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宗师》 第一章 岭南钟秀落凤雏 1228812288六月的傍晚，又闷又热，暑气从青石板下蒸腾起来，比白日里还要让人烦躁。 1228812288空中飞舞的是一种小虫子，时而闪现，时而悬停，这种虫子在烟瘴遍地的岭南最是常见，大者曰蚊，小的则叫蚋，又叫摇蚊。 1228812288一只摇蚊无声地飞行着，似乎在嗅闻空气中残留的人味，它陡然闪现，仿佛遭遇了灭顶之灾！ 1228812288“啪！” 1228812288竹筷猛然夹起，可惜摇蚊还是逃之夭夭了。 1228812288“不能成的！不夹了！” 1228812288少年郎将筷子啪嗒投掷于地，一脸的赌气。 1228812288他横竖也不过十三四的年纪，坐于庭院之中，蒲团温热得如同刚从热汤里捞出来的药包，将少年郎的屁股都汗湿了。 1228812288他的眉目也实在清秀得很，若不是发了身体，长了喉结，还真看不出他是男儿之身。 1228812288可惜的是，少年郎的左眼下，长了一颗血红色的泪痣，若是女儿家，便该是美人痣，可对于男儿来说，却有些不祥了。 1228812288少年郎汗湿了练功服，陡然站起来，便将脚边一只掉漆的木碗，哐当踢飞了出去，原还想着用此碗来装摇蚊的尸体呢！ 1228812288踢飞了木碗，少年郎的心气似乎沉静下来，挺直了腰杆，换气三合，却是打起掌法来。 1228812288这掌法看似绵软，如老人练操，徐如行云流水，疾时却又如旱地惊雷，崩劲如炮。 1228812288莫看少年人身子骨单瘦，却如躬起腰肢的猫豹一般，充满了爆发力！ 1228812288少年人的掌法渐入佳境，他那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似乎对武道的进展也非常满意。 1228812288然而便在此时，一道身影却从旁杀出，朝着少年人便是一记铁拳！ 1228812288这拳势如舂，崩发似弓，竟是虎虎生风！ 1228812288“阿木，小心了！” 1228812288少年人也是一惊，掌法当即露了怯，套路也乱了起来，此时才看得出，这少年人该是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遇事便不知该用何等招式来应对了。 1228812288面对手忙脚乱的少年人，来者却没有手下留情，眼看着铁拳要砸在少年人那直挺英秀的鼻梁上，少年人到底是发自本能地偏头，竟躲了过去！ 1228812288“好彩哦！”来者调笑一句，却拿手扣住了少年人的手腕，下盘扎根，腰身发力，竟是将少年人摔了出去！ 1228812288少年人失了脚步，踉跄跌扑了出去，也亏得蒲团垫住了，否则也少不得口鼻出血！ 1228812288少年人很是失落，一拳砸在蒲团上，对自己的无用也是很气恼。 1228812288来者走上前来，在暮色之中渐渐展露出英气勃发的容颜与身段。 1228812288“大兄，我总是打不过你的……往后如何出去行走江湖……”少年人很是丧气，他口中的大兄却冷下脸来，沉声道。 1228812288“陈沐，你给我听好了，这些拳脚可并非一般的家传武艺，而是香堂之中不外传的秘技，族中多少叔伯都未曾修习，我偷偷教给你，可是要吃棍的，你可别泄气！” 1228812288陈沐知道大兄只是吓唬他罢了，他固然知道这些武艺只传香主嫡子，但即便他练成了，也不能随处施展，父亲是见不到他的努力，又如何会喜欢他？ 1228812288念及此处，他又下意识摸了摸那颗泪痣，这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1228812288因为这颗泪痣，更因为出生之时帮中长老的一句谶言，他陈沐就成了克父的不祥之子，加上大兄陈英高大健壮，为人聪慧，领悟又高，父亲陈其右自是不太喜欢羸弱的陈沐了。 1228812288在他看来，大兄如此了得，迟早要接掌洪顺堂的香主之位，往后前途无量，而自己却一无是处，难不成注定了庸碌一生？ 1228812288也亏得大兄心疼他这个弟弟，偷偷将香堂中的六十四路拳脚掌法都传授给了他，又教他一些修炼眼手的小窍门，陈沐才有了一些底气，然则到底还是输给大兄，而且输得极其难看。 1228812288见得陈沐又如女子一般闷闷不乐，兄长陈英也是摇头一笑，将弟弟拉起来，柔声安慰道。 1228812288“好了，不好这么娇气，让父亲见到，又要骂你了，快回去洗身歇息吧，哥哥我今晚有事，就不陪你了。” 1228812288陈沐听得如此，更是失望，随口问道“大兄，今晚是甚么要紧事？” 1228812288陈英皱了皱眉头，朝陈沐道“帮中事务，往后不要随便打听，这是规矩，哪个都要死守的规矩，知道了么？” 1228812288陈沐瘪嘴低头，也很是委屈，他好歹也是香主次子，又不是外人，更不是那些不懂事，四处说是非的大嘴巴，用得着连他陈沐都瞒着么？ 1228812288陈沐正低落，兄长却摸了摸他的头“好了，歇息去吧。” 1228812288如此说着，兄长便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陈沐也只好转身回房去了。 1228812288然而陈沐路过兄长门口之时，却见得兄长背起长剑，挎着腰刀，甚至将成年礼之时，父亲所赠的宝甲都给穿上了，可谓全副武装！ 1228812288“今夜只怕做的是大事！”陈沐见得此状，难免心生艳羡。 1228812288兄长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已然帮着父亲做了不少大事，而陈沐只是留在家中读书，甚至练武都只能偷偷摸摸，帮中的叔伯们也都不当他陈沐是号人物。 1228812288陈沐是越想越委屈，便悄悄跟在了兄长的后头！ 1228812288他并不奢望能够暗中帮忙，也不妄想能够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他只是想偷偷跟着这一趟，看看父亲和兄长如何做事，往后若父亲用上自己了，也不至于愣头愣脑让人笑话。 1228812288这主意一打定，陈沐反倒轻快起来，不多时便跟着兄长来到了海边，远处停泊着的渔船，正是洪顺堂的“赤尾福”。 1228812288陈沐毕竟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水性自是不错的，当即便扎入水中，趁着兄长与船上的父亲和帮众会面的空当，爬上船尾，钻进了一口木桶之中。 1228812288木桶虽然憋闷，但陈沐心中却很是激动，因为他将父亲等人的对话，听得是一清二楚！ 1228812288“这些红毛番横行无忌，欺压乡老，官府又视而不见，我洪顺堂多得乡亲仗义，才流传至今，又岂能坐视不理，今夜便是我等除暴安良的好时辰！” 1228812288父亲陈其右正当壮年，武艺高强，仗义疏财，人人拥戴，担任洪顺堂香主也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此时自是一呼百应。 1228812288“赤尾福”升起黑帆，在夜色的掩护下，劈波斩浪，飞速航行起来。 1228812288无论是父兄还是帮中叔伯，那都是武艺高强的，性子更是警醒，陈沐也再不敢冒头偷听，只是听着适才的对话，洪顺堂今夜要对付的竟是红毛番！ 1228812288这些番鬼佬会用洋枪，连官府都惧怕非常，港口都让他们给占了，洪顺堂竟敢对他们动手，也是大快人心，不过陈沐心情激荡的同时，也难免为父兄担忧。 1228812288担忧归担忧，陈沐毕竟刚刚练完武艺，泡了一身水，整个人都凉快起来，虽说木桶憋闷，但海上的夜晚，气温并不是很高，他竟然渐渐睡了过去。 1228812288由于摇晃得厉害，陈沐睡得也不是很安稳，也不知睡了多久，竟是一声巨响，震得陈沐整个人都懵了！ 1228812288“轰！” 1228812288船身震荡，木桶竟是被整个抛了起来！ 1228812288“咚！”陈沐接连磕碰，被甩出了木桶，口鼻早已出血，更是头昏目眩，然而他根本就来不及喊疼。 1228812288因为此时“赤尾福”正在遭受炮击，船上已经着火，炮弹还在肆虐，流弹咻咻如雨，不少叔伯已经倒地不起，也有人中弹哀嚎！ 1228812288港口附近的杜卡莉女伯爵号炮口大开，十二门火炮一轮轮齐射，“赤尾福”到底只是一艘渔船，早已被轰得千疮百孔！ 1228812288炮火声，漫天的流弹，被炮弹掀起的血色浪花，四处横飞的残肢断足和木屑，泼洒的鲜血，撕心裂肺的惨叫，船上便似人间修罗场！ 1228812288陈沐只是温室里的花朵，从未见过血腥和大世面，此时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尿门一松，裤裆就湿了，哪里动弹得半分！ 1228812288更让陈沐惊骇的是，一身戎装的兄长陈英，就躺在船尾，刀剑都尚未拔出，脑袋已经被铁炮弹轰掉了半个！ 1228812288帮中叔伯们纷纷落海，红毛番从杜卡莉女伯爵号的方向，乘坐着小艇，连弹药都省了，直接将落水的叔叔伯伯们刺死，而后登船屠杀！ 1228812288叔伯们没有洋枪，但近身搏杀却是好手，只是被枪炮血洗了一通，已然所剩无几！ 1228812288陈沐瑟瑟发抖，脑子一片空白，如砧板上的肉一般！ 1228812288正当此时，陈沐终于见到了父亲那浴血的身影！ 1228812288父亲没有责骂他，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悲愤，将陈沐拉起来，一个耳光便扇了过来！ 1228812288“啪！” 1228812288这一记耳光使得陈沐哇一声便哭了，差点没呕吐出来！ 1228812288“别哭！”父亲一声呵斥，陈沐果真是定了下来，毕竟父亲于他而言，从小便是威严而不可侵犯的高山。 1228812288陈沐惊魂甫定，父亲已经将脖颈上的链子扯了下来，那是一根钥匙，父亲的宝贝，便是洗澡都不曾脱下来过。 1228812288陈沐刚要开口，父亲已经将钥匙塞进了陈沐的嘴里，血红着双眼，朝陈沐道“咬住，快逃！” 1228812288陈沐拼命摇头，死死抓着父亲，然而父亲已经将他推下了海里！ 1228812288陈沐知道，这把钥匙是父亲最珍视的东西，更重要的是，父亲生怕陈沐惊骇过度而大喊大叫，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才勒令陈沐死咬钥匙。 1228812288明白了父亲的心意，陈沐只能潜入了水中，气息竭尽了也不敢冒头，直到潜游了很久，实在撑不住了，才浮头出来。 1228812288陈沐扭头看时，“赤尾福”已然彻底沦陷，红毛番团团围住，船上唯有父亲一人，困兽犹斗！ 1228812288 第二章 厄难临头一身孤 1228812288在海上，没有会游泳的人。 1228812288但凡见识过海洋发怒的人，都能深刻地体会这句话。 1228812288陈沐虽然水性不错，然则遭受如此厄运，灵魂早已被各种情绪撕碎。 1228812288惊骇、悲痛、愤怒，甚至迷惘等等，千百种情绪充斥着他的脑子，再加上风浪很大，又是夜晚，他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1228812288对岸的港口灯火通明，杜卡莉女伯爵号在火光映照之下，如同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城堡，然而陈沐却必须远离港口。 1228812288因为他知道，若让人发现，自己的小命也就保不住了。 1228812288可他也清楚，若是往海洋深处去，必是有去无回的，所以他只能沿着海岸游弋，尽量避开灯光和红毛番的小艇。 1228812288他毕竟只有十四岁，虽说偷偷练武，爆发力还不错，但身子清瘦，耐力不行，此时完全靠着父兄之死，激发自己的意志力，勉力支撑着，随时都有可能被海浪彻底湮没，葬身海底！ 1228812288他咬着父亲的钥匙，也不知游了多久，直到红毛番的小艇和杜卡莉女伯爵号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才安心下来，将口中钥匙取下藏好。 1228812288当然了，港口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广阔无垠的汪洋大海，置身其中，人会变得如沙尘一般渺小，命运就如同悬在发丝上的秤砣。 1228812288许是父兄的英灵未散，仍旧在庇护着陈沐，不远处竟然漂来一只木桶！ 1228812288见得这木桶，陈沐难免悲从中来，但还是奋力划水，终于是靠住了木桶。 1228812288他实在是太过困乏，一旦手脚停下，便再也不想动，只是抱着木桶，随波逐流，任由洋流引领他的命运。 1228812288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他从未登船航海，无法辨别方向，放眼望去都是一线天海，自己就仿佛被困在装满水的玻璃瓶里的蚂蚁。 1228812288他艰难地抬起头来，但见得那从未关注过的美丽星空，仿佛灵魂已经从身子之中抽离出来，漂浮在星空与海之间。 1228812288单调枯燥的海浪声就仿似时间长河的回响，陈沐终于是昏昏迷迷地睡了过去。 1228812288陈沐是被晒醒的，虽然周围全是水，但陈沐却干渴难耐，他的嘴唇早已干裂，口中糊涂一团，口舌便好像新嫩的伤口，都已经长在了一处。 1228812288他的头上脸上全是盐花，黏腻瘙痒，强烈的光照与昨夜的黑暗形成了两个极端，他就好像活在一个发光的灯泡里，四处都是耀眼的光芒。 1228812288“阿爸，大兄，等等我……”陈沐已然放弃了与命运抗争，眼看着他又要睡去，他却陡然抬起头来！ 1228812288远处竟然出现了一个黑点！ 1228812288那是一艘船！是船！ 1228812288陈沐还以为是海市蜃楼，然而用力揉了揉眼睛，还果真是一艘船！ 1228812288这艘船的出现，让陈沐看到了生还的希望，他并没有大喊大叫，而是奋力划水，往船的方向靠近！ 1228812288也是老天眷顾，那艘船并未远走，而且走的正是陈沐这个方向，在陈沐的视野之中越变越大！ 1228812288“救命！救救我！”直到陈沐能够看清楚船上之人，陈沐才拼命挥舞着双手，朝那边呼喊起来。 1228812288船上的人也发现了陈沐，当即将船往陈沐这边靠拢，而后缓缓停了下来。 1228812288这条渔船并不是很大，船上只有两个人，他们穿着七分吊脚裤，着黝黑的上身，头上扎着分不清是蓝色还是黑色的头巾。 1228812288“竟然是个土人！”他们说的是水上话，也就是疍家话，与广州话有差异，但交流却不是问题。 1228812288疍家人是个比较特殊的群体，他们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全都在船上，认为生活在陆地上的都是很奸诈的人，所以称内陆的人为土人。 1228812288陈沐对疍家人的渊源还是比较清楚的，疍家人乃是贱民，男人要么在海上打渔，要么在海上打劫，凶狠得紧。 1228812288而不少疍家女人迫于生计，会在排船上出卖皮肉，顾客大多是海上往来之人，也有不少沿岸的人，会到疍家人的排船上寻欢作乐。 1228812288疍家女人性情开朗豪放，坦荡直率，泼辣够味，毫不扭捏做作，即便为了生计而出卖皮肉，也不以为耻，在她们看来，不过是谋生的手段罢了，甚至不少丈夫也这么认为，即便妻子为了生计而出卖色相，他们仍旧恩爱，相互扶持，一切只不过是为了生存罢了。 1228812288父亲陈其右乃是洪顺堂的香主，而洪顺堂能够在海上畅行无阻，多得疍家兄弟的帮助，帮中也有不少都是疍家人，陈沐自是松了一口气。 1228812288“我不是土人，是海边人，快拉我上船！” 1228812288陈沐虽然得不到父亲的宠爱，但毕竟是香主二公子，帮众对他也毕恭毕敬，他时常能听到疍家话，此时也就用疍家话来求援。 1228812288疍家人都是多疑的，但也是热心肠，海上若遇到落难的，通常会将他们拖在船后，这是比较明智的做法。 1228812288因为救上船来，又怕不安全，见死不救又生怕得报应，所以他们通常会丢根绳索，拖着落水者。 1228812288然而陈沐的疍家话虽然有些生硬，但他口中的海边人，却别有深意！ 1228812288似洪顺堂等堂口中的江湖人，大多是明朝遗老，仇恨官府，不愿以清民自居，沿海地区的通常会称自己为海边人。 1228812288可陈沐细皮嫩肉，根本就不是海上讨生活的，船上的疍家人也是起疑，其中那年轻的，抓住陈沐的发髻，用力一扯，果真将陈沐的假辫子给撕扯了下来！ 1228812288“快救人！” 1228812288船老大见得陈沐果真是堂口的人，赶忙将他拉上船去，从瓮里舀了淡水。 1228812288陈沐猛灌了一通水，喝得急了，呛得水从鼻子喷出来，却浑不在意。 1228812288船老大见得此状，赶忙阻拦下来。 1228812288“要喝慢一些，会伤身体。” 1228812288如此说着，便将水瓢夺了回来，又取出鱼干和烤地瓜给陈沐吃了一些。 1228812288“你是洪顺堂哪个档口的？”年长的船老大蹲在陈沐边上，故作随意地问道。 1228812288陈沐心头顿时一紧，当即警觉了起来。 1228812288他虽然武功不济，但心思却聪慧，父兄本是去劫船的，却中了埋伏，帮中极有可能出了内奸，父亲又将钥匙交给了他，没有查清凶手，报仇雪恨之前，陈沐必须隐瞒自己的身份！ 1228812288“阿叔怎么讲我是洪顺堂的？”陈沐也有些纳闷，虽说洪顺堂独霸一方，然则此时却在海上，来来往往可并非洪顺堂一家而已。 1228812288“你别哄人，昨夜洪顺堂让官府给抄了，陈香主一家都给端了，帮众四散，流落各方，你不是洪顺堂的，又岂会落海？” 1228812288“你说甚么！”陈沐当即抓住船老大的领口，双眸怒睁，根本就无法相信！ 1228812288船老大皱了皱眉头，嗤笑了一声“还敢说你不是洪顺堂的？” 1228812288陈沐却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即朝船老大怒问道“快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1228812288船老大推开陈沐的手，轻叹道“抄家就是抄家，还有甚么好说的，洪顺堂劫持洋人公船，洋人指使买办向官府报案施压，官府自是追究起来了……” 1228812288“可惜陈香主一门英豪，抵死不从，一家青壮竟被屠了个干净，老弱妇孺尽皆入狱了……”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颓然坐倒，口中喃喃自语，心中是痛不欲生！ 1228812288船老大见得这般样子，也没再说些甚么，任由陈沐缩在船尾，招呼了那年轻的，开船拖网，仍旧打渔，至夜方归。 1228812288这一天一夜，几乎将陈沐的世界打了个破碎，他从拒绝相信，到悲痛万分，再到怒火滔天，直到此刻的麻木不仁，已经是万念俱灰了。 1228812288夜色中的海岸出现了大片的排船，那就是疍家人的地盘了。 1228812288疍家人吃喝住行都在船上，上岸只是为了贩卖渔获和交易柴米油盐等日用品，这些排船便是他们的家。 1228812288此时排船上升起一道道炊烟，出海的疍家汉子们正在卸载渔获，女人们也纷纷出来帮忙，就在海边清理渔网上挂着的小鱼小虾，歌声唱响，几家附和，其乐融融。 1228812288陈沐见得这等场景，难免触景生情。 1228812288虽说父亲并不是很喜欢他，但母亲和兄长对他却很是疼爱，其他叔伯堂兄姐弟等等，对他也很好。 1228812288他知道父亲也并非厌烦他，否则就不会请西席先生回来教他读书，直接将陈沐丢进私塾就好了。 1228812288如今父兄之仇未报，母亲和宗族堂亲被捕，洪顺堂支离破碎，唯独他陈沐逃脱生天，他又岂能自甘堕落！ 1228812288他一直希望能拿出本事来，做一番事情，让父亲对自己刮目相看，虽然父兄已然不在了，但临别之时，父亲将钥匙交给他陈沐，便是托付，父亲的英灵还在天上看着，他陈沐又岂能不落力！ 1228812288“多谢阿叔的救命之恩，敢问阿叔名号，他日定当百倍奉还……”陈沐是个读书人，知书达理，又耳濡目染的江湖气，说话自是得体。 1228812288那船老大却摇了摇头“我救你不是为了图你报答，跟我回去再说吧。” 1228812288船老大如此一说，身边那年轻人却是脸色一变，当场叫嚷起来。 1228812288“阿哥，这后生是洪顺堂的人，咱们怎么能收留逃犯！” 1228812288海上之人，靠天吃饭，素来迷信，疍家人更甚，为了避免冲讳，除了爹娘爸妈的称呼之外，不少人会称呼爸妈为叔婶，甚至将父亲唤为阿哥之类的，是为了叫乱辈分，瞒过煞神，以免自己与父母相克。 1228812288从年岁上看，这年轻人该是船老大的儿子，但他与陈沐一样，与父亲该是八字相冲或者命中相克的。 1228812288不过陈沐也没心思在意这些，他必须回家去看看，又岂能留在疍家排船，当即朝船老大道“戴罪之人，也不敢打扰，劳烦恩人告之姓名，后生仔必定铭记于心，这就要走了。” 1228812288 第三章 辗转滩头无停处 1228812288儿子虽然也是为了自家着想，但船老大似乎很是不悦，朝儿子呵斥道“阿三，我疍家人数百年来不敢上岸，跟逃犯又有甚么区别，眼下天黑，他又虚弱，能走去哪里！” 1228812288被父亲这么一训斥，阿三也只能狠狠瞪了陈沐一眼，转身收拾渔获，不敢再过问。 1228812288船老大转头朝陈沐道“我叫浦五，人都叫我五哥，你也别走，跟我回去休养一夜，明日要走要留，随你心意。” 1228812288陈沐也是心急，想要探听家里消息，更要紧的是，父亲交给他的钥匙是有大用的，无论父亲藏了些甚么，他都必须尽快取走，若让官府搜检出来，那么父亲唯一的遗留也都没有了。 1228812288浦五似乎看穿了陈沐的心思，又劝道“天都黑透了，外头又全是官兵在搜捕，你能走哪里去，莫非你怕我把你卖了？” 1228812288陈沐本不想留下，但浦五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不好再坚持，疍家人也有上岸做生意的，说不定还能够探听一些消息，也不至于两眼摸黑。 1228812288“五叔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岂会卖我，后生我谢过五叔了！” 1228812288虽说他绰号五哥，但陈沐毕竟是读书明理的人，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尊老是礼，他自是不能逾越。 1228812288浦五这才点了点头，朝陈沐道“帮着拖网吧，疍家不养闲人，想吃饭就要干活。” 1228812288陈沐在家里虽不至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也从未干过粗重活，这些鱼虾腥臭难闻，但陈沐却没有迟疑，因为他很清楚，今时不同往日，往后可就全靠他一人了！ 1228812288也亏得在船上吃了些鱼干和烤地瓜，恢复了一些力气，陈沐才不至于丢人现眼，帮着浦五父子，将渔网给拖上了岸边。 1228812288满家的女人们早已守在岸边，当即上前来帮忙。 1228812288浦五的妻子也四十几岁了，身材矮小结实，腿脚粗壮，屁股硕大，一看就是任劳任怨的性子。 1228812288她的身边是个十几岁的姑娘，乃是浦五的儿媳，姿容中庸，腿脚有力，盘着大辫子，阔袖的短衫，黑色吊脚裤，赤着双足，撅着大屁股便干起活来。 1228812288陈沐虽是江湖世家，往来也有不少是粗人，但身为香主，诗书传家也是少不了的，见得这等豪放的女人，陈沐也赶忙避开了眸光。 1228812288疍家女子因为长期坐在船上，收拾渔网，挑拣鱼虾等等，所以屁股都很大，不少岸上的男人，往往就是冲着这个，才来排船上“打水围”（狎妓）。 1228812288阿三见得陈沐如此规矩，对他的怒气也消了一些，毕竟排船上的男人时常调笑女子，便是别家媳妇也不放过，女子也会大方回敬，该骂就骂，该打就打，直来直往，为了这个事情，男人们也少不得大打出手。 1228812288所以见得陈沐如此小心翼翼，阿三心里也觉着好笑，心说女人婆们都是这么干活的，陈沐生怕无礼，一个都不敢看，难道要闭着眼睛走路不成？ 1228812288“读书人啊……呵呵……”阿三摇了摇头，难免嗤笑，因为陈沐从一开始便文绉绉说话，迂腐得紧，细手长腿，活像竹竿人，干活之时又无用，如何比得过他？ 1228812288一家人都是熟练的老手，即便陈沐帮了一些倒忙，但还是很快收拾停当，回到排船之上，整治起晚饭来。 1228812288虽然都住排船，但人有贫富，船就有大小，大的排船也相当奢华，各类摆设是应有尽有，不过浦家的并不是很大，很是清简。 1228812288饭是粗糙的红米饭，菜是小鱼干和乱炖的海螺虾蟹，外加小碗咸菜，也不知是家常菜，还是为了招待陈沐才特意准备的。 1228812288陈沐也是饿坏了，不过他仍旧是细嚼慢咽不露齿，也不吧唧嘴，难免又让浦阿三好一番窃笑。 1228812288若是在陆上，女人家是不能同桌而食的，但船舱就这么大，也没有桌椅凳子，女人家坐偏一些罢了，只是她们只能将饭菜夹在饭里，不能像男人这般，想吃多少夹多少。 1228812288陈沐对疍家人的规矩还是知道的，自己又是寄人篱下，哪里敢主动说话，船舱里安安静静的，便只是浦家父子吃饭的声音，很是怪异。 1228812288许是想逗弄陈沐，阿三便朝陈沐问道“你叫什么名啊？” 1228812288陈沐心头一紧，脑子飞转，便要想个假名，虽说自己也不是甚么人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泄露行踪，后事也就休提了。 1228812288然而浦五却冷冷地喝道“吃饭就吃饭，别多话！” 1228812288陈沐也是愕然，因为从上船到现在，浦五就一直没有询问自己的名字。 1228812288疍家人性情豪迈，也不讲那么多父父子子的规矩，阿三难免嘀咕起来。 1228812288“连名字都不知道，还是个逃犯，哪里能安心睡觉……” 1228812288浦五哼了一声道“名字不过是用来称呼的，叫有财的会穷，叫长寿的也会早死，随口便能说个假的，又有甚么意思，他若有心害你，那也是命。” 1228812288陈沐也讶异，没想到浦五竟然能说出如此粗浅却又带着些许哲理的话来。 1228812288不过阿三显然不是很满意，低声道“若不带他回来，便是他有心，又哪里能害得到我……” 1228812288浦五闻言，顿时放下了筷子，脸色阴沉起来。 1228812288陈沐赶忙朝阿三道“三哥，我叫陈沐，家里是与江门会馆做生意的，教我读书的是宁城义学的龚夫子，只消打听一番便知道了的。” 1228812288陈沐是个聪慧之人，知道半真半假的谎言最能骗人，洪顺堂确实与江门会馆做生意，因为江门会馆里头全是洪顺堂的人，教他读书的也确实是宁城义学的龚夫子，只是别人都到义学去请教，而他父亲却是将夫子请到家中来教导罢了。 1228812288龚夫子是个老学究，最是讲信用，而且父亲陈其右曾救过龚夫子，龚夫子一定会替他掩饰，再说了，疍家人乃是贱民，人人不待见，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找龚夫子求证。 1228812288阿三被父亲训斥了一番，心里着实不舒服，见得陈沐主动交代，才缓和下来。 1228812288浦五却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我若不知道你来历倒也好过，如今却是难了，明日我到新会去卖鱼，你跟着一并离开吧。” 1228812288陈沐闻言，倒是有些疑惑起来“正如三哥所言，不知我来历，才不放心，五叔怎地知道了反倒难做了？” 1228812288浦五喝了一口劣酒，呲了呲牙，朝陈沐解释道“若我不知你身份，你便是让官府给拘了，我也是不知者无罪，可你如今吐露了真实身份，官府要追究起来，我等就是窝藏逃犯了。” 1228812288陈沐也是恍然大悟，对浦五更是刮目相看，此人外粗内细，心思深沉，绝不是简单的渔人，必然是经历过大事的！ 1228812288阿三听得父亲如此解释，也很是懊恼，难怪父亲要他别追问陈沐来历，原来这才是保护家人的正确方式！ 1228812288适才陈沐帮他解围，难得他对陈沐有所改观，如今想起，陈沐到底是个逃犯，若没有陈沐，又何必顾忌良多？ 1228812288陈沐也不去看瞪眼的阿三，放下碗筷，朝浦五抱歉道“给五叔添麻烦了，明日一早我便走。” 1228812288如此一说，浦五父子也不再言语，这顿饭也就草草吃完了。 1228812288陈沐毕竟是外人，船舱又狭小，隔间是阿三夫妻住的，按说成家之后，就要建造属于自己的排船，这是疍家人成家立业的标配，可浦家并不宽裕，阿三仍旧没有自己的排船。 1228812288年轻人新婚燕尔，需要私密空间，排船的舱房便留给了小夫妻二人，浦五夫妻则睡在甲板的雨棚下面，三面挡起来，倒也不算露宿。 1228812288照着疍家人的规矩，船尾用来解决生理问题，是不太干净的地方，不过陈沐也只能睡在那里了。 1228812288虽然很是困乏，但陈沐并没有睡过去，船舱里的小夫妻虽然尽量压抑，但动静还是不小，到得半夜才消停下来。 1228812288至于浦五夫妇，许是白日累了，又许是避免尴尬，早早便鼾声大作。 1228812288陈沐见得都睡了，便站起来，往船头走去，打算漏夜离开。 1228812288他实在不想给浦家惹来杀身之祸，更不想与浦五同行，万一被捕，浦五也是牵扯不清的。 1228812288到了船舷处，陈沐正要从跳板下去，却发现跳板上放着一个包裹，打开看时，里头是些饼子，和半串大钱。 1228812288虽是夜里，但陈沐仍旧能够摸到大钱上残留的鱼鳞，往雨棚那里看去，浦五的鼾声突然停了下来。 1228812288陈沐心头温暖，朝雨棚方向行了一礼，也不拿包裹，悄悄从跳板下来，便往岸上去了。 1228812288父兄已然离去，报仇也不是天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取了父亲留下的遗物，再打探消息，想方设法把母亲给救出来，至于抓内奸的事情，更是急不得。 1228812288当然了，陈沐心中还有更大的奢望。 1228812288虽说他并非长子，但洪顺堂决不能落入别人的手中，更不能因此而分崩离析，他必须挺身而出，将烂摊子收拾起来，如此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报仇，如此才能不负父亲临别的嘱托！ 1228812288“别哭，咬住，快逃！”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六个字，陈沐不会再哭，该死死咬住的，他一定会咬住，但他也绝不会再逃！ 1228812288 第四章 茅龙馆中险遭伏 1228812288俗语有说了，人情相见不如初，多少贤良在困途，锦上添花天下有，雪中送炭世间无。 1228812288这等落难逃亡之际，浦五叔的举动着实让陈沐感动不已，不过还有很多事等着陈沐去做，他也不能躲在疍家渔村里苟延残喘。 1228812288陈氏乃是大族，陈沐虽说生了克父之相，但母亲和兄长对他却很是疼溺，打小也没吃过太多苦，这一趟夜路也走得很不轻松，好歹是趁着天微亮，来到了新会县城。 1228812288这是个充满了朝气的城镇，路上行人匆匆，大多驮载货物，打算到城中贩卖，也有不少摊贩就在路边支开铺子，为行脚人早食。 1228812288晨曦喷薄而出，烧得飞云镶金边，银漆雕碧树，五花散芳馥，又有虫鸟唱和，真真让人沉醉。 1228812288然则陈沐却无暇顾及这良辰美景，只是低着头，往县城方向快步而走。 1228812288到了城门口，人渐渐多了，气氛喧嚣，也是一派热闹，路上的牛马粪是很新鲜的暗绿色，街道两侧已经叫买叫卖，再往里头，路面也变得更加干净，蒸腾而起的炊烟，空气中弥散着的食物香气，满满的人间烟火。 1228812288陈沐虽然饿了，但并没有一丝食欲，本想往家里走，却被渐渐聚拢的人流吸引了注意力。 1228812288县城的人最喜欢看热闹，陈沐是深有体会的。 1228812288在这个节骨眼上，能看的热闹并不多，陈沐心中也已然有了些预想，便混在人流之中，渐渐来到了衙门口的八字墙前。 1228812288他终究还是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1228812288家中的老管家合伯，此时正戴着沉重的木枷，跪在衙门前，旁边还跪着不少家中的婆婆妈妈，该是在示众了。 1228812288父亲陈其右虽是洪顺堂的香主，但这么多年来，一直与官府河水不犯井水，甚至于在商会和漕帮海帮的方面，洪顺堂与官府还有不少合作。 1228812288今次父亲要为民除害，领着弟兄们偷袭番鬼佬的大船，最后却遭到官府的查抄，而且父兄是在海上罹难，到了官府布告上，却说是陈氏纠结贼寇，图谋不轨，暴力抗捕，结果酝酿血案云云。 1228812288陈沐知道肯定有人出卖了他的父兄，否则绝不至于遭遇红毛鬼的伏击，而官府在整个过程中的作为，也非常的可疑。 1228812288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突遭厄难，失了主心骨，眼下艰难求存，个中因缘，一时半会儿也是思考不清。 1228812288但他到底是个机灵人，通过八字墙上的告示，以及周遭百姓的议论，陈沐已经知道了不愿知道的事情，此时也是心如刀绞。 1228812288他很清楚母亲的个性，虽然在家中是个温婉贤淑的主母，便是对待奴婢，都时刻保持着微笑，但母亲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1228812288他在八字墙下那一大堆展示的杂物之中，看到了母亲的血衣和鞋子，眼泪很快就涌了出来。 1228812288但陈沐只能死死捏着拳头，强忍着眼中泪水，默默离开了围观的人群。 1228812288父亲临别时虽然给了他这根钥匙，但陈沐并不清楚钥匙的用途，更不清楚父亲的私藏到底在何处。 1228812288想要在官兵将这些私藏查抄出来之前，将父亲的宝贝都偷出来，他需要情报，而情报的来源，便在合伯这位老管家的身上！ 1228812288合伯不仅仅是陈家的老管院，还是洪顺堂的“铜章”，虽然只是堂口的行十，属于底层管事，但执掌帮中腰牌，也是深谙门道的职务，更何况合伯乃是父亲陈其右十几年交情的老兄弟，没人比他更清楚香主的底细。 1228812288陈沐如今是自身难保，想要救出合伯，根本就是火中取栗虎口拔牙，他也不敢贸然行动。 1228812288他是知道帮中切口的，更清楚洪顺堂在新会的分舵所在，但他却不敢前去寻求帮助。 1228812288因为父兄就是被帮中内奸出卖的，没有查出内奸之前，前去寻求帮助，绝非明智之举，说不定内奸正眼巴巴等着他自投罗网！ 1228812288既然不能找分舵，不能找帮中之人，陈沐也只能寻求其他力量的援助，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名字，也只能是自己的老师，龚夫子！ 1228812288父兄出事之前，龚夫子在家中教授，此时该是尚未离开新会的，而夫子并没有被官府抓来示众，说明夫子并未受到牵扯。 1228812288这位宁城义学的大儒，最是讲信用和道义，对陈沐又颇为赏识，乃是当前最佳的求援人选。 1228812288陈沐离了衙门，终究是忍不住往家里游了一圈。 1228812288官兵已经将家宅封锁起来，里头吵吵闹闹，短衣的衙役不断从里头搬东西，甚至有人用榔头在砸着地板和廊柱，恨不得将整个宅子给拆了，这等掘地三尺的姿态，不消多想也知道，官府该是尚未寻找到父亲的私藏。 1228812288父亲陈其右身为洪顺堂的香主，掌管着洪顺堂的名册等信物，这些都是洪顺堂的命根子，若落入官府手中，洪顺堂的分舵以及档口，乃至于成千上万的兄弟，都将受到波及，让官府连根拔起！ 1228812288父亲将钥匙交给他，估摸着也是想让陈沐提前将这些东西取走，避免落入官府的手中。 1228812288陈沐虽然并不参与帮中事务，父亲也一直极力撇清他与洪顺堂的关联，但毕竟是陈家子弟，平日里抛头露面，认得自己的人也不少，陈沐在附近游走了一番，没有找到潜回家中的机会，到底还是离开了。 1228812288他在市井街巷之中穿行，不多时便来了城西的茅龙馆。 1228812288茅龙馆在新会很是低调，但文人墨客但凡来到新会，若不到茅龙馆走一遭，那就算是白来了。 1228812288茅龙馆只是一家店铺，茅龙笔。 1228812288茅龙笔又称白沙茅龙笔，乃起于明朝，出自于理学家，书家陈献章，此老偶得灵感，捶打白茅，浸泡过后而得笔，因无笔锋，故是留了飞白，书写起来气势豪放，刚劲如龙，遂得茅龙之名。 1228812288又因陈献章乃是明时屈指可数的书家，世称陈白沙，所以也将此笔成为白沙茅龙笔，虽过了几百年，但仍旧是新会最有名气的特产。 1228812288这茅龙馆也不仅仅只是卖笔，而是以笔会友，到访的文人墨客，都会在此留下诗词墨宝，若得此间主人赏识，还会馈赠特制的茅龙笔，文人皆以此为荣，四处夸耀。 1228812288龚夫子乃是宁城义学的教授，在江门新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与茅龙馆更是往来甚密，每次来授课，要么住在陈家，要么便是在这茅龙馆。 1228812288陈沐到了茅龙馆之后，也不敢走正门，绕到后门，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敲起门环来。 1228812288后门乃是厨娘和妈子们的专用通道，厨房卸货以及日常废物，都会从后门转运，免得脏污了前门，更有伤风雅。 1228812288陈沐敲了一阵，便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里头的老妈子也不敢马上开门，而是问道“谁在外头？” 1228812288陈沐环视了四周，这才答道“十三妈，是我，陈沐，过来寻龚夫子了。” 1228812288此言一出，门扇吱呀便打开，里头是五十多的老妈子，两鬓虽白了，头发也稀疏了，但发髻梳拢得整齐干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1228812288“馆里今日够菜了，明早再送过来吧！”十三妈提高了声音说道，一把将陈沐推了出去，做贼一般关上了门，陈沐能够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 1228812288平日里若龚夫子住在茅龙馆，陈沐早晚也是要过来行礼请安，礼节上是少不了的，所以与茅龙馆上下也都很是热络，十三妈时常会给陈沐做些小茶点，更是相熟的。 1228812288陈沐是个聪明机灵的，哪里领会不到十三妈的意思，这是让他走了！ 1228812288陈沐本以为父亲并未让他参与帮中事务，官府该不会对他如何，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1228812288估摸着官兵早就在茅龙馆设下了埋伏，就等着他过来投靠龚夫子了！ 1228812288陈沐也不敢再出声，果断地扭头便走！ 1228812288此时便听得门后有人在问，外头是甚么人，十三妈则支吾说是给馆里送菜的云云，陈沐心中更是紧张，不由加快了脚步，听得后门响动，撒腿便往茅龙馆附近的小巷里跑！ 1228812288他也不敢回头去望，凭着他对县城街道的熟稔，七弯八拐，尽量往人少僻静之处潜行，最后藏在了破败的妈祖庙里。 1228812288这里已经接近城郊，周遭已经开始出现农田，回望了一阵，无人追来，陈沐这才松了一口气。 1228812288他并不相信龚夫子会卖他，因为连十三妈这样的下人，都知道维护他的周全，龚夫子是不太可能引来官兵的。 1228812288可茅龙馆埋伏有官兵，这应该是不争之事实，想要寻求龚夫子的帮助，也已经不大可能了。 1228812288家破人亡，背负大仇，却又凭靠无门，走投无路，年仅十四的陈沐，只是抱着双膝，缩在破败的妈祖庙里，连哭泣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怔怔地望着斑驳掉漆的妈祖像。 1228812288夫子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并非不信神鬼，而是敬而远之，专注于书本道义。 1228812288虽然父兄做的是买卖不光彩，帮中叔伯也都迷信，日日都会拜关公，但陈沐却很少拜神。 1228812288而此时，对着妈祖像，陈沐心中却默默地祈问“娘娘，我该怎么做？我又能怎么做……” 1228812288 第五章 惊魂雨夜得救助 1228812288夜深了，香火凋零的妈祖庙变得阴森起来，也不知何时，竟是下起雨来，雨水啪嗒啪嗒落在天井里，玄武池中的莲花都被压弯了腰。 1228812288陈沐是极喜欢下雨的，因为他骨子里充满了文人的风雅，若换做别个时辰，这等好雨，该是夜雨如倾，满溪添涨桃花水，该是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到得明晨，桃李尽开，又该是一番美景了。 1228812288然而如今，宗族破败，家人罹难，又遇得这冰凉夜雨，破庙黄庭，尽皆凄惨，突遭厄难，阴阳永隔，陈沐连借酒祭奠，一杯南北，都做不到了。 1228812288他到底是逃了一路，又累又饿，夜雨带来了清凉，如母亲那温柔的嗓音和抚摸，陈沐渐渐便打起了瞌睡。 1228812288然而正当此时，庙门却陡然被撞开，外头到底是比庙里要亮光一些，映照出一道绰绰的人影来！ 1228812288陈沐陡然惊醒，见得来者斜挎腰刀，自以为是官兵来追捕，也是满怀惊骇！ 1228812288这妈祖庙虽已破败，但外墙犹在，想要逃走并不容易，陈沐此时又是万念俱灰，当下便紧咬了牙关！ 1228812288“与其畏畏缩缩，不若拼死一搏！” 1228812288虽然父亲一直没让陈沐插手帮中事务，只是让他安心读书，但兄长将香堂的秘术偷偷传授给陈沐，父亲不可能不知情，既然父亲默许，陈沐也卖力去修炼。 1228812288不过陈沐一直谨记兄长叮咛，不敢在人前卖弄，所以并未有过实战的经历，虽说时常与兄长对拆，但也不可能真的以命相搏。 1228812288兄长教授给他的乃是国姓爷流传下来的洪家拳，岭南五拳十三家中的五拳之首，步稳势烈，大开大合，硬桥硬马，刚劲有力。 1228812288这洪家拳仿以龙蛇虎豹鹤五形，可单练其中一种形态，亦可混合，诸如虎鹤双形之流，可以说洪家拳乃是岭南拳的源头了。 1228812288陈沐平日里也是用心不专，如今却是心无旁骛，也不去计较招式，左起单掌如盾，右掌藏于腰际似刀，踏步而前，运足了气力，便轰出一拳！ 1228812288此式名唤霹雳弓，据说是洪门五祖照着戚继光的兵法，悟出的招式，蓄势如满弓，拳出如劲矢！ 1228812288洪家拳讲究以声助威，陈沐将这一腔悲愤都寄于怒喝，从暗处杀出，暴喝如惊雷，来者也是吓了一跳！ 1228812288“着！” 1228812288拳出如炮，来者也是慌乱，来不及拔刀，只能横起双臂来格挡，却是被陈沐一拳轰出了门外，滚落到阶下！ 1228812288陈沐一招得手，换了一口气，踏踏踏向前，猛虎下山一般便扑将过去！ 1228812288那人在泥洼之中打滚，躲过陈沐踩踏，刚要站起，陈沐的拳头又炸开雨点，啵啵如拔笋，兜头便打来！ 1228812288来者只能顺势滚到一旁，高喊道“莫打莫打！” 1228812288陈沐听得这声音，当即便停了下来“浦五叔？” 1228812288来者正是疍家渔人浦五！ 1228812288早先他便说过今日要到新会县城贩鱼，也该是被夜雨耽搁了行程，要到妈祖庙来躲雨了。 1228812288只是疍家人从不在陆上过夜，因为他们并不相信土人，浦五早该回到排船，便是冒雨，也要回去的，莫不是他专程来寻陈沐？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也不由心头温暖。 1228812288“早知你识得武功，我就不来寻你了。”浦五从泥洼中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便走进了庙里，陈沐顺势跟了进去。 1228812288浦五父子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临别时还准备了行囊，甚至给陈沐赠了盘缠，这份恩情已经足够陈沐铭记一生。 1228812288浦五早先也表示不愿牵扯进来，否则也不会任由陈沐漏液离开，今番却又回来寻陈沐，由不得陈沐不感动。 1228812288洪顺堂分舵众多，据点更是无数，帮众遍地，可如今是一个都不敢去信，反倒得了浦五这等恩惠，陈沐自是百感交集的。 1228812288“五叔……”陈沐到底是跟着龚夫子读书，难免有些文人气，又要说些感激话语，浦五却摆手道。 1228812288“不多说了，且先跟我回去，县城里眼下还在四处搜索，想来你也无处可去了。” 1228812288陈沐也只是轻叹一声，便跟着浦五，冒雨离开了妈祖庙。 1228812288虽是夜里，又有雨水阻隔，但浦五在前面引着，深脚浅脚，滑了几跤，到底还是回到了排船上。 1228812288浦家人都没有入睡，船上也没有点灯，雨棚里烧着柴火，浦家婶婶正在往铁炉里添水，估摸着也是等了一夜，不知添了几次水，见得浦五带着陈沐回来，一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1228812288浦三哥本来还有些怨气，见得陈沐脸色发白，如落水的奶狗，也是于心不忍，反倒主动返回船舱，拿了一套干爽衣服出来。 1228812288他家并不阔绰，这套衣服算是比较体面的，平日里舍不得穿，只有出街赶集，或者参加嫁娶宴席，才会穿出去。 1228812288陈沐并不知晓内情，但也不嫌弃这衣服，热汤淋浴，换了衣服，整个人都好了起来。 1228812288陈沐身材颀长，穿上这粗布短衣，七八分的吊脚裤，露着细皮嫩肉的手脚，衣服仿似缩水了一圈，浦三哥难免笑了起来。 1228812288浦家婶婶和三哥媳妇儿将温热的红米饭和咸鱼小菜端上来，陈沐也是舌底生津，喉头耸动，婶婶笑得有些笨拙，用疍家话说道“快吃吧。” 1228812288陈沐点头谢过，却没有动筷，只是盘膝坐着，望了望雨棚的方向，待得浦五叔换了衣服过来，便站了起来。 1228812288浦五见得陈沐如此，心中难免感慨，土人虽然奸诈精明，但礼节方面到底是让人心底欢喜的。 1228812288“吃吧。”待得浦五叔坐下，陈沐才又坐下来，端起碗来，虽然仍旧是细嚼慢咽，但碗底很快就见光了，不过浦五叔吃得更快，早已放下了碗筷。 1228812288婶婶端上两碗苦茶，虽然漂着茶沫子，满口霉味，但吃了鱼干咸菜之后，这苦茶却是清爽，又能去除口臭，倒是不错的。 1228812288婶婶和三哥媳妇儿知情识趣地离开了，浦三哥却是一脸期待，满满的参与感，浦五叔却扫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也睡去。” 1228812288浦三哥嘀咕了一句，到底是失望地钻进了船舱，也不敢与媳妇儿闹腾，船上顿时静了下来。 1228812288浦五走到雨棚处，就着炉火，咕嘟咕嘟抽起水烟筒子，陈沐陪坐一旁，到底是开口道“五叔，先前欺瞒了你……我……” 1228812288浦五吐出浓郁呛人的烟气，摆手打断了陈沐的话语“你阿爸好歹是香主，顶有名气的圣堂大老爷，如今便剩你一个，也是孤寒，你打算怎么做？” 1228812288如此一说，浦五也已经是知道陈沐真实身份了。 1228812288陈沐微微一愕，但很快也就想透了，官府如今张贴了告示，虽然画像粗陋，但各项描述齐备，对号入座也不难，浦五不是蠢人，自是清楚陈沐的底细了。 1228812288明知道陈沐的身世，却仍旧敢收留陈沐，说明浦五并不怕牵连，陈沐如今无依无着，哪里还会客套，当即朝浦五叔道。 1228812288“五叔，家里还有个老汉落了监，我想把他救出来，求五叔帮我这个忙！” 1228812288陈沐虽然因为克父之相而得不到父亲宠爱，但如今想来，父亲没有让他亲近帮派，便是对他最大的宠爱了，况且从小到大，也没让他吃过甚么苦头，只是与父亲疏离一些罢了。 1228812288虽然说不上养尊处优，但陈沐何尝开口求过人？ 1228812288只是父亲遗物如何都不能让官府率先挖出来，一切都着落在了合伯身上，浦五叔既然敢收留他，该是有本事的，陈沐又如何再自矜身份！ 1228812288浦五微微眯着眼，又抽了一斗烟，炉火映照，烟雾缭绕，也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只是见得一个轮廓。 1228812288“我可没本事从监里捞人，留你在此，跟着打渔，一日两餐，保你躲藏一段时日，上街卖鱼的时候，顺便帮你打探一些消息，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1228812288“土人官兵虽恶，但也轻易不敢来海边，你若肯隐姓埋名，学着打渔，给你娶个女人婆，窝藏一世想来都不难的。” 1228812288浦五言语极其坦诚，不卑不亢，有话说话，也算是掏心掏肺，只是陈沐难免要失望透顶。 1228812288父兄罹难于他眼前，临死交托遗愿，大仇皆压于肩头，他又岂能在疍家渔船上苟且一生！ 1228812288“不，五叔，家族倾覆，我又怎么独活？我要救人，我要报仇！”陈沐如此说完，便朝浦五行礼道谢，又要离开排船。 1228812288浦五顿时皱起眉头来，眼看着陈沐要走出雨棚，终于还是轻叹了一声，朝陈沐道“你给我站住了！” 1228812288见得陈沐停下，浦五又是好气道“本事半点也无，脾气却是一点也不缺！” 1228812288陈沐转身朝浦五道“我只是不想连累了五叔，五叔既然没法子帮我，小子也只能自己去做了，成功也好，失败也罢，起码对得起父兄英灵，总比龟缩于此要强一些……” 1228812288浦五听闻此言，再看陈沐神色，难免心软了下来，朝陈沐道“我虽没这个本事，但有个人或许能帮你，权且试一试吧……”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心头大喜，赶忙朝浦五道谢，然而浦五却摆手道“先别忙着道谢，咱们也是病急乱投医，此人性情风流，举止浪荡，颇有乐善好施之名，能不能信得过，你得自己判断……” 1228812288听得此话，陈沐也沉默了下来。 1228812288 第六章 求援贵人水寨住 1228812288外头仍是夜雨连绵，雨水啪嗒啪嗒打在雨棚上，仿佛也在催促陈沐做出最终的决定。 1228812288他确实已经走投无路，若非得了浦五襄助，也实是落魄窘困，无计可施。 1228812288此番浦五又举荐这么一个人，陈沐思来想去，便是病急乱投医，也是要权且一试的。 1228812288“五叔，小子眼下这等样的状况，落得孑然一身，烂命一条，还有甚么不敢试的？” 1228812288浦五听闻此言，也是轻叹，却不再多说，放下了水烟筒，便站了起来，将一条蓑衣丢给陈沐，自己穿上蓑衣，便上了小艇。 1228812288“那便跟我来吧。” 1228812288疍家排船便是疍家人的“水宅”，平素里穿梭各家，用的便是一条小渔船，虽说看起来寒碜，却是非常方便的。 1228812288陈沐坐在小船上，浦五在前头摇橹，穿梭于各家排船之间的水道中。 1228812288疍家人的生产能力有限，日常用度都需要用渔获来交易，虽说平日里也能熬一些鱼油，用以照明，但鱼油是非常珍贵且奢侈的东西，也没谁轻易动用。 1228812288此时排船也是黑灯瞎火，长夜漫漫的，不少排船也开始前后摇动起来，疍家人性情开明，也没甚么忌惮，排船里时不时传来勾人心弦的臊人动静，便是雨声也压不住。 1228812288疍家人的思想观念比较原始，多子多福是正理，夜里无事，总要多多卖力生孩子才是。 1228812288陈沐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虽然兄长时常说要带他去见见“世界”，但到底是未能成行，此时也只是羞臊地低着头，气氛便尴尬起来。 1228812288浦五是个大老粗，这种时候也没多解释，手里的船桨倒是快且深了，小船便如雨中的飞鱼一般，在排船水寨里穿梭着。 1228812288前头渐渐亮起来，排船也越来越大，甚至出现了不少二层的大船，空气中弥散着酒菜的香气，雨水压制不住。 1228812288雨声也不再是唯一，隐隐约约有丝竹之声传入耳中来，竟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 1228812288迷蒙的雨幕之中，那些灯火通亮的大排船，便如金碧辉煌的海上仙宫，陈沐甚至已经能够看到船上红红绿绿的身影了。 1228812288浦五默默摇着桨，渐渐往最大的一艘排船上靠拢。 1228812288“这就是兄长与我提起过的咸水寨了吧……” 1228812288疍家人离群索居，是正儿八经的水上族群，男人要么打渔，要么打人，女人们也是非常独立自强，不过由于各种原因，不少女子会选择另谋生路，咸水寨便是其中之一，算是水上窑子吧。 1228812288陈沐到底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难免有些心猿意马，可他跟着龚夫子读书，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当即便低了头。 1228812288然而此时，一阵歌声隐约传来，倒是吸引了陈沐的注意。 1228812288“阿妹死也嫁君郎，唔怕恶霸刀闪光，” 1228812288“割了头颅还有颈，剖了肚皮还有肠！” 1228812288“生难与郎共枕眠，死也与郎共棺葬，” 1228812288“生前无缘做夫妻，死后变对鬼鸳鸯！” 1228812288陈沐早听说疍家人有疍家歌谣，因为海水是咸的，所以也叫咸水歌。 1228812288这种歌谣也是疍家人性情的最佳体现，直白而热烈，不遮不掩，光明磊落，直抒心怀。 1228812288不过民间对咸水歌有些误解，总以为咸水歌便是粗鄙不堪的淫词艳曲，难登大雅之堂，便是陈沐也这般认为。 1228812288直到他听到这首歌，才发现咸水歌原来是这般样子。 1228812288这等生死不顾的歌词，虽说是描述男女之情，但陈沐听来，却同样有着这样的决绝，难免心潮激荡难平。 1228812288然而，他这种情绪很快就被另一首歌给打灭了。 1228812288“巴豆开花白抛抛啰，妹当共兄做一头啰。” 1228812288“白白手腿分兄枕啰，口来相斟舌相交啰。” 1228812288这歌声一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阵浪笑，往下的内容，陈沐也就没能听清了。 1228812288此时浦五终于将船靠在了大排船的跳板边上，正要绑缆绳，船舷上突然探出一颗头来！ 1228812288这是一个颇为英俊的年轻人，只是双眼迷离，醺醉得紧，整张脸都变成了猪肝色。 1228812288他的眼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仿佛这咸水寨是人间的避难所，又因为走出船舱而显得失落而空洞且愤怒。 1228812288陈沐本以为嫖客只不过是一群色中饿鬼，没想到竟是如此深沉，这也是一个有故事的嫖客了。 1228812288也难怪兄长总说要带陈沐到楼子里见见世面，原来这里头的人也并没有想象之中那般的不堪。 1228812288陈沐心思尚且流转，那年轻人却是鼓起双腮，哇一声便吐了出来！ 1228812288陈沐赶忙避开，也幸亏离得不算太近，但到底是嗅闻到一股让人反胃的酸臭味。 1228812288浦五倒是见惯不怪的姿态，只是绑着缆绳，而那年轻人刚刚轻松下来，突然又脸色大变，竟是哇哇怪叫，一头栽进了水里！ 1228812288“噗通！” 1228812288水花溅起，打在陈沐的蓑衣上，陈沐也是吃了一惊，正考虑要不要下水救人，那年轻人却已经浮起头来，想来也是清醒了，开始朝船上破口大骂。 1228812288船舷上传来爽快的娇笑，陈沐抬头看时，便见得将年轻人推落水中的“罪魁祸首”，竟是一位年纪不小的疍家妹。 1228812288她并没有浓妆艳抹，只是素面朝天，古铜肤色，健康紧致，头发随意挽着，凌乱之中透着一股难以驯服的狂野。 1228812288疍家的大襟衫本就有些宽，此女的衣襟却已经被拉开，胸前仿佛摁着一对倔强的玉兔，时刻想要往外跳脱出来一般。 1228812288将年轻人推入海中之后，此女非但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哈哈大笑，该是有意为之，她的笑容之中充满了天真，毫不矫揉造作，扭头见得陈沐，便朝陈沐投来撩拨与挑衅的眸光。 1228812288陈沐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这么多人愿意来疍家咸水寨玩耍了。 1228812288因为这里的女人是活生生的人，而土人青楼窑子里的女人只是逆来顺受任由摆布的玩耍工具！ 1228812288陈沐还在感慨之时，女子身后突然出现一道人影，一把搂住女子蛮腰，竟也将女子丢到了水里！ 1228812288水里的年轻人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与落水的女子在水里搂搂抱抱，甲板上渐渐出现人群，看着这欢乐的一幕，人人哈哈大笑，仿佛这个地方隔绝于世，将所有的不快乐，都挡在了海岸线之内。 1228812288陈沐放眼看去，推女子落水的乃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儒士，一身风流，放荡不羁的气度扑面而来。 1228812288陈沐还在错愕，浦五已经绑好了缆绳，扯了扯陈沐道“跟我上去。” 1228812288陈沐才陡然想起此行的目的，将所有心思都按下，跟着浦五登上了甲板，没想到浦五却带着他，径直走向了那风流儒士！ 1228812288众多嫖客并没有因为浦五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就退避三舍，仿佛甚么人登上这条船，都有资格享受这份快乐一般。 1228812288浦五却走得很谨慎，低着头，也不与其他人招呼，走到前头来，朝那风流儒士道“林爷，许久不见了。” 1228812288被尊称为林爷的风流儒士扭过头来，也是惊喜“我道是谁，原是五哥啊，你可是稀客了，快进来喝两碗！” 1228812288林爷一把扯住浦五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往里头扯，浦五却没有动，而是朝儒士道“林爷，有点正经事要说……” 1228812288林爷微微一愕，而后朝身后众人道“来这里还能有甚么正经事，喝酒玩耍才是正经事！” 1228812288如此说完，他倒是大笑起来，身后众人也是哈哈大笑。 1228812288浦五却有些不解风情，朝身后的陈沐扫了一眼，坚持己见地朝儒士道“林爷，是正事。” 1228812288儒士皱了皱眉头，不过似乎也清楚浦五执拗的性子，也不再浮夸调笑，只是上下打量了陈沐一番，而后朝浦五道“那便跟我来吧。” 1228812288浦五点了点头，便跟在了前头，陈沐压低帽檐，从众多嫖客群中穿过，跟着儒士来到了船舱的雅间之中。 1228812288隔间虽小，摆设却是简单得紧，是以并不逼仄，外头大雨，又有海风，也并不闷热，灯火都是上好的油脂，无烟无臭，仿佛将外头的喧嚣吵杂全都隔绝开来了一般。 1228812288见得浦五脱去蓑衣斗笠，陈沐自是照做，看着隔间中那干燥洁净的木板，陈沐反倒有种自惭形秽之感。 1228812288按说陈沐家中富足，是见过大场面的，不该因为一方木地板而生出这等卑微的感觉，但许是儒士的气场太强，又许是有求于人的缘故罢。 1228812288反观浦五，却显得大方磊落，虽两脚泥水，却大咧咧走进去，在儒士对面盘膝坐下，接过儒士递过来的酒碗，咕噜噜便一饮而尽。 1228812288儒士斟了一碗酒，推到了陈沐前头来，却不松手，朝陈沐道“林某虽乐于结交，但只给朋友斟酒，小朋友姓甚名谁，是何方人士？报上名来，便是我林晟的朋友，往后一道喝酒玩耍就是。” 1228812288陈沐没想到林晟儒士打扮，却是侠士的豪迈，今次过来寻求帮助，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若不坦诚，哪里能取信于人，于是便抬起头来，大方回答道。 1228812288“晚辈陈沐，家父陈其右，见过林叔叔。” 1228812288“陈其右？”林晟许是喝得有些上头了，喃喃此名几回，似乎才想起，顿时皱起了眉头来，推到陈沐面前的酒碗，也慢慢收了回去。 1228812288 第七章 唇舌尽费终说服 1228812288陈沐虽说年方十四，但绝不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毕竟家境熏陶，耳濡目染，即便不会耍诈作奸，也绝不是愣头青。 1228812288他深知自己不该轻信于人，然则眼下走投无路，他也是想取信于林晟，才会当头道出真实身份。 1228812288本以为自己的真诚，能够打动江湖气十足的林晟，谁知对方到底是将酒碗收了回去。 1228812288诚如林晟所言，喝了这碗酒，便是一道玩耍的好朋友，可他到底是没给陈沐这碗酒。 1228812288“你坦诚相待，林某很欣赏，林某就喜欢与你这样耿直又不耍心眼的人交朋友，可你陈家的事情闹得太大，林某只是个落魄书生，家里薄有余财，混吃等死罢了，这桩事上，实在帮不了你甚么……” 1228812288林晟说得同样坦诚，但陈沐仍旧难掩心中失望，林晟甚至都尚未询问陈沐之所求，就彻底回绝，根本就不想与陈家扯上任何的干系！ 1228812288浦五带他来求助之时，陈沐是真的升涌出无限希望来，希望有多大，失望便有多大，眼下这心绪便如外头冷雨浇灌一般，只是深深垂着头，也是见者犹怜。 1228812288林晟轻叹一声，解下腰际沉甸甸的银袋，轻轻放在了陈沐的面前。 1228812288这银袋咯铛作响，声音略显沉闷，里头该是大块的银锭，这林晟也着实算是倾囊相助了。 1228812288“这里是二十两银，你且拿去花销，林某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1228812288陈沐家里虽也不错，但克勤克俭传家，从不奢靡，所以他很清楚，这二十两银足够普通一家子花销许久了。 1228812288但正如浦五提出的帮助一样，他要的不是自己的安稳度日，他要救出合伯，取回父亲遗物，他要保住父亲的堂口，他要替家人报仇雪恨！ 1228812288陈沐咬牙站了起来，朝林晟道“林叔叔这番美意，后生我心领了，只是陈沐需要的并非这个……” 1228812288如此说完，陈沐仍旧给林晟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浦五想拉住他，陈沐却自觉汗颜，不想久留，自己走出了隔间。 1228812288这咸水寨处处是人，陈沐也不想惹是生非，若让人认出来，难免麻烦，便只好躲在隔间外头等待浦五出来。 1228812288不过他也听得清楚，浦五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在为他向林晟求情。 1228812288但听得浦五朝林晟道“林爷，您是有本事的，难道真不能施以援手？这孩子虽然出身富贵，但气度为人却是一等的……” 1228812288林晟对浦五却是不需客气的，当即回道“这孩子确实很对我的脾气，五哥你救过我的命，若果真能帮，林某又岂会吝啬迟疑？只是陈家的案子已经铁板钉钉，谁沾上都落得一身麻烦……” 1228812288“不是与你诉苦，旁人看兄弟我过得风光，五哥你岂会不知兄弟只是避世罢了……” 1228812288陈沐在外头听得真切，对林晟也非常的理解，毕竟是有求于人，不帮你是本分，帮你是情分，不沾亲不带故的，又如何能强求？ 1228812288然而浦五的举动却让陈沐着实感动，但听得浦五冷哼一声，不留情面地揶揄道。 1228812288“你林家四世三进士，官宦传家，虽然你屡试不第，但乐善好施，林三爷的名头谁人不知，莫讲新会，便是整个岭南，官面上谁不得卖你林家的面子！” 1228812288“你不想帮忙便不想帮忙，五哥我也不能拿刀架着你，你好好喝你的酒，玩你的女人，五哥还有事，就不陪了！” 1228812288外头的陈沐都听得出浦五的不满，林晟便更是如此了，他叹息一声道“五哥你又何必如此？弟实在不明，你为何执意要帮他？陈家跟你可非亲非故的，你又何苦自讨麻烦？” 1228812288浦五那厢沉默了许久，陈沐这才听到他说“我疍家人在海上讨生活，个中艰辛也不消多提，只是目今水师游走，外国铁舰横行，连出海打渔都不是轻易之事，若不是洪顺堂以海会的名义保得我疍家人吃饭的地盘，这水寨都保不住，你林三爷哪里还能来这里玩耍？” 1228812288“想想你我十四岁的时候，又哪里能像他这般，便是家破人亡，仍旧是不肯放弃，如今我甘愿打渔为生，你则沉迷酒色，往日志向早已抛诸九霄之外，这样的少年郎，难道不该拉他一把？” 1228812288陈沐一直以为浦五是个大老粗，虽然有时能说出一两句富有哲理的话来，却没想到与林晟交谈之时，浦五却没有半点粗糙和木讷，而且这言语之中也听得出来，他们相识已久，二人间也是颇多故事的！ 1228812288浦五这番言语，便是陈沐都打动了，然而林晟却仍旧无动于衷，只是朝浦五道。 1228812288“五哥这般说就不对了，弟尚且记得，五哥十四那年，已经在海上打劫商船，出生入死，吃起砍头的饭，弟弟我十四那年，为了考试，寒窗苦读，夜以继日，读到吐血，差点没死了去，这世道如此，又有何人的日子是轻巧快活的？” 1228812288“五叔竟然曾经做过海寇！”陈沐也是吃了一惊，难怪浦五浑然无惧，原来也曾是江湖中人！ 1228812288不过陈沐也明白，林晟所言确实有理，没有谁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旁人也没有这个义务来帮助你。 1228812288此时连陈沐都想发声，将浦五叔给劝出来了，毕竟林晟已经是仁至义尽，再说下去，就要损了五叔和林三爷之间的情分了。 1228812288然而浦五仍旧没有放弃，他许久不闻开声，似乎在搜刮由头，而后才听得他幽幽叹息了一句。 1228812288“若你我当年，有人提拔一下，又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田地？难道你想看着陈沐这少年郎，多年以后也变成你我这等模样？” 1228812288里头沉默了，过得片刻，浦五便拉开了隔间的舱门，陈沐见得他面色凝重，想来终究是不成事，但浦五叔确实已经尽力了，他也是心头温暖的。 1228812288然而浦五却朝他低声道“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1228812288陈沐闻言，顿时大喜，真真没有甚么比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更好了！ 1228812288重新坐回隔间之后，林晟也不罗嗦，朝陈沐道“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甚么。” 1228812288陈沐知道这次机会来之不易，所以也很是谨慎，斟酌了一下言词，这才开口道。 1228812288“是，我陈氏家人虽殁，父亲却遗志犹在，家中老管事合伯还在监牢之中，有些事情我必须问清楚，所以希望三爷能帮忙把他救出来！” 1228812288林晟闻言，却是摇头道“眼下这关口，谁也无法从监牢里捞人出来，我可以进去探监，你有甚么要问的，只顾与我说，我帮你去问清楚便是了。” 1228812288陈沐顿时有些为难起来，他也知道想要救人不太现实，若能问清楚父亲的私藏所在，先行取走，倒也不错，合伯到底只是家里管院，这件事的风头一过，再想法子捞人也未尝不可。 1228812288况且，陈沐怀疑，官府一直在寻找的，便是洪顺堂的名册，而父亲留给他的钥匙，便是关键所在。 1228812288若他能够率先得到名册，便能够照着名册，寻找帮手了！ 1228812288洪顺堂里头的人，如今陈沐确实不敢轻信，因为不知道谁才是出卖父兄的内奸，但有一个人却是可以信任的，兄长不止一次给他提过，甚至连父亲都有所提及。 1228812288那便是洪顺堂的西阁大爷！ 1228812288西阁大爷是堂口里的暗话，掌管的乃是刑罚，是堂口的刑堂长老，专司惩处，为了避免报复，所以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同索命的无常鬼一般，只认帮中法规而不讲情面。 1228812288也正因此，帮中除了香主，无人能找得到西阁大爷，如今陈其右罹难，陈沐能找的，也便只有找这个西阁大爷出来主持大局了！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也就暂时放下了捞出合伯的念头，若能先取得名册，找到西阁大爷，打救合伯自也不在话下的。 1228812288再者，陈沐或许势单力孤，但西阁大爷一定能够将内奸揪出来，给父兄报仇！ 1228812288然而进去探监这桩事，却必须陈沐亲自去做，而不能让林晟代劳，因为名册是洪顺堂最为要紧的宝贝，关乎所有一切，又岂能信得过林晟？ 1228812288陈沐也是吃过教训的，正如他信得过龚夫子，可官府还不是利用龚夫子，在茅龙馆给陈沐设伏？ 1228812288主意已定，陈沐当即摇头道“三爷，你带我进去，我要亲自问合伯，不是信不过三爷，而是不想给三爷惹来杀身之祸……” 1228812288林晟闻言，也是苦笑道“本以为你是个爽快人，信不过便直说，原来也是会说场面话的。” 1228812288陈沐也是尴尬，正要解释，林晟却摆手道“罢了，我若是小气鬼，也不会让你再进来，明日你过来，我带你去探监便是了。” 1228812288陈沐也是松了一口气，当即谢过林晟，后者却是将那碗酒推到了陈沐面前来，朝陈沐笑道“现在可以喝这碗酒了！” 1228812288陈沐年纪尚小，虽然也在兄长的怂恿下，偷偷喝过几回，但不胜酒力，更不喜欢喝酒的滋味。 1228812288只是他知道，喝了这碗酒，林晟才将他当成朋友来待，咬了咬牙，便接过酒碗，咕噜噜一饮而尽！ 1228812288这一碗酒下肚，顿时口舌发麻，仿佛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胸膛里一般，陈沐的脸先是发白，而后便涨红起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米粒汗来，也是呲牙咧嘴，想吐都吐不出来。 1228812288见得此状，林晟也是哈哈大笑“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酒也喝了，便是我林晟的朋友，今夜便留在这里玩耍，莫回去了！” 1228812288陈沐听闻此言，难免心头一紧，喝酒还成，留下来玩可就意味深长了，这里是甚么地方，这里是咸水寨啊！ 1228812288 第八章 雏凤无力戏明姝 1228812288林晟答应帮忙，也着实振奋人心，陈沐算是放下心中大石，这才豪迈地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1228812288然而喝酒归喝酒，留在咸水寨玩耍，这就让陈沐感到非常紧张了。 1228812288他也是个钟情的年纪，若换做寻常人家，或许已经谈婚论嫁了，说他对男女之事没有兴趣，那是坟头唱戏骗鬼玩。 1228812288家里头江湖气重，父亲和兄长也没少往烟花之地跑，陈沐对此也并没有太多排斥，否则兄长也不会总想着带他去楼里开眼界。 1228812288只是家人新丧，陈沐哪里有心思想这些，但又不好拒绝林晟，便只好朝浦五投去了求助的眸光。 1228812288林晟是个重义气的，陈沐也是担忧若违逆了他的好意，黄了探监之事，可就不好了，即便林晟不会言而无信，也总不能人家刚答应帮你，就不给这个面子吧？ 1228812288“五叔，婶还在家里等着呢，你看……” 1228812288陈沐觉着浦五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想来也不喜欢这种风月场所，便轻轻提了一嘴。 1228812288然而林晟却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陈沐的肩头道“你五叔可不是甚么正经人，早就耐不住了，他还巴不得不回去呢！” 1228812288陈沐许是喝了酒，脑子竟然也活络起来，又许是受了这水寨氛围的影响，脑中竟浮现出浦三哥小夫妻夜里那种动静，再加上一路过来，排船里头都是这种黏糊糊的氛围，浦五叔只怕真是受不住的！ 1228812288如此一想，陈沐便往浦五那头一看，但见得浦五讪讪咧嘴道“外头雨大，夜路辛苦，我与三爷许久未见，今夜就……就权且留下喝酒了……” 1228812288陈沐其实也理解，毕竟都是成年人，自家洁身自好便是了。 1228812288他也确实不胜酒力，趁着这股酒劲，便朝林晟道“我听五叔的，留下便留下，只是我喝不得酒，眼下晕得慌，只怕陪不了二位叔叔，今夜便留在这里头睡，可成？” 1228812288陈沐也是机灵，不过林晟又岂是好骗的，陈沐的酒劲上头，那是一眼便能看穿的，但陈沐也没有醉到所言那般地步，只是林晟也不戳穿，点头道“那你便留在这里睡，夜里凉了，等阵我使人给你送个被铺过来。” 1228812288如此说着，林晟便拉着浦五走了出去，陈沐赶忙拉上舱门，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1228812288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听得外头一阵阵浪荡的笑声，以及隔壁咚咚的撞击声，又哪里能没个心猿意马？ 1228812288想起兄长几次想要带他出去见世面，陈沐难免悲从中来，一时间心头便是满满的罪恶感，再没歪心邪念了。 1228812288酒劲上涌，困意渐渐袭来，陈沐昏昏欲睡之时，舱门突然被拉开了！ 1228812288陈沐陡然惊醒，就着烛光，便见到了适才落水的疍家姐儿。 1228812288诚如陈沐早先所见，这姐儿已经不年轻了，约莫也有二十七八，身材高挑丰满，只能弯腰才能看到舱里的陈沐。 1228812288适才她许是换了衣服，只是更加的宽松，这一弯腰，眼前便白花花一片，陈沐赶忙扭过头去，整个人都往后缩了。 1228812288那姐儿见得如此，也笑了起来“还怕姐儿吃了你不成，只是给你铺床罢就。” 1228812288陈沐这才松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说道“那……那就谢谢姐了……床铺放下，我自己铺就好，不敢劳烦姐姐……” 1228812288那姐儿却不由分说钻了进来，朝陈沐道“来这里玩耍的，年纪再小，对姐儿们来说，那都是大爷，岂有让大爷动手的道理，自是服侍周全才是了。” 1228812288一边说着，她便一边铺起床来。 1228812288只是这舱房隔间实在太小，又要小心酒坛和火烛，能腾挪的地方不多，这姐儿似乎又有些刻意为之，只顾着在陈沐身上磨磨蹭蹭。 1228812288不得不说，这咸水寨的姑娘们也着实有本事，香风扑鼻，温软贴身，陈沐哪里能抵挡得住！ 1228812288正当此时，那姐儿一把便将陈沐推倒，竟是坐在了陈沐的身上！ 1228812288陈沐吃了一惊，便如同刚刚从海里浮头一般，父兄惨死的场景再度浮现出来，心头那股子邪念，竟是化为了愤怒与冲动！ 1228812288他一把将姐儿推开，愤愤地说道“别过来，出去！” 1228812288若是别个楼里的姑娘，只怕惹了客人厌烦，早就灰溜溜躲出去了，然而这姑娘可是敢将恩客推落海的人物，哪里会轻易罢休！ 1228812288“难怪三爷让我亲自来，原来脾气果真不小！” 1228812288这姐儿如此一说，又钻了进来，干脆将舱门给拉上，扑在了陈沐的身上！ 1228812288陈沐好歹是打小练武的，哪里能让一个咸水妹给欺负了，当即便拆了她的钳制，反手去推她！ 1228812288疍家女子大多懂武，性情更是彪悍，这姐儿也不例外，见得陈沐也是个手脚利索的，反倒来了兴趣！ 1228812288她的招式偏向于咏春之类的女拳，讲究“黐手黐脚”，推拉拨挡，借力打力，而且她使用的乃是跪马之类的步态，女拳的马步本来就不似男人们那般大开，她的一双大长腿又有力，当即便将陈沐给钳住了！ 1228812288不过这姐儿也是深谙门道，并不主动欺负陈沐，只是一味磨磨蹭蹭，想着挑起了陈沐的火气，也不消自己，陈沐便该主动起来了。 1228812288然而陈沐根本就没有玩耍的心思，心中只有一腔怒气，如何都要将她推出门外，仿佛她在玷污自家的清白一般！ 1228812288见得陈沐如此不解风情，姐儿也是恼怒起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陈沐的双手也给制住了！ 1228812288陈沐如同一条搁浅的鱼儿一般，在姐儿身下扭动挣扎，却如何都挣不脱，心想着，自己一味心思要报仇，可连一个咸水妹都打不过，还谈甚么报仇？ 1228812288眼看着这咸水妹压在自己身上，自己又不争气地起了邪念，如何对得起父兄的英灵？ 1228812288越是这般想着，身体的冲动与灵魂的理智在剧烈争斗，陈沐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郎，竟是哭了起来！ 1228812288那姐儿见得陈沐哭了，竟也慌了，似乎才意识到，或许陈沐果真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自己这是在作孽啊！ 1228812288“你……你别哭……过了今夜你便是正经男人了，哭甚么哭！”咸水姐儿素来都是受人欺负，而后奋起反抗的角色，哪里懂得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个男孩儿！ 1228812288陈沐到底是个十四的少年郎，突遭厄难，这一路都在为奔命，未得喘息之机，如今终于找到林晟帮忙，心里宽松了些，悲痛终是汹涌袭来。 1228812288自己打不过这咸水姐儿也就罢了，对方竟还反过来安慰自己，陈沐更是止不住泪水。 1228812288咸水姐儿更是慌乱，朝陈沐道“你别哭，我让三爷把你送回家还不成么！” 1228812288陈沐听得回家二字，更是悲痛，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的爹娘和哥哥，都已经死了，全家都死了，便只剩我一个，却是连你都打不过，还如何报仇雪恨！” 1228812288姐儿听得此言，心头也是难受，对陈沐哪里还有半分想法，她也是个苦命人，见得陈沐十几岁的孩儿，要忍受这等悲痛，母性被激发出来，便将陈沐搂入怀中，也没言语安慰，只是抚摸着他的头，轻声喃喃道“那便哭吧……” 1228812288陈沐缩在她温软的胸怀之中，便如得着了依靠，所有的悲痛，这一刻都倾泻了出来。 1228812288也不知哭了多久，又许是酒气发作，陈沐竟是睡了过去。 1228812288这一觉也是安稳地如胎儿一般，不必再担心被人追索，悲痛也释放了出来，醒来之时，才发现自己趴在那姐儿的身上！ 1228812288毕竟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晨起难免有些尴尬，陈沐赶忙跳了起来，脑袋却是撞在了船板上！ 1228812288“咚！” 1228812288这一撞也是够呛，陈沐又跌了下去，却是扑在姐儿身上，把那姐儿也给闹醒了。 1228812288姐儿见得陈沐揉着脑袋，也是好气又好笑，朝陈沐道“算老娘倒霉，遇到个不经事的雏儿，昨夜搞不定，难免要让三爷取笑了！” 1228812288陈沐听得此言，也很是抱歉，只是摇头道“不是姐的错，是小弟……是我不好……若三爷责怪，我向三爷说清楚便是了……” 1228812288那姐儿也缓和了下来，听得陈沐结结巴巴，见得他拘谨的模样，也是摇头轻叹道“算了，这种事，越说越不是，你甚么也别说，若是问起，你就说醉酒了，也不知甚么滋味，只如一场快活的梦便是。” 1228812288陈沐听着，也认真点头道“是，我会照着说的。” 1228812288姐儿这才放心地收拾了一下，转身钻出了舱房，陈沐照样扭过头，不敢看她后面。 1228812288出得舱门外，这姐儿又扭头朝陈沐道“你的拳脚源流正宗，该是大开大合的路数，舱房狭小，没你施展的余地，你又碍手碍脚，不敢真的动手打女人，所以不算你输啦。” 1228812288陈沐年纪虽小，然则自尊却强，一直耿耿于怀的便是连一个女人都打不过，虽说疍家女子大多懂拳脚，但输给女人到底是不好看的。 1228812288此时这姐儿竟主动帮着解说，陈沐难免心头温暖，但对方这么说，陈沐反倒有些难为情，挺起胸脯来，朝姐儿道“输了便是输了，没有借口由头，输给你……我服气。” 1228812288那姐儿闻言，也是微微一愕，而后眯着眼睛笑了。 1228812288 第九章 心思细腻情难触 1228812288昨夜虽是大雨，但雨幕之中的水寨却别有风情，然则到了早晨，阳光普照，景象就没那么好看了。 1228812288水寨周遭原来肮脏不堪，各种废物漂在水面上，赤着上身的干瘦老者，划着小艇，四处打捞水面上的东西。 1228812288大大小小的排船静悄悄地，也没个响动，昨夜狂欢的人儿，此时都还在沉睡，只有一些老妈子，缩手缩脚地在坐着杂务。 1228812288陈沐从舱房里出来，见得大舱里杯盏狼藉，只有一个蓝色粗布衣的厨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了陈沐，也是皱眉，眼中带着些许鄙夷。 1228812288陈沐也总不能向她解释甚么，只是走出了甲板，怔怔地望着来回打捞垃圾的小艇，耐心等待林晟和浦五。 1228812288他自是着急的，官兵还在陈家掘地三尺地搜刮，随时有可能会找到父亲的私藏，早一刻探监，就能早一刻从合伯那里得知详情。 1228812288然而陈沐到底是低估了林晟，这大老爷一直睡到中午，仍旧不见起身，船上的人好像都是昼伏夜出的习性，整个水寨如同沉在海底的城市一般死寂。 1228812288毕竟有求于人，总不能去催促，陈沐也就无所事事地在甲板上观望，打捞漂浮物的老者终于完成了作业，然则却噗通跳进了水里。 1228812288陈沐也有些讶异，过得许久，那老者才浮出水面来，手里各拿着一个黑壳大蚌，嘴里却是咬着一支银簪子！ 1228812288老者将大蚌丢入小艇之中，取下簪子，也是一脸的惊喜，四处扫视，正好见着陈沐，顿时便警觉起来。 1228812288林晟等人挥金如土，又是爱玩耍的，大醉之后怕是甚么事都做得出来了，漫说是银簪子，只怕银锭都能直接丢水里，就为了比谁的响动大一些，这老者打捞财物估摸着也是常态了。 1228812288老者本以为早晨无人，没想到陈沐却看在眼里，虽说是凭本事捞上来的，但到底是有些做贼心虚，当即爬上小艇，靠到了陈沐这边来。 1228812288“老汉准备煮些海味，后生哥一起来？” 1228812288老者许是担忧陈沐会举告他，不过他却是多虑了，掉海底的东西，凭本事捞上来的，谁能说甚么闲话？ 1228812288不过陈沐也不多解释，横竖无所事事，便朝老汉点头道“那好得很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陈沐便跟着老汉往前走，不多时便来到了老汉的排船上。 1228812288说是排船，其实就是一条小渔船，老汉的家当不是很多，话更是少，到了雨棚下，就将大蚌和一些虾蟹之类的海鲜，洗净了，丢锅里，烧火煮了起来。 1228812288也是片刻功夫，锅里咕噜噜叫起来，原汁原味的海鲜大杂锅，连盐巴都不消放，老汉将秘制酱料倒在蚌壳上，递给了陈沐。 1228812288陈沐也是饿极了，不顾这许多，海鲜蘸着酱料，也莫提吃得多畅快。 1228812288老汉取出一个葫芦，倒了一碗酒，慢悠悠嘬了一口，对这一锅海鲜倒是寻常，也没吃几口。 1228812288见得陈沐吃得差不多了，老汉才从怀里取出几个钱来，叮当当掂了掂，伸手递给了陈沐。 1228812288“虽说是掉落海底的东西，但见者有份，这些给你，当是个彩头吧。” 1228812288陈沐早看穿了老汉的心思，却不去拿钱，只是朝老汉道“阿叔无需这样，主人家都不爱惜，丢了也就丢了，谁捡到是谁本事。” 1228812288老汉听闻此言，也是松了一口气，朝陈沐道“后生哥真是懂道理，这簪子是红姑的，昨夜我是看着她落水的，若她知道我捞了，怕是要伸手来讨回去的……” 1228812288“原来她叫红姑……”陈沐心里头也是恍然，不知为何，得知这姐儿的名字，竟有些兴奋。 1228812288这念头一冒头，陈沐也有些羞臊，但转念一想，又朝老汉道“阿叔留着这簪子也不好出手，于你也无用，不如卖给我如何？我今日会上岸去，说不定能转手卖出去。” 1228812288陈沐如此说着，便取出了半吊大钱，这还是浦五早先赠给他的盘缠。 1228812288老汉难免皱眉，但很快又想通了，他是不上岸的老疍家，簪子这种东西，只能卖给姑娘，但水寨里的姑娘都是相熟的，不管卖给谁，戴出去走一圈，都会让红姑见着，最后难免要追问到他的头上。 1228812288“这般样是最好不过了！” 1228812288这半吊钱虽然不比这银簪值钱，但毕竟是“销赃”，能卖这个价钱已经是不错了。 1228812288陈沐接过簪子，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入了袋中。 1228812288他家里是富裕的，眼界自是不俗，这簪子做工虽然粗糙了些，但却是真真的足银，便是融了也能有二两，这手买卖是非常值当的。 1228812288不过陈沐买这个簪子也不是为了赚钱，这些也不去考量。 1228812288得了陈沐的大钱之后，老汉仿佛去了一个心结，喝酒也大口了，话却仍旧不多。 1228812288陈沐也吃得差不多了，浦五叔也曾经交代过，吃海鲜不能一顿吃饱，否则会闹肚子，他也是点到即止。 1228812288此时也已经是下午，水寨里的人儿终于是渐渐醒了过来，陈沐告辞了老汉，便回到了甲板上。 1228812288林晟尚未醒来，却是红姑先走了出来。 1228812288她也尚未梳妆打扮，穿着宽松的大襟衫，七分吊脚裤，如同寻常的疍家姑娘一般，睡眼惺忪地伸了伸懒腰，而后便坐下来抽水烟。 1228812288陈沐迟疑了三四次，终究是紧紧捏了捏手里的簪子，红着脸走向了红姑。 1228812288红姑许是看了陈沐很久，见得他走过来，也是露出会心的笑容。 1228812288只是陈沐刚刚走到这厢，林晟和浦五却是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朝陈沐笑道“等不及了吧？探监也需好时辰，白日里人多眼杂，夜里去才方便。” 1228812288陈沐只能将簪子藏在背后，朝林晟道“是，有劳林爷挂心了。” 1228812288林晟摆了摆手，朝陈沐道“日头也小了，此时上岸正好，咱们这就走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林晟便招呼了随从，又挥了挥手，那随从便取出一个银袋来，交到了林晟手里。 1228812288林晟将银袋递给红姑，带着坏笑道“昨夜辛苦了，我可听得舱房里咚咚个不停，看来你把我这小侄儿服侍得不错的。” 1228812288红姑也笑了，扫了陈沐一眼，而后朝林晟娇笑道“这小哥是个练武的，力气大得很，姑娘我现在都骨头发酸呢……” 1228812288林晟闻言，点了点陈沐，也是哈哈大笑起来，陈沐却知道，红姑骨头发酸可不是别的是，只是因为与陈沐打了一架罢了。 1228812288他本想把簪子送还给红姑的，可见得那银袋，难免有些自惭形秽，自己是走投无路，林晟却是财大气粗，与那银袋相比，红姑又怎会看得上自己藏藏掖掖的簪子？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难免心中叹息，脸上也掩不住失望，只是林晟已经往跳板那边走，他也不得不跟上去。 1228812288正当此时，红姑却走了过来，拉住陈沐的手道“小哥哥，下回记得来玩，还找我！” 1228812288林晟扭头一看，也是哈哈一笑道“到底是喜欢年轻的呢。” 1228812288陈沐也是羞臊不已，但适才的失望已经一扫而空，因为红姑显然早就看到他的举动，趁着拉手的空当，将那银簪子给偷偷拿了过去！ 1228812288而且红姑还捏了陈沐一把，该是知道了陈沐的心意！ 1228812288虽说昨夜里好事未成，但陈沐到底是怀春的年纪，对红姑虽没有太多的企图，可这种举动，还是让他心旌旗摇动，难以自己。 1228812288对于风月老姑娘而言，或许那只银袋更加的实际，但红姑是心思烂漫天真的疍家姑娘，对陈沐这等样的清纯小举动，却是非常动心的！ 1228812288这私底下的小动作清纯可人，与靡靡风月的水寨有些格格不入，但又显得那般的难能可贵。 1228812288只是陈沐也不敢多停留，追上林晟，下了跳板，便乘上了小船，登岸之后，林家的大车已经守候多时。 1228812288林晟这样的大老爷，自是坐着大车，虽然他极力邀请，但陈沐和浦五自顾坚持，只是跟着随从，在大车旁步行。 1228812288也难怪林晟说时辰正好，这傍晚一直走到天黑，才堪堪回到了新会县城。 1228812288林晟见得天黑了，也没回家，直接将陈沐和浦五带到了一家酒楼，吃了晚饭之后，又让酒楼的弄了几个食盒，打包了一些熟食，这才往府衙大牢这边走。 1228812288到了这里，林晟可就不敢坐车了，毕竟他选在晚上探监，就是为了避人耳目，又岂敢高张。 1228812288眼看着县衙大牢越发近了，陈沐也紧张了起来。 1228812288合伯虽然是父亲陈其右的心腹，但陈沐也不敢保证他就一定知道内幕，毕竟名册和法印等物，都是洪顺堂最为要紧的东西，怕就怕除了父亲之外，根本就无人知道所藏之处。 1228812288毕竟官府直至今日仍旧在搜查，照着官府的效率，整座宅子只怕都已经拆了，但尚未放弃搜索，说明他们终究是尚未找到想要的东西。 1228812288不过这横竖是个念想与希望，有了名册，陈沐就能寻找西阁大爷出来主持公道，也就不需要再孤身涉险，好歹是有个依靠了。 1228812288心头如此想着，陈沐终于是跟着林晟，来到了县衙大牢。 1228812288林晟是个迷信的，先在狱神庙拜了一番，免得沾染晦气，而后才领着陈沐走到了班房里头来。 1228812288陈沐望着黑漆漆的县狱大门，想起衙门外头还挂着自己的画像，也是紧张到手心冒汗。 1228812288 第十章 费尽周章说狱卒 1228812288衙署所在之地，算是比较热闹的，周遭亮起灯火来，疲乏之中带着慵懒与异样的振奋，对于劳作一天的人而言，夜晚意味着休息，而对于白日里不需劳作的人而言，夜晚则是养足精神之后的狂欢。 1228812288只是县狱周围却冷清得很，毕竟这是晦气的地方，也没多少人愿意接近。 1228812288班房并不大，就在监号的前头，墙边胡乱靠着几柄带鞘的铁刀，整个班房里便亮着一盏小小的油烛，班房后头的监号则淹没于黑暗之中，时不时传来几声低低的或者咳嗽。 1228812288牢头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腰身佝偻像狗虾，黑色的脸膛像多年未清洗一般，油腻黏连的辫子盘在了头上，穿着脏兮兮的褂子，一只脚搭在条凳上，正喝着小酒。 1228812288下酒菜也是极其简单，只有一盘水煮花生，不过这才入夜已经吃了大半，看起来是撑不到下半夜了。 1228812288陈沐跟在林晟身后，只是低着头，提着食盒，偷偷看着班房里的场景，那狱卒陡然抬起头来，眸中充满了警觉，仿佛时刻会操起墙边的铁刀一般！ 1228812288这个邋遢男人在这个瞬间，似乎卸下了所有落拓，回归到了狱卒的本尊一般。 1228812288陈沐赶忙缩到林晟身后，这位林三爷却只是云淡风轻，朝那狱卒道“老哥哥又自顾喝闷酒？” 1228812288听得此言，陈沐也想得到，难怪林晟成竹在胸，只怕这狱卒也是相熟的了。 1228812288果不其然，那狱卒哈哈一笑道“我说早朝起身，一只鹊儿在墙头喳喳叫个不住，原来是三爷要过来，还真是应验了！” 1228812288狱卒过来迎接，伸手要拉林晟手腕，停顿了一下，却是用袖口擦了擦条凳，做了个请的姿势。 1228812288林晟呵呵一笑，朝陈沐道“还不把下酒菜摆上来！” 1228812288陈沐这才低着头，食盒置于桌上，将里头的酱猪手和烧鸡以及一些干脆清爽的咸菜头等，全都摆在了桌面上。 1228812288陈沐偷偷打量了一眼，那狱卒也是双眸放光，只是正好扫了陈沐一眼，将陈沐激得心口狂跳，毕竟是通缉犯，可不比寻常人！ 1228812288不过林晟却知道，狱卒归狱卒，巡捕归巡捕，狱卒整日里待在县狱里头，其他事情可不归他们管。 1228812288这些人不见天日，与囚犯一并“坐牢”，哪里会在乎外头的事情。 1228812288“老哥哥莫见怪，家里新来的，用得不熟。”林晟随口说着，便坐了下来，顺势从陈沐手里接过酒壶，倒了一碗给狱卒。 1228812288这狱卒才收回了眸光，嘿嘿一笑，露着黑牙，朝林晟道“三爷哪里的话，我看这后生白净好看，不像是使唤手脚的下人，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哥呢……” 1228812288狱卒到底是阅人无数，虽然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但对于陈沐而言，哪一刻不是提心吊胆？ 1228812288林晟却摆了摆手，朝狱卒笑道“还是老哥哥的眼光犀利，这是一个远房堂侄，来新会玩耍几日，听说……咳咳……” 1228812288林晟这么一咳嗽，本来要喝酒的狱卒却是放下了酒碗，朝林晟道“三爷不会是……” 1228812288林晟呵呵一笑道“今次可不是为了我，而是给这位堂侄找个能伺候吃住的，老哥哥可别这么看我。” 1228812288狱卒顿时皱起眉头来“三爷，平素里倒也罢了，只是这次的女囚都是……都是陈家的，眼下尚未定案，只怕不容易……”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恍然大悟。 1228812288他早就在寻思，林晟该以何种法子来操持这件事，没想到却是借了这么一个由头。 1228812288彼时虽没有奴制，富贵人家的奴婢都是雇佣的长工或者短工，但与奴婢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1228812288不少富贵人家都喜欢到牢里来，若有些罪责不重的女子，便可赎买出去，放在家里充当奴婢来使唤，也有人赎买了回去当妻子的，狱卒从中捞好处，也是惯用的手段了。 1228812288见得狱卒为难，林晟却不以为然，只是笑道“老哥哥你是知道的，我林三牙齿当金使，从来说一是一，若是定案了，我还不来呢。” 1228812288“这陈家的案子固然是大，但陈家里头这些个长短佣工，都是些下作人，多一个少一个的，上头哪里会兼顾这许多，里头的规矩，林三都懂，绝不会为难老哥哥的。” 1228812288林晟如此一说，便从腰间摸出一个银锭来，也不扭捏，光明磊落地放在桌面上。 1228812288“这是定金，待得事成，另有重酬，我这位堂侄是佛山过来的，那是见过世面的，寻常货色可入不得他眼……” 1228812288眼下这时节，朝廷的银子都用作赔款，银子极其稀罕，一两银子便能买一百多斤最上等的大米，寻常人家连碎银都很难见到，林晟出手也算是相当阔绰了。 1228812288林晟所言可谓滴水不漏，陈沐心中也是敬佩不已，然而这狱卒却是个警醒的，也不来拿银子，只是朝林晟问道。 1228812288“既然这位公子哥家里如此宽阔，哪里还要到监里来寻人伺候？”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心头发紧，心说林晟也算是手段尽出，谁知这狱卒却如此的难缠。 1228812288不过林晟到底是江湖里打滚的，各样场面，三教九流那都是结交过的，即便买不来真情实意，这阅历却是实打实的，当即呵呵笑道。 1228812288“老哥哥这话就不对了，我林三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吃喝不愁，偶有余钱喝酒玩耍，家里女人也都算不错，但不也一样去咸水寨子里玩耍？” 1228812288“人各所爱，侄儿家里确实有门亲事，对家还是个书香门第，只是这女孩子却进了洋人学堂，跟着洋人传教士学西文，穿得不伦不类，整日里出入舞会诗会，与那些个洋人玩得热闹，我家侄儿哪里受得住，这便跑到我这里来了。” 1228812288“也是见惯了所谓的大家闺秀，这不是想找个逆来顺受，可以随意支使的不是？” 1228812288林晟那可是费尽唇舌，虽然表面上云淡风轻，但与这不起眼的狱卒，可谓是内心交锋，初涉世事的陈沐算是大开眼界了。 1228812288话说到这份上，那狱卒终于有所松动，但却仍旧没有朝银子伸手，林晟见得此状，便趁热打铁道“老哥哥还信不过林三不成？无论这事成与不成，这银子且收着，我林三虽不算宽裕，但手里何时吝惜过银子，老哥哥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林某，这案子固然不小，可你这般畏畏缩缩，就是看不起林某了！” 1228812288狱卒终于嘿嘿笑道“三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兄弟扭捏便是矫情了。” 1228812288将银子干脆收落袋之后，狱卒便站起身来，朝陈沐道“你且随我来吧，能不能挑上，看你眼光，挑上了带不走，可就不能怪我了……” 1228812288陈沐也识趣，当即抱拳道“谢过差爷！” 1228812288那狱卒见得陈沐如此懂规矩，也是哈哈一笑“果真是见过世面的公子哥，为人处世就是让人舒服，且来且来！”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带着陈沐走进了监仓。 1228812288这县狱并不大，所以男女监只是并做一处，不过中间还是有隔断，只是女监的号房比较少，里头拥拥挤挤，也看不清脸面。 1228812288狱卒虽然举了火，但女监受到惊吓，一个个躲在角落里，也不抛头露面的，又都龟缩着，连身段都没法子看清。 1228812288毕竟是陈家的佣人，陈沐也担心被认出来，更担心这些奴婢会惊呼出声，暴露了他的身份，是以只躲在狱卒身后，一味摇头，朝狱卒道“差爷，这样见不到真章，这陈家有没有管事的在牢里，提出来让我问问，管家的都怕事，也想脱身，指定能给我说出几个有姿色又没脾气的！” 1228812288狱卒也是走得不耐烦，毕竟酒肉都在桌上等着，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若今番做得不漂亮，无疑断了自己的财路，更何况林三爷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哪里是好得罪的。 1228812288如此一想，狱卒也就咬了咬牙，朝陈沐道“那你便跟我来。”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心头大喜，也亏得牢房昏暗，否则脸上这惊喜神色倒是要卖了他。 1228812288也不消几步，陈沐便跟着来到了末尾的号房，听得狱卒说道“这便是陈家的老管院，不过却不是怕事的，公子你若问不出来，可不要责怪。” 1228812288陈沐放眼看去，果真是合伯，心头也是激动不已，朝狱卒道“差爷且放宽心。” 1228812288那狱卒点了点头，便叮叮铃铃挑起钥匙，打开了牢门，放了陈沐进去。 1228812288号房闷热逼仄，一股子便溺气味扑鼻而来，竟是呛得陈沐打了个喷嚏。 1228812288陈沐有些难为情地朝狱卒道“这气味也着实不好闻，差爷不如在外头等着，我进去问两句便出来，免得影响了差爷喝酒吃肉的兴致……” 1228812288狱卒也是巴不得，朝陈沐道“公子果真是懂事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将手中烛火交给了陈沐，自顾往班房走了。 1228812288陈沐举着烛火，手却是禁不住颤抖起来。 1228812288这兜兜转转，终于还是要见到合伯了，也不知合伯是否知道陈沐想要的内幕，能不能为父兄伸张，能不能成事，就看今夜了！ 1228812288 第十一章 有惊无险逢生路 1228812288兄长陈英是个极其外放豪迈的性子，尤喜新鲜玩意儿，也尝偷偷带着陈沐，去看了一趟西洋人的马戏班子。 1228812288西洋人也着实大胆，从海上运来的珍禽猛兽，那都是敢戏弄的。 1228812288陈沐初时也觉着新鲜好玩，只是跟着兄长混入后台看过之后，心中便只有怜悯，而没有了新鲜。 1228812288这些野兽被关在铁笼里，驯兽师会用各种手段来熬这些猛兽，直到猛兽屈服，见到驯兽师便缩在铁笼里瑟瑟发抖。 1228812288此时的陈沐仿佛又回到了与兄长一并看动物的场景，当他举起烛台走进号房之时，合伯便如惊吓过度的受伤野兽，龟缩到了角落里，只是一味的发抖。 1228812288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脏污难辨，也亏得他时常带着一顶西洋帽，陈沐才认得出他来。 1228812288“合伯！是我！是我啊！” 1228812288陈沐尽量压抑心中激动，压低了声音，便蹲下来，轻轻拉扯着合伯。 1228812288后者闻言，陡然抬起头来，见得烛光中的陈沐，顿时老泪纵横，激动得泣不成声！ 1228812288“二少爷！你……真的是二少爷！” 1228812288合伯已经六十多了，虽然是洪顺堂的铜章，但只是管理事务，自己并不习武，又常年在陈家管理杂务，本就垂垂老矣，如今吃了这一顿苦，看起来就更是苍老。 1228812288他到底是管家，知道礼节，虽然很惊喜，但终究不敢与陈沐相拥而泣，倒是陈沐主动抱了过去，二人是默默垂泪。 1228812288陈沐是个年少性子，得了发泄的出口，便有些收不住，只是一味抽泣，合伯却是老辣，朝陈沐道“少爷莫哭，你是如何进得来的，这里凶险要紧，你还是赶紧扯罢了！” 1228812288陈沐这才回过神来，朝合伯解释道“父亲临别时交给我一根钥匙，那日我在县衙看到告示，知道你在牢里，就托了林晟林三爷帮忙，借口买女人，这才混了进来……” 1228812288合伯闻言也是心头大喜“真是老天有眼，难怪他们整日里拷问，原来钥匙并未找到，这是侥天之幸了！” 1228812288“少爷你且过来，我与你说……” 1228812288合伯比陈沐有见识，自是听说过林晟之名，如今二少爷能进来，想必也费尽了力气，哪里容得节外生枝，当即便在耳边说起辛秘来。 1228812288陈沐一边听着，也是双眸大亮，似乎有些意外，而正当此时，外头班房却传来了一阵动静！ 1228812288“啪嗒！” 1228812288酒碗落地，也是吓得陈沐身子发紧，便听得林晟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很直接，估摸着也是林晟故意提醒陈沐。 1228812288“何管带，你这是在污蔑！林某好歹也是缙绅，身家清白，平素里支持官办，捐的钱也不少，说起来也是有身份的，你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1228812288陈沐与合伯闻言，也是心头大惊。 1228812288虽然没有接触帮派事务，但专注于读书却让陈沐对官场有着一定的了解，毕竟父亲一直希望他能够走科考的路子，也算是洗白陈家。 1228812288所以陈沐很清楚，管带乃是巡防营的官职，而且还是一等一的长官！ 1228812288朝廷早期有旗兵和绿营，绿营乃是前明的士兵和汉军组成，高峰时甚至三四倍于八旗兵，战力是毋庸置疑的。 1228812288可惜绿营渐渐被腐蚀，也不堪大用，最终也就名存实亡，如今风头最劲的乃是巡防营和新营。 1228812288新营装备的都是新式武器，请的是洋人教习，战斗力最是强悍，但新营学习西方战法的同时，不可避免也接受了西方的思想，若论死忠，到底还是巡防营更胜一筹。 1228812288今番陈氏被抄家，正是巡防营出面动手，陈沐与合伯又岂能不心惊！ 1228812288“二少爷！”合伯是个老辣的，见得情势危急，也不容多想，当即便咬破了自己的手臂，鲜血喷涌而出，当即便涂到了陈沐的脸上！ 1228812288“二少爷，陈家往后就靠你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还未等陈沐反应过来，合伯便已经开口大骂道“你莫妄想，我陈家都是清白人，又岂能买卖！” 1228812288“你当我陈家无人，我让你不得好死！” 1228812288陈沐心紧着合伯还在流血，后者却是扑到了陈沐身上，一口便咬在了陈沐的脖颈上！ 1228812288虽然动作很大，但陈沐知道，合伯这是在做戏，是要掩护自己，当即配合地大喊大叫起来。 1228812288适才合伯咬破了手臂，涂抹了鲜血，此时看来，倒像是陈沐被咬破了脖颈，两人在监仓里滚打做一处！ 1228812288也不多时，巡防营的何管带便与林晟等人撞入了监仓，见得这情形，哪里还有怀疑，那狱卒当即便将合伯拉扯开来，一脚踢到了角落里！ 1228812288陈沐的脸上早已沾染了鲜血，看起来也是可怖骇人，此时忍痛演戏，指着合伯骂道“这是个老疯子！发癫病的老疯子！老疯子！” 1228812288林晟可不知道这是演戏，还以为陈沐果真受伤了，当即便冲上来，撕了袖袍来捂住陈沐脖颈，朝那狱卒狠狠瞪了一眼道“我家侄儿若有个三长两短，佛山那边知晓了，可不得善了！” 1228812288陈沐此时也偷眼看了看那何管带，此人也就四十出头，坚毅的国字脸，辫子太长，只能掖在腰带上，挎着一柄刀，虽说左嘴角长了颗指头大的长毛痦子，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威仪。 1228812288不过陈沐也不敢多看，只是缩头缩脑，故作委屈，哭哭啼啼地躲在林晟身后。 1228812288不知内情的林晟是真的紧张陈沐状况，这是如何都演不出来的，当即拉起陈沐要走，那何管带却盯着陈沐，一声喝道“且慢走！都给老子站定了！” 1228812288林晟也不退缩，朝何管带道“事情都这般样子了，你还待怎地！若我林某人夹带奸细，能让陈家的看门狗咬成这等模样么！你何管带自认清高，不曾吃过我林某人的银子，但你且想一想，吃过林某人宴席的都有些甚么人吧！” 1228812288陈沐听得林晟霸气起来，心头也对他又有了另一番认识，本以为他只是个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二世祖，未曾想到林晟硬挺起来如此地英气勃发！ 1228812288何管带听闻此言，也不敢再阻拦，只是踢了那狱卒一脚，破口大骂道“再放人进来，老子让你人头落地！” 1228812288林晟自是会看场面的，试探着走了两步，何管带并未再开声，他也就放心将陈沐带了出去。 1228812288到了外头来，但见得县狱门口竟是站着两列巡防营官兵，一个个背着火铳，威严肃杀，始知今番有多凶险！ 1228812288这些个巡防营的官兵当即阻挡在前，林晟也不开口，两厢对峙，陈沐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若何管带追出来，只消查看他的脖颈，所有一切就都露陷了！ 1228812288等得片刻，何管带到底是没走出来，只是从里头传话道“放他走了去！” 1228812288巡防营的官兵这才让开了道，林晟也不多说，半扶半拖，将陈沐领出了县狱，早有林家的长随迎上来，难免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将陈沐塞进了轿车里。 1228812288林晟也顾不得这许多，钻进轿厢来，便朝陈沐道“你且死摁住，莫再流血，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1228812288林晟眼中的关切是如何都演不出来的，也掩饰不住，陈沐心头感动，也不好再欺瞒，当即扯开了包布，朝林晟解释道“让三爷担忧了，适才情急，合伯不得不与我做戏一场，亏得三爷护佑周全，陈沐铭记肺腑！” 1228812288“装的？”林晟为之愕然，久久说不出话来。 1228812288陈沐以为惹恼了林晟，也是充满了歉意“实是对不住三爷，只是若不做戏，怕是很难脱身……” 1228812288林晟伸手过来，抹掉陈沐脖颈上的鲜血，露出白嫩的皮肉，却是苦笑道“陈家果真都是英雄，便是一个老管院，竟都有这等样的急智和魄力……” 1228812288陈沐可是经历过这种取舍的，那天夜里，他不也眼睁睁看着父兄离去而坚毅地在海上漂流么？ 1228812288没有被逼入绝境，是无法得知自己真正的底限在哪里的。 1228812288“哪里有甚么英雄好汉，不过是逼出来的罢了……”陈沐是有感而发，林晟却陷入了沉思之中，毕竟陈沐只是个十四岁的后生仔啊！ 1228812288念及此处，林晟倒是反过来问陈沐“可问得你想要的了？” 1228812288陈沐本想如实相告，只是事干重大，既然从一开始就隐瞒了林晟，自是要隐瞒下去，当即摇了摇头，生怕林晟不信，又解释道。 1228812288“合伯虽是家中老人，但在监仓里吃了太多苦头，见得我只顾着又哭又笑，哪里说得成句话……” 1228812288林晟闻言，也是轻叹了一声，朝陈沐道“今番惹了何胡勇，想要再探监是不能的了，林某本事手段也就使钱，何胡勇不是个认钱的人，往后也帮不了你甚么，你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1228812288陈沐动容，在轿厢内给林晟行了大礼。 1228812288“三爷高义，陈沐铭记在心，不敢忘得半刻，日后有机会一定粉身以报！” 1228812288林晟将陈沐扶起，摆手道“我林晟若为了求报才帮人，也只不过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罢了，你陈家的案子太大，想要脱开牵扯是不容易的，求人不如求己，往后要生性醒目，莫要轻信他人，林某言尽于此，看你运数了……” 1228812288陈沐用力点了点头，心中却想道“若果真有运数，陈家又何至于沦落至此？林晟所言不差，求人不如求己，靠运数不如靠自己！” 1228812288“我一定会将陈家撑起来的！”陈沐紧握拳头，第一次对黎明充满了期盼！ 1228812288 第十二章 山穷水尽疑无路 1228812288轿车离了县狱，拉车的老马自顾走着，也不消赶车的浦五吆吆喝喝，走的都是僻静小道，夜色微醺，行人显凋零，陈沐也是心思沉沉。 1228812288早先从咸水寨回来，也未能造访林家，今番估摸着要到林家落脚，陈沐到底是有些好奇的。 1228812288林晟为人豪迈，乐善好施，动不动就拿银袋砸人，想来家宅也是极其豪华奢靡的。 1228812288不过林晟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朝陈沐道“先去洗一洗晦气。” 1228812288如此说着，便让浦五驱车往城西的庄园去了。 1228812288这庄园确实远了些，说是林晟的一处别院，只是庭院深深，也不见得金碧辉煌的灯火，反倒像僧人的禅院一般清静。 1228812288听得前门动静，老妈子也赶忙开门，放了众人进去，又呼呼喊喊，一时间竟冒出十几个仆人来，烧汤的烧汤，煮水的煮水，不多时便准备齐当。 1228812288陈沐也是一路颠沛奔波，泡在满是木头清香的浴桶之中，整个人都恍恍惚惚，漫提多舒畅。 1228812288泡了澡之后，林晟又使人送来干爽的新衣，是县学里的儒服，看起来虽然像唱戏，寻常人不会这么穿，但陈沐毕竟是读书种子，穿起来竟是贴切非常，并无半点突兀。 1228812288三人又坐下，有青衣奴婢过来，焚香煮茶，又做了三刻，这才上车去，回到了林家的主宅。 1228812288此时主宅早已黑灯瞎火，听说大老爷回来了，又是匆匆忙忙的迎接，只不过奴婢们都轻手轻脚，竟是不敢高声半分。 1228812288主母穿着朴素，迎了出来，也就二十来的岁数，但温婉得体，大气简约，寥寥几句，不卑不亢，林晟也不似在外头那般摆架子，低眉顺眼，对妻子很是服帖。 1228812288陈沐心中难免有些感慨，似林晟这般，在外头大手大脚结交朋友，花天酒地胡乱玩耍，可回家之前，却先洗掉身上的风月烟花气味，甚至连神态都改变了，收拾停当，决不把外头的氛围，带回到家里来，也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1228812288林家的宅邸也着实宽敞，不似岭南庭院，却有着苏浙林园的风味，雅致幽深，假山流水，花树乱放，便是在夜里，也是缕缕微风，送来阵阵清香，沁人心脾。 1228812288毕竟是夜里，主母安排停当之后，早早便退回了内宅，浦五显得很拘谨，倒是陈沐大大方方给主母道谢，主母报以点头微笑，显然对陈沐的表现很是满意。 1228812288林晟朝陈沐和浦五道“今夜也宴了，先歇息，客房都安排好了，灶头估计是冷了，烧起烟来吵扰家里人睡觉，就不生火了，吃些糕点冷面便睡吧。” 1228812288“三爷费心，这已经很好了。”陈沐虽不算养尊处优，但家境非常不错，眼光和品位都有，只看这些精致糕点，便知道主母也是知书达理，舍得花费的人，尤其那小碟桂花糕，虽只是块，却是非常难得的。 1228812288不过陈沐的心思又岂会放在糕点之上，待得林晟离开之后，便活络了起来。 1228812288林家的客房不少，所以浦五和陈沐分了两个房，听得隔壁传来浦五的鼾声，陈沐便从床上爬了起来，悄悄溜了出去。 1228812288早先进来之时，陈沐已经将路线尽收眼底，因为是林园式样的宅邸，引进来的又是活水，墙垣低矮，陈沐如马骝一般矫捷，没费什么功夫便翻越了过去。 1228812288林晟的主宅与别院一般，都不是很热闹的地带，所以外头也没什么行人。 1228812288陈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正宗，虽然父亲要他闭门读书，但架不住兄长陈英时常偷着带出来玩耍，对县城也熟门熟路，不多时便回到了陈家。 1228812288往日的家宅早已被官府封禁，即便是晚上，虽然官兵停止了搜索，但门前仍旧设置了守夜人。 1228812288这个守夜人分布于陈家各处出入口，也不敢胡乱走动，虽然家里已经被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甚至园子里的花草都被拔掉，挖得千疮百孔，但守夜人仍旧不敢轻拿哪怕最细微的一件东西。 1228812288若是这些守夜人将家里闹腾得乌烟瘴气，陈沐倒也放心潜进去，可他们纪律如此严明，可见仍旧处于极度警戒的状态之中，陈沐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1228812288虽说只有十四岁，但陈沐毕竟耳濡目染，又经历了这许多大变故，心性都成熟了起来，当即按捺下去，只是在外头守着。 1228812288梆子声渐行渐远，三更已过，守夜人也渐渐打起瞌睡，陈沐抖擞精神，终于是回到了久违的家中。 1228812288他的目标很明确，虽然家里早已被搬空，颇有物不是人也非之感，但他忍住了这股子悲凉，直奔后院去了。 1228812288后院是父亲陈其右亲自打理的小菜园，不过此时也已经被糟蹋得面目全非，菜棚子都被拆掉，菜畦也都被挖开，官兵竟是真的掘地三尺。 1228812288陈沐来到菜棚子旁边，便见得菜窖的入口大开，里头的咸菜大瓮都被敲烂，满地酸水，远远便嗅闻到刺鼻的酸气。 1228812288岭南地区不似北方，寻常人家是不挖菜窖的，父亲陈其右所挖的菜窖也并非用来储藏蔬菜，而是用来放置酸菜坛子。 1228812288这地窖闷热潮湿，能加快酸菜的发酵，父亲经常用自己腌制的咸菜来招待知己朋友，清清爽爽晶莹剔透的酸菜头，最是下饭。 1228812288到了这地窖之中，踩着烂得发气泡的酸菜，陈沐只是走了一圈便停了下来。 1228812288“合伯说东西就藏在这里，可地方就这么大，瓮缸都被打烂了，还能藏在哪里？”陈沐心中兀自寻思起来。 1228812288早先他与林晟说起，合伯的答案语焉不详，也并非全都是假话。 1228812288合伯确实知道父亲陈其右在地窖里藏了东西，具体机关却是无法接触的，毕竟是只有洪顺堂香主才有资格知晓的秘密，合伯再是心腹，也没法了解全部内幕的。 1228812288陈沐先前踩点便看得出规律来，这些个守夜人每隔一段时辰就会巡视一番，眼下虽然都在打瞌睡，但随时有可能进来巡视，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1228812288只是这地窖并不大，横竖就是这么点地方，瓮缸被打烂不说，连底部都给凿穿，哪里能藏得住甚么东西？ 1228812288陈沐到底是不死心，既然合伯说是这里，那便是这里，到底是要再找一找，不好轻易放弃的。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又来回搜看了一番，只是官兵已经搜查过，连坛里的酸菜都翻了出来，唯一剩下的也就是瓮缸里的酸水了。 1228812288陈沐咬了咬牙，便伸手进酸水里捞了一把，除了一些菜渣子，根本就没别的东西。 1228812288“难道说果真不在这里？若不在此处，还有甚么地方是可以藏私的？” 1228812288陈沐心中飞速思索着，奈何自己长相克父，父亲从小与他不算亲近，他也实在想不出其他出路来。 1228812288这厢也是陷入窘境，外头却亮起了火光来！ 1228812288“弊了！这些狗贼要巡视过来了！” 1228812288陈沐也是慌乱起来，大气也不敢出，只是这地窖根本就无处躲藏，瓮缸里虽然还剩下酸水，但水位并不足以掩藏他的身子！ 1228812288“如何是好！”陈沐虽然是习武之人，但从未真正死拼过，或许能打赢这个黑瘦的守夜人，但却无法制服他，更不能阻止他呼喊援兵，动手并非明智之举，唯有暂避锋芒，可又能藏哪里？ 1228812288眼看着火光越发临近，陈沐放眼快速扫视，终于是将目光锁定在了最里面的一口瓮缸之上！ 1228812288这瓮缸被打烂了半边，剩余半边倒是可以挡住大半个身子，陈沐没有丝毫犹豫便跨了进去，紧抱双膝，缩成了一团。 1228812288火光停留在地窖门口片刻，陈沐屏息凝神，额头上满是细密的米粒汗，过得一会，便听得守夜人咳了一口痰，喃喃骂着什么，而后又渐渐远去。 1228812288此时陈沐才放心下来，正要从瓮缸之中走出来，却发现了一个异常之处！ 1228812288这瓮缸虽然烂了半边，但底部还留有膝盖高，可里面的酸水却流干见底了！ 1228812288陈沐之前已经摸过，每个瓮缸都被凿穿了底部，酸水必然要流入地下，可每个瓮缸的酸水都还有不少存留，为何这个瓮缸却见底了？ 1228812288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瓮缸的酸水比其他的要流得快！ 1228812288同样的地面，为何这个瓮缸就流得这么快？ 1228812288“这地底有空洞！”陈沐心头一紧，顿时激动起来，这种探索带来的意外满足感，实在太过振奋人心了！ 1228812288陈沐赶忙跨出来，吃力地将瓮缸挪到一旁，也亏得地面上全是烂菜铺垫着，倒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1228812288瓮缸挪开之后，陈沐便蹲下来，细细观察着圆形的凹坑，因为被酸水浸泡过，凹坑显得很松软，陈沐伸手戳了戳，软泥下竟是硬实的木板！ 1228812288陈沐心头狂喜，双手一顿乱刨，果是露出一块厚实的木盖板来，上头还有个拉环，那拉环摸着圆润光滑，并没有太多锈迹，可见并没有搁置太长久！ 1228812288陈沐压抑心中兴奋，分开双脚站稳，勾住那拉环，奋力一提，盖板被掀开，露出黑黝黝一个洞口来！ 1228812288“是阿爸的密室！” 1228812288望着脚下这洞口，陈沐惊喜交加，趁着外头的微光，摸索了一番，碰触到了阶梯，咬牙便探了下去！ 1228812288 第十三章 踏破铁鞋得遗物 陈沐也没想到，地窖下面竟然别有洞天，下得洞口之后，便借着微光，摸索到了烛台，用火镰打燃了火头，便将盖板给掩了回去，这才走进了地洞来。 这地洞并不是很大，烛光的照耀之下，一座神龛占据了大半个地洞，神主牌与洪顺堂的神堂并不太大差别，供奉的都是洪门先贤。 让陈沐眼前一亮的是，神龛前面的供桌上，赫然陈列着父亲的私藏！ 首先引起陈沐注意的，便是两柄带鞘的刀！ 这刀一长一短，横卧于刀架之上，长的约莫有四五尺，短的只有一尺，长刀黑鞘，短刀红鞘，鲨皮鞘很是精致，昏暗的烛光之中，仿佛流动着黑光，只消一眼便知道是英武不凡的神器！ 陈沐满怀敬畏地走上前来，先点起线香，拜祭了先贤，而后又在心中向父亲还愿，这才双手取下那柄长刀来。 “比想象之中要沉好多……”但凡男孩儿，对兵刃武器都有着别样的向往，陈沐虽然跟着兄长习武，但多是拳脚，刀剑这样的家生是没有操弄过的，所以心里也充满了激动。 “唰！”长刀拔出之后，也是寒芒氤氲，刀刃那寒白的杀气如透过皮肉，直扑灵魂一般犀利，让人看着大腿骨都酸软。 “是绣春刀！竟是大明的绣春刀！”陈沐此番是真的惊愕当场了，因为他时常读兵书，在不少兵书上见过绣春刀的样式，只是从未见过实物，没曾想父亲竟私藏着这么一柄，简直堪称价值连城了！ 更让陈沐惊愕的是，刀柄处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楷“洪武勋旧，同国始终”！ 绣春刀乃是大明之物，所谓洪武勋旧，指的自然是一直追随朱元璋的元老，同国始终则意味着这旧臣与明朝共兴衰而从不断绝！ “大明朝与国始终的也没几家，无非就是中山王徐达，子孙承袭的是魏国公爵，再来就是刘基的诚意伯，还有……还有黔国公沐英的沐府了！” 洪顺堂乃是天地会的分舵，这里的洪武勋旧，指的该是沐英，这绣春刀的渊源也就呼之欲出了！ 刀剑本就是违禁之物，朝廷素来严禁刀剑，甚至于民间五户人家共用一把菜刀，严厉到何种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也难怪父亲陈其右会将这些东西都藏在地洞里了，若让官兵搜检出来，官府可就有了口实。 陈沐将长刀收起，又取下短刀来看，这短刀却是火一般的赤红，也不知掺了红铜还是别的金属，刀刃如流火一般，仿佛沾染了烈火之毒，只觉满目炽烈。 这两柄刀，一长一短，一寒一烈，也着实让人惊叹，更难得的是，长刀的刀盘上有个沐字纹，而短刀则是英字纹！ 这恰恰合了兄长陈英和陈沐的名字，想来父亲取名之时，正是借鉴了这两柄刀，亦或者也想让陈英与陈沐继承这两柄刀。 而且其中巧合的是，兄长陈英性格外放豪迈，如烈火一般赤诚，正应了这短刀的刀意，而陈沐内敛温和，沉静斯文，可不就是长刀的清冷么！ 陈沐生了一副克父之相，打小便得不到父亲的亲近，心中自是有怨气，但更多的则是落寞。 然而此时见得这刀，始知父亲对他与兄长是一视同仁，心中自是越加的悲痛。 不过眼下也不是悲伤之时，陈沐将双刀暂时放下，又往神龛上搜看，便见得一个船型的楠木匣子，暗合天地会“同舟共济”之义，又有诸多雕刻，左边龙虎龟蛇会，右边彪寿合和同，四海三山八洞天，九牛五虎一同眠，二女七娇游六院，周围十五月团圆。 陈沐迫不及待地打开，但见得里头赫然便是洪顺堂的红单和衫子，以及龙虎龟蛇金剑印，那可是香主身份的证明！ 所谓的红单，便是帮众入会之时填写的志愿单，上头详细备注帮众的身份来历以及住址人口等等诸多信息，而衫子便是会簿，也就是帮中的秘密文件，其中就包括官府一直在苦苦搜寻的名册！ 难怪父亲会拼死将这把钥匙交给陈沐，见得这些东西，陈沐终于是明白，父亲等同于将洪顺堂的一切，都交给了陈沐啊！ 兜兜转转这般时日，历经虚惊实险，陈沐终究是取得了父亲的遗物，心头难免激荡起来，当即便翻开了衫子里的名册！ 陈沐早先就想过，只要能取得名册，便能知晓西阁大爷的身份，自己便有了帮手，甚至是靠山，往后的路子就好走了！ 然而当他翻开名册，顺着目录查找下去，却是整个人都震住了！ “盟证……坐堂……陪堂……管堂……执堂……” 当陈沐翻阅到刑堂名目之时，上头赫然写着“红棍雒剑河，借名何胡勇，广东省巡防营左路统领马营管带”！ 红棍也就是西阁大爷，是刑堂长老，却没想到这个神秘之极的红棍，竟然会是县狱里差点拿了陈沐的巡防营管带何胡勇，他可是带头抄了陈家的人！ “不……不能的，阿爸和大兄说过的，西阁大爷是最可信的，这怎么可能，不能的！”陈沐捏着名册，双手都颤抖了起来！ 想起父兄惨死的场景，再想想何胡勇在县狱之时的作为，陈沐顿时怒火中烧，双眸血红，恨不得生撕了何胡勇！ 谁又能想到，最不可能的人选，竟然就是内奸！ 退一万步讲，名册上既然这么写着，那么父亲肯定是知道何胡勇身份的，或者这个何胡勇便是潜伏于官府内部的间者，或许如今还不能判定他是忠是奸，可陈沐是如何都不能相信他的，毕竟风险实在太大！ 这个事实给陈沐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陈沐也是沉默了许久，才渐渐缓过劲来。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带着东西离开，再做计较。”陈沐心中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眼下这个地洞实在太危险，他必须尽快离开。 至少他已经掌握了这些最核心的东西，往后起码也有了嫌疑人，对调查内奸和报仇雪恨，都有了方向。 陈沐将双刀取下，背在身后，又用桌布包裹了船匣，这才离了地洞，回到地窖来，又将盖板放下，填土掩埋，将瓮缸原封不动地挪了回去。 本想着走出地窖，陈沐却听得一阵咳嗽，竟是那守夜人又回来了！ 陈沐只能缩回地窖，待得守夜人走远，这才走了出来，到了后门院墙一看，外头竟全都是巡防营的人！ 估摸着白日里去探监，引起了何胡勇的警惕，又或许是他从合伯口中拷问出了些甚么来，这三更半夜，竟是引了兵丁过来！ 由于距离太远，陈沐又掩掩藏藏，自是无法看到何胡勇的身影，只是从兵丁的架势来看，今夜怕是要彻底搜查！ 陈沐已经取得了父亲的遗物，如今就带在身上，若落入官兵之手，往后便万事皆休，不消再提了！ “必须想法子脱身才是！”陈沐脑筋急转，咬了咬牙，只能返回到主宅来，看着堂上供奉着的神主牌，当即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而后将烛火丢向了垂着流苏的帐幕！ 火舌舔舐着易燃的帐幕，很快就燎烧起来，干燥闷热的夜晚，大火渐渐蔓延，将这破残的陈家，寸寸蚕食。 看着家园被大火吞没，陈沐心中也是悲痛，但陈沐知道，有家人的才叫家，没家人只能叫做房子，烧掉了也不可惜，反倒能够掩盖地洞的入口。 火起之后，无论是守夜人还是兵丁，都纷纷来救，陈沐趁机便离开了陈家。 毕竟是陈沐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没有谁比陈沐更了解这里的一切，官兵们又岂能发现陈沐的身影？ 走在僻静的巷子里，身后隐约升腾起烟火，官兵们大呼小叫，街坊邻里也都跑出来救火，有人敲锣示警，四处奔走，大半个街区都躁动起来。 而陈沐则最后回望一眼，隐入黑暗的巷道，回到了林家的宅邸这厢来。 浦五仍旧打着鼾，林家的静谧与陈家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沐用枕巾封住窗户，点起油灯，又趁着门缝往外观望了一阵，确认无人之后，这才在灯下打开了名册和红单。 这东西至关紧要，决不能随身带着，所以陈沐决定将内容全都背下来，至于实物，自是烧掉，留在脑子里的东西，才是最保险的！ 父亲本就想让陈沐走科举的路线，这十四年的寒窗苦读，死记硬背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虽然衫子会簿很厚重，但陈沐有信心将这些全都背下来。 这会簿的记载很详尽，读起来仿佛一个个帮众跃然纸上，而且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就像在读传记和故事，所以一点也不枯燥。 不过这里头的内容实在太多，想要全都记下来并不容易，也并非一夜能成的，陈沐记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也就枕着这些东西，躺了下去。 “明日需是找个由头，藏好这双刀和龙虎龟蛇剑印……”陈沐心中如此计较着，只是他也很清楚，想要蒙混林晟，只怕是不容易的，该如何开口，自是要好好策划。 这么想着，陈沐也就渐渐困乏起来，眼看着要睡了过去，外头却是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来！ 第十四章 少年心性恼红姑 1228812288陈沐脑子里全是名册上的人物，正半梦半醒，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了起来。 1228812288“哪个！” 1228812288“是我！” 1228812288“浦五叔？”听得是浦五的声音，陈沐赶忙打开门来，见得浦五一脸担忧，心中也是迷惑又紧张。 1228812288“五叔这么宴了还过来，有甚么急事？” 1228812288浦五也不啰嗦，拉着陈沐道“咱们快走，路上再解释！” 1228812288二人本就只是过客，又不打算长住，是以没有什么行礼，浦五这就要走，陈沐却缩了回来，朝浦五道“五叔且稍等！” 1228812288当浦五见得陈沐将双刀和船匣取出来之时，也是惊愕了片刻，不过并未多问，只是带着陈沐从后院的洞门溜了出去。 1228812288到得外头，也不消解释，陈沐便知道浦五为何要匆匆离开了。 1228812288平素里无人敢冒犯的林家，此时外头竟是布满了暗哨，虽然都是便衣伪装，但陈沐敢笃定，这些必定是何胡勇的人！ 1228812288看来白日里的探监，终究是引起了何胡勇这老狐狸的警惕，非但派人到陈家去搜查，甚至盯上了林晟！ 1228812288“这些人该是不敢闯进林家的吧？三爷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乡绅……早先又是廪生的身份……” 1228812288陈沐一边走着，一边朝浦五说道，心中其实也有计较，如此仓惶逃走，或许不如躲在林家更安全一些，林晟到底是个有义气又可信的人。 1228812288浦五皱了皱眉“三爷有情有义，便是豁出身家来，都会保你，但三爷有情，咱们不能无义，三爷领着去探监已经仁至义尽，咱们如何再能给他惹麻烦？” 1228812288陈沐自是知道这个道理，他与林晟只是一面之缘，借的是浦五的交情，林晟冒险带他去探监就已经不错了，也确实不该再觍颜留在林家。 1228812288只是转念一想，他陈沐与浦五何尝不是萍水相逢？ 1228812288浦五明知道陈沐的真正身份，仍旧一路相助至今，是否也已经仁至义尽？自己是否也该悄悄离开，不再给浦五惹麻烦？ 1228812288似乎察觉到了陈沐的心思，浦五当即低喝道“先回去再说，别多想那些无谓的事，你浦五叔得过洪顺堂关照，不过是报恩罢了，真要危及上下老小，你也只能自求多福，我可不做蚀本生意。” 1228812288浦五虽然说得市侩，但陈沐心中早已了然，浦五不求回报地帮助自己，无论是否果真仅仅为了报恩，都足以让人温暖，尤其知道了何胡勇便是神秘的西阁大爷雒剑河，对比就更是明显。 1228812288到了海岸边，浦五便将马尾松掀开，推了小艇入水，打算回排船，陈沐却迟疑了片刻，朝浦五道“五叔，你回去吧，我还是去水寨上躲一阵……” 1228812288浦五皱起眉头来，朝陈沐道“人多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还是我那里稳妥一些，我带你出海几天，寻一处海岛躲起来岂不更好？” 1228812288浦五显然知道陈沐想去找红姑帮忙，可红姑只是咸水寨里的姐儿，与陈沐不过是露水情缘，又哪里是能靠得住的？ 1228812288听得婊子二字，陈沐心里也有些难受，他也实在不愿意将此二字与红姑联在一处，只是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1228812288浦五的计划确实稳妥，但他在县衙也是露脸的，早就让何胡勇给认出来了，若此时出海躲藏，可不是欲盖弥彰？ 1228812288“不，五叔你听我说，水寨本就是藏污纳垢之地，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官府敢查良家，却未必敢查水寨，再说了，无情无义也有无情无义的做法，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毕竟是道上的人，规矩还是要讲的。” 1228812288陈沐之所以有如此底气，也是因为林晟早先给了他一袋银子，虽说陈沐当场就推了回去，但回房之时仍旧是发现银袋放在了客房的桌面上。 1228812288这或许也是林晟的暗示，只能帮他们到这个地步，总不能下逐客令，给银子便是委婉的说法了。 1228812288陈沐本不愿受领，只是接下来或许又是逃亡，没钱在身便无路可走，他也就顺手拿了。 1228812288浦五听得此言，也轻叹了一声，他毕竟是老江湖了，风里浪里闯荡过，自是明白陈沐的道理，当下也只好妥协道“那便随你，实在躲不过就来找我，随时出海去避祸，切记了！” 1228812288陈沐点了点头，朝浦五抱拳，便不再留恋，往咸水寨这边来了。 1228812288虽然少了林晟，但咸水寨仍旧是花天酒地，热闹喧嚣，陈沐在林家刚换的新衣服，也是堂堂公子相，船头的大茶壶见了，也是满脸笑容，使人用小艇接到了船上。 1228812288陈沐背着双刀，船匣藏于衣下，看着也是古怪，但诚如他所料，这咸水寨连海上吃砍头饭的海贼都敢收纳，背着两把刀也不算甚么大惊小怪之事。 1228812288那大茶壶是个眼光毒辣的，认出了陈沐，知道林晟林三爷曾经很关照这个年轻人，当然是客气非常，陈沐也不啰嗦，朝那大茶壶问道“红姑得闲了未？” 1228812288大茶壶面露难色，朝陈沐道“红姑是这里的头牌，很多大爷都专程来捧她的场，只怕一时三刻是脱不开身的，小公子不如找其他妹子？” 1228812288陈沐摇了摇头，摸出一个银锞子，丢给大茶壶，而后道“无妨，给我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等她。” 1228812288“这……只怕要等许久……”大茶壶接住银锞子，仍旧是支支吾吾，陈沐顿时不乐意，瞪了他一眼。 1228812288陈沐到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父亲乃是洪顺堂的香主，他平素里虽是个温吞斯文的性子，但若严肃起来，也是极有威严的，毕竟是公子哥，气度是从小养起来的，那大茶壶也就不敢再造次了。 1228812288“既然小公子愿意等，小人便去与红姑说一声，公子且随我去房间歇息。” 1228812288大茶壶也是识相的，当即引了陈沐到一艘船上，让陈沐进了船舱，又使了一个小丫头来伺候，不过让陈沐给打发走了，只是留下了吃喝的伙食。 1228812288陈沐本以为红姑知道自己来了之后，会很快推掉玩乐，过来寻自己，奈何到底是失望，直到天亮，红姑都没有过来。 1228812288想起浦五临别时那句“婊子无情”，陈沐是不太愿意接受的，但或许事实就是如此吧。 1228812288陈沐也是累乏，枕着双刀便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中，嗅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睁眼便看到了红姑，当下也是弹了起来。 1228812288“怎么？终于想通了？不过姐儿被折腾了一夜，身子都软了，也没力气跟你玩闹，先睡饱眼再说了。” 1228812288红姑说得很是随意，甚至很是理所当然，可陈沐听来却满心厌恶，也不知是等得失望了，还是果真讨厌。 1228812288“我不是来找你玩的，只是想在你这里躲几天，你莫让人过来打扰，按时按钟给我送饭就行。” 1228812288陈沐将银袋当啷丢下，扭过头去，也不看红姑，仿佛看她一眼就脏了自己眼睛一般。 1228812288红姑微微一愕，也不再说话，只是轻哼了一声，收了银袋便站了起来。 1228812288“你是大爷，你说话作数。” 1228812288陈沐心中更是烦躁，甚至有些难受，他多希望红姑跳起来与他反驳，骂他轻贱了她的人格与尊严，可红姑并没有这么做，而是收了银袋！ 1228812288“看来五叔说的不差，我果真是自作多情了，这种地方，情义又值得几钱？” 1228812288红姑也不知何时躺进来的，懒洋洋睡着，此时离开，陈沐难免失望，这少年郎的心绪，也是复杂万分，眼下却是不再理会，一觉便睡到了下午。 1228812288用了饭之后，又开始硬记名册上的人物，直到夜里，脑子发胀了，这才走出船舱。 1228812288咸水寨仍旧热闹，也果真没人来叨扰，陈沐寻思着，便到甲板上来吹风透气，想了想，这几天都疏懒了，没再练拳，便摇了小船，登上了海岸，寻了一处僻静之地，打了一趟拳。 1228812288也不知是报仇心切还是珍惜父兄遗留下来的一切，早先一直忘东忘西的陈沐，今番竟是顺畅无比地将套路都打完了，仿佛这套拳法印在了灵魂里，如何都不愿忘记关于兄长的一切那般。 1228812288想起父兄，陈沐便振作精神，一扫疲累，想要回船舱继续记忆名册，然而正要走，却见得水寨又来了船，船上竟然红姑！ 1228812288“她上岸做甚么？”陈沐倒是好奇起来，毕竟水寨里的姑娘轻易是不外出的，她们是疍家女子，不好登岸。 1228812288更让陈沐好奇的是，红姑今番还带了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1228812288“难道是她女儿？年岁上倒是小了……这是要去哪里？”陈沐的心思总被红姑牵动着，他也不去掩饰，本想着不去理会，还是记忆名册要紧，可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1228812288红姑许是没想到有人跟着，又是鬼鬼鼠鼠，做贼心虚的架势，哪里能发现陈沐？ 1228812288这一路跟着往前，便走到了一处庙宇，却是疍家人过年过节，许愿还愿才来拜祭的天后宫，里头供奉的同样是妈祖娘娘。 1228812288“这么晚了，来拜神？”陈沐越是好奇，蹑手蹑脚便跟了上去，却见得一名小庙祝，将红姑和那小姑娘领进了后殿，陈沐就更是不解，拜神不在前殿，跑后殿去干什么？ 1228812288难道说红姑被自己惹恼了，这是要通风报信，将自己卖给官府？否则何必做贼一般小意？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的心头顿时恼了起来！ 1228812288 第十五章 天后宫中有老狐 1228812288黑夜之中，天后宫并无太多神圣气息，反倒显得阴森清冷，如卧床多年的干瘦老人。 1228812288陈沐从未来过此地，心里难免紧张起来。 1228812288只是想起红姑极有可能出卖自己，陈沐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即便偷偷跟踪到了后殿，眼看着她带着那小姑娘，在小庙祝的引领下，鬼鬼鼠鼠进入到一间僧舍里头。 1228812288红姑与那小庙祝该是相熟的，一路上颇有些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意思，这也让陈沐极度反感，便猫腰来到了僧舍的窗下。 1228812288里头透出烛火之光，陈沐透过窗缝，便见得一名老道盘坐在房间之中。 1228812288此人看着也是古怪，虽然皮肤紧致红润，发髻也是乌黑发亮，但给人一种七老八十的观感，再细看他手背，上头全都是老年斑。 1228812288他的眼神很是阴鸷，长长的眉毛下，威仪凛凛，想来该是个大人物！ 1228812288“果真是婊子无情，她真要卖了我么！” 1228812288眼看着这老者官威十足，陈沐越发笃定心中想法，只是此时，被带来的小姑娘竟是钻进了被窝里，羞涩得满脸通红，竟是开始脱自家衣服，露着白嫩嫩的手臂，做贼一般将脱下的衣服放在床边的脚凳上！ 1228812288“不是来卖我，是来卖这小姑娘的！”陈沐也是恍然大悟，心说这里是妈祖娘娘的圣地，竟还做这等龌蹉之事！ 1228812288陈沐本不该多管闲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这小姑娘在咸水寨里头讨生活，遭遇这等事情，也是早晚罢了。 1228812288然而看着那小姑娘渐渐痛苦起来的神情，看着她泫然欲泣，看着她眼中渐渐充满了恐惧，陈沐心头也是一阵火起！ 1228812288红姑要出卖自己的肉体，不管是否自爱，那都是她的选择，可将这懵懵懂懂的小姑娘领来这里，便是逼良为娼，陈沐又岂能坐视不管！ 1228812288这一整天下来，陈沐对红姑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最大限度，此时双刀在手，底气更是十足，当即便踹开了房门！ 1228812288“圣母神堂，岂容尔等龌蹉玷污，且给我住手来！” 1228812288陈沐大声呵斥，房中的红姑和小庙祝都吓得跳了起来！ 1228812288“你……你怎么会跟来！”红姑显得惊愕万分，但她很快就看向那老者，后者眉头紧皱，显得很是不悦，朝红姑投来不满的眸光，红姑当即过来拉扯陈沐。 1228812288“这里没你的事，跟我出去！” 1228812288陈沐一把甩开她的手，义正言辞地回道“你这是逼良为娼！这是要遭天谴的！我要带走这女孩子！” 1228812288陈沐本就受到了命运的折磨，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无助，更明白被最信任的人卖掉是什么感觉，又岂能看着那小女孩儿承受这一切！ 1228812288“你甚么都不明，还来瞎搅甚么局，跟我出去！”红姑也恼了起来，一边拉扯陈沐，还一边朝陈沐使眼色，显然对那老者很是忌惮。 1228812288她越是如此，陈沐就越是气恼，也不啰嗦，指着那老者便骂道“尔好歹已是知天命，这丫头比你孙女儿还要小，你又如何忍心祸害，你还有没有人性！” 1228812288那老者轻轻呼出一口气来，慢慢抬起眼皮，双眸如射电，陈沐竟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一把握住了刀柄！ 1228812288老者慢慢站起来，终于是开口了。 1228812288“男儿倒是比女孩儿的火气热，你这么心疼她，又想行侠仗义，那么你留下来替她吧。” 1228812288“什么？”陈沐一时也没回过神来，此时才想明白，原来这老乌龟竟是男女不忌！ 1228812288陈沐是男生女相，本就俊俏，小时候也常常遭人调侃，如今被这老儿这般调戏，哪里忍受得住！ 1228812288“无耻！”陈沐是正经的读书种子，也不会市井泼妇般的骂人，吐出无耻二字后，踏踏踏步，欺了进来，陡然击出一拳！ 1228812288兄长陈英所传授的乃是三十六套洪拳路数，这洪拳堪称南拳宗本，五拳之首，陈沐施展的乃是其中的铁线拳法！ 1228812288铁线拳乃洪拳的代表拳法，拳如其名，刚柔并济，陈沐扎起二字钳羊马，出手便是十七式虎啸龙吟！ 1228812288陈沐毕竟不知这老者深浅，也只是想吓退对方罢了。 1228812288没想到这老者不惊反喜，眉毛一挑，竟是呵呵一笑道“有点意思。” 1228812288他的身子并未动作，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只是抬起左手来，如郎中搭脉一般，莫看动作迟缓，竟果真黏住了陈沐的手腕！ 1228812288陈沐未曾想到这老者功夫如此了得，当即施展定金桥，而后开弓射雕式，然而那老者却始终黏着陈沐手腕，如推磨一般，若即若离，陈沐的力道竟是如何都发泄不出去！ 1228812288陈沐也是急了，铁线拳不见起效，便换了拳法，用强劲的金刚手来打破僵局，然而却并未奏效！ 1228812288到底只是十四岁的孩儿，那老头岿然不动，陈沐便雨点一般攻击，九官手、虎鹤五形拳，甚至于十形拳，青龙手，白虎捶等等，洪拳乃是南拳之祖，陈沐跟着兄长多年学习的是总纲，虽然都不算精细，但手段却是层出不穷的！ 1228812288老者也是越发惊奇，估摸着也没想到，陈沐这么个十几岁的后生仔，竟懂得如此齐全！ 1228812288或许他已经摸清了陈沐的路数，如今更像是逗弄陈沐玩耍，可反过来看，陈沐却如何都看不穿对方的掌法来历。 1228812288这种黐手黐脚的打法，倒也是南拳特色，只是南拳名目繁多，民间拳种更如天上繁星，陈沐又如何能辨别得出来？ 1228812288眼看如何都脱不得黐缠，陈沐也是一不做二不休，唰一声便连鞘拔出沐字绣春刀来，朝那老者道“再不放手我就不客气了！” 1228812288“咦？这是……这是……嗯……”老者拖住陈沐的手腕，根本就没将陈沐放在眼里，右手五指撮成鹰钩，点向陈沐手肘！ 1228812288陈沐发自本能地缩手，那老者却已经抓住了刀鞘，只是一推一拉，始终为有动作的左手在刀头一敲，开口道“撤！” 1228812288陈沐只觉着触电一般，右手都发麻起来，长刀竟已经脱手，让老者给夺了过去！ 1228812288兄长陈英就是陈沐的传艺师父，虽然帮中叔伯们时常也会过来戏耍陈沐这个“书呆子”，趁机也会喂养一些招数，但陈沐毕竟没有太多实战经验，没有对比就不知高下，若果真计较，此老该是陈沐见过武功最高深之人了！ 1228812288然而这时父亲留下来的宝刀，又岂能让这老儿给夺了去！ 1228812288陈沐心头愤怒，当即抽出英字短刀来，虽然他没有修习过刀法，却是顾不得这许多，举刀便刺了过来！ 1228812288早先他还有些先声夺人，只是希望能吓退这老者，此时知道老者深不可测，哪里还会再留手！ 1228812288再说了，这双刀干系重大，可不能让这老汉看出端倪来，更不能落入他手，势必要夺回来才是的！ 1228812288这老儿此时只是摸着刀柄，扫了一眼，该是见着“洪武勋旧，同国始终”那行字了，只是神色却复杂非常，又拿眼来看了看陈沐，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惋惜。 1228812288陈沐可不管这许多，短刀全力刺了过来，点向了老者的手腕！ 1228812288老者也不含糊，刀头一挑，刀鞘便打向陈沐的肋间！ 1228812288兄长说过，人皆有软肋，肋间是大多数武者的破绽之处，必须时刻防护，因为肋骨极其脆弱，很容易被打断，若肋骨断了，极有可能刺入肺部，提不起气，也就必败无疑了。 1228812288兄长的教诲一句句浮现出来，陈沐也只能收刀躲避，没曾想那老者却陡然踏步向前，一把又将短刀给夺了过去！ 1228812288“刀还来！” 1228812288这老者盘坐之时如老松一般，谁能想到他出手如此迅捷，双刀尽失，陈沐又岂能坐得住气！ 1228812288此时的陈沐可不顾得什么洪拳套路了，福至心灵，各种招式如行云流水一般施展出来，如雷霆似闪电，竟没有半点迟滞！ 1228812288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兄长总是说起，实战才是最好的师傅，若果真拼命，躲在拳馆里整天打木人的大师傅，还不如在街头讨生活的痞子！ 1228812288虽说陈沐被激发出了潜能，越大是越快，如暴怒狂呼的海浪一般，不断冲击着老者，然而后者却如屹立万千年的礁石，面对怒海狂潮，竟仍旧是岿然不动！ 1228812288他只是将双刀随处指点，看起来有点像乱打，可每一击都勘破陈沐的短处，让陈沐根本无法近身半分！ 1228812288“好了，老夫累了，不陪你玩了。”老者如此说着，只是手臂一震，刀鞘竟是自动脱出，露出半截冰寒刀刃，下一刻已经架在了陈沐的脖颈上！ 1228812288陈沐适才也是看得清楚，他一直想要学习一套刀法，这老者施展的可就是上乘货了，奈何动作太快，陈沐也只能记得个三五。 1228812288如今老者停手，陈沐非但没有大松一口气，反倒有些失望起来，因为与兄长对练，也从不敢动真格，可适才与老者一番交手，陈沐只觉得自己的武功精进了一大截！ 1228812288陈沐并不缺高深招式，只是不懂如何运用于实战之中，而这老者与他交手的过程，仿佛在变相教授陈沐一般，这种感觉让人愤怒又畅快，也着实莫名其妙。 1228812288然而双刀终究落入此老之手，陈沐又岂能轻易放弃！ 1228812288“刀还我！”陈沐硬着脖颈，怒视着老者，仍旧追讨着，而老者微微抬起眼眉来，露出老狐狸一般的精光，片刻之后才朝陈沐说道。 1228812288“这小女孩子可以让红姑带走，双刀也可以还你，但有个条件，你若做得到，便成全你也无妨。” 1228812288陈沐也知道自己与老者差距太过悬殊，若能和平解决此事，自是最好，当即问道“什么条件？” 1228812288那老者盯着陈沐，眼中别有深意“你若能留下来陪伴我，刀和人我都还你。” 1228812288“什么？这……”陈沐为难了。 1228812288 第十六章 独阳不长阴气孤 1228812288人生的抉择总是艰难的，因为你需要对抉择所产生的后果承担一切代价，但只有还有选择的余地，便不是绝境，最艰难的是别无选择。 1228812288陈沐此时就面临这样的别无选择。 1228812288双刀落入贼手，打不过这老儿，又抢不回来，看这老儿也不是好相与的货色，剩下的也就别无选择了。 1228812288或许他如此撞进来，确实有些鲁莽了，但他并不后悔，起码老汉愿意放走那个小姑娘，也愿意将双刀还给他，大不了等小姑娘走了，自己取了双刀，再趁机逃走！ 1228812288如此一想，陈沐也就不再为难，朝那老儿道“好，你放她走，我留下。” 1228812288他本以为红姑会劝阻他，会为他向老汉求情，然而并没有，对这个女人，陈沐是彻底失望了，也不再去看她。 1228812288那老汉见陈沐答应得干脆，也不啰嗦，就好像老虎不屑于猴子的诡计一般，朝红姑点了点头，红姑便朝床上的小姑娘道“还不快点起来！” 1228812288听她语气，似乎有些不满，这就更让陈沐气恼，只是当下并不能计较太多。 1228812288小姑娘也是利索，飞快地穿好衣服，便从被窝里逃了出来，也不等红姑，自顾往门外跑开了。 1228812288红姑看了看陈沐，只是叹了口气，便也就与那小庙祝离开了。 1228812288“刀还我！” 1228812288见得小庙祝将门给关了起来，陈沐便朝老汉如此说道，不过老汉却只是冷哼了一声。 1228812288“陈其右也算是英雄，儿子怎地如此无礼，难怪要落到这步田地……” 1228812288陈沐闻言，心中也是吃惊，没想到这老汉儿竟认出了他的身份来！ 1228812288他从未与老汉说起过身世，甚至连名字都没提起过，也就是说，这老汉认得这双刀，并从这双刀，猜出了陈沐的身份来！ 1228812288这双刀乃是陈其右最为隐秘的私藏，怕是洪顺堂里也没几个人认得，这老汉竟是熟悉，这又如何不让陈沐吃惊？ 1228812288“既然老叔叔认识家父，又如何要为难小子？” 1228812288陈沐也放软了话头，若能说服对方，自是最好，毕竟自己打不过这老儿不是？ 1228812288然而老道却阴森森一笑道“后生仔，相熟的可不一定就是朋友，仇人也可以很相熟，不是么？” 1228812288陈沐心头也是发凉，看这架势，老汉儿只怕真跟父亲陈其右有仇，如此这般，倒也不能寄望于他会网开一面了！ 1228812288不过陈沐仍旧是没有气馁，朝老道说道“无论是朋友还是仇人，信用总归是要讲的，我答应留下，你把刀还给我，怎么，现在说话不作数了？” 1228812288老道扫了陈沐一眼“我知道你心里的计算，不过劝你还是死心罢了。” 1228812288嘴上虽然如此说着，但他还是将双刀丢还给了陈沐。 1228812288陈沐将刀接住，也不说二话，飞速转身，便如风一般撞向了房门！ 1228812288但诚如老汉所言，他确实早已看穿了陈沐的心思，竟是后发先至，挡在了门前！ 1228812288这老汉看起来已经七老八十，没想到身法竟是如此敏捷，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1228812288陈沐哪里有空当寻思，当即抽刀，劈头盖脸便斩了过去！ 1228812288对于刀法，陈沐就是一张白纸，适才与老头争斗之时，已经将他的刀法暗自记下了三五，聊胜于无，此时便现学现卖，也能使出七八分样子来。 1228812288那老儿双眸一亮，竟还有余力说话“不错不错，架势是有了，就是力道小了些，意思还差了点。” 1228812288如此说着，手里却没闲着，反手抽出门栓，短短一截门栓，到了他手里，仿佛比陈沐手中的沐字绣春刀还要长一些，竟是将陈沐给逼回了房里！ 1228812288陈沐尝到了甜头，也是在暗暗记忆他的招式，你来我往，陈沐就如同新手与人下棋一般，照着他的招式来演练，虽然都被老者一一化解，但却是记得非常的牢固！ 1228812288打了一阵，老者突然甩手不干了，将门栓一丢，忿忿道“小小年纪，倒是鸡贼，不过贫道累了，不跟后生仔玩耍，且收了吧！” 1228812288这门栓投掷过来，顿时打乱了陈沐的套路，毕竟是现学现卖，哪里能灵活应对，脚步身法一乱，老道又欺了进来，一掌拍向陈沐额头，趁着陈沐躲避，左手如毒蛇出洞一般，闪电探出，竟又将长刀给夺了回去！ 1228812288“你……你！”陈沐本想叱骂老道不讲信用，但他想逃是真，是他毁约在先，眼下哪里还能推到老道的身上！ 1228812288这一阵闹腾，老道似乎也累得不轻，额头上全是米粒大的虚汗，脸色都苍白起来，腰身更是佝偻，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 1228812288“闭嘴，开步正身，虚灵顶劲，精神贯注！” 1228812288陈沐本来很警惕，他听叔叔伯伯们说起过，有些老不修对年轻孩童最是喜爱，龌蹉肮脏毫无人性，但此时老道气喘吁吁，看起来累乏不堪，怕也不能对自己做些甚么羞耻之事。 1228812288再者，陈沐有过一次逃走经验，想要硬拼是不成的，只能智取，何不先虚以委蛇，伺机而动？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立身中正，手里也松开了英字短刀。 1228812288因为老道所言，乃是大洪拳中铁桥内功的调息方式，这些东西都是洪顺堂的秘术，他能说出来，本身就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1228812288见得陈沐照办，老道又朝陈沐吩咐道“悬、挂、撞，搂！” 1228812288这总纲要领一出口，陈沐仿佛又回到了与兄长练功的时光，当即敬礼开拳，打起了铁桥内功来。 1228812288老道已经很虚弱，也没有多看，只是微微闭目，陈沐兀自练起套路来。 1228812288陈沐虽然年轻，但毕竟只有十四岁，力道上很是吃亏，耐力也比不得，适才一番折腾，已经满身是汗，如今又练起铁桥内功，浑身便发热。 1228812288尚未练完，老道便开口道“滚床上去！” 1228812288陈沐微微一愕，但此时发现老道更加的虚弱，仿佛发病了一般，身子都有些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如纸，站立都有些摇晃！ 1228812288“是时候走了！”陈沐心思一起，就要往门外逃，然而他又迟疑了起来。 1228812288这老道深谙洪拳秘术，此时又不可能对陈沐做那龌蹉之事，再者，陈沐心里也隐约有些希冀，若他是洪顺堂故旧或者隐藏的元老，自己就有了帮手。 1228812288即便不是，若能与他交好，说不定还能学些东西，即便不能好好说，只是每日来挑衅，打上一阵，也能趁机学他的刀法不是？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也就不啰嗦，当即躺到了床上。 1228812288这天气本来就不是很凉，陈沐浑身发热，躺在被子里，当即就如蒸笼一般热烘烘的。 1228812288老道见得此状，便朝陈沐道“起来！” 1228812288陈沐赶忙爬起来，老道却是赶紧钻进了被窝，这一刻仿佛冻僵的人进入了暖房一般，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也不再颤抖，长短呼吸了片刻，竟是睡了过去！ 1228812288“听兄长说过，有些人练功走火入魔，身子会忽热忽冷，难道说他找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只是为了暖床，阳刚朝气？” 1228812288这心思一涌出来，陈沐越发觉得如是，因为这老道已经很老了，想来也到了无欲无求的年岁，也不必将他想得如此不堪。 1228812288若果真如此，倒是自己先错怪了老道，也难怪红姑并不担心自己，或许就真只是纯粹暖床罢了。 1228812288见得老道安稳下来，陈沐先将长刀给夺了回来，也不多留，扭头便出了房间，正要返回水寨，却又停了下来。 1228812288虽然他双刀在手，但根本就无法发挥宝刀的威力，更没有保护宝刀的能力，这老道又是他见过的武功最高之人，难道自己就这么放弃这个机会？ 1228812288想要脱身，想要报仇，想要收拢洪顺堂，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这个十四岁少年郎独力能够完成的，难道自己要隐姓埋名，亡命天涯一辈子？ 1228812288陈沐想要增强实力，难道屋里这老道，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停了下来，想了想，到底是返回到屋内，坐到了床边来。 1228812288这屋里也是静悄悄的，陈沐适才已经调息过，所以很快心境就沉静了下来，渐渐便听到了老道的呼吸声。 1228812288他的呼吸有些古怪，不似常人，更像是独门的吐纳引导之术，陈沐尝试着，跟着老道呼吸的频率，竟觉得呼吸顺畅非常，仿佛屋顶都消失了，直接吸收到外头最新鲜的空气精髓一般！ 1228812288这一发现也让陈沐感到雀跃不已，他毕竟是个少年人，仍旧存在着极大的依赖心理，早先想要找出西阁大爷，就是这种心理在作祟。 1228812288奈何本该是最值得依赖的西阁大爷雒剑河，竟然就是巡防营的管带何胡勇，这已经让陈沐感到失望透顶。 1228812288如今遇到这个神秘老道，陈沐再度涌现希望，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从打斗过程中偷学刀法，已经让陈沐感到兴奋，如今又偷学呼吸之法，陈沐就更是激动，仿佛这老道浑身是宝，但凡能够偷学到一二，都是极大的补助一般！ 1228812288随着呼吸的不断加深，陈沐也沉浸于这种玄妙的状态之中，不知不觉竟是睡了过去。 1228812288外头渐渐亮了起来，陈沐也不知睡了多久，悠悠醒来，睁眼一看，场景陌生得很，过得片刻才回过神来。 1228812288只是他往床上一看，那老道却早已不在，连他的双刀也都已经不见，抹了抹胸口，贴身藏着的衫子会簿也不见了！ 1228812288“坏事了！” 1228812288 第十七章 公平交易算好处 1228812288陈沐万万没有想到，一觉醒来，那老道没了踪影，怀中衫子会簿也都不翼而飞了！ 1228812288这些东西可以说是他的全部了，至关紧要，哪里是轻易丢得的！ 1228812288陈沐登时跳将起来，放眼四望，房中空空如也，奔出僧房来，这才得了安心。 1228812288晨曦如天宫垂下的万千金丝，笼罩于老道的身上，老道只穿着一件玄色飞鹤纹的道袍，正坐在庭院之中，装着衫子与红单的船匣，就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1228812288老道抽出长刀来，并指如剑，正轻柔抚摸着剑刃，微微闭着双眸，仿佛在感受，又仿佛在聆听剑刃在诉说过往的血腥之事。 1228812288陈沐走到前头来，心绪却是复杂万分。 1228812288他笃定这老儿与洪顺堂有着牵扯不清的干系，但终究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1228812288虽然衫子和红单上的人物，陈沐已经记得七七八八，里头也确实有不少僧道人物，但却没有哪一个能与这老道对号入座。 1228812288无论如何，他并没有报官，也没有将衫子与双刀藏起来，更没有谋害陈沐的性命，这就足以说明，老道是没有恶意的。 1228812288既然没有恶意，那就好办了。 1228812288他的武功之高，是陈沐前所未见的，如今极其渴望增强力量的陈沐，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当即朝老道跪下，磕头道。 1228812288“小子陈沐，恳请老先生收我为徒！” 1228812288老道似乎早已料到，并未有太多的惊讶，只是缓缓收到入鞘，稍稍转过身来，朝陈沐问道。 1228812288“你可知我姓名？” 1228812288“不知。” 1228812288“你可知我出身来历？” 1228812288“也不知。” 1228812288“那你还敢拜我为师？” 1228812288陈沐抬起头来，朝老道坦诚说道“我知你对我是善的，这便足够了。” 1228812288老道轻哼一声“我对你善，不代表对别人都善，若我昨夜果真要糟践那小姑娘，你还会不会拜我为师？” 1228812288“这……”陈沐迟疑了，是的，便是罪恶滔天的坏人，也会对某个人或者某些人好，这老道对他陈沐是没有恶意，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个好人，洪顺堂里头不少叔伯对陈沐都不错，但陈沐却知道，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确实称不上什么好人。 1228812288陈沐这厢还在迟疑，老道却是摇了摇头道“起来吧，你是陈其右的儿子，我还不够格当你师父，你若想学刀法，便与我做一笔买卖好了。” 1228812288“做买卖？”陈沐当即便警惕起来，因为此时的他，除了双刀和船匣，便果真一无所有，这老儿想要做交易，目的怕也只有这两样东西了，没有强取豪夺，并不代表他不会心存觊觎啊！ 1228812288“如果需要用这些东西来交换，我宁可不学。”陈沐指着石桌上的东西，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1228812288见得陈沐这等架势，老道也觉着好笑“你打得过贫道？”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有些心虚，又听老道说“打架不是玩耍，要像猎手一般，静心潜伏，若有把握，一击必杀，若没有把握，就猫着当缩头龟，贸然出手，无法打赢敌人也就罢了，还会暴露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架势好看有甚么用，不是谁都能被你吓到的。” 1228812288老道此番言语，也给了陈沐极大的启发，但这些东西如他性命一般重要，又岂能单凭几句话，就拱手送与这老道？ 1228812288“其实你昨夜若要下手，贫道早就死了，又或者你只是想保住这些东西，干脆一走了之就罢数，如此优柔寡断，往后只能害苦了你自己。” 1228812288陈沐闻言，当即陷入了沉默之中，过得片刻，若有所悟一般，抬起头来，朝老道称谢“多谢先生教诲，陈沐记住了。” 1228812288老道微微一愕，而后微笑道“这样才像话，悟性总算是不错的。”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将船匣和双刀推到了石桌边上“这些东西无论对于官场还是江湖，都是生死要紧的，可惜老道是个方外之人，却不稀罕。” 1228812288陈沐心头大喜，下意识要将东西取回，但老道表明了姿态，对这些东西并无兴趣，陈沐反倒不急了，朝老道问起“那先生的条件是什么，要我用什么来交换？” 1228812288“终于还是开窍了，坐吧。”老道指了指石凳，陈沐便坐到了对面来。 1228812288老道给陈沐倒了一碗苦凉茶，而后娓娓说道。 1228812288“或许你也想到了，我要那小姑娘来暖床，并非心存龌蹉，而是另有他用。” 1228812288“我的师承就不与你说了，早年得了九华山高人指点，练了一门内功，名唤阴阳参同玄法，只是后来练岔了，阳气不聚，阴气淤积，每到夜里阴寒发作，难以抵挡，需要年少气血才能补足回来。” 1228812288“也不瞒你，贫道仗着武功不错，一直罩着咸水寨，便是官府方面，也给老道几分面子，轻易不敢动这水寨，条件嘛，便是水寨负责童男童女给贫道暖床。” 1228812288“只是阴气越发淤积，暖床已经缓解不了阴寒发作，所以老夫要找一个炉鼎！” 1228812288“炉鼎？”陈沐是个好读书的，市井之间也有不少神魔演义，一些修行者高来高去，修炼玄真之法，求脱凡尘，悟道飞升，那可都是天方夜谭，从老道口中听得炉鼎二字，陈沐也是不信的。 1228812288见得陈沐如此表情，老道也摇头一笑“这炉鼎不是你想的那般，阴阳参同玄法分为阴法和阳法，阴阳互济，玄功大成，然而我阴阳失衡，已经不可能练成。” 1228812288“所以贫道只能找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单独修炼阳法，再将阳气过渡于我，融合阴寒，长此以往，阴毒尽去，也就能根除此祸了。” 1228812288“原是如此……”陈沐也是恍然大悟，原来老道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 1228812288但陈沐也不是愣头青了，当即便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1228812288“你练的阴法，才得了阴毒，若我只练阳法，岂不是要中阳毒？” 1228812288也就是说，老道的阴毒是祛除了，但变相地让陈沐种下阳毒，只怕以后的下场比这个老道还要惨烈！ 1228812288老道的阴毒发作，可以找童男童女来暖床，若陈沐中了阳毒，浑身发热，难道要睡到冰窖里不成？ 1228812288面对陈沐的质疑，老道也笑了“你倒是聪明，不过你放心，贫道修炼阴法多年，这阴毒同样是浑厚的功力，你修炼阳法，能得我的功力相助，必定一日千里，说不定还能做到贫道未曾做到的事，将这九华山阴阳参同玄法给练成了！” 1228812288虽然老道解释得非常合理，但陈沐总感觉他是在自圆其说，而且什么阴气阳气内功之类的东西，实在太过玄幻，更像是街头神棍哄骗孩儿的说辞，陈沐又岂能轻易相信。 1228812288见得陈沐沉默不语，老道也轻叹了一声，朝陈沐道“修炼这门功夫必须全心全意，你若有疑虑，便是想练，我也不会传给你，免得阴毒治不好，反倒要连累了贫道，你自己思想清楚再做决定吧。” 1228812288老道如此一说，陈沐反倒有些放心，兄长曾经与他说过，武功分内外，大洪拳虽说门类繁多，刚柔并济，内外兼修，但在内家功夫方面，却不如武当等源远流长的豪门大派，内家功夫玄之又玄，也没多少人能果真说得清楚。 1228812288心中正迟疑之时，陈沐又听得老道说起“你若答应，贫道便传你一门双刀法，乃是明时戚继光大将军义子戚英为了对抗倭寇武士的二刀流所创，名唤镇海琼，与你这长短刀正是契合。” 1228812288陈沐自是听说过戚继光斩子的故事，但故事到底是故事，如今冒出个戚英所创的双刀之法，又偏偏与自己的长短双刀相契合，如何看来都像这老道专门哄骗自己的。 1228812288正如昨夜一般，陈沐可以选择当场逃离，但他最后却留了下来。 1228812288而今日，陈沐同样可以洒然离开，但他却同样迟疑了，不是病急乱投医，而是他实在是太过渴望力量了！ 1228812288这老道所言虽然不可尽信，但他武功高深却是毋庸置疑的，撇开其他不谈，单是陈沐与他动手的过程当中，所偷学的那几招刀法，就足够让陈沐选择留下来了！ 1228812288不过这老道也给陈沐卖了个教训，必须尽快将这些衫子和红单全都背下来，而后销毁原件，否则谁都能抢走，实在太过危险。 1228812288想通了之后，陈沐终于咬了咬牙，朝老道伸出一掌来“好，一言为定！” 1228812288老道露出笑容来，伸出手掌与陈沐轻轻三击掌，算是约定为誓，这桩买卖算是做成了。 1228812288陈沐之所以答应，除了学艺，增强自身力量之外，其实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1228812288那就是老道适才无意透露出来的信息，若他果真是罩住咸水寨的高人，连官府都要卖他几分面子，那么陈沐躲在他这个天后宫之中，就绝对比躲在咸水寨要更加的安全！ 1228812288何胡勇已经开始四处搜查，陈沐又不想拖累浦五，躲在咸水寨又并非长久之计，而且他对红姑已经产生了厌恶，躲在里头整日里提心吊胆，还不如投到这老道的羽翼之下，便是学艺不成，也能寻个避难之所。 1228812288无论从哪方面来考量，留下来都是不错的选择。 1228812288至于修炼阴阳参同玄法的坏处之类问题，陈沐也不是没有考虑过，这套说辞本就玄乎，内功是高深的玩意，也不是谁都能练成的，陈沐从未接触过，对自己也没甚么信心。 1228812288所以权当是骗孩儿的玩意罢了，果真能学到这套刀法，他就有了自保之力，到时候也就不必再无计可施了！ 1228812288如此想定，陈沐便朝老道问起“先生，咱们这就开始？” 1228812288老道也呵呵一笑“这种事急不来，饭点快到了，水寨那边会定时送饭过来，你出去接一下，吃了饭再与你细说。” 1228812288陈沐也不多想，这老道既是水寨的保护神，水寨的人自是供养着他，也没甚么可疑，当即收了船匣和双刀，便走出天后宫来。 1228812288但见得昨夜那小姑娘提着个大大的食盒，怯生生地等在天后宫的台阶下，也是等得久了，如何看都有些忐忑不安。 1228812288昨夜倒也没细看，白日里这么一瞧，这与陈沐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竟还是个美人胚子！ 1228812288 第十八章 惺惺相惜学艺初 有古诗说，聘聘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这豆蔻年岁最是惹人，带着未经人事的青涩，又有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与希冀，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朝气。 陈沐早先一味心思都拿来与红姑赌气，而后又防备着老道对自己的算计，如此折腾之下，自是忽略了这十几岁的小姑娘。 此时日正中天，明艳动人，终是认真打量眼前这小妞儿，心里头不由泛起阵阵涟漪来。 少年人对异性总是充满了遐想，说来也是奇怪，大部分男儿其实更钟情于比自己年长的女子，对同龄人反倒少了欲望的向往，更多的是清纯简单的亲近。 许是被陈沐看得羞了，女孩儿便是开朗的疍家人，也不免红着脸，扭过头去。 陈沐毕竟是知书达理的，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当即走过去，朝小姑娘道“我是陈沐，妹子叫甚么？” 小姑娘也是爽快，笑容一绽，就露出两颗小虎牙来，尤为喜人，朝陈沐答道“我叫青鱼，昨夜……昨夜的事，谢谢哥哥了……” 这还是陈沐第一次行侠仗义，虽说与老道纠纠缠缠，最后做成了这么一笔买卖，但好歹是救下了这个名唤青鱼的小妞儿。 莫看不少疍家女子在水寨里讨生活，但谁个不渴望冰清玉洁？这天底下岂有生而浪荡的娼妓，那都是被生活逼迫出来的罢了。 疍家女子虽然思想开朗大气，但并不代表她们人尽可夫，事实上她们心中的贞洁观念，比陆上女子都是要谨慎的。 她们与男子交往的过程之中，确实很主动，也确实很热辣，但认定了情郎之后，便一心一意，白首不离，旁人看来所谓的浪荡，只不过是她们对爱情更加的主动与轰烈罢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即便只是暖床，说将出去，往后也是很难嫁人的，毕竟她只是在水寨里帮闲，并不是卖笑卖肉的姐儿。 所以陈沐确实是救了她一回，若不是陈沐，只怕她声誉被毁，往后估摸着也只能与红姑一般，被困在水寨里头，在这风尘之中颠沛一生了。 陈沐看得出她的感激之情，心里头也有些紧张，毕竟是同龄人，相处起来气氛难免有些微妙。 “举手之劳罢了，没事的……” 陈沐也是故作老练，若是心理上，青鱼小妞该是比他要成熟一些，毕竟女孩儿早熟，不过男孩却又一个个装老辣，这也是男人们的通病了。 陈沐自是想洒脱一些，只是下一句，青鱼便问道“那……那你往后要给那老东西暖床么？” 这一句可就问中了陈沐的痛处，虽说不必暖床，但为人炉鼎可比暖床要更加的凶险，若那老道所言虚假，修炼不成，陈沐便落得与那老道一般的下场了。 不过陈沐毕竟是少年人，在同龄女孩面前，岂能示弱，当即笑道“不必的，老先生是个武林高手，以后还要教我厉害的武功呢！” 青鱼虽说年纪不大，但又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儿，只是陈沐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坏了陈沐的面子，当下也是笑道“那真是因祸得福了，老人都说，好人好报，陈大兄日后必定是要发达的！” “发达倒是不要紧，但凡能做成我的事，那就谢天谢地了……”陈沐也是有感而发，青鱼正要问起，里头却是传来了老道的声音。 “让你接个饭都磨磨蹭蹭，这是要饿死老道么！” 听闻此声，青鱼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想来昨夜之事确实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陈沐见得此状，也不便再谈，朝青鱼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往后有事便来寻我！” 青鱼也是激动起来“真的么？我真的可以来找你么？” 陈沐心想着，水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估摸着也没甚么人能跟青鱼玩耍，既然两人合了眼缘，又有搭救的情谊，陈沐自家也是孤苦伶仃，可谓同病相怜，自是惺惺相惜。 “这是自然的，我叫了你一声妹子，便是你大兄，往后受委屈了，尽管来找我！” 青鱼也是满怀感激，用力点了点头，便往回走，出了步，又扭过头来，娇羞地喊住陈沐“多谢大兄！” 虽然两人并没有正儿八经的结拜，但这一声大兄小妹，令得陈沐仿佛又有了家人一般，心头也是温暖，回道“嗯，妹子！” 两人相视一眼，尽皆露出真诚笑容，这才各自返回。 老道的身子也是发虚，昨夜出了这么多汗，今日早就饿坏了，打开食盒来，却伸手，只是拿眼来使唤陈沐，连筷子都要陈沐双手奉上。 陈沐在家里头是个二世祖少爷，哪里伺候过别人，只不过往后要跟老道学艺，虽无师徒名分，却有师徒之实，弟子伺候先生，也是天经地义。 老道也不含糊，虽然吃相优雅稳重，但下筷却是精准，将里头的肉食全都挑出来，吃了个干净，剩下些个菜头鱼尾，才丢下筷子，朝陈沐道“好了，你也快点，吃完开始练功了。” 若是往日里，这等残羹冷炙，陈沐是看都不看半眼，可目今寄人篱下，要跟人学艺，这些苦头是必然要吃的，也顾不得这许多，囫囵便填饱了肚子。 老道也没二话，走动几回，权当消食，而后便带着陈沐来到了后殿的暗房之中。 毕竟是秘术，也不欲人知，先是让陈沐背了一段口诀。 饶是陈沐读书多年，也只是一知半解，背诵是不难的，只教了两三遍，陈沐便能背下来。 只是这口诀很是晦涩，并不通畅，照着常理是解不开的，每个字都认得，可连起来又不解其意。 陈沐也不着急，老道见得陈沐背得又快又准，少不得点头赞赏，便开始解说起来，一边演练了呼吸吐纳引导之法，叩天鼓咽琼浆，大小周天是云里雾里。 陈沐打小跟着兄长陈英修炼，但大多也是抱着玩耍的心态，又多是花拳绣腿的外家功夫，他虽然悟性不差，但毕竟不是练武奇才，能粗通皮毛就不错了，哪里能领会真谛。 老道起初还觉着陈沐有悟性，这大半天练下来，骂人的口水都费了一大壶，陈沐却是连感应都做不到。 到得下午，老道才将陈沐领出庭院来，又教了他一套内家掌法，名唤通八臂，说是筑基通络的，与那内功相辅相成云云。 陈沐有着大洪拳的基础，这套内家掌法，竟只是看过一遍，就能够演练出来，这老道才闭上了骂人的嘴巴。 “往后每日三更起，餐霞饮露，修炼心法，朝气发，晨曦露，便可以修炼掌法，哪天能感应到炁场了，贫道再教下去，若连炁场都感应不到，也就不必再教下去了。” 陈沐心说你也只是教了几遍，谁能在一天之内学成？若每个都这般厉害，武林高手岂非烂了一地？ 心中虽有腹诽，但陈沐也不敢反驳，只是点头答应下来，见得老道要回去睡觉，赶忙扯住道“先生……刀法……刀法尚未教呢……” 老道教了一个下午，早有些吃不消了，当即甩开陈沐道“贪多嚼不烂，贫道今日所授，旁人推倒金山银山都买不来，你尚不知足么！” 如此说着，便径直回房去了，只留下陈沐一人，怔在当地，过得片刻才叹息一声，又练起通八臂的内家掌法来。 这通八臂也是形意双修的掌法，陈沐修炼起来，总觉得与大洪拳有着同宗同源的熟悉感，也不消几遍，就烂熟于心了。 只是对于那玄之又玄的炁场，陈沐是如何呼吸吐纳，都感应不着，因为这东西所不清道不明，也看不见摸不着，怕是自己已经有所感应，却又不自知，也是难说的。 眼看着天要黑下来，陈沐也停止了修炼，快步走到门口来，只等着青鱼来送饭！ 想起青鱼微笑时那双虎牙，想起她叫自己大兄，被老道叱骂了半天的坏心情也就一扫而空了。 然而左等右等，来送饭的却是换了人！ 今次来送饭的乃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粗矮妇人，菜色也并不一样，陈沐难免感到有些奇怪。 “婶婶，怎么是你来送饭，青鱼呢？” 这妇人却是脸色不悦，朝陈沐道“送饭是各家轮着来的，青鱼这孩子可怜，一日两餐都保不准，晚饭就由我家来替她出。” 陈沐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虽说老道庇护着水寨，但也该是水寨供养才对，怎么是方圆各家轮流伺候？ “婶婶，我看老先生不是这样的人……他庇护着乡亲，不受欺压，大家供养他，也是情理之中的……” 妇人看着陈沐，脸色更是难看起来，忿忿道。 “这老野若有什么吃什么，那大家都没话说了，他日日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也不把方圆邻里当人看，欺压咱们的是他才真，哪里轮到他来关照过！” 陈沐闻言，也是心中不悦，毕竟他自觉这老道还是不错的，没想到竟是这般样子。 妇人见得陈沐如此，仿佛看到了执迷不悟的人一般，苦口婆心又有些气愤地教训道“你年纪轻轻的，如何跟了他，我劝你还是尽早离开的好，不然跟着作孽，那是要天收的！” 说到最后，已经近乎咒骂，陈沐心中就越是迷惘，这老道到底是善是恶，自己跟着他学艺，是对是错？ 第十九章 海崖采药救神甫 1228812288又咸又湿的海风肆意游走，卷起大刺猬一般的风滚草，在沙滩上滚动跳跃，一只干瘦的招潮蟹举起大钳子，耀武扬威地宣誓领地主权，最终却又被虚张声势的风滚草吓得躲进了洞穴里。 1228812288然而就在此时，一只刀鞘从天而降，如铲子一般斜斜插入洞穴，将招潮蟹给挑了出来！ 1228812288背着竹篓的陈沐收了刀鞘，捏起那只可怜的招潮蟹，看着他舞动钳子，突然觉得，相对于命运，自己何尝不是一只任由摆布的招潮蟹？ 1228812288不过这种感慨也只是一闪而过，丢下招潮蟹，陈沐又继续在海岸边上搜寻了起来，他的竹篓里头已经装了大半的新鲜药草。 1228812288青鱼到底是没再过来送饭，而跟着老道学艺之后，陈沐才发现，以往自己跟兄长学武，根本就只是小打小闹罢了。 1228812288人都说寒门也可出贵子，但谁都知道，没钱是读不了书的，培养一个读书种子，不敢说倾家荡产，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够消受得起的。 1228812288而此时的陈沐也明白，无钱同样别练武，武功是内外兼修，除了修炼武功招式套路，药物也是必不可缺的，甚至是至关要紧的辅助。 1228812288也难怪水寨周遭的疍家人，会如此痛恨这老道，因为他们非但要供奉他的饮食，还要负担他练功所需要的各种药材。 1228812288这些药材内服外用，增强体质与力气，使得武者拥有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而且用了这些药物之后，陈沐的饭量也极大地增长起来，力气也渐渐得以积蓄。 1228812288不过每个武者的方子并不相同，这也是各家各派的不传之秘，老道是个狐狸怪，又岂会轻易泄露，所以一些要紧的药引子，终究是需要自己准备的，而这个工作，如今自是交给了陈沐。 1228812288今日陈沐需要搜寻的是爬岩香，也叫海风藤，是一种并不罕见的中草药，广东福建等沿海地方遍地都是，寻常人也不太注重。 1228812288此物行经络，和血脉，宽中理气，下除风湿，与三七、地鳖虫、红花等同用，可利于跌打损伤，瘀肿疼痛，老道加入方子，是为了通经络、祛风湿和止痹痛。 1228812288龚夫子是个正经老学究，平日里读书之时，也不准陈沐接触巫医等旁门左道，也亏得兄长时常闯祸，所谓久病成医，门中叔伯时常给兄长送些跌打草药之属，陈沐又是个好奇心重的，每回总要观望，这才辨认得出这些草药来。 1228812288今日天清气爽，海岸上捕鱼捉虾的小孩儿也没几个，陈沐不需要遮遮掩掩，是以很快就搜罗足够，准备返程。 1228812288这海风藤之所以称为爬岩香，正是因为攀附于峭壁岩石之上，陈沐采摘足够之后，正要走下海崖，却听得啊呀一声惨叫，而后便是噗通一声水响！ 1228812288陈沐往下一看，竟是有人落水了！ 1228812288这人估摸着也是来采药的，水里还飘着一个药篓子，他死命抓着，可惜药篓子根本就没什么浮力，急得这人大喊大叫起来。 1228812288起初也听不懂他在叫喊些甚么，过得一会儿，他已经无法开口出声了。 1228812288陈沐是海边的孩子，深知真正溺水之人是无法出声的，甚至无法挥舞双手来求救，此时也没太多犹豫，当即奔下了海崖。 1228812288正因为见过太多溺水之人，又有家中前辈教训，所以陈沐很清楚，决不能贸然下水救人。 1228812288落水者会慌乱，会拉扯着施救者，即便是水性再好，也会被落水者拖下水底，最好的法子就是在岸上给他们丢下漂浮物，或者丢给他们绳索，将落水者拉扯上来。 1228812288那人渐渐没了声响，水面上只露出一张脸来，陈沐也心急，噗通通跳入水中，解下腰间的绳索，绑住刀鞘权当重物，便朝他大喊道“抓住我的绳子！这边！这边！” 1228812288陈沐见得那人扭过半边脸来，知道他已经认得了方位，便将刀鞘投掷了过去。 1228812288这刀鞘很是沉重，直接砸在那人的脸旁，他的双手在水底胡乱打捞，终于是缠住了那绳索，陈沐便发力，将他拉靠了岸边来。 1228812288此人一上岸，便拼命咳嗽，海水从鼻子嘴巴里不断流出来，双眼都憋得血红，连带肚子里的隔夜饭全都吐了一地。 1228812288不过陈沐的心思却不在这些，因为他发现，落水的竟然是个红毛白脸的番鬼佬！ 1228812288父兄就是被番鬼佬所害，如今大仇未报，陈沐竟是稀里糊涂救下了一个番鬼佬，这又让陈沐情何以堪！ 1228812288人都说一码归一码，番鬼佬里头也有好人，但陈沐不知道此人是善是恶，总不能迁怒于他，再把他丢海里去，只能算自己倒霉吧。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忿忿地收了刀鞘和绳索，背起药篓，头也不回地要走。 1228812288那人却开声道“年轻人请留下！” 1228812288“年轻人，太感激你了，谢谢你，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么。” 1228812288没想到这番鬼佬的广州话竟是这般流畅地道，比大部分疍家人都说得要好！ 1228812288这无疑博得了陈沐一些好感，让陈沐对他有了一些改观，不过陈沐到底是厌恶至极，当即回头道“我不跟鬼佬说话，救你也不是本意，早知道你是鬼佬，就让你淹死在海里作罢了！” 1228812288那鬼佬估摸着也受惯了这种仇恨感，当即解释道“我不是东印度公司的佣兵，我是原始天父堂的神甫，在城里开了善堂，救济你们的穷人，还教你们的孩子读书，我是好人！” 1228812288“我的脚受伤了，你送我回去，天父堂的人会证明我说的都是真话！” 1228812288“神甫？”陈沐闻言，也不得不迟疑起来。 1228812288这些西洋传教士的风闻确实不差，虽然他们妖言惑众，要来百姓拜西洋神，但确实做了不少好事。 1228812288陈沐想了想，到底是不能昧着良心离开，若果真如他所言，他的脚被摔伤，甚至摔断了，留他在海边等死，也实在不是陈沐的作风。 1228812288这处海崖比较偏僻，也正因此，草药才能如此茂盛地生长，也因为罕有人至，陈沐才会照着老道的指点，过来这里采药，免得让人看破。 1228812288若自己不救这神甫，他是真的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发现，真要让他在这里等死，无异于自己杀了这神甫。 1228812288如果神甫所言不假，他做了这么多好事，自己却留他自生自灭，到底是作孽一场，横竖是行善积德，陈沐到底是返回到他的身边，将他搀扶了起来。 1228812288不过神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陈沐道“年轻人，我叫普鲁士敦，对你们的中医药非常的感兴趣，水里那个药篓，是我用来研究的中药材，如果能够研制出新药品，造福的将是万千穷苦平民，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药材捡回来？” 1228812288这老神甫嘴里老是挂着穷苦人，平民，便是陈沐也再难对他生出恶感来。 1228812288陈沐虽然年轻，但眼光还是有的。 1228812288这老神甫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晒伤的红斑，手脚上都是荆棘划拉出来的小口子，可见他所言不虚，为了寻找药材，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1228812288横竖已经决定要救人，也就一路做到底，陈沐将他放下，又跳回水里，将那药篓子给捞了出来。 1228812288也亏得药篓子有个竹编的盖子，里头的药草并没有散开，到底是保住了。 1228812288见得这药篓，老神甫竟是比自己获救还要开心，朝陈沐道“啊，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愿天主保佑你。” 1228812288老神甫在胸前比划了个十字，又亲吻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对陈沐又是一番感激。 1228812288陈沐并不是没见过神甫，新会县城里也有传教士，其中一些也跟龚夫子打过交道，想要与茅龙馆合作，刊印一些西洋的书籍，只是官府对书籍管控极严，付梓刊刻又何尝容易。 1228812288也正因此，对于这些神甫，陈沐也是见惯不怪，这老神甫规规矩矩，又是和善，陈沐也就很难对他恶言恶语，只是冷淡地说道。 1228812288“少啰嗦了，再不回去，天就黑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陈沐便将神甫的药篓子一并背上，而后搀扶着他，慢慢往归路走起。 1228812288“哦，我的朋友，我该怎么称呼您？”老神甫似乎并没有将陈沐的反感放在心上，又或许他们在华夏大地传教，早已习惯了这份敌意，想要成功传教，耐心是必备的品质，所以他仍旧不厌其烦地与陈沐套近乎。 1228812288可惜陈沐并不上道，他实在没心思与这些番鬼佬打交道，一路上也并不搭话，老神甫起初还不放弃，可陈沐闭口不言，他又渐渐疼痛难忍，也就再没说话了。 1228812288眼看着要回到水寨，陈沐便朝那神甫道“前面是水寨，你去寻求帮助，只要肯出钱，就会有人把你安全送到家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陈沐便将老神甫丢下，药篓也解下来，轻轻放在了他的身边，然而那老神甫却朝陈沐道。 1228812288“哦，我的朋友，虽然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你救了我的命，我该怎么报答你？” 1228812288陈沐也是烦躁极了，当即朝他狮子大开口道“好，你既然想报答，那就给我一百两银子好了！” 1228812288那老神甫似乎也没想到陈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当场便愣住了，过得许久，才朝陈沐道“一百两银子确实不少，但教堂里还是有的，只是教堂的钱财都是兄弟姐妹们所捐助，用于修缮教堂以及救济穷苦之人，并不是我能私自挪用的……” 1228812288陈沐只不过是想要甩开他罢了，从未想过真的要银子，当即朝他鄙夷道“既然报答不起，就不要再啰嗦，胡搅蛮缠做什么，放我回家就好了。” 1228812288老神甫却没有放弃，而是朝陈沐道“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金银更值钱，比如你的善良，比如知识，比如友情……” 1228812288“我不知道你对我们有甚么误解，但想要解开误解，就必须要进行良好的沟通，而沟通的前提就是同样的语言，语言从来都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第一串钥匙，我已经懂得你们的语言，所以才能在这里居住生活，难道你不想学习我们的语言？” 1228812288“学习西文？”陈沐有些心动了，想要报仇，就必须要了解敌人，而了解敌人，起码要懂得敌人的语言与文字，这早已在陈沐的计划当中！ 1228812288 第二十章 偷学途中救难苦 原始天主堂的老神甫普鲁士敦就住在二两村，这个村子里大部分都是黎族人，靠着织布和贩鱼为生。 黎人织锦可是岭南一绝，虽说大部分黎族人都聚居于海南岛，但广东还是有不少黎族人。 他们的织锦除了卖给疍家人，连陆上的土人也很喜欢，他们的社会地位比疍家人高那么一丢丢，入世程度自然也比疍家人要深，所以黎族人很多时候都充当缓冲的作用。 他们会将土人的柴米油盐转卖给疍家人，也会大批量收购疍家人的渔获，转卖给陆上的土人。 他们的经商头脑比疍家人要活络一些，相较于土人，他们对疍家人又没有歧视，所以两头都能周转回旋。 普鲁士敦就暂住在黎人的村落里，为的是向村里的老人讨教各种药草的功效和用法等等。 这种民间偏方都是私人之秘，很少会吐露给外人，更别提他这么个番鬼佬了。 然而吊诡之处正是这里，村民们非但没有拒绝，见得陈沐将受伤的普鲁士敦送回来，对陈沐也是感恩戴德，俨然将普鲁士敦当成了贵宾一般，也让陈沐感到非常的不解。 不过陈沐到底是接受了普鲁士敦的提议，往后采药之余，都会过来二两村，向普鲁士敦学习西文。 许是受到了龚夫子的影响，陈沐对洋文是比较排斥的，只是为了报仇，为了查清楚父兄之死，往后少不得要与洋人接触，学习一些简单的洋文，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然而普鲁士敦却没有轻看这件事，他正儿八经，如同老师一般，从最简单的字母给陈沐讲解。 让陈沐感到吃惊的是，所用的教材，竟然是雍正年间刊行的！ 陈沐是个虚心好学的，碰到不解之处，便放下了心中芥蒂，化解了普鲁士敦是洋人这一点点心结，虚心求问，这才知道，原来这乃是传教士学习中华语言文字的入门教材。 因为的用词和腔调等等，与他们布道传教的口吻差不多，所以有人将翻译成了拉丁文和法文。 所以普鲁士敦反其道而行之，既然这本书能成为传教士学习中文的入门教材，那么它的译本，自然也可以反过来成为拉丁文和法兰西文的入门教材！ 陈沐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又有了十年寒窗苦读的学习觉悟，无论是悟性还是刻苦甚至是死记硬背的本事，都足以让普鲁士敦刮目相看。 到了后来，陈沐也是求知若渴，除了采摘草药偷空来学习，夜里还会偷偷跑出来，对于陈沐的“加班加点”，普鲁士敦非但没有拒之门外，反而热情接待。 一个求知若渴，一个倾囊相授，加上陈沐报仇心切，心心念念都是新知识，洋文的水平自是一日千里。 这天夜里，陈沐又偷跑出来，只是路过水寨之时，却被一阵哄笑声吸引了注意力。 这段日子里，白日便跟着老道练武，空闲之余去采药，采药空余则偷空到二两村学习洋文，夜晚甚至还要偷跑出来，陈沐根本就没时间去想其他事情。 直到听得水寨里熟悉的浪荡笑声，他的脑海之中才浮现出一个面孔来，倒不是红姑，而是青鱼！ 对于这样的腐坏而萎靡的浪荡笑声，陈沐已经习以为常，寻常时候也只是路过，可今日，陈沐却停了下来。 因为这些笑声之中，夹杂着恐惧与无助的尖叫，而断断续续的求饶声，陈沐却很熟悉，或者说，他一直期待着这个声音，那是青鱼的声音！ 陈沐加快了脚步，到得岸边，便见得大排船上的场景，几个公子哥竟是团团围住一人，正在肆无忌惮地戏弄，而那被围之人，可不正是青鱼么！ 青鱼也快十四岁了，按说也该是谈婚论嫁的及笄之年，身在水寨之中，不可避免会失了清白，按说也没人会在乎一个小姑娘。 但陈沐在乎！ 练武之人岂能没半斤血性，陈沐早先逃命之际，都生出行侠仗义之心，对老道大打出手，更何况如今跟着老道学武这么长一段时间，被辱的又是青鱼！ 陈沐也顾不得这许多，当即摇了小船，登上了排船，跳到了甲板上，便朝那群人喝止道“都住手！” 被陈沐这么一喝，众人便停了下来，一个个醉眼惺忪，满面通红，拿眼来瞧，发现陈沐不过是个瘦弱后生仔，不由哈哈哄笑起来。 青鱼趁着这个空当，便躲到了陈沐的身后，陈沐捏着拳头，如临大敌。 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对老道也有了一定的信任，双刀并没有随身携带，而是藏在了天后宫，只是衫子会簿却仍旧随身携带，也是为了随时能够记忆里头的人物。 此时陈沐也是赤手空拳，而对面都是醉酒的成年人，动起手来，只怕也没人有手下留情的理性。 “啊呀呀，竟是个英雄救美的，这是要唱戏啊，哈哈哈！” “哈哈哈！” “我说这妹子怎么放不开，原来早有情郎了，难怪这么野……” “也不知道这两个小东西有没有偷吃，若是这样，这妹子可就不是头汤，而是汤头了……” “是不是，试一下不就知道了么？” “哈哈哈，有理有理！” 这些人显然并没有将陈沐放在眼里，各种粗鄙不堪的话语满嘴乱喷，青鱼也是羞愤难当，陈沐更是怒不可遏！ “下船！”陈沐扭头朝青鱼如此说道，后者便想下了跳板，然而那群醉汉却怒了起来。 “你敢！老爷们可都是花了钱的！” 如此说着，几个人便冲撞了过来！ 虽然没有双刀在手，但陈沐好歹学了好些年的大洪拳，近排又跟着老道学习阴阳参同法，感觉武艺大进，正愁没人练手，也是跃跃欲试，一拳轰出去，当面那人便是口鼻喷血！ “血！是血！”那人抹了抹脸，却是抹下一手的热血，当即是又惊又怒！ “给我打！打死了作数！”如此咆哮着，众人围拢了上来，对着陈沐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陈沐起初还能应付，还了几手，又快又准且狠，几个人都见了血，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陈沐并没有杀人之心，渐渐也就乱了手脚，拳头脚印是雨点一般砸落在他的身上！ 到了最后，陈沐只剩下招架，哪里还能反击！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拿了一支船桨，大喝一声“都走开，我收档了！” 如此说着，众人快速分开，那船桨便打在了陈沐的脑袋上！ “咚！” 如同钻入了轰鸣的大鼓之中，陈沐耳中只是嗡嗡不停，周围的人影却是晃动迷离起来！ 陈沐摸了摸后脑勺，却是抹下一手血，身后的青鱼也是尖叫起来，陈沐终于是有些撑不住了。 正当此时，陈沐听得一声暴喝道“都给我住手！” 听得此声，陈沐终于是放下心来，因为发声的正是许久未见的林晟林三爷！ 许是终于有了着落，不必再担心青鱼受辱，陈沐的视野到底是暗了下来，整个人都昏厥了过去。 待得陈沐醒来，已经躺在船舱里，只是无论青鱼还是红姑，都并未陪伴在身边。 林晟盘膝坐在灯盏前，双膝前头摊着的，正是洪顺堂的衫子会簿！ 陈沐陡然坐了起来，也顾不得后脑疼痛，赶忙将衫子会簿给夺了回来！ “你要我帮你探监，为的就是这个东西吧？”林晟脸色阴沉，或许是在气恼陈沐将他扯进这么大的案子里头来。 “三爷……牵连你也是无奈之法，小子实在是走投无路……”陈沐也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承认了下来。 “放心，这东西我没看过一眼，你快走吧，就当我今夜没见过你。”林晟沉思了许久，终究是长叹一声，背过脸去。 陈沐松了一口气，朝林晟点了点头“谢谢三爷！” 如此说着，陈沐便走出船舱，可这才刚走出来，又扭头朝林晟道“三爷……青鱼她……” 林晟也是苦笑“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那小丫头，陈家果然都是风流胚子，放心吧，爷今日没带够银子，过得两日帮你把她赎买了出来便是。” 陈沐也是心头一惊，虽说林晟家大业大，财大气粗，但青鱼这种姑娘最是值钱，又岂是说赎买就赎买的，这可是好大一笔银子！ “三爷……我……只是想让你帮照看……” 林晟是恼了“她人在水寨窑子里，我还能怎么照看，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我只问你，到底要不要我帮着赎买出来，若你再扭扭捏捏，这件事可就作罢了，我林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更不是田里种的，你不爽利，三爷我也乐得省下一笔银子！” 听闻此言，陈沐赶忙表态道“赎！赎赎赎！那就谢过三爷，就当我向三爷借的好了……” 林晟也是哭笑不得“你借了打算何时还我？” 陈沐也难住了“我也不知道，但一定会还！” 林晟也是哈哈一笑道“你说得倒是无赖又光棍，行了，赶紧走吧，那小姑娘我会帮你看着的。” 陈沐也不再多说，赶紧是下了排船，到了跳板那处，差点与红姑撞了一头，二人相视，也是意味深长，只是最终还是擦身而过，便是招呼都没一声。 第二十一章 水寨混乱忙夺路 1228812288夜色如墨，连似乎永不停歇的海风，今夜都有些病恹恹的姿态，有气无力地吹拂在脸庞上，就好像讨好一个并不太喜欢的人一般。 1228812288陈沐的头上挨敲了一记，虽然没有流血，但肿起一个大包来，看东西仍旧有些模模糊糊，估摸着是眼球充血未消。 1228812288他本想歇息到天亮再离开，只是生怕老道担忧，终究是与林晟告别了。 1228812288与红姑擦肩而过却不言不语，这也让他感到很是烦闷，这才刚离开水寨，陈沐却见得前头亮起火光来！ 1228812288这火光在夜里尤为显眼，如同一条火蛇在黑暗之中蜿蜒，看起来竟是大批人马！ 1228812288明火执仗的队伍很快就来到了岸边，兵勇的装束在火光下是那么的刺眼！ 1228812288“是巡防营！”陈沐虽然心头大惊，但其实早已有了这个思想准备。 1228812288他相信何胡勇不会轻易放过他，必然要追击到此处，这也是他答应与老道交易的原因之一，为的就是远远躲开，没想到终究是撞上了！ 1228812288陈沐毕竟在暗处，此时赶忙躲到道旁的马尾松林子里，眼睁睁看着巡防营往海岸方向去了！ 1228812288火光之中，陈沐见得何胡勇骑着粗腿的矮马，全副武装，昂首挺胸，满脸阴沉，也是紧紧揪住了一颗心。 1228812288队伍过去之后，陈沐赶忙从林子里钻出来，撒腿便往天后宫跑，在他看来，此时不逃，怕是没机会了。 1228812288只待取了双刀，他便要离开这里，至于往后要前往何处，也只能再做决定。 1228812288然而他并没有走太远，便见得巡防营的队伍绕过了水寨，竟是往疍家排船去了！ 1228812288“他们要抓的是浦五叔！”陈沐陡然醒悟过来！ 1228812288浦五父子是陈沐的救命恩人，而且对陈沐可以说是倾力相助，若不是浦五，他也不可能得到林晟的帮助，没法子探监，无法从合伯口中得知辛秘，更不可能取得父亲的遗物。 1228812288浦五对他恩同再造，陈沐又岂能自顾逃命，却让浦五父子被殃及池鱼！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停了下来，看了看天后宫方向，又看了看排船那厢，终究是咬了咬牙，转身便往排船这边来了。 1228812288浦五虽说见识不凡，并非单纯的渔夫，但毕竟不敢与官兵动手，一家人老老实实被牛皮索给绑了，如同一串蚂蚱一般被牵着。 1228812288何胡勇并不满足，又带着队伍往水寨里来，双方吵吵闹闹，该是要逼要林晟了！ 1228812288林晟是个聪明人，又是水寨的恩客与金主，哪里肯束手就缚，水寨这边只推说林晟今夜未曾光顾，也不让官兵进去搜查，双方也只是说些狠话。 1228812288陈沐也终于看到了水寨的底气，便是巡防营，也果真不敢做得太过分。 1228812288然而何胡勇今番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声令下，竟是要强行搜查，势必要将林晟也给揪出来！ 1228812288陈沐也是紧咬牙关，他知道，无论是浦五还是林晟，说到底都是因他受到了牵扯，若自己自首，浦五和林晟都该是得到周全的。 1228812288浦五也就罢了，只是渔人，抓了放了都是小事一件，可林晟是有头有脸的人，若当场被抓住，想要脱身，可就难了！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趁着林晟没冒头之前，向何胡勇自首，如此才能保全了林晟和浦五！ 1228812288陈沐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但恩情不能不报，若因此而连累林晟和浦五，自己却逃之夭夭，往后又如何能够心安？ 1228812288没有太多的犹豫，陈沐取出了怀中的衫子会簿，毅然丢进了水寨周围设置的火堆之中！ 1228812288淡黄色的火舌淹没上面的字迹，化为一阵阵飞灰，也好在陈沐将上面的内容都记得差不多了，趁这个机会烧了也就烧了。 1228812288眼看着衫子会簿化为飞灰，陈沐终于是走到前头来，从黑暗之中现身，朝何胡勇道“雒剑河，叫你一声可敢答应！” 1228812288何胡勇的真身乃是洪顺堂西阁大爷雒剑河，这个秘密如今也只有陈沐知晓，这么一开声，何胡勇自是能确认他的身份了。 1228812288更重要的是，陈沐故意这么一喊，是想让何胡勇知道，我既然清楚你的身份，那么衫子会簿必然已经落入我的手中，这么一来，陈沐就有了价值，不会被何胡勇灭口。 1228812288因为何胡勇若是杀了陈沐，就相当于毁掉了获得名册的唯一机会，等于是放走了洪顺堂所有的“余孽”！ 1228812288他能爬到巡防营管带这个位置，又岂是贸然冲动的傻货，不可能看不出陈沐的价值！ 1228812288果不其然，陈沐这一声喊出来，骑在马背上的何胡勇陡然一震，整个身子都绷紧起来，朝陈沐指了指道“给我抓起来！” 1228812288陈沐可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既然知道何胡勇不敢轻易杀死自己，陈沐就更不可能罢手！ 1228812288这些个巡防营的士兵穿着脏兮兮的灰衣，有人挎着弓，有人背着火铳，也有人只是拎着大头棍，都是黑脸膛，仿佛许久未曾洗过脸，唯有一双眼，射出鹰隼一般的眸光来！ 1228812288陈沐从火堆里抽出两根结实的木柴来，一头仍旧燃着火焰，却也趁手！ 1228812288“有本事的来！” 1228812288陈沐到底是与老道学了这么久，适才在排船上，虽然被围殴了一阵，又被敲了一记，但他并未真心与那些嫖客拼命，此时的情形却是不同的！ 1228812288这些都是巡防营的兵丁，可不是羸弱的嫖客，而且一个个手里都有兵刃，也都是训练有素的，陈沐明知道落网会是何等结果，自是拼命求脱！ 1228812288这乱糟糟的场面，突然撞出个年轻人来，陈沐喊出雒剑河之名，也有些没头没脑，唯独何胡勇心头紧张罢了。 1228812288这些兵丁见得陈沐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后生仔，手里挥舞两条火棍，哪里会放在心上，只当是螳臂当车罢了。 1228812288一名兵丁抽出长刀来，也不敢解鞘，只是带鞘打了出去，想要打落陈沐的火棍。 1228812288虽然老道并没有传授刀法，大半时间都在逼着陈沐修炼阴阳参同法，然而当这兵丁甫一出手，陈沐脑子里浮现的竟然全是老道的刀招！ 1228812288陈沐也不格挡，左手躲开，右手的火头直戳向那兵丁的心窝，本以为兵丁会躲避，连后手招式都想好了。 1228812288谁知道就这么看似笨拙的一戳，那兵丁竟是不闪不避，陈沐的火头戳上去，将他的胡须都燎了起来，那人哇哇一叫，便不断抓着自己的脸，想要灭火！ 1228812288这一招得手也是出乎意料，没想到老道的刀招如此管用！ 1228812288兵丁涌上来，有人脱了衣服，将那人的头脸都蒙了起来，手忙脚乱的一阵，才将胡子的火头给灭了，然而胡子却已经被燎得卷曲，下巴如同拔不干净毛的鸡屁股！ 1228812288那人也是勃然大怒，朝同伴咆哮道“还不抓起来！抓起来！” 1228812288众兵丁也不敢再小意，有人撒了捕网，陈沐却仗着身法躲开，凭借着火堆，与这些兵丁周旋，手中火棍不断挥舞，便如双刀之法，众人竟是奈何不得！ 1228812288何胡勇也是恼怒了，这些士兵可都是巡防营的精锐，若拿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后生仔，传出去的话，军中大佬们岂非要当成一桩笑话！ 1228812288巡防营一直与新营争风吃醋，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们这些军官早先也只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眼下时节不同，谁都希望辖区内能闹出一些事来，如此才有立功的机会。 1228812288当然了，若是处置不当，也就成了笑料，所以谁都不敢掉以轻心，此时就更是如此了！ 1228812288何胡勇也没二话，估摸着也是担心陈沐会大肆渲染他的秘密身份，此时跳下马背来，抽出长刀便冲了上来！ 1228812288何胡勇可不是寻常兵丁，他乃是巡防营管带，秘密身份乃是洪顺堂西阁大爷，武功自是不消说的！ 1228812288陈沐可不敢跟他硬拼，耍了个虚招，便将手中火棍丢了出去，猛提一口气，阴阳参同法施展开来，沉喝一声，便踢向了那火盆！ 1228812288他本只是想着踢倒火盆，灭了火堆，趁黑逃走，谁知阴阳参同法的功力却爆发出来，火盆飞起，径直砸向了何胡勇！ 1228812288这一变化也让陈沐感到大吃一惊，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感应到炁场的存在，老道整日里骂他不上进，谁想到自己的力量竟会变得这么大！ 1228812288何胡勇再厉害，也不敢硬接火盆，只能躲避，陈沐却没有了趁黑逃走的念头，跑到第二个火盆边上，却也不踢了，而是抓起火把来，就往水寨上丢！ 1228812288水寨上装饰奢华，用的都是丝绸织锦，而且为了客人玩得舒适，上头可都是非常干燥的，火把一落，便轰然烧了起来！ 1228812288那些个嫖客被火势惊吓住，一个个便往外逃了出来，这一下可就热闹起来了！ 1228812288陈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1228812288混乱之中，他见得有人从排船上丢下一个酒壶，啪嗒一声便打在了一名兵丁的头上！ 1228812288接着又是一个碟子，而后便是各种杂物，冰雹也似地落下来，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1228812288那人并不想冒头，可惜却让陈沐见着了，可不正是红姑么！ 1228812288这一刻，对这个女人所有的厌恶，仿佛都缓解了，奈何兵丁也被惹怒，场面实在太过混乱，陈沐当即就要走！ 1228812288他之所以冒头，可不是为了束手就擒，而是为了吸引何胡勇的注意，更为了洗脱浦五和林晟的嫌疑，只要他现身，何胡勇便会死命追捕，所有的一切都与林晟浦五无关了！ 1228812288此时若不趁乱逃走，更待何时！ 1228812288 第二十二章 温吞老道终来助 1228812288整座水寨陷入了混乱之中，客人们都已经七颠八醉，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各种杂物从船上丢下来，让兵丁不堪其苦。 1228812288陈沐见得此景，哪里会放过机会，当即便要溜走，然而就在此时，何胡勇竟是抵挡了火盆，从人群之中冲撞而至，拦住了陈沐的去路！ 1228812288何胡勇的武功是毋庸置疑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花招都只是片刻的延缓罢了。 1228812288眼下人群乱糟糟，陈沐逃脱无望，心绪却反而出奇的镇定，似乎完全能够豁开一切了那般。 1228812288“雒剑河，我只问你，我陈家是不是你害的！” 1228812288何胡勇皱起眉头来，朝陈沐道“二少，你并未参与洪顺堂的具体事务，只要你交出衫子和印剑等一干信物，我保你无事……” 1228812288“我只问你，我陈家是不是你害的！”陈沐并不想听他的花言巧语，心中也根本就没有半点相信。 1228812288“不是我。”何胡勇摇了摇头，否认了陈沐的指控。 1228812288“既然不是你害的，那你为何要追捕我，现在只要你放我走，你就还是我洪顺堂的红棍，否则便是我陈沐之敌，我发誓一定会替父亲清理门户！” 1228812288陈沐斩钉截铁，何胡勇却仍旧摇了摇头“二少，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想来你也该有体验，许多事那都是身不由己，目前这般样子的情况，我如何能放你离开？” 1228812288陈沐哈哈一笑道“既然陈家不是你害的，你就还是红棍，身为红棍，却要抓我入狱，这就是你的身不由己？你是我帮众，还是朝廷鹰犬！” 1228812288何胡勇眉头紧皱，朝陈沐道“二少，欲速则不达，事情需要徐缓以图之，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年纪还小，尚且有些不顾大局，但这不怪你……” 1228812288“我想若是你的父兄尚在，也会与我这般，劝你暂时忍耐，也不想看到你忘送了性命……” 1228812288“二少，你从未插手帮中事务，根本不知道堂中大计，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为此事洒血断头，这些我都可以不怪你，但你若不愿束手就擒，那么便只能得罪了……” 1228812288陈沐往前走了两步，直视着何胡勇，一脸坚毅地说道“我是没有插手帮中事务，但我亲眼看着父兄罹难，就在我的眼前！” 1228812288“任你百般推脱，这都是无谓的，你若仍是忠的，便会放过我，又何来追缴衫子？” 1228812288“这衫子干系重大，便是我也是知道轻重的，你却要追来献给朝廷，这可是帮中叔伯们的命啊！” 1228812288“言尽于此，你要动手便动手，看我会不会退缩半分！” 1228812288陈沐画地半圈，扎起二字钳羊马，左拳右掌，刚柔并济，正是阴阳参同掌法！ 1228812288虽说陈沐闹了一阵，但何胡勇显然是没有将陈沐看得太起的，毕竟陈家二少只是读书种子，虽然跟着大少陈英练过武，但也不过是花拳绣腿，身为红棍，何胡勇又岂能不知。 1228812288陈沐的二字钳羊马也是南拳之中常见的马步，何胡勇就更是不怯半分，也不抽刀，当即便抢攻过来，当面轰出一掌！ 1228812288他到底是手下留情，不敢用拳，然而陈沐果真是不退反进，身法如穿梭于水草间的游鱼一般，欺近身距之后，左拳与何胡勇对轰，右掌却按在了何胡勇的肋间！ 1228812288陈沐只不过是十四岁，便是站桩木人一般，任他打个十几拳，也是挨得过的，何胡勇又岂会当作一回事。 1228812288这细胳膊小腿的，何胡勇也担心用力过大，留了七分力，右掌后缩，便扣住了陈沐的左腕。 1228812288然而陈沐的右掌按住他的肋间之后，陡然发力，手掌一震，如春蚕吐丝一般，暗力与后劲竟是喷薄而出！ 1228812288何胡勇半边身子突然便麻了起来，也亏得陈沐气力尚且不足，否则这一下可就要震断他的肋骨了！ 1228812288“这不是大洪拳！二少你到底学的甚么功夫！”何胡勇揉了揉肋骨，也是满脸惊讶。 1228812288陈沐心中有如何不窃喜？ 1228812288这可是他第一次运用阴阳参同掌法来对敌，虽说是何胡勇托大在先，但确确实实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1228812288不过陈沐可不想跟他解释什么，他回头望了一眼，陆路是不可能逃得掉的，想要脱生，便只能往海里走！ 1228812288毕竟他的第一次逃生，就是从海上离开的，眼下水寨混乱，自己又如何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便趁着何胡勇震惊失神的空当，撞入了乱糟糟的人群之中！ 1228812288此时水寨的主人客人全都玩得不亦乐乎，他们从排船上投掷杂物，闹得兵丁鸡飞狗跳，兵丁也是气恼起来，渐渐动了真格！ 1228812288诚如早先所言，水寨里藏污纳垢，三教九流的人物尽皆藏于其中，兵丁大肆来搜查，这些案底的免不了要被清洗出来。 1228812288有人带头作乱，这些人自是想方设法脱身，便开始对兵丁下暗手，状况也就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反夺了兵丁的武器，这就恶劣了！ 1228812288陈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撞入人群之中后，便对那些兵丁下暗手，彻底挑起了双方的怒火来！ 1228812288他要保护的是林晟和浦五，如今他已经现身，又跟何胡勇对峙了一场，抓捕林晟和浦五也就再没借口和意义。 1228812288而林晟和浦五都是老江湖，水寨越乱，他们反倒越容易脱身，陈沐也不消担忧这些。 1228812288更重要的是，陈沐需要尽量制造混乱，因为水寨足够乱，他们才会去搬救兵，而水寨的救兵，可不就是天后宫的神秘老道么！ 1228812288然而陈沐在水寨之中如猴儿一般钻来跳去，老道却迟迟没有来援，连水寨的人都已经开始骂娘，派了好几拨人去催，却仍旧没见得来人！ 1228812288何胡勇的眼中自是只有陈沐一个，对于窝藏在水寨中的毛贼宵小，他并不感兴趣，可此时场面根本就难以控制，他只能让兵丁堵住陆路出口，让人乘船绕到水寨后头去，封锁出入的船只。 1228812288只要这些人不得出入，全被包在水寨里，揪出陈沐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船底又岂会漏针。 1228812288何胡勇不愧是老狐狸，将兵丁主动撤出之后，反倒让水寨的人都冷静了下来，知道冲撞官府是闯了大祸，头上那股热气散去之后，一个个也就后怕退缩了！ 1228812288而何胡勇将兵丁撤出之后，还能避免损伤，在外围布置包围圈，看似退了一步，实则却掌握了主动！ 1228812288陈沐躲在水寨之中，也不敢冒头，毕竟是他挑起的混乱，这些人又急于找个背罪羊，必然要把他交出去。 1228812288“这可如何是好……”陈沐本想着通过水路逃走，然而此时兵丁已经绕后，将船只都给封了，除非他跳水潜游，否则根本就逃不掉。 1228812288然而他水性虽然不错，但也不可能潜水太远，必然是要冒头的，一旦冒头，水里行动迟缓，连对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让人给活捉了。 1228812288这厢困顿之时，何胡勇已经在外头发话了。 1228812288“本官今夜前来，是索拿陈沐的，此人乃新会陈家案子的关键人证，闲杂人等若不退避，本官也只能一并拿回去，你们可想清楚了！” 1228812288何胡勇如此一说，谁还敢乱闹，纷纷退到一边，老实得如学堂里的读书郎一般！ 1228812288何胡勇带着亲兵，眼看着就要登上水寨排船，外围的兵丁却骚乱起来！ 1228812288火光摇曳，一道高瘦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 1228812288轻轻的咳嗽声，竟是将兵丁的骚乱之声给压了下去，此人所过之处，旁人竟都噤若寒蝉！ 1228812288陈沐躲在排船上，随时准备跳水，此时看得真切，也松下一口气，来者可不正是期待已久的天后宫老道么！ 1228812288他只是披着那件破旧的道袍，仿佛寻常起夜的老人，是不是捂住嘴咳嗽两声，可黑白两道的人物，一个个都敬若神明！ 1228812288陈沐没来由想起送饭的婶婶，照着她的话，老道不像是当成神仙一般供养，反倒像恶霸一般欺压着水寨的人。 1228812288可此时见得众人的眸光，陈沐才知道，这老道的震慑力到底有多强悍！ 1228812288何胡勇眉头紧皱，不过终究是迎了上去。 1228812288“吕胜无，这事插手进来，殊为不智，你还是回去吧，水寨本就脏污，我懒得踏足一步，该如何便如何，只是那后生仔，我是如何都要带走的。” 1228812288“原来他叫吕胜无……可惜果真不是我洪顺堂的人……”老道始终不愿吐露姓名，送饭的也不清楚，那年轻庙祝也不敢泄密，陈沐便一直无从得知，没想到却是从何胡勇口中听得了。 1228812288老道也不理会何胡勇，而是走到排船前头，吐出两个字来“下来。” 1228812288陈沐心中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从排船上走了下来，与其跳海，不如相信这老道。 1228812288陈沐本就是男生女相，适才又闹腾了一阵，此时众人才见得真容，没想到却是个十几岁的后生仔，众人也都感到惊诧。 1228812288陈沐一直躲躲藏藏，也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正大光明地抛头露面，难免有些心虚，不敢抬头。 1228812288老道一脸的怒其不争，朝陈沐道“你是做贼心虚么，你是罪犯么，为何不敢抬头？” 1228812288老道这几句话，使得陈沐陡然醒悟过来！ 1228812288是啊，一直以来，连他都将自己当成了钦犯，可他何罪之有？他的父兄惨死，母亲自尽，家人受难，受害者该是他陈沐才对，为何躲躲藏藏的是他？ 1228812288适才何胡勇也只是说陈沐是证人，而非钦犯啊！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便坚毅地抬起头来，义正言辞地答道“陈某人何罪之有！又怕过谁来！” 1228812288吕胜无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朝何胡勇道“何管带可听到了？老道也想问问，你凭什么要抓这个年轻人，罪名是甚么，且说来听听罢！” 1228812288 第二十三章 遭遇抛弃竟被捕 1228812288古语有说，覆巢之下无完卵，陈家遭难，陈沐作为陈氏次子，又岂能独善其身，便是家中长短佣工，都被官府抓了去，他这个少爷自是不能幸免的，这就是陈沐一贯的想法。 1228812288在这个官本位思想的年代，百姓并没有争取人权的觉悟，陈沐虽是读书种子，但到底是个孩子，所以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官府肯定是要判他有罪的，但具体罪名，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1228812288直至今夜，老道问起，他才醒悟过来，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到底是要有个说法的。 1228812288何胡勇对老道吕胜无显然有些忌惮，但他毕竟带了巡防营的兵丁过来，底气也就足了不少，当下便指着陈沐，回答道。 1228812288“法兰西公使向官府提出抗议，照着光绪二十五年的广州湾租借条约，那是法兰西的租界，界内皆由法人自领自治，陈其右却纠结暴徒，袭击杜卡莉女伯爵号，造成极大的伤亡！” 1228812288“这是意图掀起两国战争，一旦爆发，沿海百姓遭罪生灵涂炭岂是百万计算，陈其右与其子陈英与袭击中身亡，这是咎由自取，但其麾下暴徒必须搜捕，交给法兰西租界方严惩，才能消弭两国误会，这是朝廷的意思，也是官府的司职所在！” 1228812288“本官身为巡防马营管带，也是义不容辞，有人检告，声称目击陈其右次子陈沐当夜也在船上，官府发布海捕公文，追究陈沐，这是法理皆通的事，尔等胆敢包庇，便以同犯论处！” 1228812288何胡勇高昂头颅，一副光明正大为国为民的傲岸姿态，水寨的人竟果真被震住了！ 1228812288陈沐心中也是凉了半截，因为当晚他确实在船上，只是并未参与袭击事件罢了。 1228812288然而他心中仍旧是愤慨难当，广州湾是我大中华的领域，租借给法兰西强盗九十九年，已经是奇耻大辱，这些年来，官府毫无作为，全靠民间义士自发抵抗，防止法兰西强盗往内陆不断蚕食。 1228812288这些官员竟然还对民间义士进行镇压和搜捕，谁人听了不是义愤填膺！ 1228812288可似何胡勇这样的军官，竟然还不知羞耻地以此为荣，才是这世道最大的病根！ 1228812288陈沐是陈家的儿子，即便他因为克父之相而无法与父亲相近，即便他被父亲当成读书种子来培养，不让他染指帮中事务。 1228812288但他骨子里流淌的是陈家的血，他的脊梁是陈家铮铮铁骨所打造的，若他有这个本事，当夜一定会与父兄并肩作战！ 1228812288“所以何管带是要将这小子交给法兰西人了？”陈沐这边是悲愤交加，老道却仍旧云淡风轻。 1228812288何胡勇看着吕胜无，却是摇了摇头“不，非但是他，还有陈其右麾下余孽，全都要追捕究问，一并遣送到租界法办！” 1228812288这水寨里毕竟都是热血的江湖人，听得何胡勇如此理直气壮，心中都纷纷为陈沐抱不平，然而他们也是一个个屁股都不干净，此时又冷静了下来，哪里敢跟官府对着干，真要闹起来，可就是造反了！ 1228812288眼下官府对洪顺堂是要斩草除根，他们可没这个胆量自个儿撞上去。 1228812288也好在这老道吕胜无乃是水寨供着的大神，庇护着水寨，他肯为陈沐出头，指不定这后生仔还有三分希望。 1228812288陈沐知道吕胜无是个高人，自己肩负着父兄的血海深仇，还要为洪顺堂的未来而活下去，自是希望吕胜无能够捞自己一把的。 1228812288然而事情到底是让陈沐失望了，而且还是失望透顶！ 1228812288吕胜无听闻何胡勇言毕，也只是无所谓地哼了一声，而后朝何胡勇道“既是如此，你抓人便是。” 1228812288陈沐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老道吕胜无只是微微闭目，笼着双手，再没有任何表示！ 1228812288虽说没有师徒名分，但这段日子的相处，陈沐一直将他当成师长一般尊敬伺候着，两人的交易也一直在进行，陈沐刻苦练功，吕胜无虽然没有传授刀法，但日常点滴之中也没少点拨陈沐。 1228812288可事到临头，吕胜无就这么轻易地将陈沐给送了出去，他甚至没有为陈沐争取和努力哪怕一星半点！ 1228812288何胡勇听得吕胜无的表态，也是心头大喜，朝手底下的兵丁使了个眼色，便有人解下腰间的牛皮索，要来拘拿陈沐。 1228812288“难道就只能这般样子了么……”陈沐也是陷入了绝望之中，因为他知道，落入何胡勇的手中，便万事皆休了。 1228812288也亏得自己将衫子会簿都记忆了下来，烧掉了原本，只要自己抵死不从，何胡勇是万万不会杀了他的，但想要报仇雪恨，想要洪顺堂东山再起，可就千辛万难了。 1228812288当牛皮索绑缚自己双手之时，那兵丁刻意用力，陈沐也感受到了极大的痛苦。 1228812288然而这股痛苦，却让陈沐陡然振作了起来！ 1228812288这段日子，他承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忍受着旁人无法忍受的痛苦，他甚至没时间来悼念和祭奠家人，为的就只有这么一件大事，又如何能轻易放弃！ 1228812288多少次他陷入绝望之中，最后不也都绝处逢生了么，今次又岂能就这么放弃了！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朝何胡勇道“我能不能讨一口水喝？” 1228812288何胡勇微微一愕，但看了看吕胜无，到底还是朝兵丁下令道“来人，取水来！” 1228812288这些兵丁刚刚才跟水寨的人爆发冲突，哪里敢进入水寨去取水？ 1228812288关键时刻，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正是小姑娘青鱼！ 1228812288她也是惊魂甫定，可知道了陈沐的真正身份，加上陈沐对她有救命之恩，她还是鼓起了勇气，端着一碗水便走到了前头来。 1228812288见得青鱼，陈沐也是心头大定。 1228812288他之所以提出喝水的要求，就是想要寻找一个机会，在他的预想之中，上前来的该是红姑或者浦五，甚至是林晟。 1228812288然而来的却是青鱼，这样其实也好，毕竟其他人都是成年人，很容易引起何胡勇的怀疑，反倒是青鱼这么个小丫头，不会太过扎眼。 1228812288兵丁下意识要接过青鱼手里的碗，陈沐却开口道“我要她喂我喝，来水寨这么久，都未曾让人服侍过，往后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1228812288那兵丁扫了陈沐一眼，眼神也是颇为鄙夷，不过让他给陈沐这小子喂水，估摸着他也是不乐意的，便由着青鱼走上前去了。 1228812288青鱼看着陈沐被绑缚了双手，也是满脸担忧和心疼，只是她适才遭到水寨客人的玩弄，头发凌乱，一脸脏兮兮的，表情也看不真切罢了。 1228812288待得她踮起脚来，捧着水碗，靠近自己之时，陈沐压低声音朝她叮嘱道“去二两村，找普鲁士敦，让他来救我！” 1228812288“记住了，普鲁士敦！” 1228812288这就是陈沐真正的打算！ 1228812288照着何胡勇的说法，这件事中牵扯的人，最后都是要交给法租界来处置的，而普鲁士敦好歹是个番鬼佬，且不管他是哪一国的，总比何胡勇这样的狗贼要管用。 1228812288陈沐对普鲁士敦有过救命之恩，却一直不愿接受他的报酬，这段时间跟着他学习西文，两人的关系也渐渐暖起来。 1228812288陈沐毕竟是个好学的，而普鲁士敦又很是温和，至于普鲁士敦会不会来救陈沐，这个也说不准，但确实是个机会。 1228812288有了这一层考量，陈沐还巴不得何胡勇将自己交给法租界，就怕何胡勇一直羁押着陈沐，折磨拷打，逼问名册。 1228812288似乎听见了陈沐的窃窃私语，那兵丁恶狠狠地推开青鱼，将水碗也打落在地！ 1228812288“好了！可以了！” 1228812288青鱼吓了一跳，连水碗都没敢捡拾，便退回到了人群之中，连头都不敢回。 1228812288陈沐心里也没底，毕竟青鱼惊吓过度，而普鲁士敦是个奇怪的名字，也不知道青鱼能否记下来。 1228812288再者，青鱼只是水寨里的奴婢，能不能偷偷前往二两村求救，还是两说之事，而且普鲁士敦会不会相信青鱼，会不会来救陈沐，那都是难说的。 1228812288陈沐轻叹一声，扭头看了看吕胜无，这老道也只是隐在阴影之中，似乎并不愿意与陈沐对视，也不知道会不会羞愧。 1228812288只是陈沐走出一段路之后，便听得身后响起沙沙的议论声，不少人甚至大声地咒骂吕胜无。 1228812288虽然陈沐不是水寨的人，但事情发生在水寨里，吕胜无作为水寨看场子的门神，平日里受尽大家的供奉，如今却让人将陈沐轻易带走，大家对他心存腹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1228812288陈沐对吕胜无确实是失望透顶，但他没有放弃，因为普鲁士敦那里还有一线生机。 1228812288当然了，陈沐自己手里也有底牌，衫子会簿就装在他的脑子里，何胡勇乃是洪顺堂西阁大爷的秘密，同样只有他陈沐知道。 1228812288而陈沐是当众被捕的，又是至关重要的人物，最终是要交给法兰西人的，相信何胡勇也不敢杀他灭口。 1228812288如此一来，陈沐最多只是受些牢狱之灾，暂时没有生死之忧，这也算是一个好盼头吧。 1228812288再说了，到了牢里，还能见到合伯等人，说不定还能商量出一些对策来。 1228812288陈沐毕竟只是个少年郎，很多时候都需要勇气，但更需要意见和建议。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也就定了定心绪，反倒没有了那股惊惶和恐惧，只是回头看时，却总觉着黑暗之中，透着一双眸光，紧紧地跟随着自己！ 1228812288 第二十四章 阴险管带夜设伏 1228812288浓雾渐起，本已漆黑的夜，如纯粹的墨一般，火把的周围形成了一个个七彩的光晕，压着火苗，仿佛被困在家中的顽童。 1228812288潮湿的夜风似乎在宣告小雨的来临，调皮的风吹在身上，似乎要穿透身体，直接冰冻陈沐的灵魂。 1228812288对于老道吕胜无，陈沐着实是失望透顶，他也不奢望这老头儿能以一当百，对官兵大打出手，可他却连替陈沐辩驳回护一句都没有。 1228812288何胡勇并没有虐待陈沐，没有让人用绳索牵着他，如同牵拉牲口，只是任由陈沐在他的马屁股后头慢慢走着。 1228812288火光映照之下，他的背影也充满了沧桑，透过这个背影，陈沐心中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个何胡勇在官场过得并不开心，这种念头很奇怪，自己明明是阶下囚，竟然放过来同情抓了自己的人。 1228812288似乎感受到了陈沐的眸光，何胡勇也扭过头来，陈沐也不躲避，理直气壮地盯着他，反倒是何胡勇不敢再与陈沐对视。 1228812288他拉住马头，想了片刻，而后朝身边的标兵吩咐道“你速速回营，将营中精锐全都调集过来，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一个铁打的县狱！” 1228812288“得令！”那标兵也无二话，当即便拉了马头，铎铎铎疾驰，瞬间隐入了黑夜之中，火光飘飞起来，没多时就连人带马和火光，都被浓雾给吞没了。 1228812288陈沐实在有些不明白，老道都放弃了自己，这个何胡勇为何反倒忌惮起来，竟然要调集巡防营所有精兵来镇守县狱！ 1228812288“你到底在搞甚么鬼？”陈沐本不想与何胡勇说话，但自己想要掌控主动，就必须得到更多的信息，更了解眼前这个男人。 1228812288何胡勇并未说话，陈沐便试探道“我知道了，你心里始终是怕的，你以为我会照着衫子名册去联络叔伯们，怕他们来劫狱！” 1228812288陈沐其实也是在强调，名册我已经掌握，想要动我，最好掂量掂量。 1228812288不过何胡勇却并没有入彀，只是哈哈大笑，而后看了看前后的兵丁，弯腰下来，压低声音道“除了我，洪顺堂里头怕是没那么胆大的人吧？” 1228812288这无异于直接承认了他就是西阁大爷雒剑河，而且从言语之中也听得出来，他对洪顺堂其实是满怀抱怨的！ 1228812288陈沐就怕他不开口，此时便朝他讥讽道“你不是胆大，是不知羞耻罢了，你若不是怕了，调集兵马做甚么，就你这些虾兵蟹将，调集再多又有何用！” 1228812288何胡勇不禁想起适才的情景来，非但是那些兵丁，便是他自己，也在陈沐手里吃了个暗亏，陈沐这一句嘲讽，确实戳中了他的痛处。 1228812288“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本官确实小看了你，没想到一个读书的，竟还有三分拳脚本事。” 1228812288何胡勇也是磊落，并不争辩，陈沐却没有因此而收口。 1228812288“光有拳脚又有何用，心是黑的，便是再能打，最终也是要遭天谴的！” 1228812288何胡勇皱起眉头来，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朝陈沐喝道“天意难测，不要用自己的心思来揣测天意！” 1228812288人都迷信，何胡勇也不例外，想来陈沐是探中他的软肋了，原来恶人同样是怕遭报应的！ 1228812288但凡心存敬畏之人，说明并非十恶不赦，起码还有所忌惮，也就不是罪不容诛，无可救药的人。 1228812288“我可没有揣测天意，只是在揣测你罢了。”陈沐可没打算放过他，难得激起他的情绪，若是断了话头，可就容易露陷了，自是趁热打铁。 1228812288“哦？你且说说，你揣测出甚么来了？”果不其然，何胡勇虽然对陈沐另眼相看，但到底只是将陈沐当成了少年郎，言语之中颇为戏谑。 1228812288“你在害怕。”陈沐盯着何胡勇，企图从他的神色之中看出端倪来，不过何胡勇却哈哈大笑起来，打马便往前走，不再理会陈沐。 1228812288“他是真的在害怕！”看着何胡勇打马向前，陈沐的心头也果真是笃定了这一点！ 1228812288“难道说真有帮中叔伯会来救我？”陈沐也犯疑起来。 1228812288但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高，因为帮中叔伯都逃散了，若他们果真有所行动，早就该把合伯给捞出来了。 1228812288陈沐藏身于疍家人的族群之中，疍家人与洪顺堂是颇有渊源的，帮中叔伯若有心要救助，早该得到陈沐的消息才对，然而直至如今，仍旧没人来寻陈沐，这就说明，帮中叔伯自身难保，根本就无暇他顾。 1228812288既然不是帮中叔伯，这个何胡勇在害怕甚么？ 1228812288陈沐想了一路，始终有些想不明白，毕竟他对帮中事务实在太过生疏，衫子会簿里虽然有大事记，但陈沐只是死记硬背，一时间还无法建立形象生动的脉络来。 1228812288如此想着，很快也就到了县狱。 1228812288这已经是陈沐第二次来此，只是如今再看，却又不同了。 1228812288狱神庙左右两个大红灯笼，就好像阴冥大鬼的两个眼珠子，县狱大门就似那幽冥地府的入口，周遭浓雾弥散，影影绰绰，仿佛飘荡着无数游魂野鬼。 1228812288陈沐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还在打气，起码能见着合伯，未尝全都是坏事。 1228812288然而现实很快就打灭了他的希冀，因为何胡勇并未将他关进监牢，而是带着他走进了狱神庙！ 1228812288“把衣服给我扒了！”何胡勇指着陈沐便下令道，陈沐是又惊又怒！ 1228812288“你到底想干甚么！”十几岁的少年郎，心思最是敏感，这等羞辱，又如何能受得！ 1228812288然而何胡勇根本就没理会，麾下兵勇当即涌上来，将陈沐的衣服给全扒了下来。 1228812288天气尚未凉快，陈沐穿着的是单衣，这么一扒下来，小身板也就光溜溜了。 1228812288也亏得何胡勇没有做绝，到底是给陈沐留了一条裤子。 1228812288衣服扒下来之后，何胡勇便朝标兵下令道“找个一般高矮大小的，穿上衣服，蹲牢里去！”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恍然大悟！ 1228812288“原来他是要钓鱼！”难怪要将陈沐安置于狱神庙中，原是这般样的打算，心思也着实歹毒，竟是让兵丁伪装陈沐，引了援救者上钩！ 1228812288“另外，挑中的先给五十两安家费，给他配一支短管火铳，能当场射杀来人的，再赏五十两！” 1228812288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胡勇如此一说，连那标兵都双眸一亮，也不消一会儿，便有个与陈沐一般身量的兵丁，跟着走了进来。 1228812288何胡勇走到一旁，趁着那兵丁换装之时，又窃窃叮嘱了一番，亲手将短铳交给那人藏好，这才送了出去。 1228812288陈沐本以为不会有人来救自己，可看何胡勇这架势，是笃定了会有人来救，非但提前让人去搬动巡防营精锐，如今又来这么一出阴险招数！ 1228812288可又有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敢来县狱救他陈沐？ 1228812288陈沐脑中努力搜索，试图将衫子名册上的人物，都翻出来，然而终究是不敢确定，他到底是对帮中之事知之甚少，相熟的叔伯都跟着父兄登船偷袭，死的死，伤的伤，哪里能来救他？ 1228812288何胡勇的另一层身份毕竟是洪顺堂的红棍，这段时间又一直在追捕帮中弟兄，或许他的消息比陈沐要灵通，对于帮中子弟，便是没有名册，或许他也比陈沐要更加了解。 1228812288或许他也曾经想过，自己对洪顺堂的人员了如指掌，为何还要煞费苦心去搜查衫子会簿？ 1228812288陈沐其实早已想过这个问题，何胡勇是隐瞒身份，潜伏在官场之中，若他做得太明显，必然会引起怀疑，他的身份若是暴露，必是灭顶之灾，他又哪里敢轻举妄动！ 1228812288“你这引君入瓮倒是阴毒，只是我很好奇，人人都似你这般，还有谁回来救我？” 1228812288何胡勇哼了一声道“你激我也没用，真当本官是三岁小童么？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1228812288这厢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陈沐甚至能听到铁器摩擦碰撞的叮当声！ 1228812288“是巡防营的精锐来设伏了！” 1228812288虽然早有察觉，但当这些巡防营精锐果真到来，陈沐仍旧免不了紧张起来。 1228812288最让人心头发痒的是，何胡勇分明笃定，陈沐却一头雾水，根本就不晓得到底会有谁来救他。 1228812288陈沐这一路走来，得到绝大部分帮助，都来自于外人，除了合伯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洪顺堂的人，给他过半点帮助。 1228812288好不容易揪出了何胡勇的真实身份，没想到他却早已黑了心，今夜何胡勇如临大敌，可见来援的必是高人！ 1228812288这等高人，陈沐实在想不出来，衫子会簿上毕竟都是冷冰冰的文字，如何能与这样的阵仗相提并论。 1228812288陈沐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总舵的大人物来搭救自己，只是总舵的人就更加陌生，衫子会簿上的记载更是寥寥数语，陈沐哪里能知晓这许多！ 1228812288陈沐这厢是又惊喜又担忧，何胡勇却不敢再大意，走出狱神庙，亲自部署埋伏去了。 1228812288陈沐挪了挪，往外头一看，全副武装的巡防营军士，一个个满脸肃杀，很多人甚至背着新式火枪，那烧火棍一般的火枪，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1228812288见得此状，陈沐心中倒有些纠结，既希望这位高人能够将他救走，但又期盼着这位高人不要撞入埋伏，或者能够提前察觉埋伏，换另一种营救的方式。 1228812288可陈沐自身难保，此刻还能做些什么，能不能提醒来援之人？ 1228812288 第二十五章 神秘高人来相助 1228812288雾气如同吊在阴阳洞口的鬼兽喷吐出来的鼻息和口气，笼罩着狱神庙，也是步就不辨人面了，雾气也实在是太浓，似乎伸手便能捏出水来。 1228812288对面的县狱如同贪得无厌的兽口，无论投食多少都能塞得下，巡防营的精兵鱼贯而入，仿佛要在县狱每个角落都布下天罗地网。 1228812288陈沐看着浓雾之中依稀走动的人影，也是担忧兴叹，看着何胡勇这等架势，该是果真有人来救他的。 1228812288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如此想来，陈沐难免要对老道吕胜无感到心寒和失望。 1228812288虽说他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并没有师徒名分，然而终究是相处了这么一段日子，阴阳参同法又将他们性命相戚地联结到一处，又岂能如此轻易就抛弃了陈沐？ 1228812288虽然想不通，虽然心灰意冷，但陈沐到底是只有失望，而没有愤怒，当他冷静下来之后，也认为那样的情形下，吕胜无也是没有太好的法子了。 1228812288心思沉静下来，外头仿佛也安静了，也没多时，外头便现出人影来，陈沐以为是何胡勇回来了，也没甚么好脸色，只是微微闭目，不去理睬。 1228812288然而那人走进狱神庙，却站在了陈沐的面前。 1228812288“穿上。”声音既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刻意压抑，却又掩不住言语之中的失落。 1228812288“啪嗒”一声，一件厚厚的衣甲便被丢到了陈沐的怀中，陈沐睁眼一看，竟是一件犀牛皮宝甲！ 1228812288这犀牛皮甲衣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年代，显得很是老旧，但皮子包浆温润，该是日日贴身穿戴之物！ 1228812288陈沐陡然抬起头来，却是被吓了一跳！ 1228812288他的面前并非何胡勇，而是一名高瘦的黑衣人！ 1228812288此人穿着修长贴身的黑衣，披散着头发，脸上戴着一个极其简单的白木鬼面，鬼面古朴，白漆斑驳，黑白相衬之下，仿佛山水画上的人物一般迷离而缥缈！ 1228812288他的身后背着一件兵刃，用黑布包裹着，也看不出是刀枪剑戟，只是如此长身而立，英侠之气扑面而来，让陈沐胸腔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1228812288陈沐生活的圈子并不是很大，帮中叔伯都是没形没像的人，充满了市井气，豪迈有余，任侠不足。 1228812288他打从心里艳羡书中的大侠，却从未见识过如此的风采与英姿！ 1228812288“敢问是帮中哪位前辈？”陈沐也是激动不已，原来何胡勇如临大敌并非草木皆兵，救援果真还是来了！ 1228812288然而那人的语气却并不好，朝陈沐冷冷道“别啰嗦，穿上！” 1228812288陈沐也知道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当即便站起身来，老实将犀牛皮甲给穿戴起来。 1228812288“跟紧我，不要离开我三步，我不会停，更不会再来，你若停了，只能怪自己无用！” 1228812288如此说着，那人便狱神庙外头走去，陈沐自是紧跟了上来，可出得狱神庙，陈沐才惊骇起来！ 1228812288虽说大雾弥散，但狱神庙外头还是留有不少兵丁，此人走在前头，不躲不避，正身疾行，前头的兵丁自是发现了！ 1228812288“来人了！有贼！”兵丁大喊大叫，抽出铁头棍便扑了上来，那人根本就没躲避，闪电出脚，兵丁沉重的棍子尚未落下，整个人便被沙包也似地踢飞了出去！ 1228812288陈沐似乎听到了肋骨喀嚓嚓骨折的声音，再看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兵丁，也是咽了咽口水，这才是实打实的高人啊！ 1228812288没有故弄玄虚，没有装神弄鬼，硬桥硬马，谁挡谁败，真真是硬到了极致！ 1228812288因为要紧跟着此人，陈沐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对于他的招式自是要牢记在心的！ 1228812288有了偷学老道刀法的经验，陈沐在这个空档，竟是自觉安心不已，竟还有闲心记忆此人的招式路数！ 1228812288兵丁一个个喊叫着冲上来，却又被一个个打退，这高人果真没有撒谎，他是一步也不曾停下！ 1228812288疾行变成小跑，此人的步伐不缓不急，如同闲庭信步，速度却不知为何竟是越来越快，颇有缩地成寸的错觉，陈沐跟在后头小跑，竟然都有些跟不上！ 1228812288狱神庙这边的打斗，到底是惊动了大牢里头，何胡勇带着埋伏的人马汹涌而出，火光四起，穿透浓雾，虽然仍旧是影影绰绰，但已然是察觉到不对劲了！ 1228812288“包围起来！”何胡勇大声下令，陈沐也是心头发紧，这人再如何高强，毕竟也只是单枪匹马！ 1228812288如此想着，趁着此人踢飞一名兵丁，陈沐也冒着跟不上此人的风险，跑出步，捡回一柄刀来！ 1228812288陈沐毕竟习武多时，并非累赘，又岂能木头也似地跟在后头，他必须要派上用场才是的！ 1228812288那人果真没有回头看，似乎真的不关心陈沐是否停下来，仿佛来救陈沐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能不能跟着出去，完全靠陈沐自己那般。 1228812288也亏得浓雾遮掩，陈沐的速度也不慢，到底是没有跟丢，然而前头已经没有路！ 1228812288县狱和狱神庙前头，便是县衙的栅栏，那里只有一个出入口，如今已被何胡勇和巡防营的人给抢占，彻底封堵了！ 1228812288“你果真还是来了，可惜啊，想走却是不成了！”何胡勇抽出长刀来，阴测测地冷笑道。 1228812288那人也不说话，而是一扯腰带，背后的长条布包便落入他的手中！ 1228812288“我不想杀人，不想死就别上前！”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径直往前，何胡勇也是心生忌惮，心虚地朝精兵们下令道“上前！” 1228812288兵丁们纷纷涌上来，刀兵加身，便如钢铁风暴一般，刀剑枪矛四面八方戳砍而来，陈沐这才明白，为何此人要给他宝甲，为何要他寸步不离！ 1228812288“噗！”长布条敲击在精兵的头上，发出沉闷又结实的声音，陈沐脑海中浮现出脑壳裂开的画面，也是大腿发酸。 1228812288他仍旧没有停步，每一次出手，都要打飞敌人，陈沐握着刀，却不敢出手，生怕乱了他的招式。 1228812288如此一来，陈沐也只好如往前一般，眼睛是半点不眨，将此人的刀招全都印在了心里！ 1228812288然而看得越多，陈沐便越觉着熟悉，精兵的刀剑不断挥砍，布包也被砍烂，渐渐露出了兵刃的真容！ 1228812288“是沐字绣春刀！”陈沐心头一紧，一股暖流瞬间涌入心头，所有的误解，所有的失望，所有的抱怨，在这一刻化为了羞愧。 1228812288他竟是老道吕胜无！那个自己从未想过会来拯救自己，那个只会袖手旁观，明哲保身的奸诈老道！ 1228812288陈沐也没想到，这老道竟是脱胎换骨了一般，整个人无论是身姿还是神态气度，都换了个人一样。 1228812288此时老道吕胜无终于发话了，不过到底是没有回头。 1228812288“你一直抱怨没得学刀法，今夜可要睁大眼！” 1228812288吕胜无如此一说，脚步竟是加快，手中长刀挥洒出去，仿佛融入到浓雾之中一般，只消眨眼，怕是看不见刀痕了！ 1228812288陈沐哪里会放过，目光死死追随着那刀刃，只是到了后来，连他也跟不上刀刃，见不到刀痕，只见得敌人一个个到底，只听得一声声惨叫！ 1228812288“不行，太快，根本看不清！”陈沐连刀招都看不清，哪里能记得，此时却是灵光一闪，也不去看刀，只是看着老道的身法和脚步！ 1228812288老道说过，刀法可不是用双手来施展的，无论是刀剑还是其他兵刃，用的是双腿腰身肩膀双手，那才是高明之处，若只知道用手来使刀，那也只是下乘。 1228812288所以陈沐记住他的步法和身法，也同样能够受益匪浅！ 1228812288然而正是看到了他的脚步，陈沐才知道老道为何不愿停下，因为敌人实在太多，一旦停下，便如陷泥沼，哪里还能抽身！ 1228812288此时的老道便如施展草上飞轻功，飞掠过沼泽一般，一旦停下，便要被沼泽吞没，想要成功越过，只能一鼓作气！ 1228812288可何胡勇早有准备，哪里会让吕胜无带走陈沐！ 1228812288“放枪！”何胡勇一声令下，火枪手纷纷向前，尚未等同伴退去，便砰砰砰放起枪来！ 1228812288“砰！” 1228812288硝烟与浓雾纠缠作一处，潮湿的浓雾都压不住烟火的呛鼻气息，陈沐感觉有东西从耳边飞过，声音尖锐，仿佛有人瞬间封住了耳朵，所有声音都消失，唯剩下嗡嗡的鸣叫！ 1228812288他的耳朵刺痛难当，伸手一摸，满手温热鲜血，竟是抹下半个耳垂来！ 1228812288鲜血和失聪使得陈沐惊慌起来，仿佛死神刚刚从自己的身边路过，差点就割下了他的头颅！ 1228812288然而他惊魂甫定，后背便被打了一枪！ 1228812288虽然有宝甲护着，但他感觉被千万力道的撞锤舂在了脊梁上，整个人都往前仆倒！ 1228812288子弹和铁砂从上空呼啸而过，随时可能夺命，然而老道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1228812288陈沐知道，一旦掉队，便意味着逃生无望了！ 1228812288他放眼四望，硝烟弥散，流弹乱放，人声嘈杂，惨叫四起，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在赤尾福号上一般！ 1228812288想起父兄，陈沐陡然燃起了勇气与斗志，陡然站起来，挥舞着手中长刀，便跟了上去！ 1228812288老道也不知是否中枪，只是他的速度却缓了下来，如同强弩之末，今夜怕是走不出去了！ 1228812288 第二十六章 绝境维艰更举步 1228812288陈沐的耳朵被打掉了半只，声音也听得不甚真切，脑子里嗡嗡叫个不停，更要命的是，耳朵受伤，会影响平衡能力，他的脚步变得踉跄，头昏得厉害，只觉着天旋地转，哪里能站得住！ 1228812288他确实牢记着老道吕胜无的叮咛，也晓得情势所迫，一旦停步，便再难走出去，他拼命想要跟上吕胜无，然而老道的身影却渐渐被兵丁的潮水给淹没！ 1228812288陈沐也终于发起狠来，这段日子疲于奔命，但他终究没动过杀人的念头。 1228812288他的父兄确实死了，但这些官兵也是有家有室，也是娘生爹养，上老下小，谁的命不是命？ 1228812288然而陈沐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他们职责所在，无可厚非，但对陈沐下死手就不应该，既然对方不留情，陈沐何必还要妇人之仁？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1228812288这柄刀自是比不上沐字绣春刀，但终究是巡防营的制式佩刀，锋锐坚韧，陈沐头昏脑涨，甚么刀招都忘了，为了稳住脚步，却想起吕胜无的步法来！ 1228812288他也是现学现卖，撞撞跌跌冲入人堆里头，双脚带着腰杆，腰杆又带起双手，仿佛河里吊着铅坠子的浮标，上半截摇摇欲坠，随波逐流，却如何都倒不了！ 1228812288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更没有因此而欣喜，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追上吕胜无！ 1228812288仗着这神奇的步法，以及手中长刀，他终于再度见着了吕胜无的背影！ 1228812288然而老道也是自身难保，他被精兵四面包围，不断往前冲突，一名精兵却在他背后放起黑枪来！ 1228812288陈沐也是心头大骇，吕胜无身上可没有犀牛皮甲，若真让火枪打中，只怕要活不成！ 1228812288老道终究是来救自己，虽然嘴巴如刀子一般冰冷刻薄，但他到底是放不下陈沐，加上陈沐早先对他的误解，种种情绪涌上心头，陈沐便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1228812288“慢来！” 1228812288陈沐突然加速，一刀便劈向那火枪！ 1228812288“砰！” 1228812288枪管终于是偏到一边，子弹却是击倒了左首处的一名兵丁！ 1228812288火枪手勃然大物，操起便砸向了陈沐的脑袋！ 1228812288“咚！” 1228812288似那春雷轰击在灵魂之上，陈沐整个人都倒下了！ 1228812288他本就已经无法保持平衡，若非仗着现学的步法，根本就追不到此处，如今头部又遭遇重击，能保持清醒就着实不错了！ 1228812288老道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他终于还是扭过头来，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陈沐。 1228812288他说过，不会停步，也不会回头，若陈沐追不上，那便彻底留下来。 1228812288然而在这一刻，他到底是转身了！ 1228812288“唰！” 1228812288长刀挥舞，逼开敌人，他一把将陈沐夹在肋下，如同夹着一筒破铺盖卷一般，而后便往外冲突而去！ 1228812288何胡勇是早有所料，吕胜无也并非无头苍蝇，怕是进来之前也做主了准备，冲出县狱之后，便往右边的拴马桩去了，何胡勇的那匹马正栓在那处！ 1228812288吕胜无将陈沐丢上马背，翻身上马，砍断马缰，打马便撞入浓雾之中！ 1228812288何胡勇分开人群，大怒咆哮“还不追！” 1228812288巡防营的精锐也是骑马而来，何胡勇并未多想，上马便领人追了上来！ 1228812288陈沐本就迷糊不清，在马背上如同沙包一般颠簸，嘴一张便吐了出来，污物撒了一路，酸液涌入口鼻，漫提多难受。 1228812288然而这些都并不重要了，身后马蹄如雷，何胡勇的追兵越发临近！ 1228812288陈沐也分不清东西南北，吕胜无虽然老辣，但没有火把，又辨不清方向，疾驰出市镇之后，只能往障碍少的地方跑，免得撞翻了。 1228812288如此疾奔了小半个时辰，那匹马已经口吐白沫，速度也慢了下来，何胡勇等人的火把光已经照到身后了！ 1228812288更要命的难处还在前头，这马儿其实已经受惊，也没了老马识途的本事，竟是将吕胜无和陈沐驮到了狗脊岭来！ 1228812288顾名思义，狗脊岭如狗的脊背一般，坡度很大，也很陡峭，而另一层意思，是因为山中出狗脊这样的中药材，才得了此名。 1228812288“吁！”因为马缰被斩断，吕胜无也只能松了马腹，抓住马鬃，终于是勒住了马头，脚下碎石扑簌簌落下，山崖下便是蓬江的河水在怒吼奔腾！ 1228812288陈沐听得这怒潮之声，也努力抬起头来，见得脚下翻涌白浪，也是心头发凉。 1228812288“先……先生……”陈沐一开口，身子发软，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1228812288吕胜无也只能下马，将陈沐扶了起来。 1228812288“先生……连累你了……” 1228812288面对陈沐的抱歉，吕胜无却很是厌烦，朝陈沐冷声道“别啰嗦！” 1228812288此时陈沐才发现，自己的肩头和肋下一片片湿热，竟是吕胜无手臂上汩汩流出的鲜血！ 1228812288适才敌人明枪暗箭地围攻，吕胜无也不是以一当百，更不是金刚之身，原来早已负伤多处！ 1228812288下马这么一耽搁，何胡勇的人也终于追了上来，火光摇曳，前面是绝境，后头是追兵，陈沐也是心凉了半截。 1228812288“先生，你还是走吧……你……” 1228812288吕胜无戴着素白鬼面，也见不着他的神色，不过陈沐却能感受到他的身形突然膨胀起来一般，整个人都高大了不少，显然他也在暗自提气，似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1228812288果不其然，陈沐这厢心思未定，吕胜无便开口道“我吕胜无逍遥一生，从未受困于官差，今次是如何都不会陷落，你呢？” 1228812288陈沐心头陡然发紧，不想落入官人之手，便只有跳崖这一条路了！ 1228812288莫说这山崖不知多高，单说两人身负重伤，跳入这咆哮奔腾的蓬江之中，也是九死一生！ 1228812288即便落入何胡勇的手里，自己有衫子名册，何胡勇也不敢对自己下杀手，陈沐完全没必要拼命。 1228812288然而吕胜无只身涉险来救援自己，若让吕胜无自己跳崖，陈沐又于心何安，如何能苟延残喘！ 1228812288“小子受教于先生，自当追随！” 1228812288“好！”吕胜无仿佛第一次赏识陈沐一般，声音之中掩饰不住的竟是隐隐的兴奋与激动，仿佛只有这等死里求生，才能激起他生活的波澜一般！ 1228812288“哪里走！”何胡勇终于是带着人马停在了身后，火光照着陈沐二人，火枪手和弓弩手都纷纷举起了武器！ 1228812288吕胜无也没二话，夹起陈沐，纵身便跳了下去！ 1228812288陈沐适才答应得热血沸腾，然而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仿佛血液瞬间被抽空了一般，他的身体被黑暗吞噬，清醒的意识也同样陷入了黑暗之中！ 1228812288“怎么会！”何胡勇也是没曾想到，此二人竟选择了如此极端的逃生手段，宁可跳崖，也不愿束手就缚！ 1228812288他走到悬崖前头来，探头看了看，下面如黑暗深渊一般，只有白色带子一般的蓬江大河在奔腾，怒吼的水声甚至淹没了二人落水的声音！ 1228812288“管带……您且看！”身边的标兵举起火把来，照亮了地面上一大滩血迹。 1228812288“此二贼尽皆重伤，跳下去必是生还无望了！” 1228812288何胡勇蹲下身来，捻起温热的血土，眉头紧皱着，又看了看身前的大河，眸光陡然阴狠起来。 1228812288“你敢断定他们就必死无疑？”那标兵也是被吓了一跳，畏畏缩缩地回道“照着常理……该是活不成……活不成了吧……” 1228812288“哼！照着常理，谁敢独闯县狱！给我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1228812288众人听得此言，也是脸色发白，只是谁敢从这山崖下去啊！ 1228812288不过毕竟是命令难违，众人纷纷寻找下山的路径，可眼下黑夜浓雾，这山崖又陡峭，根本就没路，只能到下游去搜寻。 1228812288然而何胡勇却制止了他们。 1228812288“你们谁的速度能比得上这河水？找到下游去，又岂能搜得到人！” 1228812288众人也是吓住了“可这山崖……这河水……管带，区区一个小子，不值得兄弟们犯这个险……” 1228812288“此二贼已经重伤，即便活下来，也就半条命，咱们漏夜到下游去找，必然跑不了的！” 1228812288何胡勇却阴沉着脸骂道“一群废物！”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开始脱掉了军装布甲，朝那群人道“出去莫再说你们是老子的兵！” 1228812288只丢下这么一句话，何胡勇将手中长刀钉在地上，脱了军靴，咬了咬牙，竟同样纵身跳了下去！ 1228812288“管带！”兵丁们面面相觑，过得片刻才醒悟过来，跑到山崖边，只顾一个劲儿大喊，可哪里还有半声回应！ 1228812288看着山崖便那柄寒芒四射的长刀，看着那磨破的军靴，看着那一身布甲，再看看深渊一般的山崖，他们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何胡勇是管带，而他们混了这么久，仍旧只是个兵！ 1228812288他们不明白，何胡勇为何要如此拼命，这个陈家余孽为何就如此重要，重要到何胡勇要以命相拼！ 1228812288而且他们比谁都清楚，官府内部的正式公文上，陈沐并非钦犯，因为有个姓龚的县学教谕，找了不少廪生，为陈沐联名具保，官府搜寻陈沐，只是想要他协查罢了！ 1228812288而他们的何管带却在吕胜无面前，公然声称陈沐出现在杜卡莉女伯爵号上，乃是袭击洋人船舰的共犯！ 1228812288只是他们毕竟是寻常兵丁，个中真相，便如同这黑夜与浓雾，便如同脚下这深渊一般的山崖，他们看不清，也没胆子跳下去。 1228812288 第二十七章 隐晦不散何急促 1228812288河水冰冷，耳垂的伤口刺痛，后背更是断裂了一般地疼，陈沐感觉自己的双脚都麻木酸软，如何都抬不起来。 1228812288他尝在海上漂流，体会过这种性命顷刻被扑灭的绝境，但又有所不同。 1228812288凶猛的河水不断冲击，根本不是自己所能够掌控的，若非吕胜无死死拉扯，陈沐早不知何时就被卷入漩涡之中了。 1228812288陈沐只能宁息闭气，趁着浮头那一瞬间来换气，身体手脚也不知多少次撞击在石头或者浮木之上，身上也不知剐蹭出多少伤口。 1228812288性命就如同脆弱的鸡子，捏在老天爷的铁手之中，不知何时就会被捏碎，这一刻，所有的念想都成为幻想，脑子里所剩的，便只有活下去的信念。 1228812288也不知漂流了多久，陈沐只觉着领口一紧，悬空感让他的心都漂浮了起来，而后便重重摔到地面，他竟然被吕胜无丢到了河岸上！ 1228812288陈沐知道，想要将自己丢上来，必然要使尽全力，而反推力会将吕胜无葬送在河底！ 1228812288“先生！”陈沐也顾不得这许多，爬到河边来，可眼前只有依旧咆哮的河水白浪，哪里见得吕胜无半点身影！ 1228812288遭受了那一枪，虽然有皮甲护着，但陈沐的脊柱该是受到了损伤，此时双脚麻木，如何都行动不得，想起自己对吕胜无的误解，想想自己的软弱无能，再看此时吕胜无拼死相救，陈沐的心中既是悲痛又是自责。 1228812288父亲与他并不亲近，对他的教诲也没几次，但物以稀为贵，正因为教诲少，他反而铭记着父亲的每一条教训。 1228812288父亲尝说，有多大的肚子，便拿多大的饭碗，此时的陈沐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1228812288自己的实力实在太过弱小，帮手又靠不住，靠得住的帮手又会受到牵扯而陷入危险之中，甚至因此而丧命。 1228812288所以想要报仇，必须要亲自报仇，而且不能再冲动莽撞，一定要懂得隐忍，这才是所谓的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1228812288收拾起悲伤的心情来，陈沐尝试着站起来，然而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他只能慢慢往前爬。 1228812288然而河滩上全是砂砾碎石，没爬多远，他的手肘和膝盖已经被磨破，身上的小口子也都被撕扯开来，鲜血涂了一地。 1228812288“这样不成，怕是没爬出去便要失血而亡了！”陈沐虽然年少，但却经历了这么多大事，自救的意识还是非常强的，当即便停了下来。 1228812288河滩上除了石头之外，还有不少芦苇和香茅草之类的植物，陈沐平日里四处采摘药草，对这些药草的药性已经烂熟于心，寻思了片刻，便爬到一旁来，采摘了新鲜的夏枯草和变豆菜，嚼烂了叶子，糊在了伤口上。 1228812288夏枯草和变豆菜的汁液都可以用来止血，虽然嚼得满口甘苦，但陈沐却只能这么做了。 1228812288做完这些之后，陈沐又掰下新鲜的芦苇芯，也不消清洗，嘎嘣嘎嘣如同甘蔗一般吃了起来。 1228812288这东西很是清甜，清热泻火，生津止渴，而且利尿除烦止呕，陈沐吃完之后，总算是稳了下来。 1228812288腿上的伤口还有剧烈的痛感传来，这反倒让陈沐感到很庆幸，因为这说明脊柱损伤并不是很严重，双腿也没有彻底瘫痪。 1228812288练武的这段日子，除了内服外用各种草药之外，吕胜无还每日里帮陈沐推拿活血，陈沐此时便依样画葫芦，给自己的双腿按摩揉捏弹拨提打，尽快回复双腿的控制权。 1228812288吕胜无也不愧是陈沐的贵人，照着这样的法子揉捏了一阵之后，双腿的伤口更疼得厉害，但陈沐尝试了一下，双腿终于是听使唤了！ 1228812288陈沐心头大喜，但也不敢松懈，虽然他们选择跳崖，而且最终生还下来，但吕胜无被河水卷走，他便失去了最大的保障，追兵不知何时回来，此地自是不可多留，且刻不容缓，必须马上离开！ 1228812288天气尚未寒冷，岭南地区便是冬天也不会太冰，更何况现在才刚入秋，身上衣服也不多，陈沐便是将衣服全都撕成布条，怕也不能包扎伤口。 1228812288横竖药草糊糊已经与伤口黏合在一处，陈沐也就暂时不去理会，折断芦苇杆充当手杖，支撑着便站了起来。 1228812288虽然身体各处仍旧传来痛感，但陈沐也只能忍耐着一步步往前。 1228812288河滩上全是芦苇和碎石，靠岸的地方又全是半人高的香茅草等植物，泥沼浸泡，举步维艰，似乎还有蚂蟥水蛇之类的危险，然而陈沐哪里能顾得这许多。 1228812288也不知走了多久，陈沐觉着整个人都要虚脱了，抬头望去，终于是一片开阔之地，总算是离开了河滩！ 1228812288此时乌云散去，天顶的月娘如仙宫漏下来的灯光，照白了大地，虽然给陈沐照亮了前路，同时也增加了陈沐暴露的危险！ 1228812288借着月光，陈沐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朝东南而去，他对周遭地理并不算太熟悉，心中也不敢太确定，这个方向到底能不能走到二两村，也只能看运数。 1228812288暗自提了一口气，陈沐正要抬脚，身后却传来啪嗒嗒的粘腻脚步声，分明有人从水里走了出来，紧接着便是芦苇丛里传来的悉索声！ 1228812288越过半人高的香茅草，陈沐果真见得一人，从芦苇丛里钻了出来，竟是阴魂不散的何胡勇！ 1228812288他的样子也着实狼狈，脑袋已经被石头磕破，鲜血从额头上流淌下来，满脸猩红，一双眼眸子却仿佛夜猫散发着凶险的光一般，让人感到一阵阵的心悸！ 1228812288陈沐捡来的腰刀早已遗落在大河之中，此时手中便只有充当手杖的芦苇杆，跑是跑不了，打也打不过，心中叹息一声，到底是停了下来。 1228812288“雒剑河，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就对我不死不休，我陈家是洪顺堂魁首，你则是西阁大爷，堂堂正正的执刑长老，为何要这般样？” 1228812288何胡勇的刀剑也已经被大河卷走，甲衣也不见了，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犊鼻裤，在月光的照耀之下，他遍体都是伤疤，活像一具缝缝补补又泡水多日的尸体，更是让人心骇。 1228812288何胡勇走到陈沐的前头来，正要开口，却朝陈沐身后的暗处扫了一眼，不过眼神太过隐晦，陈沐的注意力都投在了他的伤疤上，也并未察觉。 1228812288何胡勇本想开口，只是嘴唇翕动，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而后才朝陈沐道“本官也不明白，你可曾见过那个甚么西阁大爷雒剑河？为何就笃定了本官就是他？” 1228812288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陈沐走动，渐渐便走到了陈沐的身后。 1228812288陈沐也是苦笑，懒得再面对何胡勇，正面攻击他都打不过，何胡勇根本就没必要背后偷袭他。 1228812288“我洪顺堂的人，从来都是敢作敢当，你连这个都不敢承认，算甚么英雄好汉？” 1228812288陈沐如此说着，突然感觉后颈清凉，竟然何胡勇凑到了他的耳后，便听得后者低声道。 1228812288“你既如此笃定，便该知道，西阁刑堂是最隐秘的身份，谁会承认？” 1228812288何胡勇如此说着，无异于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1228812288陈沐心头一紧，手里却松了，因为何胡勇竟趁着这个空档，将他手中的芦苇杆给夺了过去！ 1228812288“终于还是要杀人灭口了么！”陈沐陡然心惊，然而他已经没了抵抗之力，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1228812288可就在此时，身后风动，只听得咻一声，而后便是噗嗤闷响，紧接着便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 1228812288“啊！” 1228812288陈沐赶忙转身，却见得何胡勇朝身后暗处的灌木丛飞奔而去，不多时竟将一个人给丢了出来！ 1228812288那人穿着巡防营哨兵标长的军装，左小腿竟被芦苇杆扎了个通透，芦苇杆那参差的断口上满是粘稠的鲜血，还在滴滴答答流着！ 1228812288“管带！是我啊！是我啊！”那人也是巡防营精锐，没想到这么短时间，竟是绕过了狗脊崖，沿着河岸找到了这里！ 1228812288面对巡防营的侦察尖兵，何胡勇并没有误伤同袍的那种慌乱和愧疚，而是冰冷地扫了他一眼，轻轻叹息了一声。 1228812288“适才的话，你都听到了？”他蹲下来，朝自己的属下如此问道。 1228812288那哨兵脸色煞白，原本因为痛楚而纠结在一处的脸，瞬间便因为恐惧而舒展开来，瞪大着双眼，赶忙答道。 1228812288“小的躲在后头，听不真切……不不不！小的甚么都没听到！您是巡防营的管带，又岂会是洪顺堂的贼人！” 1228812288“不不不！小的疼坏了脑子，嘴巴都不清楚了，小的是真的甚么都没听到！” 1228812288陈沐恍然明白过来，何胡勇奋不顾身地追杀他，估摸着也是为了保守自己的身份秘密，今遭怕是先灭了这哨兵的口！ 1228812288然而何胡勇却只是冷笑，一把将那芦苇杆给拔了出来！ 1228812288“啊！！！”那哨兵疼得满地打滚，何胡勇却将带血的芦苇杆递到了陈沐前头来。 1228812288“你来，杀了他，不然我第一个杀你！” 1228812288看着那滴滴答答落着血的芦苇杆，陈沐也是心头发紧，他毕竟没杀过人，更何况杀的还是巡防营的兵！ 1228812288若他杀了这兵，何胡勇就能以此为由，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深渊，届时可就更加说不清了！ 1228812288然而陈沐并没有怀疑何胡勇的狠辣，若自己不杀这哨兵，何胡勇必然说到做到，真真就要先杀他陈沐了！ 1228812288 第二十八章 生死一线不清楚 1228812288夜雾已经散去，冷月当空，仿佛置身于清冷的晚秋一般，陈沐望着眼前这一根滴血的芦苇杆，心中着实为难起来。 1228812288事已至此，落入何胡勇之手已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自己不杀那哨兵，何胡勇也完全可以自己动手，而后嫁祸到自己的身上。 1228812288一个是巡防营的马营管带，一个则是钦犯之家的次子，海捕公文上的通缉犯，官府到底相信哪一个，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1228812288然而陈沐挣扎了许久，终究是摇了摇头。 1228812288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动手！ 1228812288抬起头来，陈沐盯着前面的何胡勇，仿佛想要看穿这个男人的心思一般，便是何胡勇，遭遇到陈沐这般样的眸光，都显得有些不自在。 1228812288陈沐一直以为何胡勇从来都是这副问心无愧的姿态，见得他神色松动，终于还是将心中疑问说出口来。 1228812288“雒剑河，父亲待你不薄，你又是西阁大爷，我想知道，你为何要背叛洪顺堂？” 1228812288何胡勇嘴唇翕动，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似乎已经不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将芦苇杆往前伸了伸，开口道“好歹是陈家的儿子，拿出一些胆气来，动手吧！” 1228812288陈沐轻叹一声，终究是握住了那根芦苇杆，看着参差的断口处不断滴落的鲜血，拖着瘸了的双腿，慢慢走到了哨兵这厢来。 1228812288“管带……管带！小的追随您多年，对您可是死心塌地，小的以性命担保，绝不往外说，管带饶命啊！” 1228812288那哨兵拖着流血的腿，不断挣扎后退，然而芦苇杆洞穿了他的腿，他根本就站立不起来！ 1228812288面对属下的求饶，何胡勇也走到了前头来，冷冷地说道“死人才不会说话，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绝不让他们受半点委屈的。” 1228812288何胡勇如此一说，那哨兵也知道求饶无用，拼命往前爬着，燃烧着最后的求生之火！ 1228812288“还不动手！”何胡勇见得那哨兵爬远，当即朝陈沐催促道，然而陈沐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1228812288趁着何胡勇开口这个空当，陈沐猛提一口气，陡然转身，用尽全力，便将手中芦苇杆，朝何胡勇的眼睛刺去！ 1228812288事到如今，杀不杀哨兵都已经不再是问题，如何脱离何胡勇，才是真正的问题！ 1228812288陈沐心中自是惊慌的，但这是他最后的逃生机会，他又岂能放过！ 1228812288“噗嗤！” 1228812288一声闷响，陈沐感受到极大的阻力，但他运足了力气，终于是将力气发泄出去，前头陡然空阔，他感到芦苇杆穿透了过去！ 1228812288鲜血喷溅而出，模糊了陈沐的双眼，他下意识闭眼，而后用左手抹了一把脸。 1228812288然而当他睁开眼睛之时，一颗心却急速地坠落到了谷底，因为芦苇杆并未刺中何胡勇的眼珠子，而是穿透了他的手掌！ 1228812288何胡勇没有惨叫，更没有哀嚎，仿佛被刺透的并不是他的手掌一般！ 1228812288他那阴鸷的眸光死死盯着陈沐，没有愤怒，反而哈哈笑道“本以为你没胆子，到底是陈家的种，可惜啊，准头到底是差了些！” 1228812288何胡勇的笑声戛然而止，双眸爆发凶厉之色，右手如出洞的毒蛇一般探出，便扼住了陈沐的咽喉！ 1228812288陈沐呼吸不得，脑子发胀，双眼都凸出，拼命想要抽回芦苇杆，然而何胡勇右手的力道实在太大，仿佛将陈沐的灵魂从身体内抽离出来一般，陈沐根本就使不上半点力气！ 1228812288这样的时刻于陈沐而言，漫长如万年，却又转眼即逝，他的意识模糊，终于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1228812288“终于可以见到父兄家人了……”陈沐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只是没有半点的解脱，因为他的事情尚未完成，他没有手刃仇人，没能将何胡勇杀掉，更没有照着名册，将洪顺堂的人重新拉拢，未能东山再起，重复荣光！ 1228812288到底是不甘心啊，只是纵有万千不愿，陈沐到底还是彻底被黑暗吞噬了。 1228812288虽然他的人生很短，但梦境却很长，父亲与他不亲近，一起玩耍的时光也非常有限，但这些有限的美好，这一刻不断闪现出来，陈沐见到了从未去想的那些细节。 1228812288父亲总是将最好的留给他，如今想来，兄长也常常暗示陈沐，父亲一直在暗中关心着他，只是陈沐一度让怨恨占据了心灵，直到此时，才从黑暗的梦中，感受到父亲的温暖。 1228812288父亲、母亲、兄长，他们就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祥和而温柔的笑容，朝陈沐招手，仿佛期待着一家人的团聚。 1228812288陈沐记得每次过年，他并没有资格去贴春联，只是远远看着兄长，骑在父亲的肩头，摇摇晃晃地贴上利是钱，母亲则在旁边，眯着眼睛笑着。 1228812288直到众人离开，陈沐才从房间里出来，将父兄遗落在地上的红纸，折好了藏在怀中，嗅闻着纸上的墨香，流着委屈的泪水。 1228812288他抽泣着睡下，父亲却出现在他的床边，将新衣新鞋，小心放在床尾，替他抹去眼角残留的泪水，眼中满是疼惜。 1228812288陈沐并不知道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还是灵魂所见的真相，他只知道，父亲其实是疼爱自己的，这便足够了。 1228812288“阿爸，阿妈，大兄，我来了！”陈沐抬起脚步，如同踩在家中温暖柔软的地毯上，沐浴在温暖的春光之中那般，他奔向了家人。 1228812288然而就在此时，整个世界却震动起来，雷霆在暗处闷响，仿佛暴怒的凶兽在积蓄力量！ 1228812288“啪嗒！” 1228812288豆子一般大小的雨水，从天而降，打在家人的身上，家人的形象竟如幻影一般破碎开来，渐渐融入到黑暗之中！ 1228812288“不！不要走！”陈沐无声地哀求和大叫，家人的影子却越来越淡，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冰冷得如刀割一般！ 1228812288“啊！！！” 1228812288陈沐用尽力气，终于是叫喊了出来！ 1228812288他终于睁开了双眼，然而家人却已经不见，周围仍旧是漆黑一片，大雨落地，激起白花花的微光。 1228812288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尚有温度，手脚身子传来剧痛，他并没有死！ 1228812288陈沐放眼四望，自己正躺在茅草丛里，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距离河岸并不算太远。 1228812288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难道说何胡勇以为自己已经被掐死，所以将自己抛尸到此处？ 1228812288陈沐很快就否定了这样的想法，因为何胡勇必然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便是掐死了他陈沐，也必然要带回官府，如此才有交待。 1228812288也就是说，何胡勇只是将他掐昏迷，最终放过了他陈沐一命？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也是满心疑惑，这何胡勇到底是怎样的想法？难道说他并不是内奸，他仍旧是洪顺堂的西阁大爷？ 1228812288既然如此，为何不维护他陈沐，反倒要死死紧逼，如何都不愿放过他？ 1228812288亦或是说，他根本看不上陈沐，如同猫捉老鼠一般，故意放走陈沐，戏耍陈沐？ 1228812288“不可能的……”陈沐再度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又想了好些个理由，但最终都被自己推翻了。 1228812288“难道说他想下手之时，生了突变，让他不得不停手？”陈沐又想起这种可能，会不会是吕胜无回来了，何胡勇无暇对付，只能将陈沐暂时丢在茅草丛里头？ 1228812288这种可能性比较大一些，陈沐念及此处，也警醒起来，若果真如此，何胡勇必然会去而复返，一定会再回来寻他陈沐，必须尽快离开才是！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挣扎着站起来，却觉着自己的行动轻盈了不少，伸手一摸，身上的犀牛皮甲竟是不见了！ 1228812288陈沐低头一看，自己穿着的竟是那哨兵的衣服！ 1228812288“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陈沐是彻底迷糊了，若是高人阻拦，促使何胡勇停手，又怎么可能将陈沐的衣甲与那哨兵互换？ 1228812288事到如今，陈沐是满心疑惑，但也不敢多想，趁着还有些力气，便往前不断挪动，适应了疼痛之后，终于是快步离开了河岸。 1228812288毕竟是夜里，又遭遇大雨，陈沐哪里辨别得了方向，朝着一个方向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得前方有座破房子！ 1228812288这破房子该是河边渔夫遗弃的，不过到底是能避雨，陈沐也不多想，便走进了房中。 1228812288这房子不是很大，里头满是灰尘和霉气，亏得外头雨大，空气比较潮湿，将霉尘都压住了，陈沐也不及四处摸索，将门关上，靠着门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1228812288这一路对于陈沐而言，实在是太过艰辛，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伤口泡在雨水里，草药糊糊都已经被冲刷干净，只是陈沐也没再理会，不如说是终于撑到了极限，昏睡了过去。 1228812288这一觉倒也无梦，醒来之时，外头大雨已经停歇，鸟语阵阵，依稀还能听到河水的奔流之声。 1228812288陈沐尝试着动了动，没想到衣服早已与伤口黏在一处，行动之时撕扯开来，漫提多痛苦！ 1228812288这渔夫破屋并不是很大，但里头还有些破烂家生，陈沐倒是可以在这里休整一番，若能找到破锅或者水壶之类的，还能烧些热水来喝。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便强忍剧痛，在屋子里搜索了起来。 1228812288可就在此时，屋外的鸟儿似乎受到了惊吓，尖叫着扑棱棱飞散，茅草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1228812288“何胡勇果真寻来了么！”陈沐这一颗心也是瞬间揪了起来！ 1228812288 第二十九章 凶悍鬼婆停不住 1228812288这惊魂一夜，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陈沐尚未想清楚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外头竟然再度传来异动！ 1228812288渔人小屋绝不是个躲藏的好地方，陈沐也未及多想，快速扫视了一番，发现门后立着一干鱼叉，虽然铁叉已经锈迹斑斑，但到底能够防身，当即便抄在手中，躲在了屋后。 1228812288窸窸窣窣的响动仍旧没有停止，陈沐身子能够想象得到鞋子与香茅草相互摩擦的画面！ 1228812288深深吸了一口气，陈沐从门缝往外头看去，但见得茅草丛开始摇动起来，便轻轻拉开了门，若来者不善，他手中这鱼叉必是不留情的！ 1228812288那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杀气，竟又停止了下来，双方陷入僵持，汗水也浸透了陈沐的后背！ 1228812288紧紧捏着鱼叉，陈沐屏住了呼吸，汗水从额头上滑落，刺激着他的双眸，他却半点不敢眨眼！ 1228812288在陈沐的注视之下，茅草丛里竟然伸出半截枪管，黑洞洞的枪口竟是瞄准了陈沐这厢的方向！ 1228812288“火铳手！”陈沐也没想到，来的竟是火铳手，这是要将他置于死地了！ 1228812288何胡勇既然放过自己，为何又派火铳手来追杀？难道说自己并非何胡勇放走，果真是半途有人救了自己？ 1228812288虽然心中疑团如云，然则根本就容不得半点恍惚，陈沐抛开这些杂念，松了松发麻的手，又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鱼叉！ 1228812288“啪嗒！” 1228812288外头传来一声脚步，声音的来源就在房门边上！ 1228812288“还有人！” 1228812288陈沐陡然大惊，没想到自己早已被包围了！ 1228812288这等情势之下，若能逃跑，陈沐自是要逃，然而这小屋就一个门，即便有后门，陈沐也根本跑不远！ 1228812288对于这种两难境地，陈沐早有经验，横竖无路可走，还不如拼一把！ 1228812288陈沐右手握住鱼叉，左手搭上了门把，只消开门，便将鱼叉投掷出去，即便刺不中，也能逼退火铳手，趁机先将门边的人给制住，如此才有生机！ 1228812288然而正当陈沐要开门，那火铳手竟是开枪了！ 1228812288“砰！” 1228812288一团白烟陡然升腾，陈沐紧接着便听到门外倒地的声音！ 1228812288“怎么回事！”陈沐也是疑惑，难道说门外的人正是救了自己的人？ 1228812288无论如何，陈沐已经来不及多想，因为他很清楚，火铳手需要时间填弹，眼下就是他反击的最佳时机！ 1228812288陈沐不再犹豫，猛吸一口气，打开门来，手中的鱼叉便投掷了出去！ 1228812288“啊！” 1228812288茅草丛中传来一声尖利惨叫，陈沐赶忙撞出门来，往左右一扫视，当即便愣了！ 1228812288倒在门边的不是人，而是一只体格硕大的豹猫！ 1228812288这东西豹身猫头，拖着长尾，俗名山猫，又有人唤作石虎或者铜钱猫，在岭南山林里也算是比较罕见的了。 1228812288“不会是猎户吧？”陈沐的心中充满了惊讶和自责，虽说这地方大多是渔夫，但有林子的地方，自然就有猎人，不过寻常猎户都用弓箭或者陷阱，用得起火铳的并不算多，但也不是没有啊！ 1228812288若自己果真误伤了猎户，那可就麻烦了！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也不理会这死去的豹猫，当即朝茅草丛走了过去！ 1228812288“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别开枪！”陈沐生怕那人再开枪，边走也是边表达了善意。 1228812288然而茅草丛里却传出一声暴怒的咒骂“rde！” 1228812288“竟是法兰西话！”陈沐也惊了，虽说他跟着普鲁士敦学习法兰西语和拉丁语并没有长时间，但腔调却听得出来，虽不明白此话之意，但也隐约猜到不是甚么好话。 1228812288陈沐也没想到，猎人竟然会是个法兰西人，不过洋人喜欢摆弄洋枪，四处狩猎，也是见惯不怪，因此也惹出不少事端来。 1228812288对于法兰西人，陈沐是没有太多好感的，但毕竟是自己误伤了人家，法兰西人除了侵略者和探险家，还有不少传教士和商人，到底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若他果真是好人，陈沐到底还是要救一救的。 1228812288“jesuisdele……”陈沐跟着普鲁士敦学洋文和洋话，日常用语自是要懂一些，当即说了对不起。 1228812288然而那人的语气更加的恼怒和狂暴“jeterde！” 1228812288陈沐听不懂这些脏话，但他看到草丛里传来拉枪栓的声音，而后那枪管又伸了出来！ 1228812288“遭！”陈沐心头大惊，赶忙往旁边一跳！ 1228812288“砰！”枪声响起，竟是将渔人小屋的木门都给轰出一个洞来！ 1228812288陈沐可不能任由他再开枪，此时忍痛爬起来，当即便扑入了茅草丛之中！ 1228812288陈沐也是被火铳吓住了，拔开草丛便见得一名番鬼佬，正半跪式地进行填单，他的肩头被鱼叉刺伤，鲜血流淌在灰白色的夹克军装上。 1228812288此人带着黑色宽沿软帽，帽子上插了一根菜色羽毛，花边白衬衫，下身是蓝色短裤，红色绑腿，小鹿皮的军靴，翻起的袖口镶着几道金边，竟不是寻常猎户，而是法兰西火枪手，而且还是法兰西皇家火枪手！ 1228812288若没有遇到普鲁士敦，陈沐绝不可能看出他的身份，可由于陈沐仇视外国人，普鲁士敦生怕陈沐再惹麻烦，遂将法兰西和大英帝国等各国的军装等等，给陈沐做了详细的讲解，希望陈沐能够尽量避免冲突！ 1228812288父亲陈其右和兄长陈英就是死在了杜卡莉女伯爵号上，虽然是商船，但上面有皇家火枪手护卫，也就是说，这些火枪手，是直接打死陈沐的父亲与兄长的凶手！ 1228812288再加上此人根本就不容分辨，即使陈沐已经表达善意，已经道歉，但他仍旧选择了开枪，可见此人心胸是何等狠毒，根本没把人命放在眼中！ 1228812288新仇旧怨一并涌出来，陈沐哪里会迟疑，趁着他填弹的空当，猛然撞了过去，将那人摁倒于地！ 1228812288然而倒地之时，陈沐却只觉着身下软绵非常，那人的软帽脱飞出去，一头金色卷曲的长发便披散了开来！ 1228812288“是个番鬼婆！”陈沐跟着龚夫子读书，自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然而这可不是寻常柔弱女子，而是杀人不眨眼的番鬼婆，陈沐哪里会顾忌这些！ 1228812288陈沐掐住她的脖子，后者同样不示弱，修长的双腿环住陈沐的腰际，拼命挣扎，反手扭拨陈沐双手，使了锁拿技，将陈沐的头锁在了她的裆部，双腿紧紧夹住陈沐的脖颈！ 1228812288这等打斗姿势，也是让人脸红羞臊，然而拼命之时，谁还管得这许多，陈沐拼命乱抓，扯住她的领口，嘶啦一声便将她的衬衫给撕开来，露出里面紧紧裹束的胸衣，以及一对呼之欲出的雪白脂球！ 1228812288陈沐本以为这番鬼婆会惊慌失措，然而这番鬼婆却是凶悍到了极点，根本就不在意春光外泄，反倒越发拼命，与陈沐在茅草丛里滚打起来！ 1228812288在陈沐眼中，番鬼佬和番鬼婆一样，从外表上很难看出真实年纪来，他也不清楚这番鬼婆到底有多大年纪，只是力气上胜过陈沐不少。 1228812288陈沐难得在渔人小屋中歇息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此时却又眼看着要耗尽，心中也是急了。 1228812288这番鬼婆却是不依不饶，浑然不在意，与陈沐贴身扭打，简直比母狮子还要凶悍！ 1228812288然而陈沐经历了这许多事，也养成了坚韧不屈的心性，两人便如发疯的野兽一般撕扯打斗，也说不上甚么招式，只是最原始的本能一般。 1228812288陈沐翻身将她摁倒于地，她又反过来压倒陈沐，一会儿西风压倒东风，一会儿又是东风压倒西风，两人身上全是泥草，早已看不出个形象来！ 1228812288不过人力有时穷，两人终于还是脱力了，只是相互扭捏僵持着，贴身相互制约，谁也不愿先松手！ 1228812288“你们清国人都是猪！没有半点绅士风度！”这番鬼婆的粤语倒也不差，只是清国人却用了红毛国的单词，意思是窄眼，小缝隙，颇具污蔑性！ 1228812288这红毛国嘛，也就是英吉利了，法兰西和花旗国甚至整个欧罗巴洲的商人，时常与大英东印度公司狼狈为奸，自是要受红毛国的影响。 1228812288陈沐见她率先开口，知道她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当即吓唬道“你刚才还想开枪打死我，却反过来骂我没风度，我要风度的话，早就死在你手里了！” 1228812288“你尽管大声骂，你的伤口流血太多，看你还能撑多久！”陈沐一句话便戳中了她的软肋！ 1228812288她的肩头被陈沐的鱼叉所伤，本就流血不止，又与陈沐野蛮至极地打斗，眼下鲜血泥水涂了一身，她的嘴唇都发白了，哪里还能支撑多久！ 1228812288“你穿着清国的军装，是清国的军士，应该知道对法兰西皇家火枪手表达该有的敬意，你如果现在放开，我还能为你求情，否则你就等着瞧吧！” 1228812288陈沐身上的巡防营军装也是来得莫名其妙，他根本就不是军士，哪里会在乎她的威胁。 1228812288“这里是大清的地方，你们这些洋人来了也要守规矩，凭什么要我尊敬你！你若不松手，就等着流血死去吧！” 1228812288陈沐对巡防营同样没有好感，还巴不得抹黑巡防营，哪里肯放弃！ 1228812288然而这番鬼婆终究是不认输，只是一味强撑着，陈沐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身上的伤口比这番鬼婆还要多，也只是凭着满腔仇恨在强撑罢了。 1228812288也好在番鬼婆终究是先撑不住，在陈沐的压制之下，渐渐透不过气来，竟是率先昏迷了过去！ 1228812288“喂！你醒醒！”陈沐拍了拍她的脸蛋，后者却没有任何反应，陈沐终于是松了一口气，软倒于地，拼命喘息起来。 1228812288陈沐也不敢歇息太久，因为这番鬼婆实在太凶悍，也怕她随时会醒来，陈沐不得不考虑该如何处置接下来的事情。 1228812288虽然这番鬼婆穿着皇家火枪手的军装，但毕竟是个女子，陈沐曾听普鲁士敦说起过，火枪卫队里好像没有女子，或许她只是乔装改扮，而非真正的火枪手。 1228812288正如陈沐此时穿着巡防营的军装一般，或许另有隐情，可即便如此，问题仍旧存在，该如何处置这番鬼婆？ 1228812288 第三十章 迷茫不清重重雾 1228812288陈沐虽然不算矮小，但身材清瘦，又有伤在身，体力消耗过度，再背着一个牛高马大的番鬼婆，实在是吃尽了苦头。 1228812288然而陈沐到底是没法下手，总不能杀了她，更不能将这昏迷的鬼婆丢在小屋里，帮她简单包扎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背着走。 1228812288也亏得是白日里，辨明了方向，陈沐便往二两村的方向去了。 1228812288到了半路，遇到一个本地布商，陈沐本还想着躲躲藏藏，不过很快就醒悟过来。 1228812288他身上穿着巡防营精兵的衣甲，这番鬼婆又是一身皇家军装，该是别人怕他才对！ 1228812288也果不其然，陈沐一开声，那布商也不敢违逆，当即腾出地方来，让陈沐和番鬼婆躺上了车子，这布车实在是软绵，陈沐几次忍不住要睡过去。 1228812288然而他到底是怕这番鬼婆会突然醒来，也只能硬撑着，终于还是挨到了二两村。 1228812288这地方他并不陌生，毕竟跟着普鲁士敦学习西文也有一段日子了，夜路常走，很快便指引着布车来到了这座大屋前头。 1228812288普鲁士敦因为受伤未愈，行动不便，家里的仆人认不得陈沐，但也是有眼力的，见得一个是官兵，一个又是洋人，哪里敢怠慢，当即帮着陈沐，将番鬼婆一并带进了屋里。 1228812288“怎么是你！”普鲁士敦见得陈沐，便如见了鬼一般惊愕，陈沐扫了身上军服一眼，朝普鲁士敦道“说来话长，老师先帮忙看看这女人婆！” 1228812288普鲁士敦似乎有一肚子话要问，只是见得躺在床上的番鬼婆，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1228812288“哦，我的主啊，这……这竟然是伊莎贝拉·特里奥小姐！法国领事奥古斯特·特里奥先生的千金！快！快把我的医药箱拿来！快！” 1228812288普鲁士敦惊呼出声，而后便不再理会陈沐，使女将陈沐推出房外，便专心给这位伊莎贝拉小姐进行治疗。 1228812288陈沐也有些惊愕，没想到这番鬼婆竟然会是法国领事奥古斯特的女儿！ 1228812288法兰西和红毛国英吉利都看中了广州十三行的潜力，选择广州作为租界地，法兰西的租界位于广州的沙面街。 1228812288这地方原来是个小沙洲，法兰西人填沙造陆，硬生生填出一个大岛来，租界内都是法兰西人居住，华人很少能够入内。 1228812288广州十三行声名远播，从康乾时代就已经是岭南最为富庶的地方，因为清国闭关锁国，实行海禁，片板不得下水。 1228812288不过朝廷禁止商人出海做生意，却并不禁止番鬼佬到清国来做生意，广州十三行便是当时最开放的地方，外商的进入，使得本土商人也大获其利，虽然名为十三行，但大商行绝非仅仅十三家。 1228812288只是十三行屡屡遭遇火灾，到了彼时早已风光不再，英法租界都没有趁得到便宜，便渐渐通过扩张来寻求机会。 1228812288法兰西人看中了江门新会等地，就在新会这里开辟了新的租界，虽然小，但也与沙面街一般，租赁了沿海的一片区域，而新区域的领事，便是这位奥古斯特！ 1228812288租界的领事权柄有多大，陈沐也没有太确切的体验，不过从普鲁士敦的反应，便该看出一些来了。 1228812288陈沐身上也是一堆麻烦，不过实在太累乏，普鲁士敦又顾不上他，陈沐也只能自行来到普鲁士敦的书房，在躺椅上歇息一会，没曾想竟是睡了过去。 1228812288待得陈沐醒来，身上已经包扎妥当，普鲁士敦满头大汗，连布道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1228812288“你终于醒了，到底发生了甚么事？有个叫青鱼的小姑娘过来寻求帮助，我便到县衙去交涉，没想到巡防营的人竟说你被杀死了！” 1228812288“你说什么？我被杀死了？”陈沐也是吃了一惊，陡然坐了起来！ 1228812288他分明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1228812288“难道说……”陈沐思考了许久，心头顿时涌出一个非常荒谬的可能性来。 1228812288是夜，除了何胡勇和他陈沐，还有一个巡防营的哨兵，那哨兵将二人对话听了去，是知道何胡勇身份的，何胡勇必然会杀之灭口，死的只怕是那哨兵！ 1228812288而自己身上穿着哨兵的衣服，或许那哨兵也同样换了陈沐的衣服，若狠心一些，将他的面容毁去，让哨兵李代桃僵，对外宣称陈沐已死，也就说得通了！ 1228812288只是何胡勇对陈沐恨之入骨，差点就掐死了陈沐，又岂会为陈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1228812288陈沐昏迷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变故？是有人中途杀出，逼走了何胡勇？可为何要将陈沐丢到茅草丛里？ 1228812288若是有心救助陈沐，为何不将陈沐带走？ 1228812288如果说此人的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个程度，那么何胡勇为何又要用哨兵的尸体来为陈沐做掩护？ 1228812288还是说此人与何胡勇达成了甚么协议？这人会不会是洪顺堂里的元老或者高手？ 1228812288亦或者说，并没有这样的人来搭救，所有的一切都是何胡勇做出来的？ 1228812288对于昏迷期间的事情，陈沐没有半点印象，胡乱猜测也没个头绪，眼下也是一团乱麻。 1228812288无论如何，官府既然做出这样的表态，事情便算是定了性，往后自然不能再以陈沐的身份出现了。 1228812288“那……那陈家的其他人呢？”陈沐也着急，普鲁士敦也不隐瞒，朝陈沐道“因为案子发生在租界内，所以他们会被送到租界领事馆，不过他们不是主犯，法兰西帝国不会太过苛责的。” 1228812288陈沐听闻此言，才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案子一旦落入租界，就不再归朝廷官府来管，想要上诉，就必须要告到洋人国的法庭，若是小案子也就罢了，大案子只怕要漂洋过海。 1228812288陈沐这厢还在寻思，久久不曾听得普鲁士敦开口，这才回过神来，便见得普鲁士敦的表情古怪而复杂，陈沐才醒悟过来。 1228812288他与普鲁士敦也算是恩怨纠结，他痛恨法兰西洋人，但却救了普鲁士敦，跟随普鲁士敦学习洋文期间，也渐渐了解到，这个传教士是个善良的老人。 1228812288但他的身份是如何都不能泄露的，若不是让何胡勇抓住，他也绝不会让青鱼来求援。 1228812288当时他也是急了，担心普鲁士敦不知如何下手，更担心青鱼无法取信于这个传教士，只能将自己的身份通过青鱼，告之了普鲁士敦。 1228812288作为法兰西的传教士，普鲁士敦不可能不知道杜卡莉女伯爵号的案子，更应该清楚陈沐的身份意味着甚么。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也带着歉意说道“抱歉了神甫，隐瞒了我的身份……或许您知道了身份之后，就不会再教授我知识了吧……” 1228812288普鲁士敦闻言，微微一愕，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陈沐见得此状，也是轻叹一声，朝普鲁士敦道。 1228812288“事已至此，我也不便多留，这就告辞了……” 1228812288陈沐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普鲁士敦按了下来。 1228812288“你受了伤，又能去哪里？你们的衙署已经发布公告，你的身份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以后你就是自由的法外之徒了！” 1228812288“再说了，这个案子我很清楚，领事大人也曾经找我商谈过，我们的思想不像你们清国人，父亲的归父亲，儿子的归儿子，你只是个专心读书的年轻人，没有沾染父亲的事业，又如何能责怪于你？” 1228812288“也是你们的官府施压，为求破案，才将你列为通缉犯，若交到我们租界，是不会这么做的，毕竟你还是个无辜的孩子啊……”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有些愕然，他曾听说番鬼佬是要挖小孩的眼珠来下酒的恶魔，男人们穷凶极恶，女人们风骚，全无人伦礼法，如凶兽一般野蛮，却没想到普鲁士敦竟比官府的人还要通情达理。 1228812288“可是……我换个名字也能继续生活下去，只是这个……得罪了这个伊莎贝拉小姐，又如何是好？”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有些诧异“你是如何得罪了她的？” 1228812288陈沐也不隐瞒，当即将渔人小屋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普鲁士敦也皱起眉头来。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确实是个任性的孩子，不过奥古斯特领事却是个大度的人，你与伊莎贝拉小姐只是一场误会，你最后不也是救了她一命，将她送到了我这里来么？” 1228812288“你放心养伤，这个事情交给我，我会向伊莎贝拉小姐解释清楚的。” 1228812288普鲁士敦如此一说，陈沐也就放心下来。 1228812288虽然官府已经定案，但陈沐并不想这么结束，试问谁愿意更名改姓苟且偷生一辈子？ 1228812288他想以陈沐之名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当一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1228812288官府那边有何胡勇，陈沐的机会并不大，但如果能够通过普鲁士敦，甚至于得到奥古斯特领事的帮助，那这个事情就容易多了！ 1228812288他需要从法租界领事馆的手里，将合伯等人救出来，往后还需要撤销对洪顺堂的指控，收拢洪顺堂等等，所有的这些事情，都需要去做，哪里能留在这里苟且偷安？ 1228812288不过他也明白，若浑身是伤到处跑，也绝不是个稳妥之计，横竖还有太多麻烦需要解决，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弄清楚，身子必须要养好，这是基础。 1228812288再者，他必须尽快养好身子，如此才能搜寻吕胜无的踪迹！ 1228812288虽然已经记住了衫子名册，但双刀还在吕胜无的手里，抛开这些不谈，老道对他也有着养育教导的恩情，又岂能忘恩负义！ 1228812288陈沐如此想着，然而隔壁房间却传来了尖锐的咒骂声，伊莎贝拉果然还是醒了！ 1228812288 第三十一章 消解误会略特殊 1228812288外头已是深夜，正可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伊莎贝拉这番鬼婆突然吵闹起来，普鲁士敦也是直摇头。 1228812288“你好好休息，我过去看看她。”普鲁士敦朝陈沐如此说着，然而陈沐却摇了摇头。 1228812288“不，我跟你过去，这女人……这位小姐脾气急躁，误会早一刻解释清楚，就早一刻消停，否则还不知道她要做出什么事来……” 1228812288普鲁士敦想了想，也点了点头，让使女扶起陈沐，便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1228812288“你先在外头稍候片刻。”普鲁士敦也果是忌惮这位法国领事的女儿，自行进房，许是先与她说清楚来龙去脉。 1228812288陈沐在外头静静听着，也能感受到伊莎贝拉的情绪变化，她从大声叱骂，到渐渐沉默，想来对这场误会也有了底。 1228812288听得里头消停了，陈沐便朝那使女道“你去书房，把那柄火枪取来。” 1228812288那使女可没碰过这种危险的东西，当即面露难色，让陈沐瞪了一眼，这才老老实实将火枪抱了过来。 1228812288这支火枪制作精良，连枪柄上都用金线镶嵌了花纹，一小行斜花体的拉丁文，使得这柄枪更显优雅，想来该是伊莎贝拉特别定制的。 1228812288陈沐不是吝啬之人，对于火枪这等物件也没有特别的好感，甚至非常厌恶，因为一看到火枪，他的脑海之中，就会浮现兄长的脑袋被轰掉半个的画面。 1228812288早先将伊莎贝拉背回来就够呛，但他到底还是将火枪给带上了，因为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迹，免得被人追踪。 1228812288拿了这火枪，陈沐便上前敲门，很快便传来了普鲁士敦的声音“请进来吧。” 1228812288陈沐迟疑了片刻，寻思了一下言语，便走进了房中。 1228812288说来也是奇怪，这客房陈沐也住过，寻常得很，可伊莎贝拉住进来之后，整个房间的氛围都发生了变化，仿佛这从来都是一间少女闺房，处处充满着诱人的香气。 1228812288伊莎贝拉靠坐在床头，披散着金发，烛光之中，蓝宝石一般的双眸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仿佛传说中的妖女一般。 1228812288法兰西与英吉利荷兰等国一般，利用舰队满世界探索和征服，久而久之，混血的移民也渐渐多了起来，发色和目色也发生了改变，但法兰西人浪漫又尚美，蓝眼睛曾一度成为纯种法国人的标配。 1228812288当然了，法兰西和意大利西班牙这种属于拉丁人种，算不上纯种白人，也不能与北欧的人种相提并论，不过人是迁徙动物，人种这种说法本来就没有意义。 1228812288只是法兰西当时是个风尚领头羊，凡事都想着标新立异，贵族们即便一两个月不洗澡，也要用大量的香水来遮盖体味等等。 1228812288他们将蓝眼睛看作为纯种的标志，也无可厚非，无论如何，夜晚的伊莎贝拉褪去了野蛮的外在，回归了女神的本质一般，陈沐内心忍不住悸动起来。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白天的事情……实在抱歉……”陈沐毕竟跟着普鲁士敦学习洋文，外国礼节也了解过，当即抚胸行了个绅士礼。 1228812288他的动作虽然生涩坚硬，甚至有些笨拙，但却没有让人产生反感。 1228812288彼时的大清帝国，民众生活艰苦，洋人眼中的清国人，都是又瘦又黑的低等人形象。 1228812288而陈沐虽然只有十四，但身材清瘦，本来就白的肤色，加上失血和疲乏的原因，更显得苍白，反倒非常符合法兰西人的审美观。 1228812288彼时的洋人为了追求美丽，也是不择手段，为了显得更加的苍白，他们甚至会服用砒霜之类的药物，只是为了展现那种病态的苍白。 1228812288女子虽然以丰腴为美，但仅限于胸部，为了凸显胸部，她们会穿十几斤重的束胸衣，甚至有人为了塑造而勒到窒息。 1228812288若换别个清国人来行这个礼，或许会让伊莎贝拉反感，但陈沐本就男生女相，被人视为克父的泪痣，都成为了美男子的标配！ 1228812288当时的洋人会在脸上点痣，尤其是眼睛下的美人痣，即便不是天生的，也要粘一个上去。 1228812288白日里两厢厮斗，也没心思细看，此时的伊莎贝拉显然与陈沐一般无二的心思，都为对方的容颜而感到诧异。 1228812288“你只是个卑贱的chk，没资格用绅士的礼节！” 1228812288chk就是清国人，但却饱含侮辱性质，陈沐与其他人一般，学习一门语言，自然要先学习表达善恶，骂人的话终究是要学一些，免得被人骂了尚且不知。 1228812288听得这个词，陈沐对伊莎贝拉的好感也荡然无存，这些洋人到底是看不起华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来了就是主子一般。 1228812288若换做别个，或许会奴颜媚骨，卑躬屈膝，要趁机巴结法兰西领事，便如普鲁士敦这种与世无争的性子，对伊莎贝拉也显得很是拘谨。 1228812288陈沐虽然想借助法兰西领事的势力，但绝不意味着他就要当汉奸走狗！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您的言行与美丽的外表实在是毫不相衬，你和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主动过来消解误会，已经表达了善意，往后你我各不相欠了。” 1228812288陈沐不卑不亢地说着，气度沉稳成熟，并未动怒，但也没有半点卑微，将那杆火枪轻轻放在桌子上，转身便要离开。 1228812288伊莎贝拉也有些愕然，作为法兰西领事的女儿，这世间的男子都要围着她转，她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具焦点的女子，然而陈沐对她却如此平淡，她的心里自是不舒服的！ 1228812288更何况陈沐还是个低贱的清国人，竟敢不把她这个领事女儿放在眼里！ 1228812288“站住！你……你要走去哪里！” 1228812288陈沐扭过头来，朝伊莎贝拉道“这里不是法租界，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即便是法租界，那也只是租赁给你们安身落脚而已，你们不也一样要每年缴纳地税么？” 1228812288“说到底，你们只是租客，我们才是主人，你可知道喧宾夺主鹊巢鸠占这两个词？如果不懂，我劝你多读读书吧。” 1228812288“你！”伊莎贝拉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虽然任性了一些，但上流社会的各种才艺，都是非常精通的，她的文学造诣更是非常了得，没想到竟然会让陈沐这么讥讽！ 1228812288伊莎贝拉还想着反唇相讥，陈沐却根本就不给她这个机会，言毕便走出了房间，这才刚出去，便听得伊莎贝拉在房中大发雷霆，陈沐也只是微微一笑。 1228812288回到房中不久，普鲁士敦也追了过来，朝陈沐皱眉抱怨道“你这样的方式并不好，误会虽然消解了，但与伊莎贝拉小姐的关系却没有缓和，这样的话，消解误会的目标便没有达成，又有何意义？” 1228812288这些洋人唯利是图，很是务实，凡事都讲价值挂在嘴边，陈沐也早已习惯。 1228812288但这些毕竟是洋人的思维方式，陈沐只是个少年人，他只知道，想要吸引女孩儿的注意，一味讨好并不是好办法，处处作对才是！ 1228812288普鲁士敦是个传教士，毕生都奉献给了教会，即便再最堕落的风气之中，他仍旧保持着独身禁欲，所以对男女之间那点事，道理或许懂，但并无切身体会，也就无法理解陈沐与伊莎贝拉之间的沟通方式了。 1228812288陈沐也不过多解释，谨慎地打听了一下关于奥古斯特领事的一些事，也就不再多问了。 1228812288陈沐也是刚刚包扎完毕，需要休息，普鲁士敦也就打算离开，然而就在此时，使女却进来了。 1228812288“神甫，那个小姑娘又来了……” 1228812288“小姑娘？”普鲁士敦一时半刻也懵了，过得片刻才拍了拍额头道“哦，我的天，我想起来了，是那位叫青鱼的小姑娘。” 1228812288青鱼乃是陈沐指使过来求助的，陈沐闻言也是欢喜，普鲁士敦便朝使女道“带她进来吧。” 1228812288那使女却没挪步，而是朝普鲁士敦道“这次跟着来的还有一个男人，神甫是不是一起见呢？” 1228812288“还有一个男人？” 1228812288普鲁士敦在皱眉，陈沐也警觉起来，因为来者可能是浦五或者林晟，但也极有可能是何胡勇之类的仇敌！ 1228812288“我先出去看一看吧。”普鲁士敦也是个谨慎的人，毕竟领事的女儿也在这里，若发生一些甚么意外，可就背不起这个罪责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出去了片刻，便将人带到了陈沐的房间来，竟然是青鱼带着林晟过来了！ 1228812288“哥哥你还活着！”青鱼一下便扑了过来，眼泪早已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1228812288今次她是听到了陈沐伏法的消息，带着林晟过来求助普鲁士敦，希望能给陈沐收尸的，却没想到见着了仍旧活着的陈沐！ 1228812288林晟也是眼眶湿润，站在门外，看着青鱼和陈沐。 1228812288陈沐与青鱼其实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的亲近，但他救过青鱼，青鱼是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水寨里头求生存，日子也漫提多苦楚，得了陈沐的救助之后，自然而然便将陈沐当成了唯一的亲人。 1228812288而陈沐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青鱼长相出众，性情喜人，两人又互有好感，自然生出了一种相依为命的情愫来。 1228812288此时见得青鱼为自己喜极而泣，陈沐内心也是感动，摸了摸青鱼的头发，而后朝林晟道。 1228812288“三爷……” 1228812288林晟也笑了，朝陈沐点头道“我林晟说话算话，青鱼已经赎买出来，往后就是自由身，该如何处置你可就看着办了……” 1228812288林晟的话有些意味深长，陈沐却看着渐渐羞涩起来的青鱼，心中自问道“我看着办？” 1228812288 第三十二章 定计改名拜义父 1228812288陈沐年纪虽不大，但毕竟出生在洪顺堂香主之家，打小耳濡目染，绝非不通人情的书呆子，对于林晟林三爷那意味深长的暗示，他是心知肚明的。 1228812288若家中未曾出现变故，陈沐想要个小丫头陪读陪玩，那都是没有问题的，青鱼秀外慧中，更何况他与青鱼情投意合，将青鱼留在身边，那是很美的事情。 1228812288然而如今却不行，虽然官方已经发出布告，宣布了陈沐伏法死亡，然则陈沐却仍旧搞不清楚其中缘由。 1228812288相对于明刀明枪的追击，这种蒙在鼓里，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才是真正的危险，陈沐从来都不敢放松下来。 1228812288这等情势之下，让青鱼跟着自己，实非明智之举，所以陈沐并未多想，便朝林晟道。 1228812288“人是三爷赎买出来的，自是留在林家帮工了。”林晟听得此言，也是诧异，不过很快就点了点头，露出颇为赞赏，但又有些无奈的神色来。 1228812288青鱼倒是有些失望，只是她自己想必也明白，虽说林晟已经给了她自由之身，但在她的观念之中，只不过从一个囚笼跳到另一个囚笼，只是这个囚笼比较安全一些罢了。 1228812288青鱼这等心思，又如何逃得过林晟的眸光，他当即朝陈沐说道“不，我林晟牙齿当金使，说过的话自是作数，说了是给你赎买出来的，又岂能在我家做奴婢。” 1228812288听闻此言，陈沐和青鱼相视一眼，也是充满了感激。 1228812288但听得林晟继续说道“眼下你也不便，不如这样，我就厚点脸皮，收青鱼为义女，留在家里读书，待得你处置妥当自己的事情，再做打算，你看如何？” 1228812288听说林晟要送自己读书，青鱼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来，虽然她只是个弱女孩儿，但也知道，读书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1228812288陈沐打小就是读书种子，对于这样的义举，自是感铭肺腑，当即朝林晟道“既是如此，再好不过，三爷大恩，谨记于心！” 1228812288陈沐言毕，拉着已经激动得有些失神的青鱼，给林晟郑重行礼道谢，林晟却是摆了摆手。 1228812288“我林家不算巨富，但多一张嘴吃饭还不成问题，家里的西席先生本来是给林闻那小子延请的，不过他崇尚西学，一定要去新学堂，我也拦不住……他若有你们这么生性这么懂事，我就烧香拜佛了……” 1228812288“拙荆也未能生个女儿，青鱼是个乖巧的，她必然心里欢喜，视如己出，到了我家，你就安心下来便是，回头让她给你找个女教官，也不是甚么大事了。” 1228812288林晟是个办大事的人，视钱财如粪土，这种事情，眨眼就能定下来，这就是底气了。 1228812288青鱼听说可以安心读书，无法跟随陈沐的那种失望也就一扫而空了。 1228812288林晟并未将这事当成甚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说过便过了，又朝陈沐道。 1228812288“如今你是无法再用陈沐之名行走与青天白日之下了，对此可有其他打算？” 1228812288“打算？”陈沐也有些迷茫，他心里确实有些大体的想法，只是认真计较起来，却又千难万难，毕竟只是个十四的孩儿，哪里会有太过周全的念头。 1228812288不过有一件事，他却是必须要去做的。 1228812288“这案子已经了结，想必应该可以接回父兄的遗体了……我想……先把这个事情办了，毕竟入土为安……” 1228812288陈沐如此一说，空气中便弥散出一股悲伤气来。 1228812288那些被捕的洪顺堂成员，官府已经转交法租界来处置，陈沐想要搭救，只能通过普鲁士敦，或者利用伊莎贝拉。 1228812288而在案子中死去的那些人，遗体仍旧存放于义庄之中，眼下结案，若迟迟无人认领，要么任由烂在义庄里，要么就会被仵作简单收敛，随处乱葬，甚至火化！ 1228812288“只是目今这等状况，我怕是不便出面……”陈沐也是满目忧伤。 1228812288林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放心，这个事情交给我。” 1228812288陈沐郑重行礼，默默垂头，却是再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已经有些哽咽了。 1228812288林晟也是轻叹，转念一想，又朝陈沐问道“不过这何胡勇到底打的甚么主意？” 1228812288“这案子了结得实在诡异，伏法之人自然不是你，那又会是谁当了替死鬼？何胡勇是迫于上锋压力，还是别有有心？” 1228812288“早先在水寨，他也放过了我和浦五哥，如今又搞出这般事，分明也放过了你，怕是不会这么简单……” 1228812288关于林晟这些担忧，陈沐早已在心中揣测琢磨千万遍，但何胡勇此人吊诡得很，所作所为实在让人看不透，陈沐也只能摇了摇头。 1228812288林晟知道陈沐也没主意，毕竟只是个少年人，又不似陈英那般在江湖武林之中历练，哪里能有这么多应对心思？ 1228812288如此一想，林晟也是沉默良久，而后朝陈沐道“这何胡勇也不知葫芦里卖甚么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咱们权且试探一下？” 1228812288“试探？如何试探？”陈沐正是六神无主之时，听得林晟出头，自是期许满满的。 1228812288林晟也不含糊，当即解说道“横竖你不能再担陈沐之名，不如改个名字，林某收你做义子，把消息放出去，若何胡勇仍旧惦记着你，必然会来查，不过风险也大，若他果真存着杀心，于你而言也是凶险……” 1228812288林晟所言也是有道理的，与其整日里提心吊胆地揣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活着，还不如掌控主动，试探一番！ 1228812288再者，眼下陈沐与普鲁士敦有了交情，又跟伊莎贝拉有牵扯，何胡勇哪里敢来这里查？大不了到时候厚着脸皮，跟着伊莎贝拉躲进法租界，何胡勇胆子再大，也不敢得罪洋人！ 1228812288“这个可行！”陈沐当即便同意了，但心中到底有顾虑“只是若何胡勇果真来查，我倒是可以跑，却要连累三爷你……” 1228812288林晟笑着摆手道“我林晟不敢说义薄云天，但也不怕这些事，早先在水寨里不敢冒头，当了一回窝囊废，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番又岂能再龟缩！” 1228812288“再说了，能收你为义子，我心里头不知几多欢喜，你就不必担心了！” 1228812288听得林晟如此一说，陈沐是安心又感激，只是青鱼却有些怏怏不乐起来。 1228812288林晟自是看在眼里，他已经收了青鱼为义女，再收陈沐为义子，陈沐和青鱼就成了兄妹，往后名分上怕是要带来不少麻烦，这两个年轻人想要成就璧人之好，怕是有些难了。 1228812288不过他也不好说这些，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办法，如今新学渐渐风行，不少新思想也疯狂涌进来，往后自有办法解决的，陈沐又不是默守陈规之人，青鱼更不是寻常女子。 1228812288陈沐的心思都放在了这桩事上，哪里能察觉到青鱼的女儿心思，林晟不说，他就更是迷糊，只是朝林晟问道。 1228812288“三爷觉着我该改个甚么样的名字，还请三爷赐名！”这也是陈沐的诚意，既然林晟要收他为义子，这个名字，自是要林晟来取。 1228812288林晟闻言，也就放过了青鱼的那些心思，沉思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1228812288“想要引起何胡勇的主意，姓氏是不能改，仍旧姓陈，名字么，你可有表字？” 1228812288陈沐是正经读书种子，自是有表字，还是父亲给他取的，只是平素里生怕克父，从来都不敢提起。 1228812288“有的，父亲给我取了表字冠霖。” 1228812288林晟颔首道“不错，你单名沐字，表字冠霖正是贴合其意，更显深远，陈家果真是……” 1228812288林晟毕竟是个秀才，难免由衷地赞叹，只是想想陈家如今已经破败，再提这些，难免勾起陈沐的伤感，也就打住了，转口说道。 1228812288“不过这表字文气太重，何胡勇对你怕已是了如指掌，必然是知晓你表字的，若改表字为名字，太过张扬，反倒要坏事，我看……” 1228812288林晟摸着山羊胡，又沉吟了片刻，这才继续说道“不如就叫陈有仁吧，虽平淡低调，直白粗浅，但也算是有所托寄……” 1228812288陈沐自然明白林晟的托寄是什么，他是担心陈沐因为复仇而迷障了心智，变成不择手段的冷血人，所以才给他取名有仁，希望他不要忘记了仁心。 1228812288诚如林晟所言，这个名字很平淡粗浅，在岭南地区也是个非常多见的名字，但想要引起何胡勇的注意，又不会过度张扬，这名字却是正好的。 1228812288“如此甚好，谢三爷赐名！” 1228812288虽然是口头约定，但毕竟已经准备好收他为义子，按说陈沐该改口，不再以三爷称呼才是。 1228812288但陈沐和林晟早先算是平辈论交，突然收成义子，难免突兀，三爷这称呼如今叫起来反倒理直气壮，自然而然，无论林晟还是陈沐，都非常乐意接受，也就心照不宣地受领了。 1228812288事情定下来之后，林晟也不多停留，朝陈沐道“事情便这么说定，我先带青鱼回去，待得……待得收了你父兄的……遗体，届时再过来支会你，你可要好好养伤，如此才能做好应对……” 1228812288陈沐苦笑道“三爷放心，我不会被伤痛打垮，更不会沉溺于悲愤之中，自会默默鼓励，振作起来的！” 1228812288林晟微笑点头道“如此最好。” 1228812288这般说完，林晟也就带着青鱼离开了，陈沐坐了片刻，又想了想，到底还是往伊莎贝拉的房间走去。 1228812288无论是求助还是利用，往后是少不了要跟洋人打交道，这种事总不能让伊莎贝拉主动，自己若不去争取，又如何能够得到助力？ 1228812288 第三十三章 领事千金给出路 1228812288夜风微凉，水汽又渐浓，即便不会观天象，也该知道要下雨了，因为走在院子里，已经有雨丝飘飞到脸上。 1228812288陈沐到了房前，看着窗上投着烛影，终究是迟迟没有抬手敲门。 1228812288即便对方只是个番鬼婆，但到底是个女人，三更半夜敲人家房门，也着实不合适，那是有损名节的。 1228812288陈沐想要转身离开，但想想自己的处境，也便留了下来，再者，外头的雨丝已经凝聚成雨点，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1228812288看着这夜雨，陈沐的心也静了下来，抬手轻轻敲了敲，里头很快便传来了悉索声，而后便是拉动枪栓的声音！ 1228812288“滚开！” 1228812288陈沐也是苦笑，她没有问外头是谁，也根本不理会外头会是谁，怕是推开门都要吃她一颗枪子的。 1228812288这番鬼婆狠辣得紧，说开枪就开枪，陈沐可不敢冒险去惹她，只是坐在了门前，轻声道“你不该猎杀那头石虎的，这种牲畜越来越少见了，杀一个少一个，慢慢也就见不到了……” 1228812288在陈沐看来，伊莎贝拉可不是甚么大家闺秀，更不是洋人口中的贵妇淑女，她比男儿还要争强好胜，在她眼中，陈沐的价值只怕还比不上那只豹猫，所以陈沐便以豹猫为突破口，希望能够打开她的话匣子。 1228812288也果不其然，提到那只豹猫，房中的伊莎贝拉果然气恼了起来，对陈沐的言论似乎非常的不屑。 1228812288“牲畜就是牲畜，牲畜生来就是人类的猎物，这是它的命运，我猎杀它，是自然规律，你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快滚开！” 1228812288陈沐闻言，轻叹了一声，朝里头反驳道“说到命运，伊莎贝拉小姐应该是贵妇淑女的命，你却要女扮男装，与男人一争高下，你可以不向命运低头，为何那只豹猫就不行？” 1228812288“在你与命运抗争之时，难道就不希望有人能帮助你，扭转你的人生？你将那只豹猫当成猎物，你何尝不是上天的猎物？” 1228812288陈沐言毕，房中却沉默了下来，陈沐以为这番话触动了伊莎贝拉的心绪，便耐心等待着，然而里头仍旧沉静，陈沐只能望门兴叹，转身将要离开。 1228812288此时房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1228812288伊莎贝拉只穿着米黄色的睡袍，披散着头发，遮掩了大半苍白的脸颊，她赤着白玉也似的双足，手里却端着那杆火枪！ 1228812288非礼勿视，陈沐赶忙礼貌地低下头，然而伊莎贝拉却走到前头来，枪口顶了顶陈沐的胸膛，压低声音道“滚开！” 1228812288本以为终于能够吸引着番鬼婆的注意，谁想到她竟然不吃这一套，陈沐也是心中苦笑，怕是鬼佬的思想与咱们差距实在太大，对宿命之类的思想，理解自也不同。 1228812288陈沐颇有种弄巧成拙的无奈，只能冒雨离开了。 1228812288心中到底是有些不甘心的，本还自信满满，谁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1228812288陈沐早已换下了那套官兵服，让普鲁士敦拿去烧掉，如今身上穿着的是教堂的辅祭袍子，被雨水淋湿之后，也没衣服可换，只能将袍子晾在衣架上，光身躺了下去。 1228812288身上到处包扎敷药，睡姿自是不能太放肆，不过陈沐到底是太累了，没躺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1228812288也亏得陈沐警觉惯了，这才刚浅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便听到开门的声音，陈沐赶忙坐了起来！ 1228812288房门被打开，烛火被风雨吹得飘摇欲灭，昏暗的烛光之中，是伊莎贝拉睡袍之下若隐若现的好身材，以及那冰冷淡漠的双眸。 1228812288她仍旧端着火枪，只是站在门边，也没有走到床这边来，朝陈沐道“你不是官兵，是逃犯，对不对！” 1228812288伊莎贝拉乃是法兰西领事之女，普鲁士敦估计也隐瞒不了陈沐的身份，更不可能替陈沐撒谎，所以她知道陈沐的底细，也就不足为奇。 1228812288当然了，她也有可能只是诈唬陈沐，不过陈沐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无论对方是华人还是鬼佬，以诚待人总该是能换来善意吧。 1228812288“我确实不是官兵，但我没做错任何事。”陈沐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但却是事实。 1228812288伊莎贝拉似乎有些厌烦，朝陈沐道“你们清国人都是奸诈的狐狸，我对你的答案并不满意。” 1228812288陈沐摇头苦笑道“不管你满不满意，这都是事实。” 1228812288伊莎贝拉盯着陈沐看了许久，似乎也累了，将枪口稍稍放下，而后朝陈沐问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想寻求帮助？” 1228812288陈沐心中惊诧，因为这个事情，只是他心中打算，从未跟普鲁士敦提起过，所以老神甫也不可能与伊莎贝拉说道，也就只能是这个番鬼婆自己看出来的了。 1228812288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与伊莎贝拉曾经打生打死，如今深夜去攀扯，用意也太明显，伊莎贝拉能看出来，也并不奇怪，事实上，陈沐也从未有遮遮掩掩的想法。 1228812288“是，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我刚才也说了，我并没有犯错，但我的亲友还在蒙受冤屈，如今转交给了租界，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放了他们。” 1228812288陈沐本以为会招来伊莎贝拉无情的嘲讽，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方却并没有冷嘲热讽，而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西方有句谚语，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让我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须付出相应的酬劳。” 1228812288看来这伊莎贝拉也是有备而来，否则适才已经将陈沐赶走，如今又主动追上来，怕是所图不小。 1228812288但陈沐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可没想过伊莎贝拉会无条件帮她，毕竟这些洋人都是唯利是图，从不讲人情的。 1228812288“你想要什么样的酬劳？”虽然洪顺堂的产业很大，但陈沐如今孑然一身，尚未接掌洪顺堂，一文不名，哪里能付出像样的报酬？ 1228812288只是想起合伯等人还在困顿之中受苦，陈沐也就硬着头皮问了起来。 1228812288伊莎贝拉也不含糊，朝陈沐道“我最近一直在招募勇士，从中选拔扈从骑士，你如果愿意跟随我，我就答应你，把你想要的人放了。” 1228812288“扈从骑士？”陈沐虽然跟着普鲁士敦学习西洋文化，但毕竟时日有限，很多东西都没有讲到，不过骑士文化却提过几次。 1228812288如今的洋人也渐渐走向开化，骑士文化相对于目今的洋人而言，可谓已经非常复古，但一些贵族和上流社会最喜欢摆弄这一套东西，似乎这种复古的东西，能够提高他们的品位和文化修养或者社会地位一般。 1228812288不少洋人都喜欢选拔一些拥有特殊才艺的勇士，而后让他们成为扈从骑士，如同宠物一般相互炫耀，这些骑士或是相貌出众，或是身怀绝技，亦或者天赋异禀。 1228812288除了招募擅长格斗的武士之外，他们连数学家和探险家之类的人，都会招募。 1228812288法兰西是个非常滥情的国度，情人文化是他们非常重要的一环，甚至一度成为他们的主流风尚，无论男女，都以蓄养情人为荣，相互攀比情人的数量和质量，在贵族之中尤其如此。 1228812288不过这种风潮渐渐已经过时，只是在一些复古派，自诩正宗的老贵族的群体之中，这种风气仍旧是延续着的。 1228812288贵妇淑女们与其说招募扈从骑士，不如说是在蓄养男宠，只是这种情况一般都发生在年纪比较大的贵妇人身上，这伊莎贝拉乃堂堂领事之女，又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开始好这口了？ 1228812288伊莎贝拉无论相貌还是身段，那都是非常诱人的，若能与她发生一些什么旖旎艳事，也不是强人所难，只是对于陈沐而言，其中的羞辱，却比其他情绪要更重一些。 1228812288陈沐打小接受的是传统教育，从骨子里排斥洋人，所以寻常男儿的那种心理渴求，是用不到他身上的。 1228812288可眼下并不是讲情怀的好时候，想要救出合伯等人，就必须做出牺牲，他又没有别的资源可以进行交换，坦白来说，这个条件已经算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了。 1228812288“做你的扈从骑士，需要做些什么？”陈沐也想提前约法三章，并不想成为她的杀人刀剑或者走狗。 1228812288“很简单，一个月之后，我们会举行一场盛宴，需要一些人来竞技助兴，这也是每年的传统节目，我看你有点本领，只要你能为我赢得竞技，我就放了你的朋友。” 1228812288陈沐也是恍然大悟，他早就听说了，洋人心性冷酷，常常举办一些竞技比赛，让场中的拳手相互死斗，贵宾们则押注，以此取乐，将人当成囚笼中的虎豹牲畜一般看待，没想到她竟是看中了陈沐的身手，想让陈沐成为她的角斗士！ 1228812288伊莎贝拉见得陈沐的表情，估摸着也看得出来，陈沐对此是有所了解的，当下也就朝陈沐道。 1228812288“神甫已经派人去送信，我父亲的人明天就会来接我回去，要不要跟我回去，你自己考虑吧。” 1228812288如此说着，她便扭头离开，走到房门外，又转身朝陈沐道。 1228812288“还有，以后别再半夜敲门，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 1228812288望着伊莎贝拉消失于门外的曼妙背影，陈沐也陷入了内心的挣扎。 1228812288他也听说过，这些洋人贵族四处搜罗能人异士，其中甚至也包括不少异族的大力士和拳击手，竞技比赛更是惨烈如野兽厮杀，自己虽说底子不错，但年纪到底小了，力量不足，能不能赢得比赛，心里是没底的。 1228812288若是无法赢得比赛，就只能继续给伊莎贝拉当免费的宠物，合伯等人非但救不出来，他也无法抽身重建洪顺堂和调查何胡勇，诸多事情也同样无法开展下去。 1228812288更何况，为了试探何胡勇，林晟还必须为他和青鱼举办收养的仪式，还得替父兄家人收尸，若明日跟着伊莎贝拉走了，这些事情都必须要重新计算，又该如何是好？ 1228812288 第三十四章 佬倌同席狠手出 1228812288林家的门前大街摆满了宴席，一眼扫过，最起码也有个几十桌，坐的都是新会乡老，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1228812288虽然只是收义子义女的仪式，但林晟乐善好施，人缘口碑都是一等一，非但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悉数到场，还请了八和会馆的大戏班子，也算是与民同乐。 1228812288自打琼花会馆被铲平之后，八和会馆便是岭南梨园的行首，这个行会组织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 1228812288粤剧也就是广东大戏，在岭南地区那是风靡全民的文艺，人人皆爱，也人人皆唱，角儿名伶更是享誉上下，人人称颂崇拜。 1228812288据说林晟今次请了大佬倌七宝剑伉俪，这七宝剑伉俪也是岭南佳话，丈夫梁雪松擅长反串青衣正旦，唱的文静戏，比女人还女人，妻子秦棠却是一身好本领，唱的武生。 1228812288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坐林家里头了，外头都是平头百姓，戏台子搭在大门左边，前番已经唱过一出《李忠卖武》和《》，热闹非凡，人气都快掀翻屋顶。 1228812288不过外头街上的宴桌都是埋头吃饭，林家请来的走使穿梭于流水席间，脚不沾地，各色硬菜小吃没停过地端上来。 1228812288林家财大气粗，浑不吝惜，乡老们也老实不客气，嘴里塞满美味，还一边用各种器皿在打包，每样菜色放下桌面便要清空，也是皆大欢喜，甚至会为了分菜不均而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 1228812288虽然外头的场景有些不太文雅，但为宴会带来了满满的市井气，至于那些大老爷们，自是在雅静的林家之中坐着看戏，图的可不就是这种热闹气氛么。 1228812288陈沐穿着寻常短衣，乔装成寻常乡里子弟，就坐在外头的桌子上。 1228812288今次宴会是为了试探何胡勇，他自然不能抛头露面，为了演戏逼真，他还果真参与了抢菜大战，只是根本就抢不过这些乡亲罢了。 1228812288陈家也经常请名伶到家里来做客，逢年过节或者生日寿宴，都会请戏班子来热闹，陈沐对大戏的剧目了然于心，甚至出口如流。 1228812288不得不说，林晟也果然舍得出钱，今次来的是八和会馆里的新和堂，请的都是大腕名角，技艺了得，唱打极佳，赏心悦目。 1228812288只是陈沐并没有心情看戏，想起三天前伊莎贝拉离开的场景，陈沐也有些惋惜和不畅。 1228812288领事馆的卫队亲自到二两村来迎接伊莎贝拉，临走之时，她果真来找了陈沐，不过陈沐最终还是没有跟她走。 1228812288陈沐看得出她的失望和气恼，只是不能抛下一切去抱洋人的大腿，他必须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完，才能去找伊莎贝拉。 1228812288收回了心思，陈沐也开始四处审视，官面上自然也来了人，都是给林晟捧场的，不过何胡勇并没有出现，这也让陈沐安心了一些。 1228812288台上正在唱《五郎救弟》，陈沐难免触景生情，想起兄长陈英来，便默默跟着小声唱了起来，眼眶难免要湿润。 1228812288正唱着，旁边却传来一个声音道“后生哥唱得不错，这么小的年纪，实在难得了。” 1228812288陈沐陡然警觉起来，扭头看时，却是邻桌的一个中年人。 1228812288对于这个中年人，陈沐也是有印象的，毕竟他一直在关注全场，搜索何胡勇的探子。 1228812288此人丰神俊逸，儒雅内敛，细眉大眼，胆鼻薄唇，很是好看，也不与人抢菜，只是将一些糕点和瓜子之类的小吃，抱在手巾里，轻轻放在桌边，偶尔喝上一口凉茶，津津有味地看着戏台，食指不自觉地轻敲桌面。 1228812288“从小爱看戏，跟着乱唱罢了。”陈沐本就对他有些警惕，如今他主动搭话，陈沐自是小心翼翼。 1228812288不过这人却随和，朝陈沐道“这是天分，不可浪费，我倒是认识永和堂的几个班主，你若有意，我可以介绍你进去学戏的。” 1228812288对于市井小民而言，能进入戏班唱戏，确实是不错的出路，此人作风正派，姿态善和，陈沐却心里犯疑，担心他是何胡勇派来的，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陈沐也就不敢再搭话，只是婉拒道。 1228812288“也就开口乱唱，家里穷苦，哪里有钱进戏班……” 1228812288那人却不以为然“有我介绍，永和堂的那些班主，谁敢收你的钱？” 1228812288他还待要劝，陈沐却是收起适才抢来的菜品，借故要回家给老母送菜，也就离席了。 1228812288担心此人是探子，陈沐也不敢再靠近，远离了林家之后，便躲在小巷子里，想等着宴席结束，再去找林晟商谈。 1228812288陈沐是个耐得住的人，在小巷子里一等就是天黑，丢了菜篮便走了出来。 1228812288此时林家的流水席早已撤掉，家仆正在打扫，仿佛白日里热闹的余温仍旧笼罩着，地上一片狼藉，也是见证了白日里的场面。 1228812288陈沐远远便看到林家的灯火，正要往前，巷子口却被一群人堵住了！ 1228812288“遭了！难道他们一直在找我？”这些人都是紧身装束，打着灯笼，光照之下，脸面凶狠，一看就知道不是庸手！ 1228812288陈沐赶忙缩回暗处，放眼一看，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这群人确实堵住了巷口，不过却不是为了封堵陈沐，而是另有其人！ 1228812288白日里与陈沐搭讪的中年人，正被这群人围着，但听得有人朝他说道“大佬倌，我家老爷想请你过去坐一坐，还望你赏脸。” 1228812288那中年人眉头紧皱“我今日是来林三爷家赴宴唱戏的，哪里还能半途毁约。” 1228812288原来也是个唱戏的，难怪要介绍陈沐去永和堂了，而且能被尊称为大佬倌，可见此人也是梨园名伶，先前说永和堂不敢收陈沐的钱，可就不是说大话了！ 1228812288见得此人拒绝，那群人的首领又开口道“林晟虽然口风不错，但在我家老爷面前算个屁，老爷让咱们来请你，客客气气，那是面子，你不去，就是不给我家老爷面子了！” 1228812288这人说得凶狠，中年人却呵呵一笑道“怎么？你们还想动手不成？” 1228812288面对浑然无惧的大佬倌，那人也没有半点怯懦，抓住大佬倌的领口便威胁道。 1228812288“别以为有点名气就了不起，唱戏的跟卖屁股的也没多大差，别给脸不要脸，动手又怎地，得罪了我家老爷，你能走出新会地头，就算几个哥哥输！” 1228812288既然确定此人是真的佬倌，而非何胡勇的探子，陈沐又岂能坐视不管，毕竟此人赏识陈沐的天分，不求回报地要介绍陈沐进永和堂，那是真真爱戏和热心肠的人，这等品格高尚的人，不该受到这种恶人的羞辱！ 1228812288陈沐当即从黑暗之中走出来，高声道“大佬倌，还以为你到哪里去了，原来在这里，让小弟一顿好找，林三爷可是等你许久了！” 1228812288陈沐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过生死，气度自是不同，甫一现身，也刻意流露出杀气来，那人当即松开了手。 1228812288“大佬倌要去我家，你识做些赶紧扯啦！”这些打手围上前来，也是想吓退陈沐。 1228812288这巷口放着一堆砖木之类的废料，陈沐早已将一根木板抄在手里，藏在背后，此时腕子一松，木板如巨刀一般点在地上，朝那群人无惧地回道。 1228812288“大佬倌是我林家的客人，三爷正等着，该扯罢的是你们才对！” 1228812288众人见得陈沐不过是个少年郎，竟然还敢威胁他们，当即哈哈哄笑起来，而后大声喝道“收拾他！” 1228812288陈沐可不再是胆小怕事的读书种子，想起吕胜无为了救他而被江水卷走，过往偷学的刀法便涌上心头来，快走两步，挥起那块沉重的木板，便是一顿乱打！ 1228812288这些打手可不敢携带武器，力量上占尽便宜，但身手不行，陈沐手里的木板可不留情，啪一声便敲在第一个冲上来的人头上，木屑四处横飞，那人的脑壳迸裂，鲜血喷涌！ 1228812288陈沐却没有半分停留，握着剩下的半截木板，又打在了另一个人的膝盖上，木板啪嗒一声又四处爆开碎屑！ 1228812288陈沐将手里仅剩的木板投掷出去，前头那人偏身躲过，陈沐已经来到身前，抬起一脚便踢在那人的裆部，又倒一个！ 1228812288这才呼吸之间，已经打倒了三个，而且手段狠辣果决，剩下的人也是心里发怵了！ 1228812288正当此时，早先倒下那人，从废料堆里抽出一根木板来，猛然一挥，便打在了陈沐的后背！ 1228812288“啪嗒！” 1228812288木板应声而断，木屑四溅，陈沐竟硬生生被打飞出去，仆倒在地！ 1228812288“呸！马骝崽下手这么狠！抵死啦你！” 1228812288众人也松了一口气，那个大佬倌也赶忙往陈沐这边走来，然而此时，陈沐却从地上爬了起来！ 1228812288这一路走来，陈沐受伤也不是次的事情，别的本事没有，抗揍却是真的，虽然早先穿着宝甲，被火枪打了一击，但木板平整，受力面积小，看着吓人，伤害却不大。 1228812288陈沐跟着老道吕胜无习武，整日被药水浸泡，这等打击对他而言，哪里会放在眼里！ 1228812288站起身之后，陈沐扭头看了那人一眼，快步上前，疾行便狂奔，径直撞入那人怀中，环腰抱住，喝一声，猛然用力，便与那人一并撞入了那堆废料之中！ 1228812288废料卡蹦蹦倒塌，陈沐再度站起来，那人已经被埋在废料堆里，再难站起来！ 1228812288陈沐额头也流下血水来，但他只是随意一抹，而后朝那大佬倌道“三爷还在等着呢，咱们这就去吧。” 1228812288陈沐走过来，朝那一脸惊愕的大佬倌做了个请的姿势，后者恍然回过神来，便跟着陈沐小心翼翼往前走，打手们却是再不敢动！ 1228812288陈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问道“哦对了，兄弟几个是哪家的了？” 1228812288剩余的几个打手见得陈沐血流满面却不改色，哪里敢回答，也是暗自吞咽口水，心中暗骂道“碰到个癫得不要命的啊！” 1228812288然而饶是如此，他们到底是不敢再拦陈沐了。 1228812288 第三十五章 七宝伉俪欲收徒 1228812288陈沐的出现也着实让人意外，不过总算是解了围，摆脱了那些纠缠者，走出黑暗巷口，来到林家门前之后，大佬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朝陈沐道谢。 1228812288“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今夜得你帮手，实在感激。” 1228812288陈沐适才也是强忍，如今后背痛得难以行走，便顺势停了下来，缓了一口气，这才回答道。 1228812288“小子名叫陈……陈有仁……敢问大佬倌名讳？”他也是习惯了，差点将本名给说了出来，也亏得脑筋转得快。 1228812288大佬倌摆了摆手道“什么大佬倌，我叫梁雪松，小朋友侠义心肠，你我又同桌而食，缘分一场，往后就是我的老弟了。” 1228812288“梁雪松？您就是大佬倌七宝剑梁雪松！”陈沐是个爱戏的，自是听说过七宝剑伉俪的名号，此时也是惊喜不已！ 1228812288见得陈沐如此惊喜，梁雪松也笑了，谦逊地说道“不过是虚名罢了，早先席间听得老弟唱戏，颇有天分，介绍你进永和堂，其实也是想收你为徒，今夜看你这身手，应该让我家内人收你为弟子才对的。” 1228812288梁雪松虽仪表堂堂，但唱的是文静戏，而他的妻子秦棠一身好功夫，唱的武生才是一绝，陈沐闻得此言，也是欢喜不已。 1228812288“大佬倌可别这么说，小子怎么敢……”陈沐也有些羞涩起来，梁雪松却说道“你我先进林家再说，唐家的人尚未走远，不好再让他们来纠缠了。” 1228812288陈沐歇息了一会，也缓过气来，当即便跟了上去，却是朝梁雪松问道“大佬倌，这唐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找大佬倌的麻烦？” 1228812288梁雪松下意识往身后扫了一眼，而后才朝陈沐小声道“这唐家原是广州十三行的，也算是百年望族，后来十三行被烧毁了，就搬来新会，继续做生意，如今的家长名叫唐廷芳，搭上了法兰西人，成了买办，连官府都要给他三分面子的……” 1228812288“原来是洋人的买办，难怪这么嚣张了……”陈沐也是恍然，继而朝梁雪松说道“即便是买办，也该遵纪守法，又岂能欺压大佬倌？” 1228812288梁雪松苦笑道“洋人买办是替洋人办事的，法理上来说，是洋行的雇员，是归洋人管辖，官府是不能插手的……”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叹气，梁雪松又朝陈沐问道“老弟家住哪里？这几天不如到我家里做客吧？” 1228812288陈沐又岂能听不出梁雪松的语气，这位大佬倌该是担忧唐家会找陈沐麻烦，才故意邀请陈沐到他家去避风头的。 1228812288为了掩人耳目，陈沐今日乔装改扮，也不敢穿丝裹绸，只是寻常粗布短衣，在梁雪松看来，陈沐该是市井间的义气少年，并无背景的，这才想着庇护陈沐。 1228812288陈沐自是不想去的，他要做的事情太多，哪里能在梁雪松这里耽搁，但也不好直接拒绝，便朝梁雪松道“小子也不说假话，适才说的也是七分真，平日里承蒙林三爷照顾，确实在三爷家里做事……” 1228812288听说有林晟照顾着，梁雪松也放心下来，微笑道“原来如此，这样我也放心一些了，等阵要向三爷好好夸夸你才是。” 1228812288如此说着，两人已经走到前头来，林家的人自是认得，赶忙将梁雪松迎进了客厅。 1228812288林晟正在举行晚宴，答谢今日的班主们，新收的义女李青鱼也在一旁陪着。 1228812288陈沐往里头扫了一眼，林晟自是做了主位，左边却是一个穿着马褂的短发先生，肤白若雪，喉头无结，竟是女扮男装，左右都是戏班的名角儿，都是俊男美女，人比宴好。 1228812288梁雪松说要好好夸一夸陈沐，也并非虚言，到了宴会厅前头，竟是牵着陈沐的手腕，颇有携手而来的意思，亲热非常，真真是给足了陈沐面子。 1228812288陈沐能看得出林晟眼中的惊讶，因为他与林晟事先约定过，只在暗中观察，不会明白现身，如今却与梁雪松携手并进，也难怪林晟会诧异。 1228812288不过林晟到底是场面人，当即起身迎接了出来，席间众人也纷纷起立。 1228812288“大佬倌你可迟到了，该罚酒三杯！”林晟哈哈大笑着，气度豪迈，看起来与梁雪松已经是非常熟络的。 1228812288梁雪松也大方回道“别提了，唐家的人过来找麻烦，若不是这位老弟帮忙打跑了那帮衰人，我都要被请到唐家去了。” 1228812288“唐家的人？大佬倌没受伤吧？”林晟也紧张起来，那位女扮男装的戏倌也走上前头来，一脸的关切。 1228812288梁雪松却摆了摆手，指着陈沐道“三爷，你家这位小兄弟身手着实了得，三拳五脚打倒了六七个人，真让梁某大开眼界，你可得好好奖赏他！” 1228812288林晟闻言，也有些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解释，梁雪松又朝那位女扮男装的戏倌道“秦棠，我可算是给你找到传人了，这位陈有仁老弟是有武功底子的，年纪也不大，声嗓也漂亮，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1228812288“原来她就是七宝剑的秦棠，果然是英气逼人！”陈沐也是惊奇，赶忙给秦棠点了点头。 1228812288不过秦棠却有些冷淡，只是微微点头，而后便朝自己的丈夫抱怨道“谁让你不好好坐着，也不知道自己脸面重，四周围乱跑！” 1228812288梁雪松也有些尴尬，不过似乎已经习惯了妻子的强势，呵呵一笑，朝林晟道“三爷向来大方，今次打算怎么奖赏这位小老弟？” 1228812288林晟是个懂场面的，自是要化解尴尬，朝梁雪松哈哈大笑道“还有什么奖赏，不打他一顿屁股就不错了，白日里的仪式又不来，四周围乱跑，该打！” 1228812288他故意用了秦棠的腔调说辞来调侃，秦棠也有些不好意思，众人都觉得有趣。 1228812288梁雪松却听出了端倪来，朝林晟道“虽然他在林家帮工，但仪式上人这么多，少一个也没事，一码归一码，该奖赏还是要赏的啊。” 1228812288他也是怕林晟责罚陈沐，赶忙护起陈沐来，林晟却故意哼了一声，指着陈沐道:“别人都可以缺席，独独他是不能的！” 1228812288这就真真让梁雪松感到诧异了，紧接着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1228812288林晟这才一把将陈沐扯过去，朝众人介绍道“林某今日收契子义女一双，却只见义女不见契子，大家来问，我也只是搪塞了过去，可不就是因为他跑出去四处乱耍了么！” 1228812288梁雪松闻言，也是惊愕地看了看陈沐“他……他就是你新收的契子？” 1228812288陈沐嘿嘿笑了两声，朝梁雪松道“抱歉了，刚刚没敢明说，就是怕契爷责怪，正好让大佬倌帮我说几句好话……” 1228812288见得陈沐这狡黠的神色，梁雪松也是哈哈大笑起来，朝林晟道“小老弟的脑壳果真是灵光，难怪三爷会收你做契子！” 1228812288林晟也是哈哈大笑，将梁雪松拉到宴席上，将他摁在了主位上，朝众人道“先吃饭先吃饭！” 1228812288李青鱼一直躲在后面，虽然被收为契女，但她自卑惯了，也不如何说话，只是小心陪着。 1228812288如今见得陈沐来了，总算是有了主心骨一般，陈沐见她拘谨，顺理成章就坐在了她的身边，李青鱼总算是露出笑容来。 1228812288梁雪松听说陈沐是林晟契子，心里更是欢喜，喝了几杯酒之后，就朝林晟道“三爷，你这个契子是个好苗子，可不能浪费人才，今日正好你来做个主，让他投身梨园，总是个好去处。” 1228812288“秦棠虽是女流，但功夫一流正宗，绝不会埋没了他这一身本事，不出个几年，必是要成角儿的！” 1228812288陈沐闻言，赶忙将眸光投向了林晟，不过林晟的表现很快就让陈沐知道，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1228812288林晟自是知道陈沐的心思，这个少年是要做大事的，又岂能在梨园耽搁时间？ 1228812288“虽然我是他契爷，但你也看到了，连今天的仪式都不来，我是做不了他的主，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1228812288陈沐本以为林晟会帮他推掉，也没想到林晟会将这个麻烦丢回来，正不知该如何回绝，看了看李青鱼，顿时有了主意！ 1228812288“大佬倌的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小子从小学武，手脚已经僵硬了，再学戏功也是不伦不类，倒是我这个小妹，身段柔软，脸盘又正，这才是真真的好苗子，还望大佬倌成全！” 1228812288李青鱼听得陈沐如此说，也是惊喜万分，因为她同样喜欢唱戏，而秦棠的气度早已折服了她的心，若能拜在秦棠门下学戏，她就不用在林家寄人篱下了！ 1228812288虽说林晟对她很好，但毕竟自己总不能让人白养着，学戏确实是她最好的选择！ 1228812288陈沐的说辞合情合理，也是事实，虽然他年纪不算太大，但练武已经根深蒂固，想要改过来其实很难，梁雪松也是惊艳与他的嗓子和身手，却没有细想这些。 1228812288秦棠似乎对陈沐也不是很喜欢，一直很冷淡，可谈起李青鱼，她却露出柔和的眸光来，朝梁雪松道“这女孩子确实不错，若她愿意，我倒是可以收了她。” 1228812288李青鱼毕竟是在水寨里长大的，机灵得很，当即朝秦棠道“我很愿意！” 1228812288梁雪松见得此状，也是摇头苦笑道“好吧，横竖也是收了个徒弟，大家举杯！” 1228812288大佬倌如此一说，众人皆喜，纷纷举起酒杯来，正要庆祝，外头却跑进来一个奴婢，朝林晟急道。 1228812288“三爷，三爷，唐家来人了！” 1228812288林晟顿时皱了眉头，梁雪松也放下了酒杯，众人都将眸光投向了陈沐和梁雪松二人。 1228812288林晟却是淡定，问道“来的什么人？多少人？” 1228812288那奴婢迟疑了片刻，这才答道“是唐廷芳亲自来了，带着十几个人呢……” 1228812288 第三十六章 唐家老爷来欺负 1228812288梁雪松早先催促陈沐赶紧离开，就是为了得到林晟的庇护，原以为唐廷芳的人不会纠缠到林家来，谁知道他们到底还是来了，而且还是唐廷芳亲自前来！ 1228812288唐廷芳也是非常痴的戏迷，只是他如今是洋人的买办，梁雪松又珍爱名节的人，自是不想与他有太多往来。 1228812288再者，唐廷芳与林晟素有恩怨，今日强邀梁雪松，更多的原因不是为了听戏，而是为了拆林晟的台，梁雪松又岂能答应！ 1228812288漫说林晟是梁雪松的恩人，当初正是林晟将他夫妻二人捧红，便只是寻常交情，以梁雪松的职业操守，也不可能答应了林家，又转去唐家唱戏的。 1228812288可唐廷芳有洋人撑腰，素来刁蛮霸道惯了，手底下这些个打手竟然又被人狠狠收拾了一顿，他又哪里能忍耐得下！ 1228812288林晟听得这消息，也是眉头紧皱，梁雪松是个正派人，当即朝林晟道“三爷，麻烦出在我身上，还是我出去一趟吧……” 1228812288如此一说，秦棠也站了起来，冷冰冰地说道“虽说他唐廷芳傍上了洋人，但想要欺负到老娘头上，还差一些！” 1228812288林晟闻言，当即板起脸来，朝夫妻二人道“来者是客，若让客人受欺负，我林晟往后还如何敢出门！” 1228812288话音刚落，林晟便朝家里人道“女人孩子回内宅，年轻力壮的全都跟我到前门去！” 1228812288家里的奴婢们也是如临大敌，似乎从未遭遇过这等状况，家宅之中顿时涌起一股惶恐又悲壮的气氛来。 1228812288陈沐自是跟在林晟后头，倔强的李青鱼同样跟着秦棠，后者见得小姑娘一脸担惊受怕，却仍旧紧跟其后，也为自己找了个好弟子而感到欣慰。 1228812288到了前门，便见得一群人吵吵嚷嚷，早已撞破门房，到了堂屋前面的天井处。 1228812288周遭早已掌灯，也是亮堂，他们将堂屋里的梨花木太师椅搬了出来，上头正坐着一人。 1228812288借着灯光，陈沐打量了一眼，心头也难免惊奇。 1228812288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胆敢光明正大剪掉辫子的！ 1228812288大清国虽然已经日暮西山，但对于屁民的权威仍在，个别新潮的学生仔，倒是偷偷剪掉了辫子，学习西人的开明，但外出行走，仍旧戴着假辫子，可不敢明目张胆。 1228812288陈沐也同样如此，虽然他们不是洋学生，但洪顺堂乃是洪门的分舵，历史渊源极其深厚，剪辫子已经是传统，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这是洪门的根基，是如何都撼动不得的。 1228812288但寻常百姓却早已被降服，对于那个已经灭亡了二百多年的朝代，早已没有了任何的归属感，只是拖着丑陋的辫子，麻木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1228812288这唐廷芳也就四十左右的岁数，相貌堂堂，竟与梁雪松不相上下，而且他的皮肤更是白皙细嫩，保养得极好，八字胡修剪得很细致，虽是晚上，却仍旧戴着一顶高礼帽，手里捏着绅士棍，一身洋人的派头！ 1228812288林晟走到前头来，正要说话，唐廷芳却率先开口道“把人抬上来！” 1228812288话音一落，身后早有准备的打手们，便将受伤的同伴全都抬着，放在了天井里头。 1228812288陈沐和梁雪松相视一眼，也是笑不出来，适才还不如何在意，如今再看这几个人的境况，也着实是惨淡了些。 1228812288这里头有一个被陈沐开了瓢，脑瓜子虽然缠着白布，但仍旧渗着血迹，还有一个估摸着是断了肋骨的，连哼哧几句都不敢大声，其他两个也是哼哼吱吱，躺在门板上不敢动弹。 1228812288“打人的自己站出来吧！”唐廷芳作威作福惯了，话语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便是在林家，也是浑然无惧的。 1228812288林晟自是清楚，打人者必是陈沐无疑，虽说陈沐功夫不错，但这到底是在他家，他林晟如何能不出头！ 1228812288“唐廷芳！欺负到我林家来，你可考虑清楚后果！别人怕你背后的洋人大爷，我林晟可不吃那套！” 1228812288唐廷芳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前头来，用绅士棍的棍头点了点门板上那几个伤员，朝林晟道。 1228812288“林三爷，我家佣人被打伤成这样，你也看到了，我的人不过是好心邀请梁雪松大佬倌赴宴，竟落得这样的下场，便是告到官府，也是你林家理亏，你说话之前可要想清楚了！” 1228812288林晟自是看到了这些人的惨况，陈沐虽然也被打了一木板，但外表来看是无事的，他也未曾说出来，林晟自是以为陈沐半点事也没有的。 1228812288如此一对比，理亏的也确实是林家这边，毕竟他们最终没有伤害到梁雪松，甚至并没有对梁雪松动手！ 1228812288陈沐听说要告到官府，心头也是发紧。 1228812288虽说就今日暗中观察了一天，何胡勇并未出现，但也并不敢百分百确定何胡勇就这么放过了他。 1228812288若纠缠到官府，让人发现他陈沐并没有死，事情可就大条了！ 1228812288林晟很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节，此时也沉默了下来。 1228812288“唐老板，大家乡里乡亲的，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嘛。”梁雪松知道林晟是个要面子的，自是不会低头认输，便主动出面斡旋。 1228812288梁雪松同样是洁身自好的清高人物，但今次事情是因他而起，他总不能让林晟为难，毕竟都是江湖儿女，义气可比面子重太多了。 1228812288唐廷芳却不依不饶，朝梁雪松道“大佬倌，唐某给足你面子，你却给脸不要脸，现在来说这话，未免太迟了吧？” 1228812288“我唐廷芳素来为乡亲谋福利，口碑在外，你却如何都不给我面子，真当我唐廷芳好欺负么！” 1228812288大家都是抛头露面的人，唐廷芳这么撕破脸皮，梁雪松也是面红耳赤。 1228812288他毕竟受惯了众人追捧，未成角儿之时，确实也受了不少白眼和窝囊气，可成名之后，便是官府的人，对他也是好声好气，哪里受过这等气话！ 1228812288秦棠虽然看着冰冷，但对丈夫却是爱护到极点的人，又岂容唐廷芳这般欺负自家丈夫！ 1228812288“你到底想怎么样！”秦棠英气逼人，一站出来，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1228812288“早听说梁夫人是巾帼英雄，今日一看果真如此，唐某人也着实佩服，还不瞒你说，唐某人钦慕梁夫人久矣，梁夫人不如随我到家里喝一杯酒，这桩事便这么揭过了。” 1228812288唐廷芳说话之时，眼中满是不敬的猥亵眸光，梁雪松是气得头发都炸了！ 1228812288他正要发话，秦棠却拦了下来，面色阴沉如乌云，朝唐廷芳问道“若不去又如何？” 1228812288唐廷芳冷哼一声“若夫人不赏脸，那便交出打人者，我手底下这些人被打成什么样，他照着来便是！” 1228812288众人听闻此言，也不由将眸光转向了陈沐。 1228812288陈沐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虽然身负武功，可看起来也着实文弱，如果让唐家的人下手，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1228812288林晟正要出面担当下来，陈沐却站了出来，挺直了腰杆，朝唐廷芳道。 1228812288“人是我打的，这些人对大佬倌不敬，动手动脚，恶言烂语，若再来一次，我打得更凶！” 1228812288陈沐虽然年轻，但并非不经事的愣头青，大场面见过不少，打打杀杀也不是一场两场，说话的底气自是不同的！ 1228812288唐廷芳见得陈沐，也是面色一凛，或许陈沐的形象与他相差甚大，眼中的惊讶也没能掩饰得住。 1228812288其实惊讶的何止他唐廷芳，众人起初听闻陈沐帮助梁雪松解决了麻烦，都是不在意的，直以为陈沐仗着小聪明，帮着梁雪松说几句话，抬出林晟来“狐假虎威”，吓退了这些麻烦鬼罢了。 1228812288谁能想到，这些人躺在门板上，竟是货真价实，被打得极其惨淡，谁又能想到陈沐竟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出手还这般狠辣！ 1228812288唐廷芳上下打量了陈沐一眼，而后朝身后的打手们狠狠瞪了一眼，当即骂道。 1228812288“你们就是被这后生仔打成这鬼样的？我养你们又有何用！”唐廷芳如此一说，这些个打手们也是纷纷往后缩，可见平日里对唐廷芳有多惧怕！ 1228812288唐廷芳训斥了手下之后，又转头望向陈沐，笑呵呵道。 1228812288“小兄弟你放心，我唐廷芳不是以大欺小的人，你能打倒这些废物，是你的本事，我也无话可说。” 1228812288陈沐听闻此言，可并没有放心下来，因为他相信，唐廷芳绝不是这么好相与的人！ 1228812288也果不其然，唐廷芳话锋一转，继而阴恻恻地说道“不过嘛，这些废物到底是我的人，打他们就是打我唐廷芳的脸，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1228812288陈沐早有心理准备，当即朝他说道“唐爷想如何了结，明说就是了。” 1228812288唐廷芳也拊掌道“好，英雄出少年，果然爽快，我也就不客气了。” 1228812288“这样吧，我也不能以大欺小，我便找个小的，你们打一架，若你赢了，此事就此作罢，再不去提。” 1228812288梁雪松生怕陈沐答应下来，赶忙问道“若他输了呢？” 1228812288唐廷芳意味深长地阴笑道“若输了么，呵呵，我这小弟下手没个轻重，若是输了，只怕也就不需要其他惩罚了……” 1228812288梁雪松等众人听得这话，不由倒抽凉气。 1228812288 第三十七章 凶狠女流比刀术 1228812288梁雪松等人听闻唐廷芳要找个小的来与陈沐对战，也是暗自心惊，然而林晟却松了一口气。 1228812288因为他非常清楚陈沐的底细，在同龄人当中，陈沐的功夫不敢说顶尖，也是非常不错的。 1228812288再者，陈沐一路逃亡奔命，无论是实战经验还是承受能力，都已经渐渐积累出来，若对手果真是同龄人，陈沐根本就不需要太过担心。 1228812288陈沐自己也是信心十足，谨慎地想了想，当即便朝唐廷芳回答道“既是如此，唐爷便将人给请出来吧！” 1228812288唐廷芳表情舒展，像是生怕陈沐不答应，如今却松了一口气那般，这也让陈沐感到有些诡异。 1228812288不过唐廷芳已经朝身后挥了挥手，大声道“猴子！” 1228812288唐家打手人群之中便响起一声回应“哈依！” 1228812288陈沐和林晟等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觑，心头涌起担忧来，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日本人的口语！ 1228812288也果不其然，这人走到前头来，虽然个头比陈沐还要矮小一些，但面相却老成，根本就是个成年人！ 1228812288此人头上缠着黑水巾，上身和服，下身却是黑色阔口七分裤，看着似裤似裙，根本就是海贼的装束！ 1228812288再看此人面容，约莫二十的年纪，脸膛黝黑，眉目却非常精致，胸脯微微隆起，喉头无结，根本就是个女倭寇！ 1228812288更让人担忧的是，她腰间还佩一柄修长狭窄的，步履谨慎，似乎随时要去抓刀柄，根本就是个狠辣的老手！ 1228812288见得林晟等人脸色发白，唐廷芳也颇为满意，朝林晟道“我这手下人没甚么功夫，只是靠着一柄刀吃饭，三爷可要看着办了。” 1228812288林晟自是明白，唐廷芳这是要比拼兵刃，如今陈沐手无寸铁，若对上这柄长刀，必然是要吃亏的。 1228812288林晟自是收藏了不少上好刀剑，只是民间严禁刀剑，他若拿出来，便落下了把柄，唐廷芳身为洋人买办，却不受限制，甚至可以组建自己的卫队，可林晟若不拿刀剑出来，陈沐又如何抵挡这女倭寇的？ 1228812288陈沐自是明白林晟的难处，若让林晟取出刀剑相助，即便打赢了，唐廷芳到官府去首告林晟私藏刀剑，事情便麻烦了。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便朝梁雪松道“大佬倌，戏班里该有刀吧？借一把来顶档可好？” 1228812288戏班里自是有刀枪剑戟，只是全都是道具，大部分都是木制，少部分为了追求质感，用的倒是金属，但也是软趴趴轻飘飘，即便有些重手的，也不会开锋，哪里比得上这女倭寇的宝刀！ 1228812288但事已至此，哪里还容多想，梁雪松寻思了片刻，朝陈沐道“好，三爷和有仁一并跟我进来挑吧。” 1228812288陈沐与林晟相视一眼，便跟着梁雪松走进了后堂，一脸淡定的梁雪松此时才一脸担忧，朝陈沐道“道具是不少，但都不堪大用……” 1228812288“三爷，之所以叫你一并进来，是想问你有没有劣一些的刀剑，送与我充当道具，如此倒是能蒙混一二……” 1228812288林晟也算是明白了梁雪松的用意，心中不由佩服，在如此紧急的状况之下，梁雪松能想到这等折中的法子，也算是机灵了。 1228812288林晟挥金如土，不少江湖人过来巴结求助，其中不少“杨志卖刀”的，是以练功房里堆了不少刀剑，只是这些都是武林行脚人的私活，与道具相差太远，怕是见不得光。 1228812288沉思了片刻，林晟猛拍额头道“我这里倒是有一把刀胚，却待我取来！” 1228812288所谓刀胚，指的是半成品，刚刚锻造出刀的雏形，尚未打磨，更没有开锋。 1228812288林晟匆忙而去，又急急回来，手里捏着个布包，将布头扯开，果真是一柄长刀的刀胚子！ 1228812288这刀胚子如同烧火棍一般黑不溜秋，尚未开锋，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铁尺！ 1228812288陈沐虽然没有正经学过刀法，但跟着吕胜无，偷学了不少精髓，尤其是狱神庙那一战，跟着吕胜无逃亡，学了不少步法和身法。 1228812288这铁尺虽然并不锋利，但形制和重量却是非常趁手，依靠步法身法抵挡一番，伺机寻找胜机，也比那些道具要强。 1228812288“好，这个就不错了！”陈沐也不嫌弃，拎着这铁尺，便与林晟梁雪松回到了天井来。 1228812288唐廷芳等人见得陈沐提着一杆黑乎乎的铁尺出来，也是一脸的嘲笑。 1228812288“猴子，兄弟们有多惨，你也看到了，留条活命就成。”唐廷芳如此吩咐，早已将陈沐当成了随意蹂躏欺负的软脚虾。 1228812288陈沐能将他手下人打成这样，必是不简单的，可见他对这女倭寇的信心是有多大了！ 1228812288“哈依！”女倭寇答应了一声，便走到前头来，给陈沐鞠了一躬，而后左手拇指一顶，半寸刀刃出鞘，这可是武士流的古典出刀手法！ 1228812288陈沐捏了捏刀柄，随意挥舞了两下，感受铁尺的重量和手感，便走到了前头来。 1228812288他对日本人的礼节也不是很了解，见得这女倭寇主动鞠躬，也只好抬手抱拳回礼。 1228812288然而他的手尚未放下，那女倭寇已经前踏一步，闪电抽刀，双手把持，出手了！ 1228812288“哈！” 1228812288“哈！” 1228812288“哈！” 1228812288女倭寇连喝三声，前踏三步，每踏出一步，高举的宝刀便直斩下来！ 1228812288这比拼不像比拼，搏命又不似搏命，陈沐也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横起铁尺来，挡住了三刀。 1228812288这铁尺厚重，斩落下来，竟叮叮当当溅起火星子，也着实让人看得心惊胆战！ 1228812288陈沐没有什么路数，依着本能要反击，然而刚举起铁尺，女倭寇却又跳了回去！ 1228812288陈沐总不能打在空处，憋了一肚子力气，没法子泄出去，也有些难受，正要换气，那女倭寇又是前踏三步，哈哈哈又是三刀！ 1228812288陈沐赶忙横起铁尺来，又挡了三刀，正要反击，那女倭寇又跳了回去！ 1228812288这是正宗的日本武士剑道，进攻有度，退守谨慎，可不像演义小说里头那样神出鬼没。 1228812288然而她手中的实在太过锋利，稍有不慎，被划拉一刀，那就惨淡了，陈沐虽然憋气，但确实不敢大意。 1228812288就这么来来回回一进一退斩了几个回合，率先喘大气的竟是陈沐！ 1228812288女倭寇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个好歹来，哈哈哈又是三刀，陈沐却是忍不住，往前快走，铁尺横扫！ 1228812288虽然刀法没什么套路，但陈沐却很清楚，眼下自己落了被动，若继续这般折腾，迟早是要输的，想要赢，就必须打破僵局，掌控主动！ 1228812288这刀胚子虽然没有开锋，但沉重趁手，被打中了也不是好受的！ 1228812288陈沐早已分析过，兵刃不占便宜，刀法上也分不出个胜负来，自己占优的就只有一点，那就是力气！ 1228812288这女倭寇虽然比自己年纪大，但毕竟是女流之身，又注重技巧，莫看她重复着单调的步法和刀招，却非常消耗精力。 1228812288因为她砍了这么多次，铁尺上却只出现了两个缺口，也就意味着，她每一次劈砍，几乎都砍在了同一个地方，下刀的偏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1228812288想要维持这样的精度，付出的精神和气力自是不用说的，虽然这女倭寇看着淡定，但体力上的消耗也该是不小！ 1228812288陈沐身上没有宝甲，又并非刀枪不入，同样不敢太放肆，铁尺挥舞出去，那女倭寇果真变了招数，反手出动，抹向了陈沐的腹部！ 1228812288这女倭寇也果真是玩命的，这么一拼，陈沐即便打中她，也只是被砸伤，但她那锋利的宝刀，却足以划开陈沐的肚皮！ 1228812288陈沐不得不收刀后退，但总算是逼得她变招，心里也算是有了些底气。 1228812288那女倭寇仿佛早已料到陈沐的动作，敌退我进，竟又是哈哈哈三刀直劈！ 1228812288“又回到了老套路！”陈沐心里也是可气，然而正当此时，女倭寇却没有跳回去，而是刀锋一偏，横切陈沐的脖颈！ 1228812288陈沐一退再退，偌大的天井，竟已经无路可退！ 1228812288手忙脚乱之时，那女倭寇又是哈哈哈三刀劈下，陈沐赶忙横起铁尺来挡，然而铁尺却并未感受到半点压力！ 1228812288她的刀刃只是虚砍，没有落到实处，如此却节省了时间，也留了力道，虚招过后，她的刀锋一拧，往上一撩，刀尖碰到了陈沐的肩头，当即划开一道血口！ 1228812288“好！” 1228812288唐廷芳等人在一旁观战，见得两人来来回回，哈哈哈叫个没完，实在是没有兴头，如今见了红，一个个便喝彩起来！ 1228812288林晟和梁雪松等人却是揪住了一颗心，高高悬起，如何都落不下来，见得陈沐受伤，也是惊呼出声来！ 1228812288然而对于陈沐而言，这次受伤却是好事！ 1228812288相比之下，他输给女倭寇的并不是刀术，也不是兵刃，而是气势！ 1228812288打从一开始，陈沐就无法适应这种场合，他对刀法的认知，是受到吕胜无的启蒙，在他看来，刀法是用来搏杀的，而不是竞技或者表演的。 1228812288正如先前所言，比拼不像比拼，搏命又不似搏命，陈沐根本就无法进入状态。 1228812288如今受伤见红，终于激发了陈沐的搏命状态，让陈沐意识到，若这样下去，是会被女倭寇杀掉的！ 1228812288这次受伤，成功激起了陈沐的斗志，那就是搏命的觉悟！ 1228812288陈沐甚至没有看那伤口一眼，紧握手中刀胚，双眸变得凶戾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女倭寇下意识便退了半步！ 1228812288 第三十八章 完美复制得胜出 1228812288七月夜疏风，华灯上千盏，举办宴会的林家灯火如日，也看不清外头的夜色。 1228812288只是这些灯火，被灯笼所笼罩，也看不出半点温度来，清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带走汗水，以致于陈沐的脸有些微微发痒。 1228812288不过陈沐并没有擦汗的空隙，他已经进入了有些微妙的状态，这些汗水仿佛一把把小刀子，时刻刺激着他，提醒着他要保持万分专注，可又与周围的人物与景色一样，被陈沐所忽略。 1228812288此刻，他的眼中，便只有前方这矮小的女武士！ 1228812288他在她的眼中，在她的刀刃上，感受到了杀意，这也使得陈沐进入了搏命的状态！ 1228812288他必须掌控主动，握住手中刀胚，便如同捏住了判官的朱笔，稍有懈怠，朱笔就会落下，在生死簿上勾红他的名字！ 1228812288陈沐想起了因为救他而被江水卷走的吕胜无，想起了与吕胜无相处的那些日子，想起了每日里与吕胜无的对练，想起了吕胜无带领他杀出狱神庙的所有细节！ 1228812288拖刀，快行，如山间清风，似草上飞豹，刀胚反倒像劝架的邻里，拼命拖住陈沐的脚步，却又为陈沐积蓄了磅礴的爆发力！ 1228812288吸气，吐气，再吸气，再吐气，运用了阴阳参同法的吐纳引导之术，随着每一次呼吸，陈沐都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越积越厚重的气力！ 1228812288出刀！ 1228812288出人意料，陈沐使用并非吕胜无的刀招，而是眼前这女倭寇的惯用招式！ 1228812288“哈！” 1228812288“哈！” 1228812288“哈！” 1228812288前踏三步，劈砍三刀！ 1228812288女倭寇脸色大变，仓惶后退三步，扎稳脚跟之时，手中长刀的刀背，已经扛在了肩上！ 1228812288她的固是锋锐无匹，若陈沐手中是寻常刀剑，怕是难以抵挡，早已被她的宝刀给斩断，然而陈沐所持却是厚重如铁尺的刀胚！ 1228812288角色对调，劈砍之人换作了陈沐，这女倭寇却是招架不住，并非陈沐的刀胚有多锋利，而是这股力量太过庞大，她根本就扛不住！ 1228812288与其说陈沐在耍刀，不如说是在耍棍子！ 1228812288陈沐打从一开始就定下了战术，那便是以力取胜，一力降十会，用力量来压制女倭寇的技巧，用力量来弥补兵刃上的不足！ 1228812288而陈沐也清楚地意识到，只有用力量，才能将这刀胚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1228812288陈沐的战术果真见效，眼看着女倭寇要反击，陈沐又跳了回来，不过他并没有停留，如同撞击在墙壁上的弹簧一般，后脚跟一拧，如同急停逆转的猎豹，又炮弹一般往前冲去！ 1228812288“哈！哈！哈！” 1228812288又是三刀，再度逼退了女倭寇，陈沐却没有往回跳，而是扭转刀头，往女倭寇的脖颈横扫！ 1228812288“他根本就是在复制这女人的招式！”唐廷芳本是个落第读书人，家中曾是广州十三行的大商号，也没有习武的传统，可即便如此，连他都看得出陈沐的套路，其他人就更是一目了然了！ 1228812288他们惊叹的并非这套立马见效的招式，而是陈沐的学习能力！ 1228812288即便陈沐早先便习过武，这女武士的三招也不是什么复杂动作，但对于时机的拿捏，气势的积蓄等等，所有的一切，陈沐竟没有半点生涩，仿佛他对这套刀法也从小修炼一般熟稔！ 1228812288女武士的惊诧显然比其他人更加的深刻，她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却又不得不接招。 1228812288她的刀法讲究返璞归真，化简为繁，而后又化繁为简，堪称大成，然而碰上陈沐这么个一清二白的刀法新手，却又有着极高的刀意领悟，根本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1228812288若她施展复杂的刀招，陈沐自是无法复制的，可这最为精髓的三刀，却只有一个精准劈斩之式，陈沐有了刀意，又凝聚刀势，自是复制了过去！ 1228812288陈沐见得刀招起效，信心更是十足，趁着女武士抵挡之际，拼足了全力，往上一撩，女武士的长刀竟是脱手了！ 1228812288适才女武士往上撩刀，如天火燎原，划破了陈沐的肩头，而今陈沐“故技重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刀胚沉重，陈沐的力道又大，女武士的长刀竟是被打飞了出去！ 1228812288“机会来了！”陈沐可不会让女武士有喘息之机，长刀尚未落地，陈沐的刀胚已经斩出！ 1228812288“哈！” 1228812288今番同样是三刀，只是后两刀速度太快，陈沐口中根本就没来得及喊号子！ 1228812288女武士只能翻滚出去，躲过了陈沐的三刀，却是突然爆发力道，如离弦之箭一般，欺近身来，一脚撩向陈沐裆部！ 1228812288陈沐往后跳开，女武士紧跟而上，一掌托向陈沐下巴，陈沐再度后退，那女武士却趁机扣住陈沐手腕，只是一拧，刀胚落地！ 1228812288梁雪松虽然唱的文静戏，但整日里看着妻子秦棠练功，也有几分眼力，也就不提林晟这等出来鬼混的人物，自是看得分晓，不由暗道不妙，心中默默替陈沐捏了一把冷汗。 1228812288然而陈沐的嘴角却露出笑容来！ 1228812288比拼刀术，他虽然占了小便宜，但只是用了小聪明，若继续拼下去，吃亏的终究是他自己。 1228812288早先唐廷芳就已经说过，这女武士拳脚不行，所以才带刀上阵，陈沐要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与她近身肉搏的机会！ 1228812288虽然打落她的兵刃是极佳的机会，但陈沐可不认为能用刀胚打赢这女倭婆，如今她扣住陈沐手腕，陈沐的洪拳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1228812288女倭寇想要拉扯陈沐，陈沐当即扎起二字钳羊马，施展黐手黐脚的南拳功夫，反扣她的手腕，便将她拉扯了过来！ 1228812288女倭寇也没想到陈沐的拳脚功夫如此扎实，心头一慌，手脚便乱，陈沐趁机一拖一绊，女倭寇便仆倒于地！ 1228812288只是这女倭寇毕竟是刀头舔血的人物，双脚一剪，竟也将陈沐拖了下来！ 1228812288两人滚作一处，陈沐也不客气，拳头如冰雹一般砸落下来，那女倭寇口鼻迸出血花，又不甘地翻滚，将陈沐压在身下，粉拳咚咚便砸在陈沐的面门之上！ 1228812288周遭之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二人竟如街头混子一般拼命，衣襟袖口全都是鲜血，如两头困兽死斗一般！ 1228812288女倭寇年纪比陈沐大，但到底是先天不足，吃了女人体力不继的亏，陈沐虽然年纪小，但血气方刚，功夫底子厚实，又有吕胜无倾囊相授了这许多时日，用草药烧汤来打熬身子骨，自是不消说的！ 1228812288眼看着陈沐压着女倭寇暴打，唐廷芳的脸色也是越发难看，本以为女倭寇能狠狠收拾陈沐，便是不死也要弄残，谁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1228812288林晟等人也是松了一口气，眼看着胜负已分，正打算让陈沐收手，此时才发现陈沐发了疯一般，根本就没有停手的意思！ 1228812288“再不停手怕是要出人命了……”梁雪松本就是个斯文人，此时朝林晟小声提醒道。 1228812288林晟也点了点头，正准备上前拉开陈沐，此时却是唐廷芳率先站了出来！ 1228812288“来人！这暴徒袭击洋行雇员，快抓回巡捕房接受审判！” 1228812288“什么！”听得唐廷芳如此说话，林晟等人彻底傻了眼！ 1228812288这是私斗，便是大清官府，也是不能容忍的，私下决斗是犯法的，若有人举告，那是要吃官司的！ 1228812288本以为这女倭寇来历不正，是唐廷芳蓄养的打手走狗，谁知道竟是正经的洋行雇员！ 1228812288洋人可不是好糊弄的，想要成为洋行雇员，必须要有一技之长，要么精通洋人的西话，要么懂账目等等，这女倭寇如野人一般，又岂会是正经的洋行雇员！ 1228812288“唐廷芳！做人岂能卑鄙到这等地步！”林晟也是暴怒，决斗是唐廷芳提出来的，如今打不过，便要耍赖抓人，这是什么道理！ 1228812288“来人！保护少爷！”林晟虽然身家清白，但也不是好欺负的，这么多年乐善好施，广结好纳，一身的江湖气，家里也不是没人手，自是一呼百应！ 1228812288林家的青壮早已憋了一肚子火，今日是老爷收契子契女的好日子，唐廷芳来砸场子，他们早就看不顺眼，如今又要抓走老爷的契子，谁又能忍！ 1228812288林晟对外人都这般大方，对家里人更是毫不吝惜，这些个青壮打手，一个个都无处报恩，此时恨不得粉身以报，当即便抄起各种家生，朝唐廷芳的人撞了过去！ 1228812288混战便这么爆发开来，秦棠虽是大武生，但毕竟是花架子，又是女流之辈，莫看平日里冷淡，只是为了培养那股英气，真要动起手来，也是花容失色，只是护着自家丈夫和青鱼小丫头，哪里敢上前来动手。 1228812288林晟是个秀才出身，也不会动手，青壮们打成一团，竟还有个老管院在一旁慌乱地小声提醒“老爷，不如报官吧……” 1228812288林晟是个好脾气，此时也忍不住，若是报官，来的是别个倒也罢了，惹来了何胡勇，就不知是福是祸了！ 1228812288“啪！”一声响亮的耳光下去，林晟也吼道“去练功房抄家生，一个都别放走！” 1228812288那老管院也吓了一跳，嘴角的血迹都不敢抹，当即便往练功房跑。 1228812288林家的青壮固然英勇，但哪里比得上唐廷芳特意挑选的打手，情势当即便呈现一边倒，林家的人纷纷被打倒！ 1228812288陈沐此时将女倭寇打得晕晕乎乎，起不得身，见得此状，火气上头，便朝唐廷芳冲了过去！ 1228812288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陈沐很懂！ 1228812288然而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一声巨响，大门被撞破，轰隆隆涌入一队人马，身穿黄色军装，手持木棍和短铳，竟是租界巡捕房的巡警来了！ 1228812288 第三十九章 打破僵局有巡捕 1228812288这巡捕房乃是租界内维持治安、巡逻纠察的部门，权力也是极大，寻常百姓自是不敢招惹的。 1228812288早先巡捕房里的巡捕只有洋人，也就是西捕，后来人手不够，便招聘华人，便是华捕。 1228812288西捕的待遇自是非常高的，有专人伺候日常生活，薪酬优渥，而华捕则非常的低廉，专做累活脏活。 1228812288虽说如此，但仍旧有不少华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成为巡捕，因为有了洋人撑腰，便能够作威作福，他们在乎的也绝不是洋人派发的那点薪水。 1228812288也正因此，见得租界巡捕前来，林晟这边是叫苦不迭，而唐廷芳则是喜上眉梢！ 1228812288诚如唐廷芳所言，那女倭寇若果真是正式的洋行雇员，那么陈沐伤人在前，必是被巡捕抓回租界处置的！ 1228812288到了租界之中，便是一方小天地，以唐廷芳这等买办的身份，想要惩治陈沐这也的小瘪三，还不是易如反掌么！ 1228812288林晟也是忧心忡忡，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这些可是番鬼，他也怕有钱花不对地方。 1228812288再者，今番私斗，本就是唐廷芳提出来的，如今他却恶人先告状，偏生他又是洋人的买办，他便是颠倒是非黑白，这些巡捕该帮着谁，也是一目了然的。 1228812288而且不知有意还是巧合，今夜前来的竟是清一色的西捕，杂毛白脸，深目鹰鼻，背着火枪，也着实是威风！ 1228812288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高大，留着一部漂亮的络腮胡，上唇八字胡的尾巴弯曲得极其夸张，但弧线优美，气度不凡。 1228812288他倒也没有背着火枪，但腰间却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西洋细剑，高帮马靴漆黑锃亮，眉宇含威，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1228812288“贝特朗队长，您来得正是时候，此人凶残冷酷，殴伤我洋行雇员，快抓回捕房接受正义的审判！” 1228812288唐廷芳毕竟是在洋人圈子里左右逢源的人，腔调竟也学得有模有样，陈沐虽然也学习法语，但到底是火候不到家，关键时刻，还是秦棠将唐廷芳的话翻译给大家听得。 1228812288洋人对我大中华的一些传统文化是非常感兴趣的，尤其是文学和戏剧，在他们看来，戏剧是最能够生动体现一个民族文化情怀的东西，洋人也一直在推广他们的西洋戏。 1228812288秦棠和梁雪松都是粤剧的大佬倌，声名斐然，洋人也时常来听戏，这一来二往，秦棠倒是学会了法兰西语。 1228812288虽然只会口语而不会拼写，但交流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1228812288众人听得秦棠的翻译，也是义愤填膺，难怪唐廷芳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过来挑衅，没想到竟早早准备了这么一招后手！ 1228812288唐廷芳见得众人脸色发白，越发得意洋洋，眸光如银针一般盯着陈沐，仿佛已经预见了陈沐凄惨的未来。 1228812288不过陈沐并没有慌张，因为他救过伊莎贝拉的命，实在不行，也只能将这位领事千金的名头给抬出来了。 1228812288贝特朗看了看唐廷芳，便走到前头来，却是用华语，中气十足地问道“请问陈有仁阁下是哪一位？” 1228812288众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觑，因为老百姓对洋人都非常的感兴趣，一些常识也是知道的。 1228812288阁下在洋人这边可是对男子的尊称，翻译过来是先生的意思，这巡捕房的贝特朗队长竟然尊称陈沐为阁下？ 1228812288唐廷芳一听可就急了，赶忙指着陈沐，朝贝特朗道“贝特朗队长，这小子就是陈有仁，只是他是罪犯，而不是先生阁下！” 1228812288众人一听，也是对唐廷芳咬牙切齿，然而陈沐却听出了一些眉目来。 1228812288适才见得贝特朗带人进来，陈沐与其他人一样，皆以为贝特朗以及这些巡捕，乃是唐廷芳的后手准备，然而根据此时双方的互动，贝特朗的出现，只怕连唐廷芳都感到意外和惊喜，二人根本就没有事先约好！ 1228812288贝特朗一开口就指名道姓，原因也就不难猜测了！ 1228812288此时贝特朗的行为，也直接验证了陈沐的猜想，因为他眉头紧皱，而后用法兰西语，朝唐廷芳呵斥道“你住嘴！” 1228812288正如早先所言，陈沐学习法语的时间不长不短，基本交流都有些勉强，但对于骂人的一些话，却记得特别的牢固。 1228812288见得此状，陈沐也淡定了下来，走到前头，照着普鲁士敦的教导，朝贝特朗行了一个稍显生硬却又标准的绅士礼，平淡道“鄙人正是陈有仁，贝特朗先生您好。” 1228812288贝特朗身为巡捕房的巡警队长，此时竟然也脱帽给陈沐回礼道“鄙人今夜找过来，是想向阁下转达伊莎贝拉小姐的问候，并诚邀阁下于三日后前往领事馆参加伊莎贝拉小姐的酒会。” 1228812288“甚么？到领事馆参加酒会？竟然还是伊莎贝拉小姐的酒会！”唐廷芳惊愕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貌美如花，又大方英俊，便是在洋人的上流圈子，都是人人吹捧追求的名媛，无论是洋人贵族还是华人才俊，都梦想着能成为伊莎贝拉小姐的入幕之宾，她竟然会派贝特朗来邀请陈有仁这个少年人？ 1228812288“这不可能！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认识伊莎贝拉小姐！”唐廷芳也是太过惊讶，忍不住说出口来。 1228812288贝特朗对唐廷芳显然没有了耐性，此时也是低喝道“唐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行，这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态度！” 1228812288见得贝特朗如此，唐廷芳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是斗败的公鸡一般，默默地退了回去。 1228812288非但是唐廷芳，林晟等人也是吃惊得嘴巴能吞拳头，本以为贝特朗是唐廷芳请来抓捕陈沐的，谁能想到陈沐竟然与领事馆有关系，甚至还认识什么伊莎贝拉小姐！ 1228812288便是梁雪松和林晟这样的成年人，对此也都是既惊讶又羡慕的，但凡接触过上流社会的，试问谁又没听说过伊莎贝拉小姐的艳名！ 1228812288众人也都是吃惊，唯独李青鱼这小丫头，神色稍显酸涩，下意识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身材与打扮，又看着陈沐渐渐丰满起来的背影，默默咬着下唇，也是小女儿心思，暂且按下不表了。 1228812288陈沐听得是伊莎贝拉派来邀约的，也就松了一口气，只是适才唐廷芳咄咄逼人，陈沐也不想轻易放过他。 1228812288再者，陈沐也担心唐廷芳会再度过来寻麻烦，此时也是心思飞转，而后朝贝特朗说道。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还能想起我，鄙人是真的非常感激，劳烦贝特朗队长替我向小姐及特里奥先生转达最诚挚的问候，只是唐代理对我有些误会尚未解决，怕是难以赴约了……” 1228812288陈沐与普鲁士敦相处的时日也不算短了，对洋人的为人处世，也有一定的了解，若他一味说道唐廷芳的强硬，便显得自己软弱，洋人并不喜欢软弱之人，自然也不能故作委屈。 1228812288再者，一味强调他人之错，只会让人认为你是个擅长推脱之人，这样的人是不值得深交的。 1228812288陈沐的说辞非常的中肯客观，显然也博得了贝特朗的好感，若说早先他对陈沐只是职业性的礼貌，如今倒是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了。 1228812288贝特朗是巡捕队长，若连邀请一个人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博得特里奥领事阁下的赏识？ 1228812288他看了看陈沐，又看了看场面上这些人，而后朝唐廷芳问道“唐代理，你自己来解释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1228812288唐廷芳乃是洋人买办，真本事自然是有的，但终究是要看洋人脸色吃饭，又岂能听不出贝特朗的意思。 1228812288此时他也只能打落牙齿吞入肚，装出一副笑脸来，朝贝特朗解释道“诚如陈先生所言，不过是一场误会，相信陈先生与我一样，都是大度之人，在贝特朗队长出现的这一刻，什么误会都应该已经消除，是不会耽误伊莎贝拉小姐的酒会邀约的……” 1228812288贝特朗听闻此言，面色才稍微好看一些，朝唐廷芳道“我和你都是替特里奥阁下做事的，我也不想看着你做出什么傻事来，好意奉劝你一句，以后还是不要惹陈阁下的麻烦了。” 1228812288“是是是，非常感激贝特朗队长的提醒，我会记在心里的。”唐廷芳虽然心中恨得咬牙切齿，但表面上却又不得不点头哈腰，这等委屈和苦楚，也不是轻易能体会的了。 1228812288贝特朗得了唐廷芳表态，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朝陈沐确认道“误会已经消除，鄙人是否可以回去向伊莎贝拉小姐复命，确认阁下一定会赴约？” 1228812288陈沐心中也是感慨，洋人办事果然不问是非，只问强弱，他根本不去了解事情经过与对错，直接用实力来决定结果，或许这也是洋人多被视为强盗的原因了。 1228812288无论如何，贝特朗的出现，颇具戏剧性，却又真真解决了眼前的麻烦，酒会又是三天以后，这段时间足够陈沐解决剩下的事情，陈沐便朝贝特朗答复道。 1228812288“非常感谢贝特朗队长的转达，我会准时赴会的。” 1228812288贝特朗得了陈沐的回复，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显然伊莎贝拉也给了他不少压力，生怕他请不来陈沐。 1228812288他稍稍抚胸，朝陈沐礼貌性地行了一礼，便带着西捕回去，偌大的天井，又回归了原先的局面，只是气氛略显尴尬，竟然是安静得出奇，谁也没出来打破僵局！ 1228812288过得许久，唐廷芳才意味深长地朝陈沐说了句“小兄弟果真好手段，咱们往后见了！” 1228812288 第四十章 应对酒会学跳舞 1228812288唐廷芳终于还是离开了，林家总算是平静下来，林晟安顿好梁雪松秦棠伉俪之后，便与陈沐来到了书房。 1228812288“唐廷芳到我家来搞事，官府方面不可能不关注，但目今看来，却无人来过问……” 1228812288陈沐自是明白林晟的意思，今日摆宴，又把陈有仁这个化名正式亮相出来，就是为了试探何胡勇的态度。 1228812288虽然陈沐搞不清楚何胡勇的用意，但此时看来，何胡勇确实对他没有了兴趣一般。 1228812288无论如何，这个结果对于陈沐而言，都是好事，往后或许真的可以用陈有仁的名字生活下去了！ 1228812288见得陈沐点头，林晟也知道，陈沐该是领会他的意思了，便朝陈沐问道“你是如何认识领事千金的？这可是好大一座靠山啊……” 1228812288陈沐也是摇头苦笑，不愿细说，只是含糊道“也是机缘巧合，是不是靠山还是两说，没惹祸就不错了……” 1228812288林晟也不多问，只是提醒道“虽然洋人发话了，但唐廷芳并不是省油的灯，你切不可大意，还是需要防着一点的……” 1228812288陈沐自是省得，朝林晟道“三爷放心，我明的。” 1228812288林晟点头道“你生生性性的，我也放心，先歇息吧，何胡勇既然没来追究，明朝日我便去县衙探消息，没什么意外的话，后日应该就能去义庄了……” 1228812288林晟要去官府走动，又要去义庄，自是忙活陈沐父兄遗体的事情，若这桩事能做成，陈沐也就能够心无旁骛了。 1228812288“如此便先谢过三爷了……” 1228812288林晟闻言，便板起脸来，朝陈沐道“我收你做契子，可不是逢场作戏，我林晟游戏半生，浪浪荡荡，一事无成，到老了有拿什么与人吹水？” 1228812288“所以呀，你戮力去闯荡，好好做一番大事出来，让你契爷我脸上有光，这就很好了！” 1228812288陈沐也是心头温暖，脸色郑重地回答道“是，契爷！” 1228812288林晟看了看陈沐，眼角莫名有些湿润起来，此时陈沐生出一股错觉来，竟是第一次觉得林晟已经不年轻了。 1228812288如此平静过得一夜，第二日林晟一改往日睡懒觉的习惯，早早便装束妥当，要去县衙探风和疏通关系。 1228812288自打家中遭遇厄运之后，陈沐没有哪一夜能够睡得安心，即便在林家也如此，早早便起床，想要到院子里练功。 1228812288然而到了院子里，却发现梁雪松和秦棠早就从客房出来，公婆两个正在拉筋练手，估摸着也是怕吵到其他人，没敢吊嗓子。 1228812288让陈沐感到眼前一亮的是，青鱼也换了宽松的练功服，正跟着秦棠在学习基本功！ 1228812288梁雪松是唱文静戏的，步法身段手势固然都要练，但多少有些沉闷，作客林家，也不能放开喉咙练嗓子，正有些闷闷的，见得陈沐出来，也来了精神。 1228812288“有仁，你来得正好，昨夜见你身手不凡，今朝定要看你练练功才好！” 1228812288兄长陈英曾经三番四次告诫过，大洪拳是帮中秘术，不可轻易外泄，更不能人前炫耀，武功是用来强健体魄，自卫杀人，行侠仗义的，而不是街头卖弄的。 1228812288然而陈沐还是欣然点头道“大佬倌想看，小子也就只能硬着头皮卖一回丑了。” 1228812288大洪拳里头有不少好看的套路，实用性或许不强，但大开大合，煞是惊艳，梁雪松不是武者，看了也学不来，秦棠虽然有功夫底子，但都是花架子，看她马步好像学过咏春，但她已经成了李青鱼的师父，陈沐也就不避这个嫌了。 1228812288见得陈沐毫不扭捏，梁雪松也坐到一旁，眯着眼睛看热闹，秦棠也停了下来。 1228812288陈沐虽然有所保留，但毕竟是从小练的童子功，根底扎实，有板有眼，进退有度，颇有家传的大家风范，梁雪松不断叫好喝彩，秦棠也聚精会神，颇有感悟。 1228812288练了一趟功夫，陈沐发了汗，又看秦棠教李青鱼一些架势，这才回去换了衣服，向林晟请安，便离开了林家，前往二两村。 1228812288两日后便是伊莎贝拉的酒会，陈沐既然已经答应了，自是要去的。 1228812288陈沐是个窝家里寒窗苦读的，不似兄长陈英那般交游广阔，若是兄长的话，去什么酒会都游刃有余，他陈沐却自认不行。 1228812288所以他必须做足准备，而求助的对象也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普鲁士敦。 1228812288对于洋人的礼仪等等，普鲁士敦是最清楚的，若不想在酒会上出丑，自是要好好向普鲁士敦讨教。 1228812288再者，陈沐心中也隐约能够猜到，这酒会估摸着与伊莎贝拉早先提过的扈从骑士有关，必须向普鲁士敦打探一些内幕消息，免得到时候着了伊莎贝拉的道。 1228812288普鲁士敦正因为陈沐拒绝伊莎贝拉而感到惋惜，听说此事，自是非常的热心，将洋人宴会那套规矩和礼仪都教给了陈沐。 1228812288陈沐的学习能力自是毋庸置疑的，然而毕竟是洋人礼仪，陈沐也花费了整整大半天，又反复与普鲁士敦问答演练，这才算是掌握了一些基本。 1228812288到了中午，普鲁士敦写了一封手书，让使女带到城里，那使女却是接回来一对洋人夫妇！ 1228812288普鲁士敦身为神甫，很受洋人尊重，这对夫妇也不例外，对普鲁士敦很是尊敬。 1228812288不过陈沐却很纳闷，朝普鲁士敦问道“老师，这是……” 1228812288普鲁士敦指着那对夫妇道“这是巴蒂斯特先生与夫人，是我请来教你跳舞的。” 1228812288“跳舞？”陈沐也是傻了眼。 1228812288大老爷们跳舞倒也是新鲜，通常来说，只有勾栏瓦肆之中的优伶娼妓才会跳舞，取悦于人，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1228812288若是唐时，宴会热闹，大老爷们手舞足蹈，又是另一回事，但彼时的男人们，内敛含蓄，哪里会跳什么舞啊！ 1228812288陈沐接受普鲁士敦的西方教育，也知道跳舞有时候是交际的一种方式，也能体现男人们的优雅大方，使得男女双方更快地变得亲密。 1228812288正如同中国侠士舞剑打架，文人吟诗作赋，向女人们展现自己的强大一般，这些西方男人，更喜欢在舞池上展现自己的魅力。 1228812288陈沐虽然身段柔韧，脑子灵活，但打从心底排斥这种事情，毕竟当众跳舞，是非常自贱的事情。 1228812288“就不能不跳？” 1228812288见得陈沐为难，普鲁士敦也早有所料一般，朝陈沐解释道“跳舞是社交的必要环节，在浪漫的法兰西帝国，不会拿剑决斗，没有勇气放枪，或许都会被谅解，但若不会跳舞，便不是男人，在战场上可以投降，舞池上却绝不能认输！” 1228812288见得普鲁士敦激动起来，陈沐也是心头苦笑，普鲁士敦朝那对夫妇道“巴蒂斯特先生，可以开始了，先给他看一遍。” 1228812288高大英俊的巴蒂斯特先生点了点头，高挑丰腴的巴蒂斯特夫人也微笑点头行礼，二人便若即若离地搂抱在一起，口中喊着节奏，一进一退地跳了起来。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时而优雅，时而奔放，旋转之时带飞裙摆，如花蝴蝶一般，确实赏心悦目，让人看得热血上涌。 1228812288对于交谊舞，西方社会其实也并非完全接受，已婚妇女跳交谊舞是没有太大问题的，但未婚少女跳起来，却有些不太贞洁的意思。 1228812288但法兰西帝国的风气便是这般靡荡，这股风潮是如何都挡不住的，交谊舞也就成为了最受欢迎的一种社交技艺。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是满脸兴奋，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件长条形的乐器来，放在嘴边就吹奏起来。 1228812288陈沐先前见过，却从未听过这乐器的声音，据说是从邪马尼国传出来的，邪马尼也就是德意志，这个国家的洋人天马行空，发明了不少新鲜玩意儿。 1228812288这乐器是普鲁士敦的最爱，他随身带着，平时也舍不得吹奏，他也曾与陈沐说起过，这叫口琴，音色优美而多变，看似简单，入门容易，想要精通却很难，又被誉为口袋里的钢琴。 1228812288普鲁士敦吹起口琴来，原本有些干涩的画面，当即焕发出难以置信的美感！ 1228812288配合着口琴的乐声，巴蒂斯特夫妇的舞姿更加的炽烈，从早先的优雅，变得更加的有力，仿佛热恋之中的两人，缠缠绵绵，看得陈沐都面红耳赤。 1228812288不得不说，这种双人舞，给了陈沐极大的视觉与心灵冲击，既有些羞耻，又带着兴奋，漫提多刺激了！ 1228812288一曲已毕，巴蒂斯特夫妇也是兴奋不已，情到浓处，两人竟是当着陈沐的面，拥吻了一会儿！ 1228812288陈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这画面分明唯美非常，自己却又涌出羞耻感来，西方文化风情与东方封建思想的冲突，这一刻正在陈沐的思想中上演着！ 1228812288以致于普鲁士敦呼喊了好几声，陈沐才回过神来，满脸羞涩，尴尬到了极点。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朝丈夫笑了笑，两人显然也觉得陈沐的表现太可爱，这位夫人甚至故意朝陈沐抛了个媚眼，惹得丈夫哈哈大笑。 1228812288直到普鲁士敦干咳一声，巴蒂斯特夫人才停止了自己的恶作剧，不再逗弄陈沐。 1228812288“时间上有些仓促，想要学习复杂的舞步已经不太足够，就从维也纳华尔兹开始吧。”普鲁士敦如此一说，巴蒂斯特夫人便走了过来，主动去牵陈沐的手！ 1228812288而巴蒂斯特先生则绕到了陈沐的背后，搭着陈沐的肩膀，在陈沐的耳边道“啊，年轻人，不要害羞，跟着我的动作，放轻松，这将是一段美妙无比的过程，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上跳舞的。” 1228812288 第四十一章 黄泉茫茫归家路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所言是一点都不错，这确实是一段奇妙的历程，在某一刻，陈沐完全沉浸在舞动之中，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与悲伤。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虽然热情奔放，但在教导陈沐跳舞的过程之中，却没有半点的轻浮，陈沐终于体会到，原来男女之间，还有一种优雅而不浪荡的亲密。 1228812288陈沐的脚步也渐渐熟练起来，毕竟有着武功底子，短处只有一个，也尤为明显，那就是他如何都不敢与舞伴对视。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的衣着很得体，但相对于华族女子而言，她的身材太过丰腴，凹凸曲线太过明显，她又比陈沐要高，陈沐若正面看她，面对的可不是她的脸…… 1228812288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这确实是让人羞臊却又沉迷其中的一件事，而巴蒂斯特先生没有感到丝毫被冒犯，而是在一旁不断鼓励陈沐，一定要展现出自信的一面，要昂头挺胸，眼眸要亲切又大方。 1228812288舞步和身姿都不是问题，眼神交流成了陈沐最大的障碍，即便普鲁士敦和巴蒂斯特先生不断在鼓励，陈沐仍旧还是没有找到这股自信。 1228812288男孩想要成为男人，女人是最好的老师，这句话是半点不假的，最终还是巴蒂斯特夫人，打破了这个僵局。 1228812288她暂时放下了陈沐已经熟练的维亚纳华尔兹，教了陈沐新的舞步，这是波卡尔舞的一种，而且是群舞！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将自己的先生拉进舞圈，老神甫普鲁士敦也吹奏着口琴，加入了舞蹈当中。 1228812288他们没有牵手，若即若离，保持着颇有风度的距离，但热烈的气氛却能感染每一个人，普鲁士敦将使女也拉了进来，受到气氛的感染，陈沐终于放开了所有。 1228812288舞蹈的学习欢快而热烈，满屋子都弥散着欢乐，便是汗水都散发着快乐的芳香。 1228812288然而就在此时，使女却停了下来。 1228812288她拥有着下人们的专业素养，便是在这等热烈吵闹的氛围之中，到底还是只有她，听到了敲门声。 1228812288使女出去没多久，便领回来一个人，而陈沐认得，此人乃是林家的老管院。 1228812288“少爷，老爷说事情都办好了，就在今夜……” 1228812288陈沐自然明白到底是甚么事情，所有的欢乐就如烈日前的薄雾，瞬间被击得粉碎。 1228812288“老师，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与陈沐相处久了，对这个孩子也有了足够的了解，他不是个无礼之人，既然要走，必然是有紧急的事情了。 1228812288“天快黑了，注意安全。”普鲁士敦没有多说，只是如此叮嘱了一句。 1228812288陈沐点了点头，而后朝巴蒂斯特夫妇行了个绅士礼“你们给我带来了快乐而美好的时光，感谢你们，巴蒂斯特先生、夫人。”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微微一笑，抬手回了礼，巴蒂斯特夫人走到前来，给陈沐整理了一下衣服，而后温柔地朝陈沐道“我的孩子，自信一些，你会是个很有趣的绅士，小姐们一定会为你疯狂的。” 1228812288陈沐心头一暖，按住胸口，点头，而后转身走出房间，跟着老管院离开了。 1228812288夕阳西下，泼洒血色，颇有旅人断肠之感，陈沐默默地走着，到了岔路口，老管院才朝陈沐道“老爷已经在义庄等候多时，咱们不回家了，直接去义庄吧。” 1228812288陈沐默默点头，便往义庄而去。 1228812288要到城西的义庄，最快最短的路径就是穿过城中的十字街，走到街上之时，天色已宴，只是今夜却有些不同。 1228812288仿佛感受到了悲伤，城中亮着苍白的灯火，酒肆妓馆却静悄悄，夜风吹起街道上的枯叶，竟有些冷了。 1228812288陈沐走在街上，突然听得左边民宅吱呀一声，有人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1228812288陈沐顿时警觉起来，虽然何胡勇没有去林家追究，但陈沐可不敢十分安心。 1228812288只是此时，悲痛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又相信林晟绝不会坑陷他，也就自顾低头往前。 1228812288两旁的民宅时不时有人探头出来，而后又失望地缩了回去，仿佛在守候什么一般。 1228812288陈沐起初还有些疑惑和担忧，可越是临近街尾，他的心情就越是沉重。 1228812288穿过西城门之后，又走了一段无人的夜路，终于还是看到了义庄那两颗白灯笼。 1228812288林晟果真在门外等着，见了陈沐，便朝他问道“等等再进去？” 1228812288陈沐看了看义庄那黑漆漆的门洞，下意识要点头，可最终还是咬紧了牙关，朝林晟道“不了，这就进去吧。” 1228812288林晟轻叹一声，点头道“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1228812288林晟说完，便敲了敲门板，从里头走出一个黑衣的仵作，眸光在陈沐身上脸上停留了许久，才朝陈沐道“义庄阴晦，生人勿进，有些什么七七八八的，莫怪老头子。” 1228812288陈沐自是点了点头，朝老仵作道“辛苦老叔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陈沐便从袋里取出大钱来，交到了老仵作的手里。 1228812288这也是旧时规矩，见了仵作要给开手钱和洗手钱，否则会不吉利，这些规矩都是老管院在路上交代过的。 1228812288老仵作接了银钱，便从随身布袋里抓出一把老糯米，往陈沐和林晟的头上身上撒，取了甘草，让陈沐二人含在舌下，又在额头脖颈处抹了雄黄，搓碎了新鲜薄荷叶，涂抹在陈沐鼻下，这才引了陈沐进去。 1228812288义庄里阴冷得紧，空气之中莫名弥散着一股咸鱼的腐臭味，路上经常撒泼石灰，以致于路面都结硬了，石灰和咸鱼气味混合作一处，便是薄荷清香也盖不住。 1228812288陈沐只是低着头，偷眼看着两旁，地上放着几条尸体，只是用草席裹着，露出脏兮兮开裂的脚，让人胃肠发寒。 1228812288到了义庄正堂，老仵作又领着二人拜了拜，至于拜的什么神，陈沐也没敢多看，只知道那尊神像的眼珠子如活人一般有神。 1228812288绕过了正堂，到了后殿，停着两口薄棺，旁边的案上则停放着一具遗体，已经用白布盖了起来。 1228812288“三爷，这是小的们一点心意，这边是陈其右大老爷，右边是陈夫人，陈大少没有成年，入棺不吉利，安在旁边的就是了。” 1228812288义庄里是不给准备棺材的，他们能用薄棺来安置陈氏夫妇，已经是非常仁义了。 1228812288林晟是知道规矩的，当即点头道“辛苦了，过得几日再请几个老哥哥喝茶吃酒。” 1228812288老仵作摇了摇头“陈家老爷仁义，人人皆知，整个新会，谁家没受过他的恩惠？这是乡亲们的一点心意，不是为了求赏。” 1228812288林晟也不再多说，老仵作朝陈沐看了一眼，到底还是转向林晟道“三爷，验明正身就可以请回去了。”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打开了棺盖，林晟看了看陈沐，自己走到了前头来，陈沐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住眼泪，跟着走了过来。 1228812288仵作们也下足了功夫，妆容收拾得很体面，只是棺中放了很多白花花的石盐，见得陈沐皱眉，老仵作也抱歉道“兄弟几个能力有限，没法子弄到冰，只能这样了……” 1228812288林晟勉强一笑道“已经很好了，替我谢谢兄弟们。” 1228812288陈沐的脑海之中，满是过往的画面，虽然自己是克父之相，从小便没能与父亲太过亲近，但母亲溺爱到了极点，家中其乐融融，兄长对他更是没话讲。 1228812288然而陈沐却如何都哭不出来，心中更多的是麻木，仿佛仍旧没有能够接受这个事实。 1228812288老仵作见得此状，朝林晟道“确认无误了吧？” 1228812288林晟看了看陈沐，而后点了点头，老仵作便将棺盖给合了起来“既是如此，趁着夜里，这边启程吧，这两口棺，义庄几个老兄弟抬着就好，只是陈大少需要背回去……” 1228812288“老哥几个虽然做惯了这些，但最好还是亲属来背，不然陈大少认不得回家的路……”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看了看陈沐，显然他早已认出陈沐来了。 1228812288陈沐走到兄长的遗体前，想起兄长在船上惨死的模样，是如何都不敢掀开白布，毕竟他希望留在脑海中的，是兄长咧开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的记忆。 1228812288他没有多说，背着案台便半蹲了下来，老仵作嘴唇翕动了片刻，到底是没有再多说，默默将遗体放在了陈沐的后背，用写满了红色镇煞符的白布条，一圈圈缠了个结实。 1228812288做完之后，外头的抬棺匠便走进来，大青竹杠抬起两口薄棺，便走到外头来，老仵作高声喊道“起！” 1228812288他在前头摇起铃铛，一行便走出了义庄。 1228812288陈沐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默默背着兄长的遗体，他感觉整个人都是空白麻木的，努力想哭，却没有一点要哭的冲动。 1228812288“要哭，大声哭，他们要听着家人的声音，才能找到回家的路。”林晟在陈沐耳边提醒着，然而陈沐却如何都哭不出声来。 1228812288走过那一段夜路，进入到结尾，终于还是走到了十字街，老仵作的铃铛摇得更加用力，是希望生人听到了赶紧回避。 1228812288然而抬棺匠们很快就放慢了脚步，感受到这些，陈沐终于还是稍稍抬起头来。 1228812288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些人要探头出来看，也终于知道，他们在守候着些什么。 1228812288听到铃声之后，他们走出自己的房子，自发地站在了十字街两旁，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各色各样的人，隐藏在夜色之中，偶尔会传来孩子那害怕的哭声，却很快安静下来。 1228812288老仵作显然也被吓住了，但很快就哽咽着声线，高声喊道“返来咯！归家咯！” 1228812288铃声叮叮当当，抬棺匠慢慢走在长街上，隐藏在道路两旁的人，也一起喊了起来“返来咯！归家咯！” 1228812288声音从难以开口，渐渐整齐，渐渐响亮，渐渐悲怆，有人往半空撒了纸钱，漫天飞舞。 1228812288陈沐背着兄长的遗体，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如雨，心中默默地跟着喊“返来了，归家咯……” 1228812288 第四十二章 精挑细选新衣服 1228812288没有凄风惨雨,没有乌鹊夜啼,四周静悄悄,因为烧着纸钱,蚊子都不敢靠近,时而有些傻乎乎的蛾子,飞入火中,烧得劈啪作响,林子里怯懦的小兽,窸窸窣窣,想靠近火光,又不敢露头。 1228812288这是陈家的祖坟之地，建成一个小小的陵园模样，也无人敢来打扰。 1228812288哭了一路，陈沐的嗓子早已沙哑，此时孑然一身，跪坐于新坟前头，好多话要跟家人倾诉，在心头翻转万千，却如何都开不了口。 1228812288因为陈沐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斯人已逝，生者更当自强，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所有的悲愤都该化为无穷尽的力量！ 1228812288“夜露重了，咱们回家去罢。”林晟轻轻捏了捏陈沐的肩头，他点了点头，抹了抹脸，磕了头，便跟着林晟回去了。 1228812288照着旧时规矩，陈沐该为家人守孝，不过陈宅已经被陈沐放火烧了，如今有家难回，他也不想将悲伤的气氛带到林家来，更不可能在林家设置灵堂，也就只能心中默哀。 1228812288而让陈沐感到无奈的是，明日他还要参加伊莎贝拉的酒会，这实在是非常的不合时宜，但又不得不去做。 1228812288林晟是个体贴周到的，也没让人来打扰陈沐，到得第二日，见得陈沐在院子里练功，才安心下来。 1228812288“跟我去个地方。”林晟是个懒散惯了的人，难得早起一回，便要带陈沐出去。 1228812288林晟能做到这个份上，又成了陈沐的契爷，陈沐自是信得过他，简单收拾了一番，便跟着上街去了。 1228812288想起昨夜乡邻们的送行，今日在看着城镇，处处充满了温情，仿佛人人眼中，都带着和善。 1228812288林晟带着陈沐来到了“同顺行”，这是新会城里最好的一家成衣铺子了。 1228812288掌柜的是个四十来的白胖子，留着八字胡，戴着瓜皮帽，一身缎子也是崭新，可惜肚子太大，影响了美感。 1228812288“贵客莅临，蓬荜生辉啊！三爷定是要出去玩耍，赶着来制新衣裳了，最近从苏州那边来了一批上好货色，一直给三爷留着呢！” 1228812288林晟呵呵笑着“老弟你这肚子是越来越大了，隔日可要去找医生看看，怕不是有喜了。” 1228812288掌柜有点夸张地赔笑道“三爷你最识得取笑。” 1228812288这寒暄两句，林晟也不耽误时间，指着陈沐道“这是我的契子，今天要去参加洋人的宴会，你给他量量身，挑件好看的衣裳。” 1228812288掌柜的扫了陈沐一眼，也是眼前一亮“恭喜三爷了，收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契子，我看大少身材高挑，长相英俊，真是一表人才，日后必定飞黄腾达！” 1228812288林晟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好听的先别说，衣服都搬出来，好好挑捡！” 1228812288“是是是，宴会要紧，宴会要紧！”掌柜的连声应着，也不让店里伙计插手，亲自给陈沐量身，也只是一会儿，额头上便满是油汗，不停地拿个手帕来擦，生怕弄脏了衣服，倒也是个爱干净的人。 1228812288量了身段之后，掌柜的又是一阵夸，朝林晟道“大少仪表堂堂，来件长袍褂子也好看。” 1228812288如此说着，便将新货都搭在陈沐身上，林晟却不等试穿，不断摆手道“不好看，不好看。” 1228812288许是陈沐跟着普鲁士敦学了西洋玩意儿，又或许是昨夜里巴蒂斯特夫人的话语起了作用，陈沐身上带着一股子自信，旧式样的马褂长袍穿在身上，总觉得不合衬。 1228812288林晟到底是见多识广的，朝掌柜的问道“有没有西洋的款式？” 1228812288掌柜的听得此言，也是苦笑摇头道“我这小店哪里有这些东西，想要新款，需去洋行才有，或者广州佛山这样的大城市……” 1228812288新会的洋行是唐廷芳在做老板，林晟自是不可能带着陈沐去帮衬他生意的，想要去广州佛山之类的地方订做也来不及。 1228812288陈沐打从进门，就一直听从林晟的安排，毕竟出钱的是林晟，可此时陈沐却开口道“我不要西洋款式的，穿着不伦不类，如何看都丢架，总觉着是要巴结洋人老爷。” 1228812288林晟也点了点头，而后又为难道“只是这旧式样的袍子，你身架太瘦，撑不起来，看着总有些畏畏缩缩的……” 1228812288继而又朝掌柜道“有没有学子服？” 1228812288掌柜的眼光又亮了起来“大少考中廪生了？” 1228812288林晟瞥了他一眼，掌柜又缩了回去，虽说不少人穿学子服，但都是改了样式的，秀才衣服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1228812288见得林晟不悦，掌柜的也活络起来，摸着双下巴，想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我这里倒是有一件，原本是一个公子哥定制的，只是一直没来取，不如大少看一眼？” 1228812288林晟知道这商号的底细，掌柜的巴不得整个店都卖给他，该是实在拿不出手，这已经是最后的压箱底了，当下也说道“那就看看去吧。” 1228812288掌柜的带着二人绕到后头的库房来，而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来，慢慢摊开。 1228812288林晟是知道的，但凡成衣，多半放在衣架上展示，这么小心藏在柜里，定是有古怪的。 1228812288此时一看，也终于知道为何要藏着掖着了。 1228812288这是一套明朝制式改过来的衣服，上身是褂子没错，但裁剪又有不同，很是修身贴切，而且是立领，手袖稍有些长，卷边，镶银丝，袖筒上有精细的苏绣，下身却是一件黑色曳撒，跟裙子没两样，还配了一双简单的软底黑布鞋。 1228812288“这身穿了是要去唱戏么！”林晟也恼了，这样式有点擦边，清国从发型到服侍，都是男从女不从，除了满清贵族的妇人必须要穿满装，汉族女人可以穿明朝沿袭下来的一些衣装，但男人们却是不行的！ 1228812288若穿了这身颇有点像锦衣卫样式的衣服出去，那也实在太过扎眼了！ 1228812288然而陈沐却眼前一亮，朝林晟道“契爷，就这身吧，我虽然不能守孝，但好歹有个样子，这一身黑黑白白的，也合适……再者，洋人分不出个好坏，我只是在酒会上穿，其他时候照旧穿自己衣服的。” 1228812288林晟闻言，也是恍然，陈沐看中的不是这衣服的款式，而是这衣服的颜色，白衣黑裙，毫不花哨，肃穆之中带着风雅，也算是得体。 1228812288虽说如此，林晟还是有些顾虑“先穿起来看看。” 1228812288掌柜的听得此言，赶忙伺候陈沐换上，没曾想竟是非常的合适！ 1228812288若换了别个，还真衬不起这衣服，陈沐男生女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了这一身，英气勃发，优雅大气，又不失庄重，竟是连林晟都看呆了！ 1228812288“这衣服简直……简直就是为大少量身定做的，也只有大少才穿得出这么好看的味道来了！”掌柜的也是由衷赞道。 1228812288林晟终于拍板道“好，就这一件。” 1228812288将衣服打包收拾，陈沐与林晟回家，吃过午饭之后，便由林家的人，送到了二两村，准备与普鲁士敦一并去参加酒会。 1228812288普鲁士敦见得陈沐过来，也很是欢喜，朝陈沐道“昨天巴蒂斯特先生留了一身衣服给你，你过来看看吧。” 1228812288原来普鲁士敦也在为陈沐的穿着发愁，可见无论林晟还是普鲁士敦，对今夜的酒会，都格外的重视。 1228812288陈沐却摇了摇头，朝普鲁士敦道“感谢巴蒂斯特先生，不过我已经准备好衣服了。” 1228812288“领事阁下也会出席宴会，着装要得体，要展现出绅士的风度来，还是穿西服吧……” 1228812288陈沐仍旧坚决地摇头道“不用了，我毕竟不是法兰西人，穿华族的传统衣服就好，这不是绅士风度的问题，这是立场，不容改变。” 1228812288普鲁士敦早就领教过陈沐的执拗，也不再多说，眼看着也下午了，便让陈沐换上衣服。 1228812288当他见得陈沐这身衣服，也是眼前一亮，终于理解了陈沐的坚持，西洋服饰或许人人能穿，但华族服饰，也果真只有华人，才能穿出那样的味道来。 1228812288话也不多说，两人坐着林家的马车，往法租界的方向去了。 1228812288这法租界盘查也是严格，租界街区入口由贝特朗亲自带队，迎接络绎而来的贵宾们。 1228812288普鲁士敦是教区的枢机，身份地位都很高，人人尊敬，自是要放行，只是林家的马车只能停在外面，如何都不给进去的。 1228812288马车上，普鲁士敦又好生叮嘱陈沐，需要注意的礼仪等等，而后朝陈沐道“你这辫子……” 1228812288陈沐头上本就是假辫子，当即就解了下来，披散着头发，形象一下就减分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不多说，三下五除二，便将陈沐披散的头发束起来，扎了个圆圆的小发髻，活像一个丸子。 1228812288“这本是大洋海盗们的发型，不过无敌舰队的水手们，渐渐也学了起来，如今已经被接受，倒也干净。” 1228812288陈沐也知道，这些所谓的上流社会，无论男女，都喜欢戴假发，不过水手们在海上漂泊，假发不容易打理，也不方便，将头发扎起来，不会阻挡他们瞄准开枪的视线，打起架来也不怕被敌人揪住。 1228812288吃过大亏的海军们，也渐渐模仿海盗们的发型，最后连陆军和骑士们，也都纷纷效仿。 1228812288由于这种发式干净利索，能露出漂亮的脖子，也渐渐为上流社会所接受，甚至还一度掀起了一股风潮，巴蒂斯特先生就是这样的发型。 1228812288普鲁士敦给自己绑头发之时，陈沐也是心头温暖，不过终于还是要参加这个酒会，陈沐也收拾了心情，与普鲁士敦走进了领事庄园。 1228812288 第四十三章 进入租界有拘束 1228812288紫酱红的外墙,白色的嵌缝,巴洛克式的尖顶,西班牙式的柱子,整个租界流动着浓郁的异国风情,跨入租界线,便如同进入到了一个小世界一般。 1228812288尤其是前面的领事庄园，如同低调的宫殿，这些洋人用同样的材料，却造出了不一样的建筑，从所未见的建筑！ 1228812288陈沐难免驻足观望，虽说新会租界是法兰西人新建的，但这种建筑就仿佛出生便长着老人脸的孩童，无论如何看，都充满着厚重的沧桑。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停了下来，望着前面的建筑，低声说道“在伟大的法兰西帝国，有个作家叫做维克多·雨果，他曾说过，建筑是石头书写的历史，也不知道这些建筑，能不能成为历史的见证……” 1228812288陈沐闻言，便朝他问道“你们法兰西人的历史，为何要写在别人的国土上？” 1228812288普鲁士敦早已习惯了与陈沐争辩，也知道陈沐并不喜欢包括法兰西人在内的洋人，便耐心地朝他回答道“因为整个世界都是上帝创造的，不管是法兰西人，还是清国人，亦或者是英吉利人，那都是上帝的子民……” 1228812288“我只是个糟老头子，漂洋过海，不是为了卖，也不是为了侵略，只是想传播我主的福音，让更多人信奉我主之名，得到自己的救赎……” 1228812288陈沐早已知道普鲁士敦是个很纯粹的传教士，适才的话对他难免有些冒犯，只是两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对话，也只好朝普鲁士敦道。 1228812288“若那些洋人都像你这样，该是多好……”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知道，这是大的矛盾，并非个人恩怨，耐心是他的职责品质，便继续朝陈沐说道。 1228812288“其实早先的探险者们，只是想有个立足之地，他们与海洋搏斗，是为了探索这个世界，他们带来了各种商品，将东方的精美瓷器与丝绸茶叶，传播到世界各地，又引进别国文明的知识，对于整个世界而言，这是好事……” 1228812288“华人的同化能力太过强大，他们必须租赁土地，建造租界，才能勉强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若没有租界，我们这些外国人，或许已经开始留辫子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虽然是在为洋人开脱，但视角却不一样，洋人素来鄙夷华人，认为华人不思进取，守旧落后，但只有普鲁士敦这样的有识之士，才看到了华人文化的真正力量所在。 1228812288陈沐固然也知道，有些洋人确实只是为了做生意，而且也确实是互惠互利的双赢局面，但有些洋人却不是。 1228812288欧罗巴洲的洋人们纷纷建立东印度公司，他们在海上掠夺，又贩卖到中国来，通过租界来蚕食大清的土地，通过来残害老百姓，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陈沐可没有忘记，父兄到底是谁杀死的！ 1228812288想起这些，陈沐的眼中便满是悲愤，普鲁士敦也察觉得出来，轻轻拍了拍陈沐的肩膀道。 1228812288“不管朋友还是敌人，都该好好去了解，再做评判，你觉得呢？” 1228812288这句话让陈沐无法不认同，他诚恳地点了点头，便听到普鲁士敦微笑道“走吧，跟我进去，我先带你感受一下浪漫的法兰西人的热情！” 1228812288此间主人并未出门来迎接客人，一个胖胖的老管家，留着漂亮的络腮胡，穿着体面的西装，小臂上搭着一条洁白的毛巾，正在迎接贵客。 1228812288庄园前面的大道已经铺上红色的羊毛毯，来自租界各行各业的洋人精英，以及军警和负责管理的官员们，慢悠悠地走着，指指点点，评论周围的景色，时不时传来不失礼貌的欢声笑语。 1228812288陈沐放眼看去，很多贵宾都携带了女伴，独身前来的并不多，他们坐着豪华的马车，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慢条斯理，见人就点头微笑，行贴面礼，绅士们还会屈膝去亲吻女士的手背。 1228812288这让陈沐感到很惊诧，因为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来，仿佛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享受着女王的待遇，这些是清国之中如何都见不着的场面。 1228812288相较之下，带着陈沐这么个小伙子的普鲁士敦，就尤为显眼了。 1228812288他穿的教士服实在太过容易辨认，不少人纷纷过来打招呼，虽然被陈沐的装束给惊住了，但也只是多看了两眼，确认陈沐是黄皮肤黑眼睛的华人，便晾在了一旁。 1228812288陈沐也识趣地退到一边，仿佛被世界所遗忘，自己进入了租界，却被这里面的人孤立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倒是有心关照，只是过来寒暄的人越来越多，普鲁士敦总需要回礼，也就渐渐顾不上陈沐了。 1228812288正当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哦，我亲爱的年轻人，今天的你真是漂亮，我喜欢你的穿着。” 1228812288陈沐听得这声音，也是高兴，扭头看时，果真是巴蒂斯特先生与夫人！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夫人！”陈沐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走过来，轻轻搂住陈沐，便与呆呆的陈沐行了个贴面礼，陈沐当即便脸红起来。 1228812288此时巴蒂斯特夫人也走过来，伸出戴着镶钻白手套的手来，朝陈沐笑道“我亲爱的绅士，不给夫人行见面礼么？” 1228812288今夜的巴蒂斯特夫人穿着低胸晚礼服，陈沐的脸颊更加的滚烫起来，惹得巴蒂斯特先生哈哈大笑“你真是个有趣的小朋友，我的孩子。” 1228812288如此说着，便轻轻推了推陈沐，他终于是捏着巴蒂斯特夫人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吻了一记。 1228812288一阵阵幽香扑鼻而入，仿佛能够感受到巴蒂斯特夫人的体温一般，陈沐只是虚空亲了一下，并没有结实亲下去。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咯咯一笑，朝陈沐道“亲爱的，要自信，你能做到的。” 1228812288陈沐点了点头，巴蒂斯特先生便朝他说道“普鲁士敦神甫在接受大家的敬意，你跟着我们走吧，我的小伙计。”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的广州话不是很流利，口音有些古怪，但目光却是温暖的。 1228812288陈沐便跟着夫妇二人，走过红毯，登上台阶，来到了宴会厅的前面。 1228812288老管家看了看陈沐，颇有些意外，先对巴蒂斯特夫妇行礼致敬，而后用法语朝陈沐问了些什么，他的语速不快，但嗓音很低沉，陈沐一时半会没听明白。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拍了拍陈沐的肩膀，用法语解释了几句，陈沐只听到“伊莎贝拉小姐”这个单词，不过从老管家变得热烈的眸光来看，巴蒂斯特先生应该是说陈沐是伊莎贝拉小姐的客人了。 1228812288不过奇怪的是，巴蒂斯特夫妇并没有马上走进宴会厅，而是与其他客人一样，留在了外面的走廊，站在走廊上。 1228812288侍者托着银盘，送来各种饮料，颜色缤纷，气味芳香，玻璃杯里漂着冰块，也是诱人地很。 1228812288陈沐取了一杯，抿了一口，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很是好喝。 1228812288不过他仍旧是很好奇，朝巴蒂斯特先生问道“先生，我们在这站着是什么意思？” 1228812288巴蒂斯特有些讶异“哦，我的小伙计，你竟然不知道？” 1228812288看着陈沐一脸茫然，巴蒂斯特用手指摸了摸弯曲的八字胡，便解释道“今夜是伊莎贝拉小姐挑选扈从骑士的时刻，宴会过后便是竞技赛，参赛选手已经通过了初选，都是有能力的人，一会儿便会陆续过来，客人们可以先看看这些选手，然后宴会上可以下注，押注心仪的选手，好好玩一把。” 1228812288“扈从骑士的竞技赛？还能押注？”陈沐早知道洋人喜欢打赌，没想到这种事情也能光明正大地用来打赌！ 1228812288“是的，非但可以押注，客人们还可以帮助自己押注的选手，为选手提高胜率，只要不过分，都是可以接受的，选手们在比拼，客人们也同样在比拼哦，这可是男人们展示魅力的好时候，风头总不能让选手给抢光了的……”巴蒂斯特夫人也在一旁补充道。 1228812288“每个人都必须下注？”听说要押注，陈沐也有些犯难，他身上也没带多少钱，而且洋人们用的钱币，只怕也有些不同，到时可就尴尬了。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掩嘴笑道“这是男人们的战争，你只是个小家伙，不算是男人，你不用下注。” 1228812288旁边的巴蒂斯特先生闻言，也是哈哈大笑，陈沐知道巴蒂斯特夫人在调笑他，也不在意，但到底是放心了一些。 1228812288此时走廊上的男人们也都纷纷走到前面栏杆处，开始往大门处观望，陈沐放眼看去，果真见得一支队伍走上了红毯，而为首带队的，竟是洋行买办唐廷芳！ 1228812288“怎么是他！”陈沐也是意外，本以为唐廷芳只是小角色，谁知道竟还能当领队！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见得陈沐如此，也好奇“怎么？你认识唐？他是洋行的代理人，我们在清国的生意，都要他来精瘦，唐是个狡猾的家伙，不讨人喜欢，不过生意确实做得好。”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挑选扈从是大事，唐是清国代理人，所以清国方面的人选，全都由他来筛选，听说他招募了不少勇士，朋友们都等着见识一下东方武术的魅力呢！”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也伸长了脖子，在观望唐廷芳麾下的勇士，旁边的巴蒂斯特夫人却撩起陈沐的下巴，眨了眨左眼道“亲爱的，你要是自信一些，你也可以成为一名勇士的。” 1228812288陈沐心里却是苦笑，伊莎贝拉本就想与陈沐交易，让陈沐成为她的扈从骑士，今次邀请陈沐，怕也是这个目的了。 1228812288 第四十四章 各方勇士倾巢出 1228812288陈沐见过不少江湖侠士，这些人混迹于武林之中，凶残狠辣，狡诈阴险，大部分都没有太多侠士风范。 1228812288循规蹈矩的武术宗师，大多隐世不出，性情温和，习武也只是修身养性，很少争强斗狠，偏偏就是那些半吊子，走了旁门左道，依仗有些力气，心狠手辣，横行无忌。 1228812288唐廷芳手底下这些人，便是这一类货色，这些人就是败坏武林口碑和风气的那一撮人，唯利是图，甘当打手甚至佣兵。 1228812288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实战经验丰富，意志坚韧，且惯用下三滥的狠辣招式，乱拳打死老师傅，真要动起手来，除非是以命相搏，否则保持着谦谦之风的拳师们，还真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1228812288唐廷芳身为洋行买办，游走于清国朝廷与洋人之间，明面上风风光光，见不得人的肮脏勾当却是做过不少，这些脏活自是要这些打手去执行的。 1228812288陈沐扫视了一圈，唐廷芳身后的队伍足足有十几号人，一个个面色冰冷，眸光阴狠，目中无人，也只有见到洋人之时，才会变得谨慎。 1228812288但这种谨慎也只是发自本能的好奇，而非对洋人的奉承，在他们眼中，只要有利可图，给清国人还是洋人卖命，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1228812288他们有些留着辫子，只是辫子很细，倒像是清朝初期的金钱鼠尾，也有人干脆剃了个大光头，头顶甚至还绣纹着一些凶煞恶鬼的刺青。 1228812288进入租界自是不能携带武器，但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给了旁人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本身便是杀人的凶器！ 1228812288唐廷芳也见到了陈沐，眼神有些复杂，也就故作不见，无视了陈沐的存在。 1228812288他凭借着纯熟的法兰西语，在洋人之中左右逢源，莫看他装束有些老土，但口条了得，竟有不少洋人绅士过来与之攀谈。 1228812288这些洋人带着女伴，就如同进入了牛马牙行，挑选牲口一般，朝唐廷芳带来的人指指点点，肆无忌惮地观察，甚至还有人动起手来，捏捏壮硕的手臂，拍拍宽厚的背部等等。 1228812288唐廷芳也向这些人介绍自己的得力干将，信誓旦旦地炫耀，仿佛这就是他的资本，想来该是在为这些人拉票，想要获得洋人的支持，在竞技赛上成功胜出。 1228812288如此吵吵闹闹了一阵，外头又来了一队人，今次领队的却是巡捕房的队长贝特朗先生！ 1228812288他的身后只跟着五六个人，但气场却非常的强大！ 1228812288这些都是纯正的法兰西皇家火枪手，装束自是比不上女扮男装的伊莎贝拉，但也足以震慑全场！ 1228812288他们头戴黑色毡帽，上面插着蓬松的羽毛，穿着皮质夹克衫，腰间是宽大的束带，上面佩着细长的西洋剑，下半身是黑色紧致皮马裤，脚下是小鹿皮的长筒军靴，后背拖着帅气的黑色披风。 1228812288虽然没有背着长枪来，但他们的腰间都佩戴着短枪，枪柄都雕刻了花纹，堪称艺术品！ 1228812288这些皇家火枪手的出现，仿佛将所有人带回到了法兰西帝国最高光最伟大的那个时代，在场的绅士淑女们纷纷瞩目，脸上充满了自豪与骄傲！ 1228812288唐廷芳早先吃过贝特朗一次气，不过今日却不甘示弱，昂起头来，只是与贝特朗点头示意，并没有太过阿谀奉承。 1228812288虽然唐廷芳是华人，但作为买办，他手中的权柄也是极大，很大程度上能够影响这些洋人的经贸收入，在利益层面来考虑，他的分量比贝特朗也小不了多少。 1228812288只是当夜贝特朗有些狐假虎威，搬出伊莎贝拉小姐的命令，才能喝止住唐廷芳，与其说唐廷芳忌惮贝特朗，倒不如说他敬畏的是领事奥古斯特·特里奥先生。 1228812288洋人们到底只是见猎心喜，本家队伍出场之后，这些人便纷纷上前来围观，倒是将唐廷芳的人丢在了一旁。 1228812288陈沐心里也担忧，因为这些人极有可能都是自己的对手，所以必须好生观察，尽可能寻找他们的漏洞。 1228812288对于陈沐而言，那个对手都不是弱者，这些人的年纪都比他大，无论是身高还是力量，都占据绝对的优势。 1228812288唐廷芳手下都是狠辣角色，不少都精通南拳，出手没有什么轻重，而洋人们套路虽然不同，但陈沐对洋人们拳脚的了解，只局限于跟伊莎贝拉打的那一架，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1228812288陈沐不是个轻易打退堂鼓的人，尤其是安葬了家人之后，就更加坚定了他要救合伯等人的决心。 1228812288想要救合伯，就只能将伊莎贝拉的交易进行下去，也就是说，打赢了这些人，或者顺利入选扈从骑士，才能换取合伯等人的自由。 1228812288无论哪一种，这些人都绝不是他陈沐的朋友，又岂能不好好观察观察？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这些火枪手很厉害么？他们有什么才艺？”陈沐也是尽可量去了解敌人。 1228812288唐廷芳那边是没法子打探，但火枪队却是洋人的骄傲，这些洋人最喜欢炫耀显摆，根本就不会藏拙，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本事都展现出来，博得大家的喝彩，所以他们的才艺，该不是秘密才对。 1228812288果不其然，巴蒂斯特有些不舍地收回眸光来，不再去看那些火枪手，而是朝陈沐道。 1228812288“这些勇士乃是皇家火枪手，他们是伟大的法兰西帝国的骄傲，火枪固然是他们的特长，但真正让他们立于不败之地的，却是他们腰间的长剑！” 1228812288“长剑？”陈沐不由放眼望去，陈沐是见过西洋剑的，伊莎贝拉身上就有，伊莎贝拉昏迷疗伤的时间里，陈沐也仔细把玩过她的长剑和火枪。 1228812288火枪是非常危险的武器，陈沐也不如何敢去碰触，生怕走火，但长剑却是细细研究过的。 1228812288这些西洋剑细长坚韧，只有单刃，而非双刃，重在刺击，而非挥砍横削，剑的制式决定了剑术有些单调，花样并不多，但却也变得更加的高效。 1228812288陈沐在观察，这些绅士淑女们也同样如此，毕竟他们是要押注的，也好在巴蒂斯特先生是个老手，对火枪手们也颇有了解，便给陈沐讲解了不少内幕。 1228812288陈沐自是一一默记于心，又放眼去看唐廷芳的人手，从他们的拳眼关节身形和站姿目光等等，来给他们初步排个优劣高下，将危险人物都标记起来。 1228812288不过火枪手的风头很快就被掩盖了过去，门口处再度传来了喝彩和鼓掌，又是一支队伍踏上了红毯！ 1228812288他们穿着深蓝色的海军夹克，虽然没有夸张的披风，但一个个挺拔高傲，如同劈波斩浪的尖锐铁舰龙头！ 1228812288海军是欧罗巴洲各国的骄傲，洋人探险者发现了新大陆之后，各国开始打造大型的舰队，海军成了比拼的最主要项目。 1228812288法兰西帝国的海军曾经辉煌煊赫，冠绝全球，他们是最古老的海军之一，在路易十四的年代，他们甚至击败了荷兰，而后力压英吉利，成为真正的海上霸主！ 1228812288正是因为法兰西海军的强大，一度使得法语成为了世界通用语，欧罗巴洲各国的上流社会，纷纷以说法语为时尚，不会说法语的贵族，不是纯正的贵族。 1228812288海军是这些洋人们耀武扬威的真正底气，他们要回家，就必须借助海军的力量，他们想要征服其他大陆，同样需要海军，在这个年代，海军绝对是最强大的力量！ 1228812288海军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这些海军战士的面前，火枪手都稍显逊色，而唐廷芳那些手下，被反衬地如乞丐一般落魄！ 1228812288“是萨拉热窝蓝爵士索瓦上尉！” 1228812288无论是海军还是火枪队，这里头都有一群比较特殊的人，那就是拥有爵位的军官，这个群体才是真正的贵族中的贵族！ 1228812288虽然这些古老贵族正渐渐退出历史与政治的舞台，但谁都没敢质疑过他们的影响力！ 1228812288深蓝色的翻领军大衣，白色衬衣，猩红笔挺的裤子，锃亮的筒靴，海军的红蓝色搭配，将法兰西人的浪漫展现到了极致！ 1228812288在场的女士们纷纷侧目，也不顾丈夫吃醋，眸光都集中在了英俊的蓝爵士索瓦身上！ 1228812288他的身材高大魁梧，人如其名，一双眼睛是纯粹如大海的蓝色，充满了深邃地魅力，让人无法抵挡，眉毛都是金色的，脸庞轮廓坚毅而迷人，浑身散发着荷尔蒙的气息，带着大海的自由，仿佛他的灵魂无拘无束，只要跟着他，就能够走到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1228812288他的身上只佩一把军刀，刀如其人那般笔直，人如刀一般让人敬畏！ 1228812288也正如这把刀一般，敬畏是需要保持距离的，虽然几乎全场的女人，都在内心之中为这个男人而疯狂，但无论男女，终究是无人敢上去与他寒暄！ 1228812288索瓦的身后领着几个人，都是海军之中的精锐，甫一现身，贝特朗也轻叹了一声，眼中既有不甘，也有无奈。 1228812288“原来传闻竟是真的，索瓦真的想追求伊莎贝拉！”巴蒂斯特夫人低声感慨道，言语中带着浓浓的遗憾和惋惜。 1228812288“这个男人喜欢伊莎贝拉？”陈沐的心头也发紧，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什么，或许已经有些明白伊莎贝拉的意图了。 1228812288旁边的巴蒂斯特先生也补充道“不是想追求，他们非常的般配，而且特里奥领事与海军是相互需要的，如果能够联姻，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1228812288果然是女人谈八卦，男人喜欢政治，两人的言语充分体现了这一点。 1228812288不过巴蒂斯特夫人却看着索瓦道“只怕伊莎贝拉小姐并不想这样……”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感到有些意外“你们女人不都喜欢索瓦么？伊莎贝拉小姐又怎么会不接受他的爱意？”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摇了摇头“你们男人在乎的只是女人的外表，又怎么会知道女人的心思，或许伊莎贝拉小姐喜欢陈这样的小家伙，那也是可能的……”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虽然只是拿陈沐来取笑，但陈沐的心头却有些止不住地悸动。 1228812288 第四十五章 海军爵士不大度 1228812288蓝爵士弗朗索瓦的到来，为尚未开始的宴会，带来了第一波热潮，虽然人人追捧，但敢上去攀谈的毕竟也只有少数人。 1228812288在绅士礼仪盛行，自诩文明的西方社交圈，这些人竟对弗朗索瓦保持着敬畏的距离，可见他的影响力有多大了。 1228812288当然了，弗朗索瓦到底只是个年轻人，真正让人敬畏的只是他背后那延续了二百多年的古老家族，但无论如何，他俨然已是全场的焦点，只可远观的焦点。 1228812288弗朗索瓦仿佛高高在上的王子，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昂着高傲的头颅，带领着海军的勇士们，阔步走向宴会厅。 1228812288众人自是纷纷让道，巴蒂斯特夫妇只是普通商人，地位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高，今次参加宴会，就是为了拓宽自己的人脉，尽可能结交更多的朋友，所以位置站得比较靠后。 1228812288陈沐的身量在清国人当中算是高挑，可丢进洋人堆里，却被淹没在绅士淑女的人潮之中，按说弗朗索瓦是如何都不会注意到陈沐的。 1228812288弗朗索瓦又有些目中无人，根本就不屑去看这些人，就更不可能看到陈沐了。 1228812288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的凑巧，难得这些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弗朗索瓦身上，普鲁士敦终于能够脱身，来到了陈沐的身边。 1228812288而弗朗索瓦再高贵，也不可能无视神职人员，尤其是普鲁士敦这个东方枢机！ 1228812288不可一世的弗朗索瓦，到底是在普鲁士敦的面前停了下来，弯腰低头，亲吻了普鲁士敦手上的戒指。 1228812288“哦，我亲爱的神甫，没想到您也在这里，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1228812288弗朗索瓦的谦卑，让陈沐感到非常的不理解，毕竟他无法理解神职人员在西方社会的地位，但普鲁士敦冷淡的应对态度，就更让陈沐不解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对弗朗索瓦并没有太过热忱，只是淡淡地微笑，直呼其名道“你好，弗朗索瓦，最近在忙些什么？” 1228812288这是非常普通的寒暄，典型的场面话，对话者接下来应该知趣地应付，而后礼貌而不显尴尬地结束对话。 1228812288但弗朗索瓦似乎并不甘心，他认真地回答道“最近舰船出了问题，都在修复，大副和技工都在加班，神甫这么关心我的舰队，我非常感到非常高兴。” 1228812288虽然弗朗索瓦表现出交谈的兴趣，不过普鲁士敦却并不买账，只是呵了一声道“哦，原来是这样，辛苦了。” 1228812288弗朗索瓦颇有些自讨没趣，此时才将眸光转到了陈沐的身上来，尤其见得陈沐扎着海盗丸子头，眼眸中也有些惊诧。 1228812288“神甫，这位朋友是谁？” 1228812288对于寻常贵族而言，讲法语是时尚，但对于古老的贵族与神职人员，用拉丁语，更能凸显他们的高贵。 1228812288普鲁士敦曾与陈沐说过，大多数外语，都发源自拉丁语，只要把拉丁语学好了，其他语种也就容易多了。 1228812288所以陈沐的拉丁语水平，可比蹩脚的法语要高很多，亏得二人用拉丁语交谈，陈沐倒也听了个七八分，不过此时却不好开口。 1228812288普鲁士敦看了看陈沐，故作随意地朝弗朗索瓦回答道“这是我新收的学生，名叫陈有仁。” 1228812288“您的学生？是您的辅祭么？”也不知为何，陈沐总感觉弗朗索瓦已经开始表现出一些敌意来。 1228812288普鲁士敦摇了摇头“不是辅祭。” 1228812288“不是辅祭？您想收他做教子？”弗朗索瓦的语气已经开始蕴含怒意，眼中充满了对陈沐的嫉妒！ 1228812288陈沐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将自己的内心如此肆无忌惮地展现在脸上，说变色就变色。 1228812288关于教子，陈沐也是知道的。 1228812288说到教子，就不得不说与之相对的教父了。 1228812288早起的教父，指的是基督教或者天主教中，一些德高望重的人，他们或许是主教，又或者是神学家、历史家、思想家或者哲学家，无论如何，他们都是最受尊敬的那部分人。 1228812288而教子则是婴儿受洗，正式信奉宗教，举行仪式，教父会给他们赐予教名，并保证承担其宗教教育以及监护的人。 1228812288虽然到了后来，教父教母已经显得稀松平常，似乎每个入教的人，都可以有两个教父和一个教母，但很多人都选择自己的好朋友，给自己的孩子做教父教母。 1228812288可彼时却不同，普鲁士敦是东方枢机，在南方地区，他就是传教的一把手。 1228812288他们会将军人和商人等等，在海外的这些洋人的所有履历和事迹，通过他们的渠道，传回国内。 1228812288想要在海外声名大躁，绝对离不开神甫的褒奖与宣扬，他们虽然只是传教士的身份，但无论社会地位还是社会功能，都拥有着让人尊敬的底气。 1228812288“这个弗朗索瓦如此在意这件事，只怕如同他想娶伊莎贝拉一样，想通过成为普鲁士敦的教子，而获取自己的利益吧……”陈沐不是蠢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这一点。 1228812288他本以为普鲁士敦会一语带过，没想到普鲁士敦颇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朝弗朗索瓦道“陈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他尚未入教，如果他愿意入教，我倒也不介意成为他的教父。” 1228812288普鲁士敦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眸光都转向了陈沐！ 1228812288此时他们终于开始仔细审视陈沐，无论是外貌还是穿着。 1228812288不得不说，陈沐在清国人当中，外型上算是非常出众的，他的皮肤白皙，没有印象中清国人那种又脏又黑的视觉感受，他谦谦有礼，眸光自信，穿着新潮，而且面容俊美，尤其是他左眼的泪痣，竟然是天生的！ 1228812288这是让人羡慕甚至嫉妒的天赋，因为在场不少人，为了追赶潮流，都在自己的脸上点痣，但几乎所有人的痣都是假的，唯独陈沐的是真！ 1228812288而且陈沐经历过家族变故，颇有些苦大仇深，泪痣给他带来了一股子忧郁的气质，这是如何都伪装不出来的！ 1228812288“你要成为他的教父？”弗朗索瓦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1228812288“他只是一个清国人啊！”弗朗索瓦指着陈沐的鼻子，几乎要跳起来。 1228812288而普鲁士敦却只是淡淡地回答道“弗朗索瓦，陈跟你一样，在我眼里，他只是个孩子。” 1228812288普鲁士敦这句话可以说非常的不客气，已经是冒犯到弗朗索瓦的尊威了，可他是神甫，而且是东方枢机，敢这么说话的，只怕也不多了。 1228812288弗朗索瓦果真没敢再顶撞普鲁士敦，只是朝陈沐投来怨恨的眸光，气呼呼地带着自己的人，撞进了宴会厅，那老管家想要行礼，却被弗朗索瓦粗鲁地推开了！ 1228812288所有人都看着陈沐，窃窃议论着，而后还是走进了宴会厅。 1228812288普鲁士敦朝陈沐道“抱歉了，我的孩子……” 1228812288看着普鲁士敦满是歉意的眸光，陈沐也终于明白，为何这老神甫要这么说了。 1228812288“老师，你为何不想收弗朗索瓦做教子？” 1228812288陈沐并没有责怪普鲁士敦拿他做挡箭牌，而是好奇地问起缘由来。 1228812288普鲁士敦轻叹一声道“我一直希望宗教能够纯粹地传播与宣扬，不该与政治联系太深，他的目的并不纯洁，所以我不会收他。” 1228812288听得此言，陈沐也是肃然起敬，虽然他对普鲁士敦早已改观，但今日的表现，却着实改变了陈沐对他很多固有的看法。 1228812288见得陈沐不说话，普鲁士敦也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孩子，我并没有跟他说假话，如果你愿意入教，我会收你做教子，真的。” 1228812288陈沐摇了摇头道“你们的神仙承受太多痛苦，我也不理解为何生而有罪，很多东西我并不认同，所以我也不能违心地入教，这样的话同样不纯粹，抱歉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听完，也陷入了沉思之中，片刻之后才欣慰地笑起来“你真是个诚实的孩子，我主会眷顾诚实的人，愿主保佑你。” 1228812288两人如此说着，巴蒂斯特夫妇也走了过来，带着担忧的眼神看了看陈沐，但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朝普鲁士敦道“神甫，我们也进去吧。” 1228812288普鲁士敦微微点头，便朝陈沐道“你跟着我就好。” 1228812288看来他也有些担心弗朗索瓦会羞辱陈沐，毕竟他是个神职人员，很多事情是不能做得太出格的，就像其他人需要他一样，他也需要这些人的支持，才能顺利传教，甚至于教堂都是这些人出钱来修建的。 1228812288陈沐可没打算强出头，如果弗朗索瓦对他不利，他也在思考自己到底该如何应对。 1228812288如此想着，也只好老老实实跟在普鲁士敦屁股后面，希望这个老神甫最好能够护着他，否则就只能靠自己的了。 1228812288到了宴会厅前面，陈沐才发现，唐廷芳已经带着自己的人，来到了前面，只是与老管家有些争执，仔细一听才明白，原来必须所有洋人都进去，华人才能进去，这显然引起了唐廷芳等人内心的不满。 1228812288尤其是普鲁士敦带着陈沐这个华人，昂首从他们身边经过，在老管家敬畏的眸光之中，优先走进宴会厅之时，唐廷芳的眼中，充满了对陈沐的嫉妒与怨恨。 1228812288陈沐也是心中苦笑，老神甫普鲁士敦的本事有多大，他目前还不敢确定，但这老家伙给陈沐拉仇恨的本事，却是妥妥的。 1228812288如今除了贝特朗没有得罪，在普鲁士敦的助推之下，陈沐已经成为了另外两支队伍的眼中钉，今夜只怕是无法平静地吃顿洋人饭了。 1228812288 第四十六章 绅士小哥难粗鲁 1228812288宴会厅的内部让陈沐感到非常的震撼。 1228812288陈沐虽然在家闷头读书，但也并非书呆子，母亲就曾经带着他去庙里拜祭和祈愿，所以陈沐见过大大小小的寺庙大殿。 1228812288这些寺庙大殿很是恢宏大气，也比这宴会厅要更加的宽敞，但却没有这个宴会厅这么的金碧辉煌。 1228812288虽然规模不如那些寺庙大殿，但整个宴会厅没有哪怕一根柱子，这种建筑风格才是让陈沐感到吃惊的真正原因，陈沐甚至一度在担忧房顶会倒塌下来！ 1228812288晶莹剔透的水晶灯，熠熠生辉的银色烛台，光亮为这些器皿蒙上绚烂的光辉，显得有些不真实，就仿佛在仙宫里一般。 1228812288空气之中弥散着甜点的麦香，这种麦香甜丝丝的，让人舌底生津，各种颜色各种香气的美酒佳肴，以及男人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无论是视觉还是嗅觉，都给人一种极致的美，似乎进入此地，就沉迷其中，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和苦难。 1228812288“洋人热衷于各种社交聚会，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陈沐心中如是想着。 1228812288来自于宫廷的传统乐队，使用各种从所未见的乐器，演奏着欢快而优美的乐曲，陈沐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每一样东西，都在刷新他的认知。 1228812288不过陈沐到底是大家族子弟，虽然心中惊诧乃至震撼，但面上却保持着礼节和镇定，并没有探头探脑，也没有目瞪口呆，只是细细观察，默默记在心里。 1228812288这份老成与稳重，俨然已经超乎他的年龄，是家族氛围的熏陶与渲染，同样也是他这段时间逃亡所积累下来的应对经验。 1228812288贵宾们没有像平时吃宴的人那般，围坐在桌前，胡吃海喝，而是优雅地端着酒杯，或站或走，四处攀谈结交，四周围不断传来欢声笑语，甚至还有人走到乐队的旁边，高声歌唱，博得阵阵捧场的掌声。 1228812288陈沐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特里奥领事，不过想要从洋人的外貌来判断他们的年龄，对于陈沐而言，实在有些太难。 1228812288特里奥领事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平整雪白的衬衫，修剪极其得体的大胡子，壮硕魁梧却不痴肥的高大身材，唯独能够看出他年纪的，估摸着也就是眼眸之中那股威严与老辣。 1228812288他一路走来，朝宾客举杯或者微笑点头，时不时寒暄几句，问候贵宾的家人等等，举手投足充满了高贵，仿佛对这些人的每一句话，都是赏赐一般。 1228812288伊莎贝拉穿着晚礼服，如同梦中的公主一般让人惊艳，她挽着父亲的手臂，展露出亲和的微笑，用巴蒂斯特夫人的话来说，这才是真正的最典型的法兰西淑女。 1228812288她拥有每个漂泊在外的法兰西女人，所向往的，梦寐以求的所有品质与优点，她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些女人的梦想。 1228812288可在场也只有陈沐见过，这个女人如同疯狗一般，与陈沐在泥地里打斗，那可就没有半点淑女的风范了。 1228812288特里奥领事走到普鲁士敦这边来，朝老神甫道“枢机能莅临伊莎贝拉的宴会，我感到非常荣幸。”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笑道“这也是我的荣幸。” 1228812288如此说着，他便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而后伸出手，亮出自己的戒指，特里奥微微低头，亲吻了戒指。 1228812288陈沐知道，信徒觐见之时，亲吻神甫的戒指，是最高礼节，但并不是所有的神父都有这样的威望和待遇，由此可见，普鲁士敦在这些洋人的眼中，是非常高尚且值得尊敬的一个人。 1228812288普鲁士敦收回手,朝特里奥祝福道:“愿我主保佑您。” 1228812288特里奥也随了一句“愿主保佑。” 1228812288如此，这位领事阁下才看向了陈沐，又朝普鲁士敦道“哈，这位就是陈吧，感谢你们为伊莎贝拉所做的一切。” 1228812288伊莎贝拉贵为领事的女儿，尚未出嫁，名声自是要顾及的，所以特里奥也并没有明说。 1228812288虽然陈沐是救下伊莎贝拉的人，但同样也是伤害伊莎贝拉的人，特里奥能这么说，已经是非常大度的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朝陈沐看了一眼，陈沐也是心领神会，当即行了绅士礼“特里奥先生，伊莎贝拉小姐，你们好。” 1228812288特里奥先生只是点了点头，伊莎贝拉却轻轻抬起手来。 1228812288她带着天鹅绒的黑色手套，晶莹剔透的祖母绿戒指显得更加的纯粹，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温润却迷人的光芒。 1228812288特里奥微微一愕，周围的人也都看了过来，毕竟伊莎贝拉如同天使一般，她走在凡人群中，目前尚未有任何人获得亲吻她手背的荣幸。 1228812288这种荣幸，竟然落到了最不起眼的陈沐身上！ 1228812288更让人可气的是，陈沐这小子竟然呆在那里，还在迟疑，在场的男人们都替他着急，生怕伊莎贝拉缩回了手，那就可惜了！ 1228812288而他们大部分人对陈沐其实都非常的嫉妒，甚至厌恶，倒不是因为陈沐是清国人，而是因为陈沐的迟疑，除了一点都不绅士之外，还会损了伊莎贝拉的尊严，毕竟是伊莎贝拉小姐先抬手的，他却一点面子都不给！ 1228812288陈沐固然知道，伊莎贝拉和特里奥领事拥有着多么巨大的能量，别的事情不去说，单说他与伊莎贝拉的交易一旦达成，合伯等人就能释放，这就足以让陈沐心动！ 1228812288然而陈沐今夜见过太多的对手，无论是唐廷芳带领的狠角色，还是正宗的皇家火枪手，亦或是弗朗索瓦的海军战士，他们都是强大到值得畏惧的对手，想要成为伊莎贝拉的扈从骑士，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1228812288当然了，陈沐也很清楚，伊莎贝拉想让他参加，也就意味着她对陈沐有着信心，她自然会暗中帮助陈沐，这也是陈沐的底气所在。 1228812288思虑这许多，陈沐终于还是轻轻捏住伊莎贝拉的手指，低头亲吻了她的指背。 1228812288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交易算是约定了。 1228812288陈沐很快松开了手，然而四周围却是静悄悄，只剩下乐队仍旧在演奏，陈沐放眼看去，人人眼中露出惊愕又迷惑且愤怒的神色来！ 1228812288特里奥先生也有些不悦，不过他是东道主，只好打了个响指，侍者向前献上美酒，他取了酒杯，大声道“先生们，女士们，请尽情享受欢乐，我为大家准备了娱乐节目，晚宴过后，我们将一同欣赏！” 1228812288众人闻言，也识趣地举杯共饮，气氛又活络起来，仿佛适才的事情从未发生一般。 1228812288特里奥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沐一眼，也不再说话，朝女儿道“入席就坐吧，今夜毕竟你才是主角。” 1228812288朝普鲁士敦微微屈膝点头之后，伊莎贝拉便挽着父亲的手，回到了主人桌。 1228812288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以及周围仍旧古怪的眸光，陈沐也忍不住朝普鲁士敦问道“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1228812288普鲁士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朝陈沐回答道“我也不知道……” 1228812288普鲁士敦素来有问必答，这次却有些含糊，陈沐却是要追问到底的。 1228812288“那为什么他们的眼神这么古怪？” 1228812288普鲁士敦这才苦笑道“吻手礼起源于维京人，虽说渐渐在欧罗巴洲流行开来，但只对已婚的夫人行礼，通常不会与未婚的小姐行吻手礼……” 1228812288陈沐闻言，也是恍然大悟，难怪所有男人都如同敌人一般看着他，原来到底是犯了忌讳，赶忙解释道。 1228812288“但是……是伊莎贝拉小姐先抬手的……”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是摇头道“这才是老头子我看不懂的地方了……伊莎贝拉小姐接受着良好的礼仪教育，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 1228812288吻手礼具有单向性，只能是男性向女性行礼，而且算是变相的亲吻礼，必须是女性先伸手，不能由男性先发起，伊莎贝拉此举，无异于公然向陈沐调情了！ 1228812288陈沐只是单纯认为，这是伊莎贝拉在向他确认早先的交易是否仍旧作数，也只有这样，这也是他们二人默认的共识。 1228812288然而此时却听得普鲁士敦问道“你诚实地告诉我，那天夜里，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你有没有对伊莎贝拉小姐无礼？” 1228812288陈沐也是哭笑不得，朝老普鲁士敦道“我对她确实无礼，但绝不是你想的那种无礼……” 1228812288普鲁士敦还想再问，巴蒂斯特夫妇已经走了过来，巴蒂斯特先生朝陈沐艳羡道“陈，没想到你与伊莎贝拉小姐竟然有这么深厚的交情，真让人羡慕啊……” 1228812288他刻意加重了“深厚”二字的语气，眼神也很是暧昧，只怕很多男人都与他一般的想法，认为伊莎贝拉小姐和陈沐之间发生了一些什么旖旎暧昧之事了。 1228812288陈沐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是摇头苦笑，巴蒂斯特夫人却朝陈沐说道“你们男人总是如此自以为是，总觉得女人们稍微对你笑一笑，心里就是想跟你们上床一样，其实只不过是突然的心血来潮，你们想太多了而已。”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虽然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但道理确实如此，女人的心思阴晴不定，哪里是能琢磨的。 1228812288以伊莎贝拉小姐女扮男装出去狩猎猫豹来看，她任性起来漫说吻手礼，怕是睡了陈沐都有可能的。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也是尴尬一笑，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美酒，递给了陈沐。 1228812288“无论如何，这总是让人羡慕的事情，恭喜你了，陈，如果伊莎贝拉小姐真的喜欢你，那么你就走大运了！” 1228812288陈沐也懒得辩解，接过葡萄酒，正要与巴蒂斯特先生碰杯，旁边却传来一句刺耳的嘲讽。 1228812288“肮脏卑微的清国人，又岂懂品尝葡萄美酒的滋味！” 1228812288 第四十七章 船暴真相渐浮出 1228812288弗朗索瓦仍旧如此不可一世，高昂着头颅，如同领头的雄鹿，他的嗓门很大，仿佛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1228812288而诚如他所想，也果真引起了大家的关注，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弗朗索瓦一直在追求伊莎贝拉小姐，而陈沐这么一个卑微的清国人，竟然夺走了伊莎贝拉小姐的吻手礼，这是高傲的弗朗索瓦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1228812288上流社会的生活其实有些荒唐不羁，为了心仪的女士，漫说是相互争辩，就是拔剑决斗，都是常有的事情，这是一个男人捍卫自己尊严的最佳方式！ 1228812288陈沐的待遇让人非常的嫉妒，所以绝大部分人都希望看到弗朗索瓦好好羞辱陈沐！ 1228812288在这些洋人看来，葡萄酒是非常时兴且高贵的美酒，清国如此落后贫穷，人民毫无品味，又岂有资格品味葡萄酒？ 1228812288然而陈沐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是个读书种子，他知道华人喝葡萄酒拥有着悠久的历史渊源与传统！ 1228812288《史记大宛列传》中有记载“宛左右以蒲桃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年不败。” 1228812288从殷商时代开始，先民们就已经开始采集和食用各种野葡萄，而欧亚种的葡萄，以及酿造葡萄酒的技术，正是大探险家张骞带回来的！ 1228812288无论是唐宋盛事，亦或是其他衰落的朝代，饮用葡萄酒都已经是传统，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之中，也有着大量关于葡萄酒的咏唱。 1228812288“老师，汉武帝的建元三年，换算成西元该是什么日子？”陈沐突然这么朝普鲁士敦问道，弗朗索瓦等人也是摸不着头脑。 1228812288普鲁士敦是个中国通，连中药都学，对中国的历史文化也是了解颇深，默算了片刻，朝陈沐道“应该是西元前138年左右……” 1228812288“哦……”陈沐拖长了声音，而后朝普鲁士敦继续问道“学生对法兰西历史并不熟悉，想问问老师，西元前的138年，法兰西是什么王朝？” 1228812288普鲁士敦隐约察觉到了陈沐的意图，但有些迟疑地支吾道“这……” 1228812288法兰西的大地上很早就有先民活动，然而直到西元418年，才建立了阿基坦王国，建国的还是属于东日耳曼人一支的西哥特人，而非法兰西本土的高卢人，直到481年，才由法兰克人建立了法兰克王国。 1228812288在场的都是饱受教育的绅士淑女，历史以及文学，常常是他们最爱的学科，所以对历史知识并不陌生。 1228812288陈沐见得他们的表情，便朝弗朗索瓦说道“嗯，就是这个时候，我中华天国的外交家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葡萄酒，也从此开始，我华国人从未间断过葡萄酒技术的改良与发展，喝葡萄酒更是一种传承上千年的传统……” 1228812288“那时候的高卢人估计还在玩石头吧？” 1228812288无论怎么看，不管是普鲁士敦还是伊莎贝拉，今晚似乎都在拼命为陈沐拉仇恨，仿佛如何都要将陈沐变成公敌一般。 1228812288横竖已经让所有人都讨厌，陈沐也就颇有“破罐破摔”的意思，也不怕再得罪狠一些了。 1228812288此言一出，众人也是一片哗然，虽然他们都知道中国的历史非常悠久，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之一，但对于喝葡萄酒的历史，到底是否如陈沐所言，他们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1228812288于是他们纷纷朝普鲁士敦投去了询问的眸光，因为他们都知道，普鲁士敦钟爱中国文化，一定会给他们确凿的答案。 1228812288普鲁士敦那尴尬的表情，便是答案，于是所有人都看向了弗朗索瓦，这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男人！ 1228812288本想用葡萄酒来奚落嘲讽陈沐，没想到却让陈沐反过来羞辱了一番！ 1228812288陈沐非但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更维护了华国人的尊严！ 1228812288唐廷芳等人一直缩在角落里，甚至不敢去拿高脚玻璃杯，冷着一张脸，如临大敌，此时听得陈沐的言行举止，便是这般唯利是图的人，都觉得脸上有光！ 1228812288狐狸和猴子是对手，但如果面对的是狮子，他们就会微妙的联合起来，这是求生的本能，当一个强者出现之后，弱者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团结起来。 1228812288如今的情况正是如此，弗朗索瓦太过强大，以致于唐廷芳的人看陈沐都有些顺眼起来了，若不是贝特朗是法兰西洋人，他们说不定也会对贝特朗的火枪手产生改观。 1228812288弗朗索瓦很是窘迫，他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一直高高在上，无人敢拂逆，陈沐却出言不逊，正面反讽，他哪里受得了！ 1228812288“你这是在污蔑我伟大的法兰西祖国！”弗朗索瓦一把便抓住了陈沐的领子，愤怒地低吼着，淑女们花容失色，纷纷后退。 1228812288陈沐却泰然自若，如果你的敌人坐不住了，便说明你的攻击奏效了，这反倒是好事，这也暴露了弗朗索瓦的缺点，他实在太过高傲，这样的人如果遇到挫折，便会一溃千里！ 1228812288“我只是在述说我大中华的历史，是你的粗鲁行为，给自己的祖国抹黑而已！”陈沐也是针锋相对，并没有丝毫的惧怕。 1228812288因为他知道，卑躬屈膝是无法获得尊重的，只能如同唐廷芳这样的人，只配躲在角落里战战兢兢！ 1228812288因为陈沐与普鲁士敦相遇相识的过程，就印证了这一点，对于洋人，绝对不能软弱，否则就会被欺负！ 1228812288果不其然，陈沐的不卑不亢，挑起了弗朗索瓦更大的怒火，而主桌上的特里奥与伊莎贝拉，对于宴会厅中的骚乱，竟然视若无睹，眼中甚至饱含鼓励！ 1228812288对于看客们而言，这是竞技赛的前戏，这样紧张的氛围，已经让他们提早感受到了竞技赛的剑拔弩张！ 1228812288弗朗索瓦本就是个高傲的孔雀，若不是工作和生活需要，是如何都不愿意学习广州话的，但用法语又怕陈沐听不懂，骂了也白骂，便操着生硬的广州话反驳道。 1228812288“你的嘴巴倒是厉害，但真正的勇士是不屑与人争辩的，你如果真的够胆，敢不敢参加竞技赛，与我的海军勇士一较高下！” 1228812288此言一出，普鲁士敦难免要皱眉，因为陈沐毕竟只是个少年郎，真要下场比赛，也只能闹出笑话来，这些人出手没轻没重，受伤更是不消说的。 1228812288然而陈沐却开口道“确实如此，真正的勇士是不屑与人争辩的，那么，蓝爵士可敢参加竞技赛，与我比试？” 1228812288萨拉热窝蓝爵士弗朗索瓦是多么高贵的一个人，又岂会与人搏斗，更何况这是伊莎贝拉的扈从骑士选拔，难道他堂堂蓝爵士，要成为伊莎贝拉的跟班么？ 1228812288适才陈沐也趁机问过普鲁士敦，弗朗索瓦这个姓氏在法兰西是非常独特的，只有用法语才能发音，这是古老贵族最值得骄傲的东西之一。 1228812288弗朗索瓦承袭家族的爵位称号以及荣耀，自诩高贵，又哪里可能参加比赛。 1228812288陈沐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以此来堵住了弗朗索瓦的嘴！ 1228812288也果不其然，弗朗索瓦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朝陈沐怒骂道“想跟我比赛，你还不配！” 1228812288陈沐也不客气，反手外拨，施展一招拨云见月，反扭弗朗索瓦的手臂，这种借力打力的关节技，也让弗朗索瓦瞬间松开了陈沐的领口，因为若是不松手，他的手臂极有可能会被陈沐扭伤甚至扭断！ 1228812288“你还觉得我不配么？”陈沐小露身手之后，继续刺激着弗朗索瓦，此时的弗朗索瓦也是一阵阵脸红，气急败坏却又无言以对，只能朝陈沐道。 1228812288“你若从比赛中胜出，再来挑战我吧！” 1228812288旁边的副尉趁机向弗朗索瓦耳语了几句，弗朗索瓦也就故作有事，离开了这块令他尴尬至极的区域。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妇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他们同样也看到了陈沐不弱的身手。 1228812288他们可不是高贵的弗朗索瓦，他们只是生意人，必须足够了解这个国度，才能将生意做好，尤其是巴蒂斯特先生，对神秘至极的东方力量，很是向往。 1228812288早先教陈沐跳舞之时，夫妇二人就已经见识了陈沐的矫健和灵活，如今见得陈沐云淡风轻就挣脱了弗朗索瓦，就更是惊喜了。 1228812288“陈，你可真是好样的，真看不出来，你这瘦弱的身体里，竟然蕴含了强大的能量！”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也走上来，朝陈沐道“你真是一头小怪兽！” 1228812288普鲁士敦比他们更清楚陈沐的底细，只是他担忧的却只有一个问题。 1228812288“陈，你真的想参加竞技赛？” 1228812288面对普鲁士敦的问题，陈沐也不打算正面回答，因为他还需要得到伊莎贝拉的暗示，才能决定如何去做这件事。 1228812288可就在此时，贝特朗却挪了过来，小声朝陈沐道“陈，伊莎贝拉小姐让我告诉你，要小心弗朗索瓦的人，只要你能打败唐代理的人，就算胜出，最好不要跟火枪手或者海军比赛……即便认输，你也是清国人之中的第一，是有一个当选名额的……” 1228812288陈沐不是争强斗狠之人，只要能完成伊莎贝拉的交易，救出合伯等人，就算认输，就算丢面子，也是无所谓的，反正他只是想完成交易，并不想真的去当什么扈从骑士。 1228812288然而贝特朗接下来的一番话，却让陈沐怒火攻心，再也忍不住了！ 1228812288“而且……弗朗索瓦爵士是个非常狠辣果决的人，上个月杜卡莉女伯爵好发生的暴动，就是他亲自带兵镇压下来的，据说他还亲手打死了十几个暴徒呢！” 1228812288“什么？怎么会是他！”陈沐也惊呼出声来！ 1228812288贝特朗倒是有些诧异“陈，你也听说过杜卡莉女伯爵号的事？杜卡莉女伯爵号是法兰西皇家海军的主力舰，正是弗朗索瓦的船之一，也是他最喜欢最得意的一艘战舰。” 1228812288陈沐闻言，紧紧捏起了拳头！ 1228812288 第四十八章 忽闻消息动真怒 1228812288陈沐之所以想接近伊莎贝拉，心里也有过打算，希望能够从她这里，得到杜卡莉女伯爵号事件的内幕消息，没想到弗朗索瓦竟然是舰长，而且还亲手打死了十几个人！ 1228812288陈沐紧握拳头，脑海中满是兄长被轰掉半个脑袋的画面，兄长会不会就是弗朗索瓦打死的？ 1228812288即便不是他亲自打死的，那些死去的叔伯，也同样死不瞑目，大仇终究要归结到弗朗索瓦的身上！ 1228812288再者，陈沐也在默默寻求法子，若能够从弗朗索瓦的口中，探出是谁通风报信，就能够揪出这个内奸，何胡勇到底是忠是奸，也就有结论了！ 1228812288陈沐内心还在寻思，却是没听见贝特朗接下来的话语，毕竟这个消息对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震撼了！ 1228812288“陈？陈！”贝特朗连喊了两声，陈沐才回过神来，见得普鲁士敦和巴蒂斯特夫妇都用古怪的眸光在盯着自己，赶忙也松开了拳头，朝众人道。 1228812288“这件事轰动一时，我也很吃惊，没想到弗朗索瓦竟是当事人……” 1228812288贝特朗也有些皱眉，朝陈沐道“陈，你是伊莎贝拉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那些暴徒袭击舰船，屠杀水手和商人，是无法宽恕的罪人，你虽然是清国人，但思想开明，我希望你不要和他们有任何联系。” 1228812288陈沐自然明白贝特朗的意思，他是巡捕队长，负责租界治安以及洋人们的人身安全，但他又听从伊莎贝拉的命令，如果陈沐与洪顺堂的人有牵扯，他就很难做事了。 1228812288诚如适才所见，陈沐与弗朗索瓦站在了对立面之后，无论是唐廷芳的人，亦或是贝特朗的火枪队，都将陈沐默认为盟友，希望能够达成共识，一同在竞技赛场上对抗强大的海军战士。 1228812288贝特朗今次过来提醒，也是一番好意，不过陈沐还是有些疑虑，朝贝特朗道。 1228812288“谢谢贝特朗队长的善意提醒，只是我也有些好奇，阁下是巡警队长，当初杜卡莉女伯爵号的事情，队长应该也有参与吧？” 1228812288这是租界公务，按说贝特朗是不能对外泄露的，但普鲁士敦已经在弗朗索瓦的面前表态，若是陈沐愿意，他成为陈沐的教父，而伊莎贝拉小姐竟然主动让陈沐行了吻手礼。 1228812288他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否则也坐不上这个队长的位置，自然清楚陈沐已然不是普通的清国少年，迟疑了片刻，还是朝陈沐道。 1228812288“这件事确实很轰动，陈，你感兴趣，我也很理解，只是这是租界公务，不能对外宣扬，我只能这么跟你说，杜卡莉女伯爵号是弗朗索瓦的骄傲，是他的宝贝，当时有人投递了举报信，只是巡警队赶到之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是做了善后工作……” 1228812288也不知为何，贝特朗说完这个，竟然大松一口气，仿佛压在自己身上的无形力量突然消失了一般，这也让他感到非常的微妙与诧异，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1228812288面前这个少年人的气场太过强大，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年龄，无论言行举止，陈沐都展现出了超乎年龄的成熟稳重，甚至能给人一种压迫感。 1228812288贝特朗不知道陈沐的身份，只是将陈沐当成普鲁士敦的学生，一个亲近法兰西人的清国少年，一个向往外面世界文明的有识之士，所以他没有欺骗陈沐的必要，陈沐也选择了相信他。 1228812288想通了这些，陈沐便朝贝特朗道“队长，麻烦你跟伊莎贝拉小姐说一声，我要参加竞技赛，而且我绝不会认输，我要胜出，我要挑战弗朗索瓦！” 1228812288陈沐早先就已经有了这种预想，伊莎贝拉与弗朗索瓦或许有着某种赌约，若弗朗索瓦的人赢了，伊莎贝拉就答应弗朗索瓦的求婚，而伊莎贝拉想让自己参加竞技赛，就是为了阻止弗朗索瓦的人获胜！ 1228812288伊莎贝拉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必然事先了解过各方的实力，她又不是柔弱女子，与陈沐拼过命，她认为陈沐拥有反败为胜的能力，那么陈沐就应该是有胜算的。 1228812288更何况，贝特朗也转达了伊莎贝拉的意思，并不要求陈沐冠绝全场，只需要陈沐争取到唯一的清国人名额，不让弗朗索瓦取得全胜即可。 1228812288在伊莎贝拉的计划之中，贝特朗的火枪手应该也会争取一个名额，如此一来，那就是二比一的结果，弗朗索瓦也就赢不了这个赌约了。 1228812288虽然这些都是陈沐的猜测，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该是最符合事实的一个推测了。 1228812288若没有贝特朗透露的消息，陈沐或许会照着伊莎贝拉的计划，只需要赢了唐廷芳这个见风使舵的人，对火枪队和海军选择投降，这样就能稳占一个名额。 1228812288但陈沐此时已经知道，弗朗索瓦是真正的刽子手，父兄都极有可能死在他的手里，无论如何，弗朗索瓦都是仇人，陈沐又如何能忍！ 1228812288这个机会可以说是千载难逢，虽然不太可能杀掉弗朗索瓦，但也绝不能让他轻松，更何况，挑战弗朗索瓦的话，此人高傲，必然轻敌，陈沐趁机提出加注，或许还能得到机会，探听出内奸的消息！ 1228812288综合种种考量，从竞技赛中胜出，获得挑战弗朗索瓦的资格，就成为了陈沐必须要做的事情！ 1228812288然而，不知情的普鲁士敦和巴蒂斯特夫妇，以及贝特朗等人，听闻此言，当场就被震住了！ 1228812288虽然他们都知道陈沐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但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年轻人，竟然想着挑战弗朗索瓦，勇气固然可嘉，但行为却着实可笑，甚至有点自寻死路的意思了！ 1228812288“陈，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贝特朗也急了，走进了两步，朝陈沐压低声音道。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已经收买了唐廷芳好几个手下，怕的就是你无法稳操胜券，如果你太过激进，输掉了这一票，会坏掉伊莎贝拉整个计划的！” 1228812288陈沐也是恍然大悟，本以为伊莎贝拉看得起自己的武艺，没想到这女人同样做了这么多后手，更多的原因或许只是因为陈沐是个合适的清国人罢了。 1228812288贝特朗的语气非常急迫，甚至已经有些警告的意思了，但陈沐心意已决，这是他最好的机会，根本不可能放过！ 1228812288“队长，我明白你的担忧，请你转告伊莎贝拉小姐，要么让我全力一战，要么我现在就离开！” 1228812288贝特朗一把抓住陈沐的领子，低声喝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么，凭什么用这样的态度讲话，伊莎贝拉小姐是可以随便威胁的么！” 1228812288陈沐陡然出手，拇指插入贝特朗的指缝之间，精准地掰住了他的尾指，贝特朗受痛，暗中挣扎，但死穴被戳中，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陈沐的领口。 1228812288“这是我与伊莎贝拉小姐的约定，你只需要如实转达，若你不愿意，我自己上去跟伊莎贝拉小姐说。” 1228812288这是伊莎贝拉交给他的秘密任务，如果让陈沐上去闹起来，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1228812288贝特朗见陈沐软硬不吃，只能狠狠地朝陈沐道“你太骄傲，迟早是要后悔的！” 1228812288陈沐却冷冷地回答道“感谢贝特朗队长的善意提醒，告诉伊莎贝拉小姐，我一定会赢的！” 1228812288贝特朗不知道陈沐为何突然要这样，但当他看到陈沐的眸光之时，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往主桌的方向走去。 1228812288贝特朗离开之后，巴蒂斯特夫妇也走上前来，忧心忡忡地劝道“陈，年轻人有勇气有信心是好事，但弗朗索瓦实在太过强大，你还是不要轻易挑战他……”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人也在一旁劝着“是啊，宝贝，你要知道，弗朗索瓦代表着法兰西皇家海军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1228812288陈沐看得出，这对夫妇是真的在关心他，虽然他们只相识不过两天，但他们是真心将陈沐当成了朋友，心里也难免感到温暖。 1228812288“先生、夫人，是弗朗索瓦爵士让我挑战他的，刚才大家都听到了，是不是？”陈沐如此一说，夫妇二人也有些语塞。 1228812288一直沉默不语的普鲁士敦突然开口问道“陈，你为什么一定要挑战弗朗索瓦，你之前的态度可不是这样的。” 1228812288陈沐打从一开始就敌视洋人，而且又是落难相识，普鲁士敦是个睿智的老人，不可能不怀疑陈沐的身份。 1228812288可即便如此，普鲁士敦仍旧帮助陈沐，而且陈沐早先也向他求助过，希望他到官府去捞自己，加上陈沐适才向贝特朗探听消息，所以即便没有明说，普鲁士敦也该知道，陈沐与那件案子是脱不了干系的，甚至于连陈沐的身份，普鲁士敦都应该清楚了。 1228812288对于普鲁士敦，陈沐也不想隐瞒，因为隐瞒也是自欺欺人罢了，当即朝普鲁士敦道“老师，在中国有句古话，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意思是说不愿与自己的仇敌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 1228812288“如果我让你左右为难，我很抱歉，这是这个世界的分歧与矛盾，而不是我们的个人恩怨，你仍旧是我的老师，我也会感恩于你，但如果你是侵略者，我们也一样会成为敌人，我对你的仇恨，会如同对你的尊敬一般深沉。” 1228812288陈沐说得很坦诚，普鲁士敦这个以为自己将所有事情都看得很通透的老人，也露出难受的表情来。 1228812288过得许久，他才带着悲悯，朝陈沐道。 1228812288“我的孩子，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原罪，天上的父，差遣我们这些仆人，就是为了消弭这些罪恶，我又怎么能责怪你？” 1228812288陈沐闻言，心头激荡，久久不能平静，他见过不少僧人，各教各派的都见过，或者听说过，但从未见过如此纯粹而虔诚的人。 1228812288这个总是带着敌意的少年人，此时低下头来，亲吻了普鲁士敦的戒指。 1228812288老神甫摸了摸陈沐的头，落下老泪来，感觉自己的心灵从未如此干净过。 1228812288 第四十九章 分析局势难量估 1228812288宴会在极其欢乐的氛围中缓缓推进，但不少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男人们。 1228812288他们都爱美丽的女士，但并不是今夜。 1228812288今夜，他们的心绪全都被一件事所牵动，那就是接下来的扈从骑士选拔竞技赛！ 1228812288陈沐得到了普鲁士敦的理解，他感到很高兴，与这个老神甫的那点心结，终于还是消弭殆尽了。 1228812288他看着贝特朗走到主桌，看着他与伊莎贝拉耳语，看着伊莎贝拉朝他投来质疑且担忧的眸光，看着伊莎贝拉最终朝他隔空点头。 1228812288陈沐知道，伊莎贝拉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 1228812288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心态，陈沐终于取得了这个机会，能不能报仇，能不能顺利揪出内奸，就看自己在竞技赛上的表现了！ 1228812288贝特朗带着郁闷的苦瓜脸回来了，情非得已，他实在不愿与陈沐再说话，但又不得不转达伊莎贝拉的最终决定。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同意了你的请求。” 1228812288陈沐见他脸臭臭的，也恶作剧一般故意气他“队长，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1228812288贝特朗白了陈沐一眼，哼了一声道“随你怎么说，如果你输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1228812288陈沐趁机朝他说道“不想看到我输，就一点帮助吧，总比打嘴仗要好。” 1228812288贝特朗仿佛看到了一个无耻至极的人一般，寻求帮助竟然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只怕也就唯独陈沐这样的了。 1228812288“你想要什么帮助？” 1228812288陈沐早料到贝特朗会这样，毕竟伊莎贝拉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了他，如果办好了，往后青云直上，前途无量，若办不好，只能继续在队长的位置上打熬，甚至连队长的位置都要丢掉，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贝特朗一定不会拒绝陈沐的求助。 1228812288“我们国家有个将军曾说过，知己知彼则百战百胜，只有了解自己和你的敌人，才能做到百战百胜，劳烦队长把对手的详细情报都告诉我。” 1228812288贝特朗听得这话，惊讶又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个将军说得真有道理，他现在是否还在，能不能替我引见一下？” 1228812288贝特朗没有成为租界警长之前，或许也在军营里待过，竟然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228812288不过陈沐的回答，却是让他目瞪口呆。 1228812288“哦，将军史称孙武，是两千四百多年前的人物，他的兵书《孙子兵法》流传千年，奉为经典，长久不衰，想要见他本人可需要很大的勇气了……” 1228812288贝特朗也是惊愕不已“两千四百多年的人，竟能提出如此先进且高级的军事理论，你们东方人真是厉害！” 1228812288陈沐本想说，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先贤如天上耀眼的繁星，数都数不过来，可想想如今的国家，各地被洋人租界割据，民不聊生，这种话也就说不出口，反倒心里有些失落和难受，朝贝特朗道“神甫应该读过这本书，队长如果有兴趣，过后可以向神甫了解。” 1228812288贝特朗也感叹道“难怪神甫如此痴迷东方文化，神甫果然是拥有远见的智者。” 1228812288普鲁士敦摆了摆手，朝旁边的桌子扫了一眼道“你有兴趣学习新的东西，我很高兴，不过这个事情稍候再议，现在都请坐吧，好好跟陈说一说具体的情况。” 1228812288老神甫发了话，贝特朗也点了点头，先请普鲁士敦坐了，又朝巴蒂斯特夫妇看了一眼，后者自是知情识趣地离开，毕竟事关内幕，他们只是寻常商人，也需要避嫌。 1228812288陈沐正襟危坐，颇有侧耳聆听之意，贝特朗却先给他倒了一杯酒，而后才说道“伊莎贝拉小姐说了，如果你真愿意尝试，我们都会配合你，火枪队这边你不需要担心，如果碰上了，他们会放过你。” 1228812288“只是唐廷芳那边，我需要跟你细说，这次他们一共来了十三个人，我们只收买了九个，还有四个硬骨头并不认钱……” 1228812288陈沐也是心里惊讶，本以为他们只收买一两个内应，没想到竟然收买了大半，听他意思，似乎有些遗憾，又因为没能全部收买而感到自责。 1228812288“我会暗中通知这些人，让他们故意输给你，但剩下的四个人，如果碰上了，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1228812288“至于海军方面，他们素来高傲，既然伊莎贝拉小姐信任你，我也不瞒你说，弗朗索瓦的家族一直想取代特里奥家族在东方的代理权，他追求伊莎贝拉小姐，也是出于这样的目的，所以他们的人并不可能被收买，你如果碰到了，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1228812288“这些人在大洋上漂泊，缺失了人性，与凶残的海盗没有半点差别，你千万要小心，他们之中有个红发的，是个维京人，原本是个海盗王，后来被弗朗索瓦收服了，人们都叫他剔骨者，他是弗朗索瓦最后的底牌，见到了不要多想，一定要跑！” 1228812288陈沐也是无语，他是要赢得最后的胜利，挑战弗朗索瓦，逃跑怎么能赢！ 1228812288“这个维京人真的有这么可怕么？” 1228812288普鲁士敦听说是维京人，也担忧起来，朝陈沐解释道“如果是维京人，那你真要小心了，这是一个纯正的战斗民族，他们唾弃病死在床上的人，死在战场上是他们最好的归宿，灵魂可以进入阿斯加德的神宫瓦尔哈拉，他们可以在这个天国里继续饮宴欢歌，英魂永存，讲诉自己的传奇。” 1228812288“如果凄凉的死在床上，那就会落入地狱尼夫海姆，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名字。” 1228812288普鲁士敦是个传教士，更注重民族文化方面，但民族精神是根本，他这么解说，让陈沐瞬间就了解到这个民族的最主要特征。 1228812288而贝特朗的解说则显得朴实和贴近生活，他朝陈沐道“维京人最擅长使用的是战斧和盾牌，他们也会用投矛，维京海盗都是出色的战士，凶名赫赫，震惊全球，剔骨者是他们的船长，活在传说中的人物，是死神的化身，是弗朗索瓦最得力的杀手，你见过就绝不会忘记他的眼睛。” 1228812288洋人注重辩论，口才是一个绅士必备的品质，如果连话都说不清楚，如何去交流和交际？ 1228812288贝特朗以洋人独特的讲诉能力，将剔骨者的形象塑造出来，陈沐想不心惊都难！ 1228812288也难怪适才他提出要战斗到底之时，贝特朗会如此坚决的反对，如果这个剔骨者果真如他所言，那么陈沐的决定简直就是自寻死路了！ 1228812288陈沐也是陷入了艰难的思考，过得许久，他才朝贝特朗道“队长，剔骨者这么厉害，又是弗朗索瓦最依赖的杀手，如果他胜出了，岂不是要成为伊莎贝拉的扈从骑士？” 1228812288扈从骑士只是体面一些的名号，事实上就是跟班和打手，如果剔骨者胜出，无异于弗朗索瓦将自己的杀手拱手送给了伊莎贝拉。 1228812288基于这点考量，陈沐认为，弗朗索瓦不会让剔骨者下场比赛，自己也就没机会遭遇到这样的杀神。 1228812288然而贝特朗却摇头苦笑道“陈，你还是太年轻了。” 1228812288“海军方面可以派出五个比赛的选手，剔骨者并不需要胜出，他只需要替队友除掉所有竞争者，甚至杀掉所有竞争者！” 1228812288陈沐也是恍然大悟，不过他心中同样吃惊不小“就这么一场比赛，他真的敢杀人？” 1228812288贝特朗呵呵笑道“陈，你以为这是娱乐节目而已么？只是为了讨这些贵宾的喜欢么？” 1228812288“无论是竞技赛还是地下拳赛或者决斗，没有流血的比赛，都是不够精彩的，贵族们虽然养尊处优，但他们拥有着一颗好战的心，观看的比赛越是残忍，就越能让他们兴奋起来！” 1228812288说到此处，他看了看紧皱着眉头的普鲁士敦，终究还是继续说道“千万别不当一回事，他们是真的会杀人的！” 1228812288陈沐转头看向普鲁士敦，后者只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手持刀剑之人，必被刀剑所伤，愿我主保佑。” 1228812288见得此状，陈沐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1228812288虽然他的武功可以完胜这些洋人，但洋人动用刀剑，这却不是他的长项。 1228812288他曾偷学过吕胜无的刀法，但毕竟只是偷学，对于西洋刀剑之术，他也是没有太多了解，心里又如何有底气？ 1228812288贝特朗的人倒是不错的陪练对手，可如今时间仓促，根本就来不及对练，凭借陈沐一个人的力量，想要胜出，根本就不可能！ 1228812288念及此处，陈沐便将眸光转向了唐廷芳，想要取得胜利，看来只能联合这些人的力量了！ 1228812288只是他与唐廷芳有着龃龉，还狠狠扫了唐廷芳的面子，梁子已经结下，唐廷芳会不会同意这个提议，陈沐心里也没底。 1228812288适才他反讽弗朗索瓦之时，维护了华人的尊严，也确实看到了这些人露出自豪的神色来，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们就一定深明大义。 1228812288因为他们在为洋人卖命，这就足以说明，他们是没有国家自豪感的人，想要打动他们，只能晓之以利，而不能晓之以义了。 1228812288如此想着，陈沐难免要寻思，自己手里头到底有什么利益，能够将唐廷芳的人拉过来？ 1228812288或者说，借助伊莎贝拉的势力，能些什么，足以让这些人心动？ 1228812288思考这些问题的同时，陈沐心里也很是自责，若自己足够强大，又何必借助外人之力？ 1228812288说得不好听，如今的他，靠的是伊莎贝拉这个洋妞，跟吃软饭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1228812288如今父兄已经入土为安，只要赢下比赛，挑战弗朗索瓦，揪出内奸，他就能着手重建洪顺堂，那时候才有足够的底气吧。 1228812288 第五十章 激将收将两不误 1228812288唐廷芳虽是洋人买办，擅长钻营，左右逢源，虽然貌不惊人，却也颇有些翩翩风度，但他手底下那些都是粗糙的江湖人，在如此精致的宴会上，也显得格格不入。 1228812288他们将脏兮兮的鞋子搭在椅子上，啃着金黄的烤火鸡，因为没有筷子，也用不惯银质的西洋餐具，便手抓大块的牛排，吃得汁液横流，骨头和杂碎更是丢得满桌满地。 1228812288虽说他们的位置在角落里，也无人问津，但此处俨然成了美人脸上的一块带毛黑胎记。 1228812288唐廷芳估摸着也是眼不见为净，似乎也不想与这帮人为伍，降低了自己的格调，他大大方方捏着酒杯，四处结交。 1228812288陈沐见得这等样子，也先不去找唐廷芳，朝侍者打了个响指，让侍者点了一叠大碗和一坛老酒。 1228812288这些东西不是没有，只是与宴会氛围风格都太过违和，侍者也有些迟疑，但陈沐向伊莎贝拉小姐行吻手礼，他们都是亲眼见到的，也不敢拒绝陈沐的要求。 1228812288陈沐朝侍者道谢之后，便抱着海碗和酒坛，来到了这狼藉的角落。 1228812288众人见得陈沐这架势，纷纷停了下来，齐刷刷看着陈沐，陈沐却面不改色，打量了一圈，便坐了下来。 1228812288他的旁边正是那个绰号“猴子”的女倭贼，后者眼中充满了敌意，但并没有阻止陈沐坐下。 1228812288陈沐也不想坐在这女倭贼旁边，但整张桌子也就只剩下女倭贼左右的位置空着，想来这些爷儿们对这个女倭贼也有所忌惮，不愿坐在她的旁边。 1228812288又或许他们终究还保留着男女有别的思想，发自本能地与这个女倭贼隔开来坐。 1228812288陈沐坐下之后，便将海碗放在中间，打开了酒坛子，也不看这些人，而是淡淡地说道“想喝酒就自己倒，本大少不惯伺候人。” 1228812288陈沐酒量是不行的，葡萄酒都喝不了太多，更别说这坛特地准备的辛辣老烈酒了。 1228812288他取了一个海碗，倒了大半碗，轻轻放在了女倭贼的面前。 1228812288女倭贼盯着陈沐看了许久，却没有动手，事实上她的双手非常白皙干净，嘴巴上也没有半点油腻，许是从坐下到现在都没吃没喝任何一样东西。 1228812288“怎么，怕我下毒？”陈沐哼了一声，那女倭贼终于收回眸光，端起酒碗来，咕噜噜如喝水一般便一饮而尽，哐当丢下海碗，那海碗还兀自在桌面上晃荡，她却是掩嘴打了个酒嗝。 1228812288陈沐朝她笑了笑，又拿眼去看其他人，这些爷儿们早就受不了这些个软趴趴的葡萄酒和果汁，烤火鸡和牛排什么的都算硬菜，可惜无酒可下，如今嗅闻到烈酒的醇香，终于是忍不住，纷纷取了海碗，倒起了酒来。 1228812288女倭贼突然开口道“酒好，你，心不好。” 1228812288陈沐哑然一笑道“心好的话早就被你杀了，还能坐在你旁边？一桌子都是坏蛋，你跟我说什么善心？” 1228812288陈沐这么一怼，一桌人都笑了。 1228812288他们都是糙汉子，虽然狠辣，但直来直往，肆无忌惮，也从不会自诩好人，他们很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也甘于用这样的身份，对抗命运。 1228812288女倭贼有些讶异地看了看陈沐，因为陈沐实在太斯文，比她更像女人，但不可否认的是，陈沐打起架来，跟她一样狠辣！ 1228812288“心不好，嘴巴好。” 1228812288陈沐听得她这么说，也笑了笑“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女人，这点不好。” 1228812288“哦，对了，话还说不好。”陈沐又补充道，旁边的汉子们也是看戏一般笑着。 1228812288他们也是忌惮女倭贼，没想到陈沐却拿她取笑，这个地方又不能随便动手，没人理会他们，只能自己取乐，陈沐的加入，打破了这种沉闷的氛围，他们自然是欢迎的。 1228812288当然了，他们又不是蠢货，自然知道陈沐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他们是给人卖命的，什么都可以商量，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1228812288女倭贼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但并不是因为陈沐说她不像女人，反而是因为陈沐将她跟女人挂了钩。 1228812288“我本来就不是女人！” 1228812288陈沐有意无意从她胸脯扫了一眼，而后故作邪恶地说道“还是有点女人味的。” 1228812288众人再也忍不住，顿时哄笑起来，差点喷了酒。 1228812288这边突然爆出笑声来，也吸引了周围的注意，这些绅士淑女们纷纷皱眉，见得陈沐坐着，就更是有些不解了。 1228812288在他们看来，宴会上应该是欢乐的，欢声笑语该有，但绝不是这么肆无忌惮的粗鲁行为。 1228812288他们已经接受了陈沐是个绅士的形象，突然发现陈沐跟这些不入流的人坐在一起，心里多少会有些惋惜，认为陈沐到底还是清国人，粗鲁而野蛮且低俗。 1228812288与这些洋人的不认同相反，洋人越是不认同，说明这些江湖人对陈沐的认同度就越高。 1228812288不过其中一人却仍旧冷着脸，也没有喝陈沐的酒，他只是扫了众人一眼，这些人就止住了笑声，连酒碗都放了下来。 1228812288“多说无益，别啰嗦，你到底想干什么？” 1228812288这人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但也是沉稳老辣，仿佛打从出生就在江湖之中混迹的老狐狸一般。 1228812288他是典型的甲字脸，脸颊无肉，一双鹰眼却冷峻非常，虽然留着两撇鼠须，但给人一种冷酷英俊的观感，就像一只好斗的螳螂，那眼睛就好像要吃掉自己刚出生的幼虫一般。 1228812288也不消多想，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这群人中应该算是最有威望的一个，说话该是能作数的了。 1228812288“敢问哥哥尊姓大名？”陈沐心里也感慨，同样是超乎年龄的成熟，此人比陈沐的成长更大，若能像他这般，也就不愁大事不成了。 1228812288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朝陈沐道“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1228812288陈沐也皱起眉头来，提起酒坛就要走。 1228812288“本大少不跟无名之辈说话喝酒，男人老狗连名号都不敢报上来，白生了一对卵蛋。” 1228812288旁边一个秃头干咳了一声，朝陈沐道“他叫孙幼麟，新会京梅乡的蔡李佛拳传人。” 1228812288这秃头如此介绍着，眼中竟流露出羡慕与敬畏，孙幼麟也稍稍昂头，显得有些得意。 1228812288“哦，原来是拾人牙慧的东西，这趟算是白来了。”如此说着，陈沐提着酒坛就转身要走。 1228812288孙幼麟却是勃然大怒！ 1228812288蔡李佛拳同样是南拳之一，是新会京梅乡武术宗师陈享糅合了蔡家拳、李家拳和佛家拳而创的新拳派。 1228812288但也正是因为博取众家之长，常常会被其他门派取笑拾人牙慧，博而不专，不伦不类。 1228812288陈沐确实有心激将，这个话听起来确实刺耳，但陈沐修炼的是南拳之祖的大洪拳，看不起蔡李佛拳也并没有说得过去。 1228812288若换做一个七老八十的拳门泰斗说这个话，或许众人会服气，但陈沐只是个十四五的少年郎，这些人又都是刀头舔血的狠辣角色，试问谁甘心忍受陈沐的嘲讽！ 1228812288“给我站住！” 1228812288孙幼麟拍案而起，扣向陈沐后肩，上手就是醉七仙的套路！ 1228812288蔡李佛拳与其他大部分南拳都有着共同的特点，就是发声以助威势，此时洋人宴会，孙幼麟也不敢大声呼喝，力量爆发上就有所欠缺。 1228812288再者，他也不敢真的下死手，只是想教训教训陈沐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罢了。 1228812288陈沐虽然一手提着酒坛，但瞬间想起了兄长陈英每日里都会“偷袭”他的场景，下意识就反手来拆。 1228812288蔡李佛拳糅合三家之长，但大洪拳却是南拳宗主，是南拳源头，陈沐肩头一矮，反手一拨，手指撮成鹰嘴，便叼向了孙幼麟的咽喉！ 1228812288这一手已经展示了陈沐的功底，众人都是明白人，也都看得出来，陈沐更不想与他打斗，激将也有个限度，若让孙幼麟当众出丑，可就没什么商谈的余地了。 1228812288再者说了，他也没这个自信能够打败孙幼麟，也就见好就收，后退了半步。 1228812288孙幼麟显然比其他人更加的惊愕，没想到陈沐看起来花花假假，功底却如此扎实，而且施展的竟然是大洪拳的路数！ 1228812288要知道大洪拳的传承是有着极其严格的规矩，可不是一般人能学的！ 1228812288“你是洪顺堂的人！” 1228812288孙幼麟虽然声音不大，但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洪顺堂是洪门最大的分舵，乃是广东武林的魁首，能修洪拳的更是少之又少，无一不是洪顺堂最核心的那一小撮人！ 1228812288再加上陈沐的年龄，众人对陈沐身份的猜测，也就不是很难了，毕竟都是老江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1228812288“既然认得我，就坐下好好说话！”陈沐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他本想着要吃伊莎贝拉的软饭，但最终还是改变了主意，往后想要重建洪顺堂，就必须先把队伍拉起来。 1228812288这些人虽然出身不良，品行不端，甚至造下过不少恶行，但如果能纳为己用，加以约束，让他们不再作恶，可算是“变废为宝”，一举两得！ 1228812288洪顺堂虽然倒了，但声望犹在，孙幼麟沉思了片刻，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些人，终究还是默默坐了回去。 1228812288陈沐将酒坛轻轻放下，倒了一碗酒，推到孙幼麟的面前，朝他说道“喝了这碗酒，我们再说话。” 1228812288这是他们对陈沐表达认可的形式，喝了酒，便等同于认可陈沐，才有商谈下去的可能与必要，若连这个酒都不喝，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1228812288打从一开始就滴酒不沾的孙幼麟，看了看陈沐，又看了看女倭贼，眸光又转到那碗酒，却并不动手，只是朝陈沐问了一句。 1228812288“你姓陈？” 1228812288陈沐点了点头“是，我姓陈。” 1228812288“哪个陈？”孙幼麟再问。 1228812288陈沐“洪声发聩将裂耳，门前海青日头东的耳东陈。” 1228812288孙幼麟轻轻吸了一口气，端起了酒碗。 1228812288 第五十一章 谋求盟友听缘故 1228812288酒，或许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有人嗜酒如命，有人又滴酒不沾，但不可否认，酒的历史非常悠久，悠久到难以想象。 1228812288有人说酒是猿猴先发明的，用烂掉的野果子酿造了出来，也有人说是仪狄造酒，或者杜康造酒。 1228812288无论如何，人类学会了种植，从原始社会步入农业社会，酿酒技术就已经开始存在了。 1228812288文人武士，平民贵族，无论多么对立或者迥异的群体，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少不了酒。 1228812288文人们喜欢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武人们也有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感慨。 1228812288开心了要喝酒，难过了也要喝酒，欢庆要喝酒，哀悼也要喝酒，相聚了要喝酒，散伙了也要喝酒。 1228812288酒已经超脱了本身的效用和价值，与其说喝酒，不如说品味的是酒文化。 1228812288此时的双方也一样，滴酒不沾的孙幼麟，喝的不是酒，而是对陈沐的认可。 1228812288“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孙幼鳞轻轻放下酒碗，可以看到他白皙的脸瞬间泛红，仿佛酒气上涌，都集中到了他的脸上，颇有些可爱。 1228812288陈沐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我想赢。” 1228812288孙幼麟微微一愕，而后哈哈笑道“在场的谁不想赢？” 1228812288桌边的汉子们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只是笑容与姿态已经没有早先那般不敬了。 1228812288陈沐摇了摇头“不，你们并不想赢，你们只是想图利。” 1228812288虽然陈沐说得直截了当，说得毫不留情面，但事实确实如此，他们的脸色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也不会违心去否认些什么。 1228812288孙幼麟扫了陈沐几眼，也没留情面“你比唐廷芳有钱？你能出更高的价码？” 1228812288陈沐摇头一笑道“不瞒诸位，我吊起脚来也抖不出三个铜板。” 1228812288孙幼麟面色严肃起来，朝陈沐道“刚才那碗酒，不是敬你，是给洪顺堂的面子，现在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走吧。” 1228812288陈沐环视一圈，见得这些汉子神色各异，有些坚决支持孙幼麟，有些欲言又止，有些则闷头喝酒，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1228812288也好在他们并非铁板一块，否则还真不好说服，陈沐也不可能就此离开，当即朝孙幼麟道。 1228812288“利有很多种，在我看来，利无非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钱只是一种实现的手段罢了，就如同有人喜欢喝酒，需要用钱去买，但我直接送百年陈酿，你还会要钱么？” 1228812288“我对各位一无所知，但我知道，只要是人，就一定有所不满，有所求，但最终想要的，却并不一定是钱。” 1228812288陈沐有些词不达意，但孙幼麟还是听懂了，带着些许嘲讽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钱，但可以给我们想要的东西咯？” 1228812288“你可是自己说的，对我们一无所知，又怎么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1228812288陈沐盯着孙幼麟，前倾着身子道“我还真知道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1228812288孙幼麟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来，陈沐也不等他回应，环视一周，而后说道。 1228812288“你们想要的是尊严。” 1228812288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而后纷纷笑了起来，也不等孙幼麟开口，秃头那哥儿朝陈沐道。 1228812288“你可知道我们都是些什么人？我们连命都可以拿去换钱，谁会在乎尊严？尊严值几个钱，想要尊严，我们又怎么可能给唐廷芳卖命？” 1228812288“真是可笑，小小年纪，在这里大谈人生道理，在场哪个哥哥不比你年长？” 1228812288面对众人的嘲讽与讥笑，陈沐却仍旧坚持着自己的看法，摇头道“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否认，我也总不能摁着猫头去吃，屎，这样吧，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1228812288陈沐本是斯文人，这种粗俗的言语平时如何都说不出来，但与这些人说话，进入这样的氛围，陈沐免不了将那些从叔伯们口中听来的粗鄙言语都用上了。 1228812288孙幼麟哈哈大笑道“我们并不需要你的选择，出不起这个钱，就不要来大谈道理，如果你觉得我们是三言两语就能随便糊弄的三岁小孩，那真是看错人了！” 1228812288陈沐知道这些人要面子，亦或者还有其他的考量，口舌上是如何都说不清的，他只能将自己的条件摆在桌面上。 1228812288“帮我赢，我会让你们加入洪顺堂，这就是我的出价。” 1228812288“收我们进入洪顺堂？”孙幼麟露出惊讶的神色来，又看了看周围的同伴，而后哈哈大笑，最后竟然捂住了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1228812288“洪顺堂已经倒了，即便尚在，我们也不一定稀罕，你真当我们是傻子？” 1228812288陈沐看了看周围这些人，并没有叹气，也没有失望，而是自信地站了起来，朝众人道“这是我的出价，你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至于你们如何选择，你们自己考虑吧。” 1228812288如此说着，陈沐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突然变得沉默的一桌子人。 1228812288陈沐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这些人看起来肆无忌惮，无法无天，他们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为所欲为，可以浪荡粗俗，可以将杂物丢得到处都是，但他们从不敢踏出这个角落一步，甚至不敢向洋人侍者要求任何东西！ 1228812288确实如他们所言，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去换钱的人，又哪里有半点尊严？ 1228812288可他们真的不想要尊严吗？ 1228812288这并不一定，真是因为自己没有，所以才拼尽全力去争取，爱财之人最渴望的就是尊严，只是为了追求尊严，却又不得不出卖尊严罢了。 1228812288陈沐已经将洪顺堂的衫子名册背了下来，适才贝特朗队长将这些人的名单交给他之时，他也对比过，里头并没有洪顺堂的人。 1228812288当然了，或许他们用的是化名或者假名，无论他们是否是洪顺堂的人，听到洪顺堂之名，必然不可能当做无事。 1228812288洪顺堂虽然大不如前，但仍旧是斗天斗地，仍旧是不服管束，仍旧敢拼着性命去炸洋人的军舰！ 1228812288想要权柄，想要钱财，想要女人，想要享乐，或许洪顺堂没有，但想要义气，想要尊严，想抛头洒血，想有所作为，加入洪顺堂，绝对是江湖人士的首选，没有之一！ 1228812288贝特朗见得陈沐回来，也赶忙问道“怎么样，这些人答应你的条件了？” 1228812288陈沐回头看了一眼，孙幼麟同样隔空看着他，只是眼神有些古怪。 1228812288陈沐朝贝特朗轻轻摇了摇头“我还不能确定……” 1228812288贝特朗轻叹一声道“角斗场上决不能容许不确定因素的存在，对手强大到毋庸置疑的地步，盟友却无法确定，这是非常危险的决定。” 1228812288陈沐也不再去多想，朝贝特朗问道“队长，请您跟我详细说一说，比赛的项目是什么样子的？” 1228812288贝特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1228812288“你也不知道？”这次轮到陈沐惊愕了，贝特朗乃是伊莎贝拉的心腹，又岂会连比赛项目都不清楚？ 1228812288“你不用这么惊讶，每次酒会过后的角斗，主题都不一样，这一次的主题是特里奥先生定下的，伊莎贝拉小姐也追问不出来，只是给了我一个提示。” 1228812288“什么提示？”陈沐没想到比赛主题会如此神秘，而且分明是伊莎贝拉小姐的扈从骑士选拔赛，为何特里奥先生要亲自定下主题，连伊莎贝拉小姐都要隐瞒？难道说特里奥先生的意思也想将伊莎贝拉小姐嫁给弗朗索瓦？ 1228812288“是……是米诺斯的迷宫！”贝特朗队长说完之后，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1228812288“米诺斯的迷宫？这是什么意思？”陈沐碰到难解的疑问，通常会下意识望向自己的老师。 1228812288普鲁士敦听得这几个字，也皱起眉头来，不过还是耐心给陈沐讲解道。 1228812288“这是一个古老的希腊神话故事。” 1228812288“米诺斯是宙斯和欧罗巴的儿子，欧罗巴被天后赫拉放逐到了克里特岛，却被岛上的国王阿斯特瑞厄斯娶为皇后，并收养了米诺斯，米诺斯也因此继承了王国。” 1228812288“米诺斯正义而智慧，但得罪了海神波塞冬，波塞冬便施展法术，让米诺斯的妻子帕西法尔爱上了一只公牛，生下了一个牛首人身的怪物，名叫米诺陶洛斯。” 1228812288“怪物米诺陶洛斯只吃人肉，残暴凶狠，米诺斯把他关进了一座迷宫，这迷宫就是米诺斯迷宫了。” 1228812288这个故事有些匪夷所思，普鲁士敦是个传教士，福音书上的故事倒是说了不少，但这种神话故事却从没提过，毕竟神系不同。 1228812288“这米诺斯迷宫跟选拔赛有什么关系？”陈沐也有些迷惑，特里奥总不能建造一座迷宫，里头还养着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吧？ 1228812288普鲁士敦也摇了摇头，并不敢胡乱猜测，沉默了片刻，陈沐又问道“这故事就结束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继续说道“这座迷宫是雅典人代达罗斯设计修建的，但他嫉妒天才的侄子，生怕侄子在建造上超过他，就把侄子给杀了，事发之后，他就跑到米诺斯这里寻求庇护。” 1228812288“雅典人追捕代达罗斯，杀死了米诺斯的一个儿子，为了复仇，米诺斯向宙斯祈求，宙斯就给雅典降下了瘟疫，雅典人为了阻止瘟疫，只能每年选七对童男童女，送进米诺斯迷宫去供奉那个怪物弥诺陶洛斯。” 1228812288“到了第三年，雅典王子忒修斯自愿进去迷宫，充当贡品，想利用这个机会，杀掉怪物，以绝后患，他跟父亲约定，如果胜利了，就会在返航的船上挂起白帆，如果失败，就挂黑帆。” 1228812288“勇敢的王子进入迷宫之前，公主爱丽阿德涅对他一见钟情，就送了他一团线球和一柄魔剑，王子将线头绑在出口处，放着线进入迷宫，用魔剑杀死了弥诺陶洛斯，成功走出了迷宫，与爱丽阿德涅结合了！” 1228812288听到此处，陈沐也是松了一口气，这是个美好的故事，难道说胜出者就是忒修斯，而伊莎贝拉就是传说中的“爱丽阿德涅”？ 1228812288然而普鲁士敦似乎看出了陈沐的心思，继续说道“忒修斯带着爱丽阿德涅离开了克里特岛，但爱丽阿德涅是米诺斯的女儿，忒修斯生怕父亲会责怪他，就把爱丽阿德涅抛弃在一座荒岛上了，他自己也因此受到了惩罚，因为心里总想着这件事，他忘记挂上白帆，仍旧悬挂着出发时的黑帆……” 1228812288“他的父亲站在海边，等待孩子归来，却看到黑帆返航，以为儿子被怪物杀死了，就伤心地投海自尽了……” 1228812288普鲁士敦的故事终于是讲完，陈沐也不由浮想联翩，这样的一个主题，会是怎样的一个比赛？ 1228812288心里正疑惑，特里奥先生已经敲了敲手中的酒杯，全场安静下来之后，他环视一周，而后高声宣布道。 1228812288“绅士们，女士们，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1228812288众人皆知比赛即将要开始，顿时爆发出喝彩和欢呼！ 1228812288 第五十二章 神剑名刀多藏储 1228812288这场酒宴从一开始就热闹非凡，这些洋人用他们的方式，创造出别样的氛围，虽然也有不少小插曲，但似乎人们记住的只有欢乐。 1228812288不过最让人期待的，自然是这场扈从骑士的选拔赛，如今终于算是等到了，贵宾们又如何能继续故作优雅？ 1228812288风度翩翩已经褪去，他们的眼眸中涌出赌徒才有的狂热，又带着原始的野蛮，仿佛脱掉了文明的外衣，展示出嗜血的本能一般！ 1228812288扈从骑士早已成为历史，但这些自恃身份的贵族们，却颇为复古地搞这一套玩意儿，而且还乐此不彼，除了彰显身份之外，围观选拔赛的血腥和残酷，能满足他们心里阴暗的需求，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甚至是最主要的原因。 1228812288陈沐已经决定要参赛，该打听的已经打听清楚，该准备的尚未准备，所以也不敢太婆妈，与普鲁士敦和巴蒂斯特夫妇告别，就要加入参赛者的行列。 1228812288临别之时，巴蒂斯特夫人又走上起来“哦，我的小可怜，这不是你的战斗，你还是放弃吧，我宁可押注你输掉比赛，也不愿看到你受伤……” 1228812288巴蒂斯特先生也在一旁劝道“是啊，陈，你还是个少年人，这不是你该争夺的荣耀……” 1228812288陈沐对洋人本来就怀有敌意，可无论是普鲁士敦，亦或是巴蒂斯特夫妇，都让他感受到了善良，心头也是暖洋洋的，反倒涌起了斗志来。 1228812288“先生，夫人，万分感谢你们的关心，我很感动，但我也有一句话想跟你们说。”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妇认真看着陈沐，而陈沐则朝他们眨眼道“信我，押我胜出！” 1228812288巴蒂斯特夫妇微微一愕，而后哭笑不得道“陈，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1228812288“我们会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你身上，只是非常抱歉，我们只是商人，没办法给你更多的帮助……” 1228812288陈沐快速扫了主桌一眼，而后才回过头来说道“会有人帮助我的，你们放心押我赢就好！” 1228812288如此说完，陈沐也不再啰嗦，正要离开，普鲁士敦却追了上来，朝陈沐道“等等，我的孩子！” 1228812288陈沐停下脚步，普鲁士敦将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吊坠摘了下来，套在了陈沐的脖子上，亲吻陈沐的额头道“我主保佑，去吧，我的孩子。” 1228812288陈沐摸着仍旧带着体温的十字架，心中也是满满的自信，用力点了点头，便加入到了参赛者的行列，往宴会厅后头走去。 1228812288宴会厅里非常的热闹，这些贵族纷纷选择了押注的对象，也有人开始嘀嘀咕咕，与参赛者说些私密话，想来是将提前打探到的情报分享出来，以此来提高胜率。 1228812288当然了，唐廷芳也回到了自己的阵营，带着孙幼麟等人，默默往前走，而支持者们也果真泾渭分明，支持唐廷芳的，也都是做生意的商行华人。 1228812288这些人与洋人做生意，也赚得盆盈钵满，虽然削尖脑袋钻营，但仍旧得不到洋人圈子太大的接纳，整晚都“偏安一隅”，形成自己的小圈子，仿佛被整个宴会给遗忘在了角落。 1228812288直到比赛即将开始，他们才走出来，为唐廷芳的队伍声援助阵。 1228812288在他们的眼中，唐廷芳就是最成功的商人代表和典范，洋人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新鲜玩意儿，这些在他们眼中拥有着无限的商机和巨大的潜力，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1228812288虽然他们也想支持贝特朗或者弗朗索瓦，但他们连充当拥趸的资格都尚未拥有。 1228812288贝特朗麾下是皇家火枪队，装备精良，素质过硬，也不需要太多余的帮助，此时便领着陈沐，走进了更衣室。 1228812288“陈，你惯用什么武器？” 1228812288陈沐知道，贝特朗的背后是伊莎贝拉，所以也不与他客气，当即回应道“我用刀。” 1228812288贝特朗点头道“明白了，跟我来吧。” 1228812288从更衣室出来之后，贝特朗便将陈沐带到了一间陈列室，里头竟是各种各样的武器和铠甲！ 1228812288“这是伊莎贝拉小姐的私藏，你可以随意挑选，不过只是暂借给你使用，比赛过后还是要归还回来的。” 1228812288陈沐也不啰嗦，当即走了一圈，里头的好东西确实不少，让陈沐感到惊艳的是，里头陈列着不少。 1228812288是世界名刀，采用的是大马士革钢，古代称之为乌兹钢，产自于印度，据说中国古代不少名刀，采用的都是这种钢材，也就是传说中的西域玄铁。 1228812288这些呈现冰纹或者菊纹，制作极其精良，坚韧又锋锐，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宝刀，只是外形上却不甚满意。 1228812288这些宝刀都是反弓刀，弧度反张，虽然放大了物理力学的作用，增强了劈砍的威力，甚至更加符合人体工学，但相反的弯曲方向，却不利于陈沐刀法的施展。 1228812288里头也有不少镶嵌珠宝玉石的中国式长剑，但看起来软趴趴，也没多少力道，用剑来施展刀法，也会大打折扣。 1228812288陈沐一路走来，惊奇连连，但趁手的却是没有，他也总不能因为惊喜而选择自己并不擅长的兵刃。 1228812288贝特朗也是疑惑，本以为陈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村小子，但他在每样兵刃前面驻足，眼中总能露出赏识的眸光来。 1228812288这也与陈沐的家教有关，虽然父亲要求他闭门读书，但兄长却是个好玩耍的，时常带着陈沐偷溜到练功房去玩耍。 1228812288男孩子对武器有着与生俱来的好感与好奇，加上陈家又是武林魁首，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或许不多，但名刀神剑乃至各种奇异兵刃，那是不会少的，耳濡目染之下，陈沐的眼光自然也就刁了起来。 1228812288陈沐一直走到尽头，仍旧没有做出选择，贝特朗难免皱眉问道“没有合适的么？” 1228812288在他看来，伊莎贝拉小姐的私藏已经是足以夺人眼球，震撼人心，换做宴会厅中任何一人，哪怕是弗朗索瓦麾下的海军，都会毫不犹豫找到自己心仪的武器了。 1228812288然而陈沐却迟迟没有动手，甚至一路摇头，这也让贝特朗感到不悦，似乎替伊莎贝拉小姐感受到了来自陈沐的鄙夷。 1228812288陈沐并非宁缺毋滥的人，只是兵刃不趁手，会直接影响比赛，这比赛的结果关乎到他的大计，哪里能有半点闪失，他是势必要赢得胜利的！ 1228812288“贝特朗队长，这些武器都非常精良，只是我有点用不惯，有没有明代的雁翎刀或者戚家刀？” 1228812288陈沐对那个女倭贼手里的东瀛刀可是念念不忘的，而且父亲遗留下来的，正是明朝的戚家刀，最是合适不过，只是这陈列室里却没有。 1228812288他也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贝特朗却回答道“我去问问伊莎贝拉小姐的意思吧……” 1228812288贝特朗离开片刻，便回到了陈列室，手中端着一口刀匣，海南黄花梨，镌刻古朴而简约，仿佛从历史的河流之中刚刚打捞上来一般。 1228812288“这是一口唐刀，是日本国的明治天皇送给特里奥家族的礼物，伊莎贝拉小姐也非常的珍惜，借给你用也可以，但有个条件，那就是不能被其他兵刃直接劈砍，如果刀刃卷曲一个口子，伊莎贝拉小姐的条件就会增加一份，你同意么？” 1228812288陈沐也是心头惊骇不已，没想到竟然会有唐刀！ 1228812288打从唐朝开始，各朝各代的兵书或者武经上，都记载有唐刀的形制，对唐刀推崇备至，但长久以来，却一直没有唐刀的实物现世。 1228812288有人说日本国中收藏了仅存于世的少数唐刀，是遣唐使以及唐朝东渡之人带到日本国中的，也有人说是日本国的工匠照着史料描述仿制出来的。 1228812288无论如何，这柄唐刀的珍贵程度，是毋庸置疑的，否则明治天皇也不会当成礼物送给特里奥家族。 1228812288明治天皇彼时引进了西方的先进思想与文化，在日本国推行大胆的革新，国力强盛，俨然有了东亚霸主的姿态，洋人在日本国也是非常的尊贵，这柄刀的含金量也就不言而喻了。 1228812288陈沐非常清楚，而且也有亲身体会，无论是多么锋锐的宝刀宝剑，最忌讳的就是直接对砍，因为在坚韧的刀剑，对砍之下，都会卷口，这对宝刀宝剑而言，是极大的损伤。 1228812288伊莎贝拉小姐的条件虽然苛刻，但有了这等利器，陈沐取胜的把握就会更大，更何况还是世所罕有的唐刀！ 1228812288“我答应了！”陈沐一脸兴奋，取过刀匣，但见得上书小篆“金银细装唐大刀”，甫一打开来，仿佛感受到扑面一阵冰凉的气息一般，静静躺着的宝刀，仿佛遇到了主人一样，充满了灵性！ 1228812288当然了，这或许只是陈沐的心理作用，可也足以说明，这宝刀有着足以震慑人心的气度！ 1228812288这种气度没有千百年的时间沉淀，是如何都养不出来的，或许这就是武人们常说的剑气或者剑灵吧。 1228812288唐刀也分为很多种，有仪仗用的，有实战用的，有攻击用的，也有防御反击用的，主要形制有陌刀、仪刀、横刀和障刀等等。 1228812288眼前这柄便是横刀，刀身狭直，小镡长柄，可双手持握，刀刃上是细腻到流光的祥云纹，便是历经千年，也没有分毫的逊色！ 1228812288陈沐从未觉着一柄刀剑，竟然能如此的迷人，仿佛捏在手里，就拥有了必胜的自信！ 1228812288 第五十三章 世道颠倒谁怪物 1228812288伊莎贝拉的私人陈列室虽然没能让陈沐找到趁手的兵器，但她却拿出了珍藏的千古名刀，这柄金银细装唐大刀，足以为陈沐带来百分的自信！ 1228812288贝特朗又建议陈沐穿上骑士铠甲，只是深思熟虑过后，陈沐还是拒绝了。 1228812288洋人的铠甲形制非常的华丽，配套又多，一整套铠甲估摸着得有几十斤重，陈沐虽然修炼阴阳参同玄功，但毕竟时日尚短，又吃了年纪小的亏，若穿上这等沉重的铠甲，也不消打架，累都要累垮了。 1228812288早先在狱神庙，多亏了吕胜无的软甲，陈沐才得以生还，所以他深知铠甲的重要性，虽然没有穿戴骑士铠，但陈沐到底是在衣服底下穿了一身细软的锁甲。 1228812288洋人的锁甲其实也非常的沉重，不过这一身是专门为伊莎贝拉特制的，伊莎贝拉毕竟是个女人，所以锁甲制作得非常轻便，陈沐也就毫不客气地用上了。 1228812288此时陈沐也终于明白，为何参赛者要寻求贵族的帮助，正是因为贵族能够为其全方位的支持，使得胜出的机会比其他人要更高！ 1228812288伊莎贝拉终究是没有露面，不过她也让贝特朗给陈沐带来了一份礼物。 1228812288“这是伊莎贝拉小姐额外赠送给你的，比赛场上不能使用火枪，这个东西你收好，不到致命时刻，千万别轻易动用。” 1228812288陈沐也严肃起来，打开了盒子，见得这套东西，也是欣喜不已，在贝特朗的帮助下，穿戴在了衣服底下，隐藏了起来。 1228812288准备妥当之后，陈沐便跟着贝特朗离开了陈列室，皇家火枪队早已在外头守候多时。 1228812288此时陈沐才终于意识到，为何说火枪队依赖的绝不仅仅只是火枪。 1228812288比赛禁止使用火枪，这些火枪手的武器便只有一长一短两柄剑，可背上的火枪去除之后，并没有减弱他们身上那股子英气和危险的气息！ 1228812288陈沐对西洋剑术也很感兴趣，但也仅仅只是停留在感兴趣这个层面，因为陈沐是练武之人，对中国传统武术有着绝对的自信与自傲，洋人那套东西，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招，哪有中华武术这般博大精深？ 1228812288让陈沐感到好奇的是，他并没有看到其他人，无论是唐廷芳的人，还是弗朗索瓦的人，都没有出现在此地，便是火枪手，也只有三个人，其余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1228812288其中一名火枪手朝贝特朗耳语了一阵，后者也是脸色难看，朝陈沐道“比赛的规则已经确定，米诺斯的迷宫已经揭开面纱，往后就靠你自己的了……布鲁诺会向你说明具体规则，他是火枪队的尉官，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他也会像我一样支持你。” 1228812288陈沐也知道，贝特朗只是领队，并不会参加比赛，之所以让这三个火枪手留下来，是为了帮助自己夺取胜利，当即表示了感谢。 1228812288这个布鲁诺白得有点吓人，脸上虽然长着雀斑，但却并不惹人讨厌，刻意留着大胡子，但眼神却清澈如同一个孩子。 1228812288“陈，特里奥阁下已经将庄园清场，整个庄园就是米诺斯的迷宫，这将是一场角色扮演，谁能走出迷宫，谁就是最终的胜利者。” 1228812288“角色扮演？”这个词有些陌生，但顾名思义，应该就是字面意思，并不难理解。 1228812288“是的，也就是说，有人扮演米诺陶洛斯，有人扮演忒修斯，有人扮演牺牲品，也有人扮演魔剑和线球，有人扮演雅典人，有人扮演克里特岛的卫兵，有人扮演公主的扈从，有敌人也有朋友，误杀朋友的话会直接淘汰，至于这些角色会落在谁的身上，比赛开始之前，没人会知道……” 1228812288“但根据米诺斯迷宫的传说，扮演米诺陶洛斯绝对是最坏的选项，因为他是怪物，是要受到所有人的攻击的！” 1228812288布洛诺的广州话并不是很流利，腔调也非常的古怪，其中也夹杂着不少法语单词，半中半洋，也亏得陈沐同样是半吊子，反倒也听得懂。 1228812288“参赛的人会被散落到庄园各处，从不同的入口进入，除了怪物米诺陶洛斯，所有人的身份都只有自己知道，不过米诺陶洛斯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他不必辨别其他人的身份，因为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 1228812288在中国，无论是踢馆还是打擂，从来都是干干脆脆，哪里会搞这么多花样，这些洋人也果真会玩，只是一场竞技，竟然如同演了一出传奇大戏一般，也难怪会让那些贵族如此的痴迷与狂热了。 1228812288布鲁诺讲解结束之后，陈沐也赶忙问道“这些角色是如何决定的？” 1228812288布鲁诺露出赞赏的眸光来，显然陈沐的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 1228812288“这场比赛虽然关系到伊莎贝拉小姐的扈从骑士挑选，但毕竟也是用来娱乐贵族的，所以会将参赛者的名单资料，公布出来，角色会让所有贵宾匿名投票来决定，票数最多的，就获得角色。” 1228812288听得这个规则，陈沐难免有些担忧起来，因为弗朗索瓦拥有着别人所不具备的优势，如果他想在角色上获利，是易如反掌的！ 1228812288也果不其然，这才刚刚结束了对话，便有一名侍者走了过来，朝陈沐道。 1228812288“陈有仁先生，非常荣幸地通知您，您已经获得了米诺陶洛斯的角色，衷心祝福您能够从比赛中顺利胜出！” 1228812288“什么？这……这不可能的！伊莎贝拉小姐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布罗诺也吃惊不小，想来他也知道伊莎贝拉的计划。 1228812288贝特朗将他们这三个火枪手留下，就是为了保护陈沐，没想到陈沐竟然会是怪物的角色，这也就意味着，陈沐将成为所有参赛者的敌人！ 1228812288陈沐也只能摇头苦笑，其实适才他问出这个问题之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高傲如弗朗索瓦，是不可能让陈沐轻易过关的，只是没想到他的吃相竟然会这么难看。 1228812288“布鲁诺中尉，没有关系，我既然选择参赛，就早已做好了准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陈沐倒不是故作镇定，而是有了这样的压力，反倒能够更快地激发他的潜能，让他比别人更早进入状态！ 1228812288“如果没有异议，陈先生可以进入迷宫了，因为您是唯一的明面角色，所以您有一个特权，可以率先进入迷宫，选择您的巢穴。” 1228812288陈沐点了点头，望着前方黑黝黝的门口，终于是迈开了脚步，这才走了两步，便听得布鲁诺用法语朝那侍者问道。 1228812288“现在投注的情况怎么样，有多少人押注陈会胜出？” 1228812288侍者那边传来了嗤笑“大人们都在押注陈能坚持多久，不过不是很乐观，绝大部分客人都认为，他会在十分钟之内被淘汰……” 1228812288布鲁诺这边迟迟没有回应，想来也是替陈沐感到绝望，不过陈沐并没有继续听下去，他不想因此而影响自己的心绪和状态。 1228812288从门口进入之后，展现在眼前的，是迷宫一般的庄园，领事馆方面也下了不少功夫，在庄园之中建造了大量的假墙和通道，果真将整座庄园改造成了一座迷宫！ 1228812288“只是为了娱乐这些贵族，竟然如此大动土木，洋人也真是会玩耍了……” 1228812288虽说如此感慨，但陈沐也感到非常的奇怪。 1228812288这庄园里虽然四处都设置了灯火，照亮了整座庄园，可庄园毕竟太大，这些贵宾又如何能观看比赛？ 1228812288心中正疑惑之时，陈沐突然听到头顶左上方传来一些骚动，仰头看时，但见得领事馆的钟楼上，已经站满了人！ 1228812288是的，这些贵族宾客，全都登上了最高的钟楼，似乎为了配合气氛，或许也不想因为押注不同的人而发生分歧，他们都戴上了牛头面具，如同一个个暗夜中的恶魔一般。 1228812288特里奥也真真是下足了功夫，这些贵族高高在上，如同上帝一般，俯视着故事的发生，这会让他们获得强烈的优越感，加上他们会押注和资助，就好像比赛场上这些人的命运，都捏在他们的手中。 1228812288他们就是下棋的人，而陈沐等一众参赛者，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棋子，这样的设定，也难怪会让这些贵族狂热痴迷，乐此不彼了。 1228812288布鲁诺和另外两个火枪手并没有跟上来，但钟楼上很快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震彻夜空。 1228812288“绅士们，女士们，丑恶的怪物米诺陶洛斯已经开始寻找他的巢穴，好戏即将登场了！” 1228812288这话音一落，钟楼上的人纷纷往陈沐这边俯瞰，一道道目光如银针一般落在了陈沐的身上。 1228812288此时，陈沐渺小如蝼蚁，钟楼上一个个戴着牛头鬼面的洋人贵族，如一尊尊恶魔一般。 1228812288陈沐曾经被命运戏耍过，他的父兄家人因此而遭遇厄难，他也一直亡命天涯，命悬一线，但被人类如同傀儡一般戏耍，这还是第一次。 1228812288背着与自己身高相差无几的金银细装唐大刀，陈沐微微抬起头来，看着那一张张丑恶的牛头鬼面，陈沐也紧握起拳头，喃喃自语道。 1228812288“怪物？到底谁才是丑陋的那一个？哼，既然你们想要怪物，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怪物！” 1228812288 第五十四章 生死爆燃蟒战鼓 特里奥为了这场竞技赛，可以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为了保证贵宾能够观赏到最细微的情况，竟然将周边房屋的门全都封死，这么一来，参赛者就无法进入房间躲藏，只能停留在迷宫一般的纵横通道之中，只要发生战斗，他们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怪物角色拥有特权，可以寻找自己的巢穴，而且根据贝特朗的介绍，不同的角色能够拥有的好处，巢穴里估计也有不少道具。 但陈沐并不打算这么做，因为弗朗索瓦能够操纵投票，让陈沐成为众矢之的，一样可以在其他方面坑害陈沐，这个巢穴的好处得不到也就算了，陈沐还会暴露自己。 更让陈沐郁闷的是，他还要戴着沉重的牛角鬼面铁盔，这使得他看起来更加的丑陋狰狞，虽然铁盔能保护他的头部，但也使得他行动极其不便，照着规则又不能摘下来。 也亏得自己拥有特权，不过时间差应该不是很大，陈沐也不敢耽搁，背着金银细装唐大刀，便在蛛网一般的通道里狂奔起来！ 但见陈沐迅捷如豹，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闯乱撞，他仿佛已经听到钟楼上的贵宾在议论他。 这么做会消耗极大的体力，使得他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吃大亏，但陈沐很明白，如今整个迷宫只有他自己，必须将迷宫的整体布局全都弄清楚。 他一路狂奔，只要道旁有灯火，全都一一打灭，跑了一圈之后，整座迷宫都暗了下来，陈沐也发现，里头有个小花园，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只是这小花园里同样利用藤蔓制造了不少假墙，算是迷宫里的迷宫，这小花园估计就是怪物的巢穴。 陈沐的举动引发了贵宾们的不满，他们在钟楼上大声抗议起来。 因为陈沐将灯火全都打灭之后，他们的观赏体验就会大幅降低，因为距离太远，他们只能看到隐约的人影，还能剩下多少看头？ 陈沐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些人将参赛者当成傀儡和野兽，陈沐又是其中的怪物，自是不能让他们轻松得逞。 这竞技赛的规则虽然不少，但并没说不能打灭灯火，陈沐打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自己的战术，他不是与这些参赛者对抗，而是与规则对抗，与钟楼上那些贵族对抗，是与弗朗索瓦对抗，甚至是与特里奥对抗！ 认清了这一点，对于自己该做什么，如何去做，陈沐心里也就有数了。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特里奥对这场比赛到底花费了多大的心思。 灯火打灭也没多久，火光再度亮了起来，钟楼上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来，因为迷宫各处竟燃起了数处大火堆！ 相较于斯斯文文的灯火，这种大火堆更加增添了狂野的气息，再度掀起了贵宾们欢呼的热潮。 陈沐如今是公敌，他自然不会往火堆那里凑，戴着醒目的牛角鬼面铁盔，只怕一露面就要挨揍。 绕了两圈之后，陈沐对整个迷宫的布局也算有了个大概的雏形。 科举考试的学生，死记硬背是必备的本事，陈沐从小就进行这方面的训练，厚厚的衫子会簿都能记下来，记下这迷宫的路线，也就不是太难了。 此时陈沐靠在最里面的墙边，正在休息，钟楼上已经响起钟声来，他知道其他选手也已经被放进来了。 这钟声如同恶魔打开了人世间的入口，推开了阳界之门那般，整个迷宫的气氛顿时变得肃杀起来，比赛已经正式开始了！ 陈沐也不想再动，他曾想过，若是隐藏在那座小花园附近，应该可以伏击到那些想要攻击怪物巢穴的人，但自己毕竟只有一个人，伏击是不太现实的。 他也只好躲在最里面的角落，希望那些人能够相互残杀，两败俱伤，将敌人的力量都相互消耗，他才能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让陈沐感到失望的是，钟声停止之后，钟楼上的贵宾仍旧安静，这说明并没有战斗发生。 这些人的理智，让陈沐感到遗憾又无奈，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陷入狂热的争斗，陈沐胜出的机会就更大，如果这些人都联手起来，以杀掉怪物为首要任务，那陈沐就麻烦了。 从此时的状况来看，场面更偏向于后者，这会给陈沐带来极大的麻烦与危机。 陈沐也想去寻找自己的盟友，只要能找到布鲁诺带领的火枪手，那么自己的安全就有了保障，亦或者找到孙幼麟，也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孙幼麟没有明确答复，甚至更偏向于拒绝陈沐的提议，但陈沐并不认为他们会与洋人联手，只要不是敌人的朋友，那么还是可以接触一下的。 在角落里躲了一阵，钟楼上终于爆发出惊呼声来，不少人甚至高喊弗朗索瓦的名号。 这些钟楼观众的反应，成了陈沐推断局势走向的唯一方式，但也确实有效。 弗朗索瓦是个极其高傲的人，又岂会让比赛变得如此沉闷，估摸着该是他的海军勇士，开始清除迷宫之中的其他人了。 对于弗朗索瓦而言，除掉陈沐这个牛头怪物的，必须是海军的人，如此才能挽回他的尊严，其他人灭掉陈沐，对他来说都是耻辱！ 得到了这样的判断，陈沐也站了起来。 他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也该拿出牛头怪的样子来了！ 这些洋人虽然身强体壮，但他们的搏击技巧非常的单一，只靠着力气大，想要赢过陈沐，并不容易，更何况陈沐拥有着所有人都没有的一个优势，那就是他利用寻找巢穴的时间，熟悉了整座迷宫的布局和路线！ 从角落里出来之后，陈沐便贴着墙壁往前摸，如同一个鬼魅的阴影一般，他已经将唐刀从背后解下来，手握刀柄，做好了随时拔刀的准备！ 这才刚刚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的拐角处，陈沐便听得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来人显得颇为仓惶。 陈沐探出半个头，便看到了一个人影，在火堆光芒的照耀下，此人的脑壳泛着光，可不正是唐廷芳手下那个秃头汉子么！ 这人对陈沐的印象不错，陈沐也看得出来，早先他的态度是赞成结盟的，只是最终还是等待孙幼麟拿主意罢了。 好歹是个相熟的人，陈沐正打算出去说话，秃头汉子突然拔出了武器来！ 他使的是一柄环手方头的大直刀，刀刃宽阔如条凳，刀身却又不是很长，看起来就有些古怪。 此时的他便如同感受到天敌来临的野兽一般，身子低了下来，双膝微屈，做好随时爆发的准备。 可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旁边撞了过来！ “铛！” 兵刃的交击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这红毛黑甲的洋人不需要戴头盔，都比陈沐更像牛头怪！ “是维京海盗！”贝特朗和普鲁士敦关于碎骨者的介绍，给陈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人一出现，陈沐便对上了号！ 只是诚如陈沐所推测的那样，碎骨者乃是弗朗索瓦最得力的干将，他是不可能拱手让给伊莎贝拉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碎骨者应该是不会亲自对陈沐动手的。 陈沐的心思还在飞速运转，火堆旁的两人已经滚打做一处，也不知谁受了伤，鲜血涂了一地，两人如野兽一般厮杀，也分不出彼此来。 这也是进入迷宫以来，陈沐见到的第一场战斗，此时也只是潜伏观望，并没有出手的意思，或许这就是他第一单“渔翁之利”了！ 然而事情很快就超乎陈沐的想象，让他陷入了深深的震撼当中，他终于明白为何进场之前要签生死状了！ 岭南拳风鼎盛，不过打擂这种事并不太常见，不少踢馆或者打擂，都是私下进行，绝不可能在街头上演，除非是武林巨擘的比斗，才会当街架起擂台，但那些更倾向于表演性质，图的只是个好看罢了。 真正的打擂，从来都是见不得光，因为那是要出人命的，官府会严厉禁止，打擂之前都是要签生死状的。 陈沐虽然听过兄长说过几次，但都未能亲眼见识过，也就没有这样的认知，进场之前就把生死状给签了。 此时他才意识到，那个生死状并不是个表面形式，而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打斗之中的两人也是难解难分，但短短时间，局势又发生了突变，那个维京海盗摸到了自己的战斧，竟是活生生将秃头汉子的半截手臂给砍掉了！ “吼！”红毛白鬼一般的维京海盗，捏着那半截断手，仰天咆哮，接下来的一幕，让陈沐永生难忘！ 钟楼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欢呼，维京海盗用尽全力，将那半截断手丢到了钟楼的看台上！ 没有淑女们的尖叫，没有纷纷后退的惧怕，看客们狂热地欢呼，他们甚至将断手相互传来传去！ 这些人褪去了文明的外衣，露出了野蛮的本质，迷宫里的参赛者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头头嗜血的野兽！ 陈沐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比赛，这是一轮生死！ 秃头大汉还在地上哀嚎惨叫，维京人却再度提起了手中血淋淋的战斧，一步步走到秃头大汉这边，跨在了他的身上！ 他每踏出一步，看客们就爆发出整齐的吼声，仿佛在场下睥睨敌人性命的，就是他们这些观众！ 这一刻，观众代入到了屠杀者的角色之中，享受着这种野蛮观赏所带来的震撼与刺激！ 当维京海盗举起战斧之时，不少看客也都纷纷高举拳头，整齐地呼喊道“终结他！终结他！终结他！” 维京海盗张开双臂，享受着欢呼，如同站在山巅的胜利者，而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战俘，就如同一个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第五十五章 牛刀小试锋芒露 面对奄奄一息的秃头汉子，维京海盗举起了手中仍旧滴落鲜血的战斧！ 在他的眼中，仿佛这个秃头汉子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只待宰的猪猡！ 他享受着贵族们制造的欢呼热潮，享受着胜利者的荣耀，享受着鲜血喷溅给他带来的快感！ 他是猎场之中的王者！ 看客们已经陷入了疯狂，虽然他们明知道，今夜注定了要在挥汗呼喊的疯狂之中度过，虽然他们明知道，接下来还有更多的欢呼和吼叫，需要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狂野，但这一刻，他们仍旧是没有吝惜自己的捧场。 他们整齐而有力的呼喊着“终结他！终结他！终结他！” 虽然戴着鬼面，也认不出彼此，但每个人都血红着双眼，宣泄着自己心中的阴暗面。 然而他们喊了许久，期待之中的断头画面，却迟迟没有发生！ 维京海盗就如同中了女巫的魔法，仿佛看到了美杜莎女王的眼睛，被当场石化了一般，战斧就像被无形的双手，定格在了半空之中！ 维京海盗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准备在杀人之后狂吼的那一口气，就这么硬生生憋在胸膛里！ 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战斧，而后丢到了一旁！ 是的！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眼前之事就这么发生了！ “嘘！” “懦夫！” “无耻！” 钟楼看台上的欢呼和狂吼，变成了带着迷惑又遗憾的嘘声，变成了最恶毒的指责和谩骂，他们都不明白，胜利唾手可得，为何维京海盗会心慈手软！ 在他们的认知之中，纵横海上的维京海盗，就是现实世界之中最野蛮的魔王，不敢杀人的维京海盗，就如同病死在床上的人一样，是无耻的懦夫！ 躺在地上的秃头汉子自是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的心中，却没有那些观众的迷惑。 因为他在维京海盗的背后，看到了一双黑布鞋！ 洋人们穿的都是皮鞋，只有华人才穿布鞋！ 观众的嘘声，让维京海盗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愤怒，但他拥有着如野兽一般的嗜血，同样也拥有着如野兽一般的感知！ 他的后背顶着利器，无论是刀还是剑，都是锋锐无比，因为这柄利器已经顶住他的皮肉，而且位置非常精准，只要稍微用力，就能从肩胛骨下方的肋间穿透，洞穿他的心脏！ 他不是医师，但这些都是他历经无数次生死，得到的血一般的教训，如同本能一般，对危险的感知，是他们生存至今的法宝！ 但他们不是等死的幼兽，他们是维京海盗，他们不是猎物，而是猎人！ 维京海盗趁着放下战斧的这个空当，竟是突然加速，如弹射而出的猎豹一般，往前冲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放下武器的那一刻，也同样是敌人最松懈的时刻，虽然只有转瞬即逝的片刻，却已经足以扭转局势！ 冲将出去之后，他突然急停，猛然转身，张开了手掌，想要握住敌人即将刺过来的利器！ 他知道自己的手掌极有可能会被割破甚至洞穿，但这样却能够让他抓住武器，即便牺牲一只手掌，也能换取反败为胜的机会！ 然而他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敌人！ 对待野兽一般的维京海盗，陈沐没有半点的妇人之仁，他可以没有任何犹豫砍掉秃头汉子的手掌，就没必要对他仁慈！ “嘶！” 长刀出鞘的声音充满了质感，陈沐仿佛能够清晰地联想到锋锐的刀刃摩擦在皮鞘上的声音，如同苦恋一世却又纠缠一生的恋人在诀别，美丽而残忍到让人心动！ “咚！” 维京海盗那只戴着厚重皮手套以及半截臂甲的手臂，沉沉地落到了地上！ 他没有惨叫，也没有哀嚎，只是抱着断掉的手臂，双眸血红地盯着前面这个人。 他的反抗，也使得身位挪开，钟楼上的看客，终于明白他的战斧为何没能最终斩下去了。 他面前的人，戴着牛角鬼面铁盔，身上那苏绣白衣，已经喷染了朵朵血色的牡丹，黑色的曳撒随着夜风轻轻摆动，手中的长刀，仍旧指着维京海盗的心脏！ “跪下。” 陈沐用的是拉丁语，维京海盗没有任何犹豫，终究还是跪了下来。 世界上的每个地方，文化和习俗都不太一样，但又有不少共通的东西，比如下跪代表屈辱！ 维京海盗是宁可战死，也不愿病死在床上的民族，他们的高傲不容许他们用屈辱来换取生存，他们的字典里，没有苟且偷生这个词汇！ 然而他到底还是跪下了！ 在所有看客惊愕到死寂的氛围之中，维京海盗缓缓跪下。 不过陈沐的刀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因为他始终牢记着普鲁士敦和贝特朗的告诫，对待维京海盗，决不能有半点的仁慈！ 维京海盗在下跪的同时，闪电出手，捏住了地上的战斧，猛然窜出，朝陈沐斩落了下来！ 也亏得陈沐早有准备，从未松懈，当他举起战斧之时，陈沐已经动了！ 修长的唐刀刺入了维京海盗的胸膛，初时很是坚韧，可洞穿之后，又有种“豁然开朗”的轻松。 陈沐继续往前，顶着维京海盗那高大而沉重的身躯，缓缓向前，最终将他钉在了假墙之上！ “咳咳！” 刀刃刺破了肺部，维京海盗不断在咯血，然而他的双眸却仍旧血红，用拉丁语朝陈沐耍狠道“维京人从来不会畏惧敌人，碎骨者也从不忘记报仇！” 陈沐看着他，也回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我如果真想杀你，就不会让刀尖偏离你的心脏，你该说的不是这些，而是一句感谢。” 维京海盗听得这句话，也沉默了下来，虽然他的状况不容许他再说话，但他还是开口道。 “你这个懦夫，你应该杀了我！杀了我！我看不起你！” 陈沐看着这个狂热的战士，只是摇头道“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的双手染血。” 此时钟楼上仍旧一片死寂！ 他们本以为陈沐该是食物链最底层的蝼蚁，他们都在押注陈沐到底能坚持多少分钟。 然而就在刚才，陈沐击败了他们的维京海盗！ 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人，仿佛牛角鬼面头盔里藏着的苍老鬼魂，他的出手精准而快速且果决，没有半点生涩！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陈沐之所以这样，并非因为他老辣，他的心里也同样在害怕，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些维京人，是弗朗索瓦的刀剑走狗，就是这些人，杀害了他的父兄和帮中叔伯！ 当兄长被轰掉半个脑袋的画面涌上心头，试问陈沐又哪里会没有信心？ 陈沐走到前头来，抬头看了看钟楼上那些戴着面具的“绅士”和“淑女”，他捡起了那半截沉重的手臂，如同维京海盗适才所做的那般，用力将那手臂投掷了上去！ 只是他的力气稍微小了些，适才又用力过度，准头是有了，力度却差了少少，手臂没能丢到看台上，只是挂在了看台下面的悬旗上。 那手臂挂在上面，滴滴答答落着血，似乎还能看到手指在微微颤动，可比丢到看台上，更具震撼力！ “怎么？不给我送一场欢呼么？”陈沐用拉丁语如此说着，然而看台上却仍旧沉默，这些鬼面掩盖了所有人的身份，甚至掩盖了他们人类的特征一般。 他们仍旧处于震撼之中，即便他们都认出是陈沐，但却诡异地没有人敢出声。 直到片刻之后，人群之中走出一人来。 他摘掉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英俊的面容。 弗朗索瓦走到前头来，面色比此时的夜色还要阴沉！ 他夺过侍从手里的长枪，只是稍稍瞄准，便“砰”一声，开枪了！ 看客们直到此时才惊呼出声来！ 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却被一人用手挥散，她冲上前来，夺下了弗朗索瓦的火枪，愤怒地咆哮道“你怎么敢！” 虽然她同样戴着面具，但从华丽的着装和完美的身材，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身份。 “怎么？心疼你的小情人了？”弗朗索瓦没有丝毫掩饰，正面嘲讽着特里奥领事的女儿，伊莎贝拉！ “你破坏了规则，你怎么敢！” 伊莎贝拉或许并没有太喜欢陈沐，但陈沐是她用交易换来的棋子，是她摆脱政治婚姻的帮手，她又岂能让弗朗索瓦把陈沐给打死了！ 更何况，这是特里奥家族立下的规则，弗朗索瓦打破比赛规则，就是对特里奥家族的蔑视！ 然而当枪火的白烟消散之后，伊莎贝拉才终于看清楚。 陈沐仍旧站在原地，只是被钉在墙上的维京海盗，脑壳上已经多了一个枪眼，右边脑袋烂掉了一大块，血肉溅得满墙都是！ “我杀掉自己的选手，这又怎么算破坏规则？伊莎贝拉，你也太心急了，不过你放心，你一定会是我的，你只能属于我，这个清国人帮不了你，也配不上你，他最终是要死在这里的，你等着看。” 面具之下，也看不清伊莎贝拉的表情，但她眼中的怒火却很灼人，只是冷漠地说道。 “你杀的是你的人，这没错，但你的枪声也同样暴露了陈的位置，这么做太卑鄙，你不觉得么？” 弗朗索瓦呵呵一笑道“这样能赢，不是么？只要能得到你，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难道这还不足以表达我的真心么？” 伊莎贝拉看着他的笑脸，觉得无比的厌恶，朝下方的陈沐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陈沐也在震惊，他距离死亡竟是这么近，那枪弹若偏离一些，死的就是他了！ 维京海盗的死状，让他想起了兄长，让他变得更加的愤怒！ 但伊莎贝拉的坚决离开，也给了陈沐一个暗示，他知道枪声会暴露位置，所以必须马上离开！ 从维京海盗的尸体上抽回长刀，陈沐才转头朝那秃头汉子说道“你要留下，还是跟我走？” 汉子撕下裤腿，勒住肘部，再简单包住断口，捡起了手中的环首刀来，朝陈沐咧嘴笑道。 “你们读书人是不是有句话叫做有仇不报非君子？” 陈沐伸出手来，将汉子扶起，而后说道“走吧，带我去找其他人。” 陈沐知道，接下来必然是弗朗索瓦阵营无休止的攻击，他必须尽快找到盟友！ 第五十六章 强敌临近成绝途 周围的房屋都被封锁了起来，也是无处可藏，陈沐只能暂时停下来，给这个可怜的秃头大汉包扎断手。 虽是狠辣之人，但这大汉还是疼得满头大汗，陈沐也终于体会到什么才叫咬碎钢牙。 这也是陈沐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本以为是龙虎之形，没想到他头上纹绣的只是一条壁虎，他的名字叫褚铜城，倒也贴切。 褚铜城并不是罗嗦之人，眼下这关节，也尽量节省体力，所以两人交谈也不多，但他已经信任陈沐，这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他也已经意识到，这并非寻常的娱乐玩耍，是真的会要人命的玩意儿，如今他受伤，若没人保护，极有可能丢掉性命。 “孙幼麟几个都在哪里？”包扎完毕之后，陈沐也是直截了当地问起来，他们必须与其他人汇合，否则根本撑不过维京海盗的围攻。 褚铜城却摇了摇头“兄弟几个都被打散了放进来，我运气好，进来就撞见了这红毛鬼，其他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不过……”褚铜城刚要继续开口，陈沐却陡然警觉了起来，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因为一直在吵吵嚷嚷的钟楼上，竟是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这种寂静，就仿佛在期待什么意外的发生一般！ 陈沐很清楚，这些人是生怕发出了惊呼，会造成示警，看客越是安静，说明自己的状况越是危险！ “嘶！” 一把短柄斧破空而来，陈沐下意识偏头，斧柄擦过他的右额，打了个旋，斧背便砸在他的肩胛骨上！ 也是命大，若是斧刃砍中，怕是不好收拾了！ 飞斧刚刚落地，一名铁塔一般的红胡子维京海盗已经冲撞到前头来！ 这人根本不需要戴鬼面，只凭着这张刺着图案的丑脸，便比陈沐更像牛头怪！ 他的手中提着一柄英格兰阔剑，如同狂暴的公牛一般冲撞而来，陈沐这种小身板，哪里承受得住！ “走开！” 褚铜城的战斗经验到底是比陈沐要丰富，一把推开了陈沐，此时维京海盗的剑已经斩落下来！ “噗嗤！” 大剑砍在肩头，当即卡在了骨头里，褚铜城左手一把抓住剑刃，也顾不得手掌流血，一脚踢在了维京海盗的裆部！ 然而维京海盗的裆部却穿着三角甲，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伤，反而激怒了这恶鬼！ 他狂吼一声，便往前直撞，推着褚铜城往墙壁顶，想要将褚铜城钉在墙上，褚铜城往旁边一偏，两人撞破房门，摔进了屋子里头！ 钟楼上响起惊诧又惋惜的叫声，陈沐也是大怒，抽出唐刀便冲进了屋内！ 屋里也没什么光亮，但能分辨出两人的身形，维京海盗已经率先站起来，举着大剑要往褚铜城身上砍！ 陈沐没有任何犹豫，长刀出手，从左后方刺入，避开维京海盗的皮甲，刺破了他的肾脏，往横一拉，后者肚肠哗啦啦便滚了一地！ 陈沐并没有再留手，一脚将海盗踢得前扑于地，往前一跃，双手倒持长刀，从后心将其钉死在了地上！ 褚铜城本就已经断了一只手，如今又受重伤，已然是爬不起来了。 “起来！”陈沐知道，位置一旦暴露，敌人就会源源不断，必须赶紧转移，否则面临的将是没有尽头的截杀，直到他被杀死为止！ 然而褚铜城已经起不来了，他摆脱了陈沐的手，朝陈沐道“我走不动了，你快走吧……” 陈沐与褚铜城没有旧情谊，陈沐救了他，适才他又救了陈沐，也算是两清了。 但陈沐并不打算放弃他，因为陈沐很清楚，复仇与好战一样，都是流淌在维京人血脉之中的因子，他们绝不会因为褚铜城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而饶过褚铜城一命，若留他下来，必是死路一条！ “我背你！” 陈沐没有二话，当即蹲了下来，却被褚铜城踢了一屁股，差点没摔出门去！ “你还不明白么！你这么心慈手软，是成不了大事的，快滚！” 褚铜城等人都是见惯生死的，倒不是他可怜陈沐，而是因为他躲在这里还安全一些，若让陈沐背着走，两人都得死，陈沐是首要目标，他能吸引走绝大部分的火力，离陈沐越远，反倒越安全。 陈沐一时半会儿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只是想联合华人的力量，对抗这些洋人，而且他心中还寄着希望，想获得孙幼麟等人的帮助！ 两厢拉扯之时，外头再度响起脚步声来，陈沐探头出去一看，竟又是四个人往这边围了过来！ 这四个人穿着蓝黑军装，可不正是弗朗索瓦的海军么，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如铁塔，戴着鹿角盔，陈沐根本不需要多想，便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 “碎骨者！” 普鲁士敦和巴蒂斯特的描述再度浮现心头，碎骨者那种杀神一般的形象，如同阴影一般，笼罩在了陈沐的灵魂之上！ 陈沐捡起地上的英格兰阔剑，交到了褚铜城的手中，将他拖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藏起来，便走到了门口。 他知道，这已经是避无可避了。 碎骨者的目标很明确，他的脚步坚定，路线笔直，甚至没有看左右一眼，说明他已经确定陈沐的位置！ 是弗朗索瓦暗中提醒，亦或是海盗们相互间有着传递信息的方式，这些都已经不重要，对于陈沐而言，接下来就是决定生死的最终时刻了！ 他抬头看了看钟楼上那些人，而后摘下了沉重的牛角鬼面头盔，随手丢在一旁，双手紧握唐刀！ 碎骨者的脚步仿佛死神的丧钟，每一步都撼动着大地母亲的脉搏，钟楼上的看客竟然也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从一开始就押注陈沐必败无疑，赌的只是陈沐能坚持多久，直到此时，终于还是要揭晓了。 碎骨者的身材实在太高大，太过显眼，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弗朗索瓦，都走到了栏杆前面，激动地握着栏杆，眼中充满了狂热，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陈沐被撕碎！ 陈沐微微闭上眼睛，聆听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沉静下来，他必须保持百分的专注！ 随着脚步的临近，他也终于看清楚了碎骨者的形象。 这个巨人一般的维京海盗，着上身，上面刺着恶鬼和怪兽，两条手臂上全都是符文，下身则是皮毛缝制的战裙，让人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他的鹿角盔，而是他脸上的面具！ 这面具是用整副鲨鱼头骨制作而成的，鲨鱼的牙齿护住他的嘴巴，乍看之下，将整个脑袋都保护在了鲨鱼的头骨之中！ 一头暗金色的长发，遮掩着他半个脸面，手中提着一并三叉戟，陈沐难免要想起老师普鲁士敦给他看过的画册，传说中的海神波塞冬，应该就是这样的形象吧。 当然了，普鲁士敦是不会宣扬异教邪说的，之所以给陈沐看这个，是当时给陈沐讲解恶魔利维坦，才给陈沐看了海洋神话故事。 无论如何，碎骨者的形象，给了陈沐极大的震撼，对陈沐的自信也是极大的打击，陈沐的心中难免动摇，又赶忙闭眼静气。 接连呼吸了一番，陈沐才睁开眼眸来，提着长刀，走到了门口外头。 他双手紧握唐刀，微微屈膝，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此时，碎骨者却停了下来。 一道身影从旁边假墙的黑暗之中窜出来，披风张扬开来，如俯冲的夜枭！ “布鲁诺！”陈沐没想到，关键时刻，布鲁诺竟然赶来了！ 这个火枪手可是贝特朗的亲信，他右手挥舞着修长的西洋剑，左手藏着一柄短剑，灵动如风，疾风暴雨一般杀向了碎骨者！ 碎骨者只是嗤笑一声，根本没有任何防御的意思，举起三叉戟便刺向了布鲁诺！ 无论是中华武术还是西洋搏击，都避免不了一寸长一寸强，三叉戟占尽了优势，布鲁诺非但无法近身，还被碎骨者逼退开来！ 皇家火枪手从黑暗之中涌出来，与其余三个海军勇士斗在了一处！ 陈沐的呼吸急促起来，开始一步步往前试探，他正在等待机会，一击必杀的机会！ 只要能杀掉碎骨者，所有的这一切，都将结束！ 然而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到陈沐才只是走出三步，火枪手们已经纷纷倒地，布鲁诺被三叉戟挑中肩头，碎骨者只是一脚，便将布鲁诺踢进了假墙！ “轰隆！” 假墙四分五裂，布鲁诺被砖木掩埋起来，也不知是生是死！ “哗！” 钟楼上再度传来潮水般的惊呼声，所有人似乎都已经被碎骨者的强势给震撼了！ 陈沐本以为帮手来了，谁知道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又停了下来，面对碎骨者和那三个海军，陈沐已经开始四处寻找出路了。 他不是怯懦之人，但他绝不会脑子发热，跑上去跟送死没有任何的差别！ 陈沐扫视了一圈，除了这间屋子和周围的假墙，就再没有任何的掩体，屋子右手边倒是有一条通道，但陈沐早先已经探过，通道尽头是死路，根本就走不通。 前面十来步开外，倒是有个分岔口，可自己怕是走不到那个岔路口了。 强敌步步逼近，身后却没有了退路，陈沐不得不飞速思考，自己的出路在哪里，肃杀之气便如钟楼上那些看客同情的目光，压得陈沐喘不过气来！ 第五十七章 凶神恶煞碎骨斧 碎骨者那纯蓝的眼眸，便如同万年寒冰一般晶莹，似乎散发着冰冷的流光，他头上戴着那狰狞又古朴的鲨鱼头骨，更将他渲染得如蛮荒远古时代走来的恶魔！ 布鲁诺领衔的精英火枪手，竟只是一个照面，便被碎骨者的队伍彻底打散，布鲁诺被撞入墙中，眼下也是生死不知！ 陈沐往身后房间扫了一圈，除了奄奄一息的褚铜城，便只有几个密封的罐子，罐子外头满是油腻，估摸是装着灯油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也再没有其他可用的了。 眼看着碎骨者将要走到拐角处，陈沐心头也越发凝重，因为碎骨者一旦走过拐角，便会封堵唯一的出路，陈沐就再也出不去，唯有决一死战了！ 手心的汗很快就润湿了刀柄，也亏得刀柄缠线很是粗糙防滑，陈沐也紧紧握了握，屏息凝神，等待着这死神的临近。 可就在此时，一群人从那拐角处走了出来！ “孙幼麟！”陈沐的心头也为之一震，没想到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这些开口就是利的江湖人，这些口口声声不屑于加入洪顺堂的人，在这个生死时刻，终究还是顶在了前头！ “为什么……”陈沐到底是有些看不懂，若说他们帮助陈沐，减少一些阻力，让陈沐夺得比赛胜利，还是可以理解的。 可碎骨者连洋人火枪手都不放过，分明就是夺命的杀神，对待孙幼麟等一众华人，怕也不可能会留手，此时挡在前头，无异于替陈沐挡死，他们却仍旧选择了站在陈沐这一边，这又岂是唯利是图之人能做出来的大义之事？ 陈沐喃喃自语之时，身后却传来了褚铜城有些沙哑且微弱的声音。 他呵一声笑道“为什么？因为咱们都是无名之辈，你……你是体会不到洪顺堂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的……” 褚铜城这么一说，陈沐倒是有些可以理解了。 这些人虽然都身手不凡，虽然同样心狠手辣，但他们却是江湖武林的弃儿，没有得到别人的认可。 中国人凡事都在讲，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所谓师出有名，名号或者说名目，对于中国人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这是寻求社会归属的最直接因素。 正如后世我泱泱大国的做法，对于那个宝岛，我们并没有武力夺取，而是千方百计寻求国际认可，从民生到军事，先把名义给定下来，国际上认可那个宝岛从来都是我天朝的领土，这就是名正言顺！ 陈沐固然不知道后世会发生什么，但他毕竟是儒家子弟，能够深刻地理解到，一个名义对于中国人到底有多么的重要。 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是中国人真正的精神追求，是境界上的觉悟！ 正如南宋末和明末，即便山河沦陷，即便帝皇没有了立足之地，只能流落民间，但仍旧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愿意去追随，愿意为了拥戴这个帝皇而付出自己的性命！ 这时候的皇帝即便不是只剩下一个名号，也是差不离的，但正是这样的一个名号，却拥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号召力和影响力，这样的事例，在历史长河之中实在太过多见，陈沐自是明白。 “洪顺堂或许已经垮了，但只要洪顺堂三个字存在一天，便仍旧是人人渴望参与，与有荣焉的存在……” 褚铜城的眼中充满了向往与无奈，或许打从一开始，他也已经与孙幼麟等人一般的心思，早已认同了陈沐的提议。 在那一刻，赢得这次比赛，已经不是他们的首要目的，加入陈沐的洪顺堂，才是！ 陈沐也不回头，只是朝褚铜城道“老哥哥好好歇着吧。” 如此说着，陈沐便走到了孙幼麟这边来，面对碎骨者和维京海盗，陈沐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正面应对！ 见得陈沐过来，孙幼麟很是嫌弃地骂道“嫌命长是不是，还不退回去！” 陈沐虽然露过一手，但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这等拼死拼活的时刻，陈沐的胜算能有多少，孙幼麟等人是不抱太大希望的。 陈沐看着仍旧嘴硬的孙幼麟，认真地回答道“你们用性命换来的好处，我又怎能心安理得等着吃。” 周围的汉子听得此言，也都露出赏识的眸光来，虎父无犬子，洪顺堂果真没有半个孬种懦夫！ 孙幼麟看了陈沐一眼，只是嗤了一声“别哭就好！” 如此说着，他便抽出长刀来，大步向前，拖刀疾行，突然跃起，便斩向了碎骨者！ 周围六七个弟兄同样抽出兵刃，无声地往前，空气仿佛都能捏出血水来！ 孙幼麟选择了最硬的骨头，便是碎骨者，因为他的实力最高，其他维京海盗则留给了兄弟们。 陈沐落后半步，同样往前冲了过去！ 他们在人数上是占据绝度优势的，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数量上的优势，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这些维京海盗穿着厚重的铠甲，他们的体力和耐力都足够承受如此沉重的铠甲，手中都是巨斧或者阔剑，一个个如同巨灵神一般。 眼前这些矮小的华人，在他们的眼中，就如狮子面前的猴子，根本就成不了什么气候！ 面对孙幼麟的攻击，碎骨者满脸的不屑，手中巨斧斩出来，竟是直接将孙幼麟打飞了出去，二者间的差距实在是难以想象的悬殊！ 这些人都是力量怪物，他们只用蛮力解决问题，再多的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这就是一力降十会的道理了！ 陈沐并未冲动，他审视着战场的变化，寻找突袭的机会，这才是他的优势所在，而绝非正面硬撼！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就是打错了算盘，因为碎骨者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他陈沐一个！ 打退了孙幼麟之后，碎骨者便朝陈沐大步而来，如发怒的犀牛一般，仿佛大地都颤抖起来，他的巨斧如同天上劈下的雷霆，让人无法阻挡！ 陈沐下意识拔刀，却是斩向了碎骨者的脚踝！ 唐刀虽然锋锐，但跟巨斧对拼显然是非常不明智的，但碎骨者用行动来证明，他绝非无脑的蠢货，他的战斗智商和战斗经验，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高！ 碎骨者往旁边移动，避开陈沐的长刀，巨斧往旁边挥舞，孙幼麟举刀来格挡，刀刃弯曲出惊人的弧度，将孙幼麟整个人都弹出了步！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陈沐留下换气的时间，大踏步而来，巨斧在他手中如鸡毛掸子那般轻便！ 陈沐一退再退，后背已经顶在假墙上，眼看着巨斧落下，只能横刀来格挡，生怕挡不下，甚至将刀头搁在了肩头上！ “铛！” 孙幼麟从旁边窜出来，挡在陈沐前头，长刀不堪重负，竟被巨斧所砍断，斧刃砍在他的肩头上，鲜血顿时喷溅而出！ “赢不了了，保命要紧！”孙幼麟的脸色瞬间苍白下来，咬紧牙关，拦腰抱住碎骨者，双脚如弹簧一般，大吼一声，力量爆发，顶着碎骨者便撞飞了出去！ 陈沐也被这一幕惊呆了，转头看时，其他弟兄早已被维京海盗打得七零八落！ 他们并非武林正宗，很多时候也不讲究招式套路，他们的战斗方式更加的直接而高效，以杀伤为主要目的。 然而正是这样一群人，却被维京海盗打得措手不及，左支右绌，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碎骨者捏住孙幼麟的后领，就如同拎着一只赖皮猫咪一般，将孙幼麟丢了出去，又朝陈沐杀了过来！ 孙幼麟只觉着自己的肩头都碎裂的，但见得此状，便如撞到铜墙的钢珠一般，从地上反弹而起，再度撞向了碎骨者！ 碎骨者如同拍打着苍蝇的狮子，很是不耐烦，巨斧挥舞出去，孙幼麟也是豁出性命，死死抓住了斧柄！ 然而巨斧的惯性和力量都太大，他很快又被甩了出去，二者之间的差距根本就不足以用技巧来弥补！ 眼见得孙幼麟浑身是血，陈沐也没有任何犹豫，拖刀上前，趁着孙幼麟缠住巨斧的空当，朝碎骨者的心口刺出一刀！ 碎骨者想要收回巨斧，然而孙幼麟却如何都不放手，碎骨者也是暴怒，张开了大手来抵挡！ “噗嗤！” 刀刃刺透他的手掌，继续往心口攘进去，陈沐双手紧握刀柄，用胸膛顶住刀，他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刀刃与手骨的摩擦声！ 然而碎骨者仿佛不知痛楚的怪物，他竟然抓住了刀刃，陡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陈沐！ “嘭！” 随着碎骨者猛然一甩，陈沐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烂了门板，摔进了褚铜城藏身的房间之中！ 此时的碎骨者已经将孙幼麟当成破沙包一般丢到一旁，他放下了巨斧，将唐刀从手掌里抽出来，仿佛看着一根无用的绣花针一般，将唐刀丢到了一旁。 “弱小而卑贱的小矮子！” 他的拉丁文并不是很灵光，但陈沐到底是听懂了，眼看着碎骨者一步步走向这个房间，陈沐也是心头发凉。 孙幼麟和其他兄弟都躺倒于地，也亏得那些维京海盗没有趁机补刀，而是同样走到了陈沐这个方向。 碎骨者不能亲自动手，否则他就是胜出者，就会成为伊莎贝拉的扈从骑士，所以他只是坐镇此间，让其他维京海盗对陈沐下手！ 陈沐没了唐刀，唯一的倚仗也失去了，看着渐渐围拢的敌人，也只能轻声叹气道“难道就只能这样了么……” 第五十八章 惊天反转有胜无 战斗爆发得太过迅猛而惨烈，以致于钟楼看台上的贵族们瞬间就被震撼，也是一片的死寂。 陈沐抬头看去，也是苦笑连连。 他可以看到弗朗索瓦那无情的嘲笑，这些贵族将他当成怪物，押注他撑不过几分钟。 他曾暗下决心，要给这些贵族看看，真正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样的。 然而言犹在耳，他却已经被碎骨者打翻在地，胜负便在顷刻之间，也是可笑非常。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实力太弱，光有雄心与意志，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强大如孙幼麟等人，都被碎骨者打得满地找牙，更何况自己？ 然而陈沐到底是没有放弃，也不容许放弃！ 手头上已经没有了武器，陈沐不得不动用伊莎贝拉交给他的秘密武器！ 这东西贴身藏着，但必须出奇制胜，也就意味着，必须要等碎骨者近身，且没有任何的防备。 然而适才陈沐已经试过，即便是长刀洞穿手掌，碎骨者依旧是无所畏惧，他根本就是个不知疼痛的怪物，而且战斗智商和战斗经验都丰富到了极点，哪里会留给陈沐半点机会！ 眼看着碎骨者和维京海盗一步步围拢过来，孙幼麟等人也是心急如焚。 他们想要站起来，但已经没了这个力气。 孙幼麟强忍着剧痛，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向前方，正要捡起地上的长刀，却被一名维京海盗从背后一脚踢飞，前仆于地，双手不甘地虚空舞着，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东西。 然而留给他的，只有失败和耻辱。 那名维京海盗从后面走来，一脚踩在了孙幼麟的手臂上，甚至发出了喀嚓的骨折声！ 陈沐也不敢转头，盯着越来越近的碎骨者和维京海盗，低声道“连累你们了……” 身后的褚铜城迟迟没有发声，过得一会儿，陈沐才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回答。 “这句话你该对我说才是。” 听得这个声音，陈沐陡然扭过头来，却见得褚铜城早已昏迷，一道瘦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陈沐的身后！ “师父！” 陈沐的眼眶都要湿润了。 吕胜无被蓬江的怒潮卷走之后，陈沐并没有放弃过寻找，可这老道便如白日里的鬼魂，根本就无迹可寻。 没想到在这等生死时刻，他竟然会出现在了这里！ 陈沐没有去思考细节，也不想去探究吕胜无如何能够潜入租界，进入到领事庄园，更难以置信他会躲在迷宫之中。 毕竟看台上的贵族们是一清二楚，这老道虽然来无影去无踪，想要躲过外面的卫兵，想要在这些贵族的眼皮底下，潜藏在迷宫之中，本身就已经足够诡异了！ 吕胜无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双眸熠熠，他便是那定海神针一般，只要现身，就能带来十足的安全感！ 他必然是一直暗中关注着陈沐，因为他的身上穿着一身白衣，竟然与陈沐一般无二，显然对陈沐的计划是了如指掌的！ 他的身材比陈沐要高，但同样是清瘦修长，此时刻意佝偻了腰身，外形上倒也与陈沐有几分相似。 他捡起了地上的牛角鬼面铁盔，戴在了头上，而后朝陈沐道“你留在这里，不要走动，我等阵就回来。” 戴上牛角盔之后，吕胜无也不等陈沐回应，提起房中的油罐子，便往钟楼方向投掷了上去！ 为了方便观赏，钟楼上点了不少火炬，这些西洋火炬用的可不是寻常灯油，易燃又无烟，蕴含着充沛的能量。 油罐不偏不倚，正中火炬，轰一声便爆燃起来！ “啊！！！” 油罐炸裂开来，火焰如云，纷纷落下，其中几个贵族被烧着了头发和衣服，惨叫着四处乱窜，旁边的贵族也是躲得远远的，四处乱跑，场面顿时大乱。 也有人跑了几步才反应过来，又给这些同伴灭火，也是乱糟糟一团，哪里还有人再去关注迷宫中的战斗！ 碎骨者和维京海盗们抬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笑容来，似乎在说，终于还是拿出一点能看的东西来了。 这个油罐点燃了看台，同样也点燃了碎骨者和维京海盗的斗志与杀心，他们快步疾奔，撞入到了房间中来！ “不！” 看台上的骚乱，让孙幼麟与弟兄们清醒过来，见得碎骨者和维京海盗撞入房中，众人也是肝胆俱裂，或许在他们的心中，陈沐已经凶多吉少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陈沐此刻就躲在房中，坐在角落的黑暗之中，看着吕胜无的一举一动。 他手里拿着的，是陈沐家传的长短刀，长的是沐字绣春刀，短的则是英字刀。 在狱神庙之时，吕胜无曾经对陈沐说过，好好看着刀招，能学到多少，算自己本事。 今次也不例外，陈沐没有放过任何的细节，包括他的出手，以及他的身法和步伐！ 甚至连腰身和手腕等细微的扭动变化，陈沐都没有放过一丝半毫！ 他实在太过渴望力量，这种渴望激发了他学习的潜能，吕胜无又给他带来了最大的安全感，他可以心无旁骛，将所有的东西，都记下来，印在脑子里，永世忘却不掉！ 陈沐不是没见过吕胜无的本事，但他如何都没想到，这个老头子竟然能快到如此的极致！ 若论力量，吕胜无未必能够赢得过碎骨者，更何况还有其他四个维京海盗。 孙幼麟等人也已经证实，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技巧取胜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 但此时的吕胜无，推翻了这个结论！ 如果技巧无法胜过力量，只能说明你的技巧还不够精深！ 而吕胜无似乎在用自己的行动，告诉陈沐一个道理，甚至将此时当成一个传授技艺的时机，仿佛这碎骨者只是个任人捶打的木人桩而已！ 技巧或许无法对抗力量的压制，但速度一定可以，无论你的力量有多大，速度够快，就能够躲避，并及时作出反击！ 碎骨者们涌入到并不宽敞的房间之中，吕胜无就仿佛穿梭于狂怒犀牛群中的猎豹，手中的绣春刀似润物无声的春风，化为一道银线，往来穿引！ 同样的劈砍，将孙幼麟等人逼得飞退，吕胜无却不退反进，手中的长刀并没有与战斧硬碰硬，而是游刃有余地旋转，挑断了对方的手脉！ 同样的招式，孙幼麟等人并非没有想过，似吕胜无这般去应对，只是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因为他们的反应不够快，出刀速度更是无法与吕胜无相比！ 陈沐隐约能够猜想得到，这或许与吕胜无数十年如一日修炼阴阳参同玄法有关。 因为吕胜无曾经对陈沐说过，当修炼到大成的境界，整个世界会变得更加的安静，也变得更加的缓慢，是心态，也是境界上的改变和提升。 敌人出手之时，你能够无畏无惧，你能够镇定自若，就能够保持清醒与理智，能够看穿敌人的招式，并寻找到漏洞与破绽，从而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应对。 有了这样的自信，即便你的速度不够快，也能够从容应付，甚至反败为胜！ 此时的吕胜无正是如此！ 那四个维京海盗并不是吕胜无的对手，这才短短眨眼的功夫，已经全都倒下，要么手掌被斩，要么脚筋被割。 吕胜无比孙幼麟等人更加的老辣，不过他并非杀人魔头，而且他也很清楚，若将这些人全都杀了，陈沐即便取胜，也会惹下一大堆的麻烦。 但如果任由这些红毛鬼全身而退，往后他们少不得要来寻陈沐的麻烦，所以吕胜无便将他们全都废掉！ 洋人的西医讲生理解剖，讲人体构造，讲运动力学，但若说到如何才能废掉一个人的行动能力，使其成为残废，到底还是江湖武林中的老人比较在行。 洋人的西医，以及华国的一些民间医术，只知道表面上的伤筋动骨，但吕胜无除了让他们伤筋动骨之外，还截脉断气，往后即便筋骨愈合，力气却再难恢复了。 碎骨者终于意识到，自己遇到了强劲的对手，他的蓝眼睛中第一次散发出惊愕的眸光来。 早在刚刚那一刻，陈沐还只是一个瑟瑟发抖，等待宰割的小羊羔，进了这小黑屋之后，却脱胎换骨，仿佛恶魔附体一般，这让他如何都想不通。 在他的心中，或许在想，这该是陈沐的战术，陈沐之所以在外面示弱，就是为了将他们引诱到这个房间里来！ 那么这个房间对于陈沐而言，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优势？亦或者说，陈沐打从一开始就只是隐藏实力，为的就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无论如何，碎骨者都不敢再大意，即便前面这个年轻人的身形有些古怪，但他也不敢再去思考这些，因为他很清楚，若自己的精力不够集中，便会像那些同伴一样，倒在地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举起了手中血淋淋的巨斧，朝着吕胜无便冲杀了过来！ 陈沐仍旧躲在黑暗的角落之中，死死地盯着，不愿放过任何一秒的画面。 碎骨者虽然比其他维京海盗更加的迅猛，也更加的老辣，但他们的招式单一，应对枯燥，陈沐甚至已经能够预想到他的下一个出招，以及吕胜无的应对！ 吕胜无绝不仅仅只是戴上牛角鬼面，假扮了陈沐来制敌，这一刻，陈沐仿佛将自己代入到了吕胜无的角色中，用吕胜无的战斗思维，来分析战局，来提升自己的战斗经验，这是一次莫名其妙却又受益匪浅的经历，让陈沐感到澎湃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心底喷涌出来！ 第五十九章 生死关头无悬殊 躲在黑暗之中的陈沐，将眼前的战斗看得是一清二楚，他知道吕胜无的战术要领，那就是绝不恋战！ 这老道便如一只发怒的黄蜂，蛰了敌人一针便瞬间飞走，绝不让敌人粘到自己。 碎骨者的实力实在太过强悍，虽然身负数刀，却不痛不痒一般，只是如同抓不到蚊子的狮子，早已狂躁到了极点，大开大合的攻击，几乎要将整个房间都要毁掉！ 也亏得吕胜无有意引导，否则这碎骨者差点就将角落里的陈沐也给劈死了！ 吕胜无的身法很快，倒退，反弹，发起攻击，再退回来，目标明确，执行果决，行云流水，且一气呵成。 然而耐力到底是他的短板，虽然碎骨者身上布满了刀口，但他却没有倒下，吕胜无的速度却渐渐降缓了下来！ “这是什么怪物！”便是吕胜无，也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叹来。 普鲁士敦曾经说过，这些维京海盗极其虔诚，难道说他们真的有真神护体，乃是不死之躯？ 躺倒于地的那些维京海盗，血流遍地，吕胜无的脚下都要打滑，碎骨者也因为大量失血而渐渐变得虚弱，但他的每一次攻击却仍然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这个红毛鬼甚至还有力气不断大声咒骂，吕胜无刚刚退回，他便抡起斧子劈砍，房子里本就不多的家具，早已被他劈得四分五裂。 更要命的是，他发现了房间中那些油罐子！ 这些油罐使得吕胜无能够点燃看台，制造骚乱，才得以顶替陈沐，但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隐患，让碎骨者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诚如先前所言，碎骨者绝非无脑的狂兽，发现吕胜无以速度取胜，如冰冷的寒风，他便寻思起对策来。 碎骨者趁着进攻的空当，将油罐一个个踢碎，灯油与鲜血混作一处，在房间里流淌，很快就浸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板！ 虽然只是普通房间，但毕竟是领事庄园的房屋，里头都是木地板，被油与血浸润之后，滑腻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吕胜无都被滑到了几次，已然没有了立锥之地！ 碎骨者穿的是带着毛发的皮靴，身体又格外沉重，摩擦力要差很多，而且他的动作又沉稳，每一步都仿佛紧紧咬住地面，恨不得将地板都踏碎，吕胜无的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 吕胜无也没有开口说话，或许他也担忧碎骨者会听出声音的不同。 但陈沐却知道，老道急需要他的帮助！ 他不能贸然出动，因为他藏在暗处，就是取胜的最佳良机，若出去缠斗，非但不能取胜，反倒要暴露这个小把戏，他必须等待，等待一击必杀的最佳时机！ “受诅咒的东方人，你简直就是狡诈的鬼魂！”碎骨者瓮声瓮气地咒骂，手里头的巨斧却再度劈砍过来！ 战斗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他终于抓住了一次机会！ 吕胜无手脚和身上都沾染了油血，虽然施展了轻身功夫，但仍旧站立不稳。 若换到外头去决斗，倒也好一些，可在这暗室之中，他才能假扮陈沐，若置身于外，必然会被人看出不同来，所以是如何都不能出去的。 今次脚底打滑，姿势也是极其难看，更要命的是，竟让这碎骨者抓住了机会，一把抓住了刀刃，右手没有任何犹豫便砍出一斧子来！ 吕胜无也是别无选择，要么撒手后退，要么就只能硬扛这一斧头了！ 碎骨者的巨斧拥有着多么巨大的威力，吕胜无是心知肚明的，以他这苍老的身板，这斧子下来，估计能将他劈成两半。 可如果撒手，失了这长刀，用短刀来对敌，他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斧头的长度和宽度，会将他的攻击全部封死！ “是时候了！”吕胜无终于忍不住提醒陈沐，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也吓了碎骨者一大跳！ 陈沐一直在等待，也一直蓄势待发，此刻得了吕胜无的提醒，没有任何犹豫便窜了出来！ 他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但脚下全是血和油，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这会极大地影响他的速度，甚至可能半途滑倒，毕竟他可没有吕胜无那样的轻身功夫！ 不过陈沐早已想好了对策，此时他如猫腰蹲守的猎豹，双脚撑住角落的墙壁，弯曲的双腿爆发所有力量，人刀合一，便如炮弹一般弹射了出去！ 这已经是孤注一掷，陈沐凌空而出，唐刀出手，锋锐的刀刃便如砍在一枝青苗之上，将碎骨者的右小臂一刀而断！ 沉重的巨斧带着半截手臂斜飞而出，擦过吕胜无的头皮，“咚！”一声砍入墙板，那手仍旧死抓着斧柄，鲜血从断口处哗啦啦滚落下来！ 陈沐双脚落地，也是打滑，却借着冲锋的惯性，从碎骨者的身前滑行而去，到了对面，又双脚撑住墙壁，反弹而回！ 碎骨者还未反应过来，怔怔地盯着自己断掉的臂膀，刚刚只是一道白影掠过，他的半截手臂便断了，他哪里能反应得过来！ 这一失神，陈沐已经去而复返，今次却是在他的膝盖腘窝处划了一刀！ “噗嗤！” 鲜血喷溅而出，碎骨者如倒塌的大山一般，单膝跪了下来，疯狂咆哮，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沐想收却收不住，整个人又滑回到角落的黑暗之中，这次他却没有再出去，一来碎骨者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二来则是他的心跳太快，根本平静不下来！ 这种偷袭得手所带来的刺激与激动，让陈沐带着些许羞愧，又参杂着莫可名状的兴奋。 他努力呼吸，试图平复心绪，然而外头却亮起火光来！ “那些洋人要进来了！”陈沐也是心头大惊，碎骨者的惨叫与咆哮，必然会引起这些洋人们的注意，更何况，在发生骚乱的情况下，他们也必须出手制止这场决斗了。 陈沐看了看吕胜无，却又无法开口与他说话，毕竟碎骨者尚且清醒，戏码仍旧需要演到底。 吕胜无也知道自己是时候离开，否则会被发现，他是个果断的人，正如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这个房间，此时也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才是。 然而他刚要转身，跪着的碎骨者却用尽了全力，靠着一条腿的力量，硬生生弹起，往吕胜无身上抱了过去！ 他那紧握斧柄的断手仍旧挂在墙上，若让他抱住吕胜无，这老道哪里还能脱身，只怕将这牲口杀了，也未必能掰开！ 陈沐没有任何的犹豫，双脚一撑，再度弹了出去，高高跃起，双手反持唐刀，从碎骨者的后肩胛刺了进去！ 吕胜无往旁边一躲，碎骨者重重撞在墙板上，墙板轰地塌了一片，陈沐也不敢松手，任由着被带摔了上去！ 碎骨者终于是爬不起来，因为陈沐死死地压在他的后背，长刀几乎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失血过多和接二连三的重伤，加上最后的撞击，碎骨者终于是陷入了迷糊之中。 他口中喃喃着“鬼魂……鬼魂……鬼魂……恶魔的附身……” 在他看来，所有的东方人都是一个模样造出来的小矮子，让他分辨吕胜无与陈沐的身形差距，也实在有些为难。 而且他对领事馆有着绝对的信心，又怎可能想到会有人顶替陈沐？ 陈沐的突然出现，就如同夺命的鬼影，这也是他最后时刻恍惚迷惑的主要原因。 此时在他的心中，陈沐就是被恶魔附体的邪恶巫师，就是虚无的鬼魂，行走在人世间的鬼怪！ 吕胜无也是吓出一身冷汗来，见得碎骨者果真昏迷过去了，这才吐出一口气来，仿佛整个战斗，他都憋着一口气，完全凭着这口气，完成了整场战斗一般。 紧接着他又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抽干了一般，这才平缓了下来。 “这洋毛子果真是个凶兽，难怪能在东方大地横行无忌……”吕胜无平复下来，也如此感叹着，不过陈沐还在喘息，并没能回应。 此时外头的脚步声越发近了，火把的光也照了进来，吕胜无也无暇再多言，将牛角鬼面铁盔摘了下来，戴在陈沐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接下来靠你自己了，一切安稳之后，到老地方找我。” “师父你要回天后宫？那地方可不安全……”陈沐没想到吕胜无藏在天后宫。 “放心好了，那地方如今最安全，不需担心我。” 如此说着，吕胜无便用长刀插在了墙壁上，借力跃上了房梁，扭头朝陈沐道“这刀还是我先帮你留着。” 话音刚落地，他便翻身从天窗爬了出去，瓦砾踏踏，不多时便没了声音。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一大群人便从门外涌了进来，为首的赫然便是弗朗索瓦！ 陈沐仍旧趴在碎骨者的背上，双手紧握着刀柄，听得动静，便扭头来看。 此时火光照亮，整个房间便如同新鲜的修罗场，地上全是鲜血与油腻，维京海盗们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只有手脚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两下。 “这……哦，我的主啊……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见得这一幕，都要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突然想起陈沐先前那句话，你们想要看怪物，我便给你们一个怪物！ 此时的陈沐仍旧头戴铁盔，只是浑身浴血，回眸来看，试问谁敢进门！ 然而弗朗索瓦却怒火滔天！ 碎骨者和维京海盗，就是他手底下最精锐的打手，如今让陈沐一个人打成这样，他又岂能不怒！ “你这个坏种的清国人！去死吧！” 弗朗索瓦抽出镶嵌着珠宝的长剑，便朝陈沐刺了过来！ 第六十章 接受挑战唯利 弗朗索瓦也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惊了，他已然忘记了早先对陈沐的鄙夷，他没有考虑陈沐为何能够做到这一切，他只是单纯的愤怒！ 这股愤怒来自于海军战士的全军覆没，也同样来自于终结这一切的，竟然会是陈沐！ 他没有因为碎骨者和维京海盗的伤残而伤心或者惋惜，他只是愤怒，只转对陈沐的愤怒！ 他没有想太多，见得陈沐趴在碎骨者后背，戴着血腥狰狞的牛头，双手仍旧没有松开刀柄，简直比碎骨者更像恶魔，他就怒火中烧！ 然而与弗朗索瓦不同的是，他身后的所有人，包括贝特朗等等，但凡见到这一幕的看客，都会永生难忘！ 弗朗索瓦已经被怒火掩埋了理智，他抽出长剑，便刺向了陈沐！ 可他没想到，房间的地板比想象之中要更加的滑腻，这一剑刚刺出去，他脚底便打滑了！ 陈沐正因为吕胜无的离开而感到失落，但击倒碎骨者，也给陈沐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战斗体验，他正信心满满，弗朗索瓦却来动手，陈沐又如何能忍！ 他比这些人都清楚，也更加适应这房间的战斗环境，见得弗朗索瓦撞进来，就知道他会无所适从！ 也果不其然，弗朗索瓦脚底打滑，踉踉跄跄，差点没站稳，哪里还能刺中陈沐！ 可陈沐却趴在碎骨者的身上，可以借力，此时弹跳起来，双腿并拢，便踢在了弗朗索瓦的身上！ 双脚齐出，力气也不小，弗朗索瓦虽然高大，但脚下滑溜，整个人如同光洁冰面上的水壶一般，被踢飞了出去，撞入到看客人群之中！ 众多绅士淑女哇哇惊叫，这才将弗朗索瓦给接了下来！ 陈沐缓了口气，将长刀从碎骨者身上拔出来，慢慢走到了门口处。 刀头点地，陈沐终于摘下牛头怪面具，披散着的凌乱头发，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滴。 “你这个卑贱的清国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弗朗索瓦被陈沐踢了一脚，早已怒气攻心，哪里还会思考这许多，更何况众目睽睽，他又岂能让自己的尊严蒙尘，当即暴跳起来。 陈沐只是紧握刀柄，那浴血的面具之下，是一双冰冷的眸子，足以将这些看客震慑！ 贝特朗赶忙拦在前头，朝弗朗索瓦道“蓝爵士，比赛已经结束，陈是胜出者，你敢动手，就是破坏规则，领事阁下是不会答应的！” 弗朗索瓦早已热血上头，哪里顾得这许多，脸色气得铁青，看着房中奄奄一息的维京战士，便朝陈沐道。 “我要跟你决斗，你快接受，我要送你下地狱！你敢么！你敢么！”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弗朗索瓦气急败坏，确实没有半点风度，而且是半点脑子都没有。 陈沐历经生死，才赢下了这场比拼，虽然他们没有看到最后那场战斗，可见得满屋子的鲜血，陈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那都是难以想象的。 更何况陈沐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弗朗索瓦又并非参赛者，事后竟然还要趁虚而入，陈沐但凡有些脑子，都不会答应的。 然而陈沐却往前走了两步，朝弗朗索瓦道“想要我接受，也不是不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他要接受决斗的挑战？”所有人都惊愕地发出惊呼来！ 在他们看来，陈沐已经是胜利者，完全没有必要接受弗朗索瓦的决斗，但陈沐竟然答应了！ 虽说陈沐打败了一屋子的维京海盗，连最强的碎骨者也踩在脚下，可毕竟刚刚结束了战斗，体力尚未恢复，弗朗索瓦是经过了实战洗礼的，绝非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陈，你怎么……”贝特朗也被陈沐震撼到无以复加，他没想到陈沐能够打败弗朗索瓦的维京战士，更没想到陈沐会接受弗朗索瓦的决斗提议！ 陈沐或许已经用战果证明了自己的强大，但此时与弗朗索瓦决斗，是非常不明智的，因为已经赢了，又何必再去拼命？ 况且，打倒维京战士只是在比赛，并无个人恩怨在里头，双方尚且还有回旋的余地，如果特里奥先生从中斡旋，两人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可如果接受了弗朗索瓦的决斗，无论胜负如何，这个仇怨算是彻底结下了！ 然而陈沐的眸光之中充满了自信，贝特朗只是开口，便再也劝不下去了。 弗朗索瓦哈哈大笑，仿佛陈沐太过不自量力，他走到前头来，朝陈沐道“你说吧，想要什么？” 陈沐也不啰嗦“如果我赢了，只需要你的一个情报。” “你要的只是情报？哈哈哈，真是贪婪的清国人！”弗朗索瓦如此嘲笑着，贝特朗等人也是纷纷摇头。 适才他们看着陈沐，眸光之中充满了惊愕与震撼，如今却带着三分鄙夷了。 陈沐也明白，他们是误解了自己，但陈沐想要的，正是这种误解！ 他们并不知道，陈沐口中所指的情报，是杜卡莉女伯爵号受袭案子的内奸，他们只是以为陈沐与唐廷芳等人一样，要的是商业情报！ 洋行买办之所以讨好洋人，很多时候都是为了率先得到商业上的情报，有了这些情报，他们才能提前走路子，拿到洋人的生意代理权。 唐廷芳就是依靠着获取商业情报，才走到了今日的位置，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中国商人。 他们本以为陈沐是个清新的年轻人，没想到打生打死，最终还是与唐廷芳等人一样，充满了铜臭味！ “陈，你要消息，我可以给你，伊莎贝拉小姐甚至可以直接将代理权交给你，又何必接受他的决斗……” 贝特朗是伊莎贝拉的人，也不怕得罪弗朗索瓦，但他到底还是走近了些，小声提醒和劝告陈沐。 然而陈沐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朝贝特朗道“贝特朗队长，我非常感谢你，也感谢伊莎贝拉小姐，只是我要的消息，你们给不了，除了弗朗索瓦，谁也给不了……” 这句话难免会让人深思，但贝特朗看来，陈沐想要的，无非是海上生意，也只有海上的生意，才归海军来管辖。 这也是因为他从未将陈沐与洪顺堂的案子联系在一起，因为陈沐无论是外形还是品行，都太过出众，在他们的心目之中，陈沐是清国难得一见的绅士。 若不是陈沐的眼睛头发和肤色，他们甚至一度误以为陈沐也是法兰西的小绅士了。 也正因为没有这方面的怀疑，所以贝特朗与其他人一样，认为陈沐的赌注，都只是为了生意上的便利。 虽然他们漂洋过来，来到神秘而富饶的东方大陆，同样是为了掠夺财富，同样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当陈沐做出这样的抉择之时，他们又为陈沐感到不值，也感到鄙夷。 唯利是图，是每个商人的本质，他们鄙夷的不是陈沐的贪婪，鄙夷的只是陈沐的目光太过短浅。 他们同样冒险，但却是为了如山如海的财富，才付出巨大的代价来冒险，而陈沐答应决斗，只是为了一个生意上的情报，这就很是不值得了。 弗朗索瓦生怕陈沐改变主意，当即朝陈沐道“好，既然说定了，那就开始吧！” 他也是急于宣泄自己的怒火，恨不得马上将陈沐刺死在这里。 然而贝特朗却出面阻止道“蓝爵士，这么做有点没风度，毕竟陈刚刚才结束了比赛，他需要休息，即使要决斗，也不是现在。” 弗朗索瓦哪里会在乎贝特朗的想法，稍稍昂头道“这对他有利无害，他还处在战斗的状态之中，手还热，如果冷下来，他会输得更难看！” 陈沐的体力与耐力太弱，这是不可辨驳的事实，毕竟年龄的限制就横在这里。 但适才的战斗之中，如果说有人保留了实力，那这个人只能是陈沐。 在吕胜无假扮自己的这段时间里，陈沐得到了难能可贵的休息，虽然全副精力都放在了默记刀法上，脑子并未放空，但体力却得到了回复。 后来虽然突袭了碎骨者，一时间爆发出来的力量，仿佛瞬间抽干了他的体能，但陈沐还没到精疲力竭的地步。 不过弗朗索瓦也不可轻视，在陈沐看来，他并不在乎什么荣耀，如果有得选，他宁可低调行事，做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 可这件事关乎内奸的情报，他是如何都必须去做的，决斗无论如何也是要赢的，所以必须争取到足够的休息！ “弗朗索瓦阁下，你和我都需要一个体面的战斗，不是么？” 弗朗索瓦适才已经失态了，对于一个绅士而言，体面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而且他也生怕陈沐会反悔，此时也只好开口道。 “好，我给你一些时间，你去洗洗，换身衣服，这个地方也需要有人收拾整理……” 弗朗索瓦这么一说，又把众人的眸光拉回到了“迷宫”之中，放眼望去，除了碎骨者等人，还有孙幼麟以及布鲁诺等等，也堪称惨烈。 虽然他们享受了一场血腥的盛宴，但结局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若这种意外的制造者，是他们洋人，必然要一战成名，可惜胜出的是个清国人，而且还是个小家伙。 虽然陈沐给他们的感觉很是亲近，但毕竟是清国人，而且陈沐最后答应弗朗索瓦的挑战，却只是为了一份商业情报，这种行为也使得他本该获得的荣耀大打折扣，甚至因此而蒙羞。 有人喜欢，有人厌恶，喜欢的喜欢到骨子里，厌恶的厌恶到心头上，无论如何，陈沐终于是走到了这一步，距离知晓内奸的名字，也只有一战而已了！ 第六十一章 艰辛往事不堪顾 挑战终于达成，而且还不是陈沐主动开口，这也给了陈沐一些优势，如果是陈沐主动开口，那么动机就会太过明显，反倒要引来怀疑。 也亏得是弗朗索瓦主动提出，陈沐才争取到了休息恢复的时间。 这段时间对于陈沐而言，是非常宝贵的，因为接下来还有一场战斗。 不过陈沐并不打算马上休息。 领事馆的仆人们开始安置伤员，打扫现场。 碎骨者和维京海盗率先被抬了出来，当这个曾被视为杀神的碎骨者，被抬着从陈沐身边经过之时，他猛然抬起头来，指着陈沐，满眼惊骇地叫了起来。 “鬼魂！他是鬼魂！是死神的使徒！” 众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得此状，也难免对陈沐敬而远之，虽说陈沐接受挑战的意图俗不可耐，但并不能因此而否定他的能力。 普鲁士敦和巴蒂斯特等人也走了过来，他们对陈沐可没有那么多的惧怕。 陈沐朝巴蒂斯特笑着问道“巴蒂斯特先生，你押我赢了吗？” 巴蒂斯特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陈沐也是摇了摇头，此时巴蒂斯特夫人却掩嘴笑道“亲爱的，你放心，我早就改了你的签单，我们可是这次唯一的赢家了呢！”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我真是太爱你了我的甜心！”巴蒂斯特也是欣喜若狂，抱着美丽的妻子便亲吻起来。 虽然已经见惯不怪，但陈沐到底是有些害羞，也就转过身去，此时见得仆人们正在搀扶孙幼麟和褚铜城等人。 陈沐走了过去，蹲在了担架旁边，朝孙幼麟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陈沐也是明知故问，这些人帮助陈沐，自然是因为陈沐对他们的承诺，只要帮助陈沐取得胜利，他们便可以加入洪顺堂了！ 不过陈沐却仍旧需要确认他们的态度，这是如何都少不了的。 孙幼麟并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在避免尴尬，过得片刻，似乎沉入了记忆的海洋一般，轻声开口道。 “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母亲又得了病，为了救母亲的命，就把我卖到英德去背矿……” “矿上很多孩子跟我一般大小，大家跟狗子一样，浑身矿粉，混着汗水，就跟庙里的烂塑像一样的……” 许是适才经历了生死时刻，记忆难免闪现出来，又许是在向陈沐表达自己的姿态，竟然跟陈沐说起交心的话来。 “矿上有个监工，是个很恶的人，动辄打骂，鞭子都是泡过盐水的，抽在身上，拉出口子来，火辣辣地疼，便是饿极困极了，也要卖十二分力气，不然就要吃鞭子……” 想起这些来，孙幼麟即便闭着眼睛，仍旧紧拧着眉毛，仿佛一个沉在噩梦之中，想要拼命挣醒的人。 “当然了，这世界到了哪里都一样，有坏人，自然也有好人。” “矿上有个阿叔，大家都叫他二叔公，是个烧窑的火工，比泥鳅还滑头，时常教我们怎么偷懒，怎么找食，教我们上矿之前先像猪崽子一样在泥坑里滚几圈，泥巴干在身上，鞭子打下来就不疼了……” 陈沐虽然也时常听兄长说起江湖险恶，也时常听到市井间的一些有趣争斗，但从未听过这种底层的挣扎，心里也别有感念。 洋人要过来抬孙幼麟，后者摆了摆手，让洋人们先去救治其他伤员，继续给陈沐说道。 “我家虽穷，父亲却是个正直的人，总教我不要耍滑头，要老老实实做人，我又是个爱干净的，所以就没滚泥坑……再说了，监工又不是瞎子，耍这样的花招，会被打得更厉害……” 陈沐难免赞同地点了点头，露出欣赏的眸光来“你做得对。” 孙幼麟却哼了一声“对什么呀对，后来我发现，监工并没有让那些人刮下身上的泥巴，反倒对我打得越狠……” 陈沐皱起眉头来，心里也厌恶这监工了。 “这就是马善人骑，人善人欺么……” 孙幼麟却又摇了摇头“倒也不是，监工有一天问我，说你知道为什么要打你么？” “我自是不想回答，监工却说了，这世道已经烂成这样了，没有打人的本事，就必须练好挨打的本事，能挨打的，才能活得更久，如果你用心一些，说不定还能学会怎么挥舞鞭子，挨打多了，往后就可以打人了……” “这是什么歪理……”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陈沐心中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觉得这监工的话，也并非全错。 孙幼麟似乎也能感受到陈沐的情绪变化，朝陈沐道“没错，我起初也觉得是歪理，但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了。” “在矿上呆了三年，那些滚泥坑的，后背渐渐烂了，因为被鞭子打过，伤口又沾染污泥，很多人生了烂疮，根本不需要监工去打，渐渐也就烂死了……唯独我……还活着，还在挨打……” “背上的伤口就没能愈合过，但皮骨渐渐硬了起来……” “我开始劝那些新进来的孩子，让他们不要去滚泥坑，有人听，也有人不听，听话的都留在了我身边，不听话的就跟着二叔公继续混……” “二叔公在矿上烧了二十几年的窑，不断地教人偷懒，教人找吃的，教人如何在残酷的日子里活下去，在旁人看来，他是好人，但那些听了他话的，来了又死了，就没几个能活下来的……倒是我身边，留下的兄弟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我觉得有能力不用再挨打了，就联合这些兄弟，用矿石磨出刃来，夜袭了监工营房！” 陈沐默默地听着，感觉整个身子都在发烫，热血往头上涌，鸡皮疙瘩都不断冒了出来！ “成功了？”其实也不用多想，若是失败了，孙幼麟怕也不能活到现在了。 “是，我们成功了。” “这些监工都很恶，兄弟们打死了其中几个，但我却留了那个大监工一条活路。” “为什么？”陈沐倒是疑惑起来，因为孙幼麟是个杀伐果决的人，又怎么会留活口？ “因为是他教会了我怎么活下来，没有他那番话，我又怎么能干出这桩大事来？” 陈沐也默然，过得许久才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呀，他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过来，到时候我们一个人都跑不掉的。” “我就问他，那该怎么办好……” 陈沐也是哭笑不得，按理说，那监工又怎么会告诉孙幼麟？ 可孙幼麟却说“他告诉我说，就像挨打一样，要继续忍，会忍，才能翻身，要像卑微的狗一样活着，最后才能昂起头来当狮子老虎……” “我说，我知道了，那我就先逃命，逃得远远的。” “那监工却说，逃不是办法，滚泥坑也是逃，最后不都烂死了么？” “我就问他，那又该怎么办好？” “他说了，逃不过，那就加入他们，像他们一样，挥舞鞭子，鞭打其他人！” “我当时就像你现在这样，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但我最终还是说了，我袭击了监工营，他们又怎么会收我？” “那监工嘿嘿笑着说，你还是聪明他，他们确实不会收你，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收你的。” “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我就一直逃，带着这些兄弟，逃的路上，又不断收了不少兄弟，每个进来的兄弟，都少不了吃我的鞭子，但也得到了我的道理……” 陈沐心中也有些感叹，朝孙幼麟问道“所以你最后还是加入了他们的行伍？” 孙幼麟终于睁开眼睛来，朝陈沐道“加不进去了，他们已经倒了，只剩下一个少主，混在洋人圈里当什么绅士，差点让人打死，还大言不惭说要收我们这些人……” 陈沐身子猛然一僵，整个人都呆了！ 在他的印象之中，洪顺堂虽然不是什么合法的堂口，但也不会干伤天害理的事情，若真要对号入座，他宁可相信烧窑的二叔公是洪顺堂的人，怎么都不会去想，监工竟然才是洪顺堂的人！ 他知道洪顺堂有着不少产业，主要是海运等等，在英德等地，也确实有一些私矿，不过如何都没想到，故事竟然会是这么个结局！ 孙幼麟看着陈沐，颇有些戏谑地问道“所以，我的少主呀，你倒是说说，如果我们加入，你要打我们鞭子，还是教我们滚泥坑？” 陈沐轻轻吸了一口气，看着孙幼麟，迟迟不知如何开口，过得良久，才朝孙幼麟道。 “或许对你们而言，那是一座矿，但对于我，那却是家，我只想找回一个家，你们不想加入，走了我也不拦着，你们要报仇，父债子偿，我也全都接了，而且保证绝不手软。” “但如果你们真心想加入，我会当你们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没有鞭子，也没有泥坑，当你们是兄弟。” “兄弟？你觉得可能吗？”孙幼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忍不住大声嘲笑起来。 陈沐的眸光冷了下来，认真地回答道“为什么不可能！不要告诉我，你拼死帮助我，就只是为了看不顺洋人，只要你愿意，咱们就是兄弟！” 陈沐激动起来，朝孙幼麟伸出了右手，满眼期待着孙幼麟能同样伸出手来，与他相握在一处！ 然而孙幼麟却仿佛看见了白痴一般，看了陈沐一眼，而后闭上了眼睛，任由洋人将他抬走了。 陈沐的手还定格在半空之中，久久说不出话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副担架被抬了过来，担架上那人浑身是血，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陈沐的手！ 褚铜城受伤极重，也不知道是否听到了孙幼麟与陈沐的对话，此时此刻，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握着陈沐的手，虽然很快就松开了，但陈沐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第六十二章 暂作休整再角逐 虽然孙幼麟没有直接表态，但陈沐已经明白他的心意。 诸如褚铜城之类的人物，看着凶煞，但谁的人生能没有几段故事？若不是这些故事，他们也不会走到今时今日的样子。 而陈沐也终于能体会，他们为何拼了命也想加入这个已经分崩离析的洪顺堂。 因为他们的人生转折，大部分原因都来自于洪顺堂！ 或许洪顺堂已经不如早期那么风光，也不敢再造反，但在民间拥有着极大的群众基础，仍旧影响着底层百姓的人生。 这也使得陈沐充满了信心，因为洪顺堂有着这样的群众基础，即便被冲散了，架子却仍旧还在，重建也就很容易了。 因为吕胜无的突然出现，陈沐也有惊无险地取得了胜利，换了衣服，做了简单的休整，终于又回到了宴会厅之中。 宴会厅已经重新布置，比早先更加的奢华，因为他们要为胜出者庆祝，这个胜出者虽然是清国人陈沐，但却解决了伊莎贝拉的麻烦，这位大小姐自然要大肆庆祝，将这个事情定下来！ 当然了，贵宾们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宴会上，他们翘首以盼的，是接下来陈沐与弗朗索瓦的决斗！ 弗朗索瓦是法兰西帝国最古老贵族的天骄，血统纯正，出身高贵，又被封为萨拉热窝蓝爵士，按说与陈沐决斗，是非常掉价的一件事。 但陈沐坏了他的大事，让他无法成功与伊莎贝拉结成政治婚姻，这对他而言，是个奇耻大辱，如果他忍气吞声，那么往后还有谁会看得起他？ 弗朗索瓦是漂洋过海的这些法兰西探险者心目中的大英雄，人们对他有着诸多的想象。 即便决斗的对手只是一名清国人，但人们仍旧希望这场决斗，能满足他们对超级英雄的幻想！ 陈沐是个非常具有亲和力的人，否则巴蒂斯特夫妇也不会这么欣赏他。 他拥有着正统汉人所拥有的全部美德，谦逊内敛，有才又有礼，风雅淡泊又不失大气，坚韧如松，清贵似竹，他就是来自东方的最具代表性的人才。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只有十四岁，年龄上的反差，会给他戴上诱人的光环。 如果硬要挑一个毛病，那就是他答应决斗的动机了。 谁也没想到，这么清雅的一个小绅士，竟然只是为了一则商业情报，而答应了决斗。 如果换成唐廷芳之类的角色，亦或者说是巴蒂斯特先生这一类人，或许大家就不会再反感。 在这些洋人的眼中，清国人都是唐廷芳这样的形象，狡诈而贪婪且庸俗，但陈沐却给了他们一种清丽脱俗的观感，让他们知道，陈沐才是这个古老帝国的典型代表。 可事实证明，陈沐与唐廷芳等人无异，为了一则赚钱的消息，也会甘愿去冒险接受蓝爵士的挑战，与其说是对陈沐的鄙夷，不如说是对这个东方帝国的失望。 陈沐自然不去理会这些洋人的想法，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完成，而这次决斗，是最重要的一次突破口。 赢了弗朗索瓦，他就能揪出内奸来，铲除了内奸，他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照着会册名单，将洪顺堂的人都收拢回来，甚至能够重建洪顺堂！ 贝特朗队长仍旧有些担忧，见得陈沐气定神闲，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朝陈沐询问道“陈，弗朗索瓦是个强大的战士，你还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向伊莎贝拉小姐建议。” 陈沐摇了摇头，微笑着回答“已经足够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陈沐心中也没底，毕竟弗朗索瓦并没有认真出手，他也不知道弗朗索瓦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不过陈沐见识过布鲁诺等人的身手和剑术，陈沐心中也有个大概的雏形。 陈沐之所以如此淡定，是因为他早已从普鲁士敦那里了解过，洋人的技击系统其实并不繁复，尤其是贵族子弟所学习的那些，更是千篇一律。 他们的剑术讲究风度，而不务实际，贵族子弟大部分专攻战略战术，对天文地理等掌握程度很高，但实战能力却很欠缺。 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套路，陈沐哪里会担心这么多。 若不是弗朗索瓦率领舰队征战海上，陈沐甚至根本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如果是碎骨者或者是维京海盗，这些都是野蛮人，陈沐倒是忌惮几分，但弗朗索瓦这样的人物，陈沐还真就没太上心。 决斗若是动用火枪，或许陈沐还会担惊受怕，可如果只是比拼拳脚和剑术，就是个弗朗索瓦，陈沐也根本不惧。 陈沐修炼大洪拳好歹也有七八年，身子骨看起来清瘦，但绝不羸弱，各种套路都烂熟于心，这一段时间的奔命，也积累了大量的实战经验，若还怕弗朗索瓦，也太说不过去了。 宴会厅虽然重新布置，但贵宾们的兴致却已经不是很高了。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输得太惨，除了巴蒂斯特夫妇和贝特朗这几个人，怕也没几个人能高兴得起来。 这些人就没有几个押注陈沐会赢，陈沐的胜出实在太过意外，是谁都没能想到的。 即便是巴蒂斯特，若不是妻子偷偷改了签单，他也会与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因为输了赌注而闷闷不乐吧。 此时这些人也唯有将希望寄托在了弗朗索瓦的身上。 在他们的眼中，弗朗索瓦是海军的骄傲，更是法兰西帝国海外军团的佼佼者，他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又岂会输给陈沐！ 早先在迷宫之中，虽然不知道房间里头发生了些什么，但骚乱未发生之前，他们都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若不是布鲁诺和孙幼麟等人拼死阻挡，陈沐早就让碎骨者和维京海盗给打败了。 当然了，也正因为这个房间里头发生的变数，使得这些贵宾们再次下注之时，产生了极大的犹豫。 很多人都认为弗朗索瓦会赢，但又不确定陈沐在房间之中到底是如何击败的碎骨者。 或许他们认为陈沐隐藏着什么邪术，毕竟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是他们踏上战舰，探索这片新大陆的最初原因之一。 这些黝黑矮小的清国人，总给这些洋人一种狡诈邪恶的印象，甚至有人将清国人的形象，写到了西洋的文学作品之中。 但绝大部分关于东方人的文学形象，都不太光明，恶意抹黑也罢，心生向往也好，对于陈沐，他们的心思是非常复杂的。 负责登记签单的老管家也很是头疼，因为决斗即将要开始了，但仍旧没有太多人下注。 这等沉闷的气氛，终于随着弗朗索瓦的出场，而发生了改变。 弗朗索瓦换了一身衣服，脱下了军装，穿上了武士服。 这武士服明显是大裁缝亲自量身定制的，非常的合体，将他那颀长挺拔的身段，以及贵气逼人的气度，都彰显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穿戴骑士铠甲，只是紧身的黑色皮装，但却衬托出他那历经战火的骁勇！ 且放下战斗力不谈，光是这套衣服，就足以让人产生了弗朗索瓦必胜的错觉！ “绅士们，淑女们，你们还不押注可就晚了哦……”弗朗索瓦带着些许调侃，中气十足。 暂作休整之后，他的怒气也压了下来，没有了气急败坏，又变回那个风度翩翩的贵族绅士了。 众人本还迟疑，但弗朗索瓦这般自信，他们也就纷纷走向了押注台。 押注这种事情，对于特里奥先生，或者对于这些贵宾，显然都有着说不出的特殊意义。 或许是他们与领事馆之间小小的娱乐节目，又或许里头参杂一些权钱交易，陈沐看不明白，也不想去弄清楚。 见得巴蒂斯特先生蠢蠢欲动，陈沐也笑道“这次准备买谁赢，先生？” 巴蒂斯特也有些尴尬，看了看自己美丽的妻子，咬牙道“这次当然要买你赢！” 巴蒂斯特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我亲爱的陈可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买他是不会错的！” 正说话间，伊莎贝拉小姐竟然走下了首席台，来到了陈沐这边！ 从早先的吻手礼，再到迷宫之中的战斗，大家也都已经知道，伊莎贝拉小姐，就是陈沐背后的资助人。 而这些贵宾可比陈沐等人都清楚，这场比试意味着什么，伊莎贝拉选择了陈沐，而不是弗朗索瓦，虽说是将陈沐当成了棋子，利用陈沐来摆脱政治婚姻，但两人年纪相仿，陈沐的外型又出众，难免会让人产生俊男美女的遐想。 所以见得伊莎贝拉走向陈沐，众人的目光纷纷被吸引，便是弗朗索瓦都暂时受到了冷落，这也让弗朗索瓦刚刚平复下来的怒气，再度熊熊燃烧起来！ “决不能再让他抢了风头！”弗朗索瓦之所以提出决斗，就是为了灭陈沐的威风，又岂能让伊莎贝拉再跟陈沐说话，为陈沐声援！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必须是焦点，又岂能让陈沐这个卑贱的清国人，抢走属于他的光芒！ “伊莎贝拉小姐，谢谢您关注这场战斗，不过我们准备要开始了，您还是回去坐好吧。” 弗朗索瓦也有些不顾形象，追到前头来，挡在了伊莎贝拉和陈沐的中间！ 绅士淑女都需要讲体面，伊莎贝拉即便再厌恶弗朗索瓦，也总不能在人前驳他面子，也只好停了下来。 她之所以过来，也是想鼓励一下陈沐，毕竟陈沐的表现远超想象，把她都震住了。 她比所有人都清楚陈沐的实力，也就更加疑惑，在房间之中，陈沐到底是如何击败碎骨者和维京海盗的。 对于这场竞技赛，她有着自己的计划，当陈沐提出想要夺取头名，挑战弗朗索瓦之时，她虽然答应了，但心中是非常不看好，甚至认为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她甚至还准备了后手计划。 但没想到陈沐竟然成功了，她同样对陈沐产生了改观，也想趁热打铁，顺势推陈沐一把。 如今让弗朗索瓦拦住，伊莎贝拉也只好微微屈膝行礼，却是朝陈沐投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鼓励眸光！ 第六十三章 聚会目的有好处 “米诺斯的迷宫”让诸多贵族感到兴奋且刺激，虽然那场火烧看台的骚乱带来了不小麻烦，但正是这种突发状况，反倒让自觉没有任何危险的看客们，更加融入到那场战斗之中。 而此时弗朗索瓦与陈沐的决斗，没想到更让人期待，这也是看客们的心理在作怪了。 弗朗索瓦被视为法兰西海外军团的大英雄，但在场诸位极少能看到他真刀实枪的本领，今次可算是遇着机会了！ 决斗前的小小摩擦，仿佛在为决斗酝酿气氛，众人也早早进入了状态。 然而此时，特里奥领事却站了出来，朝弗朗索瓦和陈沐道“大家都是绅士，我希望你们能够保持理智与克制，绝不能伤及生命，明白么！” 自打宴会开始，直至此时，特里奥领事一直给人一种亲和的印象，眼下却异常严肃地提醒，众人反倒生出别样的心思，因为他们知道，弗朗索瓦绝不会放过陈沐，特里奥先生才会如此强调！ 弗朗索瓦呵呵一笑道“领事阁下放心，我不会弄脏领事馆的地板的。” 特里奥皱了皱眉头，也不再提及此事，反倒朝众人道“今日除了米诺斯的迷宫之外，本人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个惊喜，请大家往前面聚一聚。” 众人听得此言，也都纷纷走上前来。 他们可都是非富即贵，即便是巴蒂斯特夫妇这样的普通商人，家底也是非常厚实的，对于特里奥口中的惊喜，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 虽然贵宾们的兴致不是很高，但特里奥领事却保持着得意的笑容，往身后打了个响指，老管家便往后头走去，也没一会儿，便听得“咔”一声响，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而后便是清晰可闻的轰隆声，整个地板似乎都在颤抖！ 就在这一刻，头顶如升起一颗太阳那般，大放光明，这种光非常的强烈而耀眼且炽热！ 宴会厅中一直使用银质烛台来照明，头顶偌大一吊豪华水晶灯，周围只是用烛火来点缀。 然而此时，水晶灯陡然亮起来，炽烈的光芒穿透水晶灯，经过水晶灯的折射，喷射出耀眼而绚烂的光芒！ “是电灯！” 贵宾们顿时欢呼起来，他们的眼光似乎比这水晶灯还要绚烂！ 唐廷芳是见过世面的，但仍旧忍不住惊愕起来，至于回到宴会厅的孙幼麟等人，可没见过这东西，顿时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又躲回了角落里！ 陈沐倒是听兄长说起过，兄长去广州办事之时，曾经见过这种电灯，而且还不是洋人的，乃是一个名叫黄秉常的华人从花旗国买回来的，后来还用发电机给广州四十条街道的七百多盏电灯电力。 耳闻到底不如眼见，陈沐早先听兄长兴高采烈地说起之时，只以为兄长胡说八道来糊弄他，心中也没有具体的概念。 今夜见得这电灯，面上平静，心里却是震撼至极，也难怪洋人能够纵横四海，他们的科技简直就是神鬼之能！ “诸位，这是我从美利坚威斯汀霍斯公司购进的小型引擎发电机，目前只在领事庄园试用，接下来我会与清国官府商谈，在新会也修建一座电厂，如果各位感兴趣，那么宴会过后，就可以来找我商议了。” 此言一出，贵宾们顿时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电力是新兴行业，对于清国这样的古老国度，绝对是巨大的冲击，或许寻常百姓用不起电灯，但广东是此时清国最富庶的地方，凭借着外商的资源，不少华商都拥有着难以想象的财富。 这一部分高端人士，足以给电厂带来丰厚无比的回报，能源的投资那可是稳赚不赔的！ 也难怪特里奥先生说这个是惊喜，相比之下，什么米诺斯迷宫，什么决斗，那都只能是陪衬了！ 这些探险者漂洋过海，甚至四处征战，说到底也只是为了掠夺财富，在野蛮的领域，他们可以烧杀抢夺，但在文明的世界里，他们要换另一种方式，那就是强盗式的商业贸易！ 头顶的水晶灯泼洒光芒，便如一只满溢而出的聚宝盆，在这些宾客的眼中，掉落的不是光芒，而是满天的真金白银！ 这就是商人和领事馆之间的典型关系，说得不好听就是狼狈为奸，相互利用，最终获得双赢。 这也是洋人们聚会的最终目的，什么娱乐都不过是助兴，最后的重头戏说白了，仍旧是利益二字，仅此而已。 陈沐虽然是个读书种子，但兄长是个外放的性子，打小就接触新鲜事物，所以对这些西洋玩意儿并不算排斥，但身在其中，他能够感受到这些洋人眼中的贪婪，这让他很不舒服。 或许电灯所带来的革新，同样会让这个古老的国度焕发青春，但不知为何，陈沐总觉得这些洋人带来的好处，动机总是那么的不纯。 心中还在嘀咕，场上的特里奥领事已经发话了。 “那么，便让我们的勇士，在这电灯之下决斗，他们的胜利，会见证我们接下来又一次伟大的胜利！” 特里奥是个社交圈老手，先放出了利益的诱饵，如今又言语抬了一手，全场贵宾自是欢声雷动！ 弗朗索瓦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仿佛对陈沐的怒气也没有这么凶猛了。 陈沐也看得出来，或许弗朗索瓦想联姻特里奥，也是因为电厂这个项目。 领事馆虽然在租界，但洋人不能插手矿务，也就是说，电厂想要建造运营，必须有煤炭资源，广东的矿产不算太丰富，而且洋人从内陆得不到足够的煤炭资源，来源也就只能走海运。 而弗朗索瓦的舰队，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此也可以看出，海上的法兰西舰队，绝不仅仅只有弗朗索瓦，他还有着其他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否则他也不会动用碎骨者来赢取伊莎贝拉的芳心，想要博得这场政治联姻了。 无论如何，陈沐有着自己的打算，弗朗索瓦是杜卡莉女伯爵号的舰长，极有可能就是陈沐的杀父杀兄仇人，陈沐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更何况，陈沐要靠着他的情报，揪出内奸，重建洪顺堂，所以就更不能输了！ 念及此处，陈沐率先走到了水晶灯下，老管家赶忙领着一些洋人奴婢，要给陈沐穿戴护具。 这里毕竟是领事馆的宴会厅，而不是野蛮血腥的米诺斯迷宫，众人到了这样的场合，就要回复绅士与淑女的角色定位，总不能血洒当场。 然而陈沐却摇了摇头，用拉丁文朝老管家道“我不需要。” 陈沐此言一出，众人也是讶异不已，但想想那个房间之中发生的事情，众人也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实在有些看不透这个东方大陆的年轻人。 他面容俊美，举止优雅而大度，拥有着他们认为所有东方人都不应具有的品质与美德，相对于麻木不仁，卑微内敛的清国人，陈沐的自信，就如同暗夜中的太阳一般耀眼！ 弗朗索瓦也走到前面来，朝老管家道“他要自寻死路，你们也不要拦着！” 很显然，他也在向所有人表态，他是不会输给陈沐的，他一样不需要护具！ 他的右手紧握着西洋剑的珠宝手柄，左手却是一柄短小精悍的阿拉伯弯刀。 “唰！” 弗朗索瓦抽出狭长而略带弧度的长剑，制式与皇家火枪手的相差不多，但更加弯曲一些，颇有水手剑的样式。 剑尖点地，弗朗索瓦朝陈沐道“可以开始你的进攻了。” 很显然，他仍旧没有将陈沐放在眼里，自高自大而目中无人的他，仿佛一个老师对一个刚入门的学生说话一般，那样的稳操胜券，仿佛陈沐如何攻击，他都能轻松化解！ 众人见得此状，也是噤若寒蝉，他们关心胜负，却不是因为担忧两人的安危。 弗朗索瓦的海上舰队，到底能不能成为特里奥电厂的合作伙伴，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些投资者今后的利益，胜负也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从这一点来说，伊莎贝拉是在牺牲父亲的利益，来追求自己的婚姻自由，这在东方国度或许并不常见，但洋人们应该是见惯不怪且习以为常，否则也不会让伊莎贝拉如此胡闹。 面对嚣张的弗朗索瓦，陈沐根本就没有拔刀，后撤半步，蓄势之后，往前疾行，连刀带鞘便打了过去！ 吕胜无到底是没有将成套的刀法传授给陈沐，但这个在斗室之内，眨眼间打残碎骨者和维京海盗的老道士，却接连在狱神庙和迷宫，将自己最精髓的刀法，用实战的方式，传给了陈沐！ 如此直观的教授，可比一招一式的套路，更加管用，因为当时乃是生死之间，陈沐能将他的刀法精髓，全都烙印在灵魂之中！ 弗朗索瓦已经足够高傲，没想到陈沐比他还要托大，竟然懒得拔刀！ 众人惊愕的同时，也在为陈沐暗自捏了一把汗。 殊不知陈沐早已看透了洋人那套所谓的剑法，他们的招式与皇家火枪手如出一辙，像是一个熔炉里批量铸造出来的零件，这就是系统教育的劣势所在了。 中国武术博大精深，门户之见虽然阻碍了武术的发展，却也保持着武术的神秘与多样性，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独到秘术，甚至是同一个师父交出来的徒弟，因为领悟能力不同，个人见解不同，对战之时的路数也就不同了。 别的也不说，单说陈沐的大洪拳，乃是岭南五拳十三家的五拳之首，岭南功夫本就是五花八门，民间武师又照着个人领悟，或创造或改良，各种门类和套路更如天上繁星。 而陈沐修炼大洪拳，就如同泡在了大江大河的源头处，吸收着最纯净也是最本源的营养，又岂会怕一个泥坑池塘一般样的小洋鬼子！ 第六十四章 强强对决谁懦夫 碳弧灯的光芒炽烈耀眼，仿佛一团凝聚了千万次的蓝白色火焰，被困在了水晶之中那般。 灯光的映照之下，陈沐身上那白到纯粹的蕾丝边衬衫，散发着濛濛的光晕。 这还是陈沐第一次穿洋人款式的衬衫，灯笼袖的衬衫很是宽松，面料考究，剪裁得体，极其舒适，虽然活动起来不是很方便，但却充满着一种优雅的美感。 面对弗朗索瓦这样的洋人对手，陈沐并没有太过慌张，早先虽然与伊莎贝拉交过手，但当时的陈沐身上有伤，与伊莎贝拉的打斗也没有太过持久。 不过陈沐到底是探出了洋人功夫的底细，尤其是普鲁士敦讲解过后，陈沐便知道，洋人们学习的拳脚和剑术，其实都大同小异，套路也没有那么花哨，更没有那么多样。 若碰上的是碎骨者或者维京海盗，陈沐自当打起一百二十个小心，可对手只是弗朗索瓦，陈沐也就放松许多了。 陈沐之所以没有拔刀，也是不想毁了这柄唐刀，弗朗索瓦财大气粗，而且西洋剑也不知是何等坚韧的材质，若以硬碰硬，怕是要毁了刃口。 再者，特里奥也早早声明，这场决斗不能伤及性命，陈沐也就懒得拔刀了。 这一刀敲下去，弗朗索瓦也是大怒，他本就是个目中无人的，没想到陈沐竟然没将他放在眼中，这位蓝爵士又岂能坐得住！ “唰！” 修长狭窄的长剑瞬间出鞘，往上斜撩，挡住了陈沐的刀鞘，弗朗索瓦一个漂亮的转身，过程中不知何时早已将短刀抽将出来，背后长眼一般，便刺向了陈沐的肋间！ 不得不说，洋人这一套长剑短刀相互配合的剑术，是既好看又实用，但弗朗索瓦是个故意卖弄的，动作更加花哨好看，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 陈沐早已从贝特朗和布鲁诺的身上，看穿了这套剑术的把戏，其他火枪手也同样如此，他们的剑术精髓是个“刺”字，劈砍撩削都不过是辅助，所以看着牵心动魄，实则有惊无险。 陈沐施展吕胜无那处偷学来的步法，上身看似未动，却能堪堪躲过弗朗索瓦的刺击！ 如果说弗朗索瓦是优雅的代名词，陈沐就只能用缥缈来形容了！ 众人见得此状，心头也是惊诧不已，早先在迷宫之中，重伤的碎骨者迷迷糊糊地喊着鬼魂二字，洋人们都以为碎骨者杀人太多，所以半昏迷状态下，就会害怕冤魂来追讨。 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碎骨者口中所指，怕不是死在他手里的冤魂，而是陈沐！ 弗朗索瓦的旋转动作就像在跳舞，极其赏心悦目，如盛开的罂粟花一般，美丽之中又透着杀机，然而陈沐同样在旋转，一个优雅，一个飘逸，洋人们终于见识到东方人原来还拥有如此迷人的特质！ 他们渐渐忘了陈沐接受挑战是为了赢得商业情报这个动机，不知不觉之中，他们似乎也忘记了弗朗索瓦与陈沐之间的身份差距。 弗朗索瓦就像一头高贵的雄鹿，而陈沐却是山林竹顶的白鹤，特里奥也不由朝女儿感叹道“我的女儿，我终于明白你为何会爱上这个年轻人了……” “爱？” 伊莎贝拉听得这个词，也吃了一惊，心动加速，脸色顿时红了起来。 其实伊莎贝拉的心中却也同样的吃惊，因为陈沐的表现早已超出她的预期，她也同样没想到，陈沐竟然还有如此惊艳的一面！ 她之所以挑选陈沐，最初的原因只是因为陈沐有把柄落在她手中，能对她言听计从，又能保守秘密，而且陈沐坚守原则，信守承诺。 虽然她曾经被陈沐打败，但她并不认为陈沐能够在选拔赛中胜出，更没想过陈沐会挑战弗朗索瓦。 然而这一切，陈沐都做了，而且都做到了！ 她本来就只是为了摆脱政治联姻，她对陈沐其实说不上喜欢，甚至仍旧在讨厌陈沐，但父亲误以为她爱上了陈沐，才将陈沐带到这个舞台来，她也就将计就计了。 “是的，他确实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孩子。”念及此处，伊莎贝拉也羞涩地称赞陈沐。 特里奥却露出得逞的笑容来“所以，你承认了？” 见得伊莎贝拉沉默不语，特里奥也摇头叹气道“我的女儿啊，他可是个清国人……” “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优秀的男孩子，弗朗索瓦就不错，甚至于贝特朗手下也有不少俊美高大的男孩，他们的血统，都要比陈要更高贵……” “血统？父亲，所以你也认为，弗朗索瓦除了血统高贵之外，再没有其他优点了吧？他的孤傲和自以为是让人作呕，他的心里只有自己，又怎么能容得下一个女人？” “父亲，你看看陈，他英俊而强大，虽然年龄小了一些，但总是会长大的，这几年成长的时间，足够他脱离清国人，跻身西方上流社会了……” “说到血统，我记得曾祖父是布列塔尼人，那可是凯尔特人的血统呢……” 凯尔特人在罗马帝国时期，曾与日耳曼人、斯拉夫人一并被罗马人视为三大蛮族，伊莎贝拉此言一出，算是挖自家黑历史，特里奥也有些不悦起来。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我们才更应该选择弗朗索瓦，只有与高贵的血统联姻，才能获得高贵的血统继承，这是每个贵族保持血统纯净的共识！” 伊莎贝拉也气恼起来“父亲看中的果然只是弗朗索瓦的血统，而弗朗索瓦看中的也只是你的生意，难道因为这样，就要牺牲女儿的幸福？这样的做法，与清国的野蛮人又有何差别？” 特里奥顿时为之一滞，只能叹气道“好吧，我不反对，但你们也不可能获得我的支持，想要得到，便只能靠你们自己去争取了。” 伊莎贝拉从未想过爱上陈沐这件事，她心里自认仍旧厌恶陈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