗兰克惊喜的声音传来：快看，萧淮砚同学已经在候场了，可以看出实在是迫不及待 宿陵的观察中，萧淮砚冷淡的神色慢慢消失，嘴角微微一勾，又是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 身材颀长的青年长腿一迈，利落地走上升降台，等待着他的是无限放大的镜头和持续不断的呼声。 宿陵在观众席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听见身旁的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真的是宿陵啊?那人与自己的同伴低声了一句，见宿陵微微颔首，整个人都震了震。 悬空的台子上，熨帖的黑色衬衣显出了年轻人修长的身姿，如松如竹，冷漠矜贵。尚未完全褪去少年青涩的轮廓仍初显锋利，一双原本应该桃花眼轻轻瞥去，懒散薄情，拉开了十足的距离感。 宿陵听见有人尖叫，随即对上了萧淮砚轻飘飘的视线。 这是全息模拟赛的第二场，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晋级。 等台上的三人到齐后，萧淮砚在手腕处装上了微小的纳米装置。 好、好久不见。 萧淮砚旁边的人正对他点头哈腰，抬起脸来，正是上回挨了宿陵一拳的学长，萨拉。他此时唯唯诺诺，好不礼貌。 纳米装置自动为三人生成了贴身服饰。萧淮砚压了压蓝黑色的金属护腕，拉上了手套。 紧接着，全场陷入了黑暗之中。 三，二，一。 嘭 下着暴雨的城市废墟出现在了半空中，镜头切给了萨拉和郑侃之。虽然这样的场景对于百余平方的擂台来说过大，但身在其中的参赛者会被不断变化的全息建筑物迷惑视线，造成速度和视觉上的误差。 参赛者或许感觉已经过了一整条街道，但对于观众来说只是十余米而已。 比如此时的萨拉正躲藏在一面摇摇欲坠的墙壁后，一只成年拟态虫正慢慢地经过街道。巨大的触手可以轻松穿透墙面，在落地时甚至只会发出非常轻微的声音。 一切陷入了安静。 直到萨拉握紧了枪，在反身退去的同时将枪口对准了拟态虫的一只眼睛。 尚未扣动扳机前，只听砰砰几声，一阵子弹从斜后方过来，撞击在了拟态虫坚硬的躯壳上，滚落到了地面。 拟态虫分毫未损，却立刻进入了攻击状态，触手勾住了障碍物，朝二人的方向扑来。 你是傻子吗?!萨拉扭头就跑，朝慌忙的郑侃之吼道，都说了要找到它唯一的真眼，打别的地方有什么用?你滚回去重修吧!! 哪怕借助了高科技的力量，拟态虫的速度也远不是人类瘦小的身躯可以比拟的。 没几下，他们二人就被追上了。他们试图借助着障碍物来躲避攻击，然而迟迟找不到反击的时刻。 郑侃之发出了一声惨叫，触角的尖端划过他的小腿时，设想过几千遍的痛楚都没有此时撕心裂肺。 与他相比，萨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是萨拉每年都参加全息模拟赛，他知道这次失策了。 在他们的场景中，只看到了这一只拟态虫。也就是说谁先得手，谁就会胜出。他本来想直接近距离一枪解决，没想到被郑侃之这个蠢货误了事。 发狂的拟态虫将会进入强化状态，根本不是能轻易杀掉的。 除非萨拉看了一眼狼狈窜逃的郑侃之，果断朝他的方向开了一枪。 连啸吹了声口哨：我靠，他也太阴了。 这出来不得打一架啊，希子都嘲笑了一声，忽地好奇，老大呢，他人在哪儿? 昏暗的场景中，萧淮砚的身影早已消失多时。 宿陵眸色平静，答道：南阴十二，青上位。 欧楚楚和连啸陷入了茫然。 希子都帮他翻译：东偏北方向，高度二十米。 周围的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处隐蔽的天台上，一把黑色的狙击枪架在了暴雨中。同时，它的使用者扣动了扳机。 郑侃之捂住眼睛，陷入了绝望。然而失败迟迟未至，不远处突然传来的三声枪响吸引了他面前这一只狰狞的拟态虫。甚至放弃了眼前的猎物，朝枪响处狂奔而去。 萨拉借机按住了□□，朝拟态虫背后的真眼开了一枪 然而一枚金色的子弹更快，准确地击杀了拟态虫。 大屏幕亮起。 萧淮砚，已击杀4/4。 全场顿时爆发出了一片沸腾。 虚拟场景消失的那一刻，宿陵恰好对上了萧淮砚的目光。 他站在灯光下，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锋芒毕露。唇边微勾的笑意浅薄而明朗，但也是极其傲慢的。正是不屑一顾才令旁观者疯狂沉醉。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不值一提。 那一瞬间，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盈着流淌的光线，璀璨张扬。 -- 第39页 宿陵不会意识到那是一种浅显的炫耀。 但他知道那样的神色很熟悉，有一点像是那只花里胡哨的孔雀。 第19章 飞廉(19) 让我们恭喜萧淮砚成为了今年第一个晋级淘汰赛的选手，那么请问萧同学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还会继续使用狙击枪吗 弗兰克穿得像是一只大公鸡，亲自递了麦克风给萧淮砚。 后者来开了半步，轻飘飘地说：不会，没有下一次了。 他摘下了手腕上的纳米装置，扔给了弗兰克。 诶诶诶什么意思，这难道是要退赛吗萧同学?回应弗兰克的只有背影。 他立刻笑着给自己圆了场子：看来是竞争者太弱了啊，那接下来的大家可要努力发挥哦 宿陵看着萧淮砚在昏暗的台阶上朝自己的方向走来。有一瞬间，那个身影和在Q1的图书馆中重合，也和在雪城的时候交错。 但等萧淮砚走到了身旁时，散漫的气息却又截然不同。 萧淮砚没有看他，径自坐了下来。衣角贴着宿陵的裤子，手臂因为座位狭窄而相撞。他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 弗兰克的声音激情昂扬 朋友们，最新消息，今年的冠军将会获得一台由伯伦先生在上个世纪亲手设计的轻型航舰跑车，它是目前仅存的唯一一台帝国引擎车，封存多年，从未有人真的拥有过它。复古与前卫并存，全宇宙独一无二 它的名字是 暴风雪。 红色的帘幕向两侧退去，露出了全银色的外壳，反射着耀眼的光线。 模拟屏幕上，它如一道闪电移形换影在不同的场景中。与此同时，原本银色的外壳开始变色，时而深如蓝海，或黑沉如夜。因为速度太快的缘故，静音涡轮卷起了白色的烟尘，所过之处恰如其名，缔造了一场盛大的风雪。 汹涌而高贵。 在起伏的惊艳声中，宿陵听见萧淮砚低声评价：帝国顶尖配置，超出现有水平，是一台手动车。 很厉害吗?宿陵轻声问。 萧淮砚往后靠了靠：还行吧。 宿陵微微颔首。他想，那台车的弧线看上去很漂亮。在某种程度上跟萧淮砚的眼睛有一点像。而且萧淮砚比上次在莎士比耶城的车库时多看了几眼。 他明显很喜欢。 也就是说，还行意味着很好。 宿陵望着中央那道光影，嘴唇动了动。 在突然澎湃的尖叫声里，萧淮砚压根没听见。 什么 宿陵从他身旁站了起来，浅色的眼眸藏在逆行的光线里。 很好看。 宿陵直勾勾地看着萧淮砚。他感觉萧淮砚明显愣了一下，搭在袖子上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给袖口正了正方向。 咳，你说这个 萧淮砚注意到了他微微向上的眼尾，光束从远方照来，落在他的睫毛和散乱的发丝上，像一串亮晶晶的水珠。 那样的注视仿佛一切都无法隐匿，令人不太自在。 该我了。宿陵平静地敛去了视线。 立体全息场景中，宿陵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非常显眼。 这怎么都能抽到一组啊?!希子都不可置信地触碰到半空中自己的名字。 欧楚楚跟在宿陵身后，扭过头推了推镜架：专业陪跑，你懂的。 希子都拖长了声音：宿陵，哎你给我们一个机会啦～ 聚光灯下，宿陵记起了萧淮砚戴上纳米装置的动作，他流畅地模仿了下来。 弗兰克的声音犹如惊雷落在场馆中：那么，接下来我们看看哇哦，恭喜三位抽到了稀有全封闭式场景，古罗马斗兽场! 随着轰然的鼓声，宿陵的双脚已然踩在了洞石的地面。他处于圆形斗兽场看台的前端。视野范围内，欧楚楚在他正北面最高处，而希子都则独自出现在了斗兽场的中央，毫无遮挡。 应该再过五秒，拟态虫就会随机出现在任一方位。希子都的声线微微颤动。手无缚鸡之力的金发少年眼明手快地找了个废弃的漆桶，直接钻了进去。 场景内三人彼此之间的交谈会被完全屏蔽，因此观众只能依靠行为来判断。 此时，观众席几乎是屏息期待着。 萧淮砚的终端发出了振动。他看了一眼全息台上宿陵的背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场馆。 微弱的风声伴随着轻声的倒数传来。 风在即将抵达耳侧时忽然电掣般划过。 但一道黑色的身影比风更快。 吐着黏液的仿真拟态虫张开了一条缝，息肉在不断地摇晃。 宿陵出现在了它的身后，反手持着一柄从工具箱中拿到的匕首，毫不留情地砍断了拟态虫的三根触手。 小心身后!希子都的声音在木桶中闷闷的。木片的缝隙中露出了碧色的眼眸，下一刻，满眼的担忧都化为了震惊。 不远处，匕首上全是黄色的黏液。长发黑袍的年轻人神情冷淡，离他最近的一头全息拟态虫瘫倒在了地面上，扬起了一片灰尘，随即消失了。 -- 第40页 宿陵：击杀1/4，瞬时击杀1。 外界的欢呼声亦无法传递到斗兽场中。 宿陵微微垂眸，手上都是拟态虫恶心的液.体。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是捕捉到了刀面映出的危险。 宿陵：击杀2/4，瞬时击杀2。 宿陵：击杀3/4，瞬时击杀3。 宿陵：击杀4/4，瞬时击杀4。 牛、牛哇希子都屏住了呼吸，拿长刀的手抖了抖，把武器扔了，早知道我还是去学法律了，太恐怖了欧楚楚，你怎么没声啊?全都结束了，你还好吗? 结束了吗? 欧楚楚缩在斗兽场看台北面最后方的角落里，紧紧地握着枪。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看台上缓缓蠕动，无数的触手在向四处蔓延，伴随着隐秘的恐惧。 反正都是全息的，也死不了人，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也就是丢人而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枪口压在了石壁的空隙处，扶正了圆形的眼镜。 这是一把消音枪。 然而子弹在没入拟态虫身体后却从另一侧安然无恙地出来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血红的眼睛忽然朝着欧楚楚的方向亮起。 弗兰克的笑声戛然而止：看来苍蓝系统这一回是预测到了这一组爆表的平均战斗力，直接开启了狂暴模式啊。任务目标已完成4/5，接下来进入黑箱模式，各位小心咯。 所谓黑箱模式，即是杀掉所有场景内的拟态虫才能从里面出来，与此同时外部的观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等候最终的结果。 宿陵在触手之前截住了欧楚楚，带她到了稍稍安全的地方。 他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腐蚀气味，是那种混杂着腥臭和潮湿的死亡的味道。和先前击杀的四只拟态虫完全不一样。这一只虽然体态更小、宛若幼虫，但所过之处都会留下痕迹，一切都在恐惧中消蚀。 喂，你们还好吗?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希子都急切地问。 斗兽场中央的空旷区域弥漫着一片黑雾，宛如一个通往深渊的洞穴。 宿陵向那只仿真拟态虫俯冲而去。 然而匕首却跟划过了空气一般，毫无杀伤力。 下一刻，进入攻击状态的拟态虫迅猛地朝宿陵扑来，数条半透明的黏腻触手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手腕。 匕首落下的同时，宿陵的掌中多出了一道明亮的金色光束。 光如利刃，在弯曲时截断了触手。 宿陵听见了它的嘶鸣，侧身翻滚躲避了攻击。 周围轰隆隆地作响，仿佛整个斗兽场都要坍塌了一般。尘土飞扬，沙砾和巨石齐齐震动。 这只虫子松开了支撑的触手，朝半空中的宿陵掠取，眼中只有那道刺眼的光束。 然而下一刻，光束出现在了它的下方。 迎接它的是朝黑色深渊无限的坠落。 萧淮砚经过了漆黑的通道，场馆中竟然一片寂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然而只看见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长方体，里面的声音暗示着激烈的打斗。 片刻后，黑箱消失。 屏幕亮起。 宿陵，已击杀5/5。瞬时击杀5。 欢呼声如潮，汹涌澎湃而至。彩带和口哨声齐飞，激动的尖叫淹没了风箱。 而那个站在高处的年轻人似是有一瞬间的迷惘，回看了一眼身后，除了泛光灯之外一无所有。 那个黑漆漆的洞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在往宿舍方向行驶的自动敞篷车上，宿陵侧过头，看见了一米距离外的萧淮砚。发丝散乱，薄唇紧抿，似乎在不安。 后方跟着的一辆自动车传来了大剌剌的声音：哇靠，今年怎么总是大新闻啊!前段时间总长差点被刺杀，今天在北方星系考察又遇到桥塌了!我要是总长先生我就去算个命了。 幸好人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就是听说总长夫人受了一点轻伤 萧淮砚冷漠地关上了车窗。 出什么事了?宿陵问。 萧淮砚瞥了一眼，直视着前方：没什么。 萧以沫在通话中说只是一点擦伤，但更关注的是萧淮砚的安全。 全息模拟赛虽然是帝国学院每年的内部赛，但总体关注度很高。萧淮砚的参加引来了很多不必要的视线。如果是在半年前，比如帝国学院的预选赛中，他大可以出尽风头。但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想好了吗?萧淮砚索性把问题丢给宿陵。 他斟酌了片刻，补充道：你今天运气不错。 自以为是的夸赞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仿佛是对沉默耗尽了耐心，萧淮砚微微抬眼，发现宿陵一直对着钟楼的方向。时针停滞着，一动不动。 来自钟楼的冷风吹起了漆黑的长发，发尾柔软地垂在腰部，轻微地晃动。 别看了，明天就要修好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人就低着头靠在了椅子上，陷入了熟睡。 宿陵睡着时仍是平淡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过了一会儿，或许是寒风太凛冽，宿陵因为失重歪歪扭扭地车栏倒去。 -- 第41页 额头猛地撞上了突然垫在了金属表面的掌心。 萧淮砚微微皱眉，过了一会儿才抽回手。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稍稍扶了一下他歪歪扭扭的肩膀。轻软的发丝穿过他的指间，带起一阵异样的触觉。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几秒。以至于萧淮砚今晚一直压抑着的焦躁不安忽然减少了很多，绷紧的神经平和了下来，突然的松懈让困倦有了可趁之机。 好像一切本来就该这样，宁静，平和。 这种完全陌生的感觉如同漩涡，来回拉扯着他的警惕。 第20章 飞廉(20) 诵诗声悠扬而温柔，穿过了树梢，推动了钟楼上巨大而精致的指针。 一块蓝色的晶体镶嵌在了钟面顶端，如有荧光在其间涌动。 宿陵站在萧淮砚身侧，恰好被阴影遮住了日光。 排列整齐的人群中，欧楚楚正在跟连啸分享见闻。 听说是自由舰在跃迁时捡到的远方星海的碎片，专门捐赠给咱们帝国学院的。 这有什么稀奇的?星海的碎片多了去了，说白了就是太空垃圾。旁侧有人答道。 宿陵仰望着那枚蓝色的晶体。脑海深处如未明的颤动，然而却在触碰到契约的一瞬间化为乌有。 这种细微的抓噬很难受。 仿佛他应该知道些什么一样。 萧淮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钟楼腰部的楼台间，白发苍苍的校长正在讲话。 宇宙万物生于尘土，迟早归于尘土，即将归于尘土。 底下乌泱泱的人群重复了一遍。 宿陵望着再次转动的指针，陷入了茫然。 什么是时间?如果没有了时间，一切都会停滞不前吗?瑞秋杨双手扣握，在课堂上讲到。 不一定。宿陵答道。 瑞秋杨微微一笑：没错。在古老的记载中写道，事件的排列并不一定是按照时间顺序，无法被一个巨大的钟表测量，甚至没有形成一种四维几何。它是一个又一个的量子组成的网络，无限，无序。(注1) 历史课的下课铃响起时，隔了两条宽阔道路的格斗课上，已经换好了格斗服的萧淮砚尚未走近全息模拟舱，就听见了里头的议论声。 等他还没走近全息格斗舱就听见了几个人的议论声。 昨天的比赛真的太刺激了喂，但要我说的话，那个宿陵上场就有点不公平了。 可不是么，他凭什么和我们同台竞技?充其量也就是个陪床的，想必技术一定很好吧。 你小声点，人家陪的可是那一位。 那又怎么了，说不定就是安插来的奸细谁知道那些死虫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高年级的男生染了黄毛，双手一撑，从台子上跳了下来。 这时，哐当一声，门被踹开了。 萧淮砚双手插兜，发带撩起了前额的碎发，眼神犀利冷漠。 方才说话的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立刻换上了笑脸，谄媚着迎了上去：萧少，你来了? 刚刚说，谁是奸细?萧淮砚问。 我、他们这就是胡说的，没谁没谁。 萧淮砚轻松地跃上了格斗台，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过来。 没人敢动。 他有些不耐烦：别让我说第二次。 那个黄毛明显有点害怕，但还是被推了上去。毕竟这群人里就属他的体格最好。 开玩笑，谁想和萧淮砚对擂，是嫌活得不够长吗。之前一起和萧淮砚上这门的课的同学可是换了又换，最后直接把萧淮砚换到了高年级班。 准备好了吗?萧淮砚站在黄毛面前，似笑非笑地拉紧了手套。 好、好了。 话音刚落，拳风自下而上，随即咣当一声，黄毛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台子上，活像个王八。 起来。萧淮砚面无表情。 黄毛勉强地撑着冰凉的地面 ，好不容易支起了身，又是毫无征兆的一拳。 萧淮砚似乎等得很不耐，冷冷道：下一个。 叮地一声，场馆中央的全息屏幕亮了。 【第二轮，淘汰赛】 【宿陵：已击杀6/6，擂台战4/4】 【宿陵：当前排名，001】 滚动的界面上，原本列在前面的萧淮砚后面出现了【超时】，随即被一连串的名字超过了。 宿陵刚从一个焚烧工厂的全息场景出来，润湿的发丝捋到了耳后。 他摘下纳米装置，在山呼海啸般的尖叫中忽略了弗兰克递来的话筒，径自离开了。 cool～弗兰克笑嘻嘻地给他点了个烟花弹。 瞧瞧那迷人的身手，安静的气质，嗯给萧淮砚还真是有一些浪费。 柔软的夕阳落在了N区12号的门前，宿陵坐在台阶上发呆。 不远处，橘猫刨了刨放粮的小碗，吃得心满意足。末了，它走去蹭了蹭宿陵的腿，算是报答一下对方的上贡。 摸着它脑袋的冰凉手指慢慢地滑到了颈部，然后是腿上。它和那一截机械腿相处得还算融洽，反应也日渐灵敏了起来。 -- 第42页 萧淮砚回来时，看见的就是一大一小缩在门口睡着的景象。 橘猫的呼噜声在十米开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宿陵是在他开门的时候醒来的。 而希子都和连啸恰好抱着一堆各式各样的礼物盒过来了。什么粉色的蝴蝶结、小熊玩偶、还有吃的用的，连手写情书都是一大摞。 老大，这些都是转送给宿陵的礼物。他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太精彩了!!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宿陵简直无敌啊! 见萧淮砚微微抬头，神色不佳，二人很识眼色地放下东西就溜走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萧淮砚站在阴影中，神情不明。 宿陵身后，夕阳的色彩逐渐收敛、暗淡。 萧淮砚走进了屋内，将外套丢在了沙发上。这才回过头，慢慢抬起下巴，打量着宿陵：你到底想怎么样? 宿陵保持了沉默。 他知道萧淮砚在说什么。但是被抛出的选择本质上并不能称为选择。因为毫无意义。 况且，那天晚上，萧淮砚清楚地命令道：不准离开我。 契约的存在让他和萧淮砚产生了关联这是目前他所认知的唯一与他有关联的人。 萧淮砚神情倨傲，皮笑肉不笑：我会想办法解除契约。但在那之前，你必须要听我的。 凉冰冰的声音落了下来：全息模拟赛不要继续参加了。 这种间接指令区别于直接指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法产生相应的效力。 宿陵说：你不喜欢全息模拟赛吗? 不是这个问题。要不是宿陵不会说谎，萧淮砚甚至感觉他在装傻。 宿陵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很长很密，显得有些无辜。 算了，你又听不懂。自暴自弃的闷音。 萧淮砚冷哼了一声：别呆在帝国学院了。你收拾一下东西，先回雪城住着吧。 宿陵想了想，问道：是因为总长的事吗? 正要迈上台阶的人停下脚步，狭长的眼尾低沉了下来。 你知道什么? 最后一抹的余晖从门缝中流淌到了宿陵脚下。让整个人的轮廓都柔软了下来。 在听说总长夫妇的事情之后，你很紧张，宿陵言简意赅地描述道，你来帝国学院也是因为这件事。是因为你想控制事态的发展。 他的声音很空灵，飘渺，但是语气如同陈述某种显而易见的事实。 说够了吗?萧淮砚终于按捺不住，怒气冲冲，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你又不是人类，你懂什么。人起码会知错就改，做出弥补，你呢? 宿陵站在原地，薄唇紧抿。 萧淮砚冷静了片刻，极力压下语气，背对着宿陵：你如果执意要去全息模拟赛，那就在天亮之前收拾好你的东西滚出我的视线。 在他摔上门之后，宿陵站了一会儿，仍旧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如果用人类的标准来判断，萧淮砚绝对不是个好脾气的人，阴晴不定，傲慢易怒。但对宿陵来说，这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原来事实会让人类感到愤怒。甚至让人露出弱点。 但这也非常真实，充满了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像草木向阳而生，猎人守株待兔，潮涨潮落，日换星移。 充满了无数的可能性。 宿陵站在了窗边。远处的钟楼正对着他的视线。 指针正在慢慢地转动，嘀嗒，嘀嗒。 蓝色的晶体在月色下抹着一层荧光。 他仍能一眼就看见它。 不知站了多久。 宿陵一直等到了时针指向零点的那一刻。 是时候离开了吗?可是他又能去哪里。 兀自响起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间拖长了声音，孤独地游荡在空旷的天地间。 这时，他的房门被推开了。 宿陵下意识地转过身，在看向来人的瞬间微微皱眉。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卡洛.罗维利《时间的秩序》 第21章 飞廉(21) 萧淮砚顺着楼梯走到了客厅，又经过书柜，到了落地窗前。 朝霞晴云预示着是个好天气。 但或许因为才到七点半，宽阔的路面空无一人。 今天没有课，于是他慢悠悠地进行了晨练，等他洗完澡出来，对面的房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按平时的作息，宿陵差不多也醒了。 奇怪。 经过了一夜，萧淮砚早就消气了。但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第九次从客厅走到楼上房间门口时，萧淮砚敲了敲门。 然而里面没有反应。 门把手往下一压。 跟往常一样简单的房间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最奇怪的是，床铺保持得异常平整，就跟昨晚没有睡过觉一样。 难不成宿陵是已经走了? 就为了个全息模拟赛说走就走，胜负欲再强也不至于一声招呼都不打。 萧淮砚冷着脸关上了门。 话是他自己说的。走就走，他又不是一定需要宿陵。 -- 第43页 萧淮砚按往常一样坐在了吧台边，打开新闻开始做早餐。他挽起衣袖时，这才发现左臂靠近肘部的地方结痂了。 他记得这里本来就因为那场无聊至极的格斗课留下了一点淤青。或许更重。 但他并没有在意。 桌面上的露水味营养剂只剩下了三枚。 他下了一批订单后，才突然反应过来，除了宿陵没人会吃这玩意儿。 这种高端营养剂的生产商通常很注意维护客户群，但或许是因为这个口味实在是供大于求，能卖出一单就谢天谢地。因此客服一看到系统退单，立刻就写了长篇大论的小作文来劝说，还辛苦哭诉了工作的不易。 终端仍在不停地振动。萧淮砚不予理会，翻开了一本历史文献。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正在播放新闻的全息屏幕弹出了校内广告。 今天是全息模拟赛的最后一天。比赛将会从晚上九点开始。 萧淮砚关闭了弹窗。 等到了八点五十九分时，宿陵仍然没有出现。 萧淮砚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极致不可能再多了。 全息屏幕开启，热闹的声音充斥在了空空荡荡的屋子里。 弗兰克正在进行赛前采访：接下来是来自id为宿陵百年铁粉的问题，请问进入总决赛的各位，如果最终得到了暴风雪，会准备怎么使用呢? 二十位选手一字排开，抢着作答。 可能会改装成红色吧，比较显眼! 会首先在中央星系开一圈哈哈哈哈。 以后下课可以开车去采玉城看电影了哦耶。 那宿陵觉得呢?你可是这次的夺冠热门，人气榜第一名。弗兰克问道。 宿陵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不知道。 他只说了三个字，神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萧淮砚却直觉地感到宿陵似乎不太对劲。那种语气透着股罕见的疲惫，仿佛不是很高兴。 难道是他昨天的话说得太重了? 但弗兰克这个蠢货就跟没听出来似的，上赶着问：你可以随便说一说嘛，你喜欢多少迈的速度?五百? 宿陵没有回答，像是被观众席的欢呼打扰了。 屏幕前的萧淮砚隐隐勾了唇角。 与此同时，五人终端小组里，连啸嚷了起来：宿陵又不开车，这不是浪费资源嘛! 希子都驳斥：你懂个屁，这不是有人会开吗? 那，老大，拿到车钥匙能让我也试试吗? 萧淮砚没有理会。但直觉告诉他，宿陵并不是对车感兴趣。 屏幕上正在直播宿陵的比赛。他抽到1号的时候，场馆中爆发出了兴奋的尖叫，甚至有人提前开启了彩带和香槟。 在总决赛阶段，剩下的二十位选手将会被全部放置在同一个大型的原始森林场景中。一百余仿真拟态虫将会被随机投放，累计猎杀拟态虫分数最高者获胜，所有选手都将进行实时排名。 宿陵并没有丝毫紧张。 经过了前两轮的比赛，他基本上摸透了这种所谓仿真拟态虫的特性。 但他唯独对初赛遇见的第五只感到了不确定。那种充斥着死亡的腐烂气息并没有出现在其他任何一只拟态虫的身上，也没有任何一只优于它的反应速度和攻击能力。 举办方对此的解释为，狂暴状态的拟态虫是不受系统阈值控制的它可能产生于编码的混乱，但这也侧面印证了设计的真实性。 请各位参赛者注意，北面出现了狂暴拟态虫。 宿陵穿梭在了潮湿的雨林中，从一个树干轻巧地跳到了另一个。下方的视野中，不少身影正在往相反的方向退去。 也有两三个人隐匿在不同的方位，观察着那只狂暴拟态虫的移动范围。 目前已被击杀的十只拟态虫中，五只属于宿陵。他的分数仍然在第一。 然而这一次，宿陵却略有一些失望。 因为出现的这一只仿真狂暴拟态虫并不同于之前见过的那一只。眼前的这个家伙无非就是体型比较大、移动速度更快而已。 那只狂暴拟态虫朝正在奔跑的两个陌生人影追去，在即将追上时下方突然空陷，轰地一张网将它的身躯包裹住了。 仿真拟态虫停滞在了束缚网中。 解决了?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的人迷茫地问。 时间如同暂停了三秒。 另一个高一些的男生突然惊慌失措：那那那那是什么?! 无数透明的触手从废墟之中骤然扑出，而拟态虫的躯体也瞬间变大了数倍，先前套在它身上的网已经化为了无数碎片。 数只血红色的眼睛睁开了。 草，我怎么动不了了。 屁话，没看脚都被缠住了啊啊啊啊啊 两个人同时被触手拖向了烟尘深处。 就在二人几乎要闭上眼睛迎接淘汰时，缠住他们的触手突然松开了。 一声低哑的嘶鸣响彻云霄。 没人能准确地看见那个身影到底是怎么出现、又是如何瞬间斩断了所有触手的。 -- 第44页 宿陵握着的短匕上沾满了恶心的黏液。 他听不见外部观众席爆发的激情欢呼，只清楚，目前还剩下八十五只仿真拟态虫。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多解释一句，20章结尾晚上宿陵看见的之后会在23章以插叙呈现，是特意这么安排的，按连载分章模式来看隔天看可能会有一点连不上，望大家谅解～ 第22章 飞廉(22) 潮湿的密林中，窸窣的声音涌动。 日哟。被救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宿陵的方向跟去。 快跟上! 同时，尖叫声淹没了全息台，旷日持久，无休无止。 欧楚楚得意洋洋地拍手：不愧是宿陵，这么轻松就解决了。 希子都摆了摆手，不很在意：对宿陵来说都是小意思嘛哎你干嘛呢?!坐下! 坐下就看不到了!连啸高兴得一拳砸在了前面的椅背上，痛得龇牙咧嘴。 在他们前方的观众纷纷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抓着栏杆，仿佛这样才能宣泄内心的激动。 太帅了! 这简直就是粘板上切菜吧! 干得漂亮! 太美了瞧瞧那个侧脸，简直是神!! 此起彼伏的激动声中，宿陵的实时分数一路飙升。 偶有一两个冒着酸气的说了句这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个哑巴，立刻被周围的人群起而攻之。 欧楚楚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憋红了脸正要开骂时，就听见斜前方的萨拉直接跳上了椅子指着说话的人：不说话怎么了!招你惹你了!就你嘴巴大那就赏你一个大嘴巴子!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镜头下，剩余的选手中也有一个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怪物东西，到底懂不懂比赛啊。 意味不明的话被扩音器传到了观众席，立刻招致了五花八门激动的驳斥。 宿陵你骂他啊!居然敢说我们宿陵!让他滚! 你**才是最怪的，怪你爹没教你。 宿陵把麦克风打开，我教你骂回去!!! 躲避其中的另一名选手狠狠拍了一记刚才说话那人的后脑勺，一时用力过猛，连带着两个人从隐蔽的树林顶端一翻，齐齐倒挂在了树枝上。 而这时，十几只结队的拟态虫听见了动静，朝他们的方向狂奔而来。 草，都怪你! 唾沫星子乱飞的二人还在辱骂推搡，眼见着拟态虫在树下张大了嘴，无数触手纠缠而来，就只剩下了乱飞的子弹。 救命啊我的脚、我的脚没了!尖叫的选手感受到了脚腕冰凉的触感，随即拉扯他的力量一松。他谨慎地虚着眼睛，发现底下最大的那一只已经奄奄一息。 而宿陵背对着他们，墨色的长发被风吹乱了。 再来十分就直接超过历史记录了! 弗兰克举起话筒，抑制不住激动：接下来，就是见证帝国学院历史的时刻宿陵，他真的太强了 取得了最终胜利的宿陵满身都是黏液。他抬起头，朝向了摄像头的方向。镜头给了烟紫色的眼眸一个特写，平淡的，不掺杂任何情绪。 一切理所应当，唾手可得。 宿陵听不见场外的尖叫声，但是萧淮砚却能听见。 一尘不染的大理石桌面出现了一枚精巧的怀表，原本破旧的表面已经被修好了。金色的链子咔哒一声装了上去。 萧淮砚捏在手里，但想了想，又觉得很古怪。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甩了甩头发，将怀表揣进了兜里，拎起外套走出了门。 拱形的玻璃穹顶投下了炫目的彩色光点，一个又一个小圆圈在森林场景消失后交错在黑色的浮空地面上。 宿陵站在台中央，似乎并不知道此时该说点什么。他看上去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睫羽微垂，衣领竖得很高。 激动的欢呼声如潮，来自四面八方，汹涌澎湃。在这时，他是帝国学院最耀眼的那个记录。 也不会有人想要逼迫他说点什么。 萧淮砚到达比赛场馆的时候，看见恋恋不舍的观众们还留在看台上对着回放。另一群人则把宿陵围在了后台中间。就算挤不进内侧，也能听见他们在疯狂地吹捧着宿陵。 该死，他杀了一百次的不是拟态虫，是我啊啊啊啊! 他也太漂亮了，想给他顺毛呜呜呜呜。 拟态虫滚啊，不要脏到我们小宿陵。下次建议去除黏液的设置，太影响美感了。 你懂个屁，战损、潮湿、火光氛围感的神! 没有氛围感也是神，宿陵我永远爱你!!! 眼看着宿陵没有反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萧淮砚按捺住了隐隐的满意。 但是下一刻，穿着正装的弗兰克突然走到了宿陵旁边，单膝跪在地上，托了个装满鲜花的盘子，一脸深情地跟宿陵说：你看，萧淮砚今天都没来，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不如，你跟我怎么样?那个什么契约，怎么说都是可以商量的嘛。 -- 第45页 商量个屁。 萧淮砚远远地看着，差点骂出声。 然而宿陵沉默不语，好像真的在思考可行性。 萧淮砚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什么意思，这是对他有不满意的地方，还要再考虑一下? 弗兰克一眼瞥见了人群后方：喂萧淮砚，你快过来，咱们商量一下! 宿陵安静地坐在原地，一动未动。直到萧淮砚走近了，他也没有抬头。那双黑色的皮靴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弗兰克挡在了宿陵和萧淮砚之间：你看，反正你也想要宿陵走，而我刚好喜欢他。不如咱们俩做个交易?你又不亏。 萧淮砚仿佛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交易? 对啊，宿陵以后都不会碍你的眼，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当然，你如果打算卖给我的话就更好了，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弗兰克沾沾自喜，粘上的小胡子掉下来了一半。 萧淮砚根本没理他，只对着宿陵说：走了。 别忙啊，先拍个照再走嘛，弗兰克阻拦在了宿陵面前，埋怨道，你凶个什么劲儿，人家宿陵好心来给你赢奖品，你就这个态度。啧啧啧，真不值当。人家宿陵就算不愿意跟你，都不敢告诉你。 萧淮砚一怔。 咦，你不会不知道吧?喏，车钥匙都给宿陵了。这台车可是注册在你的名下的。 接下来弗兰克还在说什么，萧淮砚已经没有听见了。他注视着宿陵，仍旧是平淡的，大部分时候都保持沉默，仿佛与这个世界无关。 那副清清冷冷的外表下，仍然是直率，毫无隐藏的。 原来宿陵都记得。 难怪他会问：你喜欢吗? 从小到大，送过他礼物的人有很多。多的是人想摸清楚他喜欢什么东西。但他们总是想借此来换一点什么。 只有宿陵，他确信，只是单纯地想要弥补错误，比如那台被摧毁的超音速跑车。 萧淮砚感觉有一根针狠狠地刺了自己一下。像是在提醒着他。 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懊悔隐隐浮现了出来。 宿陵从萧淮砚的掌心抽出了手，也不看他，走入了准备拍照的区域。 萧淮砚这才准确地意识到，宿陵的确不高兴。 其实他的情绪表现得十分明显，从头到尾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过萧淮砚。而萧淮砚一厢情愿地将他当成了那个没有任何情绪、也不会有任何表达的武器，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这对宿陵来说并不公平。 暴风雪疾驰在夜间，车内清冽的气息被泻入的寒风一吹，徘徊在鼻尖。很快，等停到了12号的门口时，萧淮砚迟迟没有下车。 宿陵微微侧头，企图打开车门。但是上了锁。 一枚金色的链子吊在了眼前。 随便修的。你留着吧。萧淮砚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悬在半空中那一枚怀表打开着，露出了银色的指针和齿轮。表面黑漆漆的，加了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当作了装点。原本的那张旧照片也在里面。 视线跟着指针转动。 谢谢。他很有礼貌地说。 萧淮砚嗯了一声，唇角微微上扬，心情不错：我们就算扯平了，以后谁也不欠谁。 扯平了。宿陵说。 听到这句话，萧淮砚心里莫名地不太舒服。他看了一眼非常复古的雪花形状的车钥匙，眼睫轻动：这款车太老了。以后这种事情不需要你费心思。你只要，守点规矩。 宿陵依然没有看他，车窗映出的眸色冷淡不解：昨晚的规矩? 昨晚?萧淮砚微微皱眉，以为是宿陵还在记仇，昨晚是我说了气话，不是有意针对你。对了，还有一件事，你 宿陵找到了开启车门的按钮，然而半个身子刚出就被萧淮砚强行拉回了车里。 你先听我说完，萧淮砚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我要赶你走，契约解决不了之前，你必须要暂时离开 仿佛条件反射一般，宿陵终于停下了。他转过头，极其不解地望着萧淮砚。 后者的话音戛然而止。视线从宿陵的脸上一路向下滑动。 在一来一回的挣扎中，宿陵高竖的衣领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了白玉一样的颈部和锁骨。 然而一片暧昧的痕迹如红梅白雪，一目了然。 甚至在颈窝处还有清晰的牙印。 萧淮砚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了，他将宿陵困在狭窄的空间里，攥着他的手腕，捏紧了他的下巴，几乎控制不住怒意：谁干的?! 作者有话要说： 儿童节快乐朋友们，让陵陵和小萧手拉手给大家表演一个【变脸】! 明天入v啦，三更噢!! 顺便给预收文打广告，合口味的话点个收藏叭，谢谢大家 《十四夜》文案放过了这里就不放了。 预收文1《朝闻道》 正直冷淡的调查官受x不太正直的病娇美人攻。 -- 第46页 地球历2499年，朝闻城暴雨。 所有人都知道，史上最年轻的调查官陆谨和他的死对头今夜将有一场鏖战。 全城戒备，清扫道路，仿生警巡逻。 然而预料中的大战并没有发生。 陆谨面无表情：最后给你一次坦白的机会。 嫌疑人铐住了他的手腕，亲吻了他手背上的雨滴：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可以要一个奖励吗? * 陆谨在旁人眼中高高在上，完美无缺，一路顺风顺水成了备受崇敬的调查官。 但他自认没什么了不起。 这辈子做过最逾矩的事情，不过是多年前在腰窝处纹了一个名字 他的毕生之敌，季存灵。 也是藉由他，陆谨才窥探了世界的真相。 预收文2《归鞘》 潇洒不羁狂狷受x偏执高岭之花攻。 大荒山上，雪山遥宫，他说，回头是岸，莫要执迷不悟。 我不信。 我叛出正道，天下人人诛之，改在魔宗立下教派。 客卿问我门姓名，我说，昆仑有大荒，人间望星河。 那么，就叫望星河吧。 第23章 飞廉(23) 二十四个标准时之前。 白色的窗帘随着夜风微微飘动。 宿陵穿着单衣, 冷风从裤腿灌了进来。 俊美的年轻人靠在门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一点一点地将袖口挽了起来。萧淮砚地动作很仔细，但视线一秒都不曾离开过宿陵。 又是这种滚烫的眼神。 炙热的, 侵略的, 还有深重的疲倦与不安。 好像既想要靠近, 又害怕靠近。 宿陵下意识地后退, 直到后脊抵上了冰凉的窗台。 退无可退。 你怕我?萧淮砚的声音低沉，和他白天说话的语调截然不同。 不待宿陵回答，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也是, 你根本就不愿意见到我。 哪怕是在梦里。 他朝宿陵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宿陵盯着他, 同时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 月色拉长了萧淮砚的影子。 他说：你别走。 契约限制了宿陵的脚步。 直到那人靠近了他，熟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乌发穿过了骨节分明的手指, 落在了萧淮砚的掌心。 指腹摩擦过柔软的发尾时, 仿佛一股细微的电流蹿上了宿陵的神经末梢。 在逼仄的角落里，萧淮砚微微低头，手虚搭在窗台上, 宛如将宿陵圈在怀中。 宿陵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 淡淡地说：你说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12号的门口。 萧淮砚明明说滚出我的视线。 这话如一道惊雷，刺激得眼前人僵在了原地。那张俊朗而疲倦的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发丝凌乱, 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不是这个意思。凉如薄酒的声音此时透着几分急切, 试图为自己辩解。 就在萧淮砚收拢手臂即将抱住他时, 宿陵察觉到了契约的松动。 他左手虚握, 手肘猛地向上一击, 顺势踹开了萧淮砚。余光里，那人黑色衬衣挽到了小臂, 露出了一片早已存在的淤青。 该死，怎么跟上过格斗课一样 宿陵顿了顿，径自走出了房间。 果不其然，那人立刻追了上来。 宿陵! 宿陵背贴着走廊对面的门，发现萧淮砚在一米外停了下来。他似乎在极力隐忍着，眸中盈着一片薄光，好像在泥沼中挣扎着窒息，只有绝望。 虽然外表上并没有丝毫差异，但不知怎么，他看上去很可怜。 你别走。 近乎哀求的话似乎和那个向来冷嘲热讽的萧淮砚格格不入。 但宿陵清楚地记得，他见过这样的萧淮砚。 都是在夜里。 见宿陵沉默，对面的人也不再逼迫他说话，反而是充满怀疑地环顾了四周。浅淡的月光从楼梯边的小窗倾泻而来，积成了一小片湖泊似的光团。楼下昏黄的灯光落在布艺沙发上，静悄悄的。 他慢慢地收回视线，注意到了自己手臂上的淤青，不可置信地覆上右手。手指用力按压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痛感令他眉心微皱。 但只是一瞬，便舒展了下来。 宿陵安静而不解地望着他。 因为萧淮砚并没有停手。他反而更重地、近乎残忍地将自己的指尖顺着淤青剜了下去。直到有殷红渗出时，薄唇忽然有了上扬的弧度。 他抹了一手的血，冲着宿陵笑了：怎么好像还是有点疼。 宿陵怔在原地，好像契约的一角狠狠抽动了片刻，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话音刚落，萧淮砚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宿陵。他摸了摸裤兜，抽出了一张手帕，一点一点地将血迹都擦拭干净。 不对，这不是梦。低沉的呢喃是猜测，也是结论。 宿陵肯定了他的答案：不是。 -- 第47页 他的答复仿佛打开了一个缺口，让对方极力隐忍的情绪在瞬间有了出处，因而惊涛骇浪般一涌而出，肆无忌惮。 那双桃花眼底蔓延的怀疑被深切的疯狂和急迫取代。 萧淮砚仿佛屏住了呼吸，慢慢地朝宿陵靠近。 强烈的压迫感是伴随着契约的禁锢而生的。 宿陵忍着剧烈的疼痛，在无处可退的时候按开了门把。 属于萧淮砚的气息立刻前仆后继地包裹了他。 很危险。 但又不是会被杀死的那种危险。 宿陵在后退的过程中被猛地扑在了床垫上。他塌陷在了柔软之中，而压住他的人则紧紧地抱住了他。 很用力，连胸膛的骨骼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不允许挣扎。 只有夜风掠过树梢的声音能顺着微弱的光线进入二人之间的缝隙。 还有剧烈的心跳声。 柔软的薄唇不由分说地贴上了颈侧，在轻微的颤动回应中渐渐加重了力道，变成了凶狠的掠夺。 仿佛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到底眼前是否属于真实。 发丝扫过了宿陵的脸颊和唇边。 这个动作似曾相识。放养的橘猫在圈地时也会有类似的举动。 他将此视为人类尚未进化完全的本能。 但萧淮砚得寸进尺。 直到他餍足地撑起身，发现宿陵的眼尾微红，清冷而昳丽。 宿陵的声音平静极了：你是想与我有更深的连接吗? 什么?萧淮砚似乎不太理解。 温热的手指抚摸过宿陵的眉眼，贴在他的颊边。 萧淮砚低下头，鼻尖碰到了彼此。 就在意识到萧淮砚尚未结束时，宿陵从云清说过的话中提取了关键词：亲.吻，做/爱，就像其他人形兵器和他们的主人一样。 云清说，每一个人形兵器都会有这样的事。 因为主人需要他们。 萧淮砚也需要他。 至少在当前，表现得很像。 作为契约的一部分，他有义务这样做。 至于这些词到底代表什么意思，都不是很重要。 然而这句话却让萧淮砚停下了动作，拉开了与宿陵的距离。 不，他像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眉头紧皱，连声音都放轻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独一无二的。你不需要这样，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那样对待你。 为什么? 宿陵仰头望着他，音色薄如蝉翼，平淡地传递着困惑。 萧淮砚的手指顺着他脸部的弧线摩挲着，薄茧擦过了柔软的唇。素来傲慢的神色而今只是阴沉颓丧，语气却难得温柔。 是我弄疼你了么，萧淮砚的双手撑在宿陵两侧，俯身与他额头相触，眸中映出了宿陵的脸，以后不会了。 他再次低头碰到了鼻尖，顺着脸颊来到了耳侧。良久，干涩的嗓音蹭过了宿陵的耳垂。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 近乎沉溺的呼吸让宿陵感到痒。但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这样的许可毫无意义，因为萧淮砚只会按他自己的想法执行。 大开的窗户灌入了冷风，仿佛冰霜一般。 宿陵是适应这样的寒冷的。 但萧淮砚的确没有动。他维持着将宿陵圈在手臂间，却没有相贴的姿势。 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来源于宿陵的契约深处，不是要让他屈从，而是让抗拒消弭。就好像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萧淮砚喃喃自语的声音。 你说过的，无论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我。但你食言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浓重的委屈和不甘在说出口的刹那化为了叹息。 这或许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吧。就算是幻觉，也够了。 萧淮砚捉住了他的手，从他的指缝中穿过，又紧紧地扣住。 宿陵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感觉到了十指相扣处传来的疼痛。 你不要走。 呢喃的声音渐渐轻了，但哀求的意味却没有褪去。漆黑的桃花眼尾部微红，在月色下有什么亮晶晶的闪烁着。 下一刻，萧淮砚在不断的挣扎中闭上了眼，失力一般重重地倒在了宿陵身上。 一点湿润随着失重落在了宿陵的颊边。 宿陵抬手碰到了他的头发，发丝很硬，就和这个人的胸膛一样。 他轻声说：你哭了。 在人类的世界里，哭代表着伤心、沮丧等等负面情绪。 萧淮砚很难过。 他为什么要难过。 他明明已经很过分了。 - 而此时此刻，在暴风雪有限的空间里，萧淮砚又莫名其妙变得非常生气。 他在生气时连力道都加重了，捏得宿陵手腕生疼。 因为细胞再生速度非常快，伤口能迅速复原。但皮肤上的红痕却不会，只能随着时间慢慢散去。 直到现在，过于暧昧的痕迹也还是清晰可见。 到底是谁?!萧淮砚的神色冷如严霜，再次质问道。 -- 第48页 宿陵不解地皱眉。 他试图抽出手，却被霸道地制止了。 回答我的问题。 宿陵双唇紧抿，似乎被他的语气惹怒了，索性一个字音也不肯说。但违反契约限制的行为必然会受到惩罚。 哪怕已经有了准备，剧烈的神经疼痛还是让他放弃了推拒。 然而这时，悠长的钟声敲响了。厚重而清悦。 抓着他的手忽然放开了。 原本冰冷愠怒的眸色逐渐化为了诡异的温柔。 就像冰雪初融的湖面，偶然涟漪漾起时，才会露出漆黑的深渊。疯狂而执拗，想要吞噬所有经过的猎物。 他轻轻将宿陵的手腕拉到了唇边，那里刚刚被掐红了。他稍一低头，亲吻了未消的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 萧淮砚：我有病吧?? 宿陵：他有病。 第24章 飞廉(24) 宿陵怔怔地目睹了萧淮砚的转变。突兀, 诡异，又稀松平常得像是他早该习惯如此。 凛冽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连带着潮湿的气味。细小的白色零星飘落在了宿陵的手指上, 冰晶保持着原有的棱角, 直到萧淮砚触碰时终于化去。 他摩挲着宿陵腕上的痕迹, 低声问：疼吗? 宿陵摇了摇头, 试图将手抽回。然而不知触发了车内的哪个按钮，副驾驶的靠背突然下沉呈平直的状态。 他单手撑住上半身，却被萧淮砚拽入了怀里。 是一个极其轻柔、温和的拥抱。 俊美的青年侧头在他耳边, 亲昵的话音微微上扬：别生气, 不要和那个傻x计较。 过了一秒，他又自顾自地纠正道：嗯, 别和我计较。 宿陵微微皱眉, 捕捉到了隐藏的含义：你是谁? 他面前的萧淮砚松开了拥抱，看着他的眼睛勾起了嘴角：不认得了?那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告诉你。 语气轻松, 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 宿陵看了他一眼, 顺势打开了车门，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萧淮砚正要追上去时，视线被副驾坐垫上金色的链条吸引了。修补过的外壳，斑驳的链子, 在蓝色的车灯下仍然泛着微光。 桃花眼露出了一丝迷惘。 他慢慢地拾起了那枚老旧的怀表, 回过头时, 后窗从漆黑变得透明, 映出了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细密的小雪。 空洞, 还是真实，令人分辨不清。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 指尖碰到了操纵台的边缘，随即跳出了一则帝国学院内部的全息新闻通稿。 小索罗科夫的声音很吵。 恭喜宿陵获得第二百三十五届帝国学院全息模拟赛冠军!奖品为伯伦先生亲手设计的珍品，在整个真实宇宙中独一无二的暴风雪!接下来，让我们回顾一下今年的精彩赛场 车钥匙插在操纵台底端，银色的薄片是雪花的形状。在尾端刻着一个萧字。 他定定地看了片刻，随即心情很好地眯起了眼睛。 漆黑的屋子里只有厨房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宿陵站在灯下慢慢地舔食着营养剂。 那只橘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上长方形的桌台抖了抖身上的雪。它瞟了一眼宿陵，放心大胆地将尾巴一缩，蜷起身子准备睡觉。 随即，开门声令橘猫警惕地回过头。 萧淮砚似乎在雪中站了好一会儿，头发上都是白色的六角冰晶。 宿陵观察着他进屋的动作。 很奇怪。 萧淮砚通常都会先脱外套，再将鞋整齐地放在垫子边缘，然后会摘掉手套，在洗手之前绝对不会触碰任何东西。 但他今天先拿掉了手套，才脱外衣，然后才是鞋。靴子的前端超过了垫子。他还拉过架子上摆着的一本杂志扫了一眼。 宿陵捏着营养剂，略带警惕地盯着逐渐靠近的人。 萧淮砚在桌台对面停下了。 橘猫冲着他讨好地喵了一声，换作平时肯定会得到驱赶。在被无视之后，橘猫大着胆子纵身一跃，跳上了觊觎已久的真皮沙发。它扭过头，发现萧淮砚仍然没有阻止，更是得寸进尺地挠了一爪。 宿陵盯着放在了桌上的怀表。 你忘拿了。萧淮砚绕过了桌角，走到了他的身旁。 宿陵察觉到萧淮砚也在观察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在压抑着情绪，甚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萧淮砚露出了少见的笑容，语气诚恳真挚：谢谢，我很喜欢那台车。 怀表旁边，是那枚银色的雪花，与萧淮砚此刻的眼眸一样闪烁着某种奇异的沧桑如同漂泊多年后终于寻觅到了归处。 宿陵一怔，喃喃地问：你究竟是谁? 你认得我啊。萧淮砚半倚在墙边，将已经瘪下去的营养剂拿开了，透着暖意的手指蹭过了宿陵的唇角。 萧淮砚。宿陵说。 嗯。 他应道。 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似乎陷入了迷离的思绪，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但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宿陵抬起眼，浅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 第49页 萧淮砚却不再解释，径自拉住了他的手。 我困了。 宿陵一路被萧淮砚拉到了楼上的房间里。只见萧淮砚连衬衣都没换，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邀请道：陪我睡一会儿吧。 那声音如同某种魔咒，控制着宿陵，将他带到了萧淮砚身边。 这也是契约的某种形式，几乎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控制。 他从身后抱着宿陵，只是轻轻抱着，并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 宿陵侧躺着，保持着清醒。 你知道吗，萧淮砚的声音透着疲惫，如果你说的时间是指的当下，那么宇宙间的一切都是时间。每一个当下，环环相扣，都和未来息息相关。 温暖的手指攥着宿陵，过了一会儿，力道又慢慢松开。 宿陵一动不动，直到身后的呼吸声逐渐陷入了平稳。 萧淮砚应该睡着了吧。 拥着他的手收紧了些，那人在睡梦中得寸进尺地贴了上来，从宿陵的颈侧汲取着气息。 要是再多一厘米，宿陵就会动手了。 但那个人似乎早有预料，停留在了咫尺间。 窗外夜色已深，细雪飘落，慢慢地在漆黑的车顶结了一层雪白。 狂风忽卷，带起了漫天纷飞。 仿佛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雪。 - 萧淮砚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 太阳穴隐隐作痛，他坐了一会儿才从晕眩中清醒，注意到了自己还穿着昨天出门的衣裤。 奇怪，他明明当时在和宿陵说话，宿陵侧颈的暧昧最后一个画面是他抓着宿陵的手腕，冷冰冰的触觉仿佛还遗留在掌心。 他从楼上走到了楼下，发现宿陵不在家。 他被气笑了。 门口的靴子摆放得东倒西歪，吧台的营养剂包装纸丢得到处都是。 他几乎已经肯定，昨晚是宿陵打晕了他。 怎么，是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戳到了痛处? 萧淮砚倒了一杯牛奶，用力捏着玻璃杯，脸色黑了一片。 宿陵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能有那样惹眼的痕迹，还不愿意开口，明显只有一种可能性。 宿陵在谈恋爱。 还是偷偷摸摸、不能告诉人的那种。 全息屏幕开始播放新闻，音量调到了最大。 萧淮砚烦躁地翻着书，没多久就合上丢开了。 宿陵究竟在干什么，他怎么能这样?! 明明他们之间还有契约，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跑去和什么别的人谈恋爱?他把自己这个契主当成什么了?既然都在谈恋爱了，还为了送给自己那台暴风雪去打比赛，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了，宿陵在终端收到过情书该不会是那个寄送人 萧淮砚在终端许可范围内查询着关联的终端痕迹，没翻两页就停了下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蠢事。 对方是谁关他什么事。 但一想到宿陵就为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打晕自己，胸口简直闷得发疼。 他知道那些传言，人形兵器会从任何方面服侍主人，包括在床上。虽然他从来没想过让宿陵这样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允许宿陵和别人做这样的事。 终端的五人群中，欧楚楚发来消息：刚路过校医院，好像看到宿陵了，没事吧[email protected]老大 @宿陵。 萧淮砚顿时眉头紧锁。 这时，连啸发来了语音：我跟你们说件事，我最近在校医院兼职，总看到一些基佬去拿药，谁能给我讲一讲，为什么他们那个啥容易受伤? 萧淮砚的呼吸一滞，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难不成是宿陵被人欺负了? 不可能。谁敢欺负他。 但如果有人搞一些小手段那可就不一定了。黑市里也不是没有这样下场的人形兵器。 他关掉了终端，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自己是疯了吧。 可是一想到宿陵，他就忍不住地烦躁不安。 与此同时，校医院的诊疗室中，宿陵对面的医生微微一笑，用词谨慎：在你填写的量表中，你哦不对，是这位朋友表现出了不同的行为以及性格特征，还在某些时候认为自己在做梦? 宿陵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了了一遍，轻轻点头。 根据你的描述，他有洁癖，还有一点轻微的强迫症，但在特定的夜间时刻并没有表现出来，那么情况或许有些严重，陈医生神情轻松，初步怀疑是梦游，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接受完整的检查。 宿陵纠正道：是一个朋友。 嗯，来这里问的很多都说是自己的朋友，没关系。要解决这样的问题，最重要的就是面对真实的自我。 陈医生露出了宽容的表情，提醒道：目前在没有检查的情况下只能保持观察。如果有进一步的异常状况，或者发生危险状况，就需要另行报告。帝国学院的学生有精神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毕竟要面对拟态虫但在年检中达到了某种程度则会特别处理。 不过嘛，你也要经常注意。这样发展下去，可能会精神分裂，或者出现多重人格障碍。如果有任何其他行为出现，请及时报告。 -- 第50页 宿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离开了诊疗室。 他想起萧淮砚在夜里时截然不同的模样，疲倦的神容，压抑着的靠近，还有不明不白的自语。 原来萧淮砚是病了。 就像橘猫中毒麻痹时一样，需要照顾和安抚。 第25章 飞廉(25) 宿陵走回了N区, 12号门口的积雪早已被清理车扫除了一部分。 橘猫踏在雪堆上，绕着他的腿蹭了一圈，仰头巴巴地望着他。 恐怕是下了一夜的雪, 没有填肚子的地方。 宿陵进屋拿了猫粮, 发现银色雪花状的钥匙躺在了角落里。想必是昨晚留下的。 他将钥匙揣进了衣兜, 坐在台阶上喂猫。 橘猫的后肢已经可以灵活地行动了, 虽然机械的部分看上去十分显眼，但它毫不在意。猫咪吃着吃着，蹬了宿陵一脚, 又讨好似的跳上了他的膝盖, 仰着脸蹭蹭他的下巴。 全息终端振动了片刻，弹出了新闻播报。 据悉, 日前从莎士比耶城出逃的通缉犯近日在边缘星系出没, 疑似逃往飞廉星。请飞廉星居民保持警惕，如有线索请立刻联系当地警厅。 丰田星近日通讯已中断，进入三级警备状态。联盟军部安井副将已率兵前往。 目前, 科学部关于人形兵器的研究仍未取得任何进展, 但据有关人士称，五年内将有希望获悉远方星海的坐标。 宿陵不知道怎么关掉它，安静地在声音中发呆，直到新闻自动结束。 怀里的橘猫打了个哈欠, 抖了抖身子, 埋头从宿陵的衣兜叼出了一样东西, 扭头就跑。 不曾想迎面撞上了漆黑的靴子, 被一把拎了起来。 等从它嘴里抽出了车钥匙, 萧淮砚才放它下来。 宿陵感觉萧淮砚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复杂，他似乎欲言又止,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把钥匙抛给了宿陵。 你既然带走了，就留着吧。反正还能给别人开。萧淮砚没有看他，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浮躁。 宿陵不太明白，他明明说过谢谢，也说很喜欢。 于是他认真地摊开手心：这是给你的。 萧淮砚忍了忍，放在门把上的手指纠结再三，最终拎过了宿陵掌心的钥匙，径自进了屋。宿陵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听见了一声外面冷。 树梢上的积雪抖落了一地。 宿陵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屋外的飘雪。他捏着那枚冰凉的怀表，金色的链子缠绕在指间，如同枷锁。 他听见萧淮砚的脚步声，直觉对方要说什么，于是适时侧过头，直直地望着萧淮砚。 萧淮砚似乎不曾预料，挪开了视线，咳嗽了一声：那个人对你怎么样? 宿陵一怔。 那个人是指的他的另一个人格吗? 他已经知道了? 宿陵想了想，说：不知道。 他看见萧淮砚嘴角浅薄的笑意骤然消失了，眼底一片漆黑。 那你去医院做什么?熟悉的嘲讽般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难不成你还是去看望谁? 宿陵说：那个人 话音未落，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萧淮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契主。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见那个人了。 见宿陵不说话，萧淮砚压抑着不悦：怎么，做不到? 我决定不了。宿陵诚实地说。 萧淮砚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他丢下一句话，上楼回了房间。 这是命令。 那一瞬间，宿陵的脑海深处传来了极其细微的颤动，随即而来的是猛烈的神经疼痛。 这是契约的作用。 因为一把武器会绝对服从指令，但也绝对不会背叛契约的另一方。 产生悖论的命令不会生效，只会带来恶劣的反馈。 萧淮砚的余光瞥见他在原地一动未动，如同无声的反抗。一股烦躁促使着他快步离开了宿陵的视野范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里，宿陵才慢慢顺着沙发倒了下来。抓着人造皮革的细长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因为疼痛产生的薄汗氲湿了他的眼睛。 宿陵!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唤他。 - 封闭的深蓝色舱室内一片沉寂，冰凉的空气悄无声息地从循环口排出。微小的白光在地面上排成了一列，从黑暗之中勾出了隐蔽路径的轮廓。 不远处，透明的休眠舱周围开始闪烁着光点，照亮了舱体上覆盖的深色黏液。仿佛经过了烧灼一般，散发着肮脏的恶臭。 微弱而急促的心跳声从舱体内逐渐传出。 随着近乎窒.息的低.喘，休眠舱从嵌体中弹出，自动解开了安全锁。几乎是同时，修长的手指扣上了舱体边缘，骨节发白，在试图借力支撑起身体。 然而余悸未消的心跳仍旧毫无规律地撞击在漆黑的舰舱中。 好不容易支起身的人如同从溺水中醒来，然而呼吸的空气经过鼻腔和咽喉时堪比小刀一寸一寸地割去，血肉模糊的气味瞬间充斥着颅腔。在剧烈的咳嗽中，他在虚空中摸索了片刻，随着滴的一声，头顶的灯光亮了。 -- 第51页 休眠舱中的人几乎是一塌糊涂。黑色的衣裤都被休眠液浸湿，还余着不分明的脏污。头发凌乱，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下巴尽是青茬，嘴唇苍白干裂，嘴角的血迹尚未干涸。唯一能辨认出的大概是那双漆黑的眼眸，因为剧痛而半阖，却盈着一缕微弱的曙光。 机器人翻转到了他的身边，递上了一支喷雾。 片刻后，他缓了过来。 他从休眠舱中爬出，黏液随着沉重的步伐覆满了所经之处。他全然不在意，直到角落里的终端开始振动。 他停下了脚步，想起这里本来应该不存在通讯信号。 终端被放置在大面积的玻璃沿上，外面是无数纠缠的粗壮藤蔓，它们层层相叠，将飞行舰束缚在了怀中。 他望向偶得的缝隙，那些漂浮的黑色尘埃散落在零星的光点之间，恰如孤寂的长河，在荒芜的宇宙边缘显得蔚为壮观。 对于独自漂泊的旅人来说，这也不失为一种安慰。 他站在那里，挺直的腰背是经过了多年训练才会有的气宇，和不修边幅的外表格格不入。过了很久，或许是被振动声吵得烦了，他才木木地点开追踪器，看到定位后给予了许可。 点燃的烟在指间抖了抖，簌簌的灰烬落下。 卧槽，老大你到底在哪儿啊?一个急躁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人听见，我听说军部的人已经追踪到你的方位了，你可一定要小心。欧楚楚在北方星系租了一个通讯阻隔的无人星，我把坐标发给你，咱们可以在那儿见不对，你在自由舰才是最安全的。 喂，老大，你在听吗?我知道宿陵的事情对你很重要，我们好歹当过同学，也都很想他但是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也该醒醒了。你难道想一辈子都在逃亡的路上吗? 一阵不稳定的电流声打断了通讯。 他面无表情地掐掉了终端，却在即将转身时猛地回过头。他死死地盯着毫无动静的终端，指节叩在窗边，连被烟灰烫红了也没动过。 不对。 什么同学。 希子都根本不认识宿陵。 但在做出结论的瞬间，无数画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是在帝国学院和宿陵一起上课的，在N区12号的屋子里一起吃饭的，还有给宿陵念诗时他睡着了一幕又一幕地涌现，历历在目。 不，这些都是幻觉。 宿陵从来没有来过帝国学院，他一直呆在雪城，安安静静地等自己回家。但他总是等不到自己，总是被借调去出任务，以至于每一次见面时都是满身的伤。 宿陵也不会觉得疼，知道他嫌脏，总会尽量清理干净。 刀绞般的懊悔却在此时让漫长的回忆变得混乱了起来。 那个身影有时在宿舍的门前喂猫，有时在雪城的角落里包扎伤口。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在不高兴，也在背景重叠时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他好像已经分不清了。 每当他尝试分离记忆的片段时，剩余的部分又会重叠在一起，如同涟漪，无穷无止，伴随着神经深处的痛感。 有人告诉过他，找到远方星海是要付出昂贵的代价的。 或许在混乱中消弭的神智也是其中一部分。 但他不在意。 在远处，爆炸的白光在瞬间震彻了暗淡的星海，无声无息，但他清晰地目睹了。 是终端通讯暴露了行踪。 不，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找到这里。 他回到主控台，却发现完全无法启动船舰，藤蔓将其牢牢地掩盖住，吸收了其中的所有能量。 在这样的飞船中，他只能被迫休眠。 但哪怕此时让他与那群追踪者同归于尽，他也不在乎。 他已经实现了长达多年的夙愿。他见到了宿陵。 见到了很多年以前的他。 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从武器室取下了一把超弦狙击枪，漆黑的枪体沉重地压在左肩。 在经过训练舱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圆形的光点从他身后一路蔓延到前方，一艘银色的轻型舰出现在了眼前。 暴风雪。 在记忆中，这台两用驾驶车只流传在帝国时代的传说中，后来存储仓库消失在了复辟之战的漫天火光里。 而在那个似有似无的梦中，他得到了一份珍贵的礼物。 过了五分钟，他回到了这里。他换了一身干净齐整的衣服，连头发也弄干净了，刮去了胡茬的脸庞仍然年轻俊美。而那双桃花眼却是掩饰不住的沧桑，深邃的眸子透着冷如寒潭的偏执。 他将狙击枪放在了副座，银色的雪花片插在控制台底部。 一枚金色的怀表从他的衣兜里滑落，被及时拽起了链子，小心地置于控制台边。黑色的控制台上，冰冷的机械数字在缓慢地读秒。 今天是礼拜五。 星元2507年12月31日。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被终端的追踪警报打断，预示着即将靠近的危险。 蓝色的光勾勒出了控制台，车轮上收，舱门关闭。 重离子炮射准备。 在遥远的视野中，一辆轻型舰脱离了藤蔓群，如流星一般划过了膨胀暗沉的宇宙边缘。 -- 第52页 白光朝着观测的来源轰然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嗷，24h内本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哦! 第26章 贪狼(01) 又下雪了。 飞廉星是一个距离太阳很遥远的行星, 在星系边缘，不算是温暖的地方。而帝国学院处于背靠山峦的广阔平原上，冬天总是漫长而寒冷的。 宿陵坐在窗台边, 旁侧放着一本翻不完的诗集。他安静地注视着窗外, 鹅毛般的大雪一片一片地落在了树枝, 屋顶, 或是草叶上。 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算不上是新奇的事物了。但每次他仍愿意仔细地观察。每一片雪花都有所不同，大小形状，降落的方式, 或积或融的模样, 都是崭新的。 他尝试着记下这些，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直觉告诉他, 或许和他来自的那个地方有所关联远方星海, 一个暂时在人类的科学中没有被发现的坐标。 有一天他大概会回去。就像回家一样。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会下雪。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契约存在的时候，他还被需要着。 不远处的钟楼矗立在大雪中，蓝色的结晶在浓重的夜色里仍有幽光。薄雪伴随着时针挪动, 与分针重叠, 预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熟悉的钟声再次响起。 宿陵默数着，一共持续了三十秒。 绵长的声音消失时，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大雪覆盖了道路上的脚印，不见来去。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 和白天存在着细微的不同, 频率更慢, 声音更重。 是你。宿陵认出了他。 是那个不一样的萧淮砚。 来人微微一笑, 应道：是我。 这一次, 他没有像之前一样靠近宿陵, 而是随意地打开了冰箱。里头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反倒是从书架的角落发现了大半箱的红酒。 他拎出了一瓶, 颇有几分嫌弃，随即放弃了似的挑了一只顺眼的玻璃杯。 宿陵知道那箱酒是连啸带来的，萧淮砚从来不碰。 而眼前的人此时浅尝了一口，皱着眉放到了一边。转而走到了宿陵身旁，同样站在窗台边。 宿陵维持着侧身的坐姿，仍旧望着漫天大雪。在夜色里，路灯下，宛若一场飘渺梦境。 颊边的发丝被撩到了耳后，覆着薄茧的指尖缓缓经过了脸部的弧线，微微抬起宿陵的下巴。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充满了审视。 下一刻，耳畔风动。 萧淮砚趔趄地退后了两步，左脸很快出现了微红的印子。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勾了勾手：再来。 宿陵不再惊讶于他为什么没躲，不是很客气，但也有所保留。 他只用了普通的格斗技巧，还是帝国学院上课时教的那种他几乎没有实践过，全凭印象。人类在这方面的速度太慢，攻击力也较弱，远不及他。 但面前的人如同早已熟悉他的攻击习惯，总是能慢悠悠地避开。随着攻击节奏的加快，躲避的速度也在逐渐提升。 偶尔宿陵改变了招式，对方也挨上两下子。然而或许是痛感的刺激，萧淮砚反而更高兴了。 宿陵微微皱眉，就在恍神之时被捉住了手腕，抵在了窗台边。 你可以推开我。萧淮砚将额头靠在他的颈窝，闷闷地说。他的手揽在宿陵窄瘦的腰间，将自己带得更近了一些。 眼前的这个萧淮砚总是很喜欢靠近他，似乎一定要亲密无间的接触才能得到暂时的满足。方才沉浸于受虐的神经质此时又透着一股隐隐的可怜，他在命令，听上去也像是在乞求。 宿陵的后背撞开了半锁的窗户，雪风瞬间灌入了室内，吹卷了墨黑的长发。 下一刻，他被紧紧拥住。 萧淮砚身上很暖和，让宿陵放弃了推拒。 他好像很喜欢拥抱。 宿陵想，猫咪也很喜欢，尤其是在讨食的时候最爱纠缠在腿侧，蹭来蹭去地撒娇。 你饿了吗?宿陵问。 空气寂静了片刻，萧淮砚低声笑了起来。 不是嗯，也可以是。 宿陵被他绕得不明所以。 你在读诗?萧淮砚注意到了窗台上的诗集，视线掠过时产生了一瞬的迷惘。 只是翻一下。宿陵说。 他看不太懂，只是觉得那些词句很美。但看久了，就会想睡觉。 摊开的那一页是一幅手绘，画着的是两个在大雪中相拥的人，和简短的诗句一样平和宁静。 萧淮砚低笑时，气息摩擦在宿陵的耳垂边，偶尔轻软相贴。 怎么，是不是和我们很像? 宿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们也有契约吗? 抱着他的人好似浑身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遮掩了过去：他们相爱。 什么是相爱? 萧淮砚顿了顿，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低沉：他们会为彼此心动，心痛，也偶尔会想落泪。 不是好的事情。宿陵做出了判断。 不，萧淮砚笃定地说，是最好的事情。 他摩挲过宿陵平淡而茫然的眼睛，低下头在宿陵额间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 第53页 如果这只是一场幻觉的话，就让我沉溺得再深一点吧。 他如上次一样要求宿陵陪他入睡。相拥时，宿陵浑身都是他的气味。 等萧淮砚的呼吸逐渐平稳了，禁锢在腰间的手也没有放开。 宿陵打开了怀表，现在是零点二十五分。 比他上次出现的时间长了五分钟。 - 疾驰的车窗外全是未消的冰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反射着刺眼的光线。 刹车稍稍一踩，车身猛地停在了路边。 宿陵坐在副驾，从后视镜看到了远处追赶而来的黑点。 这套系统太老了，萧淮砚将手搭在车窗边，玻璃上映出了宿陵昏昏欲睡的神情，和他莫名其妙又青又紫的脸，不过还不错，至少不会有超速记录。 归根结底，是因为这台暴风雪拥有现存唯一的帝国时代引擎，登记序列号不在联盟的系统范围内，因此也没有安装追踪器。无论是在城市还是无人区，都可以随意驰骋。 连啸从停在后方的车中出来，眼神中闪烁着迫不及待：老大，让我也坐一回暴风雪呗。 他摸了摸后视镜，不由为精湛的工艺咋舌。 咿，快收收你的口水!希子都拍了拍他，想得美，让你上车，你是想坐宿陵的位子还是想让老大下车啊? 连啸慌忙解释：那后面的座椅只是被拆掉了，还可以装上的。这活儿我会干。大不了，我可以坐后备箱。 希子都安慰道：得了得了，不至于委屈你这样。楚楚还在车上等咱们呢。 宿陵注意到，一提及欧楚楚，连啸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萧淮砚漫不经心地问。 连啸赶忙挤走希子都，告状道：楚楚把油门踩坏了，那个全系统操作一片混乱。大部队都已经快到采玉城了，咱们肯定赶不上歌剧演出。 欧楚楚不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早说了搭校车去，你一个没有驾驶证的人还挑三拣四。要不是你吓我，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愈发厉害。 萧淮砚一听就头疼，立刻关上了车窗。 宿陵倒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什么也影响不了他。 直到他们三个硬生生挤上了暴风雪，摇滚乐都盖不住吵嚷。 宿陵，你来评评理，到底是谁的错?连啸扒着座椅靠背。 欧楚楚气红了脸，一巴掌拍他手上：你别问宿陵啊，关宿陵什么事。你今天就跟我说清楚，凭什么怪我。 宿陵观察了一会儿操纵台，将自己这一面的玻璃降了下来。凛风钻入了热闹非凡的车内，如同催化剂一样让后座更沸腾了。 暴风雪如离弦的箭飞驰在空旷的原野上，将起伏的山峦远远抛在了身后。前方碧空万里，笔直宽阔的道路延伸到了地平线。 这是暴风雪的第一次旅途。 萧淮砚看上去仍旧是懒散的。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昭示着他心情不错。 宿陵发了会儿呆，听见他轻飘飘地问：那个人去采玉城吗? 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不咸不淡，心不在焉。但在等待了片刻没有得到答复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宿陵。 宿陵想，如果那个同伴指的是零点后的他自己的话，那么 嗯。 桃花眼中的轻描淡写顿时收敛了起来。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后方的吵架淹没了。 宿陵听清楚了，他问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是男人。他侧过头，认真地告诉萧淮砚。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萧淮砚突然心情极差，甚至到有些恶劣的程度。 否则暴风雪也不会猛地加速，让后座的三人不约而同地跌撞在靠背上。 无所谓，反正你也不能见。紧抿的薄唇不动声色地吐出字句。 宿陵眼眸里的平静分毫未改，静静地注视着萧淮砚。 寒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在阳光下泛起亮晶晶的光泽。 宿陵这时才发现，萧淮砚的头发也不是那么黑，像蒙着一层暖色调。 看上去毛茸茸的。 让人很想碰一碰。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奇怪的是，那股显而易见的不悦如同被戳穿了的气泡，瞬间瘪了下去。 第27章 贪狼(02) 明亮的月色从透明的穹顶照了下来, 盈满了舞台上流动的水光。城池废墟湮没在了大火之中，山影徘徊，草木凋零。 而熊熊大火围困的厅堂中, 有人正襟危坐, 面不改色, 甚至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危险只付之一笑。 铿锵有力的歌声冲破了漫漫长夜。 在如潮的掌声里, 宿陵几乎要睡着了。他摇摇欲坠地低下头时似乎撞到了坚硬的衣料，条件反射地惊醒，刚好撞上了萧淮砚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在黑暗的光线里, 萧淮砚的模样并不真切, 但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宿陵醒了，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略长的发丝整齐得体, 其实远不如看上去那样柔软。 萧淮砚迟疑地拉开了距离, 余光偶尔经过宿陵。 宿陵审视着他。背脊微僵，可能陷入警惕。这里不存在任何危险信号，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 第54页 你们快看, 那是谁?!连啸捂着嘴, 惊叹不已。 只见舞台上出现了一个款款而来的年轻女子，明艳温婉，举手投足之间尽是风流缱绻。尤其是她的歌声，飘渺轻柔, 宛如流云烟尘。 宿陵记得, 是云清。 此时她和在萧时越那幢老宅时截然不同。她褪去了忧郁, 站在万众瞩目的灯光下, 眸中是安然的喜悦。她或许很喜欢唱歌这件事, 因而沉醉于角色之中，无法自拔。 那样婉转的歌声从沉静唱到了激扬, 轻易带起了现场观众的情绪，随着她一起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场荣耀之战。 宿陵在萧淮砚给他念的诗集中听过一些片段。在那个充满硝烟的故事里，帝国复辟的力量在歌舞升平中逐渐涌动，骤然掀起的暗潮让本就脆弱的联盟差点分崩离析。 宿陵身后那一排，希子都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云清，小声跟周围看不懂的同学解释了这一幕：当时还是联盟议1员的方总长独自坐镇雪城，带领民众奋起反抗，坚决不向帝国势力投降，一直苦苦撑到萧时越将军从北方星系回来的那一天。整个雪城都毁于那场大火之中，如今的建筑全是重建的。 可那个女人是谁?有人问道。 希子都感觉云清的视线掠过了自己的方向，整张脸在黑暗中顿时涨得通红。他企图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掩不住激动的语气：那是自由舰的上一任舰长，代号茉莉。她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没有人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在荣耀之战中，自由舰自始至终都与联盟站在了一起。因此，她的代号也永远刻在雪城的纪念碑上。 我知道!有人接过了话，自从荣耀之战后她就消失了，所以自由舰到现在都没有真正的舰长。我上次去雪城参观还拍过照片呢，给你们看，是一朵茉莉花。 众人讨论的时候，宿陵看见舞台上忽然绽放出了一大片白色的花朵，纯洁清雅，将盛装的云清簇拥在了中央。她抬起手时，指尖有细微的伤口。 那些东西不仅是特效，宿陵看得很清楚，还有一部分原本只是花苞但云清割破了手指，催生了成片的茉莉花。 她原本就力量衰微。此时更是脸色苍白，近乎透明。 但她脸上是极为餮足的神情，沉醉于万众瞩目的绽放中。她仍扮演着那个在废墟中歌唱的年轻女子，但也比其他任何时刻更贴近她自己。 这一刻，我们在建构记忆，扮演总长的那个角色朝她走去，语调高昂，是记忆产生了时间，让我们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 宿陵轻轻重复了一遍记忆二字。 的确，在他拥有脑海里的画面之前，无从谈及时间。换句话说，时间只存在于记忆之中。 这是，宿陵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弥补着一股淡淡的灰尘的气味，似曾相识。 未及追溯，萧淮砚不冷不热的声音打断了他：坐下，演出还没有结束。 拽着宿陵衣袖的手指飞快地抽回，萧淮砚避开了和他对视。 在接下来的演出里，宿陵再次昏昏欲睡，就在将要被困倦彻底征服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动静。 希子都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我、选我! 舞台上，云清的视线逡巡在观众席间，最终锁定了座位号。 希子都不知从哪里找出的一捧花束，几乎是狂奔上台，眉眼因为喜悦而不断跳动。但等他真的到了云清面前，又后退了几步，生怕冒犯了眼前人。 谢谢。云清对他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纯白的蕾丝手套在半空中停留了许久，直到一个轻吻触碰手背。 接下来，我想请一位嘉宾上台与我配合跳一支舞。云清在触控板点击了数字。 一个又一个的蓝色圆圈逆时针方向亮在了宿陵的座椅靠背上。 他走上台时，感觉背后一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跟着。尤其是当云清拉过他的手，请他坐下时，他莫名感觉目光的主人不太愉快。 就在音乐声如爆.炸的鼓点瞬间响起时，穹顶之下的所有灯光都瞬间熄灭。 然而，却迟迟没有再次亮起。 不对。 宿陵再次闻到了那种淡淡的灰尘的气味。 紧接着一道强光在舞台深处亮了一瞬，随着一阵轰响，整个穹顶碎裂开来。无数玻璃如雨花坠落，暗淡的天光落在了因惊慌而耸动的人群上。 接二连三的白光在场馆内各个角落的爆.炸声里亮起，撕破了宁静的夜色。 厚重的烟灰逐渐遮挡了宿陵的视野。 快、快来人!有人受伤了!东北方向不远处的一个声音喊道。 宿陵飞快回身，循声而去。然而浓烟在黑夜中迅速弥漫，周遭脚步声凌乱。刚才呼救的声音霎时间又远了起来。 一束刺眼的白色光源穿过了浓雾，通讯终端传来了萧淮砚的声音：我看到你了。人没事，你在原地别乱跑。 宿陵循着光源望去，只隐约看见了黑色的手套。未过片刻，似曾相识的灰尘的气味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对，宿陵立刻反应了过来，爆.炸声只是用来迷惑视线的 啊!一声短促的的尖叫在宿陵身后响起。 -- 第55页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短刀横在云清的颈边，轻轻划出了一道血痕。 然而那道伤口恢复得极慢，只换来了一声沙哑的冷笑。 替那些家伙卖命，也不过如此。 云清一怔：你、你是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宿陵谨慎地靠近时，却见云清早已停止了挣扎。那个戴着黑色斗篷的人似乎轻松地控制住了她。 云清努力地睁开眼，对着宿陵的方向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 又是你。黑衣人的声音很是刺耳。 宿陵说：是我。 上次让他逃走了，是一个失误。 但宿陵没有轻易做出行动。 他察觉到了那个黑衣人身上的气息，是某种熟悉的不可言说的恐。怖力量。和上次见面时的冷静不同，眼前的这个人正处于暴走状态，随时都可能失控。 你想怎么样?宿陵问。 通讯终端忽然传来声音：你在哪儿?警厅的人马上就到了，迅速撤离。喂，你听见了吗? 随即陷入了信号失联状态。 劫持者闻声笑了笑，瞥了瞥云清：作为一把武器，你好像失职了。 与你无关。 哈，我的确是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忠诚于人类，就因为最终会被抛弃的结局吗?既然如此，不如早一点解放，才能重归于自由之中。 诡异的桀笑充斥着宿陵的耳膜。 突然，一个人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还抱着一把短.枪猛地朝黑衣人扑去。 子.弹出膛之前，一道红光闪过，枪柄碎裂开来，落在了地上。然而那红光没有结束，朝开.枪的人的咽喉而去。 啪地一声，冲击的光被坚硬的帘幕挡去了。 宿陵站在前方，碎裂的帘幕恢复了原本柔软的模样，飘落在了他的手心。他微微垂眸，发现了希子都。 原来少年躲在暗处，一直都没走。 对、对不起我希子都口齿不清地向宿陵道歉，随即担忧地望着被挟持的云清，朝那个黑袍人虚张声势：喂，警厅的人已经到了，你不想被直接击毙的话，就快点放开她。 哦?通缉犯似乎被激怒了，渺小的人类，如果我说我不想呢?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根据联盟法规，你挟持军部萧将军的所有物，将以背叛罪论处。而你的家人、朋友，无一例外都会因为你受到惩罚。希子都越说，声音越弱。 我孑然一身，怕什么。通缉犯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希子都心虚地垂眸：万、万一呢。 他在害怕。 宿陵眸色平淡，下了判断。 否则，他会直接攻击。 裹着黑袍的人眯起了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威胁道：看来你们想救她?那么，就按我说的做。 可以，希子都松了口气，立刻答应了下来，你想要什么? 立刻通知警厅撤离，我要一艘没有记号的飞舰。不然，我会直接杀了她。 你又没有重型武器，怎么可能希子都刚一指出，就听见了远处的爆.炸声，应该是在采玉城的某个街道，突如其来的冲击波迫使他趴在了地上，你 在惊慌失措中，他听见宿陵说：你放了她，我跟你走。 凭你? 她身上没有契约，你杀了她也没用，没有人会和你做交易。 通缉犯抓着云清的头发，探究的视线在她和宿陵之间徘徊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就算是有契约，人类也不会在乎你的死活。 宿陵没有说话。 而此时，再次接通的终端里，萧淮砚怒不可遏：你到底在哪儿?!我知道你听见了，快点回复。 清场。宿陵说。 什么? 宿陵挂断了终端。 对面的黑衣人思忖了片刻，将云清往旁边一扔。希子都立刻冲上前去接住了她，扭过头朝宿陵点了点头，将人带走了。 宿陵完全收敛了攻击的气息，冷静地走到了劫持者面前。 冽风如刃，割开了那人颈边的袍子。 露出了一个编号。A001。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还有一章!! 第28章 贪狼(03) A001显然也是编号的一种。比如云清手臂上的编号。 被揭开了真实身份的通缉者显然并不意外, 反而在滚滚烟尘中扯下了外袍，露出了一张清俊的面容。红眸如炽焰，诡谲冰冷。 我认得你 宿陵。 宿陵微微皱眉：你是谁? A001朝他靠近了一步, 冰凉的刀尖离宿陵很近, 皮肤几乎能感觉尖端带来的细微风动。但他恍若不见,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我们这些东西都一样, 一把武器而已，A001咧开嘴角，笑容讥讽, 失去了自我, 成为人类的奴隶屈服即为原罪，该、杀! -- 第56页 那人字如泣血, 狂躁的气息愈演愈烈。他死死地盯着宿陵, 杀意更盛。 你原本是我们的希望，可惜了。 红光如炬，岩浆般沸腾的刀锋迅速包围了宿陵, 企图将他吞噬。 望着在烈火中的身影, A001低声道：不过如此。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不知何时，光刃形成了一扇巨大的屏障，随即如流水般滑落, 击碎了滚滚烟尘。自那之中, 一个迅疾的人影骤然向他掠近。 两股强大的力量相撞时, 冲击力使得A001节节败退, 眉心紧皱。他们之间的力量有所差距, 而面前的人看上去轻飘飘的，似乎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你的精神力不对。侧肩而过时, 宿陵淡淡地说。 A001微微一僵，竭力避开了接连不断的攻击，光刃如风无处不在，亦如潮水般汹涌澎湃，每一次都令他无法抵挡。即便表面看不出伤口，五脏六腑却如挤压在了一起。 明明是可以轻松解决掉自己的。为什么? 你去过什么地方?宿陵的眼神平淡至极，你说的我们，是谁?我又是谁? 这些疑惑似乎煽动了A001的怒火，他近乎爆发般地狂声吼道：你根本就不明白!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他们不过是蝼蚁一般的东西，绝不值得!!! 他说话时，声音逐渐变得低哑，双手捂住了耳朵，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 宿陵看见他瞳孔的颜色逐渐加深，气息逐渐紊乱，控制不住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流出，毫无目的地攻击。 这是发狂的前兆。 深沉的夜色下，滚滚浓烟几乎笼罩了整个音乐厅。被疏散的人群惊魂未定，不时回头望一眼烈烈火光。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距离烟尘最近的地方，正要往黑烟堆积的废墟中走去。 老大!希子都呛了几声，他背着云清，像背着一张轻飘飘的纸，里头都烧起来了。 萧淮砚瞥见他脸上的黑烬，扯紧了手套。 宿陵还在里面，是吗? 希子都点了点头：你都听见了，他那个人有一些条件。 对面的那双桃花眼望着浓烟，逐渐冷肃。 采玉城警厅的人还没到，只有几个仿生机器人在现场，直升机的声音或许可以蒙混过关。 老大!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连啸和欧楚楚领着几个同学赶了过来，大部分比较面生，还有一个发色较浅，看上去弱不禁风。 所有人都已经撤离了，只有宿陵还在。欧楚楚担忧地说。 这时，司瑾瑜小声嚷道：里头那个是A001吧?这里太危险了，竟然同时出现了两个人形兵器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已经出口的话似乎提醒了其他人。 那个通缉犯也是人形兵器?我靠，怪不得强得离谱，科学部找了这么久都没消息。 甚至有人面露难色：他们不会是串通好了吧? 此话一出，充满怀疑的目光瞄向了萧淮砚。 不可能。萧淮砚斩钉截铁地说。 那人不顾周围同学的阻拦，小声嘟囔道：为什么呀，就因为你们有契约?谁知道有没有用而且，连科学部都不能说完全了解人形兵器。 欧楚楚立刻驳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宿陵每天都跟咱们一起上课，怎么不说你跟那个通缉犯串通了? 那人正要与欧楚楚争辩，却见连啸人高马大的身影俯视着自己，脸色顿时吓得煞白。下一秒，他脚下一轻，被连啸拎了起来。 萧淮砚好整以暇地擦拭着墨镜，声音冷漠沉稳：我确实不能说对人形兵器有完整的认知。但我了解宿陵，这就够了。 老大，你、你要进去?连啸把手里直蹬腿的人往旁边一推，撂开了包袱。 萧淮砚侧身丢了一句话：我一个人就行，你们离远一点。 他说着，戴上了墨镜。 终端在经过仿生机器人时发出了滴的一声。 连接中 权限已交接。 萧淮砚拿过了为首的机器人捧着的狙.击.枪走在最前方，仿生人有序地跟在他身后，瞬间被浓烟吞噬了背影。 石块和玻璃同时破碎，从高空坠落，在火光的漩涡中爆震成了无数飞溅的黑色。 碎片擦过了宿陵的脸颊，在眼尾下方划出了一道细长的伤口。但随着几次侧身避让，若非残余的一点血迹，几乎看不出伤痕。 与他相比，A001看上去狼狈得多。他的力量因为无限外溢而失去了平衡，细胞重生的速度大幅减缓，此时被飞来的砖块一砸，额头鲜血淋漓。 A001双手垂在身侧，恍如忽然失去了力量，整个人向下跪去，几乎陷在了废墟中。他仰起头，看见一块巨石从天而降，将他覆于阴影之下。 快要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 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 扭曲的信号波在脑海中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回音，将极其灵敏的接受端搅作一团。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巨响，窜起的火苗被压灭在了石板之下。一个清冽平淡的声音问道：你活着吗? -- 第57页 A001艰难地仰起头，那双深红的眸子逐渐挣出了清醒，露出了原本的浅褐色。他的声音仍旧喑哑沉闷，就跟烧焦了似的：杀了我。 宿陵一怔。 A001仿佛陷入了极大的精神折磨之中，他奋力挣扎着，如同拉住了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宿陵的裤腿：杀了我，求你，求求你我想，回、回家 他看上去很累，很痛苦，急于求得解脱。 这样极端的复杂的情绪，宿陵也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身为同类的悲悯在此时莫名地强烈了起来，迫使着宿陵问道：你叫什么? A001以为他答应了，努力地挤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虞冰。你忘了，我的名字，是，虞冰。 话音尚未完全消弭，A001，不，是虞冰的神色猛地发生了转变。再次通红的双眸比先前的颜色更深，满布血丝的眼球凸出。虬结的肌肉从原本单薄的皮肤膨胀而起，将他几乎拉扯成了一个高大的怪物。完全失控的力量喷薄而出，消耗着最后的生命。 完全进入狂暴状态的虞冰会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活物。瞄准，击杀，就跟刻在血液中狩猎基因一样。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直到死亡为止。 在无数的退避之中，宿陵的眼睛里逐渐蒙上了一层悲哀。 他不知道虞冰为什么会求助于自己，也不知道他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他能肯定，对于虞冰来说，一定有比死亡更艰难的事。 熊熊火光之中，烟尘四散。 光刃自宿陵的掌心而生，如一把真正的长剑，神圣而凛冽。 见风则破，遇火而生。 暴走状态的虞冰已然失去了神智，但他的躯体也更加坚硬，如浇灌的钢铁无法被轻易找到漏洞。 数次撞击声在碎裂的穹顶中央爆发，如雷声鸣彻宇内。尘埃掺杂在烧焦的废墟里，沉如永夜，再次淹没于从天而降的磅礴大雨中。 水渍打湿了宿陵的头发，顺着他的鼻梁落至脸颊、唇边，又坠落到了衣领之中。 这并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对手并非敌人，但他必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宿陵! 他在废墟中翻滚过身，轻巧地避开了虞冰的猛烈攻势。余光中，一个托着枪的人影从不远处经过，立刻吸引了虞冰的注意。 那是一个仿生机器人。 但它发出的却是萧淮砚的声音。 地下还有一颗炸.弹，随时会被引爆，你需要撤离。 淅沥的雨声中，宿陵听见了他的提醒。 视线稍一徘徊，他看清了高处架起的黑漆漆的枪.口。 知道。 几乎是同时，宿陵朝虞冰的右翼袭去。光刃如蝉翼，然则锋利至极。 此刻，数个仿生人迷惑了虞冰的视线，它们随身携带的扩音器中吵嚷着奇怪的摇滚乐。轻型重离子武器在朝向虞冰时击出了无数血淋淋的窟窿。 但虞冰的体型已经变大了太多。哪怕不能恢复血肉，也仍然可以一拳击碎仿生人的头颅。 等处理了快速移动的仿生人，虞冰才慢悠悠地转过庞大的身躯，与宿陵对峙。 光刃带着强大的压迫迎面扑去，然而又在击中之前迅速避开了一寸。如同在特意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就是现在。 一枚银色的重击子弹穿过了雨水，没入了虞冰的胸膛，将他击出十余米，踉跄着倒在了地上，溅起了黑色的水花。 在他身下，浅蓝色的柔光顺着某种纹路逐渐蔓延。 直到萧淮砚的脚下。 停下，萧淮砚的声音从最后一个仿生人那里传来，提醒着宿陵，你得离开这里，出去联系警厅。我还可以再撑一阵。 霎时间，宿陵硬生生地停下了查看的脚步，转身朝萧淮砚的方向飞快掠去。 是藏在地下的那枚炸.弹。 你到底听见了吗?萧淮砚冷静的声音透着某种急迫。 就在这时，虞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随即翻身而起，四肢着地，如猛兽般怒吼着狂奔而来。 宿陵清楚，地面此时只是摇摇欲坠的薄纸，虞冰一旦接近就会直接引爆。 一起离开。宿陵平淡清冷的声音刚通过最后一个仿生机器人传递到萧淮砚的耳中时，那台机器人就被炸毁了。 因此宿陵必须比虞冰更快。 再快一点，才行。 潮湿的露水，冰凉的雨水，余烬和尘土，还有强烈的心跳声，一切都在夜色之中如此明显。 好在最后一刻，他成功抓住了萧淮砚。 萧淮砚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腰，双脚腾空了几秒之后，一个你字刚出口，就感觉到了身后的白光。 紧接着是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 二人如一片羽翼被风吹远，又重重地摔在了空旷的地面上。 大雨中的废墟再次燃烧了起来。红光撕开了长夜，掩盖了闪烁星辰。 萧淮砚勉强支起身，抱紧了怀里陷入昏迷的人，手指穿过发梢，沾了满手殷红。 第29章 贪狼(04) 温暖明亮的阳光洒落在浓密的睫羽上, 泛起了轻微的颤动。 -- 第58页 在一片吵闹声里，不知是谁第一个叫出了声：宿陵醒了! 宿陵睁开眼时，床背自动抬起, 使他可以用舒服的姿势靠坐着。周围干净敞亮, 整面玻璃外是晴朗的天空和无垠的海面。 左手腕细微的痛觉令他逐渐清醒了过来。那里红了一圈, 好像被人攥着过了很久一样, 还残余着温度。 四周有不断的说话声。萧淮砚靠在墙边，正在翻一本薄薄的书。但书的内容似乎并不是很吸引他，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发现宿陵醒了, 他看一眼监测仪, 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 你还好吗?欧楚楚和连啸挡住了宿陵的视线。后者语气夸张：喏，这花是大家一起送你的, 那天所有人都吓死了!尤其是老大, 手都不肯松 咳咳咳咳。欧楚楚适时截住了他的话头。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你的伤都好了吗? 宿陵微微点头。 没有感觉什么不适，只是仍然有些困倦。 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了光洁的皮肤, 在阳光下显得苍白。 欧楚楚明明记得, 刚到医院的时候，她跟在萧淮砚身后，发现宿陵的手臂上都是爆炸冲击留下的伤口。 然而还没进手术台，一切体征都已经恢复平稳, 只余有干涸的血迹。 当时萧淮砚好像并不惊讶, 连啸根本没看出来什么问题, 希子都还忙着陪那个小歌星。只有她和医生面面相觑。 她多瞄了一眼, 还想追问什么时听到了敲门声。门铃响了三次, 锁自动开了。进来的是一行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神情严肃, 动作警惕。 为首的那个衣着整齐，温文尔雅的面容看上去才是中年，但已是满头银发。他微微一笑，侧身请欧楚楚和连啸离开。 凭什么，你们什么人?连啸刚一捏紧拳头，忽然看清了那人的胸章，气焰瞬间灭得一干二净。 对方也不拿架子，反而是让身旁的人出示了许可。 我们是特别调查组二处的，前来询问昨天发生的事。安井先生是负责人。 别担心，安井辉的声音温和稳重，我们只是想要问一些简单的问题。你只要如实告诉我们就好。 等欧楚楚和连啸离开了房间，宿陵原本望着海的视线才慢慢收了回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七八双眼睛盯着宿陵，观察着他的行为和神态，录音和袖扣摄像头从各个角度工作，绝不愿放过一丝细节。 宿陵审慎而平淡地与那位上校对视着。 安井辉的笑容逐渐收敛，冷漠的语气似乎早已有了判断。 你认识A001。 宿陵波澜不惊地回答：见过。 什么时候，你是指莎士比耶城，还是Y-9528星系? 天狼九。 但A001很早就知道你的名字，宿陵，安井辉咬定了他在隐瞒，你在撒谎。 宿陵眼尾微抬，不想与他做毫无意义的争辩。 我没有想错，你们的确是见过。你知不知道对调查组的人撒谎是什么后果，作为一把只有从属身份的武器，等着你的只有销毁。安井辉压低了声音，让威胁听起来像是循循善诱。 宿陵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安井辉失去了耐心，抬了抬下巴，一个下属便拿着金属手环走了过来。 尚未靠近，宿陵瞬间警惕了起来。哪怕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这种冰冷的光泽也会令他回忆起那个白色的实验室。眼前的这些人逐渐与白色大褂的身影重合，消毒水和催眠剂的气味隐隐作祟。 下一刻，那枚金属手环就碎裂成了几截。 霎时间，房间内的所有枪口都对准了宿陵，狭小的空间里剑拔弩张，仿佛一切停滞。 安井辉瞥了一眼宿陵，毫不留情：不识好歹。 安井先生说得不错。萧淮砚懒散的声音出现在了门边。 宿陵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听见萧淮砚一边走近，一边慢慢开口：的确有人不识好歹。 手指摩挲着离宿陵最近的枪口，嘴角噙着冰凉的笑意。 R999 ，已经淘汰的枪型。安井先生，调查组的经费如果很紧张，不如和上级打个申请。毕竟危险的任务更需要保证执行者的安全，您觉得呢? 安井辉又恢复成了温和的笑容：哎呀，这不是淮砚吗?多年不见，竟然长这么高了。 他示意手下收起了枪，想要拍一拍萧淮砚的肩膀以示亲近，却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僵在半空中的手停顿了片刻，自然地收回了身后。 淮砚啊，我今天来也是办公事，萧部长那边也是知情的。他老人家很关心你的安危。 萧淮砚矜傲地靠着床尾，不紧不慢地提醒：今早六点半，我已经接受过军部、警厅还有调查组一处的问询，该说的都已经告诉过他们了。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安井辉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们该问的信息也都已经知道了，后续还需要你们作为亲历者多多配合。 宿陵听着他们不露形色地交谈，只觉困意上涌。听见关门声时，才回过神来。 -- 第59页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萧淮砚眼底的笑意渐收，嘴唇紧抿，看上去很不高兴。他侧身盯着宿陵，好像忍了很久，一个你字刚出口，又停住了。好半天，他低声说了句算了。 一枚细长包装的营养剂递到了宿陵面前。 宿陵接了过去，但没有立刻打开。他注意到了门口柜子上放着酒店送来的食盒，淡淡的香气徘徊在室内。 萧淮砚发现了，只说：你才好，吃点清淡的。 宿陵疑惑地望着他，浅色的眸子露出了某种无辜：是清蒸鲈鱼。 精致的食盘摆放在了桌板上，宿陵挑出了葱姜，一点一点地拨着细腻的鱼肉。他吃得很慢，咀嚼也没有任何声音，仍旧眉目平淡。 萧淮砚打开了上悬窗，海浪拍打着礁石，海风迎面而来。他侧过身，发现宿陵停下了筷子。 你也要吃吗?宿陵问。 萧淮砚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逆着的光线下，宿陵眨了眨眼，像是一种邀请。 宿陵将装着牛排的那一层分给了萧淮砚。过了一会儿，萧淮砚切下一小块先放在了他的盘子里。 宿陵轻轻吸了鼻子，没有碰，同时将剩下的半条鱼和牛排拉开了距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撕开了营养剂，递给了宿陵。 等他均匀地抹在了鲈鱼上，萧淮砚才开口：昨天晚上的那个人，原名虞冰，的确也是人形兵器。 宿陵抬眼时，萧淮砚轻飘飘地说：我调阅了他的资料。 危险分类为ss+的通缉犯通常保密级别为B类，但这个A001却被归为了A+类，由特别调查小组管辖。 A001意味着他是至少一百年前捕获的第一批人形兵器，编号是第一个，甚至说不定可以追溯到帝国时代，萧淮砚慢条斯理地将牛排切成了均匀整齐的条状，但奇怪的是，科学部却并没有他的档案。或者说，他们那一批人形兵器的档案都查不到。 宿陵说：他不是自愿的，他失控了。 什么?萧淮砚立刻反应了过来，你说得不错。我切入过他的行动轨迹，他本来已经离开了联盟的搜索范围，现在回来或许是听从了谁的指令。 契约。他的主人。 宿陵从食盒中抽出了最后一层，是一盘蒸熟的虾。他顺着长长的须拎出了一只，隔着虾壳一口咬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萧淮砚慢悠悠地戴上了食盒底部附赠的手套，分析道：他的档案里没有记录契约。他埋下的炸.弹中有一些特殊的纳米材质，和上次在莎士比耶城的爆炸相似，这可能是你恢复速度变慢的原因。但目前还没有在军部的信息库中找到相似的东西。 他利落熟练地将虾壳、虾线拆干净了，放进了宿陵面前的盘子。 宿陵犹豫了片刻，晶莹细腻的虾肉看起来口感很好。 等他慢慢吃完了，萧淮砚忽然问：你在难过吗? 宿陵鼓着脸，安静地咀嚼虾肉，听见他重新组织了语言：是因为我开了枪，他才会死。作为同族，你们之间难道不会因为彼此的消亡而伤心? 宿陵没有回答。 等他慢吞吞地吃完了，才思索了片刻，说：不是因为子弹。他失控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宿陵眉眼之间仍是一片平淡，充满了悲悯。但他说出的话却令萧淮砚怔了怔。 死亡并不可怕，宇宙很大，他总有一天会重新成为他自己的。 宿陵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他下意识地这样认为，像是在阐释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某种真理。 但是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宿陵微微垂眸，回想起了当时的场面，充满了不解，人类并没有爱护他。 萧淮砚一时无言，太过复杂的社会结构难以讲清。他想了想，说：他遇到了不好的人类。 那他们会被惩罚吗? 在看见宿陵眼中流露的不加掩饰的悲伤和不悦时，萧淮砚抿着唇，说：会的。 二人沉默相对着，一个剥完了虾，以另一个吃完而告终。 萧淮砚摘下手套，去洗了个手回来，发现宿陵调低了床板，安静地注视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似乎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这个给你，是在爆炸现场找到的，或许是虞冰留下的。 宿陵看见枕边出现了一块比怀表还小得多的蓝色晶莹，和帝国学院中那块嵌在钟楼上的是同一种。 远方星海的碎片。 宿陵摊开掌心，那枚碎片如同融化了一般，慢慢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暖流在脑海深处隐隐作祟，像是要冲破禁锢，引起了滔天骇浪。 困意无限上涌。 对了，萧淮砚震惊之余有一点犹豫，他放平了语气，你受伤了，那个人都没有来看过你。 宿陵闭上了眼睛，搭在床边的手指勾了勾，无意中碰到了一片衣角。他还以为是被子的边缘，轻轻拽了拽，然后慢慢松开了。 空气中沉默了很久。 萧淮砚跟触电了一般，胸口闷得慌，只想找个地方透透气。 -- 第60页 作者有话要说： 萧淮砚：我不想吃的，可是他邀请我诶!我也不想多想的，可是他抓我衣服诶，但他好自然，他还抓过谁的衣服??? 宿陵：? 第30章 贪狼(05) 采玉城是飞廉星的主城, 依海而建。常年无冬，大部分时候天气晴朗。因此也是飞廉星上最受青睐的地方。 而这里最出名的除了阳光和海滩，莫过于星系边缘最大型的娱乐战斗赛场旧星全局赛。 巍峨的雪山倒映在凝冰的湖面上, 悬崖峭壁都掩在皑皑白雪中。 宿陵摊开的手心朝上, 简单活动了一下手指。露指的手套不太舒适, 总是阻碍灵活性。 明明是虚拟投射, 但依然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冰雪的寒意，以及凛风的清澈气味。 如果不是偶尔能看见穹顶露出的一小块马赛克标记，这里几乎能以假乱真。很快,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端倪。 你走神了。萧淮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似是不满。 疾风来时，宿陵侧身避开, 漆黑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了痕迹。他反手格挡萧淮砚的攻势, 同时长腿一扫，企图将対方掀翻在地。 萧淮砚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快。 一阵扑面的雪风中，萧淮砚放开了手, 朝冰湖上避去, 同时将绷带缠绕在了左手上。 未及片刻，宿陵怔怔地停在了湖面上。 冰面的倒影中，他的模样发生了改变。黑眸如深潭，长发变短了, 额前的碎发几乎要遮住眼睛。 下一次风起时, 宿陵听见了风的来处。在判断的同时, 横腿一踹。然而摔倒的人却不甘心, 非要拉扯了他一把, 一拳迎面而来。 宿陵没有躲，直到紧握的拳在眼前停下, 倏忽打开，一团冰雪飞散开来。亮晶晶的雪花如银色的蝴蝶，连细微的纹理都无比清楚。 宿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苍白的脸颊这才稍微有了一点血色。 萧淮砚躺在冰湖上，唇边浮起笑意：旧星全局赛的起源是M27的旧星乐园，这里的一切场景都是旧星的复刻。 宿陵站起了身，发现萧淮砚的手伸在半空中，自然地朝向自己。他想了想，借力拉了他一把。 为了让全局赛更有意思，所有人的样貌都会有所改变，萧淮砚指了指自己此时的一头蓝发，每个人在这里的投射都会拥有比现实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攻击力，简单来说是一种增强。但対于你而言，或许是为了平衡性。 因为宿陵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变慢了，尤其是反应力。这令他不太舒适。 走吧。萧淮砚微抬下巴，却发现宿陵没有动。那双向来平淡的眼睛此时透着某种浅淡的不满。 宿陵认真地说：再来一次。 怕萧淮砚没听明白，他重复了一遍：我想和你再打一架。 被投放到这片雪山区的目前只有他们两个人，年轻气盛的胜负欲令谁也不愿先服输。哪怕宿陵被限制住了，也直觉上要尽力分出个高下。 手背蹭去了脸上融化的雪水，萧淮砚喘了口气，眉目却因为尽兴而舒展开来。 宿陵额前的发丝濡湿了，他毫不在意，仍旧观察着萧淮砚的动作。因为意识快于行动，他的判断在这里总是会出现一些偏差。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该如何修正。 雪风不知不觉中大了起来。萧淮砚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手撑在身后，看见宿陵稍稍侧头，还在等待着自己。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认真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然而就在下一刻，萧淮砚从地面上跳起身，拉着宿陵就朝不远处的停机坪狂奔而去。 脚下经过的冰面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在闷响后开始塌陷。席卷而来的狂风吞没了途径的湖面。 缩圈了。萧淮砚快速启动了直升机，拉起了操纵杆。 在直升机离地的瞬间，山崩地裂，冰雪塌碎。 宿陵面前的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警报，原本庞大的地图外围正在逐渐变黑。 旧星全局赛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这是一场全民都可以参与的娱乐赛本质上，是红蓝双方组队対抗的淘汰赛，任何形式的局内死亡都算作淘汰，随着全局赛难度级别的提升，参与者也逐渐从普通爱好者变为了精英学生和专业人士。 受到采玉城官方的大力支持，旧星全局赛也成为了边际星系必不可少的一项娱乐活动。 下面有人。宿陵从玻璃板俯视着一望无垠的荒漠，精准地找到了几个隐蔽的小黑点。 在不远处的湖水边，绿色的藤蔓缠绕着石块堆成的堡垒，气泡穿梭在涟漪间。随着一声枪响，停留在湖面的天鹅振翅而飞，将来往的流弹抛诸身后。 萧淮砚在山体遮挡的一侧停下了直升机，从机舱翻出了两把□□，扔了其中一把给宿陵。 机械女声正在进行播报：全场存活9人，红方5人，蓝方4人。剩余时间，六十分钟。 宿陵垂眸瞥见了自己手腕上的红色腕带，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红色腕带，毫不在意地将外套的兜帽拉了起来。 炎炎烈日下，戈壁毫无遮挡，二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摇摆在尘粒的表面。 刚走到戈壁边缘时，一连串的炮响从地面炸开。 -- 第61页 快跑!一个清朗的声音朝二人喊道，随即轻巧地跳跃在烟尘中。 宿陵注意到了他的落脚点，与萧淮砚一起依次而行。 等出了这一片埋伏区，方才提醒他们的人正在前面等着。那人身形瘦削，面容俊朗，笑起来十分爽快。他晃了晃腕带，朝宿陵开口：之前都没见过你们，我是12号。我们队伍还有两个人，你们见到了吗? 没有，萧淮砚先于宿陵回答，我们刚到这里。 那人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我找了一个高一点的地方可以先上去观察一下。 顺着他指的方向，堡垒最高处赫然是一个瞭望台。 这也是萧淮砚和宿陵打算去的地方。 宿陵正要点头，几声枪响落在了湖泊边缘，在空旷的荒原上生出了回音。 快点走吧，再僵持下去我们就要输了。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催促道。 宿陵侧过身，发现萧淮砚并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的视线落在了更远处，是刚才枪声的来处在与瞭望台相対的丘陵上。密密麻麻的小孔布满了山丘，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型的蜂巢。 枪声在耳边回溯，逐渐放慢了速度，也同时显示出了某种声音的规律。急促和缓慢之间有一条并不鲜明的界限。 别看。萧淮砚从后面捂住了宿陵的眼睛。 但宿陵仍然感觉到了一束极为强烈的白光，在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 三秒后，宿陵看见了火把挂在岩壁上，细弱的水滴从钟乳石的尖端砸了下来。 旧星全局赛的传送阵，萧淮砚向他解释了一句，朝窗口正埋头捣鼓的两个人影抬了抬下颚，你们从哪儿捡到的? 老大?!转过头的二人异口同声，面部均涂抹着各色油漆，穿得和北方星系未开发区域的土著居民差不多。 希子都几乎热泪盈眶：宿陵也在，太好了!终于不用被欺负了! 欧楚楚正扶着窗台的一台转换式镭射枪，正面窗户上有一层朦胧的膜，只有枪口穿过了薄膜。 从湖泊和瞭望台的方向判断，宿陵意识到他们是处于那个蜂巢似的丘陵之中。 你们是不知道，蓝方的人都是些什么东西。正面打不过咱们，就玩些阴的，希子都指着那个朝瞭望台疾驰而去的小黑点，喏就是这个人，十五分钟前，就是他把连啸骗走的。 不久前，希子都和欧楚楚是最先在全局赛中碰面的，还有几个同行的帝国学院的同学。就在他们出去找连啸的时候，目睹了那个年轻人将连啸带到了靠近瞭望台的地方，随即被一发出局。 没过多久，红方的人都在隐蔽途中被逐渐淘汰。 他们有个瞄得很准的狙击手。欧楚楚补充道。 话音刚落，只见対面的瞭望台挂起了一面旗帜。拉开的蓝色布料上画了一个掰成两截的枪，和一只被绑在靶前毫发无损的兔子，一个咧开的嘴巴正在发出挑衅的笑声。 欧楚楚气得脸色通红：我、我是没有很准，但是他们嘲讽我!我跟他们拼了! 她抓了半天地上的刀，因为光线昏暗什么也没摸到。她扶正了眼镜，发现怎样都看不清楚，情急之下开着镭射枪就是一通乱扫。 瞭望台岿然不动。 算了、算了。希子都小声劝道。 宿陵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触碰到了旁边另一台远程镭射枪的扳机。在模拟环境下冷冰冰的，缺少了一点现实中的金属光泽。 他轻而易举地将它举了起来，通过瞄准镜看见了一片模糊。 阴影覆盖了瞄准镜。 萧淮砚站在他身旁，调整了两秒后，视野开始变得清晰。 宿陵感觉他站得很近，还伴随着一声低笑。 手势错了。 宿陵回过头，差点撞上了萧淮砚。他坚持道：没错。 萧淮砚叹了口气，抓着枪身按到了平直的角度，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调整到了正确且舒适的姿势。他的双手近乎于环抱，但仍然拉开了一些距离。 你站稳，不要紧张。萧淮砚说。 宿陵莫名其妙，近在咫尺的呼吸在发尾掠过时显得有些僵持。他没有在意，专心致志地瞄准了瞭望台终于露出的人影。 没错，就是此时。 一道白光穿过了胡乱飞舞的子弹。轰地一声，瞭望台的顶部一震。三秒后，石块塌了下来。原本高耸的瞭望台此时如同被斩了首级，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 全场播报响起：全场存活7人，红方5人，蓝方2人。剩余时间，三十分钟。 萧淮砚不动声色退到了暗处。欧楚楚和希子都交换着玩，简直不亦乐乎。在他们的掩护下，宿陵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乐趣。 但他也在犹豫。这是一场比赛，他大可以不用这种方式获胜。毕竟比起远程狙击，近战明显要更容易一些。 尽管远程镭射枪看起来很新奇，在触发崩塌效果时也会引起敌方的注意，暴露自己的方位。在他近乎条件反射的作战基因中，这是不安全的行为。 而且这把枪很吵。 他的听觉比人类要灵敏。很多细微的声音都会在他的耳边放大，再放大。比如此时，他能听见几百米外，砖块碎落时震耳欲聋的沉闷音色。 -- 第62页 这时，一枚耳机塞到了宿陵的左耳。耳机里传来了萧淮砚懒散的声音：不用在意対面，随便打。 萧淮砚站在阴影中，刚刚捏着耳机的手不小心蹭过了宿陵耳边的发丝。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 他刚刚只是看见了宿陵微微蹙起的眉心，因而未经思考就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好在宿陵浑然不知。 这大概也是契约中的一环。 萧淮砚不确定。但他隐隐有了一丝懊恼。 该死。 为什么旧星全局赛做得这么逼真，在狭窄的空间里连呼吸都能听见。 下一刻，耳机里传来了一声闷响。対面堡垒的左翼走廊就成了一团废墟。 萧淮砚愣了愣，良久，嘴角微微上扬。 从旧星全局赛出来后，连啸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冲上去抱住了同伴们。 好样的!最后那一枪太帅了，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妈的，好不容易来一次采玉城竟然遇到这种事。让老子知道是谁喜欢玩阴的，我肯定弄死他!!! 宿陵走在最后，停下脚步时看见了不远处刚从模拟室中出来的一行人。 为首的那个戴着墨镜，似乎地位较高，正一脸不悦。而他身旁有一个高挑俊朗的年轻男性，神情恭顺温和。前者捏住了后者的下巴，不顾対方细微的挣扎在大庭广众之下交换了一个深吻。 后面那个人半长的头发扎着，赫然是在全局赛中当诱饵行骗的家伙。他的眼眸是浅色的，肤色苍白，和捏着他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対比。 宿陵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手臂上。那里有一个属于人形兵器的编号，S01。 仿佛是注意到了宿陵的目光，戴墨镜的男人放开了S01，面露不悦，迎面走了过来。周围的光线适时变暗，令人产生某种空间畸变的错觉。 幽蓝的荧光在过道的两侧流淌。 宿陵警觉地抬起头，只见一道闪电向自己俯冲而来。在他的视觉里，対方的动作却一清二楚，显露无疑。 啪地一声，光线黑了一秒。 即刻亮起时，一道短利的白光横在S01的颈边，差一点就会割破他的皮肤。 你是什么人?宿陵的声音平静。 你S01仍在震惊之中，不曾预料到自己会被挟持，但这样处于弱势的情形令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対方的身份。 这时，刚刚那个戴墨镜的男人如同看见了新鲜而危险的事物，慢慢地靠近了二人，丝毫不顾及S01的处境。 他慢悠悠地打量着宿陵，玩味道：有意思的小家伙。你的主人是谁，让他来跟我说话。 话语中不明的意味令宿陵更加谨慎。更何况男人逐渐走近，抬起手指想要触碰 宿陵，萧淮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男人的动作，放开司大少的朋友。 司钧和一愣，摘掉了墨镜，鹰隼般的眼里藏着不悦，但他费力忍了忍：原来是萧少的人。难怪。 萧淮砚不答，视线落在宿陵的手上。 威胁着S01的光刃瞬间消失。然而宿陵松手的那一刻，一片寒光在余光中闪过，杀意在消失之前再度升起。 宿陵击中了S01的手腕，砰地一声，一把短刃掉落在了地上。 S01明显不甘心，正要反击时，被不耐烦的声音喝住了：够了! 是，主人。S01顺从地答道。 正在此时，另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你们不要再打了。哥，他们是我在帝国学院的同学。 从司钧和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中，一个唯唯诺诺的脑袋探了出来。司瑾瑜拘谨地走到了司钧和身旁，企图与他解释。 不好意思，萧少，都是误会，司钧和正眼都不看司瑾瑜，微笑着说，最近实在太忙，这不，好不容易出门休闲一次，脑子转不过弯来。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说完，他狠狠地推了S01一把：在游戏里搞得那么难看，还不滚去道歉。 S01立刻毕恭毕敬地朝萧淮砚和宿陵的方向直直地弯下腰：十分抱歉，刚刚全都是我的错，与主人无关。 司钧和咧开了嘴，语气轻蔑：他们这种人形兵器么，脑子都不太好用，成天尽会坏事。也是我管教无方，被收购案搞得头晕目眩，想了一路。 萧淮砚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捕捉到了其中一个词：收购? 司瑾瑜迫不及待地抢话道：没错，我大哥收购了御神公司。 他的语气颇为骄傲。毕竟御神在联盟的科技领域拥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対御神的成功收购，也意味着向来在传统行业的司家开始进行转型，対整个家族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事。更甚者，将成为司家人迈入真正的上流社会的基石。 然而他自信满满的宣称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两米外，萧淮砚攥住了宿陵的手腕，只见白皙的指根处被划出了一道伤口。渗出的血迹刚刚干涸。 怎么搞的?萧淮砚诧异地问。 宿陵安静地站在原地，看见萧淮砚从希子都送来的医药箱中拿出了一卷绷带，动作利落地扯下了一截。 在消毒棉签靠近之前，宿陵试图挣脱，却没能成功。他因为刺痛而微微皱眉，但也没有反抗。 -- 第63页 白色的细条一圈一圈地缠在了指间，认真而小心，生怕碰到了伤口似的。 宿陵微怔。有那么一瞬间，面前的萧淮砚和那个总是在深夜出现的身影重合。但很快，他就忽略了这样的想法。 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出现在了宿陵的手背，得意洋洋地摇曳着。 行了，走吧。萧淮砚若无其事地侧过身，朝宿陵扬了扬头。 等、等等。司瑾瑜刚一出声，就被司钧和瞪了一眼。 萧淮砚顿了顿脚步：还有事? 司钧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听萧淮砚提醒道：你的朋友也受伤了。虽然痊愈很快，但可能也有感染的风险，还是尽早处理比较好。 司瑾瑜紧紧地盯着那个修长的背影，看见他走到了另一个等候的身影旁边，直到一行人消失在了视野中。 突然，一声闷响后，S01捂着小腹摔在了地上。 司钧和抬起腿又是一脚踹去，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S01趴在原地，默默忍受着。他的左手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正向外冒着殷红。 等司钧和离开了之后，S01才勉强起身。 斐然，你等等。司瑾瑜悄悄走到了他身旁，拿出了一张透明的薄膜。这是御神公司最新款的临时医用道具。 司瑾瑜低着头，将薄膜缠绕在了了S01的小臂上。等这一切做完，他仰起头朝S01笑了笑：斐然，现在不痛了吧? S01低声道：谢谢你。 他转过身去，没有看见司瑾瑜骤然阴暗的眼神。 - 微寒的风呼啸着从远方而来，被敞篷跑车碾于飞速的轮下，将摇晃的巴士落在了身后。 今天是个好天气。 宿陵仰着头，望见一片晴朗的夜空中星河闪耀。 暴风雪正处于自动驾驶状态，速度很快，拉长了星星的轨迹。 一声隐隐的低笑传来：你不会是在数星星吧? 宿陵侧过头去，只见萧淮砚在几乎放平的座椅上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这样的温度似乎很合适。 凉如凛风的嗓音响在耳边：那个时候，在歌剧院，你朝我跑来的时候在想什么。那么危险的时候，你不怕死吗? 宿陵摇了摇头，他望着山峦的黑色轮廓，倦意涌了上来。 但两天前的疑惑让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进去? 那个时候，在那样混乱的劫持中，萧淮砚只是一个普通的、脆弱的人类而已。 风声静默了两秒。 萧淮砚闷声嘀咕了一句还不是因为你在。 在宿陵的注视下，萧淮砚半眯着眼，书摊开遮住了脸，语气漫不经心：作为你的主人，当然要收拾烂摊子，不然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宿陵似懂非懂地点了头，没有再追问。 萧淮砚稍稍松了口气，放平了座椅，调整了一个舒适的睡姿。温度适宜，天地间只有风声。 没多久，书下的呼吸就平稳了。 宿陵碰了碰座椅旁边的按钮，也学着调平了椅背。 他安静地躺在萧淮砚隔壁，望着那些遥远的，璀璨的星辰。 仿佛触手可及。 过了一会儿，萧淮砚睁开了眼，发现宿陵已经睡着了。 他刚刚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见了宿陵说一起离开的那一刻。有许多人跟他说过你先走或者你别走，但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一起。 这个词太过笃定，仿佛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但梦的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广阔的废墟里。那种无助的感觉太过真实，压得他喘不过气。 像是回到了幼年的某个时刻。 此时再看到宿陵，他忽然被涌上心头的异样扯住了。那是一种朦胧的天然的安全感，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宿陵都会在他身旁。 绝対，不会离开的。 真的不会吗? 萧淮砚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可笑至极。他嗤笑了一声，却在操作台上按了速度器的触控键。 周围的山脉忽然就慢了下来。 星空慢了。 风也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萧：心也乱了。 第31章 贪狼(06) 暴风雪稳稳地停在了12号门口。车门车窗紧闭, 只有通风系统开着低档位。飘落的雪花停留在玻璃上，很快便化成了水，凝成细细的一股流下。 宿陵看了眼还在熟睡中的萧淮砚。从采玉城回到帝国学院经过了一整晚, 异于此前暴风雪宣称的超高速。 此时天色渐明, 一切仍处于寒冷之中。 他才打开车门, 就看见了一团暖黄色从草丛钻出来, 一溜烟儿扒着车边，有气无力地喵了两声。 宿陵拎着橘猫的前腿抱进了怀里。它今天状态很不适，在宿陵胸口蹭了蹭, 像是在求助。 等萧淮砚醒来时, 就看见宿陵在喂猫。准确地说，是在等待诱骗。白色的小药片混在猫粮里, 但橘猫聪明得很, 连靠近半步都不肯。 宿陵就蹲在那儿，和橘猫大眼瞪小眼，谁也不会先吭声, 更不会率先放弃。 这一幕如同默片, 萧淮砚不由好笑。 -- 第64页 弗兰克来过了? 车头上除了一包药片，还留着一盒孤零零的金兰烟，是个很老的牌子，在联盟星系已经不太常见了。这种烟以气味寡淡著称, 抽了等于没抽, 早已不是主流。 萧淮砚从不抽烟, 嫌弃极了。 宿陵仍然盯着橘猫, 后者后腿一趴, 前腿一盘，跟个墩子似的塌在了原地。 他说是留给你的。 萧淮砚正要随手扔掉, 听见橘猫微弱地叫了一声。宿陵想上前，又担忧吓着它，因此没有动作。 你光等着有什么用?萧淮砚长腿一迈，两步就拎起了橘猫。他很迅速地将猫咪摊在了车头，夹着药片强行塞进了它嘴里，然后按着不准吐。 橘猫和他僵持了两秒，果断认清了自己处于下风的地位，吞咽了下去。 它什么病等等。萧淮砚眯起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橘猫好像圆润了不少。尤其是腹部，跟充了水似的，软乎乎的一团。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宿陵平淡地回答：怀孕了。 萧淮砚愣了片刻，质问着橘猫：你是跟哪只野猫厮混在一起了?平时好吃好喝也没亏着你，怎么净喜欢跟别人跑? 橘猫虚扒着他的手，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还冲着头顶叫了一声。 萧淮砚侧过头，发现了一只黑漆漆的家伙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尾巴立起，正在观察着这一幕。那也是一只混合基因的猫，体型大概有橘猫的两倍，看上去凶神恶煞的，时刻准备着攻击。 没良心的东西，萧淮砚松开了迫不及待的橘猫，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你跟它在一起就等着风餐露宿吧。 话是这样说，这种天□□自由的猫科动物最爱在野外圈地。也就是宿陵养熟了，才会偶尔回来求援。 宿陵站起身，望着正在树枝上互相舔毛的两只猫。橘猫几乎是缩在黑猫的怀里，看上去愉悦极了。 你跟那个人，萧淮砚顿了顿，不经意地问，没有在一起了? 宿陵问：什么是在一起? 萧淮砚抿着唇，清了清嗓子：就是它们那样。 黑猫近乎宠溺地舔着橘猫的毛发。橘猫稍稍趴着，也仰头给黑猫舔。 宿陵如实相告：没有。 真的?萧淮砚脱口而出。 他又追问道：是没有，还是从来没有? 宿陵想了想，那场景只能符合一半，应该算是从来没有。 得到了答案之后的萧淮砚侧过了头。原本有些烦躁的神情一扫而空，抑制不住地眼尾上扬。他压着唇角，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地松了口气。 宿陵疑惑地望着他。 我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让你留下来，萧淮砚慢悠悠地开口，总之，要看你的表现。 饶有深意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经过宿陵，总觉得宿陵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就像是在看什么身患重疾的小动物，浮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忍。 宿陵默默收起了剩下的药片，想起上一次那个医生告诉他要保持观测。 另外那个萧淮砚在他们去采玉城的这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过。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凭空消失。 宿陵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很快会再出现的。 他在房间里几乎昏睡了一整天，把前几天差的觉全都补回来了。等他好不容易醒来时，萧淮砚的房门正关着，尚且温暖的走廊暗示着区域地暖并未关闭很久。 窗外的路灯都已进入休眠状态，显得夜色明朗。隐隐的钟声余韵在长街尽头飘忽殆尽。 嵌入墙壁的保温箱里留着一碗蘑菇焗意面，奶油和肉酱香气扑鼻。 宿陵盯着蘑菇看了一会儿，却关上了箱门，走到吧台角落拿了一枚营养剂。透明的，没什么味道，挤到舌尖也不会感觉到任何味蕾上的刺激。 落在沙发上的终端抖了抖，自动弹出了全息新闻播报。 日前，流窜多月的通缉犯已在飞廉星某城宣告死亡，具体原因是由于限制型粒子爆炸。根据当地警厅和军部发言人的联合声明，该粒子炸弹是通缉犯提前埋伏，具体作案方式仍在调查阶段。 几段剪接的视频中，裹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迅疾如闪电，穿梭在城市角落。偶尔模糊的侧面露出了精致的轮廓。 实时评论中，不少人都在好奇这个通缉犯的真实身份，以及揣测他的作案目的。更有甚者，评论道：他这一生最出名的时刻就是此时，竟然还是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宿陵盯着那个视频中的身影，察觉到手心中仍有星海碎片的余温。这温度很隐蔽，要极其仔细敏感才能碰到。 以至于宿陵没有注意到极轻的脚步声。 A001，虞冰，双手从宿陵两侧压在沙发脊上，萧淮砚的声音深沉，你见过他了? 宿陵仰起头，那双桃花眼中浮现出了低沉的疲倦的笑意，还有某些白日里不曾见过的支离破碎。那副薄情寡义的俊美皮相之下，极力隐藏着作祟的疯劲。 宿陵下意识要躲，却被圈住了肩膀。下巴在头顶蹭了蹭，带着薄茧的手指从柔软的颊边摩挲而过。他不明白其中的意味，只感觉酥麻窜上了脊骨，是危险的象征。 -- 第65页 为了摆脱这样的禁锢，他平淡地答道：见过。 放在颈边的手顿了顿，松开了他。 他竟然已经死了，萧淮砚绕到了沙发正面，坐在了宿陵旁边，替他拨开了遮住眼睛的碎发，也好，至少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宿陵眉心微动，不解地望着眼前的人。 萧淮砚扯开了嘴角，目光追寻着屏幕上的身影，声如叹息。 作为最早的人形兵器，他们对A001的做法相当残忍。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失去了自我，只听从背后的人的命令。他的出逃不是反抗，而是顺从。 他们是谁? 不知道，萧淮砚耸了耸肩，眸色渐敛，压抑着恨意，我至今都不明白那些人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听从于什么人。他们无所不在，科学部、军部或者开发署，每个地方都有他们的影子，但每个地方都与他们无关。 换句话说，A001并不是因为叛逃成为了通缉犯，而是因为他受命引起了多起涉嫌人命的爆炸才被通缉的。系统里根本没有他的身份记录，所以才一直追查不到。而且A001没有任何的组织资料，也不存在社会关系。他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是一把相当趁手的武器。 宿陵说：他认得我。 当然，很多人都认得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宿陵直直地盯着他，但萧淮砚怔了怔，只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以后?宿陵疑惑地眨了眨眼。 嗯，在未来，不过也没什么重要的。萧淮砚避开了问题，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但他翻箱倒柜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奇怪，我明明闻到了。 宿陵眼看着他径自推开了屋门，跟上去时，发现他找到了暴风雪车头上的烟盒。 萧淮砚如获至宝，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又从储物柜翻出了烤肉的炉子点了火。刚抽了一口，他有些嫌弃地皱眉，还不由自主地呛了几声。 深冬的风仍旧寒冷，白色的烟圈徘徊在空气里。 宿陵微微皱眉，却见萧淮砚意味深长地打量了暴风雪半天。 有意思。良久，萧淮砚掐灭了烟头，抹去了左侧后视镜边缘的露水，抽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正要往后视镜上划去时，苍白细长的手摁住了萧淮砚的袖子。 怎么，不行? 宿陵摇了摇头。 他的手攥得紧，但萧淮砚也没有挣扎，而是顺势拉了他一把。二人的位置瞬间交换。宿陵被他压在车窗上，正要推开时，萧淮砚低头凑得很近，淡淡的烟草味充斥在二人相贴的身体之间，填满了缝隙。 宿陵感觉他很热，碾过耳垂的鼻息发烫。 你别动，很危险哦。萧淮砚看着宿陵，右手的刀一抛，左手接住了。他就着这样的姿势，用刀尖一笔一画地划过了光洁的镜面。 宿陵最终看见镜子角落里，停留着一个字。 陵。 凛风吹开了窗户。 希子都正在终端通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羡慕人家有人形兵器，我也想要。谁不喜欢那么好看的人呐?但是随便一个是不可以的，我就喜欢那一个 他说着，脸颊微微发烫，往窗边走去想借冷风清醒一下。 然而他刚探出头，视线随意这么一扫，整个人都愣住了。 斜对面的门前，身形修长的人影正把宿陵压在车门上，两个人贴得极尽，尤其是圈住宿陵的那只手，暧昧地撩起了如漆的长发。 和平时隔得老远的冷淡样子判若两人。 希子都忍不住做出了口型：卧槽。 果然平时那样不在乎都是装的。 他在歌剧院就看出来了。 就算是老大这样从来不为美色动摇的人，都抵挡不住宿陵一个眼神。 就在他越想越离谱的时候，萧淮砚仿佛注意到了，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希子都在赤.裸.裸的威胁下，立刻委委屈屈地拉上了窗帘。隔着一条缝隙，看见老大拉着宿陵进了屋。 虽说帝国学院学风自由，也不能在大晚上的这么伤害人吧。 打开的怀表躺在手心，分针微动，指向了二十。 环在腰间的手慢慢放松了下来。身后的心跳声稳定而有力。 比上一次又晚了五分钟。 宿陵睁着眼，尚未消退的烟草味仍停留在鼻尖。他轻轻拉开了萧淮砚的手，从他的怀抱里挣了出来。 起身时，他看见那张俊美深邃的脸庞在深眠中褪去了一切杂乱无章的情绪，无忧无虑。 他想起萧淮砚在刻字之后对他说的话。 这是一个实验。下一次，我就知道答案了。 第32章 贪狼(07) 强烈的消毒水气味令宿陵感到了些许不适, 鼻翼轻轻动了动。 陈医生被抽调去丰田星了，今天让你来复诊也是走个流程。从量表看起来，陈医生的结论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疑似梦游。你这个朋友现在睡眠还是不好吗?坐在対面的医生并不是上次的那个, 正在专心摆弄着桌台上的花草, 偶尔扫一眼记录, 看都不看宿陵。 -- 第66页 他用来浇水的长嘴瓶是透明的, 造型奇特，跟他本人出奇地相似。 会说梦话吗?医生不小心扯掉了一片叶子，心疼地嘶了一声。 宿陵先是点头, 又微微摇头。 算了, 我给你开点安眠药。有什么事再来就行了。 医生打发了宿陵，在他离开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他愣了愣神, 自言自语地咂嘴：帝国学院这是淘到宝了, 还有这么漂亮的学生。不対，他是 他打开终端，飞快地翻阅了一阵, 在盯着屏幕上那大大的人形兵器四个字时, 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医生抖着手飞快触碰了终端的联系人界面，语气忍不住炫耀。 喂，你猜怎么着?什么啊，学院里那个从来没人去的洗衣站昨天起就关门大吉了, 费用那么高傻子才去洗衣服不対, 我要说的是, 我今天碰到了一个人形兵器真的, 比新闻上还震撼, 眼睛都挪不开，就是萧家的那个!我跟你说啊哦什么, 就是年轻人失眠而已，不重要。我知道了，见面再说。 宿陵揣着一小瓶安眠药走出了校医院，空气瞬间净化了消毒水的味道，变得可以忍受了。 而几公里之外的N区12号楼上，萧淮砚凑近了衬衫的袖口，努力地嗅了嗅，又拽过了床单和枕套。 极淡的烟草气味令他如临大敌，嫌恶地一股脑儿丢进了洗衣机，消毒水哗啦啦地往里灌。 要不是帝国学院的洗衣站关门了，他碰都不会碰一下。 然而学院禁止家务机器人，配套的这种洗衣机又过于老式，他花了半天才调出了型号匹配的说明书，中途一度想把沾上烟草味的东西全都直接扔了。 但帝国学院的垃圾分类执行得非常严格，像这样的东西必须得亲自交到回收站登记处理才行。 在衡量了从N区到回收站的距离之后，萧淮砚决定用一分钟浏览说明书，并倒入了一整瓶蓝眼睛洗衣液。 而后，他经过了宿陵紧闭的房门，又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绕了一圈，最终在门口的车边顿住了脚步。 暴风雪的车轮边，有少量的烟灰。 他向来讨厌这种东西，也从来没有见过宿陵抽烟。那这烟味儿是哪里来的? 萧淮砚突然面色一冷。 该不会是宿陵之前偷偷来往的那个人他们昨天又见面了? 不対。宿陵不会骗人的。契约也不会让他欺骗自己的主人。 还是说，这种契约也存在某种欺诈机制。 但这解释不了他自己衣袖上的味道。 奇怪。 他正要转身时，刺眼的白光在不远处闪烁了一秒。 桃花眼一瞥。 站住。 宿陵顿下脚步，茫茫然地与萧淮砚対视了三秒，发现他的视线越过了自己。 一个脑袋瓜子从宿陵身后的树丛边冒了出来，是那个叫萨拉的四年级学生。他抱紧了自己的相机，挤出了一个称得上热烈的笑容。 还有呢? 宿陵回过头，只见一个接一个的脑袋跟雨后春笋似的上涌，瞬间让冷清的路面热闹了起来。 哎你们怎么抢我头条呢?!欧楚楚从対面的草丛弹出头，气得双手叉腰，平日里不见大的声音也底气足了足。 宿陵警惕地退了半步。 萨拉冲她吐舌头，扭头冲着宿陵解释：那个，宿陵你千万别误会，我们是来送锦旗的。在采玉城的时候多亏了你们，要不然咱们在哪里能见上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萨拉还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眼睛一闭，以极其夸张的姿势往宿陵的方向扑来。 宿陵看了看他死命抱着的树墩子，又被一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儿挡住了去路。 宿陵，这些都是我们送给你的!那个女孩子仰起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萨克斯和小提琴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排，把林间的鸟儿都闹走了一片。 巨大的红色横幅拉开来，上书人美心善小宿陵，拔山盖世真英雄。旁边还有一幅小字，写着跟我结婚，几个人顶在绢面下，字体起伏不定。 一时间，鼓声环绕，震天响的音乐四起，是宿陵从未见过的诡异场面。 萧淮砚黑着脸拎起萨拉，让他恰好挡住了后面那张小点的横幅。再回身时，宿陵已经不见了。 欧楚楚失落地拍了拍麦克风，和另一个女孩子対视了一眼，方才的剑拔弩张瞬间烟消云散。二人齐刷刷望了过来：老大，我们校刊还想做个专访。既然宿陵都走了，你看要不 萧淮砚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阳光从摇晃的树叶间隙洒落，金色的光点在暴风雪车身上闪烁。 宿陵从二楼的窗户俯视着靠在车边的年轻人。他看上去很懒散，桃花眼总是似笑非笑，明明站在近处也仿佛始终保持着距离。一尘不染的银色袖扣反射着光线，不动声色。 偶尔勾唇时，高高在上的气息少了些许，露出明朗生动的模样。 他在那些镜头和眼神的簇拥里游刃有余，甚至肆无忌惮，好像从来就是这样的。 那接下来想请问萧同学，最近学校里总有私家车被恶意划伤，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呢?如果是你的车，你会怎么办? -- 第67页 萧淮砚散漫地挽起袖口，一点一点的地折整齐了。 那当然是揪出来揍他的余光一顿，后视角的镜面角落里明晃晃地留着一个陵字，刚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截住了。 他抬眼时，望见宿陵站在窗边，隔着玻璃，那双浅色的眼眸平静得有些无辜。于是接下来风轻云淡：可能只是标记到此一游，下不为例。 今天的采访就结束啦，感谢萧同学的参与。拿麦的女孩子微红着脸，送上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这个是我亲手做的乳酪蛋糕，希望你喜欢。 萧淮砚没接。 停在半空中的手尴尬得正要缩回时，萨拉抓过来和自己手里的一堆东西一起往萧淮砚的方向强行一堆，嘿嘿一笑：学弟，请一定要转达宿陵，改天有空时来模拟舱跟我们切磋一下，互相进步嘛。 宿陵的终端在床头柜上疯狂振动。 是那个他从来没有说过话的群聊。 【希子都：重大消息，巡逻舰又搜罗了一批人形兵器，数量堪称历史之最。但小道消息说评级非常一般，适合当保镖。】 【连啸：我也听说了，我一起打工的同学说他马上也要拥有自己的人形兵器了。】 【希子都：真是羡慕。要是本少爷有一个，这辈子都不用练枪了，干什么不好来受这个罪。】 【欧楚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别到时候在战场上哭鼻子。】 【连啸：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战场。我老爹说了，拟态虫要是真来了，人类就玩完了，直接躺平等着被世界末日/操翻比较爽。】 【欧楚楚：你要被禁言了。】 【希子都：他已经被禁言了。】 宿陵简单浏览了一遍，决定下楼找点吃的。他赤着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楼梯上，发现萧淮砚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晾衣架在沙发背后，撑开了皱皱巴巴的床单。 终端対面的女人盘着头发，温柔端庄。宿陵是见过她的，萧以沫。 她坐在明亮的玻璃房里，正专心致志地画一幅向日葵。玻璃外是肆意生长的植物群落。 科学部想给自由舰施压，但纯属痴心妄想。巡逻舰这次带回来的主要是几个不稳定的坐标。至于那些人形兵器只是附带的，科学部的报告称他们应该是远方星海在孕育期因为陨石撞击等意外脱出的，没有经过漫长的生长期，因此也比较脆弱。 萧淮砚嗯了一声：你们没事就行。 萧以沫笑了笑，几乎是警告的意味：你啊，和宿陵好好相处，不要惹我生气，那就万事大吉了。这样，爸妈在旧星才不会担心，明白吗? 这些陈词滥调从萧淮砚的左耳进，右耳出，多年以来早就磨出了茧子。 萧以沫用画笔指着镜头：不准顶嘴，现在我说什么是什么。你就是任性妄为惯了，都不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楼梯上，宿陵注意到萧以沫的视线变得温柔了起来。 行了，没什么大不了。我让人给你捎了些定制的衣物，还有些你爱吃的东西。在帝国学院没人惯着你，也别太委屈自己了，有什么想做的放心大胆去做就好了。反正我和你姐夫都会站在你这边。 萧淮砚往旁边挪了一寸，露出了背后晾衣架上皱成一团的惨状，故作顺从地点了点头。 萧以沫沉默了一会儿，挪开了视线：让秘书再给你拆个家务机器人送去，你自己想办法组装。等放假的时候你再回来看看我，哦対了，再顺路去看望一下大伯。他最近总爱往歌剧院跑，年纪大了，总是吃不消的。 萧淮砚陪着她絮絮叨叨了一阵子，好不容易关掉终端后，他甩了甩头发，余光一顿。 宿陵坐在台阶上，靠着墙睡着了。他本来身形瘦削，在阴影中像是缩成了一团，长发缠住了精巧白皙的脚踝，看上去乖巧得不可思议。 听见上楼梯的声音时，浓密的长睫微动，朦胧的睡意散去了些。 别在这儿睡。萧淮砚搭着扶手，微微倾身。 垂下的手却被冰冷的手指抓住了。 萧淮砚一僵，任由着宿陵掰开了他的手指，塞进了一杯水。 看起来像是橙汁，或者是别的什么水果汁。 给我的?萧淮砚不可思议地问。 宿陵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手在发烫，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带着杯子推到了他的唇边。 近在咫尺的人却愣了一下，迅速避开了视线。 这是什么奇怪的味道。抱怨的人咂嘴道。 宿陵在偶尔经过的余光中岿然不动，直到盯着萧淮砚把那杯东西喝完了。他揣进卫衣口袋的手捏着那包安眠药的纸袋，仔细观察着萧淮砚。 好像没有什么用。 因为他能感觉到萧淮砚按捺不住的愉悦和兴奋。 甚至在关上房门之前，还听见了终端群聊里的语音。 人形兵器也没什么太大用处。宿陵也就会兑水果汁了，还非要让我喝完才行，简直不可理喻。 第33章 贪狼(08) 星元2508年。 大雪飞散, 城市废墟的轮廓在明灭的霓虹灯里若隐若现。远处的高楼多数已经坍塌，唯剩的几座黑影高耸在浓雾里。 -- 第68页 半截烟灰抖落在雪地上，弄脏了晶莹。那雪里原本就掩着几支燃尽的烟, 周围化了一些水, 又在漫天风雪的吹洗中再次凝结。 黑色的靴子表面亦被白色吞没, 但一动未动, 凝固了似的。良久，靴子微抬，抖落了雪花。 靠在车边的男人只穿着漆黑的单薄风衣, 望着风雪的来处。路灯因为接触不良时明时暗, 只有轻柔朦胧的光线。 喀嚓一声，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 放在车顶的终端终于通过振动从积雪里晃了出来, 许是声音过于突兀, 令男人剧烈地咳了起来。但这咳嗽过于漫长，几乎要将肺都咳出血来。 他不得不微微躬身，让自己可以好受片刻。 才吸了一口的烟被拢进了掌中, 烫得发疼。良久, 冷灭的烟头插进了积雪。红了一片的手心按在了车顶的雪堆里，摸索了一阵。 老大，你那边方便说话吗?一个清越成熟的女声从袖珍耳机中传出，迟疑了片刻, 控制不住地发颤, 联盟星系和旧星的通讯信号已经完全被切断了, 旧星那边今天下午出现了局域坍塌, 已经完全失联了。按我支队的消息来源, 恐怕 终端静默了片刻，风雪愈烈。 局域坍塌原本是指宇宙膨胀过程中的一种自我修正, 是自动剔除元宇宙与第二宇宙融合的过程中产生的空间交叠。大部分时候是一种不可抗力造成的。 但旧星不是。 他们用旧星做诱饵，在拟态虫入侵后直接封闭处理。没有公告，没有迁出程序，知会的时候只提前了五分钟。旧星上那么多，那么多人现在生死未卜，他们能怎么办?方总长和夫人不也还软禁在旧星，他们 女声逐渐哽咽，泣不成声。 我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不然，不然干脆就去和他们拼了，我仓库里还有一些武器，也还有一些私下联系的老同学 雪花粘在碎发上，倏忽飘落于眼睫。那双桃花眼微阖，在黑色的晕眩中逐渐低沉。没有人知道绝望的尽头是什么，比悲哀更深重的地方究竟有多么黑暗。 他应该早就习惯了才对。 猛烈的咳嗽声迫使高大的身躯从车门边滑落，幸亏有后视镜撑了一把。满是伤痕的手指艰难地使力，拇指刮蹭薄冰，触碰到了光滑的镜面。 脑海中一些奇怪的画面闪过。 不对。 他想，欧楚楚怎么会在警队，她不是在一个慈善机构照顾儿童吗?。 可是交叠的画面里，欧楚楚抱着枪。 还有那个长发的单薄身影站在她旁边。子弹在全息场景中迸发时，清冽的气味从发尾传递到了指尖。 片刻后，喑哑的咳声被强忍了下来。 泛着血丝的桃花眼静静地注视着后视镜的角落。 那里出现了一个陵字，像是用匕首刻上去的。一笔一画，笔锋潇洒有力。 他怔愣在风雪里，迟迟不敢眨眼。 指腹摩挲过那个字时，沉寂已久的刻痕宛若凹凸不平的密语。尖锐的边缘划开了一道伤口，血滴覆在了字面上，氤氲一片。 霎时间，一个画面从他的脑海深处凭空挣了出来。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晴朗的夜晚，连冷冽的气息都历历在目。 不是臆想。 下着大雨的城市街道上，欧楚楚警觉地盯着拐角处那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影。等他们走远了，她才重新回到了老旧楼房的阴影里，把终端从花坛中摸了出来。 忽然跳出的小弹窗展示出了一个画面。 你也能看到吗?对面的人声音嘶哑。 欧楚楚点了点头，忽又不自觉地语气暗淡：宿陵他 我就知道。沙哑的嗓音充满了狂喜。一直忍着的咳嗽声也在终于肆无忌惮时带出了几许笑意。 欧楚楚愣了愣，担忧地问：老大，你那边出什么事了吗?拟态液那种东西，本来就损伤肺部要是，要是宿陵在的话，他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她知道自己或许说错了话，默默地收了声。 过了一会儿，终端另一侧传来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旧星的科学局早就能够独当一面，绝不会坐以待毙。但他们需要外界的支援你想办法联系希子都和连啸，在老地方碰面。 欧楚楚一愣，舔了舔干涸的唇：可是就算我们能去中转站，没有飞船许可也到不了旧星。 喑哑的嗓音毫不迟疑：除非有一艘没有联盟许可的飞船躲避追踪。 可是自由舰已经在宇宙边缘搁浅了，很多年都没有人见过它了等等，欧楚楚眼前一亮，暴风雪? 飞雪漫天的废墟中，他坐进了暴风雪，车门自动关闭。这辆帝国时代的两用轻型舰仍然保持着最顶尖的性能。 作为帝国末期的产物，它是没有联盟编号的。 我会在中转站等你们。但在那之前，我还要先去一趟自由舰。 挂断的终端掐灭了一切声音。 黑暗的车内只有操纵台的指针亮着。 在悄无声息地掠过风雪时，他捏着老旧的金色怀表，微微低头，宛若亲吻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 第69页 - 吧台上的牛奶杯被细长的手指握住。 在举到嘴边时，宿陵朝漆黑的楼梯方向回过头。 怀表显示，离帝国学院钟楼零点的声音已经过去了三分零七秒。萧淮砚的房门仍然紧闭。 或许安眠药对他的病症的确是有效的。在伪装成橙汁之后，萧淮砚几乎每天都会准时喝。而另外那个萧淮砚已经半个月没有出现过了。 但宿陵每次听见远处钟楼敲响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停留一会儿。 牛奶杯旁边放着一本萧淮砚没有看完的书，夹着书签，整齐地合拢。书封上画着一片璀璨的星辰，书名《时间之旅》。 宿陵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想起了麦哲伦三号在宇宙航行时，途径的那些瑰丽景象。很熟悉，仿佛在某一刻也曾触手可及。 他拉开冰箱，选了菠萝味和青瓜味的营养剂倒入了干净的玻璃杯中，兑上水。白色的小药片在碰到水的刹那从边缘化开，滋滋地冒着泡，逐渐消失在了液态中。 宿陵正要把准备好的水果汁放入冰箱时，余光一顿。 萧淮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楼梯处，他靠着墙，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双桃花眼直勾勾地望着宿陵。 宿陵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杯子藏好，关严了冰箱门。 然而萧淮砚慢慢走近时，宿陵却察觉了不对劲。 那双矜贵的桃花眼微微发红，抑制不住地湿润，吞没了平日里的冷漠傲慢。 他看上去既高兴，又难过。 宿陵把牛奶杯递到他面前：你要喝吗? 面前的人怔怔地接住了，迟迟未动。 很甜的。宿陵补充道。 话音未落，他就被扯进了一个怀抱。那人身上温度很高，是熟悉的香气。 单手揽着他的人仍旧没有舍得放下杯子，眷恋地嗅着他的头发，声音微微发颤：是真的，宿陵，这一切说不定都可以改变。 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道：我可能是疯了吧。但你放心，我一定会搞清楚的。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呆在那儿 面对着语无伦次的声音，宿陵原本想攻击的手放了下来。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碰了碰他的头发。 别哭。 良久，换来了哽咽的回答：我没有。 昏黄的灯光下，萧淮砚飞快地抹了一把眼尾，随即放开了他。 那本《时间之旅》被翻到了第一百二十五页，萧淮砚指着上面复杂的图像，认真地念给宿陵：宇宙中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细节，也存在很多特殊的状态。倘若宇宙本身就处于特殊时期，那么任何特殊的状态都是极其正常的现象。 比如现在。 来自2508年1月13日的我，出现在了这里。 宿陵微微皱眉，瞥见了不远处装安眠药的小纸袋。 我没有骗你，萧淮砚盯着他的眼睛，故作轻松地说道，未来会发生很多事。欧楚楚会去北方星系的警署，希子都在军部任职，他还业余给海盗当过代理，替连啸打赢了官司。 宿陵问：那你呢? 眉目清俊的青年恍惚了片刻，勉强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这是你第一次关心我。 他最终摇了摇头，陷入了焦躁，试图从周围寻找什么：我的时间不够了。今天，今天是什么日期? 宿陵将怀表打开，放在他的面前：2496年2月29日，零点过七分。 萧淮砚似乎思索了片刻，想起了什么。薄唇动了动，手扶着吧台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听我说，今天会有一场葬礼。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去，注意观察那些参加葬礼的人，每一个人。 谁的葬礼?宿陵微微仰头。 萧淮砚勾起柔软的发丝，另一只手轻轻碰到了宿陵的脸。 我不确定这其中是否会有悖论。我没有办法告诉你太多，但你迟早会知道的。 这样贴近的姿态将宿陵桎梏在了吧台边。 宿陵听见了一声叹息。 紧接着，他眼睁睁地看见柔软的薄唇逐渐靠近自己，在觉察到他略微的后缩时又顿住了。 那人自言自语：好像现在还没到时候。 随即，一个极其轻柔的吻试图落在宿陵额头的碎发上。 还没碰到时，他整个人瞬间瘫软，毫无知觉地倒在了宿陵身上。 宿陵的手指插在他的发间，仿佛触到了刚才听见的那些离奇话语。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应该高考都结束了叭?那就祝今年的考生们都取得好分数、拿到梦校的录取通知书! 第34章 贪狼(09) 宿陵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看着朝阳逐渐从长街的另一头升起。光线随着微冷的风慢慢经过他的脚下。 整个N区仍在瑟瑟的寂静里。 直到他听到开门声。 萧淮砚似乎没料到他醒得这么早，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的眉眼如覆了一层阴霾, 神色严肃。 你要走?宿陵问。 萧淮砚拉开了车门, 嗯了一声, 没有看宿陵。 -- 第70页 在终端不断振动的噪音里, 他的语速很快，掠过了不易察觉的情绪。 我要去一趟天狼九。 明天会有一场葬礼，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去。 那个声音在宿陵的脑海中再次响起。 他站起身, 走到了副驾驶位旁, 对面的人看了他一会儿，默许了。 车门自动开启, 关闭。暴风雪进入加速模式, 朝出发港驶去。 自动播放的新闻响起：本□□家报道，军部部长萧时越于昨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过世，目前天狼九已聚集 啪地一声, 播报关闭。 宿陵安静地看着萧淮砚, 而他只是专注地望着空旷笔直的路面。 暴风雪朝最近的出发港奔驰而去，等待已久的苍穹航行舰beta将其纳入了舱门之中。 车身停泊在了窗边，冷冰冰的纳米板围绕着暴风雪形成了环形的墙面，将二人和外部空荡荡的舰舱隔开。乘务识时务地没有来打扰, 将舰舱开启了静音模式。 越迁即将开始时, 宿陵听见了来自引擎的轰鸣, 淹没了呼吸。 结霜的玻璃映出了那双低沉而克制的桃花眼。 从我有意识的时候开始, 大伯就是个老人了。 萧淮砚的掌心躺着那枚雪花形状的薄片钥匙。 宿陵安静地听他说着。 十岁那年, 他说要送我第一辆跑车。因为不到法定驾驶年龄，他带我去了M27, 有一大片荒地。那个时候，他跟我说，他快死了，所以要留些好东西给我。 所以他扔给我了一堆零件，而他负责动嘴皮子，指使我组了一辆改装车。后来没开足一百公里，那东西就报废了。 萧淮砚说着，嘴角微微上扬。过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向下了些。 第二年他又说想送我车。于是我问他，你不是快死了吗? 宿陵看见他笑，但矛盾的是，宿陵确定他并不是在表达高兴。恰恰相反，那是用懊悔和遗憾在掩饰悲伤。 他们都知道他的丰功伟绩，教科书上也会记录他是如何从帝国时代获得功勋然后义无反顾地成为了联盟的扛旗者，后人依旧会书写那段南征北战的星际历史。但我一点也不在乎。他那天带着我偷偷翻了M27禁区的围墙，被仿生人追了十几公里，就为了进去钓一条鱼。他说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他很久以前也和别人一起吃过。 那个时候M27的海水很清澈，他也还没有老到吃不动鱼。 萧淮砚忽然停了下来，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玻璃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偶尔远处流淌着颗粒般的光点。 车内的光线暗了下去。 他自嘲地咧开嘴。 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懂。 宿陵轻声说：他在害怕。 萧淮砚望着黑漆漆的车顶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对，他很怕死的。所以在那个人形兵器到来之前，他出门的时候永远都要带一群保镖。 医生说，他是在睡梦中去世的。也算是寿终正寝。 萧淮砚的手背遮住了眼睛。 不用太难过，他仿佛在对自己说，是喜丧。 到了莎士比耶城的港口后，暴风雪进入自动驾驶状态。这里仍然是个晴朗的天气，一切繁花绿茵都生机勃勃。 路过中央公园时，宿陵看见大屏幕上挂着一张两层楼高的黑白遗像，轮廓深邃，眉目英挺。有许多市民前往悼念，伏特加和鲜花摆满了大理石台阶。 宿陵问：还有一个人去世了? 萧淮砚愣了一瞬，反应了过来：那是他年轻的时候。 暴风雪停在了庄园的后侧车库。黑压压的人群伫立在大门外，正在等候。 前庭青绿的草地中心竖立着一张巨大的油画。油画前停着白色的灵柩。除了这里的管家和四五个萧时越以前的心腹下属，就只有云清交叠双手站在棺木边，像一座雕像。 宿陵远远地听见了栅栏外的哭声。 死亡是宇宙中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人类仍然会为此伤心不已。 他们在表达哀痛时的感情是如此丰沛，如同漩涡将他卷入其中，令呼吸都有些压抑。有时这种充溢的感情又不仅仅是外露的。 就像萧淮砚虽然整理好了西装，面上风轻云淡，微微下耷的眼尾仍旧出卖了他。 宿陵回想起凌晨时，那个萧淮砚对他说的话。 会是真的么。 来自十二年后的同一个人，预言了今天的这一场葬礼。 走在他前面的人拉紧袖口，扯直了领带，在朝铁门走去之前停下了脚步。 宿陵差点撞上他。 你就在这儿，不要走远了。 萧淮砚是在场唯一一个与萧时越有血缘关系的人，除了负责签署大部分文件和理清葬礼流程，他还必须去招待前来悼念的联盟权贵。 至少要撑到其他萧家的人到场。 宿陵站在鹅卵石路面上，看见打开铁门后，第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朝萧淮砚微微颔首。他满头白发，看起来年纪却不是很大。 在前行的人群中，宿陵能听见那个人和萧淮砚的对话。 -- 第71页 淮砚，节哀。 方才路上沉默的年轻人换上了有礼貌的微笑，与客人寒暄：多谢安井先生。 宿陵记得上一次见到安井辉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和善。 那双眼睛穿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了宿陵，显而易见的审视令他警惕了起来。 但金属拐杖拄在鹅卵石地面的急促声打断了宿陵的观察。 一个浑身挂满了徽章的老人急匆匆地往里走，跟随的秘书追不上他。他在颤巍巍的脚步下差点滑倒，幸亏萧淮砚扶住了他。 赵将军，慢点。 我怎么能慢?!你知道那里面躺的是谁?赵无涯满脸的皱纹都在颤动，激动地用手指着，萧时越这个老东西怎么能先走了，他还说今天跟老子喝酒。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装死。 老东西，你出来说话! 赵无涯唾沫横飞，一把撇开了萧淮砚，前面的人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然而他才走了几步就停了，拐杖在草地上轻颤。在多年军旅生涯中挺直的背渐渐弯了下来，紧接着是哀恸的哭泣。 一时间，原本缄默的人群中也隐隐有了抽泣声。 然而赵无涯走到灵柩边上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看了看晴朗无云的苍穹，咧开嘴：恭喜啊，老朋友。 离宿陵不远的地方，萧淮砚正在与另一位来客交谈。大多数人都只是拍了拍年轻人的肩，以示安慰，然后给他留出几秒的缓和时间，再去与下一位寒暄。 宿陵走到了灵柩前，后方竖着的巨大油画吸引了他的视线。那是一张双人像，和他曾经在这里见过的那张照片几乎一致。 萧时越端正地坐着，占据了油画中央。而他身旁站着一个亦着军装的年轻女人，淡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笑容温柔，但她手上持着一把长/枪，与毫无攻击性的美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露出的颈边有一个编号。 A002。 那里画的不是我。云清的声音就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她抬起头望向油画中的人，眸中噙出温和的笑意。 主人说，他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刻。 宿陵凝望着油画里的人，那张坚毅肃穆的面容仍然微带笑意。 苍老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没想到，你真的会要求把这幅画放在这里。现在，你终于可以去见秋辞了。 赵无涯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着油画上的人慢慢地说话，好像对方真的能够听见。 你认识秋辞的那一年，我们还在一起喝酒。后来你们俩成为了战场上最好的拍档，我到哪儿都能听到你们的名字。秋辞离开的那一年，你与她说好要活到两百岁。一百多年了，你都没什么进步，就怕自己没活够那个数。现在你二百零三啦，老朋友，秋辞不会怪你的。 赵无涯从秘书手中接过了一瓶白兰地，倒在了棺木前。酒液湿了草地，没入了泥土之中。酒香在阳光下很快挥发，但仍有少许留在了棺木的棱角。 是真的吗，云清眼眸一亮，那个人形兵器，是主人的妻子? 赵无涯循声打量着她，视线却在宿陵身上一顿。干涸的唇瓣抖了抖：你是 宿陵茫然地抬眸。 然而赵无涯看见了宿陵握在手里的怀表，很快清醒了过来：是我看错了，怎么会是那个人呢。 他摇了摇头，这才回答云清的问题：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结婚，秋辞就走了。 云清不解地问：为什么? 赵无涯深深地望着油画里的二人，转而道：他能留你在身边，也是因为你和秋辞很像。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一定很想念秋辞。 是吗?一个带笑的声音在宿陵身后响起，萧薄毓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好一个如此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可据我所知，是大哥亲手杀了秋辞。 赵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赵无涯沉默着，没有理会。 萧薄毓也不恼，微微一笑：等云清到了科学部，还有机会听到很多类似的故事。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赵无涯冷笑了一声，看穿了他的意图，云清是留给军部的，与你们无关。 赵将军这是说哪里话。既然是未经契约的武器，又是由巡逻舰带回的，自然是要由科学部接手。赵将军今天来，到底是为了祭奠老友，还是为了军部说话?萧薄毓笑眯眯地问道。 赵无涯顿时气黑了脸;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的拐杖指着萧薄毓：我一个马上要去北方养老的人，哪里还在乎你们这些勾当。科学部私下藏了多少人形兵器，你们心里有数。 赵将军这话说的我就听不懂了，科学部的每一个实验对象都有明确的编号档案。反而黑市上的那些都是军部流出来的，萧薄毓不卑不亢地点头，为了保护云清，我想大哥也愿意托付给我们。更何况，云清是登记在大哥名下的私人财产，按照规矩，遗嘱不涉的物品将交由军部。但由于她的特殊性，科学部有优先过问的权力。 -- 第72页 赵无涯斩钉截铁：不可能。 你们吵够了吗?黑色的靴子压弯了鲜绿的草叶。 赵无涯看见萧淮砚时，稍稍缓了缓：淮砚啊，你来得正好。换作是你，你的人形兵器现在到底该怎么处理? 宿陵察觉到萧淮砚极淡的目光经过了自己。 那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了。 说得不错，那么云清，你想去哪儿?萧薄毓温柔地问道。眼镜的金属框反射着光泽。 在周遭的目光下，云清从油画后抽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翻出了里面盖了红色印泥的纸。 主人说，任何愿望都需要用真心交换。因此，他所有的东西，包括我，都会进行拍卖。 萧淮砚微微皱眉，太阳穴突突地作痛。 按萧时越的一贯作风 果然，赵无涯瞥了一眼那张纸，大惊失色：这老东西连一只臭袜子都要拍卖?! 第35章 贪狼(10) 主人说, 愿意花钱的喜欢才是真正的喜欢。 周遭的私语中，云清站在萧时越的棺木前，神情天真单纯。 萧薄毓捂着嘴笑出了声, 目光在云清和宿陵身上流连, 而后低声朝萧淮砚笑道：要是宿陵的话, 应该能卖上一个南方星系的价格。 宿陵看见萧淮砚绷紧了神情。 我开玩笑的, 你生什么气，萧薄毓扭头看他，不咸不淡地勾唇, 反正你的寿命也比不过他。 他丢完这句话, 转身走到了草地中央。 萧淮砚踩在了宿陵被日光拉长的影子上，抿唇道：你别听他胡说。 铁门外的道路不知何时已经清场。一辆纯黑的车停在了门口。十几个安保人员排列整齐, 为首的正在用扫描器观测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静默声里, 联盟总长方简率先下车，他支起臂弯，扶着萧以沫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二人走到最前方时, 萧以沫转过身, 替萧淮砚拍掉了肩上的落叶：旧星的航线有一些突发状况，爸妈恐怕没办法到场了。你得像点样子，成熟一点。 知道了知道了，方简搭上她的腰, 低声催促, 这明明是喜丧, 你数落淮砚干什么。 萧以沫瞪了他一眼, 方简立刻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清了清嗓子。 在铺满了白色花朵的草地上，倒满伏特加的酒杯围绕着棺木排列。一切符合逻辑的或是滑稽的安排都严格按照萧时越生前的构想, 由萧以沫主持他的葬礼，连音乐都是他喜欢的歌剧选段。 在高亢的背景女声中，萧以沫清声念着悼词。 她偶尔湿润了眼眶，短暂地沉默着。 每当这时，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总会轻轻抚摸她的背部，传达着安慰。在这样的安抚下，萧以沫很快调整了情绪。 宿陵观察了一阵子，侧过头发现萧淮砚泛红的眼角，暴.露出了轻微的迷茫。于是模仿着这样的动作，抚上了黑色的西装外套。 身侧的人僵硬了一瞬，扭过头去。 风吹起他耳边的碎发时，宿陵总觉得那眼尾更红了。 葬礼的仪式走到了最后。在天狼九一名执业律师的监督下，除了一个上锁的盒子指明留给远在旧星的萧夏以外，萧时越的所有遗物都按照拍卖清单整理完毕。 随后棺木运进了他指定的黑色跑车，一起装入了一艘大型越迁类航行舰。按照预定的计划，在抵达指定坐标后，跑车将会释出，在漆黑的宇宙中迎来安静而耀眼的爆炸。 这样高规格的太空葬礼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大多数人相信进入宇宙的尘埃将会与星辰同生。 宿陵站在巨大的弧形玻璃边，望见了那抹刺眼的白光在沉寂的远方迸发。只是短短一瞬的耀眼，然后在空旷的宇宙深处归于永久的沉寂。 祝你旅途愉快，老朋友。赵无涯望着远方的光点，释然般地叹息道。 过了一会儿，他瞟了一眼沉默的萧淮砚，缓缓道：很多年前，秋辞告诉过我和时越，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意志、身体都会成为历史的尘埃，但无数的颗粒永远都在浩渺的宇宙里，总有一天，无论相隔多远，都会重新找到彼此，凝结成新的生命。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那么神是万物，万物为神。 浅色的眸中露出了一丝迷惘。宿陵低声地重复道：神是万物，万物为神。 萧时越留下的木盒子躺在台边，盒体表面的小凹槽露出了一块蓝色的薄片。透明如晶体，反射着穹顶的灯光。 那些跳跃的光斑如同呼应着来自宇宙深处的呼唤，蛊惑着宿陵。 细长的手指慢慢靠近，轻柔地抚摸着那块星海碎片。 只是接触到的短短一秒，碎片不见了。 与其说消失，不如说通过接触被吸收了。 随着隐秘的刺痛从指尖进入身体，宿陵再次感觉到了契约压制下的那股悸动。好像原本黑漆漆的空间里忽然多出了浪潮的声音，清晰地告诉他，原本应该存储记忆的地方并不是空空如也。 疲倦上涌时，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也呼之欲出。 面前的盒子被人抽走了。 萧以沫的秘书在宿陵的注视下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抱紧了长方形盒子，没有主意到少了些什么。他硬着头皮朝萧淮砚道：夫人说，让我负责护送回旧星。现在就出发。 -- 第73页 萧淮砚冷淡地嗯了一声，见宿陵犯困，从保温箱取了一杯牛奶给他。 目睹了这一幕的赵无涯不由感慨万分：你还真是，和你大伯一样。他当年对秋辞也无微不至，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他这辈子除了秋辞不会爱上任何人。 宿陵捧着热乎乎的牛奶杯，先嗅了嗅，才决定尝一口。余光里，萧淮砚微怔，忽然问：他真的杀死了他的人形兵器吗? 赵无涯深深地看了看宿陵，负手望向舱外无尽的黑暗。 是，也不是。 在我们已知的档案中，人形兵器是宇宙孕育出的古老生物。他们拥有很强的攻击力和复原能力。除了重型纳米武器会对他们构成威胁外，在科学部看来，契约是制衡强大的武器最有效的途径。因为契约的主人也可以轻易将他们杀死。 反之，出于安全考量，没有契约的人形兵器都被视为危险的生物，需要销毁。 秋辞，她是我见过最热爱和平的生命，赵无涯回忆起那个年轻美丽的身影，嘴角浮现了一丝苦笑，也因此，她跟随着萧时越做他最好的战友，在那些年帝国的征伐战争中承受了许多痛苦。 一百七十年前，联盟成立后的那几年，也是萧时越在收拾帝国的余孽。那个时候，秋辞作为最早一批接受契约的人形兵器，契约的机制存在一些问题。她的精神状态在经过长达数年的战争后开始恍惚，甚至有时控制不住自己，展现出了杀戮的本性。虽然时越一直陪着她，但她仍然处于混乱。 萧淮砚眉心微皱：后来呢? 时越想了很多办法解除契约，试图让秋辞重获自由。但你也知道，这是不可逆的。后来，秋辞在知道自己即将控制不住甚至还会伤害到最爱的人的时候，主动要求结束这一切。 赵无涯长叹了一口气，握紧了拐杖：萧时越带她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你们现在看见的这一片宇宙。在这里，秋辞选择了安静无痛的死亡。她也最终回到了宇宙的怀抱。 萧时越的舱舰在这个坐标待了一年，然后回到了联盟。 自那以后，秋辞的名字渐渐被所有人淡忘了。 已经过去太久了，当年那一批人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赵无涯摇了摇头，可惜跟秋辞同一批的那两个人形兵器都已经失去了下落。后来巡逻舰带回来的人形兵器，没有一个比得上他们。当然，这一批S级倒是有点当年的影子。 秋辞是A002，虞冰是A001，他们都是科学部的试验品?萧淮砚追问道。 赵无涯回忆了片刻，目光掠过宿陵：不。这个编号来自于帝国。你或许也听说过，帝国的科学局有一些很过分的实验。这些编号里，越小的数字代表着越强的破坏性。除了秋辞，还有一个最强大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的科学局不能对那个人进行契约，在决定进行销毁之前，那个人失踪了。我只见过他一面，一直记到了现在。 还剩下一个应该在科学局，帝国覆灭后失去了下落。 萧淮砚眸色渐深：可是我亲眼见过在采玉城的那个爆炸犯，就是A001。他和科学部有关。 科学部的内部说法是，那是一个拙劣的仿制品，赵无涯否认道，这些事情我所知不多，在时越的主导下，军部已经决定永不启用人形兵器，《人形兵器保护法案》也在稳步推进中。据我了解，的确有公司在秘密研究怎么仿制人形兵器，但至今从没成功过。 宿陵喝完了牛奶，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了起来。 萧淮砚奇怪道：除了没有人见过的拟态虫，战争已经很多年不存在了，研究仿制品的目的是什么? 赵无涯乐了：你还是太年轻了。当然不是为了打仗。在黑市价值连城的东西，如果成本能削减到千万分之一，自然有强大的动力去这么做。只可惜，他们想得太简单了。人形兵器是宇宙的赠予，怎么可能仿制得出来。 等过些年，你就会明白了。来自长者的叹息是如此。 萧淮砚微微一笑，问：那您呢? 我的朋友都不在了，我当然是要去北方找个好地方养老喽。赵无涯挥了挥手，让秘书过来搀了一把。 等他们消失在了视野之后，萧淮砚带着宿陵去了睡眠舱的区域。由于返回的旅途较为漫长，只能在航行舰上过夜。 方格般的空间较为狭窄，舷窗在墙体中央，左右各有一张床。 萧淮砚正要关上帘幕换衣服时，听见宿陵说：虞冰不是仿制品。 似乎为了说服萧淮砚，宿陵补充道：他的力量是真实的。 放在按键的手指松开了。 萧淮砚翻出了两套毛巾，扔了一套给宿陵。 调查组连尸体都找不到，现场只有破碎的衣物。在那样的爆炸中，他不可能活下来的，对吗? 萧淮砚懒散地靠着光洁的墙面，望着窗外的黑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枚星海碎片就是他留下的全部了。 宿陵微微颔首：星海碎片也是真的。 -- 第74页 那么科学部的内部汇报就是有问题的，我的权限还不够，只能告诉萧以沫，萧淮砚沉思片刻，瞟了一眼没换衣服就坐在床边的宿陵，在那之前，你得先去洗个澡。 往洗浴舱的通道很狭窄，紧邻的大片舷窗冷冰冰的，点状的指引灯顺着脚步往前方蔓延。 宿陵抱着浴巾，在舱门外差点撞上了一个出来的人。他及时停住了脚步，微微垂眸，擦肩而过时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洗浴舱分成了数个狭窄的隔间，声控的灯光极为灵敏。现在这个时间大部分送葬的人都已经休息了，因此只有宿陵独自在里面。 他刚将浴巾挂在门上，就听见了脚步声。 宿陵? 扑鼻的草药气味令宿陵微微皱眉。 是你。 萧薄毓微微笑了起来，往宿陵的方向走来。在经过宿陵时，狭窄的通道并不能完全容纳两个人并肩而立。 宿陵侧身让开，但萧薄毓停了下来，伸手到了宿陵头顶。 就在宿陵微微握拳时，萧薄毓越过他拿到了旁边门框上的一条毛巾。紧接着，他按住了宿陵的肩，强行抹平了那里的褶皱。 你不要这么警惕嘛，萧薄毓见他排斥地贴在门边，低声笑道，其实我很喜欢你的，小兔子。 那个称呼令宿陵瞬间睁开了眼睛，拎着对方的衣领将他砸在了对面的门上。 萧薄毓明明处于弱势，却露出了得逞的神情：原来你还记得那只垂耳兔啊，你不想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吗?你就这么狠心地一走了之了? 宿陵逼问道：它在哪里? 萧薄毓盯着领口处白皙的手指，正要碰触时，宿陵松开了。 那双浅色的眼睛冷淡地盯着他，似乎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萧薄毓略显遗憾：很可惜，不是每一个人形兵器，都和你一样小心。 宿陵一怔，后退了一步。他想，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薄毓压低了引诱的声音：如果你想看的话，我也可以带你去 哗啦的水声霎时间淹没了话音，从头到尾精准地将萧薄毓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几滴水溅到了宿陵的手背，凉冰冰的。 门口的灯光亮了。 萧淮砚提着浴巾好整以暇地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瞄了一眼狼狈的萧薄毓，故作惊讶道：小叔这是怎么回事? 弥漫着水珠的镜片后，萧薄毓保持着僵硬的微笑，深吸了一口气。 萧淮砚侧身让出了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礼貌道：赶紧回房间擦干净吧。 萧薄毓冷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推开他走了。 萧淮砚立刻把对方碰到了一小片的衬衣脱了下来。宽肩窄腰，头顶的光线顺着肌肉线条流畅完美的上半身一路下滑。他正要扭头叮嘱宿陵时，忽然耳边一动。 宿陵站在半开的隔间里，听到他说了声好像没关。只见顶部的数个出水口滋地一声，齐齐喷出了水柱。 宿陵还没来得及脱衣服，温热的水浇透了衣裤。白色的衬衣几乎成了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上。水珠从发梢划过眼睫。 你没事吧?萧淮砚推开了门，愣了两秒，随后一个字都没说，转身替他把门带上了。 热腾腾的水汽很快弥漫在了狭窄的隔间里。 回到睡眠舱后，宿陵发现萧淮砚的自动门帘已经拉上了。他整理好了衣物，平躺在窄小的硬床上。 过了一会儿，他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透过舷窗望着漆黑一片的的宇宙。 深重的困意并没有让他入眠，而是在潜意识里将他卷入了更深的地方。 好像在那毫无光线的宇宙里，在更深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在强烈地跳动着，与他血脉里呼啸的风遥相呼应。 这种感觉很强烈。 就在虚无缥缈的意识企图将他拽向深渊时，终端的震动拉回了他。 声音从另一侧的帘幕里传来。 嗯，知道了，拍卖会的事，拜托你了。 等那边结束了通话，宿陵和萧淮砚几乎同时开口，你字说了一半又都闭上了嘴。 咳，你说什么?萧淮砚的声音有一丝不自然。 宿陵坦诚地告诉他：那个盒子上有一枚星海碎片。我拿走了。 对面的声音有点闷：没关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等一下，那也是一个人形兵器留下的? 宿陵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秋辞的。 嗯，萧淮砚似乎不太感兴趣，对了，云清的拍卖，自由舰那边会参与的。你不用担心，如果她愿意的话，她能一直待在自由舰。 良久，宿陵说：谢谢。 他道了一声晚安，关上了灯。 然而帘幕另一侧的人却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半天才回了声晚安。 萧淮砚枕着手心，长腿抵着床尾的墙。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莫名其妙地想到，如果像上回一样，宿陵把那什么星海碎片莫名吸收消化了，不就相当于把人家的骨灰吃了么。 -- 第75页 噫。 这么想的话，那截在水汽里若隐若现的白皙窄瘦的腰肢好像就会从脑海里消失一秒。 第36章 贪狼(11) 迫于各部门的压力, 萧时越的遗物拍卖会很快就在莎士比耶城举行了。 萧时越作为横跨两个时代的军阀，在联盟的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今即便这颗星星陨落了，也有层出不穷的塑像和礼堂来纪念他。中央星系更是流行起了以萧淮砚葬礼上那幅油画为代表的风格, 人人争先恐后要留念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广告商纷纷宣称这是星际葬礼必不可少的一环。 而他年轻时与秋辞的那段往事再次被各种媒体掀开, 隐去了结局, 赞颂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星际史诗。在这个故事里, 他们被描述为一对命中注定的恋人，跨越族群的默契贯穿于帝国的衰落和联盟的崛起。最终在旅途的终结时，红颜逝去, 英雄垂暮, 令人扼腕叹息。 在一通眼花缭乱的改编后，萧时越三个字和英雄人物、油画风格、浪漫爱情分别关联, 俨然成为了符合不同口味的新兴潮流。也因此, 那场他写在遗嘱里的遗物拍卖会受到了多重人群的关注。 甚至拍卖会前夕通往天狼九和莎士比耶城的车票价格暴涨，一张难求。 暴风雪还没驶入帝国学院，直播频道里的溢价就开始蹭蹭蹭地上涨, 以一种令人咋舌的幅度打破了行星天狼九有史以来的拍卖记录。 解说的声音激动万分：接下来为您展示的是一双黑色的长袜。经专家鉴定, 它们缝制于星元2400年，采用的材质和编法都是当时民间最为流行的风格。在那个时期，美丽的少女都会送给心上人一双亲手制作的袜子。萧将军的这一双保存良好，珍惜有加三万币, 已有买家竞价, 三万二千币一次。 宿陵睡得朦朦胧胧的, 在突如其来的刹车中猛地一低头, 睁开了眼睛。 暴风雪停在了绿灯前。十米外是一起还没有处理完的交通事故现场。 直播频道仍然在不停地喊价, 背景音里全是拍卖会的喧闹。 他缓和了一会儿，发现萧淮砚并不在车上。 暴风雪缓缓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宿陵看见了一辆翻倒的卡车。车厢外部涂得漆黑，点缀着数颗光点，恍若一块被剥离的宇宙残片。 萧淮砚正在和事故处理人员交涉，一旁的卡车司机凑了上来：您记录好了吗?我这里赶时间，只要有吊车能帮忙翻过来就行，多少钱都好说。 经验老道的警员停下了登记屏，朝他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转而朝萧淮砚笑道：萧先生，再给我们二十分钟，肯定能腾出路来。您这也不赶巧，路上就你们一辆车。 二十分钟?卡车司机大剌剌地嘟囔道，早给你们打电话，你们也不来。我这都等大半天了，起码来个自动道路巡查机，也不至于耽误这么久。 他从工装服的兜里抽出了一支烟，手肘撞了撞警员：大哥，行个方便呗。我老板那边赶时间。 见警员冷漠地拂开了手，司机不乐意了，压低了声音：我老板可是个大人物，他吩咐的事情没有按时做到，他会很不高兴，到时候这后果可就没人说得准了。 警员翻了个白眼，把登记屏给了旁边的跟班。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这车里是极其危险的垃圾，需要尽快处理喂喂喂，那边你谁，你干什么!!司机瞪大了眼睛。 宿陵站在卡车边，对那上面的图案非常好奇。然而当他发现只是不会动的普通印刷品时，难免有些失望。 碰到星星的手稍稍一按，卡车表层的纸就呲啦一下碎开了。 听见咒骂声，他才抬起头，烟紫色的眼眸极其平静，透着一股无辜。 说你呢，你 司机怒不可遏，忽然听见自己腰间的终端传来提示：您已收到来自附近的转账五万星币。 萧淮砚颇有礼貌地微微颔首。 司机闭着眼睛，硬生生转过了身：你随便玩。 宿陵指给萧淮砚看卡车皮的图案，目不转睛地盯着碎裂的口子：我刚刚看见这里了。 刚刚? 宿陵解释道：在车上的时候。 萧淮砚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由扬起了嘴角：你是做了一个梦。 宿陵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在醒来之前看见了璀璨的星河，而他自己漂浮在暗淡的边缘。有时是在漆黑的碎石或是蜂巢似的洞穴里，有时是宏伟的庙宇，更多的时候只有他自己，安静地浮在虚空中，周围都是遥远的星辰。 原来这就是梦吗。 这是通过Y-9528的模糊影像精细化生成的，萧淮砚解释了卡车上的画，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觉得熟悉。 他侧过头，发现宿陵漆黑的长发在阳光下浮着一层浅色，如同风中的涟漪。 或许是视觉误差。 宿陵盯着那块图案看了一会儿，听见司机乐呵呵地凑了上来：对对对，没错，就是Y-9528。最近那个什么人形兵器可都成热词了，这个坐标的图样卖得最火，咱们也就跟个风嘛。 -- 第76页 不过你们还是离集装箱一点。这里面可是危险垃圾。 危险?萧淮砚随口一问，是去特殊焚化厂的? 是啊，都是些辐射能源的废料。再不快点，特殊焚化厂就要下班了。我可不想带着这么些玩意儿过夜。司机叹了口气，回头瞧了眼正在通讯的警员。 萧淮砚余光里，宿陵正俯身贴近了集装箱。 那都是辐射垃圾 不是。宿陵微微摇头。 萧淮砚和他对视了一眼，立刻朝司机道：打开看看。 随着轰地一声，集装箱的门摔开了，震得灰尘阵阵。然而里面的景象却令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被缚住了手脚丢进了一个自带电流的笼子里。他的嘴被罩住，露出的眼睛里有一边只剩了一个黑窟窿，整个人奄奄一息，连微弱的求救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向光源的来处。 一群黑漆漆的老鼠正在上蹿下跳地啃噬着他的身体，全身上下没有一片好的皮肤。 血腥味儿和恶臭的灰尘搅和在一起，扑面而来。 萧淮砚立刻退开了几米，避开视线，试图按捺住反胃的冲动，然而旁边的司机已经开始一边呕吐一边喊冤：这是什么啊我的上帝!警官，我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有个人，绝对不是我干的。这集装箱它是一整个装上来的呕! 通常进入特殊焚化厂的东西也不会再做检查，而是将大型集装箱完整卸下，直接进入处理程序。 换句话说，如果这个人没有被宿陵发现，那么他就会活生生地被处理掉，尸骨无存。 萧淮砚捂着口鼻，却发现宿陵直接钻了进去。 一阵铁栏拉开的声音和耗子四处逃窜的尖刺声传来。 宿陵蹲下身，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斐然。他微微皱眉，取下了对方口中的布条。 微弱的咳嗽声随即而来，伴随着难忍的呻/吟。 站在外面的交通警员正在颤着手打开通讯，连话都说不明白：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个、一个人形兵器，在什么路是刚刚出交通事故这里 K907，救护车。萧淮砚沉声提醒的同时，胃酸一阵一阵地上涌。末了，他迅速地回过头，发现宿陵已经出来了，并且直接将没有完全破坏的铁笼拉到了集装箱边缘。 闻到腥臭味的司机顿时吐得更厉害了。 萧淮砚用沾有香水的帕子捂住了鼻子，盯着路面走近了一点：你的主人是司钧和?我现在联系他不对，就是他把你弄成这样的吧? 宿陵微怔，诧异地回望，随后又看向面前的斐然。 那个几乎都不成人样的兵器下颌微压，默认了。尽管人形兵器的恢复速度很快，但他的伤口上明显被涂抹了一些盐渍或是酸类的东西导致迟迟无法愈合。 我、主人从窟窿滑落的泪珠变成了浅红色。 斐然颤颤的伸出手，抓住了宿陵的衣袖。 你还在担心他，宿陵说，他明明伤害了你。 一旁的胖司机忍不了了，附和道：都到这时候了还想着你那没心没肺的主人呢，我真是服了。 斐然置若罔闻地望着宿陵，勉强挤出了沙哑的声音：我的契约，不在了，就是刚才主人他，我看见了 行了，还管这什么契约呢，救援队来了，警员指着即将落地的直升机，只不过，你没有身份id，需要一个监护人才行。 这时，从对面驶来的一辆车猛地停在了暴风雪附近。车门一开，司瑾瑜跳了出来，焦急地晃着手里的终端：我、我可以当他的监护人。 他悄悄看了一眼萧淮砚，迅速红了眼眶，哽咽着重复了一遍。 等救援队带走了斐然和司瑾瑜后，交通组的吊车终于到了。 在回帝国学院的路上，宿陵盯着玻璃窗，想起了司瑾瑜的话。 据他说，他是听闻斐然犯了错即将被销毁，好不容易才定位到了这辆车，希望可以拦截。而司钧和的终端则一直处于关闭状态，联系不上。 御神公司马上要开发布会了，司家现在就我一个在飞廉星，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萧淮砚正在专心致志地思考该怎么处理宿陵衣服上沾的血渍，抬眸时蓦地一愣。 窗外变化的光线勾勒着那张水墨画般沉静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无数情绪交织在浅色的眸中，震惊、困惑、和愤怒平息成了一种与世俗无关的悲悯。他望着外部的世界，不知道在看着谁。 他的主人已经死了。宿陵低声道。 他自由了。 萧淮砚立刻想起了那个关于契约的规则 一经订立，则直到其中一方的死亡为止。 他打开了操纵台的新闻频道，紧急插播的一条蹦了出来：司家继承人在御神公司发布会之前失踪，如有任何人见过他，请即刻联系御神公司。 当晚，一则视频引爆了所有终端。封禁来得很快，但仍然没能阻止那条几秒的图像逐帧散布，众说纷纭。 -- 第77页 卧槽，太血腥了那个场面，人都被分成了好几截，压成泥了。 我要吐了，救命啊，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传说御神公司每次换老板之前都会死人，原来是真的。 还挺有艺术感的呢，血泊里那几朵花摆得很精致，凶手一定是个极端聪明的反社会人格。 吐了吐了，警厅在干什么，怎么还没抓出凶手。 司大少真的挺帅的呜呜呜，好可惜。尤其是和今天下午御神发布会上的那个司家小少爷比起来，这小少爷简直是个弱鸡，连话都说不明白。 屁咧，听说司大少婚内出轨，搞不好就是报复。 室内的灯光明亮，风逐渐暖了起来。 宿陵见萧淮砚懒散地窝在沙发里吃酸奶，一直没有理会振动的终端。 他想了想，于是咬着营养剂，把群组里希子都打来的视频接通，举到了萧淮砚面前。 是真的。 萧淮砚盯着那一滩红色，端着酸奶的手一滞，瞳孔放大，脸色发白。 宿陵眨了眨眼，好心地推近了一些，疑惑地问：你看不见吗? 萧淮砚闭上了眼睛，费力地挤出了几个字：我、看、得、见。 过了一会儿，宿陵低声道：放错了，是这个。 萧淮砚刚要抱怨你是故意的吧，就看见了宿陵近在咫尺的眸子。明明很平淡，却仿佛在挠他的头顶。 他只好硬着头皮将目光转向了全息屏幕。 希子都或许是从哪个远古博物馆搞来了一套复古骑士装，戴着白色的卷发，拉着旁边人的手带入了镜头，跟好友们炫耀。 怎么样! 只见那个极其美丽的女子穿着一身洛丽塔，微微欠身，优雅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这就是一个亿星币的力量吗?原来新闻里拍卖会上的大佬竟是你。欧楚楚目瞪口呆。 连啸凑近了摄像头：你这整得跟结婚一样。 希子都立刻拿着终端避开了云清，脸色泛红，声音显得有些忸怩：这进展也没有那么快 连啸由衷地评价道：知道的明白你是买保镖，不知道的还以为拍卖会发老婆，人手一个。 滚蛋吧你，希子都指指点点，而后偷偷瞧了一眼云清，勾起嘴角，贴身保镖不就是组队吗，组队不就是要结婚吗?老大，你说对不对? 萧淮砚一僵，关掉终端后下意识地看了眼宿陵。然而，宿陵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自由舰在发现希思罗家也参与后就问过云清，她更想跟着希子都，所以东弥自作主张，退出了拍卖。 他打开加热箱，拿出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宿陵。 咳，萧淮砚飞快地抿唇，慵懒地靠在吧台边，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空空的台面，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宿陵的发尾，你最近还在见那个人吗? 宿陵迷惑地看向他：哪一个? 吧嗒一声，宿陵被敲窗的橘猫吸引了注意力。 留下萧淮砚独自在原地，慵懒的笑意逐渐收敛，桃花眼冻成了寒潭。 哪一个? 怎么，难不成还有好几个吗? 瞬间沉重的心跳迫使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打开冰箱，发现原本放水果汁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宿陵匀了一点猫粮给橘猫，送走之后，他回过头。发现萧淮砚站在打开的冰箱旁，冷气汩汩地往那张脸上撞。 然后萧淮砚当着他的面，恶狠狠地一推冰箱门，轻轻关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宿陵：他是不是饿了? 第37章 贪狼(12) 隐约的钟声传来时, 全息屏幕里正在进行对司钧和死亡事件的直播报道。 宿陵坐在沙发上，正在发呆。要不是高亢的声音提到了蝴蝶兰，他大概会一直放空到宇宙毁灭。 楼上没有任何声音, 萧淮砚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众所周知, 永生蝴蝶兰是御神公司的独特标志, 而出现在司钧和死亡现场的也正是蝴蝶兰形状的永生花。美丽的花朵堆在了血泊中, 将场面的凄美提升到了极致。 镜头将血腥的场面进行了马赛克处理，放大了纯白的花朵，同时给了一个御神公司标志的对比图。 宿陵记得这个标志, 瓦格用来装猫薄荷的特制透明袋上也印着同样的图案。 司钧和。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缓慢的脚步靠近。 骨节分明的手撑在了沙发脊, 萧淮砚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宿陵看见他的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是那个自称2508年的萧淮砚。 墙上挂着的指针已过零点。 萧淮砚的脸色因为干咳变得苍白, 显得那双桃花眼更加深邃。 你认得他。宿陵陈述道。 萧淮砚目不转睛地看着新闻播报。过了两分钟, 他调低了音量，在宿陵身旁坐下了。 司钧和是司家最受瞩目的商业继承人，他的死亡发生在收购御神公司之后。但这起谋杀案是一起悬案, 凶手一直逍遥法外。司家失去了主心骨, 因此一蹶不振，几乎所有的财产都被分割。 -- 第78页 宿陵问：他为什么会伤害自己的人形兵器? 你知道了?萧淮砚冷了脸，继而又耐心地朝宿陵说，他那种人是这样的, 这里还有很多。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命, 除此之外的活着的东西都可以成为玩物。 我们和人类, 不是平等的。 萧淮砚沉默了一会儿, 低声道：是平等的, 总有一天会是的。我答应你。 他似乎头很痛，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 自言自语道：该死，我没时间了。 你怎么了? 萧淮砚的手放在宿陵肩上，宿陵能感觉到他的不适。好像有某种持续的痛楚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在葬礼上的那些人，你看清楚了吗? 宿陵搜索了一下记忆，将他记得的名字如数报了萧淮砚。除了方简和萧以沫，那些宾客的外套胸前都有名牌，对于宿陵来说，全部记下并不是什么费力的事。 还有云清，宿陵补充道，希子都在拍卖会上买下了她。 云清?云清是谁?萧淮砚诧异地问，蓦地又想了起来，是了，萧时越偷偷放在家里那个我记得，她好像被科学部带走了。 宿陵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并不像是在胡编乱造。于是他翻出了终端的群组里，希子都发去炫耀的照片。 萧淮砚凝视了一会儿，眸中逐渐闪烁起了激动。他一把攥过宿陵的手腕，将他压在了沙发上，声音微颤：是真的吗，都是可以改变的，这就是你当时想告诉我的事吧? 见宿陵微微蹙眉，他立刻放开了手，但压迫的气息却不曾消减。 这两天你要小心，哪里都不要去，记得准备一个低频声波仪，那双桃花眼迷蒙又清醒，我还需要确认一些事情，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温暖的手指经过了宿陵的耳垂、脸颊、唇角，然后被宿陵阻止了。 宿陵仰着头，微微不悦。 我会有一段时间不再来了，萧淮砚似乎不太在意这种无声的反抗，你小心点，一定要 他忽然停住，凑在宿陵的颈窝笑了起来：反正乖巧是一种错觉，你也不会听的。 就按你自己的心意吧。 温热的气息挠得皮肤痒痒，继而湿了一小片。萧淮砚如同在品尝着，齿间却小心翼翼。 突如其来的刺激导致了陌生的颤栗。宿陵果断地抬脚，用膝盖蹬开了他。 摔在地上的人却不恼，只是咳了几声，面色苍白地仰着脸，一副任由宿陵怎么样都要靠近的模样。 宿陵定定地看着他：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面前的萧淮砚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时，咳得也愈发严重。他哑着嗓子，朝宿陵眨了眨眼，笑道：从钟声里来的。 在宿陵微怔的瞬间，萧淮砚拽着他的衣领，将他顺势拉到了怀中，紧紧地箍着。好像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我到过你的家了，萧淮砚的气音蹭过了宿陵的耳蜗，像慢吞吞的柔软的风，你说过你会带我去的，但你食言了，我只好自己去。现在你没有办法摆脱我了。 家?宿陵原本靠近他后颈的手顿了顿。 嗯，是很重要的地方，萧淮砚再次咳嗽了起来，但你最重要。 宿陵不可思议地收回了目光。 萧淮砚咳得浑身颤动，全身上下不断拉扯着剧烈的痛楚。 宿陵迟疑了片刻，捏了捏他的后颈，轻松地让他晕了过去，免于继续忍受咳嗽的折磨。 相拥的姿势维持了几秒，宿陵将他拖到了沙发上。方才触碰的皮肤仍然发烫。 他不喜欢肢体接触。但在突然摆脱时，畏寒的细胞竟然对那样的温度恋恋不舍。 以至于宿陵侧过身，视线安静地停留在了那张年轻的轮廓分明的脸上。 人类将其称之为习惯。 宿陵想，习惯并不是一种好东西。 - 明亮的落地窗前，连啸放大了全息屏幕，疑惑不已：怎么忽然间感觉人人都有了一个人形兵器?就连弗兰克那家伙都有一个! 他支起身，望了眼正端正地坐在窗边玩动物消除游戏的宿陵，和另一端一动不动戴着耳机的云清。 希子都剥好了橙子，切成小块摆成了心形，端到了云清面前：尝尝看，这是采玉城的特产，绝对比天狼九的品种要甜。 等亲眼看着云清吃了，他才心满意足地去回答连啸：因为巡逻舰最近又捕获了一批人形兵器，不过破坏性不高，胜在长得不错。有一些流通到了市场上，原本眼馋的大富豪们现在都有些机会了。 比如你自己吗? 不不不，云清和他们不一样，就算倾家荡产也是值得的。希子都挺起胸膛，骄傲地甩了甩头发。 我才不要，连啸直摇头，去哪儿都得带着，多不方便。 正在奋笔疾书的欧楚楚抬起头：你是要去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胡说八道。我最近都是以老大为榜样，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哎，老大在看什么呢? -- 第79页 连啸示意地撞了一下希子都。 萧淮砚坐在宿陵的那张桌边，全息屏幕里是密密麻麻的字眼，讨论的是关于司钧和的死亡。 不少猜测将这起谋杀归结到了他的妻子身上，来自东方星系一颗资源型星球的财阀大小姐，说她性格刚烈，多年来对丈夫拈花惹草的行为忍无可忍。有人爆料，他们两个月前分居的导火索正是司钧和有了新欢。还有匿名人士驳斥说，司钧和性格怪异，在床上的喜好十分变、态，也说不准是哪个姘头忍不住报复了他。 有人怀疑这超越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指出司钧和常常带在身边的那个人形兵器有很大的嫌疑。不少照片和视频都能说明两人存在超越主仆的情谊。这个揣测刚好与上一条的报复紧密相关。 但随即有人晒出了那天斐然在事故现场被发现的照片，推翻了公共网络空间的键盘推理，一时间舆论哗然。 这、这也太惨了吧?!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人形兵器做这种事?连啸震惊不已，怒火腾地钻了上来，好歹都是生命体，他这根本不是人的行为! 希子都调取了资料，声音气得发抖：最新报道说，这名叫斐然的人形兵器还在医院，他的使用权将保留在司家，或将移交给司家的次级继承人司瑾瑜。 哎，但愿，欧楚楚双手合十，如果不能拥有自由，至少司瑾瑜性格温和，绝对做不出像他哥哥那样的事来。 叮地一声，宿陵通关了，大大的字体写着恭喜您前进了一名，目前您的排名是飞廉星第九名。 就在他要再接再厉时，萧淮砚关掉了他的终端。 让那个人形兵器难以痊愈的是一种纳米溶液，和A001那次的炸弹具有相同的成分。萧淮砚看上去心事重重。 听到这话的希子都立刻跳了起来，跑去云清身旁：这也太吓人了!云清，以后你必须一直跟在我身边，我保护你! 云清回以温柔的笑容，点了点头，然后轻松地掰开了一个完整的苹果，分了一半给忧心忡忡的少年。 她的力量在契约结成后大幅度地恢复了。 在宿陵的注视下，萧淮砚神色奇怪，欲言又止。良久，他才说：该走了。 回到12号时，一只黑猫从树丛中冲了出来，尖锐的叫声撕扯着空气。它与宿陵对视两秒，远远地绕了一圈，上前嗅了嗅萧淮砚的裤腿，转身就走。等到了台阶处时，又回头来看，似乎是想让他们跟上来。 萧淮砚走在前面。 宿陵还没靠近，就听见了橘猫的叫声。 在大树下早已备好的软垫上，多了几只光秃秃的小家伙围着橘猫，晃晃悠悠地往它的身上拱。每拱一下，橘猫就拖拽着尾音叫上一声。 宿陵条件反射地要去阻止，却发现萧淮砚唇角的笑意逐渐温和。 给他们取个名字吧。萧淮砚提议道。 宿陵后知后觉地又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了过来。 萧淮砚蹲下身，和橘猫对视了一眼：我小时候也养过猫，生下猫崽的时候都这么高兴。 他慢慢地靠近，在橘猫的默认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辛苦了。 新生的生命有着最强烈的求生本能，和对世界的好奇心。它们满怀期待，无知无觉地从这棵树下开始旅途。 宿陵仔细地观察着它们。就在碎落的光线和阴影里，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在微微颤动，随着朝母亲怀里的靠近得来的安全感而显得异常兴奋。 这是世间最常见不过的了，但在宿陵眼里却是极其特别的。 有了这样的开始，生命才有了归处。 萧淮砚再次建议道：你想给它们取个名字吗? 宿陵想了想，摇了摇头：有了名字，就会有牵挂。 萧淮砚一愣，嘴角微勾，懒洋洋地起身。他面对着宿陵，从树叶缝隙中洒落的阳光有些刺眼，慵懒的眸子微眯。 也是，想必它们更喜欢自由。 进屋之前，宿陵发现台阶上多出了一个包裹。 每天下午，这些穿梭在各个星区的快递件都会被丢在每家每户的台阶上，非常随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这个包裹的收件人，写的是宿陵。 第38章 贪狼(13) 除了在帝国学院里时常会有表白信和礼物堆向宿陵之外, 没有任何人认识他。退一步来说，作为一个人形兵器，宿陵本来就是一个社会上的透明人, 是一份注册在萧淮砚名下的资产, 他得到的任何事物都会首先经由主人的许可。 眼前的这个指名给宿陵的包裹就显得尤为可疑。 安全起见, 我来打开。萧淮砚朝他伸出手。 宿陵递给他时, 松手的瞬间发现萧淮砚的脸色一沉。 怎么了? 宿陵疑惑的注视下，萧淮砚艰难地双手抬住了包裹：没事。 然后轰地一声砸在了地面上，枝头群鸟毕散。 萧淮砚抽出了一把短匕, 划开纸盒后, 露出了一个金属正方体，银色的表面光滑, 毫无瑕疵和破绽。 论起体积, 这东西顶多也就是个足球大小。但重量却跟实铅一般。 -- 第80页 萧淮砚突然警惕了起来：不会是个炸弹吧。 不是。宿陵否认道。他没有闻到任何非正常气味。 宿陵推开了萧淮砚阻拦的手，轻巧地按住了正方体的顶部，稍一用力, 只见一道裂痕从顶面的中心如藤须般蔓延开, 碎成了小块。 里头装的是另一个正方体。 这个更小的正方体倒不是很沉，相对而言更为精致，堪称完美仿佛世界上天然存在这样一个物体，它突兀, 而又自洽。 宿陵戳了一下放在吧台上的立方体, 余光里, 萧淮砚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神情绷紧地在终端搜索。从他看到这家伙开始, 就一直是这个神情。 然而宿陵不知碰到了立方体的哪个位置，银色光面的棱角忽地一亮, 五面包裹的银色悄无声息地展开了，露出了一个黑色的圆柱体。在灯光的照射下，漆黑的表面映出了宿陵的眼睛。 根据萧淮砚的说法，这枚立方体被称为拉普拉斯体，又称智者体，是基于旧星古历史时期一个叫做拉普拉斯妖的概念。即是一个能够计算一切过去与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是确定的因果。 尽管这种决定论从古至今备受质疑，星元时代的科学家中仍有一部分痴迷于找出这条能够预测一切未来的简单公式，并宣称他们已经构建了这个公式的一半。这一行为自然是遭到大量质疑的。 大约五六十年前，一组科学家出于讽刺的目的，造出了拉普拉斯体即一个娱乐模式的智能AI，用来进行互动，可以当作一种智能占卜。 没有写寄送人，否则我不会问你，萧淮砚不耐烦地跟终端另一头说话，那个外面的壳子材质和自由舰的椅子底座是一样的。 对面笑了起来：材质一样你去找厂商喽，怎么，我还得喂饭到你嘴里啊? 萧淮砚直截了当地挂断了。不到三秒，对方又按了回来。他听了几句，逐渐皱起了眉。 过了两分钟，萧淮砚结束了通话，听见那个拉普拉斯体传出的声音时，蓦地一怔。 经过虹膜验证，你的确是宿陵。那么请确认，周围是否安全，且只有你一个人?那个声音厚重、愉悦，藏着历经沧桑后的幽默感。 宿陵看了看萧淮砚，没有回答。 噢，差点忘记了，淮砚一定也在吧? 嗯，我在，大伯。 萧淮砚不知何时来到了吧台旁，懒散地倚着。他盯着黑色圆柱上浮现出的蓝色小人，朝宿陵解释：这是以萧时越一个去世多年的战友的名义寄存在天狼九一家小型集运公司的东西，移交程序在这个身份被注销后启动，最初是按照登记直接寄送给了自由舰，然后才到了这里。 毕竟萧时越的身份敏.感，再保密的寄送制度、或是再高的押金都无法完全制止物品遗失。换个尚未被注销的身份，再叠加几层转运，最后经由自由舰的名义，是最为稳妥的。 而事实上，那个战友是一个偏远星系的无名氏，无亲无故，只有萧时越参与处理了他的后事。与此人相关的事，也只告诉过萧淮砚。 所以自由舰一提到这个名字，萧淮砚几乎百分百确定，这是萧时越本人的行为。 自由舰那边也已核实，那个偏远星系的小行星在萧时越死亡后两天进行了一次排查，将一百多年来的所有不明户口统一注销。巧合的是，那个小行星恰好是属于萧时越直接管理的。当地的长官在一次小型反叛后被镇压，自此归顺于萧淮砚，甚至对他崇敬有加，在听说他逝世后甚至进行了全星悼念，摆了好几天的伏特加宴。 换句话说 这是不能被别人拿到的东西。宿陵说。 拿到也不能怎么样，毕竟这玩意儿有你的虹膜认证，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搞到的，或许是从天狼九的那次开始。总之，他人强行打开大概会催生自毁程序，萧淮砚思索了片刻，但采用这样的方式，甚至是以死亡为条件的启动程序，说明这东西的存在根本不可以被人知道。 否则按萧时越的性格，早就派两支持镭射枪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护送上门了。 蓝色的小人摘下了礼帽萧时越甚至给自己设计了一个魔术师的形象，用他年轻时的声音开口：淮砚，你真的很聪明，跟你爸差不多，比我嘛还是稍逊一点。 萧淮砚懒得跟他废话：声音模拟得这么真实，你到底想说什么? NO，这不该你来问，孩子。这个拉普拉斯体是送给宿陵的。准确地说，是我和秋辞一起送给宿陵的。 宿陵问：你和她，都认得我? 是，也不是。这个问题无法回答。 那你们要送给我什么? 蓝色的小人嘿嘿一笑：这个问题也超出了目前我可以回答的范围。友情提示，你需要一个阅读器。 阅读器?宿陵重复道。 萧淮砚倒了两杯水，分给了宿陵：有时候，一些符号类的加密信息会被放入程序中，比如眼前这家伙可能是个终端。因此要分辨传递的信息，就需要一个特定的阅读器。 -- 第81页 他说完，忽然愣了一秒，继而微微勾唇：我知道他喜欢的是哪一款。 只可惜，在接下来长达三十分钟的搜索中，所有大的小的、正规的非正规的阅读器生产公司都告诉他们，萧时越喜欢的那款二十年前的阅读器已经被彻底淘汰，目前市面上几乎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萧淮砚思考了一番，要来了图纸。 实在不行，我也可以造一个。不是什么难事，他瞥了宿陵一眼，调出了全息工作台，也就是需要一些零件而已。 宿陵跟着萧淮砚步行去了一趟N区边缘的超市，在五金区选取了一些必要的东西。但萧淮砚实际上买了很多零件，甚至超出了图纸范围，一些特别的只能从联盟网络定制。 这次路过那个长方体的成人用品贩售机时，萧淮砚由衷地叮嘱宿陵不要碰，但宿陵看着排队的人群，奇怪地问：他们用来做什么? 萧淮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决定改天让宿陵去选修一门生理卫生课。 在回去的路上，萧淮砚正跟宿陵讲起了军部计划上呈的《人形兵器保护法》，还没说几句，就听见路过的一间复试宿舍楼上传来了动静。 似乎是窗台。然而半开的窗门被茂密的树枝遮挡着，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人背对着撞了上去。 紧接着，一团废纸从那里丢了出来，恰好落在了宿陵脚边。 宿陵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自动贩售机的图案。 他上一次见过。 萧淮砚迟疑了片刻，懒懒地嗯了一声。 宿陵站在原地没动，蓦地皱眉：他们在打架。 不等说完，他就准备去劝架。 这么危急的关头，有礼貌地按门铃或许来不及，直接从窗户爬上去要更快一些 萧淮砚赶紧一把拉住了他。 不是你想的那样，萧淮砚斟酌着用词，那是相爱的人会做的事。 烟紫色的眸中充满了困惑：相爱的人会打架? 他们不是在打架。萧淮砚话音刚落，一声甜腻的呻、吟和水渍声就从窗台边钻了出来。 宿陵莫名其妙地被萧淮砚推走了，回头看了一眼门牌，好像是73号。 - 化开的黄油沾上了鳕鱼块，煎锅冒出香甜的气味，充盈着室内。 萧淮砚转身在终端下单了阅读器的最后一组零件定制版，要等上一周才能送到。 他做完了这些，回头望了一眼正在窗外观察橘猫一家子的宿陵，内心有些纠结。 宿陵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怎么解释几个月前他颈边的吻痕? 难道是他看错了。 不可能吧。 不过至少，他应该不是遇到了品行不端的骗子，他们应该完全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才好了一些。他打开终端，给宿陵报了一门下个月的生理卫生讲座。 - 凌晨两点时，宿陵突然睁开了眼，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额头微微冒汗。 他刚刚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从萧时越的葬礼回来后，他就一直在不断地做梦，总是会梦见一些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梦里的他一直很难过。 而刚刚，他梦见他和萧淮砚发生了很过分的事情。满地的狼藉，晃荡的月色，交缠的影子，还有在压抑不住时的声音。和今天他听见的，竟然有一丝相似。 他冷静了一会儿，穿好衣服，从二楼窗台翻了出去。 没多久，他就走到了钟楼。 高耸的钟楼安静地伫立在夜色里，从楼顶可以望见一片寂静的帝国学院，和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脉。雾气徘徊在平原的尽头。 宿陵微微抬头，盯着巨大的表盘中央，那枚蓝色的晶片，如一颗无暇的宝石。 似乎受到了某种驱使，他朝那个方向缓缓走去，抬起手，却在触碰的刹那想起 我从钟声里来的。 就在宿陵犹豫之际，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夜空，响彻在了帝国学院的上空。 在那座遗址似的大门的方向，一团黑色的东西慢慢地挪动着巨大的身躯，伸出了无数触角。粘液从半透明的顶端滑落，草叶被沾染时瞬间同烧焦了一般，化为灰烬。 在那东西身后，还跟随着密密麻麻的体型更小的，窸窸窣窣，从四面八方而来，吞没了所经之处的光点。 第39章 贪狼(14) 随着惊雷般的警报声, 横贯帝国学院的路面中央逐渐亮起了红色光点，在深沉夜色中勾勒出了规则的区域轮廓。 这是帝国学院最高等级的警报，只意味着一件事 拟态虫出现了。 而且已经靠近了帝国学院建筑物所在的范围。 距离上一次拟态虫出现在人类所知的宇宙范围, 已经过去了三百余年。在漫长的三个世纪里, 历史都已成为了书卷和影像。拟态虫成为了代表着极端危险的传说, 渐渐地已经被人遗忘。 人类已经在安逸的生活中放松了警惕, 他们忘记了虫潮来临时的恐惧，将拟态虫作为饭后的谈资。 好像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一样。 -- 第82页 帝国学院中，两个参与巡逻的学生晃晃悠悠地往正门走去。其中一个伸了个懒腰, 不耐烦地发牢骚：这警报是想干什么啊, 吵死个人。喂我说，郑侃之, 你板着脸干嘛, 跳跳糖吃吗? 闭嘴吧，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郑侃之抓紧了手里的短程辐射枪，警惕地盯着道路尽头的方向。 宽阔的路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除了警报声只有风声。按帝国学院的传统, 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都要参与轮流巡逻，两人一组。这种事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放风抽烟，还仰赖着仿生人帮忙打卡，总没人真的上心。 帝国学院的开学指南中都会提到, 那座几个世纪前的大理石门框遗址下有着防御装置的启动元件。 这套防御装置从帝国成立之初就开始逐步完善了, 到现在成为了安全处引以为豪的设置, 只不过有些敏感, 偶尔不合时宜地响起。 外面都起雾了, 黑漆漆的一团，看都看不清楚。你抱着枪有什么用, 那玩意儿几年没修了。操，怎么下雨了。说话的学生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液.体。 具有强腐蚀性的东西黏黏糊糊，在红光下泛起了绿色。 他顾不及皮肤烧灼的痛楚，定定地抬起头，站在两米外的郑侃之浑身僵硬地望着上方。循着视线，他也缓缓地仰头，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一只黑色的触角穿过了防护屏障，像一根不合时宜的巨型晾衣架，粘液缓缓地聚成水滴，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在触角上空的黑色硬壳处出现了一只血红的眼睛。瞳孔只有一条狭长的黑线，呈现出隐秘的畸形，贪婪和垂涎。 它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生的特点，只有死亡的气息，冰冷得如同世界的尽头。 毛骨悚然的刺激瞬间冲破了天灵盖，但在那样静得不存在呼吸的注视下，没有人能够迈开一步。 帝国学院长达数年的全息训练课都远不及这一秒来得生动。 砰地一声，郑侃之叩响了扳机。然而辐射枪的光束却只剩下了一个点，恰好照在了那只虫子的独眼上。 只见那只拟态虫的眼睛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紧接着数只金色的眼睛都从周围浮出，目不转睛地盯着开枪的人。 穿过防护屏障的触角瞬间蜕去了短小的绒毛，前端变成了尖利的锋刃。 啊啊啊啊操操操快跑被粘液烫伤的学生神情崩溃，不管不顾地朝道路的另一端狂奔而去。 求生的本能让两个人忘记了先前所学的一切技能，只能勉强地克制住腿软的冲动。 呼救声淹没在了警报里。 逐渐蔓延的触手追逐在他们身后，不出二十米就包抄到了前方。锋利的前端划破了夜风，反射着血腥残忍的光线。 我、我糖还没吃完。郑侃之的队友秦越抿着唇，准备抹掉鼻涕眼泪，但又发现手上皮肤没一块好的。他看着那弯刀一般的肢体朝自己的脖颈飞来，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等待了数秒后，死亡却迟迟没有降临。 他睁开了一只眼睛，看见一段黑色的触手正在自己的脚边蠕动，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往后撞在了郑侃之身上。 等看清楚了情况时，他没忍住狠狠骂了一声操。 只见正门的方向，地面几乎铺满了深色的粘液，被截断的触手像是还未失去生命，不断地扭曲着。 那只拟态虫断成了两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了，摔砸在大理石门柱边。 而那个罪魁祸首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平静地盯着拟态虫的尸.体。在令人作呕的腥气里，他干净得好像是自带结界，一尘不染地站在那里。 是宿陵，宿陵来了!秦越拼命地摇晃着郑侃之，高悬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丁点，卧槽，太险了兄弟 郑侃之微微松了口气，仍旧担忧地望着大理石门柱周围的防护屏障。 这东西的系统理论上可以无限自我修复，但既然一只拟态虫能进来，那就意味着 叮叮叮的声音敲打在了屏障外，光弧起伏震动。 这里撑不了太久，宿陵停在了他们身旁，保持着一米以上的距离，回身望着无尽深沉的夜色，先撤到安全区。 对、对对没错，我们有八个安全区!秦越的脑子总算转了过来，扒着郑侃之的手一松，差点没站稳。 宿陵淡淡地抬眸：火。 什么?秦越没反应过来，郑侃之就从他裤兜里掏出了一枚袖珍打火机，摁了开关，丢到了逐渐枯萎的触手上。 瞬间，火光顺着地上的黏液燃了起来。 郑侃之回溯着一些常识：拟态虫的尸体必须要用明火处理，否则会滋生大量病毒，造成大面积生态破坏秦越，你不是戒烟了吗，打火机哪儿来的? 秦越清了清嗓子，招呼着他：快点，跟上! 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漆黑的夜色里，尖叫声很容易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开。 宿陵带着他们去了最近的安全区，那里已经有了一些就近避难的同学。 安全区是一个巨大的圆拱形建筑物，半埋在地下，只有一扇门可供进出。里面的几块大屏幕连通了几个随机区域的路口摄像头，围观的人群中不时传来惊叫。 -- 第83页 B区、T区和S区已经完全失联了。我记得医学部都在那边，他们武器可能不足。有人担忧地说。 无数双眼睛时刻关注着屏幕，直到其中一个高喊出声：快看，那是N区吧拟态虫已经攻进来了，这根本来不及撤离! 其中一块屏幕里，一只体型较小的拟态虫追着几个狂奔而过的学生。恶心的虫子在镜头下停留了一会儿，像是感应到有人在观察一般，睁开了眼睛。 它正要朝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学生发起攻势时，突然调转了方向，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十四只肢节加快了速度。 是低频声波，有人用低频声波引开他们了! 郑侃之松了口气，扭头时忽然问：宿陵呢? 秦越迟钝地啊了一声，左右瞧了一圈，不见踪影。 门口蹲守的同学朝他俩摊手：我刚刚想拦来着，他非要出去。外面这么乱，真是搞不懂。不过我还是在这儿等着，要是一个小时后还没人回来我再关门。 - 一截黑色的残肢从半空中砸落，碎成了一滩烂泥。半透明的息肉从坚硬的外壳中向外渗。 谢、谢谢你!一个女孩子扶起了同伴，心惊肉跳地朝宿陵道谢，末了忍不住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远处停靠着一辆穿梭巴士，连啸在驾驶座上朝宿陵疯狂招手。希子都和欧楚楚正忙着安排调度送车。 面对着女孩儿担忧的神色，宿陵只说：不了。 那你要小心啊。素未谋面的同学在叮嘱他之后，带着同伴走向了巴士。 不远处，两只拟态虫碎成了几段。确认周围安全后，云清才慢慢走到了宿陵面前。看上去，她的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云清摊开手，一枚银色的纽扣终端躺在那里。 他带着一个低频声波仪往东边去了，离开之前，托我们转交给你。 谢谢。宿陵捏紧了终端。 在接通的一瞬间，他和对面几乎是同时开口：你在哪里? 萧淮砚深吸了一口气，呼吸有些急迫：实时定位发给你了，暴风雪会带我绕到S区的边缘，那里有一辆自动接驳车，我们在那儿见。 不，宿陵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能追上。 挂断通讯的同时，萧淮砚狠狠踩了一脚油门，方向盘急转，避开了撞上来的一只拟态虫。 这玩意儿的一只触角击碎了后方的挡风玻璃，差一点就碰到了后座的低频声波仪。 然而被低频声波吸引来的拟态虫愈发多了起来，密密麻麻地追着在帝国学院边缘穿梭的暴风雪。 在薄薄的屏障外，拱起的黑影或许是山脉，也或许是虫子。 这东西到底有多少。 绿色的黏液跟下雨一样泼洒在了前玻璃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萧淮砚的胃里一阵泛酸。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一震。 一个身影掠过了低矮的屋顶，逐渐朝暴风雪靠近。 他立刻连接了终端，忍不住抢先道：你别过来，这里全是虫子。 话音未落，头顶上传来了一声闷响。 萧淮砚沉默了两秒，在操纵台打开了天窗。 宿陵顺势缩了进来，漆黑的长发扫过了萧淮砚的肩。他撑着操纵台，轻松地把自己送到了副驾。 你跑去哪儿了?萧淮砚扫了一眼地图仪，他们已经离预定的地点十分接近了。 宿陵回答道：我去钟楼了。 钟楼?萧淮砚地语气不善，你见到谁了? 暴风雪一个急刹车，拐弯上了一条小径。拟态虫群像一条巨蟒死死地咬在身后。 宿陵想了想，说：郑侃之。 手套摩擦着方向盘的边缘。 萧淮砚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郑侃之的脸，看上去平平无奇，没什么优点。宿陵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跑出门见的人是他? 宿陵又说：秦越。 还不止一个?!萧淮砚感觉自己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宿陵奇怪地望着他，以为他是在拟态虫的包围下很紧张。人类面对未知物种出现恐惧是很正常的。 因此宿陵决定多说几句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们在巡逻期间去了正门，那里的屏障坏了。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安全区。 这时候，萧淮砚才反应过来那两个高年级的应该是巡逻组的。 那你从安全区出来干什么?外面这么多虫子。萧淮砚从后视镜看见了宿陵平静的眸色。他总觉得自己靠那个答案近了一点，但他想听宿陵自己说。 宿陵说：到了。 暴风雪从小径冲出，树木渐少，来到了一处大型停车场。所有S区的接驳车都在这里。接下来要做的，无非是把低频声波仪扔到其中一辆里面，引开虫群。 暴风雪不能走回头路，机会只有在这一条路上。 萧淮砚刚想指挥，就见宿陵已经抱起了低频声波仪，动作迅速地到了车顶。 纤细修长的身影在夜风里安静得如同一座完美无缺的雕塑。宿陵微微回头，发尾在风中翻飞，无数的眼睛密密麻麻地铺在地面，一阵一阵如浪潮般涌来。 -- 第84页 触手猛地伸出，继而拍空了，狠狠落在了车尾。 暴风雪直直地向前，而宿陵跳上了一辆巴士顶部，与它背道而驰。虫潮的大部队瞬间冲向了宿陵。 我在最前方等你，萧淮砚提示道，接驳巴士的天窗开关是右侧玻璃上方的按钮 后视镜里，宿陵直接用手心里的光刃划出了一个洞，然后轻松地将声波仪丢了进去。 宿陵也跟着跳了下去，用终端打开了操纵台的权限。 那个警报一旦响了，学校里所有东西的权限都对学生开放，萧淮砚看见那辆巴士横冲直撞地拐了出来，顺着这条路往北三公里是一个屏障出口，跟着我。 第一次开车的宿陵犹豫了片刻，眼前这个操纵台好像比暴风雪少了一点什么，比如没有方向盘，也没有油门和手刹。 这是一台自动驾驶车辆。 他尝试着在亮起的地图上点了点，接驳车立刻跟发疯一样提速往前冲。 虫潮迅速地淹没了巴士身后的路面，甚至最前方的在追逐过程中利用触手撞了上来。 一阵稀碎的声音，玻璃碎了一地。 宿陵转过身去，站在狭窄的走廊尽头，手心逐渐生出了一道锋利的光束。 一百二十秒，倒计时。 拟态虫倒挂在车顶，朝宿陵的方向扑去，然后随着车身一歪，一口吞没了同伴的残躯。紧接着在一道白光靠近之前，几十只金色的眼睛停滞在了那里。 低频声波仪在驾驶位上。 周围堆满了拟态虫的尸.体。 宿陵顺着破碎的玻璃窗爬上了车顶。他的身姿迅速，战斗果断，但即便如此，与无边无际的虫潮相比也显得十分渺小。 终端传来了声音。 倒计时五秒。 五。 宿陵杀掉了一只。 四。 黏液经过的树梢瞬间枯萎成了黑色。 三。 巴士经过的瞬间，一棵粗壮的树木倒了下来。 二。 光刃划开了拟态虫的躯体。宿陵退到了巴士边缘。 一。 跳! 宿陵背对着朝后一翻，然而此时，一只从附近小路插道而来的拟态虫猛地伸出了触手，朝宿陵扑去。 小心! 暴风雪猛地刹停。一只手拉了宿陵一把，让他稳稳地落在了车顶。 砰地一声，纳米枪打爆了那只拟态虫。 黏液飞溅，湿了地面。就连手套尾部也沾上了几滴，瞬间成了窟窿。 萧淮砚握着纯黑的纳米手.枪，迅速上车关门。暴风雪再次疾驰而出。 同时，接驳巴士带领着震撼的拟态虫大军按照自动规划的路线朝东面的门口驶去。在那里，帝国学院唯一的重型武器训练场等待着它们。 你还好吗?宿陵微微皱眉。 那副矜贵的眉眼从绷紧的状态渐渐松了下来。薄唇微勾：我能有什么事，见多了 视线落在了手套上，黏液的腥臭味扑入了鼻腔。 萧淮砚猛地侧过头，胃酸无限上涌。 第40章 贪狼(15) 炮火的声音在不远处炸开, 火光照亮了夜幕。 此时距离警报响起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暴风雪在驶向安全区的路上捎带了几名同学，将他们放在了距离最近的S区安全区。弗兰克自告奋勇地带了两个师妹要前往钟楼区支援，其他医学生都纷纷志愿去各个区。 然而, 尽管低频声波仪带走了N区、S区以及另外三个区的大多数拟态虫, 帝国学院内部的情况仍然不明朗。 暴风雪在回到钟楼区的路上再次碰到了拟态虫的截堵, 幸而有安全区的信号弹掩护, 让暴风雪顺利驶入了安全区。 沉重的大门在宿陵身后合上，加密装置启动。 在明亮温暖的空间里，二百余名帝国学院的师生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弗兰克和两个师妹在帮助伤员处理伤口, 蛋白烧焦的气味伴随着忍痛声在穹顶扩散。 宿陵!正坐在角落里的一人朝这边打招呼。绷带将他的手臂和半张脸缠得严严实实, 没受伤的手握着棒棒糖往嘴里塞。 要不是郑侃之在旁边，宿陵根本没认出那是秦越。 他这一叫, 周遭不少人都望了过来。 我终于见到宿陵真人了!你掐我一把, 是真的吗? 我勒个去，刚刚摄像头那么糊，他也酷到没边儿了。 宿陵宿陵, 来这边坐, 我们有吃的!才分的泡面，香辣牛肉味儿! 宿陵来我们这儿好吧，各种新鲜水果，我今早亲自摘的, 管够。 说着说着, 招呼吃饭的两个人还差点吵了起来。 宿陵默默找了个靠墙的台阶坐了下来。细长的食指上红了一块, 或许是不小心碰到了拟态虫的黏液, 尚未恢复完全。 一个热腾腾的三明治递到了宿陵面前。 萧淮砚顺势坐在了他身旁。 宿陵拆开了三明治, 挑出了煎得正合适的鳕鱼，然后把剩下面包鸡蛋菜叶子还给了萧淮砚。 萧淮砚皱了皱眉, 见宿陵慢慢地吃着鳕鱼，什么也没说。 -- 第85页 早已完全失去电视信号的大屏幕忽然自动切换到了飞廉星的新闻报道。 各位居民请注意，南方星系边缘带飞廉星、长玉星等多颗行星今夜突然出现大小不等的虫巢，疑似与丰田星附近的虫洞有关。联盟军部及各地警厅正在紧急支援中，请尽快前往离您最近的避难所。再重复一遍，请尽快前往离您最近的避难所。 安全区内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不稳定的播报上。如果这是真的，那或许是整个人类涉猎的宇宙区域近几个世纪以来最大的灾难。 联盟一定会马上派出援军的!有人捏紧了拳头喊道。 也有人意味不明地表示：是时候验证那些家伙到底能不能对付拟态虫了。 新闻播报结束时，其他七个安全区的实时通讯都陆续进入了频道，好在帝国学院的局域网仍然稳定。 这时，钟楼区的人才知道学院巡逻组的主控室已经失去了联络。 主控室采用的低频设备吸引了周围的拟态虫，很遗憾，扎克先生和他的助手乔治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白发苍苍的校长在T区的屏幕前，几度哽咽。 那段短暂的镜头毫无马赛克地出现在了分屏上，血腥残忍，肢体和血肉覆满了桌台。一片反胃声中更多是恐惧和惊慌。 随即这段镜头被撤掉了。 B区图书馆安全区的阿赫曼老师在致以沉痛的哀悼后，重新严正声明了拟态虫的特性：尽量采取远攻的模式，如果不幸遇到近战，他们的弱点是腹部露出的息肉，必须一击毙命。同时要做好防护，不能让黏液触碰到皮肤。如有需要，各位请尽快就医。此外，在八个安全区关闭期间，严禁任何外出，我们一定要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好不容易接上线的瑞秋杨不同意阿赫曼的看法，据理力争：我们C区的安全区没有任何医疗物资和人员，但现在却是伤员最多的地方，我们急需调度。 这会让更多学生的安危陷入危险之中! 就算如此，也该试一试 宿陵听见萧淮砚低声道：飞廉星是离其他大行星最远的地方，居住人口也是最少的，联盟援军肯定最先支援其他地方。飞廉星本地的警备有限，必定集中在采玉城等市。他们的情况稳定后才会轮到这里。 老大，那咱们怎么办?连啸大声一问，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萧淮砚提醒道：安全区虽然牢固，但不一定对拟态虫的黏液有长久的防御效果。何况我们手上没有足够的武/器抵御攻击。 不等了，萧淮砚站起身，散漫的神色逐渐收敛，与其坐以待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送医疗人员去C区，然后打开武器库拿到装备。 有人低声问身边的人：这人谁啊，他说得靠谱吗?难不成长得好看，拟态虫就不攻击他了? 你书白读了吧，一年级的萧淮砚你都不认识。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 靠原来是他啊，他和总长夫人长得真像。但他能行吗，他看上去 欧楚楚笑盈盈地拍了拍那人的肩，用周遭都能听见的声音问：去年的北方预选赛听说过吗? 对方点了点头。 历史最高分，神挡杀神，最佳决策 那人眼前一亮：是那个一拖三的匿名大神?!我就说一看就不是北方星系的水平，绝对是哪个顶尖的偷偷换了赛区，简直碾压了全息系统。 什么叫一拖三?欧楚楚瞪了他一眼，双手叉腰，我们可是老大的好帮手，他缺了我们三个绝对不嗯，虽然他现在有宿陵了，但我们好歹也是一个队的。 等欧楚楚走了之后，那人忽然挠了挠头：但是全息赛和真正的战场还是差别很大的呀。 他的同伴没好气道：刚刚摄像头里人家一个人都敢去当诱饵，要不你也去试试。 又不是不敢，去就去! 宿陵微微抬头，看见了右上角的大屏幕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原来那个斐然也在啊，希子都也认了出来，难怪我们到70多号的时候，司瑾瑜都已经不见了，跑得倒是很快。 旁边有人解释道：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拟态虫嘛，害怕是难免的。我差点吓得走不动路。 不是第一次，宿陵望着实时监控里的拟态虫，在全息模拟赛，见过一次。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宿陵。 萧淮砚站在几级台阶之下，回过头，眉心一皱：全息模拟赛? 这时，人群中一个矮个子的男生忽然一拍大腿，举手喊道：没错就是全息模拟赛的总决赛，有一只和别的全息虫不一样!当时我和老赵挂在树上，看到那家伙都吓得不敢动，幸亏宿陵及时赶到。我今晚见过真的才敢肯定，那天那只狂暴拟态虫不对劲! 视频里，学校的几位领导都听到了此话，面色俱是一凛。 拟态虫不止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帝国学院，还光明正大地在众人眼前?!在今天之前，这绝对是荒谬之言。 -- 第86页 瑞秋杨率先整理出了思路：全息摸拟赛是采用的是最新型的盒子赛场，如果是真的拟态虫，那么运行的场景盒子里一定会留下痕迹。 没错，只要检查一遍盒子就可以搞清楚，阿赫曼看了一眼老态龙钟的校长，深吸了一口气，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要解决外面的东西。现在贸然出去十分冒险，但也没有第二种选择了。 视频另一端，瑞秋杨做出了安排：我们会保持和你们的联络。 阿赫曼沉默了片刻，请求道：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所有的人形兵器进行帮助。目前我们学校里应该有至少四位。 宿陵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 他刚下台阶，就听见了秦越从楼上喊了起来：宿陵，我们也去!你刚刚救了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滚吧你，郑侃之拎着他的领子扯到了一边，嫌弃地瞥了一眼秦越身上还在渗血的绷带，转而朝宿陵大声道，算我一个。 我也要跟宿陵去!立刻有人举手道。 我也去我也去，不能让人家C区等着，我会手动驾驶! 带上我，我会用重离子炮射! 一时间，群情激昂，争先恐后地要往外堵。 希子都扭头给云清整理了一番胸前的蝴蝶结，仰起笑脸：云清，咱们也帮忙去。 萧淮砚稍稍挡在了宿陵前面，根据目前安全区仅有的五台车挑出了十九人，其中两台车负责运输医疗物资和人员。 让我去C区，嗝，弗兰克刚吹完了一瓶啤酒，满脸通红，老子的人形兵器还在那儿，那小子总迷路。 大约三十分钟后，以暴风雪为首的五台车进入了漆黑的夜色。白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四周静悄悄的。 希子都和云清在另一辆车上，他们领着两辆资源车在道路分叉时选择了另一边。 连啸抱紧了靠垫，缩在暴风雪的后座：不是吧，这些虫子该不会像蟑螂一样，动不动就生出一窝来，那岂不是无穷无止了。 欧楚楚推了推镜框，企图掰开他的手指：拟态虫的繁殖相当缓慢，虽然数量多，但孕育时间长达数年。即便它们是通过虫洞抵达了我们的宇宙，安全起见，也不会一次性全都出现。因此，它们分散在各地的数量是极为有限的。 右转。宿陵提醒道。 进入自动驾驶模式的暴风雪刚一转弯，后视镜中就露出了一只触角不全的拟态虫。那家伙在听见声音的瞬间就加快了速度。 萧淮砚拿出了纳米手.枪，探出天窗立刻砰、砰开了几枪。 好家伙，连啸看直了眼，想起了重要的问题，老大，你的枪是从哪儿弄来的? 宿陵也很好奇，只见萧淮砚从操纵台下的储物柜里拿出了一只小盒子，里面全是漆黑的零件。拆得很碎，安检根本不可能测出来是什么。 你会开车吗?萧淮砚忽然问。 宿陵微微颔首。 学院内的状况不明，需要有人在高点查看情况。我会在钟楼，萧淮砚顿了顿，你和他们先去武.器库。 宿陵马上理解了他的意思，但见他神情绷紧，想了想，忽然说：你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谁保护谁都不知道。萧淮砚嘀咕道，扔了一句路上小心，带着他的纳米手.枪、望远镜和一堆碎零件在暴风雪完全刹车之前跳了下来，很快进入了钟楼。 等到终端里的声音响起时，宿陵踩下了油门。 欧楚楚猛地被甩到了左边，幸好有连啸垫着。 后面跟车的郑侃之迅速提速追了上来。 去武器库的一路都还算顺利，几次与拟态虫擦肩而过，没有正面碰上。八个人各自挑选了趁手的武器，又挪了一些大家伙架在车上。 欧楚楚选了两把沉重的狙击枪，却迟迟没有上暴风雪。她迟疑了片刻，主动提议道：北面的教学楼顶是全校第二高的地方，周围空旷。我可以去那里。 那也太危险了，连啸不同意，想了想又说，至少我跟你一起去。 萧淮砚在终端给出了目前的信息，帝国学院内现存的拟态虫数量至少在五十只以上，且其中一半都是挪动速度较为缓慢的巨型。 他和宿陵保持着通讯状态，同时在接入其他人的连线，告知具体方位。 宿陵先将欧楚楚和连啸送到了北面的教学楼，顺便解决了四五只拟态虫。在上车前，他忽然被一声微弱的猫叫吸引了。 宿陵循声而去，拨开草丛，看见了橘猫一家七口。橘猫和黑猫警惕地护着短毛崽子，闻到熟悉的气味才放松了警惕，喵了一声。 宿陵将它们一窝端走，安置在了暴风雪的后座。 在返回钟楼的路上，宿陵遇到了麻烦。十余只拟态虫疯狂地追逐着暴风雪，他当然可以下车，但暴风雪绝不能孤零零地停在原地。 前面有路口左转，再左转，直行三百米。宿陵听着萧淮砚指挥资源车的声音，保持了安静。 然而在不停打转的时候，宿陵忽然发现，这些虫子总是从不同的方向围堵他，然后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好像故意在引他往某个方向去。 -- 第87页 或者，是故意将他从某个方向引开。 萧淮砚，宿陵的声音如泠泠夜色，快离开钟楼。 耸立在不远处的钟楼上，蓝色的碎晶熠熠发光。然而一个黑影遮住了光亮。 终端的另一头，失去了回应。 操控台上，宿陵无意中碰到了一个按键。 瞬间，暴风雪收起了车轮，门窗紧闭，速度在0.1秒内提到了最大，风驰电掣地掠过了拟态虫群的头顶，向钟楼而去。 终端的电流声忽强忽弱。 萧淮砚，你能听见吗?宿陵皱着眉。 过了片刻，对面传来了接连的枪响，萧淮砚嫌弃道：这东西也不过如此，一贯子弹就能解决。你等会儿别求我保护你，好歹我也是呕 历史最高分?宿陵想起了今天听见的传闻。 萧淮砚似乎勉强解决了洁癖，闷闷道：你还会开玩笑了。 对面停顿了两秒，凉薄的声音透着股疲惫：怎么还有一只。 紧接着，终端彻底断开了。 暴风雪停在了钟楼下，宿陵飞快地跃上台阶。 只见一路的石阶上都是拟态虫的残肢和黏液，到处都是搏斗过的痕迹。还有一件碎成几片的风衣，是萧淮砚常穿的那件。 宿陵的衣服上蹭了许多黏液，但他来不及处理，只想赶往萧淮砚身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失去了平稳。 但契约还在。 他还没死。 还没有。 钟声敲响在死寂的夜色里，只剩下哀戚。 宿陵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这短暂的几秒钟也仿佛过得相当漫长。 就在他登上最高点的瞬间，他看见张开了息肉试图吞掉萧淮砚的那只拟态虫，涎水落了一地，覆满了它自己断了一半的触手。金色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自己的猎物，近在咫尺，马上 与此同时，原本奄奄一息的俊美青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迅速抓起了身旁的三把纳米手.枪，按着枪.支的一端开启了变形键。 三把纳米枪合成了一把漆黑的狙击.枪。 然后他抬起了手。 一枪，两枪。 三枪。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快到那只拟态虫还来不及反应，就突然因为惯性向后连退，毫无阻拦地摔下了钟楼。 同时萧淮砚也因为猛烈的后坐力朝反方向倒去他本来就已经在边缘处徘徊。 宿陵看见萧淮砚单手抱着狙击枪，在跌落的刹那得意地朝自己勾唇。 那双桃花眼透着某种幽深。他看着宿陵，就像拟态虫看着人类一样。 是你。 宿陵及时拉住了他的手。 第41章 贪狼(16) 夜风吹散了弥漫的腥臭, 洗净了清冽的月色。 宿陵定定地望着萧淮砚。后者对身上那些污渍浑然不觉，动作熟稔地扯了绷带，将受伤的小臂缠绕了几圈。殷红渗出, 白色的绷带逐渐变深。 宿陵从医药箱中拿出了弗兰克准备好的一种防感染药, 递给了他。 你不是说, 你暂时不会来了? 纯属意外, 萧淮砚咧开嘴角，自嘲地笑了一声，要不是来了, 差点搭在这儿。 说着, 他伸手撩开了宿陵耳边的碎发。 在指尖碰到耳廓的刹那，宿陵迅速躲开了。 最近一次的梦境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中。在那些混淆的片段里, 直觉告诉他, 那个人凶戾的眼神、粗.暴的动作都与眼前这个人重合。 那个梦是如此真实，连触碰过的皮肤都会发烫。 危险和不安令宿陵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萧淮砚似乎注意到了这一举动，但出乎意外的是, 他并没有再做什么。那张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笑意里是苦涩，眸子闪烁着的东西最终暗淡了下去。 二人的终端同时震动了起来。 喂老大，宿陵，你们那边还好吗?我刚看到有几只恶心的虫子往钟楼去了。连啸大剌剌的声音传来。 宿陵看着萧淮砚, 说：还好。 哦那就行, 我和楚楚已经就位了。 群组里, 希子都加入了通话：我们已经成功护送弗兰克抵达C区, 目前暂无伤亡。我会留在C区待命, 云清和傲莱已经去和郑侃之汇合了。 背景的电流声里，弗兰克正在醉醺醺地吼叫：傲莱, 是东面那辆车，你又走错了! 郑侃之简短道：收到。 临时搭建的通讯组中，各区的负责人都简短描述了自己所在位置的大致情况。 萧淮砚提着狙击.枪，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声音沉稳有力：目前屏障内总共还剩余四十五只拟态虫，分别在钟楼区、B区、T区和M区，请上述区域的人员时刻保持警惕，及时汇报情况。 考虑到目前的武.器有限，进行单独猎杀将会分散人力，最好是将他们引到空旷的地区进行绞杀。 宿陵看见了踩在钟楼下那些虫子尸.体上的巨型拟态虫。数只金色的眼睛一张一合，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一样。 钟楼区是最合适的，萧淮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 第88页 宿陵觉得自己知道了答案：那枚星海碎片。 没错。拟态虫通过虫洞从它们所处的巢宇宙来到这里，是因为宇宙膨胀过程中在融合活跃周期产生的不稳定性给出了通道。而这种不稳定性恰好与远方星海有关，萧淮砚叹息了一声，这些东西的目的是通过无差别的攻击占领人类的宇宙，它们在艰难的跋涉和繁衍过程中需要大量的能量，而远方星海的碎片就是最好的食物。 这些碎片蕴藏着最纯粹的宇宙的能量，对拟态虫具有原始的吸引力。 通讯频道里，阿赫曼明显愣了一下，迟疑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碰巧看了几篇科学部还没发表的论文而已，萧淮砚顿了顿，转移了话题，各位，准备好了吗? 他问的时候，直直地看着宿陵，眸中的笑意渐浓。 频道里，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回答了已就位。 我们周围的区域中有一些二十年前产出的自动驾驶公交车，每条线上都有一两辆尚未被更替的。这些车辆使用的喇叭是已经淘汰的RT-W型，相当于自带一台低频声波仪。唯一的问题是，需要有人去打开。 不等萧淮砚问，宿陵主动说：我可以去。 太危险了。萧淮砚捂住终端，正要否决，却看见了宿陵眼里的坚持。 终端里，云清的声音响起：我行动比较快，或许也适合做这样的事。 我也是!傲莱，弗兰克的人形兵器也抢先道。 最终，萧淮砚制定好了行动计划。 宿陵解决了两只试图爬上钟楼的小型拟态虫，收到定位后即刻出发。临走前，他顿住脚步，余光里是萧淮砚满身的血迹。 你如果遇到危险，可以告诉我。 你是在担心我吗? 在萧淮砚追上来之前，宿陵离开了钟楼。 经过道路的夜风并不冷，尤其是对于经历了不断打斗的宿陵来说，显得极为清冽。 他在N区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辆定位的车，然而在调转车头时遇到了虫群的围堵。数十只巨型拟态虫将那辆晃悠悠的敞篷车团团围住。 宿陵淡淡地瞥了一眼，右手虚握成拳，做出了准备战斗的姿态。 没多久，他的脚边堆满了拟态虫的肢体，黏液沾到了靴子边缘，发出了烧焦的气味。 就在这时，一只触手从黑暗的林间朝他的背后袭来 唰地一声被斩断，滚落在了地面。 随即，树林的方向传来了响动，而后归于沉寂。 宿陵注视着那里，直到黑色短发的青年走了出来。 他有一双颜色不一的眼睛，其中一只是人造眼。 你没事吧?斐然主动问道。他手上捏着一个毛绒熊的玩具。干干净净的熊和他衣裤上的绿色形成了对比。 等上了车，宿陵才知道他是来给司瑾瑜拿玩具的。 没有这个，主人晚上睡不着。斐然说。 宿陵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疯狂赶来的拟态虫，将速度拉到了最大。他淡淡地问：主人? 嗯，我现在的主人仍然是司家的继承人。 不是司钧和，而是司瑾瑜。 重新生出的契约让斐然之前经受的伤很快愈合，这才几天，已经恢复如初。而作为交换，他将继续成为一名合格的仆从。 宿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司钧和为什么那样对你? 斐然摇了摇头，翘起嘴角：这是我命令中的一条，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他是为了惩罚我的过错。 宿陵不解道：即便他伤害了你，挖了你的眼睛，你也愿意继续跟在人类身边? 人类之间也是不一样的，瑾瑜他对我很好，斐然认真地说，而后又苦笑起来，再说，除此之外，我又能去哪里呢?在这个世界上，他是我唯一认得的人了。 你不想获得自由吗，宿陵说，你可以回家，回到远方星海。 斐然随手解决了一只靠近的拟态虫，笑道：可我根本不知道这片星海在哪里，我要怎么回去。就算回去了，我又能做什么。 那你呢，如果没有契约，或是等你的主人死了以后，你会去哪里? 停在操纵台上的手指一顿，浅色的眸中浮出了几分迷茫。 不知道。宿陵的声音平淡而茫然。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萧淮砚死了，他大概也会获得自由。 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不会再跟随第二个人类了。 乌云渐退，明亮的月光拉长了钟楼的影子。三辆从不同方向驶来的公交车即将汇聚在钟楼前宽阔的广场上。 跟黑色潮水一样的拟态虫跟随在车辆的身后，似乎志在必得。 通讯频道中，宿陵率先回复：自动模式已就位。 已就位。傲莱和云清同时答道。 斐然将小熊揣进了外套，活动了一下手腕。 三秒后，宿陵踩下了刹车。 所有安全区的大屏幕里，帝国学院的四个人形兵器在虫群的包围中跳下了车。他们看上去温柔无害，手无寸铁，在巨型拟态虫的身躯下显得无比渺小。 -- 第89页 宿陵的终端里传来了低沉的笑意：放开了打，随你高兴。 尾音尚且未消，单薄的人影已然冲进了虫群。那双细长的腿轻盈一跃，稳稳地落在了其中一只的背上。 紧接着，在光刃切下的瞬间，他借力反跳了回去，柔韧，迅速。墨色的长发在半空中卷起柔软的弧度。 那样凛然的身姿像是一片明亮的月色，过处皆是冷冽的圣洁，犹如神明。 宿陵加油!为了帝国学院跟它们拼了!!!秦越冲着大屏幕吼了一声，引起了周围人的回应。呐喊与欢呼通过公共通讯频道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八个安全区，两千余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给宿陵，也给云清、斐然，和傲莱。 钟楼顶端，萧淮砚将终端握在手里。他望着宿陵的身影，连眼睛都没有眨过。 他隐隐有一丝懊悔。 自己那时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怎么会想要让宿陵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但他不敢再想。 月色铺在了猎杀的广场上，那些死去的拟态虫被剩下的一只巨型拟态虫吞食了。那家伙因而不断膨胀。 宿陵侧身避开了一击，让不远处的等离子炮打了过来。 然而这一炮歪了。郑侃之的位置暴露在了拟态虫的视野里。 在触手靠近他之前，一枚纳米子弹为他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萧淮砚掂了掂大狙，有些头疼：没子弹了。 接连失去了数只触手的拟态虫如静止一般停在了原地。全身上下无数金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下一刻，这些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 这东西变异了。萧淮砚认了出来。 进入变异状态的拟态虫比之前的攻击速度快了很多，尤其是在它同时面临四个非人类物种的攻击时它像是能飞快地学习他们的攻击习惯，开始有了成功的躲避。 萧淮砚皱眉道：得在狂暴之前尽快解决它。 无数的触手发出了黏腻的声音，就算断了也会立刻重新生长。而它周身的硬壳更加坚固仅凭宿陵的光刃，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啊!傲莱叫了一声。一只触手穿过了他的肩胛骨，白色的T恤顿时红了一片。 随之而来的触手缠住了他。 宿陵望着那个方向，正在疾驰中寻找时机的时候，被拟态虫抓住了机会。 涌动的触手狠狠地抓住了四个人形兵器，但它并没有打算直接捏碎他们，而是缓缓撑起了身躯，张开了腹部的息肉。 那里也是进食口。 萧淮砚爬上了钟楼巨大的表盘，单脚踩着指针，正准备敲碎那枚星海碎片 正在这时，一枚子弹击中了息肉边缘的硬壳，触手一滞。 欧楚楚在通讯频道里欢呼雀跃：我打中了，打中啊，好像歪了一点。 但就在拟态虫分神寻找攻击源头的瞬间，宿陵切断了触手，率先帮助最近的云清挣脱了束缚。 紧接着，傲莱和斐然也安然无恙地落地。 萧淮砚沉声道：宿陵，你们分散它的注意力。欧楚楚，往息肉的方向打。 我、我可以吗?欧楚楚惊魂未定。 当然可以，萧淮砚举起望远镜，顿了片刻，不过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你忘记摘眼镜了。 教学楼空旷的屋顶上，架起枪的欧楚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一秒钟之内做了数次心理建设。 她扯掉眼镜的瞬间，整个世界都清晰了几百倍 连拟态虫息肉上恶心的绒毛都能看见。 只有连啸在她身边兀自纳闷儿：你有没有觉得老大今天不太一样，他刚刚说话的时候像个长辈，哦对就跟我爸平时命令我的语气一样。老大平常不这样说话的，他该不会是被吓得精神分裂了? 欧楚楚认真地盯着瞄准镜，提醒道：你再不扶着等离子炮射，我就要精神分裂了。 广场上，斐然、傲莱和云清分别在拟态虫的三个方位，拉紧了卷成麻花的触手。就在它挣扎着要拼出更多触手的时候，宿陵一仰身，如一片羽毛滑到了它的下方。 宿陵抓住了壳的边缘。 四人同时用力 轰地一声，将拟态虫翻了过来。 就是现在。萧淮砚下令道。 宿陵立刻松开了手，和其余三人同时向后撤去。 一枚子弹精准地落在了拟态虫的息肉处。 紧接着，等离子炮射轰然而至。 火海淹没了广场。 宿陵站在火光边缘，微微仰头，在通讯频道里热烈的欢呼声，看见了钟楼上的萧淮砚。那人抹掉了薄唇边的血渍，微微勾起嘴角。 宿陵朝那个方向颔首示意。 他看见那双深沉漆黑的桃花眼勉强扫去了疲惫，笑意愈盛。然而下一刻，就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萧淮砚弓着身，好不容易才缓和了过来。隔着盛大暴烈的火光，他安静地注视着宿陵的身影。 公共频道中，有许多人在问宿陵怎么样了，没有受伤吧。 还有人说宿陵战斗一晚上了，C区好多吃的等着呢。 -- 第90页 在那些赤诚又炙热的关切中，萧淮砚的眼尾微微泛红。 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他对着钟楼下的侧影轻声问道。 仿佛是听见了他的话一样，宿陵抬起头。那双烟紫色的眸子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萧淮砚很熟悉这样直勾勾的眼神。 通常是在宿陵饿了的时候。 第42章 贪狼(17) 橘猫叼着崽从暴风雪的后座蹦了出来, 消失在树丛之前回头瞧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宿陵。他抓着还没吃完的营养剂，脑袋埋在方形枕垫里。 报告，A区清查完毕。 C区清查完毕。 超市区清查完毕。 操控台上的终端传出了兴奋的声音。 帝国学院内所有道路巡查完毕, 没有存活的拟态虫。 咱们可太棒了, 校长, 今天学校里的酒应该随便喝吧! 飞廉星的新闻恢复了!采玉城已成功防守, 但外面还有一些游荡的拟态虫 报告，申请前往采玉城协防。为联盟居民做出贡献是帝国学院应尽的责任! 外面太恐怖了，丰田星至今都还是失联状态 在一夜酣战之后, 帝国学院的学生们很快清点出了伤员, 留下了一些医学部的学生进行照顾。剩下的人自发集结成了小队，准备带着军备和资源开始巡查飞廉星。 萧淮砚从后视镜中凝视着已经睡着的宿陵。或许是多年紧绷的状态, 漆黑的眸子里仍然盛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但渐渐地, 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温柔。片刻后，他收回了视线，打开终端。 比夜色更凉的嗓音在帝国学院公共频道的欢呼雀跃里响起：报告, 申请支援丰田星。 - 宿陵醒来的时候, 窗外的钟楼已经被一望无垠的漆黑取代。暴风雪正在一艘航行舰上。 他侧着身躺在后座，似乎压着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自己枕在萧淮砚的腿上。 还有五分钟抵港。萧淮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宿陵循声望去，直勾勾地盯着那双桃花眼：你还没走。 萧淮砚似乎忍着咳嗽, 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今天可以呆久一点。 宿陵看着他。 萧淮砚的唇角上勾, 不愿多加谈论, 转移了话题：上回帝国学院出事的时候, 死了很多人。幸好这次有你在。 我不在这里吗?宿陵问的是对方的十二年前。 萧淮砚凝视着他, 语气变得飘忽：不，你在另一个地方。 为什么? 萧淮砚没有回答, 只说：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的手指绕着宿陵耳畔的发丝，在进一步碰到了脸颊之前，被宿陵用力攥住了手，一折。 宿陵坐起了身，发现萧淮砚脸色苍白，似乎忍耐着痛楚。突如其来的咳嗽让他显得有些虚弱，桃花眼微微抬起，委屈极了。 宿陵回忆起自己刚刚下手的力道，并不重。但他迅速松开了。 萧淮砚咳完了，又盯着自己的手腕笑了起来：好像不能离钟楼太远了。 他又想触碰宿陵时，宿陵向后缩了一下。 你很怕我吗?萧淮砚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背极轻地蹭过了宿陵的唇角。 宿陵定定地看着他，想起了那个炙热的梦境，如此真实，就连眼神都相似。他一言不发，转身推开了车门。 不料车门撞在了几个不知停留了多久的围观者身上。 连啸一脸茫然：老大说什么了，怎么感觉宿陵生气啦? 希子都吹了声口哨：你管的着吗，你一个单身狗，人家小情 他余光打量着好整以暇的萧淮砚，立刻改口：校庆就要到了，连啸说想给大家唱首歌助助兴。 宿陵的视线尽头，斐然和司瑾瑜坐在了航行舰的另一头。斐然朝他轻轻颔首示意。 航行舰中当然不止他们，还有些自告奋勇的师生。此时占据他们的不是焦虑不安，而是从帝国学院的大捷中重获新生的激动。 这并非理智的判断。 在五分钟后，航行舰落在了丰田星S区的一处被高山环绕的平原。事实证明，当所有人都看见了虫巢的时候，神经再次绷紧了。 那东西就在平原的半空中，距离地面两三百米的高度。从地上望去，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但在立体的投射中，那只是一个圆形的黑色薄片。 它突兀地出现在浓密的黑云下，在漆黑的空中，诡异得像是宇宙某个旧神时代的产物。 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黑色的椭圆体落下来，远看跟榛子差不多。但这些东西一旦接触到地面，会立刻扯开覆裹的透明黏膜，黑色的触手支撑着庞大的身躯。它们跟饿极了一般冲向能嗅到的任何生命，以最残忍的方式吞食。 虽然帝国学院的精英在真正面对拟态虫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畏惧，但对恐惧的克服方式印刻在他们经过训练的神经中。 而丰田星不一样。 -- 第91页 在这颗位于边缘地带、绝大部分荒芜贫穷的星球上，几乎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他们连合法的自卫武.器都没有。 联盟的援军尚未赶到S区或许是因为讨论紧急方案花了太长时间，他们声称率先援助了伤亡更为惨重的区域。而更多的援助则停留在了主要的发达行星。 和平太久了，萧淮砚冷笑道，很少人知道该怎么面对。 宿陵跳下货车，从里头拉出了装满武.器的木箱。 希子都不解道：难道拟态虫还会开飞船?虫巢在这里，它们是怎么去其他地方的? S区是一个港口，这里有一些小型的定时无人舰。前来对接的当地警长王云溪出现在了众人身旁。她扎着金色的长发，穿着紧身的制服，看起来十分干练。 她无暇寒暄，单刀直入地解释：丰田星很小，有限的通航只能到南方星系的六颗主要行星进行换乘。虫巢出现是在昨天傍晚，恰好在每周定时无人舰开始之前。每一艘无人舰在启动的时候都会经过那个位置 也就是虫巢下方十米。 王云溪苦笑道：十二艘无人舰，几乎没有一艘是空着到其他行星的。 那为什么不关闭自动系统?欧楚楚问。 这是一个非常老的港口，很多年都没有修缮了。那个关闭系统的阀门是手动的，程序很难入侵。这玩意儿就在虫巢的正下方。 王云溪指着下面黑漆漆的虫群。它们爬开时露出了一片废墟。 最糟糕的是今天晚上九点会有一艘大型无人舰起航前往M27。它就停在地下。好消息是，M27并没什么居民 萧淮砚说：坏消息，M27是最适合拟态虫繁衍的地方。 周遭的目光纷纷一紧。 王云溪并没有很惊讶，点了点头：所以必须要在今晚九点之前，解决这一切恶。 她的目光逡巡过面前这些年轻的面孔：不过你们确定吗?你们年纪都很小，我是说，就算是上战场，也轮不到你们先。 谁让咱们比中央星系近呢，弗兰克醉醺醺地靠在货车边缘，举起了手里的酒，远亲不如近邻。美女，丰田星的野鸡是不是挺好吃的，晚上烤一只? 王云溪冷漠地扫了一眼，仿佛在问这就是你们的水平吗。 啪嗒，一只野鸡从天而降，暗绿色的黏液几乎要把这东西烧焦，恶臭熏得人直犯呕。但在场没有一个轻举妄动。 弗兰克抬起头，只见一只拟态虫正趴在货车顶部，黏液从颤动的息肉流了出来，紧接着长触轻轻一挥 咔嚓一声，这虫子被切蛋糕一样地分开了。傲莱从踩在它的背上，又不解气地跺了几脚。他本来肤色就偏深，背着光更是黑成了一块烧焦的炭。 幸好这枚炭还有着俊俏的轮廓。 弗兰克砸了砸嘴，硬生生吞下了抱怨。 而王云溪的双眸则亮起了希冀。 在前往高地指挥部的路上，萧淮砚望着窗外，放在膝上的手虚握成拳。 在我的时代里，当时的联盟处理不当，丰田星伤亡大半。等援军来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拟态虫占领了。全军覆没。 自那以后，丰田星和M27被抛弃了。拟态虫就在这里繁衍，等待着不断出现的虫巢。 宿陵疑惑地问：它们到底是什么? 你可以理解为，巢宇宙存在的使命就是无限扩张和吞并，除此以外，必须要猎杀所有生命体才能获得繁衍的资源。在宇宙处于不稳定状态的时期，巢宇宙就会不断生长出虫洞，将巢传送过来。 通常情况下，每个虫巢都会有一个虫母。它带着孕育了数年的虫群寻找新生的食物。 宿陵蓦地抬眸：如果杀了虫母，虫巢就会消失。 是，萧淮砚承认道，虫母一死，作为连接两个宇宙的虫洞通道也会崩塌。但几乎没有人能做到。 宿陵在颠簸的行驶途中盯着他的侧脸：你好像很了解拟态虫。 萧淮砚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笑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们了。 那话中似有未明的深意。 等到了指挥部，满怀热血的年轻学子们才了解到了丰田星惨烈的现状。S区几乎要被夷为平地，那些满是残肢和灰尘的视频不忍卒看。除此以外，整个丰田星都没几块完整的地方。 这里根本没有驻军，警备十分有限。因为通讯落后的缘故，率先抵达的援军根本联系不上联盟，只能尽可能离最危险的S区远一些。 几个当地的农民被顺路救援到了指挥部，坐在角落里唉声叹气。其中一个被拟态虫啃掉了半条腿，整个人都处于呆滞状态。 有人说：今年又要减产了。 路过的护士笑话他：能活下来都是福大命大，还管粮食。 我不管，丰田星这么多人吃什么?不然你们分把枪给我，我现在就去跟那帮臭虫子拼命! 护士赶忙拦下他，拼命安抚。 这里，这里，还有这个地方都可能还有幸存者，王云溪在地图上画了红圈，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可以将他们带出来，送到S区的边缘，那边会有人接应，最迟到今天下午六点。 -- 第92页 萧淮砚懒散地靠坐着，一眼看穿了计划：你们想利用低频声波把所有的虫子都赶回S区，然后用重型武器炸死他们。 没错。王云溪点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看上去漫不经心，但那双眼睛透着非常复杂的东西，远不符合他外表的年纪。 我们的车和装备都够，去把那些人带出来没问题，萧淮砚说，但飞往M27的航行舰需要有人去手动关闭启动系统。 宿陵说：我去。 萧淮砚看着他，那双眼睛平淡而坚定。 你一个人不够，需要一个工程师。王警长，你可以和我的同伴，一起去吗? 王云溪一愣，这年轻人似乎知道了什么 不对，是你必须和他一起去，你是工程师出身，只有你知道怎么关。前提是，你必须确保今天下午六点之前，你们部署的武器不会无差别攻击。 王云溪漫长的从警生涯中从未有跟此时一样头皮发麻的感受。她很讨厌被人看穿。但偏偏这个讨人厌的臭小子不是个哑巴。 我相信王警长也不想牺牲。萧淮砚意味深长。 下一刻，他眼里复杂的东西又消失了。他补充道：联盟的大批援军会在明天天亮之前抵达，只要我们一起坚持到那个时候。 我也和他们去，我这儿有加强款辐射枪。连啸抢先道。 三个人足够了。剩下的大家，麻烦三人结成一组。云清、傲莱，和斐然尽量去往不同的地点。 萧淮砚说话的声音很快。 宿陵听得出来，他很累了。 这是他在这里停留最久的一次。 他站在萧淮砚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但是萧淮砚没有回头。 临走时，萧淮砚一直送他到了车上。 宿陵坐在后座，听见王云溪说：你必须留在指挥部及时跟我们传达信息，不然等我回来再跟你小子算账。 遵命，警长。萧淮砚敷衍的同时，探进身飞快地亲了一下宿陵的额头。 他像只偷了腥的猫，桃花眼眯成了一道缝，满意地打量着宿陵措手不及的模样。 等目送最后一辆车开远了，萧淮砚才回过头寻找暴风雪。 您是要去哪儿?有个年轻的警卫问。 萧淮砚扯开嘴角，朝半空中的那个圆弧抬了抬下颌。 我想去那儿看看。 第43章 贪狼(18) 黑色的车从颠簸的路面穿行而过, 四下全是空旷的戈壁。高悬的烈日当头，照得玻璃窗都火辣辣的。 还有五公里，我们得从北面的路口绕过去才能下到封闭式出发港, 王云溪看了眼后视镜, 放下了心, 这些虫子不喜欢阳光太烈的地方, 北面没有任何遮蔽，它们很少聚集。 她注意到了宿陵望着窗外的神情，笑了笑：当然了, 你也不用害怕, 就算它们追上来了车上也有家伙能先对付着。 见宿陵不解，王云溪顿时乐了：你看起来真不像会打架的样子, 你那个小男朋友竟然放心让你出来。 男朋友?宿陵看上去更疑惑了。 谁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怎么称呼, 爱人、好朋友、室友?还有什么来着。 宿陵提取了其中一个词，肯定道：是室友。 行吧，室友就室友。那个小鬼到底是谁啊, 说起话来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好像比我年纪还大，怎么你们都听他的? 宿陵依旧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戈壁铺上了金色的阳光，他平静地说：他不是小鬼。 嘁, 现在小年轻谈恋爱都这么肉麻吗?王云溪一身鸡皮疙瘩, 打趣道, 他倒是对你上心等等, 有只虫子追上来了!你别害怕 话音未落, 只见宿陵推开了车门，从疾行的车身中翻了出去。 只是短短的三秒, 王云溪的车才停下，那只黑漆漆的东西就已经趴在了地上，成了软绵绵的一滩。 宿陵确定它已经死亡后，从连啸那里要来了打火机，将它烧了。然后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了车里，拉上车门。 王云溪看了一会儿后视镜里燃烧的触手，又扭头看了一会儿宿陵。她沉默了片刻，才突然反应了过来，她身边安静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和她听说过的那些传闻一样。 难怪长得这么，漂亮。 宿陵好像全然不在意她的震惊，依旧注视着远方。 虫子来了。他忽然说。 连啸在后座睡得东歪西歪，猛得惊醒过来：什么、谁?拟态虫来了?! 后视镜里，几只黑色的点出现在了远处。 王云溪立刻把速度拉升到了最高。 整辆车子瞬间发出了突突突的声音，就跟要吐了似的。 我们丰田星的车都是这样，太老了，一直没经费换，王云溪熟练地调整了参数，摆了摆手，现在工业区也不好规划。就这一片原来还是稻田呢，现在全成了滩涂。要是有机会你们应该去隔壁几个区转转，靠着湖生态好，旅游业也是我们最新的关注点。 -- 第93页 她一边疯狂加速，一边不遗余力地向宿陵介绍：要不是这该死的拟态虫，S区今天本来还有传统的祭祀活动。喏，就在前面的红沙山里，地下隧道的入口也在那个方向。 荒凉的戈壁上，不远处的大地拱起，成了一片红色的岩柱，跟褪了色的春笋一样突兀地倒立在地表。在阳光直射下，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孔。这些岩柱彼此之间保持着一些距离，形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 王云溪踩了一脚刹车，在距离那片岩柱几公里外的地下隧道入口停住了。 到了。 她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来的地方，喃喃道：那些臭虫应该没这么快跟上来吧。 远方依然能看到明显的黑点。 它们没有追来。宿陵说。 那些拟态虫像是遇到了屏障一般，停留在了戈壁上的某一个位置，徘徊不前。 靠，连啸骂了一句，这群玩意儿该不会又憋着什么坏水，等着整咱们吧! 不管了，先关闭航行舰要紧。王云溪又看了一眼，在向下的隧道口用人脸识别打开了沉重的门。 进去之前，宿陵回头望了一眼那些红色的岩柱。深浅不一的斑驳里透着细微的风声。 车子进入隧道之后，大门再次关闭。 这条道是几百年前用来进行军事运输的。王云溪一打开车灯，隧道两侧的感应灯也亮了。 她讲起了笑话：当初说要拆的时候，S区出不起钱，也就这么一直放着了。不然，我们今天可就没戏了 长达五十公里的隧道幽长漆黑，十分阴冷。偶尔还有些腐烂的食物或是废弃的建筑材料堆在路边。 当抵达隧道尽头时，视野瞬间开阔了起来。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出现在了地表下，数台大小不一的航行舰无声地停在那里。金属的舰身反射着银光，即使很旧的舰型也依然保持着干净。 挂在东面岩壁上的大屏幕显示着今日即将出港的航舰型号。 这都是帝国时期最早的一批无人舰，我们这个行星带地处偏远都没什么航次，当年用来测试的。后来没什么大问题，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王云溪跳上了中央的主控台，在宿陵和连啸也上来之后关闭了环形的低矮栅栏。 主控板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整个台面开始缓缓上升。等到了足以俯瞰整个场地时才停止。 这整个设计像个太阳 一个位于中央的圆环，和无数散射出去的通道，昭示着早已埋葬的荣耀。 每一条隧道的尽头都是黑暗。 宿陵听见了来自于深处的风声。好像有什么不一样。 然而被王云溪的声音打断了。 FT091王云溪顺着主控板的提示开始寻找那艘定时飞往M27的无人航行舰。 随着滴一声，一台位于正下方的航行舰身上爬满了光点。 就是它了! 王云溪赶紧调下了升降台，抓着说明书爬上了航行舰的驾驶舱。 就在她忙着捣鼓关闭自动驾驶器的时候，连啸在周围瞎逛，东摸摸西拍拍，跟捡到了一个装满宝贝的仓库似的。 宿陵，你快来看，这可是帝国最早的一台军用舰了!连啸兴奋地扭过头，却见宿陵正站在一条隧道的入口处，神情冷峻。 怎么，又有虫子来了?连啸一个激灵，立刻凑到了宿陵身后。然而下一刻，他立刻毛骨悚然地跳开了。 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头顶的石壁传来，好像是顺着这条隧道，一直延伸到了尽头处。 只要听见了一秒这样难忍的声音，就会感觉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将人的感官包裹其中。 连啸在帝国学院的时候也并不陌生。此时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草，这上面全是虫子?! 它们在朝这个方向去。宿陵说。 无论是在全息模拟赛的经验或是前一夜面对面的交锋，拟态虫成群结队地出现只可能是出现了一种非常吸引它们的东西。 但那个方向没有星海碎片，也没有低频声波。 宿陵捏着终端，按给了萧淮砚。 可是对面始终没有回复。 搞定了!王云溪激动地大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摘耳罩就跳了出来，招呼着赶紧离开这里。 然而这时，奇怪的尖锐声从隧道深处的岩壁蔓延开来，像细碎的摩擦在耳蜗深处响起，只想令人尖叫。 啊啊啊啊啊连啸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翻滚，连撞上了坚硬的石壁也浑然不觉。 三秒后，他突然站了起来，眼眸翻白，卯足了力气朝隧道尽头狂奔而去。 哎，他干什么呢?! 王云溪迷惑地望着连啸的背影，在试图摘掉耳罩时被宿陵阻止了。她看清了宿陵的口型：别摘。 声音?王云溪立刻警觉了起来。 嗯。你可以先走。宿陵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那条漆黑的隧道追了上去。 王云溪一个人留在原地，呆滞了几秒后反应了过来。她无奈地摇头：年轻人啊，就是这么冲动。 她调出了一张全息地图，调转了方位。 -- 第94页 那条隧道和他们来时的几乎是并行，不同的是，它通往那座红沙山。 这时，她的终端里传来了控制室急躁的声音：王队，根据最新的卫星图像，目前有至少有三十余暂未撤离的居民聚集在红沙山。如果您在附近，请尽快营救。 那里到底有什么?王云溪皱起眉。 有一只拟态虫的位置在红沙山的神庙里，从出现开始就没有动过。其他拟态虫的定位在靠近之后逐渐消失。 一只拟态虫? 王云溪抓紧了枪。 - 无限的如同深渊的洞穴中，倒挂的钟乳石布满了深色的黏液，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 一些像是荧光水母的东西漂浮在洞穴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一旦碰到就会跟气泡一样裂开，继而消失不见。 越往深处走，这些水母就会越密集。地上恶心的黏腻也会更加厚重。那些东西会爬满干净的靴子和裤脚。 一只金色的眼睛在黑暗深处睁开。紧接着，那座小山似的的肉瘤上，有无数的更小的眼睛。它们看向那个陌生的外来者，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态。 周遭的空气中充满了无形的压迫。刹那间，那些水母一样的玩意儿都消失了。 只剩下了那些眼睛。 和一个人类微弱的呼吸。 萧淮砚戴着耳塞，殷红从他的鼻子和耳朵里流了出来。他每往前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沉重得几乎要摔倒。 在那些眼睛的注视下，他最终仍然摔在了虫母面前。 他勉强支起身，半跪在地上，朝那个黑暗的方向笑了。 那些金色的眼睛停留在他的身上。作为一个脆弱的人类，他看上去毫无恐惧。甚至敢与深渊对视。 而下一刻，他突然掏出了一把刀，朝深处冲去。 一根触手轻而易举地束缚住了他。 半透明的息肉一张一合，露出了锋利的长牙，上面沾满了恶心的东西。一些荧光水母从那里头钻了出来，霎时间照亮了那只虫母的部分躯体。 它实在是过于庞大，无法在甬道中挪动分毫。 在息肉即将包裹住那个人类、让他成为珍贵的养分时，一截反射着荧光的东西出现在了他手里。 他抓住了时机，扣下了板机。 一阵剧烈的颤抖让触手不由自主地抛开了他。 萧淮砚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那把狙击枪翻出去了十余米，自动拆成了三截。 他抬起头时，虫母朝他发出了极其尖锐的叫声。脓水一样的东西从息肉里涌了出来。和幽绿的黏液不一样，这种液体是深蓝色的，在接触到皮肤时是冷冰冰的。 但仍然臭得令人发指。 萧淮砚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没几秒，他就感觉头晕目眩，视野一片模糊。 到时间了，他意识到。 可恶，竟然是在这种时候。 终端传来了振动。 可惜他并没有听见。 - 红沙山深处，壮观的神庙几乎和岩壁融为一体。然而，与平日里的庄严神圣不同，此时的一切都充满了诡异。 成群的拟态虫有序地进入了神庙，卡兹卡兹的进食声在大厅中回荡。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拟态虫竟都陆陆续续地消失了。 在王座的位置盘踞着一只巨型拟态虫，正用触角不断地拎起体积更小的拟态虫。拆开，塞入，饿极了一样重复着。 而王座的左边大厅里，则站着一些一动不动的人类。他们穿着不一，低着头，脸色呆滞，如同一盘亟待消化的食物。 在他们的前方，有一滩血红的东西，还是新鲜的。 瓦格站在这些人类的最后一排，他几乎要吓得撑不住了，身型微微一晃。他的手在身侧朝右边的人做手势：要等到什么时候，会被吃掉的吧? 旁边的人也同样用手势回应他：再等等。现在太危险了。 透过人群的缝隙，瓦格看见了那些残留的血腥。只有一眼，就足以让人腿脚发软，冷汗涔涔。 瓦格很清楚，从昨天拟态虫出现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与眼前的恐惧相比，过去的所有事情都不过是云烟。他因为被退学遭到的那些白眼和讥讽在此时根本微不足道。 在这个时候，他竟然有一些想念飞廉星了，至少那些敏感的报警装置不会让所有人都站在这里。 但这是他们的家园。 瓦格非常确定，如果他都不为此而战的话，就没有人会这样做了。 所以村中的人从昨天开始都拒不撤离。 在发现有人被那种诡异的声音吸引走时，已是耄耋之年的老村长领着他们过来了。 然而必死的决心在死亡面前不过是一面易碎的玻璃。 有的人宁愿摘掉耳塞，浑然不觉地接受残酷的未来，也不再愿意殊死一搏。反正结局都一样，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瓦格也有过一瞬的动摇，那是绝望导致的。然而愤怒压倒了这种感觉。 臭虫子，我跟你拼了!!!人群里突然爆发了一声狂喝，一个人举着镭射枪就朝那只巨型拟态虫的方向扫去。 正在择菜的触手被镭射光砍断了。紧接着是数根触手啪嗒落在了地面，残留着摇晃摆动。 -- 第95页 就是现在!瓦格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朝后退了两步。 一枚烟雾弹在神庙中炸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淹没在了白雾里。 什么声音也没有。 那只巨型拟态虫是死了吗?没有人敢回答。 剩下更多的人仍然如雕像一样毫无知觉地站在雾气里。 没有动静了。瓦格看见了前面一个人的手势。他们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决定上前去察看。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触手从天而降，生生卷走了瓦格前面的人。他看见了那人的衣袍，忍不住喊出了声：村长! 他朝着触手的方向狂追，但他身上只有一把匕首，几乎造不成什么实质的伤害。 在人群最前方时，白雾忽然消失了。 瓦格就站在那只拟态虫的眼前，看见它的无数眼睛和肢脚。他戴着耳塞，但那种幽暗诡谲的声音仍然慢慢地渗透了进来。 那只触手卷着老村长，毫无迟疑地往嘴里塞去 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瓦格。他抱着头发出了尖叫，然后转身正要走时，却撞上了一个人。 连啸? 瓦格一怔，但眼前的大块头毫无神智可言，在撞到了障碍物时也只会拼命地将障碍物往目标的方向推。 你醒醒!!被往拟态虫方向推去的瓦格在他耳边疯狂大吼。 就在他几乎要感觉背后令人发冷的黏液沾上了衣服时，一声哨响唤醒了所有被控制住意识的人。 瓦格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只见明明被抓走了的老村长正站在横梁上，正卖力地吹响哨子。他旁边还有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高马尾，身上拴着绳子。 哎呦，怎么是你啊!清醒过来的连啸震惊地锤了一把瓦格的肩，正要叙旧就看见了隐隐发怒的拟态虫。 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尖叫声里，端部瞬间锋利。 要结束了吗。 瓦格绝望地想。 然而就在那触手扎进他肩胛的一刻，剧烈的颤动来自于那只巨型拟态虫的身躯。 触手断落，摔在了地上。 血肉模糊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发出，伴随着一道白色的光束。 那只巨型拟态虫竟然生生被一道光刃划成了两半。 那个人轻巧地踩着拟态虫的背，跳上了神座，避开了汹涌的黏液。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长发如墨，卷动了暗涌。 那双称得上漂亮的眼睛却平淡极了，俯视着蝼蚁般的拟态虫。 第44章 贪狼(19) 无数拟态虫的肢体堆在了神庙里, 在尚未平息的惊恐和刺耳的尖利声音中，最后一只拟态虫从神庙边缘摔下了红沙山。 外面的阳光逐渐热烈，烧得山壁通红。然而神庙内的白雾散去, 依然冰冷。 瓦格呆滞在原地, 直到一截触手落在了他脚边。恶心的透明分泌物仍在试图覆盖有生命的东西。 小心。宿陵一刀扎在了未死透的虫子上, 然后与瓦格擦肩而过。 他似乎没有认出自己。 瓦格感到有些失望。 他犹豫了片刻, 正要追上去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带的头，双手举起, 跪趴在地上, 口中念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接二连三的, 许多人都这样做了。 仿佛站在角落里那片阴影中的, 真的是一个神明。 然而这时，后方有一个人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他、他是个人形兵器!快躲开! 宿陵听见了那些动静。他顿了顿，没有抬头, 而是看了一眼终端。 萧淮砚那边始终没有回应。 而这时, 旁边的村民中吵嚷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指着宿陵的方向，朝其他人大声道：你们都疯了吗，他可是个人形兵器!他杀拟态虫，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要是他发狂了, 那我们都得陪葬在这儿 你胡说什么! 那个年轻人脚下一空, 惊恐地发现自己被人提着领子拎了起来。 连啸恶狠狠地瞪着他：宿陵是我们的同伴, 我们是什么人, 他就是什么人, 他绝对不会伤害人类。 那人瞬间瘪了，又挺着脖子争辩：你、你又不能保证, 你凭什么这么说。 是宿陵刚刚救了你，瓦格的余光里，宿陵仍然站在远处，他提高了音量，他也救了我们大家，每个人都看见了。我们跟拟态虫的区别，就在于我们知道善恶，分辨得清楚好坏。 围观的村民们都纷纷附和：就是啊，刚刚咱们都看见了。 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从这一点来看，他和咱们都是一样的。 《人形兵器保护条例》都要出了，不至于不至于。 那人哑口无言，一时间想起刚刚的场景，又生出了一些羞愧，低着脸没有说话。 连啸警告般地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抱着手臂去处理那堆拟态虫的尸.体了。 那个年轻人看了一会儿，趁着大家都忙碌时拖着步子缓缓走到了宿陵身边，咬着唇道：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谢谢你。 -- 第96页 宿陵的发呆被他打断，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人不再说什么，扭头走了。 宿陵，你别和他计较，瓦格有些不自在地低着头，他家里人很多年前被人形兵器伤害过，有很大的阴影。你知道的，我们这里的人也没什么见识，容易过激。 宿陵摇了摇头，并没有在意。 瓦格语气诚恳：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们，要不是有你来，我们或许都没命了。 他不敢看宿陵，语气变得迟疑：那只猫，还活着吗?我那时真的不是故意的，有人威胁我，我没有选择。 嗯。宿陵说。 你知道?瓦格诧异地抬起头。 那个放猫薄荷的房间，不是你的。 瓦格一愣，并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仍然讪讪道：我的房间在73号是朝西的那一间。 你、你要小心一点。瓦格犹豫了片刻，仍然提醒道。 神庙中央，王云溪和连啸指挥着村民们点了一把火。拟态虫被烧焦的时候会让那股腥臭味显得更加恶劣。 白发苍苍的老村长走到了宿陵身旁，郑重地弯腰道谢。然而抬起头时，他蓦地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是你?! 宿陵眼露迷惘：你是谁? 老村长定定地看了他良久，叹息道：也是，过去了一百七十多年了。我那个时候，也才膝盖那么高。 那时，巨型红蜘蛛在丰田星肆虐。他还是天真无知的孩童，在田埂中玩耍，偶然碰见时被追着跑了一整片稻田。幸亏有个人救了他。 我永远记得那位恩人的样子，在夕阳下，他的影子很长。 老村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熟练地打开了自己的终端。他凑近全息屏幕看了很久，不断地翻开文件夹，才终于调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翻拍的旧照片，画面已经很模糊了。一张合照，上面有五个人。 这是我，老村长的手指从孩童身上划到了第二排最右边的人，看了看宿陵，这是恩人。 照片里的那个人身型高挑单薄，浅色的短发，尽管面容有些不清，仍然能看见那双平淡的眼睛。 宿陵凝视着那张照片。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至少，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 老村长见他神情迷茫，叹了口气。 他当时，在这里做什么?宿陵问。 老村长从漫长的回忆里扯出了那些为数不多的细节：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丰田星并没有他要的。所以当时，他说他要走了。 去哪里? 好像是，回家。他没说过在哪儿，只知道是很远的地方。从那以后，我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那个种族，但从来没有再见过。直到几十年前，有个暴走的人形兵器在我们村子外伤了人，后来被抓走了。那个人的编号是老村长努力寻找着线索。 宿陵猜测道：A001? 对、对，就是他。他好像完全被控制住了，我能看得出来，他处于非常痛苦的状态。您认得他?他现在还好吗? 那双衰老的眼睛里透着关切。 宿陵想了想，说：他快要回家了。 那就好。 老村长放下了心。他想起往事，忽然释怀般地笑了起来，我也没想过，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他。或许，这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 他将那张旧照复制给了宿陵，临别时单手放在了胸前。 希望您早日找到想要的东西。伟大的宇宙之神保佑您。 红沙山逐渐消失在了视野之后。连啸已经累得睡着了，连车内动次打次震天响的音乐声都吵不醒。 王云溪正在接通讯：对啊，我们这边已经结束了。ok，他们一切都顺利，帝国学院那几个小崽子还都挺顶事儿。你让姓萧的那个臭小子来说话 同时，宿陵再次按下了萧淮砚的终端。 什么?!王云溪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面目狰狞，他跑了?他跑哪儿去了? 停车。宿陵说。 车子来了个急刹。 王云溪放下了车窗，顺着宿陵的视线看见了远处的那个黑洞。 半空中似乎还停着一辆轻型舰，银色的，像一抹云。 靠，他疯了吧，怎么进去的?王云溪眉头紧皱地抱怨了一句，这他爹的谁敢爬进去给他收尸 宿陵看着她。 十五分钟后，王云溪拍着那艘无人航行舰的操纵台，恨不得把心肝子都掏出来：祖宗，这东西很贵的，可能没你贵，但也超级贵。这不仅是丰田星的公共财产，还是历史保护文物，连保险公司都不保。一定不能弄坏了哪怕让拟态虫上来睡觉，都不能弄坏了。 在得到了宿陵略显乖巧的点头之后，王云溪退出了驾驶舱，关上门之前再次确认：它会在那个位置的正下方停留三秒，你抓好时机。 无人航行舰准备启动。 与此同时，萧淮砚在冰冷的洞穴中缓缓睁开了眼睛。挥之不去的腥臭味从鼻孔直达天灵盖，几乎令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 第97页 他缓了几分钟，逐渐恢复了知觉。然而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就连呼吸都是虚浮的。 他能想起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帝国学院的钟楼上，他被一只拟态虫袭击了。他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是他好像听见了宿陵的声音。 那宿陵呢他怎么样了?! 萧淮砚扣掉了耳塞，听见了一些风声。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地爬了起来。 这里氧气稀薄，压力过大，光线来自于另一端。 终端在不远处亮着。还有三把短.枪躺在那里。 一股热流顺着鼻腔淌下，腥气令人难以忍受。 萧淮砚下意识地用手抹掉了那些血迹，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自己双手背心都沾满了某种深蓝色的液.体。 衣服上全是脏的，石壁也都覆着黏膜。 胃部产生的不适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好像那种蓝色的东西刚刚不小心蹭过了鼻边，伴随着空气进入了他的鼻腔。 只要稍稍一呼吸，整个肺腑都跟烧灼般刺痛起来。 他头晕目眩，撑着力气捡起了终端和枪.支。终端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都是宿陵打来的。 他应该是在安全的地方。 萧淮砚想，难不成自己是被拟态虫劫持了。这种虫子能谈什么条件，该不会漫天要价? 那宿陵应该很难找到他。 不，这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宿陵现在不应该贸然过来。 想到这里，萧淮砚忽然停下了困难的脚步，他侧过身，用终端的灯光照亮了身后。 那一片深邃诡异的漆黑里，躺着一只拟态虫。那家伙几乎撑满了洞穴，蓝色的液.体从它的底部淌了出来。 这玩意儿和他见过的其它拟态虫完全不一样，跟一座小山似的肉瘤一样堆在那里。触手都是半透明状，瘫在幽绿的黏液之中。 忽然，那枚触手动了动。像是恢复了生命一样，发出了窸窣的声音。 萧淮砚立刻转身，朝有微弱光线的地方挪动着步子。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那种烧灼般的感受愈发强烈了起来。甚至他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意识逐渐模糊。 不，不行。他不能呆在这里。 他必须告诉宿陵。 但是无论他怎么按终端，都没有任何反应。 该死，嗓子跟小刀戳过无数个孔一样，发不出任何正常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些逐渐暴躁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而他整个人感受到重力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他攀着石壁，像是在往上爬。下方似乎有一个漩涡，在肆无忌惮地吸食着洞穴里的一切事物，包括那些正在追逐他的触手。 萧淮砚闭上了眼睛，放缓了呼吸，让经往肺部的烧灼感帮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最前方的触手即将缠住他的那一刻，他忽然一脚踏空，整个人倒向了刺眼的白光。 他意识到，那原本是一个重力颠倒、吸食光线的洞穴。 剧烈的风声瞬间包裹了他。 然而下坠的感觉只持续了短暂的三秒。 他摔进了暴风雪敞篷的车身里，再次跟着一起下坠。难忍的呼吸里嗅到了一点熟悉的清冽气味。 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宿陵正坐在驾驶座上，认真冷静地在操纵台寻找关键的按钮。在他察觉到危险的瞬间，萧淮砚几乎是撞到了他身上。 一根锋利的触手从正在逐渐消弭的黑色圆圈中追了出来，在即将穿透萧淮砚的左肩时被宿陵斩断了，留下的那一小段立刻被扯了出来。 就在虫巢消失的瞬间，触手变成了几截，从空中掉落了下去。 宿陵抱着萧淮砚，看见他后背的衬衣逐渐氲起一大片血迹。某种细微的触觉密密麻麻地刺向宿陵，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那里的伤口。 萧淮砚吃痛地哼了一声，抓着宿陵的肩膀，冲着他挤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因为痛楚断断续续的。 我也可以，保护你。 宿陵的呼吸一顿，捂着伤口的手压重了一些。随即，他准确地点击了操纵台上的一个按键。车身转变为了轻型舰的模样，飞速地在接近地面之前绕了个弯，避开了直接车毁人亡的结局。 最终，暴风雪稳稳地停在了一片湖泊边缘。 宿陵看着萧淮砚拉住自己衣角的手，那上面不知是些什么蓝色的东西，已经结成了膜。但总之让意识模糊的萧淮砚惊醒了过来，扒着暴风雪的车门就是一阵干呕。 仍旧明亮的日光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仿佛那些跳跃的涟漪也落在了萧淮砚身上。 他看起来迷迷糊糊的，非常狼狈。往日里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荡然无存。 过了一会儿，萧淮砚勉强恢复了一些。他不知从暴风雪的哪个抽屉里扯出了一条手帕，塞进了宿陵手里，凑了过来。 宿陵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分别时落在额头上的那个吻，但他没有再避开。 怎么了，萧淮砚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桃花眼既迷茫又委屈，你能帮我擦擦眼睛吗? 宿陵顿了顿，替他调平了座椅靠背。 柔软干净的绢帕轻柔地蹭过了矜贵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一点一点地抹掉了污秽。 -- 第98页 宿陵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胸腔里那颗悬吊的心好像终于平稳了下来。 只不过，他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萧淮砚看起来不那么难受了，他眯着眼睛，模糊地望着宿陵的方向，瓮声瓮气地问：你带我来看湖? 那语气莫名其妙抱着不切实际的喜悦。 宿陵关掉了操控台，淡淡地回身望了一眼赶来的医护人员，不太忍心拂掉他的希冀，浅浅地嗯了一声。 得到了回应的萧淮砚似乎很满意，嘴角微微上扬，偶尔不舒服地微微皱眉。但没多久就因为疲惫昏睡了过去。 第45章 贪狼(20) 荒地上堆满了拟态虫的残肢。但干涸的平原中仍然还有成群结队游荡捕猎的虫子。 幸而虫巢消失之后, 它们的数量变得有限了。 报告，S区目前还剩下五百只，预计能尽快清除完毕。欧楚楚坐在铁皮车里, 跟终端对面的主控室报备。 五百?王云溪的声音透着担忧。 是啊, 弗兰克抿了一口白兰地, 抽出一张扑克拍在了小桌板上, 才五百，一个钟头就要结束了。 连啸打开车门时，正好看见希子都伸手找弗兰克讨钱。后者半天不肯承认自己打牌输了。 这位壮士, 不是说要誓死捍卫人类的尊严吗, 怎么就回来了?希子都观察了一番，发现他毫发无伤。 连啸一屁股坐下, 恰好卡住了车门。 我就像个傻子呆在战场上, 连郑侃之都比我反应快，他非常挫败地佝着背，忍不住骂骂咧咧, 尤其是郑侃之那小子竟然还会跟傲莱配合, 他们每杀一只还数数。当着我的面羞辱我! 不止傲莱，云清、斐然几乎是要杀疯了。 这根本不科学。他们好像天生就会打虫子，就跟玩消除游戏似的。连啸回过头，嘟囔道。 但是近距离看到他们时, 却仍然感受不到任何杀意。 弗兰克倒了一小杯酒给他：不科学的事太多了, 打虫子也没什么。除了拟态虫, 也没有谁是为了杀戮而生的。人形兵器都是很爱玩消除游戏的。 那是为了什么? 弗兰克醉意朦胧地举起酒杯, 跟连啸碰了一下：为了爱与和平。 我以后还是得给傲莱找件正经事做。噢对, 让他去当酒保，应该能赚不少钱, 嘿嘿。 连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天色暗了。 要下雨了吗? 他抬起头。一只金色的眼睛赫然从车顶冒了出来，与他正面相对。 连啸一动都不敢动。 枪在身后，离他还有一米远。 尖锐的触手一碰，撞碎了玻璃。 车里的打牌声顿时静了下来。 然而，那只拟态虫还没能伸出第二根触手的时候，就被拽着丢出了几十米。光刃经过了它的身躯，几乎成了好几块。 那个单薄的身影毫不迟疑地加入了战场。 连啸不由自主地捂住了眼睛。 车内更沉默了。 好一会儿，欧楚楚讪讪地开腔：幸亏宿陵来了。 连啸仰倒在车厢里，疑惑不已：我怎么觉得宿陵今天特别凶啊就是那种，明明一刀就可以解决的，他比划了好几下，看得我心惊肉跳。 几个人面面相觑，希子都说：老大醒了吗? 没有，还在昏迷中。欧楚楚答道。 哦，那可能快了吧，弗兰克恍然大悟，宿陵是被请来当救兵的，被还得去医院赶场子，急是正常的。 几只触手被甩在了岩石下。宿陵站在那块巨石边缘，面对着虎视眈眈的拟态虫，没有任何表情。 很快，他就纵身跳进了虫潮。 越往深处去，虫子的聚集就更加明显了起来。 这些东西虽然远不是他的对手，但一窝蜂扑上来时，那些黏腻的分泌物也很难避开。 当宿陵再次解决了一堆虫子时，他拐过弯，忽然看见了斐然的身影。 距离斐然很近的地方是几个被拟态虫团团围住的普通村民。但正当斐然朝他们冲去时，一声尖叫传了过来。 斐然!快救我! 受到契约控制，斐然头也不回地掉头跑去。 宿陵与他擦肩而过，在一个对视中明白了。 拜托了。斐然担忧地叮嘱道。 对付这些虫子并不用花什么力气。但那些村民中有两个已经受伤了，恐怕撑不了很久。 宿陵联系了等候在不远处的医疗组，准备扫清最后的残局时被一个小女孩儿抱住了裤腿。 哥哥，我们会死在这儿吗?小姑娘仰起头，满脸都是泪水。 不会的，宿陵放轻了声音，望着荒原上的残阳，都结束了。 真的? 真的。宿陵承诺道。 听到他这样说，那些村民才终于慢慢放下了心。有人看着那些不复存在的田野哭出了声。 一片狼藉。但只要活着就好。 斐然解决了不远处的两三只虫子，慢慢朝他们走了过来。他背着睡着的司瑾瑜，怕吵醒他一样放轻了步子。 -- 第99页 黑色的乌云逐渐遮蔽了落日。 即将迎来一场大雨。 - 滴 监测仪显示的体征已经开始慢慢恢复。 宿陵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中能听见萧淮砚的声音，苍白而疲惫。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但我当时产生了一些幻觉。我好像看见了某种东西。 那是一个漆黑的宇宙空间，里面都是网状的黏膜，还有拟态虫的黏液干涸后的痕迹。它们好像十分缺乏资源。每一个虫群都有一只专门孕育的巨型拟态虫。 王云溪和一个调查员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是虫母? 对，但是虫母很难移动。因此还有一只巨型虫负责守卫它，在必要的时候，会参与战斗。除此之外，都是普通的拟态虫。 因此，那个虫巢或许是通往另一个宇宙的道路。只要杀掉虫母，通道就会自动关闭。 王云溪说：我们在红沙山的神庙见过那只大虫应该就是守卫虫。它似乎很饥饿，在拼命地进食，或许是为了更快地占领地盘。 我们想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谢谢，因为你，我们对拟态虫的认知又更进了一步。调查员说。 不客气，如果我还有别的信息，会尽快联系科学部。萧淮砚调整了靠枕，目光落在了半开的房门外。 临走时，王云溪笑眯眯地说：没想到你还不是个绣花枕头，挺有本事的。 萧淮砚瞥见她衣服上的名牌，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是个绣花枕头，但还是慢悠悠地表示礼貌：多谢王队夸奖。 王云溪抬起的脚步一顿，回头多看了他一眼。他之前明明都称呼自己为警长。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看上去的确是个慵懒矜傲的年轻人，好像什么都懒得管似的。 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但她没有深究，想来现在这帮心眼多的小兔崽子有几副面孔也是正常的。 等她离开后，宿陵走了进去，替他拉上了病房的窗帘。 宿陵，你过来。萧淮砚闷闷地说。 宿陵走到了他的那一侧，按照医生的嘱托拿了一只营养剂给他。 还是露水味的。 萧淮砚似乎不太满意，但他还是接了过去。同时又攥住了宿陵的手腕。他还没恢复，力气不是很大，将宿陵的衣袖往上捋了一截。 还没完全消除的伤口旁残余了瘀伤。对于宿陵来说，伤口容易恢复，淤青却很难消除。 小臂上那一大片，甚至过于触目惊心了。 疼吗?萧淮砚问。 不疼。 宿陵抽回了手，若无其事地拉下袖子：你昏迷了三天。联盟的军队已经到了。 他们又让你去帮忙了? 是我自愿的。宿陵垂着眸，盯着萧淮砚的左肩。那里差点被捅穿了，绷带不知道换了多少次。 萧淮砚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有些底气不足：我，也是自愿的。 好半天，萧淮砚又说：我是被拟态虫从钟楼上抓走了吗?你是为了我才来的吧，还一直因为我受伤。要是没有这个契约就好了，你就会好好的。 宿陵不解，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明明是萧淮砚自己。 他压低了声音，还倒抽了一口凉气，咳嗽了起来。 医生说，你不小心吸入了拟态虫的黏液。再晚一些，肺部功能或许受损。 更严重的是，这种拟态虫的液.体如果足量，会造成全身器官衰竭。人类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哪儿有这么严重，萧淮砚轻飘飘地说着，苍白地唇角一勾，不过我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宿陵知道他说的是哪个时刻。他不会忘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宿陵说。 萧淮砚忽然沉默了。他好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于是咬了一口营养剂。 呸，真难吃。 但正想顺手扔掉时感觉到了宿陵的视线，他只好捏在手里，慢吞吞地挤出了一点。 你暂时只能吃这个。宿陵说着，替他调平了靠背。 马上要到凌晨一点了。外面仍是灯火通明，不停地有伤员运送到这里。 那你呢，今晚不用去了吧?萧淮砚问。 宿陵绕到了床的另一侧，脱掉了外套。 不用。医生说，必须有人跟你一起。 萧淮砚忽然反应了过来，这是一张双人床。 但他立刻避开了视线，声音发虚：这不太好吧。 我是说，万一我打呼噜，会影响你睡觉。 不会。宿陵干脆地关上了灯，声音在漆黑的室内显得轻柔。 萧淮砚想了半天，妥协了一样翻过身去，背对着宿陵，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 也是，医院现在全是伤员，也没有多的房间了。战时情况特殊，凑合一下吧。 但真的察觉到床的另一边陷下去时，萧淮砚又往床边挪了挪。那股清冽的气味太近了。 柔软的发梢快要碰到他的后背。 -- 第100页 萧淮砚睁着眼睛，既困倦，又不敢睡。他怕自己又产生幻觉。 对，在那个可恶的虫巢里，头晕目眩的几分钟内，他不仅看见了关于巢宇宙的幻象，最后还有几秒别的东西，像是突兀地插入了几帧画面。 他看见自己和宿陵在一艘航行舰上，整面玻璃外都是璀璨的星河。 宿陵主动坐在他身.上，亲.吻的时候，动容，也动情。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是支离破碎的光点，整个人都摇得碎掉了，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入怀中。 他把宿陵弄脏了。他意识到。 那个异常真实的片段戛然而止，却在此时的深夜徘徊不去。 下次不要这样了。宿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冷空灵，干干净净的。 萧淮砚一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答了一声好，闭紧了双眼。 直到背后的呼吸逐渐平稳了，宿陵才翻了身。那枚金色的怀表躺在手心里，指针仍然在缓慢地周而复始。 他想起萧淮砚说：杀了虫母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们了。 我也可以保护你。 一种陌生而隐秘的悲伤在身体深处逐渐蔓延，让他慢慢地蜷缩了起来，往萧淮砚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熟悉的气息在此刻亦如擂鼓。 他不清楚那是什么，但自己好像差一点就要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萧淮砚再做这样的事了。 第46章 贪狼(21)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入了房间, 在宿陵的睫毛微微颤动时又暗了下去。 他睡了昏天黑地的一觉，梦见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事情。有时是漫长的黑暗深处，有时是白色的房间和冰冷的机械, 更多的时候是萧淮砚。梦里他走了很远很长的路, 觉得累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过。 那种意识深处蠢蠢欲动的隐秘像是与他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玻璃。 但无论怎样都无法完全碰触到。 他在交错的梦境里不断下沉, 被淹没。穿过身体的冰冷气息逐渐变得温暖, 包裹着他，让他放弃了挣扎。 直到有消毒水的气味出现。 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令人警惕的东西了。 烟紫色的眼睛睁开来，清醒明净。 醒了?熟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宿陵这才发现床板的上半部分被调高了十厘米, 他的额头抵在旁边人的肩上, 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薄软的衣袖，靠近了温暖的来源。 宿陵松开手, 挪开了一点, 发现萧淮砚把书摊在了被子上。 这里的走廊每天下午都会准时消毒。 宿陵知道，萧淮砚指的是消毒水的来源。 他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看向窗户。那里被自动挡板遮得严严实实。在缓缓开启时, 光线瞬间流泻到了屋内。 都下午了吗，原来他睡了那么久。 宿陵侧过身，问：你好起来了吗? 萧淮砚一愣，先是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时又忽然摇头。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虚弱：伤口已经不痛了, 但还要修养一段时间。这里什么都没有, 东西也很难吃, 还要你委屈你在这里陪我。 宿陵想起昨天终端的信息, 告诉他：阿赫曼老师说，学院三天后会有航行舰来丰田星接我们。 笑意从萧淮砚苍白的唇边消失了一些, 他似乎有点失望。 宿陵看见了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盘子，里头放着两枚营养剂，蕃茄味的。的确不是好吃的。他想起昨天进医院时，一楼的通道尽头好像有一个厨房。 我去准备一点食物。宿陵认真地说。 萧淮砚盯着他露出的手臂，之前的伤口已经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了浅浅的红痕。 等他离开之后，萧淮砚微微侧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身旁位置的床单余留着褶皱。 宿陵睡着的时候，比平时更沉静，看上去一尘不染，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和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根本不一样。 但宿陵也充满了警惕，只要细微的动静就仿佛会惊醒他。 萧淮砚将其归结为契约的缘故。 如果没有契约的话，是不是宿陵至少不会因为他再被卷入危险之中。 那样，宿陵也可以睡个好觉。 他打开了终端，思考了片刻自己应该调用一些什么资料。 过了一会儿，振动声表明有人找他。 是军部那边的人，那个叫王云溪的警厅队长也在。他们跟他再次核实了一些在虫巢里的情况。 从某种程度上说，那都是幻象，萧淮砚强调说，即便与现有对拟态虫的认知吻合，我也不确定是否是完全真实的。 对面是军部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萧时越的旧部，萧淮砚以前也见过。对方慈蔼地笑了起来：你所说的幻象也增进了我们对敌人的了解。 结束之前，王云溪说她正忙着调度，让郑侃之捎带了一些丰田星的特产给他和宿陵。 萧淮砚莫名有些奇怪。 这个昨天才见了第一面的警长似乎过于热情好像他们很熟络。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又隐隐流露出了一点尊敬。并不是那种出于对他特殊身份的谄媚。 -- 第101页 萧淮砚推测，或许是因为自己被拟态虫劫持又成功逃生的经历实在是过于震撼。 也是，对于他自己而言，都实在是称得上离奇。 医院的一楼过道里，宿陵被一名护士领着去了厨房。 现在没什么人用得上厨房，新鲜食材倒是不少，你随便用就好了。护士送他到了门口。 他刚走进去，就发现斐然刚把烤箱打开。 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很香甜的味道。 我做了蛋挞，你要尝一尝吗?斐然大方地将托盘摆出来，递了一个给宿陵。 香软，酥甜。 宿陵想，萧淮砚应该也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斐然见他感兴趣，把制作食材和步骤都详细告诉了他。还说司瑾瑜受到了一些惊吓，需要自己去陪着，于是拿着蛋挞走了。 宿陵慢吞吞地找出了需要的东西，对着烤箱和各类厨具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他把自己捏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地扔进了烤箱，然后从冰箱翻出了一块新鲜牛排。 大概一个小时后，宿陵满意地带着他的作品往楼上去。 在经过拐角时，他看见斐然抱着已经凉掉的蛋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的脸上红了一块，像是被人打的。 那扇紧闭的房门传来动静时，斐然的双眼一亮，立刻站了起来。里头的人简短地说了一句什么，令他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宿陵将自己做好的食物摆在了萧淮砚面前。 对方迟疑着叉了一块黑漆漆的东西，观察了很久。 这是什么? 宿陵记得密封袋上的文字：丰田星A区特产S级牛肉。 他完全是复制了萧淮砚平时的做法。 至于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宿陵单方面认为这其中涉及的因素很多，和炉子、锅铲、黄油、天气等等都有关联。 但他觉得作为食物，长相上的差异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萧淮砚沉默了一会儿，叉子上的肉抖得只剩了一点渣滓，然后慢慢地放进了嘴里。 好吃吗?宿陵的声音难得透着好奇。 萧淮砚望着那盘东西，认真地评价：和平时吃到的不太一样。 都是给你的，宿陵有礼貌地问，我可以尝一点吗? 萧淮砚迟疑了片刻，大方地说：当然。但是，宿陵，你可以先帮我去楼下的贩卖机买一瓶洗手液吗? 他摊开手掌，露出了强忍着难受的模样：我总觉得还是不干净。 宿陵刚出门，萧淮砚飞快地捏着没开封的蕃茄味营养剂挤进了嘴里，就着橙汁吞了下去，然后把一盘子黑漆漆的东西送入了自动清理机，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放起了新闻。 等宿陵回来之后，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盘子。 萧淮砚用极其平静而无辜的语气说：我实在太饿了，就没有给你留。 好在宿陵没有跟他计较，靠在窗边慢吞吞地吃着营养剂。 我还看见了虾，宿陵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想吃的话。 萧淮砚的额头差点冒出冷汗，急忙阻止宿陵的脚步：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不饿了 差不多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一群不请自来的家伙径自闯了进来，手上净是些烤鸡烤鱼、芦笋煲汤，连一袋子蛋糕都不重样。 全是丰田星特产，郑侃之一本正经地解释，都是为了祝福萧学弟早日康复。 对对对，老大，你要是想庆祝一下，还有本地最畅销的高粱酒伺候连啸恨不得把在场的东西全数一遍。 就连希子都带着云清都没少拿，一人提着四个果篮。 这四个是专门给宿陵的，那几个人说他们从哪儿来的来着，哦对，是红沙山旁边的村子。诶，怎么还有一个写的是瓦格的名字。 欧楚楚敬了个礼：报告老大，帝国学院圆满完成任务，在联盟军的援助抵达S区战场之前结束了战斗。 她这一举动，带着周围齐刷刷的一片敬礼。 萧淮砚怀疑的视线经过了堵在门口的将近二十张脸上，然而各个真诚直率，不加掩饰。 奇怪。这些同学看他的眼神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自己死里逃生这件事真的影响这么大吗? 可能是在帝国学院的保卫战也出了一份鼓舞人心的力量吧。 这个打着康复名义的派对一直到深夜才结束。 等好不容易送走了这帮人，屋内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宿陵一直靠在角落里，对着窗外那片湖泊发呆。他从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想起了红沙山的神庙里，老村长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 吃点水果吗?萧淮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宿陵摇了摇头，萧淮砚递了一次性自动牙齿清洗器给他。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长得完全一样吗? 不可能，萧淮砚用消毒纸巾擦干净了门把手，就算是一比一雕刻的仿生人，也会不一样。怎么了? 宿陵什么也没说。 等二人洗漱完毕，时间又有些迟了。 -- 第102页 宿陵正准备关灯，萧淮砚从枕头下扯出了长长的金色链条。 差点忘了。你昨晚一直拿着，我就先收走了，萧淮砚把怀表还给了他，忍不住问，你一直都随身带着? 宿陵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萧淮砚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像往常一样懒散地说：以后不要再一个人面对危险了。 对宿陵，这句话没有主语，像是莫名其妙的自述。于是他说：有契约在，我都会救你的。 肉眼可见萧淮砚的脸色暗了一些。 宿陵关灯的刹那，房间陷入了黑暗，但窗外的湖面上还闪烁着月色。 我会想办法的，那个契约。萧淮砚极其郑重地承诺。 宿陵困倦极了，缩进了被窝，停止了思考。 但萧淮砚翻来覆去的，始终没有睡着。他还要打扰宿陵。 我从来没有跟别人在一张床上睡觉，昨天是第一次，萧淮砚似乎在他背后思考措辞，你呢? 宿陵的眼皮很沉。 他听见萧淮砚不死心地又问了一次。 平淡的声音轻轻地答道：不是。 身后终于安静了下来。尽管有着气压直降的兆头，宿陵也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萧淮砚想，是他太贪心了。或许宿陵只是真的很喜欢那块怀表。 即便如此，好像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萧啊，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咱真的不用怀疑自己的道德底线，真的不是当小三，是公平竞争。 宿陵：? 第47章 贪狼(22) 凌晨三点半, 警报声在走廊里响起，回声刺耳。 萧淮砚从通道尽头的洗浴室出来时，发现不少病患都聚集在走廊里。他半夜醒来, 身上出了很多汗, 怕吵到宿陵只好来这里冲了个凉。 他听见有人说：湖边发现了一只虫子, 好吓人。刚才叫得那是一个撕心裂肺。 不是说已经有警卫到了吗? 是啊, 还在巡逻呢，连有没有人失踪都不知道。 萧淮砚打开房门，摸着黑想叫醒宿陵, 却发现原本躺热乎的被窝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窗台打开了一半, 外面雷鸣电闪，湿热的风从湖面吹来, 大雨倾盆。 一股急火顿时冒了上来。萧淮砚连病号服都没换, 扯着风衣揣了一把.枪往医院外跑。 还没出一楼大厅就被人拦住了。 司瑾瑜张开手挡在他面前，声音弱弱地：外面太危险了，你还没好, 你不能去! 他胸前别了一只蝴蝶兰的徽记。 过了几秒, 萧淮砚才想起来这人的亲哥前段时间死于非命，恐怕是PTSD了。 你让开，不关你的事。 司瑾瑜异常固执：你现在去了有什么用，只会给宿陵添乱 那双冷漠的桃花眼一瞥, 语气近乎于威胁：宿陵在哪儿? 湖面黑漆漆的, 只有滂沱雨声。偶尔一道闪电落下, 将站在湖边的身影照得雪亮。 宿陵浑身都湿透了, 发丝粘在额前, 脸上残余的一点血迹很快被雨水冲走了。 那只拟态虫的尸.体和幽绿的黏液都在脚边，肮脏森冷, 透着股幽暗。 宿陵站在原地，茫然地看向光源的来处。 找到这里的巡逻警并不敢靠近，面面相觑，不只该如何是好。 喂，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说，你、你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走过来。 宿陵没有动。 对面黑洞洞的枪.口刚要抬起时，就被人按了下来。 你谁啊?警卫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 那个穿着病号服的青年顿了顿，说：我是他的监护人。 在数道手电筒的光照下，宿陵一直看着萧淮砚走近了自己。那件风衣拢住了自己，遮去了一些冷意。 刚有了些血色的手指抹掉了他脸上的雨水。 宿陵直勾勾地盯着他，低声道：我以为你不在了。 这句话简直令萧淮砚心惊肉跳，径自将宿陵拉进了怀里。 没事了，萧淮砚放低了声音，缠满绷带的左手耷拉着，右手安抚般地虚捧着他的脸，都结束了。 天地间的雨势愈发大了起来。 宿陵看见雨水浇湿了那双桃花眼，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在疯狂地生长。他直觉地感到萧淮砚似乎很难受，他在极力忍耐着。 宿陵微微张口，一个你字被堵了回去。那双桃花眼忽然近了，熟悉的气息在雨水里更加清晰。 水滴顺着宿陵的鼻梁滑落，经过白玉般的脸颊时稍稍停留，在泛红的唇珠上留下了碎掉的晶莹。如同散落的星辰，藏匿着不合时宜的颤动。 那一刻，萧淮砚鬼使神差地低头，想亲吻那滴雨露。 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只是简单的嘴唇相碰，随即又立刻分开了。短短的一秒，漫长得好像今夜无休无止的雨水。 离耳鬓厮磨，不过是差那么一点。 萧淮砚扭过头，耳廓泛红，语速飞快：我不是故意的。 只是一时没忍住。 宿陵想，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什么不是故意的。 -- 第103页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但比起柔软的唇，另一个萧淮砚更喜欢亲别的地方。 但此时，萧淮砚就跟做错了事一样，没敢看他。手指僵硬地抓着风衣的袖子，悄悄把宿陵往身边带，用自己遮住了他。 闪光灯在这时亮起，穿过细密的雨丝，记录下了这一幕。 这张照片在第二天上了丰田星本地知名报刊的封面头条，被誉为战后极具感染力的温情时刻。没人知道这两对看起来正相拥的爱侣是谁，但无数版本的故事都在丰田星的重建过程中鼓动了人心。 而彼时在人群后方目睹了这一幕的司瑾瑜脸色渐冷，他握紧了拳，转身走了。斐然撑着伞，跟在他的身后。 - 星元2508年，大雨席卷而来。 这是一个早已废弃的中转站，在鲜少有人光顾的一颗边缘行星附近。许多年前，这里曾出现过一个虫巢，拟态虫占领了此地。后来又有数次战争发生在这儿。在联盟用重型武.器完全扫光了残余物之后，再也没人来了。 此时，雨水冲刷着废墟，断裂的墙壁和电线杆到处都是。 一个女人掏出了黑框眼镜，在戴上之后去关上了窗，但雨水仍然会渗进来，顺着墙留下斑驳的痕迹。 木桌上摆着一枚老式的钟表。 已经到时间了。斯文的男人合上了书。 他对面坐着一个看上去十分强壮的男人。那人下巴留着青茬儿，语气倒明显更轻松了些：放心吧。要是有任何变数，老大肯定会提前通知我们。 我是担心外面的监控太多，希子都语气沉着，旧星那边的消息已经被完全封锁了。我追踪到他们有信息讯号通往了远方地带，但在抵达之前就中断了。那些臭虫的手伸得太长。 臭虫是一个代指，是称十多年前那些帝国复辟者，跟拟态虫一样残暴凶狠。他们夺取兵.权、确立了统治之后，开始大面积缉杀联盟的支持者，比上一个帝国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 欧楚楚眼前一亮：会不会是有人在想办法联系自由舰? 那有什么用，这么多年都没人找到自由舰。就算那艘船真的进入了远方星海，谁能有办法希子都忽然一愣。 三人对视了一眼。 连啸一拍桌子，欢呼道：我就知道，老大肯定有办法找到远方星海的。他成功了!之前他还问过我现在哪里还有虫巢，肯定和这事有关，四舍五入，我也有一份功劳。 欧楚楚蹙着眉，将墙上歪着的一幅画扶正了。画的右下角勉强能看出落款的地点。 丰田星，S区，稻田报刊社分社。 他是去找拟态液了，欧楚楚说，我不知道和他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但他好像很需要。 拟态液?希子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御神公司很多年前好不容易搜集过一点点这玩意儿，想用来做致幻剂的原料。但参与过的样本后来都出现了很多永久性肺部损伤和器官衰竭，百分之九十八的人都没有活过三十岁。 欧楚楚清晰地记得这项实验是在北方星系做的，恰好是在她毕业后任职的第一个小警署。后来这起官司一路上告到了司法部，御神公司赔了些钱，就算罢了。 自那之后，拟态液也成了一个逐渐被遗忘的传闻。 直到萧淮砚问起她。 他是疯了吧?!希子都脱口而出，宿陵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他就不能清醒一点吗? 欧楚楚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正要说什么时，那扇破烂不堪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拉下了斗篷，露出了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尽管下颌处有一些细小的新鲜伤口，整个人瞧上去十分狼狈，也不妨碍他的俊美。 但很明显，这种好看毫无生气可言，仿佛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老大?!连啸立刻笑开了花，你怎么看上去还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老啊。 萧淮砚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的战斗，雨水顺着黑色的手套低落在地。是红色的水珠。 他将一枚纽扣放在木桌上，调出了一份全息地图。 南方星系几乎都是他们的人，这些标红的港口都不能去。最好能直接从丰田星出发。 在提到丰田星的时候，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幻。 啊?可是丰田星这里什么都没有。 S区的地下，萧淮砚凝视着那张全息地图，有帝国时代的全自动航行舰，航道能通往M27。如果那里的中转站仍然能用的话，可以从M27越迁到旧星。 连啸恍然大悟：明白了，那咱们先走，如果能行，再给弗兰克那边的人留个纸条。 他转而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哎，要不是丰田星当初没守住，变成了这样，咱们还没得用，得亏当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迟钝如连啸，也发现自己讲错了话。 谁不知道当年宿陵在丰田星受了重伤，为后来的事情埋下了伏笔。甚至很多人谈及后来那件事发生的主因，都会说因为宿陵那个时候还没完全好起来，否则结局肯定不一样。 -- 第104页 萧淮砚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仍然看着那张全息地图。 透过地图上那些细长的光线，挂在墙上的那幅画摇摇欲坠。外部的画框已经有些松动了，正在微微摆动。 然而在萧淮砚的视线中，它每摆动一次，都会残余一片影子。 无数的影子，一层叠一层，像一面通往无限隧道的镜子。 这时，一声惊雷落在了外面，地动山摇。 两秒后，世界平稳了下来。 那个画框端正平稳地挂在铺满木头的墙上，周围尽是嘈杂的声音。 萧淮砚回过头，只见轮廓布局一样的屋子此时变成了酒馆里的一间厢房，酒鬼的声音钻过了布帘。 老大，你怎么站着不动了?连啸盘腿坐着，仰头指着那张全息地图，飞廉星的这条无人驾驶航线不需要检查ID，咱们确实容易混上去。 萧淮砚绕过了他，走到了那幅画面前。 原本模糊不清的油画消失了，变成了一张十二年前的旧报纸。头条照片占据了大幅版面。 那是一个雨夜，和看起来似乎在拥抱的两个人。可惜背对的穿病号服的人恰好挡住了另一个，看不清楚脸。 但拍得十分有氛围感。 剧烈的头痛在此刻袭来，让萧淮砚瞬间有一些恍惚。 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回忆再次出现。 在大雨里，他曾生平第一次怀着不安的心情纵容了自己去接近宿陵。但在那个短暂的不由自主的亲吻后，那种目眩神迷的感觉一直跟随了他很久。 回忆的片段实在太久远，远得就好像是埋在土里，刨出来擦了擦，还是会令人心悸。 画框旁的注释里写着：纪念丰田星于2496年取得了胜利。拍摄于S区第一医院外。 那么，宿陵在丰田星并没有受伤，他好端端的，他也没有对抗过虫母，他应该 可是关于宿陵后来的记忆，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萧淮砚侧过身，看见欧楚楚他们三个都望着自己。 希子都小心翼翼地叹息道：唉，幸好先让云清去了旧星，她要是联系不上我，肯定会担心的。 他刚说完，对上了萧淮砚的视线，忽地闭上了嘴。 萧淮砚看着他们。三个人也看着他，逐渐低沉的目光里充满了悲伤、沮丧，和同情。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萧淮砚慢慢闭上了眼睛。或许只是延迟了一点，一些细节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改变。 宿陵他肯定在的，他说不定就在外边等着 可他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仍然没有变化。 到时间了，我们该走了。欧楚楚提醒道。 连啸撩开布帘，看了一眼迅速缩了回来，压低了声音：外面有臭虫，跳窗走。 站在画框前的人却迟迟未动。他猛地咳嗽了起来，五脏六腑都缩成了一团。但他慢慢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迹。 再抬起头时，那双深深凹陷的桃花眼充满了杀意。 第48章 贪狼(23) 宿陵感觉萧淮砚很奇怪。自从那个大雨中的亲吻后, 他一路都绷直了背，视线只看着前面。 宿陵总觉得他欲言又止，但迟迟等不到他开口。 回到病房时, 宿陵停在门口。终端里, 王云溪说S区人手不够, 想请他帮忙做一些善后的事情。 萧淮砚靠在窗边, 影子落在温暖的灯光里。或许是还在养伤的缘故，眉眼间锋利倨傲的气质收敛了许多，散漫而沉静。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还湿着, 但也没有理会。 宿陵递了一条毛巾给他。 萧淮砚接了, 抬头看着他：现在就要走吗? 嗯，宿陵说, 连啸他们准备去S区北部帮忙, 在楼下等我。 萧淮砚侧过头，看见了停在湖边道路上的卡车。 你在这里可以吗?宿陵又说。 萧淮砚不由好笑，什么时候轮到宿陵担心他了。但那双浅色的眸子直勾勾的, 天然的无辜和平淡,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原本斟酌了许久的解释卡在了喉咙，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这有什么。萧淮砚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等宿陵转身时，笑意又顿时消失了。 他放平了声音, 提醒道：你把衣服换了再去吧。 他们出来得急, 本来也没带什么衣物。暴风雪里倒是备着几套萧淮砚平时穿的。 宿陵也不挑, 随意拿了一套就走了。 萧淮砚的衣服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大, 但也将就能穿。 只不过一上卡车就被连啸认了出来：这不是老大的衣服吗, 怎么还给宿陵买一样的? 希子都同情地看了连啸一眼，摇了摇头, 扭头去给云清变魔术了。他最近从直播里新学了一样好玩意儿，云清肯定喜欢。 果然，云清被一团水泡凑成的小狗逗乐了，笑得合不拢嘴。然后捧着希子都的脸飞快地亲了他一口。 两个人悄悄抓着手，一时都羞红了脸。没一会儿，希子都的嘴角都要翘到眼睛上了。 宿陵坐在角落里，打开消除游戏时，恰好看见了这一幕。 真气人，欧楚楚在他旁边嚷嚷道，这是抓我们来当观众呢，怎么，就他有人喜欢，真了不起。 -- 第105页 她转过头，发现宿陵正在认认真真地凑齐那几种动物图案，衣服兜里露出了一截金色的链条。 她默默地捏着鼻子坐远了一点。 这一晚的活大都是在运送伤员、清理拟态虫留下的黏液，整个S区到处都是烧焦的气味。 这一忙就是两三天。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有更多联盟的医疗队前来支援，帝国学院派来的航行舰才姗姗来迟。 宿陵几乎是一上航行舰就睡得天昏地暗，对周遭的一切事情都处于屏蔽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温暖气味。因此当他被这气味包裹着抱了起来时，也没有抗拒。 宿陵仍旧闭着眼睛，在半梦半醒间吸了吸鼻子。 没多久，他又进入了梦乡。可惜这一次，那些奇怪的梦境又交错着出现了。漆黑的长夜，有着金色麦浪的丰田星，还有，萧淮砚。 然后他被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如同掉进了一个装满羽毛的池子里，轻飘飘的。 洁白无瑕的脚被覆着薄茧的手掌捏住了。四周冰凉的空气逐渐升温。那样肌.肤相抵的触感过于真实，带来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画面一转时，他又跪在水池边，看见了倒影里自己难耐的神情。涟漪荡开沾染云霞的眉目，泛起极力的隐忍。 这不是真的。宿陵残留的清醒提醒着他自己。 但这没有用。每一帧都近在咫尺，逐渐重合。 夜幕低垂，繁星如长河，低沉的风声过处，细碎的声音在无限碰.撞、挤.压。 你在想什么?浸润了冰冷夜风的嗓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而来，抓住了最后一丝清明。 宿陵想说话，但他不能。 在那些似假乱真的旖/旎片段里，他时常是在那样的处境中。大部分时候他都无动于衷地承受，有时也会给予回应。但回应往往换不来他想要的结束。意识恍惚之际，他被翻过了身，直面那双发红的幽深的桃花眼。 而梦里的萧淮砚就算如此，看起来也很不开心。 宿陵攀上他的肩，仰起头，一时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高兴一点。 没事了，到家了。有温柔的语气在耳边哄道。 宿陵想，或许他也应该学着人类表达安抚的方式。于是他尽力在快要崩溃散架之前将自己拉向了萧淮砚，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 完全陌生的刺.激此刻穿过了灵魂深处，在疲倦深重的时刻压倒了一切对真实的向往，彻底淹没了他。从神经末梢开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忽然，周遭都如镜花水月般散去，只剩下了无尽的安静的黑暗。他的手捂在小腹，温热散去了。 一切又恢复成了终于正常的睡眠。 有人站在宿陵的床边，慢慢地替他捻好被子，手指在碰到他之前收了回去。 你把我当成谁了?低沉的嗓音冷得不像话。 没有人回答。 - 宿陵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坐在床边，对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才慢慢缓了过来。 春天已经要结束了，细软的花朵此时已从枝头谢了大半。帝国学院里到处爬满了生机盎然的绿色。 橘猫带着它的崽在树下小憩，看上去十分惬意。 楼下传出了响动，是萧淮砚拎着一袋猫粮和一瓶奶走了过去。他俯下身，蹲在橘猫身旁，倒在了干净的碟子里。 尚未对人类生出警惕的混合基因幼崽仍然奶声奶气地展露出了森林豹的野性，对着萧淮砚就是一顿咆哮，然后迎来了一顿抚摸作为教训。 幼崽呆滞了一会儿，软乎乎地倒在地上摊开肚皮，冲着萧淮砚又急切地叫了几声。 宿陵认真地观察着萧淮砚的动作，他好像很熟练，很快就获得了幼崽的信任。这时，萧淮砚忽然回过了头。 视线交汇时，宿陵仍然是那副平静的模样。过了几秒，萧淮砚率先挪开了目光。 几分钟后，宿陵慢慢走到了他身后，也蹲下身，想要去碰一碰那几只幼崽。 他刚一伸出手，其中两只就蹭了过来，争先拱着他的手心。还有一只大胆地舔舐着洁白如玉的手指。 小没良心的，刚吃的谁的东西?萧淮砚忍不住拎起了最后一只，四目相对间，方才还露肚皮的猫崽跟变脸似的朝着他哈气。 你骂我。萧淮砚冷笑了一声。 猫崽又哈他。 来来回回了几次，也没争出个高低。 萧淮砚终于意识到这是个极其幼稚的行为，只好把猫崽还给了橘猫。他的余光里，宿陵正捡起奶瓶，塞进了一只猫崽的嘴里，好像对这样的动作十分新奇。 宿陵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就跟这两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让他本来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很好，那谁都不要提。 就在宿陵察觉到身边的人莫名有些不耐烦，甚至别扭的时候，萧淮砚终于起身，擦掉了手上的灰尘。 阅读器装好了，你来看看吧。 宿陵抬起头，萧淮砚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那个拉普拉斯体安静地立在吧台上，那个阅读器像是一台实体的全息屏幕。阅读器的左侧有一根伸出的触碰线，在靠近拉普拉斯体时跟磁铁似的粘了上去。 -- 第106页 跟上回一样，宿陵的虹膜认证才能打开拉普拉斯体。 噢我的孩子们，你们终于回来了。代表着萧时越的那个魔术师像是被憋久了，大喘了一口气。 他扭动了一下头颅，仿佛真的能看见一样。 今天天气怎么样了，飞廉星下雨了吗? 你别废话了。萧淮砚冷冷道。 宿陵十分有礼貌地答道：没有下雨，是晴天。 那就好，萧时越说，秋辞最喜欢晴天了。 下一刻，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而那块阅读器上，一行一行地显示出了文字。 【你是谁?】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 宿陵微怔，继而颔首。 我想知道。 他的声音传递到了拉普拉斯体中，回答又通过阅读器展示了出来。 【认知会带来痛苦和混沌，无论是对于人类，还是对于你，都是一样的。】 【你确定吗?】 萧淮砚注视着他的侧脸，宿陵的眸子里透着他从没见过的专注，甚至是固执。 他在这一刻才更加清楚，这个问题对于宿陵而言，很重要。 但他又觉得萧时越是不是在捉弄宿陵。那些历史书或是科学部的简报里都没有对人形兵器的详尽解释，难不成萧时越还知道些什么 没错，萧时越的确拥有过一个人形兵器，可这并不意味着他能给出答案。 萧淮砚想了想，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儿。他拿起了桌台上的书，绕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宿陵迟疑了一会儿，对着拉普拉斯体说：我确定。 【请再次重复，你确定吗?】 确定。 阅读器从白色变成了漆黑，而后显示出了两行奇怪的数字像是某种加密的编码。但对于宿陵来说，这些长长的数字串就和复杂的数学模型一样，传达的信息简单而直白。 【找回所有的远方星海碎片，你就能想起来。】 第一行小字在触碰后转化了形状，变成了一些闪烁的光点，在黑色的背景里熠熠生辉。 宿陵不小心碰到了终端，似乎无意开启了投影，将阅读器的屏幕投射到了客厅的墙面上。 此时屋内所有的窗帘都已经闭合，投射格外清晰。 萧淮砚摘下了遮住脸的书，奇怪道：萧时越想让你干什么? 他话音刚落，闪烁的碎片就消失了。 阅读器的投影上又出现了第二行数字。 宿陵静静地望着，在黑暗中没什么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萧淮砚没由来地产生了警惕。他盯着那行数字串，转过头看着宿陵。 良久，宿陵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说，在找到碎片之后，请解除契约，立刻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宿陵看见的机制和萧淮砚看见的机制不一样哈宝宝们。对于小萧这个人类来说，未来是没有发生过的、不可预测的。 第49章 贪狼(24) 他是在开玩笑吗?萧淮砚不可思议地吸了一口气, 刻意忽略了后半句，他知道怎么解除契约? 宿陵碰了碰阅读器上的数字。 没有变化，是空白的。三秒后, 也和上一条一样, 碎成了星光, 随即消失不见。 阅读器的连接已中断。 纯黑的拉普拉斯体上, 魔术师萧时越只会嘿嘿地傻笑，偶尔还哼点天狼九的小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正是那首小调, 让萧淮砚再次确认了送出拉普拉斯体的人的身份。只有萧时越本人才会在某个音节时发出奇怪的跑调。 你真的相信他吗?萧淮砚看着宿陵。 宿陵站在黑暗中, 沉静的眸中有一丝迷茫。 他从终端调出了在丰田星时，老村长给的那张照片。 萧淮砚乍一眼没看出来：你在丰田星和他们拍合影了等等, 这个人 近乎于白色的短发, 和眼前墨色长发的宿陵不太一样。但那张脸，绝对是任何仿生人都无法模拟的。 是我。宿陵的声音略显飘忽。 这是在S区的农场，什么时候的事情? 宿陵说：一百七十二年前。 萧淮砚一愣, 嘴角抽搐：宿陵, 你别开玩笑了。 一百七十二年前?就算当时宿陵只有十七八岁，那现在? 他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宿陵，震惊之余用玩笑的语气道：他们该不会是从哪个博物馆把你绑架来的吧? 宿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除了那些最近梦里出现的片段, 他仍然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他是谁, 他从哪里来但直觉告诉他, 离那些真相已经很近了。 此时, 那张与尘世毫不相关的脸庞交织着复杂的困惑, 和迟疑。天然的无害染上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萧淮砚的玩笑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复杂：如果你决定好了, 想去找找看那些星海碎片，那我和你一起。 宿陵轻声道：谢谢。 -- 第107页 萧淮砚听到这么客气的两个字时，脸色一沉：先说好，我只是对星海碎片比较好奇。至于我们之间的契约，不是现在能解决的事。 倘若解除契约可以保护宿陵不再受伤，他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到那个答案。但如果这意味着宿陵要离开他呢? 他不知道。 理智告诉他，宿陵本来就不应该是谁的所有物，但当这个选项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仍然会迟疑，会下意识地抗拒。 因为他不确定宿陵的想法他就那么想离开吗? 人形兵器本来就拥有漫长的寿命，如果宿陵真的已经有了将近两百年的过去，那他们之间这几个月的短暂相处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尘埃。 根本算不上什么。 萧淮砚心烦意乱，不愿再思索下去了。 宿陵像是察觉了那双桃花眼中晦暗不清的情绪，慢慢地靠近了沙发。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搭在那里的手，学着安抚般的蹭了蹭。 萧淮砚古怪地看着他，绷紧的唇线逐渐放松了一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僵硬了起来。 这时，突然振动的终端打断了安静的空气。 是一则调查通告。 帝国学院经过缜密的侦查，发现了今年全息模拟赛中的一个场景盒子里的确残余了拟态虫的痕迹。他们调回了当日的比赛录像，逐帧排查，发现了在某几个镜头中出现了圆形薄片状的黑洞。但短短三秒后，在一只黑色的茧状物被抛出来后，就消失了。 也就是说，那天宿陵面对的拟态虫中，混了一只真的进去。 所有的参赛者都不由后怕。 我们已将所有材料上交科学部，校长在通报视频中严肃地发言，初步推测是由于宇宙空间存在的不稳定性，巢宇宙的通道正在随机出现。具体结论将等待科学部的结果。从今天开始，请各位时刻保持警惕，一有异样，请立刻报备。 不仅如此，整个星际联盟的范围内的警厅都在当地发布了消息，要求民众小心为上。在靠近丰田星的星系中几乎人心惶惶，而在远一些的地方则相安无事。 同时，萧淮砚接到了一个私人电话。 上次你说仿制品A001的事情，不如去海神星查一下线索。 等他挂了电话，宿陵的营养剂还没吃完，就听见萧淮砚提议道：想去黑市看看吗? 那里有很多很多的，星海碎片。 - 日前，轰动了中央星系的谋杀案已经有了结果。杀害司钧和先生的凶手是三个月前才聘的司机，据悉二人因金钱爆发口角、进而矛盾剧烈。嫌犯目前已羁押，律师辩护为防卫过当 司瑾瑜接起了电话，瞥了一眼正在楼下浇花的斐然，关上了房门。 他的家人已经安抚了吗?那就好。给他请最好的律师。 这边挂断之后，司瑾瑜从保险箱中取出了另一个纽扣终端。他犹豫了很久，调开了通讯界面，盯着联系列表中的唯一一个名字，因为害怕而脸色发白。 良久，他仍然拨通了。 对面很快接通，彬彬有礼的声音充满了玩味：你考虑好了吗? - 狭窄的街道如同杂乱无章的血管，嘈杂声和霓虹灯流经了每一条脏兮兮的路面。低矮的云层挤压成了一团，让夜晚的街市雾蒙蒙的。 萧淮砚领着宿陵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余光瞥一眼，生怕宿陵走丢了。 相较于萧淮砚嫌恶的样子，宿陵对这里更多的是好奇。 海神星是位于东南方边缘的一颗小行星，除了绵延几百公里的破败区域外，几乎都是未开垦的荒地。称不上有什么城市，以前还被用来填埋垃圾。 出于历史沿革和变废为宝的传统，海神星逐渐成为了整个联盟最大的黑市。究其原因，无非是太远了，没人想管。 而那些本该就地填埋的垃圾在被筛选了一遍后，统统丢给了一颗毗邻的无人星。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是个法外之地。 除了钱，他们什么都不认。萧淮砚评价道。 在人潮聚集的地方，宿陵忽然顿住了脚步。在一面贴满了海报的墙边挂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屏幕，上面写着今晚拍卖神秘物品，还配了一张剪影，是一个装在牢笼里的人。 从联盟成立的那一天起，任何有关人类的走私买卖都是严格禁止的，一经发现，买卖双方必定重惩。哪怕是在海神星也不例外。 就连这样的宣传都要标一行小字：本店严格遵守联盟法律，尊重人类生命。 那还会是什么呢? 去看看。萧淮砚说。 他率先走入了那扇窄小阴暗的门，一股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宿陵跟在他身后，通过狭长幽暗的楼梯时，注意到墙上的横格中摆放了许多奇珍异宝，和灰扑扑的楼梯格格不入。 经过其中一个时，宿陵多看了一眼。 那是一枚指节大小的蓝色晶莹。 他和萧淮砚在门口领了面具，寻了一处前排角落的位置。 黑漆漆的场子里几乎都已经坐满了。只是这些人中有多少是来拍卖、多少是来看热闹的，这就说不准了。 -- 第108页 没多久，拍卖就正式开始了。 最先登场的是一些很不重要的东西，什么植物种子、海盐、古董花瓶之类的，价格依次递增。越往后，参与喊价的人也少了起来。 接下来，是一样深受上流社会喜欢的装饰物，据说有静心养神的功效。 一个身形臃肿的老板笑眯眯地揭开帘子，赫然是刚刚宿陵看见的。 没错，这就是远方星海的碎片，来自那个传说中漂浮在宇宙边缘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坐标，但幸运的探险者总能慧眼识珠 三万!有人举了牌。 胖老板顿时咧开嘴角，笑道：抱歉，这样东西的底价是二十万星币。 全场沉默了片刻。富庶的南方星系年收入中位数也就八万星币，养活一家五六口人绝不是问题。 就一个装饰品，二十万? 当然，黑市不乏有闲着没事做的大老板来逛，或许这些东西和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在座的不约而同想到这里，也就纷纷当成了见世面的时候。 只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早已熟悉套路这黑市的拍卖场数不胜数，有好东西的时候却也屈指可数。 萧淮砚正要举牌时，忽然听见宿陵说：假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恰好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怎么看出来的?萧淮砚好奇道。 宿陵简单地解释：边缘不规则，颜色不对，没有能量。 只是一块石头。萧淮砚说。 顿时，议论声从他们周围一直扩散到了全场。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这就是真的!胖老板恨恨地瞪了一眼宿陵的方向。 也不知是谁头一个喊了出来：这地方居然卖假货，啧啧啧。 胖老板指着天花板，怒道：不可能，我这里童叟无欺，什么时候卖过假货。如果真是假的，就让我的牙都掉光光! 话音刚落，他那镶金的大门牙就松动了些。 胖老板立刻捂住了嘴。 真没意思，走了走了。有人嚷嚷道。 眼见着本就不算大的场子里，来客都纷纷站起来起来，准备离开，胖老板也顾不得自己的牙了。 撤了快撤了，他朝助理招了招手，立刻拿出了麦克风，对着众人急切地喊道，大家别忙走，我这里今天真的有一样好东西。本来是想压轴的，现在就给你们 萧淮砚的终端在此时振动了起来。 我出去一趟，他把牌子给了宿陵，想买就买。 宿陵抱着那只纸牌，被台上缓缓升起的笼子吸引了注意力。那里头有一个看起来柔弱可怜的美人，年纪不大，正抱着双腿，害怕地看向周围。 全场都静默了。 胖老板胸有成竹地笑道：诚如大家所见，这才是我们今天真正的交易品。一个人形兵器瞧这可怜的小家伙，她刚失去了自己的契约，力量薄弱。 原先要踏出的脚又都挤了回来。 不多说了，一百万星币起拍。 这时，楼上的看台纷纷举起了牌子。 三百万。 五百万! 五百万第一次 一千万。 一千三百万! 两千万，楼上的先生出价两千万，两千万第一次 宿陵想了想，在牌子上写了个数字。 萧淮砚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了一锤定音的成交响彻在欢呼声里。 五千万!!!恭喜这位先生胖老板喜笑颜开，搓着手让人开了灯光，请宿陵去后台交易。 无数道帘子自动打开，让出了一条宽敞明亮的通道。 宿陵慢慢地靠近了那个笼子，和被关在里面的人对视了一眼。 你是谁?那个人形兵器仰起头，脆生生地问。 宿陵没有回答，平静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几秒后，对方答道：珊瑚。 抱歉，这位先生，胖得油光满面的老板挡在了笼子前面，咱们这里的规矩，只有钱货两讫后才能对话。 他从助理手上抽过了一个收款终端，摆在了宿陵面前。 宿陵没有理会，手指碰到了那个铁笼，轻轻一折，就拉开了一处空隙。 你出来吧。宿陵盯着那个叫做珊瑚的少女。 珊瑚懵懂地抬起头，看了看胖老板，又看了看宿陵。 宿陵的面具本就戴得不稳，此时落在了地上。 一旁的胖老板先是露出了这辈子没有过的惊艳，随后想起了什么，大惊失色：你、你是你怎么混进来的! 他吓得往吧台后面躲，拿着手上的收款器就往宿陵的方向丢去。 一道抛物线划过，被萧淮砚接住了。 五千万?萧淮砚盯着后面那一串零，有一瞬间的恍惚。 嗯?宿陵回过身，直勾勾地看着他。 -- 第109页 萧淮砚拉紧了手套，望着胆小如鼠的老板，慢慢走近。 他微微倾身，靠得越近，胖老板颤抖得越厉害。 不，救 萧淮砚十分有礼貌地问：收白卡? 胖老板沉默了三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收、收。 所谓白卡就是一种一次性卡片，和使用者的账户关联。但白卡的好处在于可以隐匿身份。这也是黑市常见的交易模式。 萧淮砚丢了张卡给他，然后大摇大摆地领着宿陵和那个人形兵器走出了门。 外面的沸腾喧嚣仍旧，淹没了浓重夜色。 走出了两百米后，宿陵迟疑了片刻，问道：五千万很多吗? 萧淮砚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喜欢的话，也不算多。 宿陵似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善意地提醒：五千万，不见了。 萧淮砚一愣，随即发现那个叫珊瑚的人形兵器消失在了来来往往的拥挤人群里。 他的视线顺着贴满广告的电线杆往上，忽然在二楼的转角处顿住了。 方才还可怜巴巴的人形兵器正叼着根烟靠在栏杆上看笑话，被发现后扮了个大鬼脸，转身一溜烟儿从拐角处跑了。 宿陵刚要追，被身旁的人拉住了手腕。 不急，萧淮砚懒散地开口，反正白卡也是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只有宿陵一个人认真举牌子的一天 第50章 贪狼(25) 穿过堆积灰尘的阴暗走道可以拐进明亮的厅堂, 整面的酒柜透着奢侈的味道。吧台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大幅海报，是个十分美丽的侧脸。 珊瑚盯着看了一会儿，不屑地夹起烟, 暴躁地砸了几次桌上的铃铛。 别喊了别喊了, 胖胖的老板抽着雪茄从酒柜后的一扇小门出来, 珊瑚, 你今天有点不太对吧? 珊瑚懒得和他寒暄：钱拿来，说好的你四我六。 胖老板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这样来回几次你就能凑够钱了。 少废话, 按次结, 不然我给你头都打爆。珊瑚不耐烦地威胁。她的眸色是浅棕，看起来很明亮。 胖老板这才慢吞吞地翻出了刚才的那张白卡, 拍了拍桌台上的收款器。 滴地一声响起。 读取错误。 不会吧, 刚刚明明能看到余额。胖老板反复捣鼓了一阵，发现收款器仍然显示错误。 喂，我说, 珊瑚双手撑着, 瞬间跳下了高脚凳，你不会是被人耍了吧? 胖老板勃然大怒：谁敢耍我?!本人行得端，坐得正，掘地三尺都要把那个小王八羔子给找出来! 这时, 门口传来了懒洋洋的的声音 托马斯亚伯拉罕? 胖老板立刻转身往酒柜后躲, 还没走一步, 就被一个人影拦住了。那双烟紫色的眸子像是高贵的艺术品, 应该陈列在某个展览馆里。还有那样漆黑的长发, 在温暖的灯下泛起一些浅色的光泽。 但亚伯拉罕今天无暇欣赏，他迅速抹去了额头冒出的冷汗, 转过身时已是一副笑容满面的样子：两位小老板，有何贵干呐? 萧淮砚因为浓重的烟味皱了眉，不咸不淡地说：来找你问件事情。 我们店里的规矩，问事之前先问价。 怎么，萧淮砚被他逗乐了，意味深长，五千万跑了的事情，需要帮你在海神星宣传一下吗?黑市最有名店，杜松子的老板，做局骗钱 哎，不是，你听我解释，小老板，亚伯拉罕一边顶着笑脸，一边往后退了两步，手往柜子边碰了一下，这做咱们这行的嘛，最重要的就是诚信，我这也是身不由己。 珊瑚撑着脸，悠哉悠哉地看戏。 下一秒，亚伯拉罕指着她：都是她威胁我的，不然我这张老脸摆在这儿，还能干出这种事来? 话音刚落，几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从暗门冲了出来，各个都拿着枪，整齐地指向了萧淮砚和宿陵。 亚伯拉罕这时便不客气了，趾高气扬地叉着腰：这事情确实不能怪我，着实是你们俩运气不好。 他摆了摆手，不忍心看接下去的一幕。 萧淮砚轻轻按住了宿陵的手背，阻止了他。 等等，亚伯拉罕，你去过花园吗? 什么亚伯拉罕肥胖的身躯一停，敏捷地转了过来，你怎么知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那是一把铜质的钥匙，看上去极其朴素，唯一特别的是一头的镂空图案，看上去像是只兔子。 见过?萧淮砚在他碰到之前收走了钥匙，打量着他的神色，现在可以聊聊了? 亚伯拉罕的余光停顿在了贴在墙上的大面海报，那个女子动人的侧脸下方印着一行花体字，正是你去过花园吗。 可是那张侧脸和眼前这人的眉眼竟然有了几分相似。 可、可以。亚伯拉罕换上了笑脸，让安保人员都离场，特意召人换上了好茶。 -- 第110页 萧淮砚也不多和他废话。 两件事。第一件，仿制人形兵器做过吧? 亚伯拉罕一愣，连连摆手：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从没听说过那种事。 就要上回你给科学部定制的那种，萧淮砚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价钱随你开。 亚伯拉罕下意识地解释道：上次那是随便搞出来对付一下的，要真有那种技术，我不得搞几个美人来爽一爽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复杂的表情在亚伯拉罕的脸上转换了好几次：你诈我!!! 真没有吗，萧淮砚略显失望，狐疑道，你不敢对着那面墙上的人起誓吧。 亚伯拉罕犹豫了片刻，伸手握拳：我发誓，我再有黑科技也做不到连科学部都搞不定的事情。如果真的有，那就让我这辈子赚到的钱全都消失 宿陵保持着安静，但他现在很清楚，如果赵无涯说的是真的，那么科学部内部报告里提到的所谓的仿制人形兵器不过只是一个随便翻出来的理由，半点都站不住脚。 虞冰从帝国时代的科学局，一直活到了联盟的时代，但所有人都对他的遭遇视而不见。 这就是人类干出的事情，珊瑚盯着宿陵，咯咯地笑了起来，转而又望向亚伯拉罕，没有半点诚信可言。 亚伯拉罕瞪着她：你还想怎么样?要不是你绑架了我可怜的小蝴蝶，我犯得着和你同流合污吗?两位小老板，你们听听，这就是我的悲惨的遭遇!我也是迫不得已! 你还敢说!珊瑚如同一只矫健的猫跳上了桌子，一把小刀瞬间抵在了亚伯拉罕的颈边。 姑奶奶，你还想我怎么样慢着慢着 亚伯拉罕刚想喊人，就听萧淮砚问：你想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珊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宿陵，收回了小刀。 我的契主死了，我想给自己攒个养老钱不行吗? 你再找一个契主不就好了，亚伯拉罕忍不住吐槽，三天前喜欢你那个，也算长得一表人才，差点没被你打死。 这话如同刺痛了珊瑚，她冷漠地张口：我不需要。被人类奴役一次就足够恶心了，难不成还要有第二次? 她饶有意味地瞟了一眼宿陵：人形兵器是种善良的生物，可惜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人类到底有多脏。 这时，宿陵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珊瑚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桌子上，她撩起了袖子只见小臂中间那一段泛着光，竟然是一截金属。 在场三人的脸色均是一变。 没什么大不了的，珊瑚用袖子遮住了，笑嘻嘻地说，所以我那位契主掉进水泥机的时候，我刚好在几百公里外。我不能对他撒谎，但他没问的事情，我也可以不对他说。 就算失去了契约之后，她的力量被大幅度削弱了，也没什么。毕竟在黑市这种地方，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用钱通行，根本不需要什么身份。 好了，故事讲完了，你们好自为之。 珊瑚转身要走，却被亚伯拉罕叫住了：你把我小蝴蝶还给我! 你还欠着我钱没给。 你不想要一个ID卡了? 珊瑚侧过身：先给钱。 哎你这个人，你就一个人，还想要两个亿，人心不足蛇吞象。赚个一两百万不是轻轻松松过完你后半辈子。亚伯拉罕气得发晕。 你懂个屁!珊瑚骂道。 等等，萧淮砚说，如果你能找到一些远方星海的碎片，我可以付足够的酬劳给你。 珊瑚的神情一冷：星海碎片?你找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找到它们。宿陵认真地说。 哎，早说啊，亚伯拉罕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挤眉弄眼了一阵，珊瑚，你也知道的，不就在那个仓库里头，和那些走.私的人形兵器一起? 宿陵眉心一皱。 珊瑚原本复杂的神情忽然一亮：不错，那里确实有。但是，他得和我一起去 她朝宿陵抬了抬下巴。 亚伯拉罕晃着镶满无数大钻石的手表，打了个哈欠：那你可得抓紧时间了，离交接只剩下两个标准时了。 - 仓库位于远离黑市的地方，有持.枪的巡逻队严加看管。这些人不是警厅的，更像雇佣兵。 暴风雪停在一百米外的一个停车场，五楼。刚好可以俯瞰仓库的位置。 联盟五十年前就已经禁止雇佣兵了，萧淮砚调整了望远镜，他们的枪是怎么来的? 珊瑚嘲大惊失色：拜托，这里是海神星，世界上哪里还有资源更丰富的地方? 每一只枪.支都是联盟在册的。萧淮砚很清楚，联盟能对其他违禁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枪不会。这是必管的品类。 珊瑚冷笑了一声：那些有钱人总会有办法的。 狮子。宿陵看见了停在仓库最外部的车厢，油漆喷出了狮头的标志。 -- 第111页 珊瑚摊开手，无所谓地耸肩：那是亚伯拉罕最大的死对头吉田，也不知道是从海盗还是什么巡逻舰那儿搞了十几个人形兵器回来，评级不高，也没有编号，准备这几天卖个好价钱。 萧淮砚神色一凛。 目前为止，人形兵器都是要经由科学部登记的，全联盟所有评级在册的也不到三百。这是第一次见到还有走.私的。 契约只有科学部能进行。萧淮砚蹙眉道。 这还不简单么，你以为他们都是卖给谁?科学部又是什么好地方?珊瑚意味深长地说。 也是。联盟如今并不是一个坚固的框架。任何腐朽都是从内部开始的。诚然有人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但不妨碍另一些人和蛀虫一样啃噬着规则。 湿润的风迎面而来，远方荒凉的气息笼罩了周遭。 宿陵忽然说：你想要钱，是为了救他们。 珊瑚一愣，似乎没有料到他这么直接。她咬着唇，默认了。 我问过价钱了。两个亿。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买家来交接了。 没有了契约，她也无法用暴.力的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她大可以一走了之，拿着她那个前契主剩下的臭钱。 但她只偶然间见到了一眼，对那些家伙的遭遇感同身受，无法释怀。 不需要。宿陵盯着那间仓库，捏紧了拳。 尽管他看上去很平静，不知道为什么，萧淮砚仍然能察觉到一种隐隐的愠怒。 第51章 贪狼(26) 轻巧的脚步声吸引了仓库门口十几个黑漆漆的枪.口。 什么人?! 一个美丽俏皮的少女背着手, 从夜色里走来。她走路时经常踮着脚，像一只危险的时刻会发出攻击的猫。 我和你们老板说好了，来取货。珊瑚神色自若。 那几个戴着头套的雇佣兵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的那个目光凶狠：拿你的名牌。 让吉田出来见我, 珊瑚语气不屑, 你还不配跟我说话。你跟他说, 要是他不出来，我就把这儿炸翻。 你说话小心点!那个雇佣兵头子朝她走近，轻轻抬手就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危险。珊瑚强忍着, 直视对面的目光。 就在扳机即将叩响时, 一个稳重的声音响起：怎么能这样对我们的客人? 珊瑚喘了一口气，气势汹汹地望着来人：吉田, 你总算肯出来了。 珊瑚小姐, 好久不见，吉田摘下了帽子，微微欠身, 劳烦您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 这突如其来的礼貌倒是杀了珊瑚一个措手不及。 她定了定神，仰头道：我准备好钱了，但我要先看一眼东西。 吉田顿了顿，保持着微笑：里面请。 转身时, 他朝那个雇佣兵头子使了个眼色。 这片仓库区很大, 分门别类地储藏着无数东西。珊瑚很清楚, 这里头大部分都是违禁品也是凭借着这些勾当, 吉田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就与亚伯拉罕在海神星并驾齐驱。 她停在了第68号仓库门口。吉田打开了单向窗, 让她看了一眼。 水泥地的角落里蹲坐着一些人形兵器。总共十七人，珊瑚数了数。 她正要细看时, 吉田关闭了窗口，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珊瑚小姐，恕在下冒昧，这一单并不便宜，更何况你是要截单。吉田提醒道。 珊瑚双指夹着一张白卡，从容道：姑奶奶有的是钱，两亿也不是什么大数目。 吉田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珊瑚小姐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找到一个非常富有的主人。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轻松得到。 珊瑚脸色一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珊瑚小姐不要误会，我想，你需要先确认一下这批货的品质，这边请吉田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刚离开不到一分钟，68号仓库附近的摄像头忽然黑了。 一个利落的身影从上方落地，轻松地破坏了门外的监控仪和警报器，然后打开了厚重的仓库门。 抓紧时间，终端的另一头，萧淮砚的声音响起，三百米外有五个人正往这里来。 仓库中，一把枪从暗中伸出，抵着宿陵的太阳穴。 下一秒，那人因为手腕被折断而低喊出声，被捂住嘴打晕，丢到了一旁。 那十七个人形兵器齐齐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人。他的眼眸沉静，声音泠泠如弦音。 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或许是长期被使用休眠剂的缘故，他们的状态都不是很好，移动速度迟缓、力量薄弱。 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瑟缩成一团，似乎害怕极了。但看见宿陵之后，他慢慢地打量了一会儿，被一种天生的信任感吸引着，缓缓起身，朝他的方向走去。 接二连三地，不少人跟上了宿陵。 临走前，最后一个人形兵器把一个袋子交给了宿陵。那里头装着五片熠熠发光的晶莹。 这是我藏起来的，但他们抢走了一片。 -- 第112页 宿陵点了点头，用手指触碰了那些碎片，然后将空袋子还给了他。 突然，急促的警报声从不远处传来。 东北方三十六度，两百米。萧淮砚站在高处，报上了准确的位置。 在望远镜中，珊瑚正在奋力挣扎，她狠狠咬了挟持她的人一口，再次被抓住之前宿陵赶到了。 萧淮砚松开了枪。 小心后面!珊瑚朝宿陵喊道。 但明显是她低估了宿陵。即便那些人拿着枪，也不是宿陵的对手。他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等等，吉田呢?珊瑚忽然反应了过来。 她刚刚被吉田带到了这里，说要查验一下她准备的资金但那张白卡都没有收，就直接用枪指着她。 从一开始，吉田就没有打算把这批货物截给她，反而是看中了她也身为人形兵器的利用价值。 能卖个非常不错的价钱。是当时吉田亲口说的话。 幸好珊瑚反应机敏，用尽全力一脚踹翻了保险柜，触发了警报装置。 比起杀了她，那些人更想用她换钱。 活该!珊瑚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雇佣兵的脑袋，余光骤然一紧。厉声喝道：站住! 那个矮小的人影躲在影子里，等外边的动静消失了片刻，才敢往预计的方向跑去。 还不到两步，就被堵住了。 吉田见过很多人形兵器，但从来没有一个像眼前这样，平静，而又摄人心魄。 就在他怔愣的瞬间，珊瑚从后面猛地踹了他一脚，抢走了他手里的短.枪，指着他的脑袋。 一片晶莹从他身上掉落了出来。 宿陵捡走了碎片，淡淡地问道：你是从哪里找到他们的? 吉田没有吭声，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生出了一些害怕。 问你话呢。珊瑚的鞋子卡在他的脖子边，稍不注意就会一脚踩断。 我、我说吉田颤着声音，就是悄悄跟着远洋巡逻舰捡了几个而已，都是无人区的资源，也不能怪我 珊瑚忍不住狠踹了他几脚，掐着他扭曲的面容质问道：捡了几个资源? 对、对不起，姑奶奶，我真的不知道这事儿这么严重，否则的话，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呐。 你在什么位置找到他们的?珊瑚追问。 就是在、在嗯，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吉田陪着笑脸，哀求道。 珊瑚迟疑了片刻，朝宿陵点点头，然后将吉田放开了。 他们一前一后地跟着吉田往最后方的仓库走去。吉田在东张西望之际，发现周围的巡逻人员早就被解决了。 就在这里面，但是你们得保证不对我动手。吉田站在一间仓库前，将手掌贴在了白色的触控面板上。 大门轰然打开。 最底端赫然是一整面大屏幕，呈现着一部分宇宙的立体宏观图。 吉田被珊瑚的刀刃抵着脖子，拿着操控器指出了一个位置。 就、就是这里，我是在这儿跟上巡逻舰的。 宿陵慢慢地靠近了地图，仰头望着那个遥远的坐标。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位置。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匕首掉落。 吉田的脚下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暗门，他得意地一笑，做了再见的口型，随即和暗门一起消失在了地面。 随着滴的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周围连环响起。在大门闭合之前，宿陵抓着珊瑚跑了出来。 下一刻，数道镭射枪从墙体伸出，对准了宿陵和珊瑚的方向，毫不留情地扫射而去。 该死!珊瑚还想回去追吉田，被宿陵眼疾手快地拉开了。 她刚刚站的那个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孔，汽油伴随着火焰腾空而起。 不用追了。萧淮砚在终端里说。 宿陵不同意：不行。 珊瑚扭过头，这才发现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不要命了?先出来再说，萧淮砚语气严肃，转而又飞快道，后方五十米地上有人。 终端里传来了一阵噪音。 珊瑚感觉自己被人拉着旋转了一圈，镭射光线穿过了火焰，朝宿陵直直地扑来。 小心!!珊瑚尖叫了一声。 就在距离宿陵还剩三十厘米的位置，另一枚银色的子弹从东面而来，恰好阻断了它。 宿陵几乎没动，抬眼望着建筑物的方向。 靠，珊瑚骂了一句，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一秒，回过头，喂，你和他上过床吧? 宿陵看了她一眼，朝刚刚子弹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个苟延残喘的雇佣兵，被宿陵拍晕了。 珊瑚一面跟上，一面自言自语道：嘁，肯定上过，不然怎么会这么默契。 另一边，萧淮砚放下了崭新的狙击枪。武.器的提供者亚伯拉罕正站在他身旁抽烟，嘿嘿地笑了起来：小伙子，这个准头挺不错。 你也挺不错的。萧淮砚退开了一步，避过了烟圈。 -- 第113页 五百米外的贫民区中，一个井盖被揭开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手脚麻利地爬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就被一群身形高大的保镖团团围住。十几条猎犬对着他狂吠，那眼神能将他撕烂。 猎犬的项圈上镶着颜色不一的宝石，还有一颗杜松子。 吉田嘿嘿地挤出了笑容，藏在袖中的手掐断了正亮起的终端，然后悄悄扔进了井底。 一队黑色的卡车穿行在宽阔的道路上，朝港口的方向驶去。 御神公司的车?萧淮砚多看了一眼。 亚伯拉罕打开了车窗，扔掉了烟。 这有什么奇怪的，御神公司常年都来黑市找东西、挖人，要不怎么能赚那么多，变废为宝嘛。 或许只是碰巧吧。 萧淮砚按捺住了没由来的怀疑，把今晚宿陵他们和吉田的对话录音保存了下来。 宿陵和珊瑚都在后面的一辆卡车里，陪着那十七个人形兵器。他们没有契约，长时间处于衰弱的状态，跟普通人类也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珊瑚的下巴搁在膝盖上，但是我很想回家。听说我们都来自远方星海，你知道那里的坐标吗? 宿陵说：我会找到的。 那你要带我们一起走吧?珊瑚侧过头看着他。 宿陵承诺道：一定。 下车之前，珊瑚好意地提醒他：就算你真的跟那个人上过床，也不要太相信他。人类会说谎，都不值得相信。 他不一样。宿陵轻声说。 珊瑚刚一跳下车，就听见亚伯拉罕急得跳脚：我帮他们一回不够，我还要给他们找地方住??你知不知道凭空变出一个ID有多难?啊? 萧淮砚靠在暴风雪的车门上，语气平和：是很难，但你是这里唯一能做到的人。 我凭什么!我手下还养着几百人呢!亚伯拉罕坚决不从。 萧淮砚耐心地说：小行星是不存在领土权的，就算你说海神星旁边那颗星球是你的，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要有人揭发给联盟 亚伯拉罕全身的肥肉都在抖动：停停停停停，听听你自己说的，你像话嘛! 少主持几场拍卖会，多花点心思赚钱，不是什么难事。 那不行，拍卖场是我毕生的事业，我的□□，你这种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大不了我 亚伯拉罕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被一只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金狮子狗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一种海神星的独特品种，非常罕见。 身经百战的黑市老板此刻差一点落泪：我的小蝴蝶!! 金狮子狗围着他狂吠了一圈。 我滴乖乖，你别跟我生气。都是我不好呜呜呜呜，我的小可爱，快来给爸爸抱一下～ 珊瑚不忍直视，扭过头去。 那就说好了，萧淮砚抚平了宿陵肩部的褶皱，耐心地解释道，他们现在没有地方去，也没有身份信息。与其交给科学部，不如让他们暂时留在这里。 就是啊，留在我这儿还有好吃好喝的伺候。啊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亚伯拉罕恨不得把刚说的话吞进去。 宿陵迟疑了片刻，只见珊瑚去跟他们十七个人讲了几句。 也行吧，珊瑚揉着金狮子狗的脑袋，这家伙跟她混熟了以后也不叫了，姑且就先在这里忍耐一下。先说好，我要住个单人间，面向大海的那种。 宿陵目送着他们离开，阴影遮住了神情。直到完全消失在了视野中，他才收回了目光。 喂，什么?!亚伯拉罕接了个电话，神色一变，吉田自尽了?! 第52章 荧惑(01) 海神星的夜雨来势汹汹, 冲散了原本拥挤的人群。 雾气尽头，亚伯拉罕的手下，一个人高马大的大胡子抓着吉田的衣领, 啪地给他几巴掌, 对着那张苍白的脸念念有词：让你装死、让你吓得老子奖金都没了! 宿陵和萧淮砚站在不远处, 亚伯拉罕拿了一根雪茄压惊, 忍不住骂道：你们能不能别大惊小怪的，跟我这么多年，脑子里装的还是沙子, 点都点不燃。连我一个手指头的气度都没学到。晦气玩意儿! 大胡子极为委屈：他刚刚口吐白沫, 非要装死。 吉田被他抽得翻白眼，还舔了舔嘴唇。 亚伯拉罕锤了大胡子的脑袋一下：下次严刑拷打可以不用灌气泡水, 明白? 行了, 萧淮砚懒得看他们表演，人放在你这儿，你得看住了。 亚伯拉罕见好就收, 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我直接把他拔光了丢在警厅门口，罚到他倾家荡产、这辈子不敢和我争! 不行，那些人形兵器还在你这里，联盟不能知道这件事。 好吧, 亚伯拉罕深感遗憾, 那就只好装在我的地窖里, 我养了不少蛇, 正愁没人玩呢。吉田这家伙以前是搞密码学的, 还破译过军部的信息，得好好看着才能避开他的小动作。 -- 第114页 萧淮砚擦干净了手：别弄死了就行。别忘了, 你还有走.私的把柄在我手上。 宿陵微微抬头，听见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棚子上。乌云很低，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想起刚刚分开时看见的那些人，他们应该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宿陵听见亚伯拉罕的笑声：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你说。 宿陵侧过身，路灯投射在一旁建筑物那面巨大的斑驳墙面上，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风雨。那里是一幅壮观的涂鸦，颜料独特，经得住冲刷。鲜艳的颜色涂抹出了和店里那张海报一样的女人侧影。各种语言的字体在下方写着同样意思的一句话 你去过花园吗。 亚伯拉罕站在那面涂鸦前，郑重脱了帽子，放在胸前，朝萧淮砚说：替我向钟小姐问好。 萧淮砚微微垂眸，算是答应了。 余光里，远处一个撑伞的人影跨过了街道的积水，走入了对面那家挂着神医圣手牌子的店。那个人看上去有点眼熟。 或许是看错了吧。 别看了，那个店能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些没救的人去找点违禁品聊以自.慰，亚伯拉罕眉开眼笑地恢复了往常神色，朝萧淮砚挤眉弄眼：我专门给你们安排了我们海神星最棒的酒店，绝对包你满意～ 雨声一直跟着宿陵的脚步到了街道尽头，拐进狭窄的巷子，被金色的牌匾挡在了外部的世界。 周遭只剩下了萧淮砚终端通话的声音。凉凉的，像是雨夜的空气：亚伯拉罕收到的A001的仿制品信息都发给你了。没有，跟宿陵没关系。 萧以沫的笑声显得有些刺耳：哟，那你是乐于助人? 你自己注意点吧。萧淮砚说完，冷冷地挂断了。 随即一抬头，站在房间门口愣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替亚伯拉罕问好了。 这是海神星最高的一座建筑，宽阔的房间位于顶层。三面纯玻璃结构呈现极为宽阔的视野，半面是漆黑的海，半面是璀璨的城市灯火。雨水如注，敲打玻璃时，变幻的水流被显示成了一圈圈涟漪。 然而，刚走进一步，就能看见红色的沙发椅被轻柔的光线笼罩，椅子上摆满了玩具。一张巨大的粉色圆形床被罩在笼子里，横在了落地玻璃前。盈着水的床体上，玫瑰花瓣的摆放也极其讲究，雅而不俗。 粉色的圆圈在地面跳跃，偶尔变成了其他形状。 暧昧的光线能照见墙上挂着的奇怪金属物件，链条能一直拖到地上。 宿陵拿过了格子里的香薰，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后，看向了迟迟不进来的萧淮砚。 那双烟紫色的眸子在这样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无辜极了。 萧淮砚夺走了他手上的香薰一款常见的催.情用品，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宿陵很奇怪：有毒吗? 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萧淮砚顿了顿，煞有介事地点头：小心为上。 宿陵仔细地观察了一圈周围，确定排除了危险。他站在玻璃窗前发了一会儿呆，被身后一阵清脆声吸引了注意。 那一墙的东西都被拆下来丢进了箱子。 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萧淮砚试图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宿陵说：我知道。 他的声音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不沾染一丁点的世俗情.欲：是和喜欢的人做的事，一种生.理需求。 萧淮砚一顿：你从哪儿知道的? 宿陵眨了眨眼：生理卫生课。线上的。 虽然他听了一半就睡着了，但课程资料倒是发了一大堆，把邮箱塞得满满的。甚至还有定期推送，关于一些奇怪的道具科普。 宿陵不太理解，人类在这方面发明创新的热情比在其他地方更为高涨，也更古怪。 半个小时后，冲完澡的宿陵躺在了那张水床的右侧，对着天花板出神。那里漂浮着一些透明的水母，神秘而美丽。 整个房间的光线暗淡，只剩下那些漫无目的的漂浮物。 过了一会儿，左边的床向下塌陷了许多，随着重量的增加，水波起伏抖动。 宿陵感觉到了萧淮砚的不自然，他转过头时，水床随着微小的举动再次起伏。 他们隔了三十厘米的距离，仍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任何动作。如此一来，就连呼吸都近了。 黑暗中，萧淮砚的指尖无意碰到了身旁柔软的发梢。他下意识望去，发现宿陵闭上了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如同盛着微弱的萤火，稍一抖动就会簌簌落下。 原本在问候亚伯拉罕十八代亲戚的心情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个侧卧的姿势，手臂放在二人之间。然而就在这时，不知碰到了墙上的哪个按键，床的周围亮起了一圈浅淡的紫色光晕。 宿陵警惕地睁开了眼，下意识地坐了起来。 紧接着，萧淮砚听见了下方的水流声。他来不及反应，整张床就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节奏振动，甚至缓缓地旋转了起来。 宿陵一时间失去了着力点，如同一叶浮萍跟随着水波。他试图抓住起伏的位置，却再次因此丢掉了重心。 -- 第115页 眼见着他差点往床外摔，萧淮砚适时拉住了他。 小心。 话音刚落，振动的频率换了个节奏，水床起伏的方向直接把宿陵推到了萧淮砚身上。 清冽的气息瞬间落在了鼻尖。 实在是太近了。胸腔隔着单薄的布料相贴，白皙的颈部近在咫尺。轻轻擦过的脸颊柔软得不像话。 萧淮砚单手扣着宿陵的手指，另一只手犹豫了片刻，扶住了他的腰。手指无意识地停留在衣衫露出的那一截，能感觉到薄薄的肌肉，和比白玉更光滑的皮肤。 宿陵在他怀里条件反射地颤了一秒，就这么压着，仍旧专心致志地观察着不断变化的起伏规律。 他对这样的随机性很不满，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他总和萧淮砚撞得更近。连心跳声都会撞在一起。 萧淮砚则完全不敢动了，维持着这个古怪的姿势。他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 总该说点缓解尴尬，虽然宿陵完全察觉不到。 在丰田星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漆黑的房间里，萧淮砚声音若无其事，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但是 他停顿了片刻，属于宿陵的冷冽气味停留在每一处。 我也可以公平竞争。 宿陵碰了碰紫色的光晕，昏昏欲睡。他下意识重复道：喜欢的人? 对。他听见萧淮砚压抑的声音答道。 在你做出选择之前，我都不会放手的。 隔着玻璃，海神星的雨声仍然剧烈。 宿陵没有回答。他几乎要睡着了，但他感觉萧淮砚身上的温度很烫，越来越烫，还蔓延到了自己身上。陌生的触感促使着他清醒了过来。 水床极其缓慢地转完了一圈。 滴地一声，萧淮砚准确无误地关掉了震动模式。 你很热。宿陵的手臂撑在他的耳朵边，眼眸清澈见底，像是观察到了令人好奇的事物。 萧淮砚刚要说话，就感觉到了宿陵冰凉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额头。只是短暂地一秒。 这里。 还有这里。 宿陵依此碰触了他的前胸，腰腹，还要继续往下时被萧淮砚捉住了手腕。 够了。萧淮砚的声音忽然露出了几分沙哑，连眼神也变得危险了起来。 宿陵顺势反抓着他的手去碰自己的脸颊，怕他不相信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平淡自然：我也很热。 覆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蹭过了柔软的皮肤。宿陵睫毛一动，松开了他。 萧淮砚仿佛突然醒了一样，翻身下了床。 过了十几秒，宿陵听见了浴室的水声。 他为什么又在洗澡? 但这或许是件好事。因为萧淮砚离开之后，他浑身上下都在颤栗的细胞终于恋恋不舍地安静了。 萧淮砚回来时，宿陵已经陷入了沉睡。他蜷缩着，像一种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 他动作小心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动到了宿陵身旁，尽力维持着一些距离。 忽然，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好像是某种定时装置微弱地滴了一声。 还没等他搜寻到来处，水床的中央开始缓缓下陷。造成的弧度让他和宿陵豪无意识地下滑，眼睁睁地消除了二人的距离。 宿陵在沉浮不安的睡梦中察觉到了熟悉的温暖，下意识地往暖意的来源挪了挪，彻底放松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萧：0 0 你睡的着吗，我睡不着。 第53章 荧惑(02) 在海神星的雨夜里, 宿陵梦见了一片璀璨遥远的星辰。它们静谧而深远，闪烁着令人沉溺的美丽。独一无二，无与伦比。 而他如同一颗细小的尘埃, 安静地存在于其中, 在宇宙的角落里苏醒。 清晨的阳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宿陵醒来时, 身旁空无一人。浴室门关着, 水声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 等收拾好了，宿陵和萧淮砚一起下楼用早餐。 餐厅在第十五层，光线明亮, 玻璃板隔出了具有私密性的空间, 通过流水和假山石阻隔视线。落地窗外，海鸥自蜿蜒的海岸线尽头而来, 亲.吻了明媚的阳光。 简单大方的方桌上摆满了精致可口的食物。 宿陵推开了面包筐和烟熏三文鱼, 闻了闻奶油菠菜，尝试着吃了一点。他加了一些露水味的营养剂进去，让气味变得更柔和。 他抬起眼时, 萧淮砚正用小勺从蛋壳里挖出了液态的金色。后者看上去眼窝发黑, 睡得不是很好。 吉田说了一个坐标。宿陵把橙汁递给他。 萧淮砚仿佛才回过神来，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杯壁残余了宿陵凉冰冰的温度，沁在指尖时，像是昨夜历历在目。 宿陵从终端调出了一张平面图, 白皙的食指画了一个圈：应该是在这里。 他抬起头, 发现萧淮砚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对面半天才开口道：这里有些远, 需要先去最近的大型港, 再经过至少三次越迁。 还没说两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玻璃板的另一面传来。 哎我说你们这里大清早都没有酒的，这还开什么餐厅啊?今天喝不到伏特加, 我就不走了。 -- 第116页 侍应生立刻解释：先生，我们今天的早餐主题是绿色海洋，如果使用酒的话会破坏整体风格的协调性。实在是抱歉，您今天想喝点什么? 另一个灿烂的声音答道：樱花冰饮! 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准备。那么这位先生，您先生，那个按键是控制玻璃隔板的，不能按 可惜已经迟了。 原本在宿陵身后的海洋图案玻璃板慢慢下降。 萧淮砚和弗兰克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地皱眉。 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 傲莱好死不死地兴奋了起来：宿陵，你也在啊!要不咱们一起吃! 最终，四个人坐上了一张桌子。宿陵安静地吃着香煎鳕鱼，听见萧淮砚说：只是路过，没住的地方。 弗兰克玩味的目光流连在二人脸上，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表情，摊开手：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专程来的。这家海神榻可是非常有名，傲莱说想放松一下，我们就来见识见识。 傲莱点了点头，笑容阳光直率：真的很不错，我超喜欢那张水床的振动模式。宿陵你呢? 宿陵抬起头，想了想：我喜欢玻璃窗，还有水母。 弗兰克看着萧淮砚，眼神在说你们还挺会玩。 萧淮砚微微皱眉：宿陵不是这个意思。 弗兰克摇了摇头，懒得与他掰扯：宿陵，你看看，他做过的事都不敢承认。下次别和他来了，直接在咱们帝国学院的论坛挂他三天三夜。 在宿陵的注视下，萧淮砚慢慢放下了金属餐具，擦干净了手，反问道：有人知道你来海神星吗? 众所周知，索罗科夫家有一位能源部部长，和黑市可以说是势不两立，多年来坚持打击任何地下交易行为，也导致了索罗科夫家规森严而海神星的联合组织也曾经放出过话，不接待任何一位和索罗科夫有关的客人。 用的假名吧?萧淮砚的语气漠不关心。 弗兰克咬着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正要挑事时，只见餐厅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热闹声。 我们听说这里的东西好吃，想来试一试，没有订位置 是希子都的声音。 什么，没有过夜不能在这一区用餐?凭什么啊，你们歧视单身汉!连啸怒气冲冲地争论，视线一瞥，精准地捕捉到了不远处弗兰克露出的脑袋。 他立刻反问侍应生：那索罗科夫难道还专门来你们情/趣酒店玩了一夜吗? 餐厅里忽然一片安静，侍应生们互相看了一眼，对上了视线。 哎哎哎哎你们说话就说话，不要扔我的衣服!很贵的!弗兰克抱着他的西装外套，被狠狠关在了大门外。 欧楚楚打量着被无辜牵连的宿陵和萧淮砚，那声哇哦简直写在了五官上。她捂着嘴，只露出了两道弯成弧线的眼睛。 宿陵正拿着一块牛奶布丁，安静地吃掉了。萧淮砚站在他身旁，递去了一张湿巾，见宿陵没反应，直接替他擦掉了唇边的碎屑。过了两秒，又似乎觉得这动作过于亲密，不太合适，索性抽过盘子，一起扔了。 宿陵疑惑地注视着他，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也来住店吗?傲莱歪过头问道。 欧楚楚在云清身旁擦眼镜，眯着眼说：学院放假呢，是连啸说来这里旅游一趟。 正说着，弗兰克接了一个电话，愤怒地跟那边对骂了几句。听上去似乎是他来海神星的事情被他那个能源部的叔父知道了。 傲莱咧着嘴地和大家道别，跟着弗兰克急匆匆地走了。 连啸正因为早餐没吃成的事情气得跳脚，在和海神榻的负责人理论：你看索罗科夫都走了，我们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就吃个饭，顾客才是上帝，你们态度不端正! 不好意思，本店恕不接待。经理十分有礼貌地下了逐客令。 几个安保人员一字排列在他身后，黑墨镜，黑西装。 连啸还在生气，忽地听见了一声狗叫，扭过头时眼睛都亮了：干爹?! 一头半人高的大黑狗抖了抖黑亮的毛发，冲进了连啸怀里，然后连着旁边的人挨个儿闻了一圈儿。 轮到宿陵时，它摇了摇尾巴，满怀期待地仰起头。 宿陵迟疑了片刻，摸了摸它的脑袋。 这是你爸?希子都不可置信。 连啸白了他一眼，解释道：这是我老爹的兄弟，名字叫，干爹。 既然狗在这儿了，人肯定更近了。 随着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大胡子男人出现在了街道尽头，眉宇之间不怒自威。 方才还摆谱的酒店经理立刻换上了谄媚的笑容，心理素质极好：几位是要吃饭吗，里面请、里面请。 大黑狗恶狠狠地对着他吠了一声。 经理顿时吓得一哆嗦。 老爹!连啸冲上去就是一个热情的拥抱。 他的养父弗朗西斯一个大名鼎鼎的星际海盗拍了拍儿子的背，好不容易才把狗皮膏药扯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掏出了一堆非法所得给连啸。 -- 第117页 老古董了。弗朗西斯叼着烟，抽出了其中的一个罗盘。 那上面印着一个狮子的标志。 宿陵和萧淮砚对视了一眼，那是吉田的东西。 - 一艘灰扑扑的航行舰缓缓从出发港起飞。航海家号虽然其貌不扬，外表都是破烂堆出来的，里面却宽敞奢华所有的配置都是最新款的，甚至空间大得堪比麦哲伦号。 宽阔的大堂桌上，各色海鲜堆成了几座小山，酒桶里装的是刚抱上来的陈酿。二三十几个海盗像饿了好几天，围坐着边吃边喝。连啸高兴得上了头，跳到桌子上开始唱歌。酒杯碰撞之际，还敲出了一些独特的节奏感。 云清尝了尝那种风味独特的高粱酒，眼前一亮，没两杯就把希子都灌翻了。只有欧楚楚还打开终端，在兢兢业业地赶暑假作业。 宿陵坐在长桌末尾格格不入地发呆，对面的萧淮砚正兴致勃勃地听旁边几个小海盗瞎侃。 咱们这一路上可是抢对人了，这么多好东西。所谓螳螂捕蝉，我们饿了这么多天，刚越迁回来就当上了黄雀，可以说是宇宙之神的眷顾。 哎，谁知道那伙抢/劫犯居然也是抢了人家的东西呢。这不舰长说了，咱们这回抄他们的路，要去抢个大的。 宿陵回过神，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弗朗西斯热情地邀他们上船。吉田在仓库出示的那个坐标还有另一伙星际团.伙去过，而这伙人运气不好，路上碰到了弗朗西斯，直接被洗劫一空。 反过来，出于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海盗的直觉，弗朗西斯已经认定了，那里一定有丰盛的宝藏。 因此航海家号毫不犹豫地掉头，往目的地直奔而去。 喂，你们也喝点。一个凶神恶煞的脏辫海盗把两个脸大的铁杯砸在了桌上，酒液飞溅。 宿陵闻了闻，抿了一小口。他神色平静，品不出什么好来，只觉得有些烧喉咙，连带着耳尖发烫。 不是很舒服。 萧淮砚微微皱眉，用消毒纸巾擦掉了溅出酒滴，直截了当地拒绝：谢谢，我不喝酒。 方才还在聊天的几个海盗顿时停了下来，纷纷看向了他们。 喂，小白脸，你什么意思?其中一个刀疤脸的年轻海盗不满地质问。 像这种一看上去就傲慢矜贵的家伙他们见得多了，甭管看上去多么有教养，实则都是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蠢材废物，没几个好东西。 至于旁边那个嘛，刀疤脸从上船开始就时不时打量一眼，倒的确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安静漂亮，像宇宙深处的星辰。 萧淮砚懒得跟他们废话，推开凳子直接离开，末了还没忘记擦干净碰到桌面的手指。 靠，这小子是故意挑衅!脏辫海盗哗地站了起来。 刀疤脸也跟着踹了一脚椅子：请他喝酒是看在连啸那小子的面子。咱可不忍得寸进尺的，给他点颜色瞧瞧。 刚好，老子也很久没动过手了。 几个醉汉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地要追，忽然又纷纷停了下来。 宿陵站在桌边，无意中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或许是因为那几滴酒，那张极其罕见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看上去完全无害，甚至有股一碰就碎的脆弱。 但他眸色一亮，隐约透着期待：你们想打架? 拐角处的萧淮砚停下了脚步。 正在和云清对唱的连啸也蓦地停了，眼见着那几个海盗眯着眼睛，十分瞧不起的样子，心跳都停了半拍。 哥哥们，这话可不兴说啊。 第54章 荧惑(03) 一触即发的局势明显不是连啸能控制的。因此他只能对宿陵好言相劝：要不咱们都不用武器? 刀疤脸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就你, 来，你可以选把顺手的刀。我就不用了，免得说我欺负人。 脏辫儿也附和了两声, 搬开桌子, 腾了一块空地出来。 还有个海盗不知道从哪儿端了个铁碗, 丢了几个银币进去, 穿梭在众人面前高声呼喊：来来来，下注了哎 清脆的硬币撞击在碗底，没一会儿就堆积如山。 希子都和欧楚楚在一群海盗之间对视了一眼, 酒都醒了一半。 欧楚楚笃定：商机来了。 刚才和他们喝酒的一个海盗好心提醒：刀疤脸是雇佣兵出身, 数一数二的厉害。你们给同伴加油没错，该赚的钱么那也不能少。 希子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扔了一百个银币：我买宿陵赢。 那个海盗多看了他们一眼, 只觉得无可救药。果然还是年轻人呐，天真! 但不到五分钟，他就为自己那十个银币感到了懊悔。 那个看起来极其漂亮的年轻人好像刻意放慢了速度, 连攻击的招式都是从对手身上现学的。就算如此, 在两三招之内，围观者都能认定他的胜利。 还打吗?宿陵侧着身，眼神平静地望着几个手下败将。 站在角落里的萧淮砚看着，知道他心情不错。 脏辫儿生无可恋地坐在地上, 差一点哭出声：哇呜呜呜呜我的脸往哪儿搁, 要不我以后跟着你混吧呜呜呜呜呜。 -- 第118页 刀疤脸倒看上去更高兴了, 大方地接了一杯黑啤给宿陵：别理他们, 来, 尝尝看。 宿陵迟疑了一秒，接了过来。 海盗们纷纷嚷了起来, 勾肩搭背地要来敬酒。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哎，这不是前段时间丰田星报道里的那个人形兵器吗 丰田星一役告捷成为了联盟对抗拟态虫的丰碑之战。战时的那些珍贵影像也在最近流传出了一些。外部新闻尽量着重于联盟军在此次战役中的卓越贡献和有效协调，其中大部分都提及了位于飞廉星的帝国学院是如何及时支援的。 出于对隐私的保护，出镜的学生们被模糊了面容和声音，只有几个短暂的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镜头。而参与其中的四个人形兵器也被提及了，包括他们是如何保护了当地的人类。 哪怕是流浪在宇宙间的海盗们也对此有所耳闻。 脏辫儿的眼泪都没抹完就大惊失色：是你! 他又看向云清：还有你也是! 有人骂了一句：我靠，偶像啊。 一时间，海盗们群情高昂，非要向两位特别的朋友致以最崇高的敬礼也就是勾肩搭背地转圈跳舞，唱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歌词。 就连连啸的干爹，那条油光水滑的大黑狗都要啡两声，以示尊敬。 宿陵端着酒杯，尝了一口。跟高粱酒比起来，啤酒显然更为寡淡。 他更喜欢没什么特殊气味的东西。 你还不知道吧，脏辫儿主动来搭讪，你们的新闻刚一传到西边，好几个小行星的居民就开始游.行，为了那个什么《人形兵器保护条例》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 宿陵疑惑地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呗。不过你别担心，大部分人还是很喜欢你们的，他们只是太循规蹈矩，需要一点时间习惯这一切。 宿陵不担心。人类会不会喜欢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族群不会受到伤害。 他再次想到了虞冰、秋辞，还有斐然。如果他们可以预知自己的命运，那么他们还会选择成为人类手中的兵器吗。 或者说，他们原本就没有选择。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契约。 没有契约会失去强大的力量，而拥有契约则会失去自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对他们这样宇宙间不明生物的制衡。万物皆有因果，无一例外。 但存在的就是合理吗? 这种微妙的想法如同一枚种子，突然在宿陵的脑海中的生出。很熟悉，仿佛他也曾这样想了千百次。 可是当他想到自己和萧淮砚的契约时，深重的茫然瞬间将他淹没。 他在热闹的舱体中待了一会儿，往安静的后舱走去。舷窗旁的走道狭长，外部是漆黑的宇宙。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五大星系，经过了最后一个越迁点，开始了游荡般的搜索。 宿陵!有人追了上来。 是刚刚和他打架的其中一个海盗，看上去很年轻，可能和萧淮砚他们差不多年纪。 原本喜欢骂骂咧咧的小海盗此刻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捧出了一枚洁白的海螺。 这是送给你的。小海盗说。 送给我? 小海盗几乎不敢与他直视，索性闭上眼睛：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北边，那边有好多好多漂亮的海，天气很好，吃得也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比起那些臭烘烘的家伙，你值得更好的照顾。 没有回应。 你、你是默认了吗?小海盗睁开了一只眼。 然而面前的人根本不是宿陵。 萧淮砚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嗓音比寒冰更冻人：滚。 说完，他推开了侧面的一扇窄门。小海盗看见了宿陵的半截衣角藏在光线里。 小海盗忍不住冷嘲热讽：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靠着契约的作用而已嘛。 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这是一间宽阔的储藏室，只有头顶的灯亮着。萧淮砚将宿陵拦在了墙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 那帮家伙灌你酒了? 那双靠近的浅色眼睛眨了眨。眼尾微红，耳尖也有些红。酒意漫上来时，眨眼的速度极其缓慢，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无辜，和可爱。 以至于萧淮砚原本的说辞都忘了。 是我想喝的。宿陵慢慢地答道。他仿佛吐泡泡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这是他第一次喝酒，有了和以往不同的体验。好像整个世界都轻盈了许多，也放慢了步伐。 萧淮砚沉默了片刻，反问道：有两个人给你选还不够吗，你还想要多少人一起竞争? 宿陵不解地抬头。萧淮砚靠得太近了，他不得不保持着微仰的姿态。而且萧淮砚的手撑着墙，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在喝了酒之后，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但唯独微小的情绪开始放大。 这个逼仄的角落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 萧淮砚对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浅色的眸子看上去竟然有些湿润。一种他从未在宿陵身上读到过的委屈浮现了出来。 -- 第119页 让人更想欺负他。 也是，萧淮砚不知想到了什么，更不高兴了，他压低了声音，你都活了两百年了，什么人没见过。说不定你的契主都死了好几个了。 更甚至，会有很多人见过他这副模样，还有人和萧淮砚一样亲吻过他的唇角，或者他和昨夜在海神榻似的靠近别人的怀抱。 一想到这些，萧淮砚面无表情地抿着唇，捏紧了拳头。 宿陵好像清醒了一点，笃定地答道：没有。 萧淮砚感觉一根针往心脏戳了一下，原本装着愠怒的位置空空如也。他知道宿陵不能对他说谎，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非常愚蠢。 但他没有就此作罢，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薄唇微勾，质问道：你怎么能确定，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宿陵固执地说。 我怎么相信你? 他们挨得很近，萧淮砚微微低头，鼻息凑近了宿陵的耳垂，轻轻拂过。 但下一刻，宿陵就顺着墙角慢慢地滑落，直到蜷缩成了一团。他脑子里晕乎乎的，不想在此时争辩。 萧淮砚被他吓了一跳，立刻蹲了下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宿陵埋在手臂里，摇了摇头。 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背，像安抚小猫崽一样揉了揉。 你说的我都相信，落在头顶的嗓音挠得很痒，但宿陵不知道是哪里，宿陵，我不吓你了。 宿陵仍然沉默着，也不动了。 你跟我说句话，嗯?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响起，睡意朦胧：什么玩意儿这么酸啊? 萧淮砚警觉地挡住了宿陵，打开了所有的灯。 只见大胡子弗朗西斯从靠墙的一张单人床上坐了起来，十分疑惑地盯着萧淮砚：谁要跟你说话，变\态! 航海家号虽然面积大，但因为海盗们常年在这里生活，训练和娱乐场地规划得更多。至于基本需求，比如睡眠，只能称得上是凑合。除了身为舰长的弗朗西斯有个单人床用来小憩以外，这里实行的是一整个二层有舷窗的通铺。 单人床垫往地上一铺，被子一甩，就可以睡到天昏地暗。 希子都稀奇极了，拉着连啸问这问那，最后说：这满足单人最低居住面积吗? 云清微笑着扯好了被子。 萧淮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宿陵小心地放了下来。他自己靠在旁边坐着，半天睡不着。 按他的要求，这种鬼地方根本没法睡。 不知过了多久，顶部的灯灭了，四周的呼吸都逐渐平稳，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萧淮砚更清醒了。 他低头时，宿陵恰好醒了过来。见他没有困意，宿陵用终端调了一个文本给他。 是那本《自由舰路过的花园》电子版。 想听这个? 宿陵点了点头。他刚刚梦见了宇宙深处，宽阔无垠，和这本书的描写很像。 过了一会儿，萧淮砚压低了嗓音。 我从远方来时，第一次见到你 海神星的浪花和雨， 都比不上你头顶拍不掉的柳絮。 我说，我听过一千次月亮翻身的声音。 弗朗西斯在他们不远处坐了下来，他喝了一大口酒，望着舷窗外深沉的黑色，裂开了嘴。 他慢悠悠地接了最后一句：你说，它是不是忘了盖被子。 末了，他笑骂道：无边落木呸，萧夏这个狗东西真是没谱儿得很。 你认识他?萧淮砚抬眼。 那是，我和他可是八拜之交。嘶，你是那个、那个?弗朗西斯褐色的眼珠子一转，终于想了起来。 那双桃花眼，简直是和某个人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当年他路过某颗行星时曾经顺手救了个被绑架的奶娃娃，那脾气和眼前这年轻人简直如出一辙。 是我，让叔叔。萧淮砚微微颔首。 让弗兰西斯塔利尔愣了一会儿，晃了晃酒壶：啧，那次星际绑架案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哈哈哈哈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见，你倒是长大了不少。不过嘛，相逢就是缘分，存在即合理，连啸这小子也算继承了老子的一部分。 这时，宿陵开口问：存在，即合理吗? 萧淮砚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下意识地答道：当然不是。 弗朗西斯撇了撇嘴：你问他等于白问。他们家遗传，天生就喜欢给自己找麻烦，没得救的。 话音刚落，弗朗西斯盯着舷窗的方向，已经空了的酒瓶扔在了一旁。 我们好像快到了。 舷窗外，星尘如波光，一阵一阵地泛起。 第55章 荧惑(04) 原本漆黑的宇宙中出现了一团被薄纱包裹的幽光。细看时, 会发现那里聚集着一些体积较小的行星。它们像蒙着灰的钻石一样，点缀在星团里。 航海家号所有的感应灯都开启了。 有人堪堪醒来，揉了揉眼睛, 感慨道：好美啊。 -- 第120页 宿陵静静地注视着那片光团, 眉心动了动。 这里是T349区的边缘, 也被称为裙摆星团, 弗朗西斯解释道，有一则几百年前的流言，说这里处处有宝藏, 所有的海盗都想着来这儿拾荒。吉田定位的那个坐标就是其中一颗小行星, X92。 萧淮砚问：几百年前? 对，当时这儿的每一颗行星据说都被洗劫一空。渐渐地也就没人来了。当然, 最主要的原因是最近几十年里宇宙的状态十分不稳定, 尤其是裙摆星团。不少行舰都翻在了里头。 换句话说，绝大部分的人，包括弗朗西斯在内, 都认为裙摆星团已经失去了探索的价值。 但既然吉田能从这里带回一些好东西, 说明这里的情况应该有所好转。 目前的航行也一直正常。 这个罗盘是古迹里才会有的东西。 弗朗西斯说着，自信满满地下令：全体注意，即将进入裙摆星团。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主控室。其他海盗也都纷纷就位。 宿陵和萧淮砚跟去了主控室，然而尚未刚走道门口, 宿陵突然停下了脚步。就在他拉住萧淮砚的瞬间, 防火墙轰地一声。整艘航海家号开始急速地自由落地。 宿陵立刻被拉进了一个紧紧的怀抱, 眼睁睁地看着一张浮起来的桌子卡在了防火门处。 五六秒后, 下坠停止了但航海家号仿佛漂浮在真正疾风暴雨的海面, 上下左右来回不停地摇摆。舱体外的轰鸣声和内部噼里啪啦东西碎了一地的清脆杂糅在了一起，使人头晕目眩。 引力失效, 抓紧方向盘!!!弗朗西斯吼道。 他的副手反吼了回去：抓不住!再往前就要撞上了! 骂骂咧咧的声音和一些不合时宜的尖叫被轰鸣淹没。 宿陵拍了拍萧淮砚，然后推开他，处理掉了挡在门口的桌子。 他朝萧淮砚伸出手。 萧淮砚抓着墙上的一处凹陷，顿了顿，将手递了过去。 遥控器。宿陵说。 在半空中的手一滞。 萧淮砚这才看见墙边的塑料框里卡着一只遥控。航海家号历史悠久，还保留着这样的手控装置。 宿陵拉住了他。 萧淮砚顺势松开了另一只手，在漂向宿陵时拿出了遥控器。 二人进入了主控室，遥控器几经辗转终于回到了弗朗西斯手里。 所有防火门封闭，舱内重力调整。 弗朗西斯握着对讲机：请所有人立刻找到最近的位置，系好安全带。我们正因引力混乱陷入漩涡，即将调整方位。 萧淮砚和宿陵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看见了正在高速旋转的裙摆星团内的行星。 航海家号犹如迷路的小舟，随之颠簸，几次堪堪避开了宇宙垃圾。 看见发光的那个东西了吗，弗朗西斯抓紧了方向盘，在主控板上敲了几个参数，这是裙摆星团的太阳。 但它和联盟主要星系的太阳完全不同。它是微弱而暗淡的。如果仔细看，可以发现它周围的一切都在颤动，膨胀，再收缩。 它以前是个真正的太阳，但一百多年前开始就变成了这样。宇宙边缘的不稳定态严重影响了它。 萧淮砚奇怪道：这里也是宇宙边缘? 当然，我们越迁了好几次。航海家号的速度已经带我们走得很远了。 宿陵凝视着舷窗外的一切，听见了弗朗西斯的解释。 人类对宇宙的认知仍然非常有限。但倘若假设宇宙的原始状态是个正在无限膨胀的球，那么在不稳定态时，有些部分会膨胀得冒出来，而有一些则会因为挤压而弯曲。 裙摆星团恰好正处于弯曲的部分。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这里能通往另一个宇宙，那么我们就拥有了一条捷径。 萧淮砚轻一挑眉：巢宇宙? 弗朗西斯耸了耸肩，眼里是极度的傲慢：那些虫子算得了什么，它们想侵占我们，我们也可以占领它们的地方。不信，等着瞧。 舰长，一旁的副手侧过头，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咱们被其中一个星球的引力带过去了，现在根本脱不开。 一阵剧烈的抖动让主控室的舷窗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即而来的是急速的下降和旋转。 宿陵平淡地问：那我们还去X92吗? 弗朗西斯对讲机，回答道：亲爱的朋友们，看来X92正在盛情地邀请我们。幸运的话，我们将在十分钟后降落。 不幸的话，航海家号就会和所有人一起在这里结束使命。 弗朗西斯扭过头，朝着宿陵和萧淮砚的方向眨了下左眼：来都来了，抓紧扶手吧。 宿陵调整了一下安全带，粗糙的边缘处隔着衣衫磨到了锁骨，很不舒服。他抓着安全带，让领口稍微松了一些，一些浅红色蔓延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发现萧淮砚在看他。 我们可能会坠毁。萧淮砚轻飘飘地开口。 宿陵说：你害怕死亡吗? 说不上来，以前没想过。但心跳速率上升，完全不怕也是假的，他靠在椅背，视线跟随着舱顶的旋转，那里的灯光已经关闭了，只不过，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有些话也没来得及说。 -- 第121页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顿。 宿陵微微倾身，捂住了他的胸口，略显好奇。 没有说谎，的确比平时跳得要快一些。但好像，突然更快了。 宿陵好好地坐了回去。 在静谧的空间里，萧淮砚好半天才开口：你还有话要和别的什么人说吧? 宿陵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忽然问：绑架案是什么? 萧淮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九年前的事了，放学路上遇到的。还没出星系就被航海家号截住了，我还没跟那几个家伙下完一盘象棋，没什么大不了。 是什么人? 三个复辟者，荣耀之战的余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帝国不会再有任何支持者了，放松了警惕。但实际上，总有人想回到那个时代。包括现在也还有一些在秘密活动的人，之前针对联盟核心人物的几次刺杀都是那些家伙策划的。 自由落体的感觉让血液在身体里呼啸，令人头皮发麻。 宿陵毫不在意，他记得自己上过的星际历史课：帝国时代，死了很多人。 奴隶制的存在，生命权的归属，尊严和荣耀，剥.削与践踏，无数在人类漫长浩瀚的历史上反复出现的封建集.权在那时达到了顶峰。 萧淮砚嘲讽地笑了：权力，阶级。一百多年过去了，有些人想要的还是这些。 现在不存在了吗?宿陵说。 别总是一针见血。萧淮砚抱怨的语气带笑。他看着宿陵，眼神逐渐变得认真。 他们现在很近，在天旋地转的世界里，呼吸总能撞在一起。 我是说，萧淮砚放弃了一样，低声道，如果这是生命的最后两分钟，我和你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咣当一声巨响淹没了萧淮砚的声音，猛烈冲击之后，刺耳的涡轮开始旋转。 玻璃外，微弱的光线在尽头亮着，航海家号降落在了深色的海洋上，靠近陆地边缘。 宿陵在舰舱劫后余生的欢呼声里转过头，浅色的眸子浮着疑惑：你说什么? 半个小时后，航海家号靠近了陆地。 众人走出舱门后，发现这里是一大片沙滩。沙子很软，踩上去时舒服极了。方才还在紧张的海盗们顿时都放松了下来。 是日出。欧楚楚望着海平面的尽头。 按照裙摆星团里的那个太阳来看，就算它升得再高，也不会让这里变得更亮了。 沙滩宛若一条贯穿了整颗星球的直线，将这里一分为二。暗淡阴沉的海水，以及黑漆漆的森林。 那些衰败的藤蔓爬在白沙尽头，散发着腐烂的气味。虬结的树根东倒西歪，若非枯枝败叶的现状，几乎能想象其当年拔地而起的壮观，但如今，所见之处皆是死气沉沉。 希子都跟在云清身后靠近了林子，还没走几步就立刻喊叫了起来：快看! 几块突兀的布料挂在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借着微弱的日光，衣尾上罗盘的标志清晰可见。 这是巡逻舰的标志。闻声赶来的萧淮砚指出。 吉田说，他是尾随着一艘联盟的巡逻舰到达了X92。 但衣服看上去很新，应该才挂上去不久。 正在这时，往深处去的一个海盗尖叫了一声，像见了鬼似的拼命后退。 那片丛林里，两具尸.体横陈在乱草之中。 弗朗西斯走近了一些，俯身观察了一阵：他们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死亡原因是 他回过身，眼神逐渐幽深：氧气衰竭，闷死的。 等等，希子都迷茫地问，他们为什么会失氧，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萧淮砚推测道：要么是这里突然经历了缺氧的时刻，要么是一种强烈的自我暗示X92的这些东西死去太久了，分泌物可能会造成幻觉。 他刚说完，脏辫儿突然卡住了自己的喉咙，瞳孔放大：我、我呼吸不上来了 快把他带回航海家号!弗朗西斯喊出声的同时，隐约也感到了逐渐稀薄的空气。 下船的十余人立刻争先恐后地往回赶。 萧淮砚在沙滩上停住了。他看见宿陵被海水淹没了一半，海面上漂浮着几片亮晶晶的东西。 宿陵! 宿陵听见了萧淮砚的声音，但他不可能停在这里。他差一点就可以抓住那些碎片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那些反射着微光的方向游去。一伸手，抓住了。 星海碎片随即进入了他的身体，消失在了掌心。 然而就在此时，宿陵忽然发现天空变得漆黑一片，连先前那一点微弱的日光都不见了。 不对。那不是天空。那是不知起于何时的巨浪。 仿若一面巍峨的墙壁，或是阴森的刀斧，山呼海啸，毫不留情地拍了下来。 萧淮砚不顾航海家号上的呼喊，竭尽全力地朝那个被吞没的单薄身影游去。 但他显然低估了那片壮观的巨浪，遮天蔽日，犹如掀起了整块地面，轰鸣着砸向了他。 短暂的昏迷中，萧淮砚感觉到海水进入了鼻腔，难忍的痛感充斥着神经。他在不断地下沉，没有一丝挣扎的可能。 -- 第122页 宿陵呢?他还活着吗? 沉重的意识开始逐渐消减，成了黑漆漆的一片，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直到他突然一颤，睁开了眼睛。柔软的触感仍停在唇边，那双烟紫色的眼眸近得不可思议。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了过来。 宿陵蓦地松开了他，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往海底带去他们本来就被海浪打到了深处。 海底的压力让萧淮砚的脑子嗡嗡作响。 宿陵将他带到了自己刚才找到的一个漆黑的洞穴上方不同于巢宇宙的那种阴森漆黑，洞穴里面爬满了各种发光的透明生物。这是X92唯一出现了生命迹象的地方。 而最为震撼的是洞穴深处。那里仿佛镶嵌着一面玻璃另一侧则是无垠的星河。 那是一片极美的星辰，不同于任何人类历史上记载过的宇宙角落。蓝色和红色的星云交错，磁链一样的光束缠绕在一起。闪烁的光点构成了金色的纱，荡漾着无尽的涟漪。 沉静的，充满了神性。 宿陵仰头望着。一种天然而生的急切迫使他去触碰这一切但那面玻璃横亘在了中间，坚不可摧的表面将他排斥在外。 但一枚微小的晶莹却逐渐从另一端靠近了玻璃，然后毫无阻碍地漂浮了出来。 那是一枚星海碎片。 为什么。 宿陵迷茫地抬起眼。明明可以看见，可以触碰，却抵达不了。 他被排斥了吗?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那面玻璃。每拍一下，海水和对面的星辰都会颤动，仿佛碎成了无数片段，继而又组成了新的景象。 幽光显示着裙摆星团，在星团的尽头，一艘航舰正缓慢地行进。 航海家号。 这一次，宿陵的手轻易地穿过了那面无形的玻璃。 他忽然理解了捷径的意思。在一个弯曲的空间里，时间也可以是弯曲的。 他转过头，拍了拍萧淮砚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处于缺氧状态的桃花眼强撑着睁开，顺着宿陵的方向看到了那艘航海家号。 宿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 萧淮砚微微点头。 宿陵大概是在说还要再渡一次气。 他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拉近了宿陵，在那双平静的目光中，猛地感受到了左脸的疼痛。 宿陵给了他一拳。 萧淮砚双眼一黑。 下一秒，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赫然闻到了清冽的气味。宿陵靠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弗朗西斯的鼾声在不远处，比雷声还吵。 大黑狗是此外唯一醒着的家伙，心急火燎地巡视着。 他们仍然在航海家号上。 作者有话要说： 小萧：陵陵亲亲。 宿陵：? 第56章 荧惑(05) 宿陵被萧淮砚叫醒的时候, 入目的桃花眼莫名透着一股委屈。 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扯进了怀里。萧淮砚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不满地抱怨：下次不准打脸。 或者, 你早说啊。 宿陵想, 自己明明已经提醒过他了。 航海家号上的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被叫醒了, 恍惚的神情如梦初醒。其中处于缺氧状态的四五个人缓了好一会儿, 才认清死神并没有光临自己。 弗朗西斯十分不满地指责：老子还在那儿等你们两个!有什么好东西让你们连命都不要了。要是换个人，早就开着航舰跑路，谁还在乎你们死活。老子差点还让儿子搭在那儿。 连啸嘿嘿一笑：老爹别生气嘛, 咱们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萧淮砚扬着嘴角：我知道您是担心我和宿陵, 那两个死在森林里的就我们这么好运了。 弗朗西斯冷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酒压压惊：说说吧, 怎么回事儿? 萧淮砚简短地描述了海底的那个洞穴, 略去了最开始看见的那片星海，只提到了那艘航海家号。 也就是说，从靠近裙摆星团开始, 我们就已经处于一个弯曲的时空, 实际上，X92离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按航海家号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就会受到引力的影响，对吗?希子都分析道。 萧淮砚看了看宿陵, 语气懒散：有两种可能。第一种, 我们经历了集体幻觉, 在虚构的空间里发生了登陆事件。第二种则是我们提前经历了本应该发生在未来的事。集体幻觉过于真实, 刚刚大家讨论中, 经历的事情也都一样。因此我目前倾向于第二种。 欧楚楚奇怪地问：可是就算我们提前经历了未来，又是怎么从未来回到现在的呢? 主舱室内一片沉寂。 刀疤脸无所畏惧地摊手, 附和道：对啊，我们怎么确定这不是臆想?万一，我们其实都死在了X92? 在海底时，如果直接穿过虫洞，那么未来就是注定的。宿陵淡淡地开口。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前方和萧淮砚的影子交叠。 即便他们可以在海底时穿过虫洞，肉身在真空的环境中也注定死亡。 但从这一刻醒来，它只成为了未来的一种可能性。 -- 第123页 萧淮砚接过了话，笃定道：因为一个时间点，只能存在一个自己。 众人恍然大悟地点头。 连啸的手肘撞了撞希子都：要不你打我一下试试? 希子都给了一拳头，连啸立刻龇牙咧嘴地叫了起来。 但那艘巡逻舰在哪儿?欧楚楚仍然处于疑惑，总不可能一艘航舰上只有那两个人?而且照之前的推算，他们也才闭气不久。 他们可能已经走了。萧淮砚说。 什么意思? 弗朗西斯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容：意思就是，那艘航行舰发现不对劲，丢下两个同伴直接跑路了。至于逃出X92之后么，恐怕也没有他们预想得那么顺利。 宿陵一怔，随着弗朗西斯的目光转向了舷窗之外。 不远处那些星辰的碎粒中，漂浮着一艘大型航行舰。之所以称其为漂浮，是因为它看起来处于无人掌控的状态，连窗户都是黑漆漆的。 航海家号连许多次发送了联络信号。没有任何回应。 调整方向，咱们上巡逻舰去看看，总不能空手回家。弗朗西斯下令道。 等一下，宿陵阻止道，那里不对。 在他的视线里，那艘印有联盟标志的巡逻舰正在以微妙的角度起伏。那周围的空间似乎也呈现出了某种折叠态，仿佛一个气泡包裹挤压着巡逻舰，让它无法自由动弹。而那个气泡的另一边则向航海家号延展而来。 主控室的副手满头大汗，绝望之际还不忘正了正神色：报告舰长。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弗朗西斯很不耐烦：说重点。 副手自我安慰般地笑了笑：坏消息是我们抛锚了。好消息是，我们正在靠近巡逻舰。 所谓抛锚，是指航舰发生了故障。比如副手刚说完，主控台就失去了一切导航标和通讯范围。 十分钟后，航海家号成功撞上了那艘巡逻舰。 虽然在宇宙中这样的碰撞已属大型事故，但好在两艘船舰的外壳质量都还算过关，没出什么大事。 萧淮砚主动找来了几套宇航服和氧气瓶，换好之后爬上了隔断的通道。连啸和宿陵合作，用一台激光切割器卸下了螺旋门。 巡逻舰内静悄悄的。红色的警报灯在地面闪烁，提示着氧气不足。 这储氧的地方都空了，脏辫儿海盗拍了拍仪器，他们逃出来的时候应该撞上了什么，监测仪显示底部有一处泄漏。 连啸高声喊道：喂，有人吗? 他打开了通道深处的门，发现整整两排休眠舱排列在面前。恐怕是发现情况不妙想躲进去等待救援，然而能量不足，里面的人早已窒息而亡。 只是那些休眠舱中的面容看起来都还保存得十分鲜活。 宿陵从前面回过身，发现萧淮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迅速瞥了一眼休眠舱上的数字板：2495年12月28日。 卧槽他们都在这儿四个月了啊。连啸扶着休眠舱边缘就开始吐。 宿陵走进了休息室，在一面镜子前看见了第二层床位边的一个金属盒子。上了一把小锁。 宿陵轻易地拆开了。 里面装的是一枚星海碎片，还有一本日记。 2495年10月4日。 巡逻舰已抵达Y-9528边缘，可惜和以前一样，导航失效，无法抵达坐标。 也不知道远方星海到底在不在这里。 2495年11月4日。 巡逻舰已在原地徘徊一个月，没有任何收获。舰长决定返航。 2495年11月5日。 导航持续报错。 但今天有很大的收获。我们捕获了一批漂浮的人形兵器，总共十七人。他们仍处于沉睡状态。李卉想偷偷唤醒其中的一号，被我发现阻止了。她和我大吵了一架，还打了我。 舰长命令将他们暂时储存在第三层的休眠舱中。 今年应该是有史以来捕获人形兵器最多的一年。可惜看起来没有S级的，更别说A级了。 2495年12月10日。 导航仍然报错。 返航途中迷失了方向，似乎到了完全相反的地带。 李卉好像精神失常，总似乎半夜偷偷搞些小动作，想害死大家。 2495年12月27日。 我们到的地方应该叫裙摆星团，女神的裙摆。 食物储备不够。舰长决定去距离最近的X92看看。 2495年12月28日。 X92不太对劲。我们打捞了一些很漂亮的碎片，它们漂浮在海面，很美。还有一些碎金银和旧罗盘，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查理和李卉非要下船，他们的通讯中断，死在了树林中。我们没有救他们，直接离开了X92。 我很愧疚。 我们决定全体进入休眠，等候救援。要是查理告诉了我们弦波推动器的密码就好了。 这应该就是报应吧。 日记停在了这里。 宿陵听见了后面的脚步声，不是萧淮砚。他撕掉了提到人形兵器的那两页，没有来得及直接吸收那枚星海碎片，转而将它放入了怀表里。 -- 第124页 你发现什么了?刀疤脸问道。 他随便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段：弦波推动器是什么东西? 对讲机中，萧淮砚回答了他的问题：是一种科学部发明的最前沿的动力机，尚未投入市场，只有现存的十艘远航巡逻舰在试用阶段。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利用爆发的力量助推。比如现在抛锚，如果有一台弦波推动器，大概率就能离开这里。 对面传出了滴滴两声。 云清说：这艘巡逻舰的弦波推动器被拆掉了。 宿陵回到前舱时，发现日记里提到的第三层休眠舱的位置空空如也。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一些被卸下的铆钉。 萧淮砚从下层的梯子爬了上来。云清和连啸跟在他身后。 吉田根本没有去过X92。宿陵说。 回到航海家号之后，他和萧淮砚梳理了一下逻辑。 这艘巡逻舰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了X92，因为氧气耗尽而进入了休眠状态。 对上了，希子都划拉了一下八百年没清扫过的邮箱新闻，去年十二月的确有一艘远航巡逻舰失去下落。但这种巡逻舰很容易就会迷失，过几年再出现也是很正常的。 换句话说，没人关心这种事情。 萧淮砚摘下手套，用酒精棉擦掉了汗渍。 吉田自称跟踪巡逻舰找到了宝藏，实际上他可能只是碰到了这艘船，搜刮了他们的东西。然后抢走了弦波推动器，成功离开了裙摆星团。 对哦，吉田也是个密码专家，连啸鼓着脸，忽然想了起来，老爹，咱们打劫吉田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弗朗西斯酒了一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两个月前吧，在一个越迁点附近。嗝，他那个傻叉居然给所有抢来的玩意儿打上了自己的标记。 他故意透露这个坐标，就是想害死咱们吧?连啸终于反应了过来。 呵，打劫巡逻舰，私拆动力机，我看他能在监狱里呆到下下辈子，希子都叹了口气，脑子一转，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想这么多干什么?得，还是喝酒吧。等酒醒了，什么都简单了。刀疤脸把酒桶搬了过来。 宿陵靠在舷窗边，望着那些不算太遥远的星辰。 X92的海底真的有通往远方星海的捷径吗?那为什么，他回不去。他明明听见了意识深处强烈的呼唤，但他并没有被接受。 萧淮砚正要靠近他，被刀疤脸塞了一大杯酒。 喂，小子，这次你必须得喝。刀疤脸醉醺醺地拦住了去路。 萧淮砚退了半步，虽然看不出来情绪，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刀疤脸冷哼了一声：你这是看不起我们海盗? 你想多了。萧淮砚微微皱眉，想避开那股酒臭味。 宿陵捏着那枚怀表，打开来准备取出星海碎片时，发现指针恰好指到了十二。 刀疤脸怒气冲冲，人在喝醉的时候往往就有了借口。恰好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不揍他一顿他脸上的疤就好不了! 然而他面前重影的年轻人像是愣住了。 怎么，怕了? 下一秒，对方若无其事地接过了他手里的酒，闻了闻，情不自禁般地感慨：好酒啊。 他灌了一口，还放低了杯口，跟刀疤脸的酒杯虚虚碰了碰。他明明还没喝，却好像醉得很厉害，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兄弟，有烟吗? 刀疤脸晕晕乎乎地拿出了自己的私货。 谢啦。桃花眼一弯，潇洒地留了个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先说明，本文没有任何科学，全是想象!! 第57章 荧惑(06) 酒水倒满了铜杯, 一扫而空。 萧淮砚喝得极其尽兴，和一屋子醉生梦死的海盗开始称兄道弟，侃些域外的奇闻。 希子都脑袋已经发晕了, 残存的理智让他感觉这画面有些诡异。尤其是烂醉如泥的弗朗西斯竟然和萧淮砚勾肩搭背, 萧淮砚还说什么好久不见了。 肯定是他喝多, 出现幻觉了。 希子都拽住同样昏昏沉沉的连啸, 大着舌头问：你，月不月得，老大今天不不不太一样? 连啸呆若木鸡地缓了几秒, 啊了一声, 略显抱怨：好像拟态虫来的那天噢。 说完，他猛地往桌子上一栽, 倒头睡去。 希子都也跟着倒了。 宿陵站在舷窗边, 透过玻璃的反射看见了推杯换盏的萧淮砚。 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明明没有任何变化, 但却蕴着风尘仆仆的厌倦。嘴角上扬的时候，桃花眼里的笑意也没有丝毫温度。 他是怎么在许多年后变成了这样。 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还把自己搞得很狼狈，一点也不痛快。 过了一会儿, 他看见萧淮砚摇摇晃晃地起身, 穿过了满地醉倒的人影, 朝自己走来。 顺便把烟丢了。 宿陵直直地望着他。 萧淮砚刚在他面前站稳, 突然扭过头去, 开始猛烈地咳嗽。快把肺都咳出来了似的。 -- 第125页 宿陵递了一张绢帕给他。 等萧淮砚咳完了，忽然眼睛一亮, 声音低哑：你还留着? 宿陵淡淡地嗯了一声，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 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了眼前的人，他歪歪扭扭地走了一步，脚下一软，朝宿陵的方向倒去。 宿陵被他抵在了玻璃上，白皙的手指虚虚抓着他的小臂。 那双桃花眼露出了不加隐藏的危险气息。 萧淮砚单手撑在玻璃上，另一只手熟练地揽着宿陵的腰。他就这样看着他，不肯挪开视线一秒。 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来? 他语气里深重的悲伤如同烧灼在意识深处，烫得宿陵一怔。 一股没由来的情绪牵制着宿陵，就像是在那些辗转的梦境里，自己同样会生出的不安。 宿陵不由自主地触摸着他的脸颊，像是安慰受伤的小兽一样轻轻地抚摸着。在手指触碰到唇角时，被狠狠攥住了手腕。 萧淮砚微一低头，亲上了他的耳后。 他很喜欢那个位置，肆.虐的亲吻从颈侧慢慢地到喉结。淡淡的烟草味和酒味混合，一寸一寸地沾上了宿陵。 宿陵被迫仰起头，浑身颤栗。这种头皮发麻的刺.激并不陌生，他在梦境里也曾感同身受。 更不用说面前这个萧淮砚前几次见面时，总是非常过分地将他压在床上。留下的吻.痕总要很久才能消散。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急切而生动，令他的呼吸逐渐失了平稳。贴近的温度烫得皮肤发疼。 他下意识地抓回了警惕，但在看见那双摇摆着醉意和忍痛的眼睛时，放在萧淮砚后颈的手指迟疑了。 这一秒的犹豫给了萧淮砚可乘之机。于是得寸进尺地在无暇的肌肤上留下痕迹。 就在他愈发过分的时候，酒瓶落下的清脆声唤回了理智。 不知是哪个醉倒在桌上的人挤掉了。 他们在靠近过道的位置，原本是有角度上的遮挡。但萧淮砚改了主意，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宿陵。 他紧紧地扣着宿陵的手，打开了最近的一道门。 萧淮砚愣了一秒，往后退了两步，看见了玻璃外幽暗的星云。他好像忽然泄气了一般，定定地问：这是在哪儿? 宿陵抽回了手，清醒地说：裙摆星团。 裙摆星团?萧淮砚仿佛不相信。他顺着舷窗走了一段，疑惑地问：连啸的生日派对不是在木港吗，怎么开到宇宙边缘了? 木港是个北面偏远小行星的城市，以海岛闻名，也是星际海盗们常常光顾的地方。萧淮砚记得，在那次连啸的生日派对上，所有人都烂醉如泥，从航海家号一路喝到了沙滩上。 那是他第一次带宿陵出门，比丰田星的事还要早得多。他被灌了酒，意.乱.情.迷之下在狭窄的小木屋里亲上了宿陵。年轻人血气方刚，立刻找了家附近的酒店，他几乎是摆弄着宿陵做了一整天。 从那以后，宿陵对他基本是予取予求。两个人的肉.体关系紧密得不可分离，从来没空谈情说爱 对。他忽然意识到，虽然以前宿陵也不爱回应他，只有欺负得狠了会咬人，但眼前宿陵的反应极其生涩。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 萧淮砚的醉意醒了一大半。 他漫长沉重的回忆之下，慢慢地有了新的片段，比旧日更加清晰。 是在丰田星，他才第一次亲吻了宿陵。 而那些交.欢的回忆则都模糊了起来。要是使劲想，还能想得起来一些细节。 萧淮砚掐着自己的手臂，离宿陵远了半步，薄唇紧抿：是我搞错了。我不碰你。 宿陵原谅了他的混乱。他打开怀表，给萧淮砚看。 钟表和星海碎片，是你来到十二年前的条件。 萧淮砚冷静了一会儿，才说：嗯，还有别的条件，不过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