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好食记[美食]》 第1页 [穿越重生] 《东宫好食记(美食)》作者:苗五【完结】 文案: 宁歆歆一朝穿越,成了个嫁给病弱太子冲喜的和亲公主,还跳车悔婚不成弄得人尽皆知。 公婆不喜,权贵不耻,百姓厌弃,夫君......夫君倒没说什么,但病得太重。 唯一的欣慰就是还随身带了个食材系统。 宁歆歆叹了口气抡起炒勺,想做点好吃的让夫君多吃两口。 这是根大腿,她得抱。 到后来—— 皇上夜间批折子时的浓茶换成了香味浓郁、加倍醒神的咖啡。 皇后平日里看戏的标配生瓜子变成了奶茶、爆米花。 城中贵妇们翘首祈盼:想再去太子妃处喝个下午茶。 百姓也在她的食肆前排起了长队。 传言中那个行将就木、水米不进的病太子梁彦昭,也变得脸色红润,跟在身后央她:歆歆,我今日想吃惠灵顿牛排。 宁歆歆:说了一万遍这么麻烦的菜不要天天点…等着,我现在就去做。 自己的老公,当然要自己宠啦~ * 梁彦昭自知年寿难永,亦不赞成联姻,早早便备下了放妻书,但是自宁歆歆嫁过来,他身子和心境却一日日地好了起来,再未有厌世念头。 这日他偷摸焚放妻书被人抓了正着—— 宁歆歆:不是说不耽误我,要放我走? 梁彦昭:歆歆,为夫悔了… 【沙雕小太阳×温柔病太子】 1.架空,架很空,多私设,勿考据。 2.先婚后爱小甜文,吃吃喝喝谈恋爱;1V1,he。 3.文中中医知识、菜谱大多来源于网络,少部分来源于生活经验。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美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歆歆,梁彦昭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吃吃喝喝谈恋爱 立意:美食最治愈 第1章 牛奶麻辣烫 我穿越了? 宁歆歆觉得好奇怪,鬼也有五感吗?她怎么跟小蝌蚪害头风一样,全身酸痛,哪哪都不舒坦。 耳边不断传来女人的哭声,她以为妈妈在哭,叹了口气,心里难受得很,花了家里这么多钱,还没让爸妈享上福就丢了命。 她生于厨师世家,中药学研究生在读,放假跟同学拼车回家,结果碰上了高速车祸,旁边车道的满载后八轮突然爆胎,几吨重的大货砸过来,当场就断了气。 女声渐渐清晰,“公主,公主,您快醒醒吧,求您了,睁睁眼睛,不要丢下奴婢......” 这人谁? 宁歆歆想要睁开眼瞅瞅,没想到还真让她做到了,她看见头顶是绸缎承尘,全屋古早中式装修,旁边的女孩子穿着汉服叫她“公主”,那么她应该是—— 穿越了?! 为了套出处境、伪造失忆,她回想着穿越文桥段,戏精夺舍一般一秒入戏,双手抱头崩溃道:“我...我这是在哪儿啊?啊!我头好痛!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公主,公主,”旁边的女孩子看她醒了,反而哭得更厉害,而且语无伦次,“您别急,我说,我都告诉您,醒了就好,公主醒了就好。” 宁歆歆支着脑袋听了半个多小时,才从这女孩子的前言不搭后语里摸清楚自己的境况。 原主也叫宁歆歆,是北铉公主,五十五公主还是五十八公主来着,数字太大了没记住,来和亲的路上自马车上跌落,一直昏迷到了现在。她们如今身在南潞国阊都的一处别苑里,吉日一到便与南潞太子成亲。 太子梁彦昭自幼体弱,阊都的女子都怕嫁给这个短命秧子,不等及笄便纷纷定亲。 皇上无法,只能派了信使出使北铉,希望可以给儿子求娶个公主。 北铉男子素来三妻四妾,大王更是有上百姬妾、几十个女儿,想来也不好意思拒绝。 果真,北铉大王接见完信使、点了点聘金,马上就乐呵呵指了宁歆歆。 原因无他,出身对口,她生母是南潞派去和亲的大臣之女,这般操作也算女承母志,下岗再就业。 这些乱七八糟的都可以忽略,宁歆歆真正在意的只有一条:我马上就是太子妃了! 不错不错,开局身世拉满,当真不虚此行。 丫鬟红苏见她笑出了声,刚刚缓和的脸色又耷拉下来,“公主,您还笑得出来?听说这个太子活不了多久了,照南潞律例,太子薨逝正妃需要殉葬的.......” “?”宁歆歆满口脏话呼之欲出,不是冲喜吗,怎么就成殉葬了?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红苏又要哭了,“来不及了公主,外面守卫森严,咱们上天遁地也无门路,您当时就是不想客死异国,才想跳车自杀,结果还是被人救了回来。” 原来是不想嫁人才跳车的,宁歆歆问道:“那南潞这边知道跳车原委吗?” “应是知道了吧,赵嬷嬷嘱咐我这几日莫要出门,说是公主悔婚惹了众怒,好多百姓都自发堵在了别业门口。” “南潞太子病得严重吗?” “不太清楚,只是听人谈闲话说是太子近日隐隐现了下世光景,水米难进。” 这就有点难办了。 宁歆歆瞑了瞑眼,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虽然自己还在上学,没有正儿八经坐堂上岗,但好歹学了六年中医,多少能给太子救上一救。 -- 第2页 但也不能太乐观,像万历皇帝那种的慢性痢疾还能努努力,林妹妹级别的肺结核真的回天乏术。 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又晕了几天没吃饭,宁歆歆实在饿了,便让红苏出门传膳。 红苏刚离开,她脑中就亮起来一个购物大屏,机械声同时响起:“好客南潞欢迎您!宿主宁歆歆,恭喜当选太子活命计划首席执行官,准备好开始你的古代奇幻之旅了吗?” 宁歆歆冷笑一声:“怎么?我没准备好的话,还能让我穿回去?” 系统:“倒也是不行,本GM只是来友情提醒你,可以通过触发系统购买食材、道具,虽然你也没钱……”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温柔女声响起:“叮~用户宁歆歆到账十万金。” 系统:“行吧,那期待您的光临哦亲。” 都开始用敬语了,这副嫌贫爱富的嘴脸真的够了,宁歆歆忽然灵光一闪,“系统带医院吗?” 系统:“医药功能正在开发,敬请期待哦~” “那怎么触发系统?”服了,合着这个系统只能买菜。 “亲切地喊三声’口袋宝贝’即可,另外……”系统顿了顿接着说,“不只是能买菜,个别日用品也有呢。” 这什么鬼名字… 还有,为什么心里话也能听见?!宿主就没有人权了吗! 就在这时,十来个丫鬟捧着各色吃食进了门,旁边一个年长的婆子垂着手回话:“老奴不晓公主口味,便各种吃食都上了一些,公主若有饮食偏好,尽管吩咐老奴。” 宁歆歆仔细看了看端来的吃食:食材都是好食材,做法也精细,就是太清淡了。 红苏低声提醒:“这是太子府的赵嬷嬷,暂时来照顾您的起居。” 听到这话,宁歆歆计上心头,便问道:“请问嬷嬷可否带本宫见见太子殿下?” 眼下,抓紧见到太子才是正理,治病这事宜早不宜迟。 赵嬷嬷却马上否了这个请求,“公主恕罪,大婚之前男女见面,实在不吉利,还请公主再耐心候上几天。” 宁歆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再不吉利,还能比你们太子快死了更不吉利? 说着话她瞧见了桌上的饭菜,作为一个仪式感极强的人,今天是穿越、重生的大日子,吃这些就太不讲究了,“那本宫用一下贵府厨房,总不至于不吉利吧?” “自是不会,公主请便。” 在厨房里晃悠了半圈之后,她决定做牛奶麻辣烫。 这种被父母长辈定义为垃圾的食品,实在是快乐的源泉。 本来应该用现成的火锅底料,但是她刚刚瞄了一眼系统首页,物价奇贵,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下单的。 反正也能自己做个简易版的:把干辣椒、麻椒和草果、香叶等香料用温水泡软,石臼捣碎备用。 没有现成的牛油,就用猪油代替起锅,下葱姜蒜爆香,加入捣好的辣椒碎,小火炒制一刻钟左右。 红苏在灶下烧火,要她火大就能火大,要她火小就能火小,灵敏程度堪比现代煤气灶。 炒完捞出香料渣,下豆瓣酱、剁碎的鲜辣椒、盐、糖、酱油,炒出香味后加入两大碗水和一大碗牛乳。 最后加入厨房备好的净菜,豆腐、肉丸、鸡肉、猪肉、各类青菜,宁歆歆还切了一个番茄,抓上了一把挂面。 起锅前,洒了一把芝麻碎,点了陈醋,宁歆歆低头一闻,这香味熟悉又不太熟悉,自己做的火锅底料到底是差了点意思。 厨房里的旁人可不这么觉得,她们还从没闻过这样诱人的香味,心里正琢磨着呢,炖菜不是只加油盐酱醋就行吗?未来太子妃怎么加了这么多料,甚至还有牛乳?把人的馋虫都要勾出来了。 看见大家纷纷翘首,宁歆歆表示十分满意。毕竟是俘获无数少男少女芳心的食物,这样的反应才足够排面。 她吩咐红苏盛两碗带走,红苏盛完见锅里还剩下不少,脸上尽是可惜的表情。 “当着大家的面做的,一锅端了实在不仁义,剩下的便给这些仆妇吃了,”宁歆歆悄悄对红苏说。 见二人走远,厨房里的婆子甚至来不及拿碗,一人一副筷子就撸袖子开捞了,奶白色的汤汁上缀着点点红油,各类荤素菜品浮沉其间,食材本身的香味混着牛乳香、大料香直钻入鼻腔,诱得人胃口大开。 宁歆歆远远地回头一看,大家倒是吃出来了火锅的气势。 真是应了那句话,麻辣烫是一个人的火锅,火锅是一群人的麻辣烫。 回到住处、酒足饭饱后,宁歆歆擦了擦嘴,扭头问红苏:“几号大婚来着?” 红苏难舍最后一滴,正抱着海碗喝汤,猛咽了一口才说:“本来是五日前的,但是公主您一直没醒,皇上就派钦天监赶工重算了个吉日,就在三日后。您看,南潞还是很看重您的,奴婢可是听说好多人家把新娘抬着拜堂呢。” 这不废话吗,要是把她抬进去,那还是她当冲喜娘子吗?那是皇上那个宝贝太子当冲喜郎君了。 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宁歆歆带着红苏在别业吃吃喝喝,很快就到了亲迎之日。 这日晌午前,她的嫁妆就绕完城进了太子府,拢共一百担,数量是不少,但是北铉大王孩子实在太多了,金山银山也不够分的,所以她的嫁妆里并没什么值钱玩意儿。 -- 第3页 真正值钱的东西现在都堆在她眼前。 早就听说南潞多矿,举国上下富得流油,红苏诚不我欺。 二十多个婢女端着漆案齐刷刷站了一屋,她的嫁衣里外几层,每一件都是金线、雀羽的满绣工艺,极其贵气,极其奢华,充满了金钱的迷人气息。 还有一顶烧蓝镶宝嵌珠的赤金底凤冠,十几盘足金镶各色宝石的首饰。 听说聘礼还有二十万两黄金,十万给了北铉国王,剩下十万留在她私库里,就是刚刚到账那十万。 现在也算南潞半个儿媳妇了,她也算知道家里有矿是什么体验了。 谢邀,人在南潞,大婚在即。体验大概就是钱多得数不过来吧,可能每天琢磨着怎么花光钱都能想出脑血栓。曹公怎么说来着,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大概就这意思,反正懂的都懂。要非说感觉就是朴实、无趣又快乐吧。 唯一的遗憾就是手边没有个手机,她真的好想发朋友圈。 红苏在给她戴耳环,赞道:“公主今日可真是仙女下了凡,奴婢从来都觉得,北铉七十二公主里面属您生得标致。可惜大王子女太多,从来也未注意过您。” 穿过来那天,宁歆歆就发现原主的长相属于明艳挂,天生媚态,美得非常有侵略性。可能不太符合当下审美,但是宁歆歆本人非常满意这个颜值,愿称之为苏妲己南潞分己。 梳妆结束已有一会子,头上那个十几斤重的凤冠快给她压出颈椎病,吉时也马上就到了,却一直不见太子的接亲队伍出现。 宁歆歆心里咯噔一下,太子别就今日过去了吧,红事变白事…… 完蛋,这才真是不吉利。 第2章 蜜三刀 太子他老人家还活着 她在里间着急,外面的礼官比她还着急。皇家最注重时辰,若是误了吉时,皇上怪罪下来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可是万一太子爷今日不好,吹吹打打过去不也触了皇上的霉头? 左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几个主事的礼官商量了半刻,终于决定了:起花轿,出发! 宁歆歆抱了个粉彩瓷瓶坐在花轿里,竟也徒生出一种出嫁离家的悲戚,要是爸妈看见自己这个相亲相亲不行、恋爱恋爱不中的女儿竟然嫁人了,该会喜极而泣吧。 她打起轿帘、挑起盖头吩咐随行的赵嬷嬷:“嬷嬷,还劳烦您催促队伍快些行,晚了怕是赶不上冲喜。” 赵嬷嬷今日穿得喜庆,一件红色的短袄,外面搭了件碧色比甲,心里头七上八下,太子是她一手带大的,说句僭越的话怕是比她亲生子还更亲厚些,此刻实在担心得紧。 正伤着神,就听见轿子里的祖宗说了句“赶不上冲喜”,赵嬷嬷的担心悉数化为了怒气,恨不得当场冲过去撕烂这小蹄子的臭嘴。 她双拳紧握,忍了又忍才压住气,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句:“公主身为女子,还是当矜持些。虽我们太子殿下芝兰玉树、英俊潇洒,您迫不及待亦是人之常情,但是婚仪婚制有礼有据,平白却也催不得。” 宁歆歆笑了,她起底也看了一千万字宫斗宅斗文,叫人拐着弯骂了还能听不出来? 谁稀罕你们这个在棺材里仰卧起坐、要死不活的太子啊,要不是为了保命,才不稀的催你。 说完痛快话的赵嬷嬷却紧走两步赶上了为首的礼官,言说吉时将误,队伍脚程要快些。 宁歆歆虽看不清外面轿夫的步子,但是听动静应该是开始小跑了,轿子颠簸也越发厉害。 还好,这赵嬷嬷虽嘴上不饶人,却是个拎得清的。 轿子不多久就停下了,看来那个别业离太子府并不远。宁歆歆探头一看,太子府还是一片衔红挂绿、张灯结彩的喜庆装饰。 谢天谢地,太子他老人家还活着。 有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面带急色,快步走来跟赵嬷嬷耳语了几句,听得赵嬷嬷连连点头,旋即对着宁歆歆说道:“公主,太子今时抱恙,怕不能与您行拜堂之礼,老奴先引您前去住处安置。” 太子没有出来迎亲,轿夫自也没有压轿,但听了这话的宁歆歆却按不住了,把那什么“世世瓶安”扔下,一个跨栏动作出了轿,捉裙就往府里冲,很快就寻到了太子住处。 太子的益安居里呈了种与外面喜庆截然不同的哀戚,宁歆歆人还没进屋,就被浓浓的药香扑了满脸。 她抬腿进了里间,就看见地上乌压压跪了一群人,看衣饰估计是丫鬟、内侍还有医官。 床前站了个人,把横在床上的太子挡了个严严实实,一身明黄衣袍,过肩的五爪金龙刺绣,应该就是南潞建平帝。 床沿还坐着个捧着药汤、哭得倒不上气的中年美女,不用问就是皇后。 “昭儿,就当是为母后喝一口,喝了药就好了,”皇后拿勺子舀了勺药喂过去,却因为哭得打颤泼了大半勺。 宁歆歆越过人走到床前,待看清太子状态,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嘶—— 这是什么大型哮喘发作现场。 太子正躺在床上,一身婚服,身体消瘦,面呈紫绀色,一阵接一阵地无缝干咳,呼气时还带着明显的哮鸣音。 宁歆歆有点头疼,前几天还乌鸦上身说太子别是肺结核,没想到竟然是哮喘。 垃圾系统真是开玩笑上瘾,哮喘,这是个古代能治的病?太子都憋成这样了,这个年代又没有沙丁胺醇,实在有些棘手。 -- 第4页 反正不管有没有气管扩张药,躺着是不行的,喂药是更不行的。 “我多少会点医术,”宁歆歆拎着裙子,气喘吁吁,“让我试试。” 见无人喝停,她便冲到床头把太子扶坐了起来,伸手捋胸膛给他顺气,但是太子的病应该发作了有些时辰了,半坐也缓解不了呼吸阻滞,坐起来之后咳嗽并没有减缓,还咳出了好些泡沫痰。 和亲公主半路悔婚让南潞皇室里子面子丢了个遍,皇后本来就对宁歆歆颇有成见,见她把儿子这番倒腾就更不乐意了,哭着喊着要把宁歆歆拉开,“快来人啊,太子呕白血了,快来人救救我的昭儿……” 倒也没什么人来了,司医监数得上号的医官都跪在这儿呢,就是没一个敢抬头罢了。 建平帝皱着眉将皇后揽进怀里,声音略略发颤,“姈儿,先别急,昭儿不会有事的。” 而后他转头盯着宁歆歆,语气里有刻意压抑的怒气,“五十五公主,你当真懂歧黄之术?南潞太子的性命可容不得你儿戏!” 好的,这次记住了,我是五十五公主,宁歆歆想着,懂歧黄之术的都跪着呢,有人有办法吗?你现在只能信任小可这个二把刀。 她头也没抬道:“这是世外高人授我的法子,若这也不能活太子命,那世间便再无方法。” 突然,她发现太子已经开始心脏停跳,便问地上的医官:“有没有纱布?” 宁歆歆怀疑跪在地上的医官们已经死在太子前面了,半天过去竟没有一个人回话,皇后又只知道哭,建平帝只知道哄。 真是要命。 没有纱布就没有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把太子放倒,三下五除二就把太子上衣解了个七七八八,然后开始胸外按压。 皇后看到自己儿子遭人如此“轻薄”,又开始嚎哭,地上跪的人也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戳双目。 宁歆歆真的快被皇后吵死了,忍着脾气做完胸外按压,她准备给太子做人工呼吸。 以前她经常看到医学生路边救人,也幻想自己能碰到这种情况上个新闻,就练熟了心肺复苏,没想到第一次用就是救自己的“老公”,真是天意弄人。 还好,太子长得还是非常可以的,就算没有纱布她也能下得去嘴。 刚趴下准备对嘴开吹,头上那顶大金冠就借上了离心力,差点给她带到床底下去,宁歆歆粗鲁地把发冠摘了下来,盘好的发髻也撕扯了个乱七八糟。 皇后见她解了儿子衣服、下了自己发冠,眼看着就要当着满屋的人用强,全身血液呼呼冲上天灵盖,拈着兰花指戳了她半天,一声“悍妇”还没说出口,就觉眼前一黑,登时就气晕了过去。 建平帝黑着脸瞪了宁歆歆好几眼,之前她悔婚跳车还勉强算作人之常情,但今日轻薄太子在前、气晕皇后在后,怕不是北铉派来的细作。 若昭儿此番不测,便是与北铉撕破脸也要与她新仇旧账一道清算。 瞪完就抱着皇后走了,也带走了大半的医官、下人,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宁歆歆进行到第三次胸外按压的时候,太子殿下终于把那口气倒上来了。 见他不咳嗽,开始缓慢送气,宁歆歆觉得是时候吃药了,便疲惫地吩咐一个医官:“不去根节的麻黄、未炙的甘草、不去皮尖的杏仁各五钱,水一盏半,姜钱五片,同煎至一盏,快点端上来。” 这药名叫三拗汤,属于哮喘急救药方,但是效果因人而异,太子能不能指望上这个药,看他本人造化吧。 不一会儿医官呈上了药,宁歆歆闻了闻、又尝了点,确定没有掺假,才掰开太子的下巴给他灌了进去。 眼见着太子气喘得越来越匀,面色也由紫转白,宁歆歆知道药已起效,精神马上就放松了下来,像条死长虫一样瘫在床脚。 一个人做心肺复苏的工作强度比起钳工也不遑多让,差点就给她累废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看了不少古言,她相当清楚大婚这天多半新娘都会挨饿,昨晚上就做好蜜三刀揣进了怀里,这是她妈妈最拿手的点心之一,小时候她饭量小,在幼儿园老饿,妈妈就会做蜜三刀让她带着吃,抗饿水平堪比士力架。 用清水和油和面做底,麦芽糖、清水和油和面做酥皮,两块面团醒发至松弛后,用擀面杖擀成一样大小的薄片。 在酥皮那面刷一层水,粘上白芝麻,之后切成麻将块,每块上浅浅切上三刀。 用白糖、麦芽糖和水小火熬制糖浆,熬到沸腾并有浓密气泡时起锅备用。 最后,宽油炸制麻将块,炸好沥油后放进糖浆里浸泡,蜜三刀就做好了。 视之浆亮、触之不粘,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蜜糖的甜味裹挟着芝麻的香味在唇舌之间荡开,带得人整个都熨帖了起来。 服下药不久,太子梁彦昭就悠悠转醒,皱着眉看了看自己大敞的前襟,整理好后睨着瘫在床脚、妆花鬓散、吃相喜人的宁歆歆,看到那身与自己相配的婚服,他便猜到这就是自己的未婚妻,北铉五十五公主,问了句:“是公主救了孤?” “不用谢。” “………”梁彦昭本来没想言谢的,听到这话只能勉为其难说了句:“还是要谢的,在下梁彦昭,谢过公主救命之恩。” 宁歆歆见梁彦昭还在看自己,以为他也馋蜜三刀,就嗦了嗦手指递过油纸包:“整点?” -- 第5页 洁癖的梁彦昭忙摆手道:“不用了,谢过公主美意。” 联想到前几天,探子报来“公主不欲成婚,跳车自戗”的消息,他眸底深了深,探手摸到袖兜里的一封《放妻书》,淡淡开口:“公主相救之恩,孤无以为报,不知公主想要何谢礼?” 普天下应无人想要殉葬,她只要开口,立时就能拥有自由。 宁歆歆歪头琢磨着梁彦昭的话,赏赐……她想要回到21世纪,太子又赏不了;北铉那个把女人当玩具的夭寿国家肯定也不能回,想来想去还是待在南潞得劲儿。 之前她想的还是,包办婚姻不可取,自由恋爱永远的神,等给太子治好病就和离。但是看见梁彦昭真容之后… 她的想法就有些动摇。 再者说了,上辈子活了二十三岁,这辈子也有十七,大姑娘上轿还是头一回,好赖不济先把婚礼全须全尾地搞下来。 这是仪式感达人应有的修养。 “什么谢礼都行?” 宁歆歆问完话,凝神等来了梁彦昭的回复,声音很好听却不带一点感情,像极了学校门卫大爷那台半导体收音机。 “只要孤能做到。” 第3章 耳光炒饭 咱先把堂拜了 “那行,”宁歆歆爬起来,扑拉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南潞秋冬高定礼服,“劳烦您打起精神,收拾收拾自个儿,咱先把堂拜了。” “......”梁彦昭把掏了一半的《放妻书》,又不动声色地塞了回去。 皇后转醒后踏进益安居,就看见宁歆歆和梁彦昭分坐在桌前,由人伺候梳妆。 眼下她对宁歆歆的成见已去了大半:这公主虽行事出格,却有一手过人医术,昭儿的病总算有治了。 想到这,她拖着皇后礼服迤逦行至梳妆台侧,“好孩子,刚刚真是多亏了你,我们昭儿能娶到你,那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宁歆歆被她吓了一哆嗦,“这个....这都是我,不对,这都是臣媳,也不对......”实在太紧张了,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自称。 皇后却没有一点给她解围的意思,只顾一脸慈爱地含笑看她,仿佛在看为了救白血病老大生下来的、刚取了造血干细胞并配型成功的二胎。 倒是梁彦昭孺子可教,戴冠间隙说了句,“南潞北铉礼制有异,亦无需入乡随俗,按你习惯来称呼即可。” “母后,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宁歆歆想来想去,还是现代汉语的第一人称“我”用起来顺嘴。 这句“母后”显然让她十分受用,当即从手上退了一只镯子下来,“这是母后当年嫁与你父皇时的陪嫁,镯子上镶的是星芒石,这在我们东垚是福神的化身。今日母后把这个送给你,希望你与昭儿日后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星芒石?宁歆歆接过镯子一看,镯子上镶满了一圈粉色、白色、黄色的石头,每颗大概花生粒那么大,看质地像是水晶,但是手上角度一换,竟折射出了漂亮的火彩。 太子他妈给的见面礼竟然是一只鸽子蛋彩钻手镯。 天呐,宁歆歆心里在呐喊,在呼号......我婆婆太好了!我婆婆好有钱! 她恨不得现在就撸起袖子,戴上镯子出门走个秀,但想了想还是得客气一下,显得懂事,“可是,母后,这实在太贵重了,歆歆不能收。” “收下吧,我这也有些星芒石,改日拿去给你打条项链配成一套,”这是梁彦昭的声音。 他此时心绪难宁:自幼便知年寿难永,亦不愿拉人陪葬,是以活了二十六年,身边除了照顾起居的赵嬷嬷,连一个贴身丫鬟都不曾有。 但这个五十五公主,却大喇喇地冲进了他的生活,给他经年筑起的寡欲结界撕开了一条巨缝,当听到她说“先把堂拜了”的时候,他心情复杂,有惊奇,有快意,也有惭愧和鄙夷。 拜堂成亲既已是板上钉钉,那不如助她积累些资财,星芒石一斛可沽万金,便是个不错的选择。待日后自己不好、用放妻书还她自由之后,她也能过得安适些。 当然,宁歆歆是不可能探知到梁彦昭心里这些弯弯绕的,她现在满心都是“婆婆送了我钻石手镯”、“老公要送我钻石项链”......哎呦,你说说这事闹得,还非得让收下,蛮不好意思的。 相由心生,财迷人设不倒的她一不小心又笑出了声。 梁彦昭被这声笑搞得摸不着头脑,心里想的是:莫非,她是真心想嫁?委实不应当。 建平帝、皇后大喜过望,心说这个儿媳妇是真娶对了,出身好,长得好,医术好,最重要的还是胆子大,嫁给我们儿子也不知道害怕,妙极妙极! 梁彦昭只需重新束发上冠,早早就收拾妥当,便坐在圈椅上静静等宁歆歆。 宁歆歆化妆间隙偷偷看了太子好几眼,这也太帅了吧,这张脸到底是怎么长的? 不夸张地讲,这些年看的古言男主一下子全有了脸。 浓黑剑眉直到了鬓角,眼睛是千年后也会流行的狗狗眼,卧蚕清晰可见,睫毛如黑色鸦羽一样浓密纤长,薄唇微抿,格外诱人。 宁歆歆不争气的泪水险些从嘴角流下来。 她不由暗暗感叹道,南潞的女孩子真的惜命,太子这样俊美无俦的面貌,竟然也没蛊惑几个颜狗非他不嫁。 等宁歆歆重新盘完发、上好妆,俩人就被人簇拥着去前堂过礼。 -- 第6页 出了房门宁歆歆就被盖上了红盖头,她记得之前给同学当伴娘的时候,盖头是绣花的红纱,遮头上也能看得清路。 这样一比南潞的盖头就太实在了,触感丝滑、质地厚实,以至于盖上之后她觉得自己需要一条导盲犬,并且不自觉地就伸出了双手探路。 红苏扶住她,在旁边悄声提醒:“公主,快把手收回来,新娘子手要牵住红绫的。” 宁歆歆也侧头悄悄回她:“我知道啊,但是我一看不清路,忍不住就想伸手。” 身侧有刻意压制的咳嗽声,还伴着一股子药香,却是梁彦昭听见了主仆二人的谈话,一人把住了红绫,走近了想牵她一把。 双手握住的一瞬间,俩人都不自觉抖了一下。 梁彦昭的手掌宽大而微凉,捉住的那只手却小巧而温暖,他轻轻咳了一声,这次却是装的。 幼儿园之后就没牵过适龄男生的宁歆歆也开始脸热,连心跳也带上了加速度。 梁彦昭刚发了病,步下还虚浮,宁歆歆此时又难视物,二人执手同行颇有些残疾夫妻不离不弃的味道,便这般扶持着行至了正堂。 虽然拜堂左不过就天地、高堂、对拜,但是喜乐奏起、亲朋相贺,一下子就有了气氛,宁歆歆藏在盖头底下,觉得眼眶都有点湿润。 随着礼官的一声“礼成”,梁彦昭拥着宁歆歆又回到了益安居,洞房之前还有最后一道程序。 宁歆歆安坐在喜床上,被帅气扑克脸梁彦昭手持喜竿挑了盖头,她往外一看,天已经黑尽了,这一天又是救人、又是成亲,忙忙碌碌折腾到现在,起码已是晚上九点。 几个全福婆子端来了两半个瓠瓜,瓠瓜上还系着编织复杂的红绦,赵嬷嬷举案过首,扬声道:“新人共饮合卺酒,共一生长长久久。” 梁彦昭端起合卺酒,仰头饮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宁歆歆也有样学样,优雅地端起瓠瓜喝了一口,却马上就喷了出去—— “这什么鬼东西,这么苦……” 蹲身在宁歆歆正前方的赵嬷嬷惊魂未定,刚刚要不是她老当益壮身手敏捷,这会子就被这离经叛道的太子妃给洗了头了。 真是见鬼,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把合卺酒喷了一地的妇人,“合卺酒本就是苦瓠装甜酒,取的是个夫妻二人同甘共苦的意头,太子妃此举却是坏了规矩。” 宁歆歆有点尴尬,她平时最怕苦,但是今天是好日子,绷不住实在不应该,低头一看瓢里还有点酒底子,她端起来就准备喝。 梁彦昭脸色如常,手上动作却不慢,夺过了瓠子放到案上,“既不爱喝,便无需勉强,习俗之事本就不必尽信。” 同甘还说得过去,自己这副身子骨,凭什么要求好好的女子与自己共苦?随后他起了身,嘱咐宁歆歆道:“孤先去前厅宴客。” “那我可以先卸妆、换衣服吗?” 这一句,应该是新妇必问。本来前面还应该加句“夫君”,但是很遗憾,宁歆歆叫不出来。 听到这话,梁彦昭轻轻勾了勾唇,怎么刚刚还一副混不吝的样子,现在倒突然乖觉了起来,“嗯,沐浴更衣后就先休息吧。” “那你少喝点。” 梁彦昭点了点头便带着仆从出了门,只留了红苏伺候。 宁歆歆换了件舒服的常服,带着红苏直奔小厨房。许是听说她喜欢自己下厨,梁彦昭刚刚告诉她太子府的大厨房离得不近,可以在益安居小厨房开火。 那今天就吃耳光炒饭吧,顾名思义,就是打耳光都不肯放下碗的炒饭。 先剥两颗咸蛋,分离蛋白、蛋黄,用勺子背碾细备用;烧一锅沸水,捏进一小撮盐巴,取一把豌豆焯水。 洗上十几只海虾,说起来这还是梁彦昭发病的罪魁祸首,剥壳留尾,虾背划开,之前都是用牙签剔虾线的,这里没有,红苏搉了根细竹签子,洗干净了递给她,也很好用。 小厨房还用木桶温着米饭,盛两人份出来,拌上打散的蛋液,充分搅匀。 烧火热锅,下冷油炸虾头,捞出虾头后加入咸蛋黄碎和虾仁,加大火候放米饭进去,翻炒几下加咸蛋白碎和青豆。 装盘时点上香葱碎,耳光炒饭就做好了。米粒颗颗晶莹,半裹着浅色蛋花,虾子只只完整,加盐煮过的豌豆颜色碧绿,虾子熬油味道香浓,混着葱香悠悠飘散。 宁歆歆隐约听到红苏咽口水的声音,她虽说是公主身边的大丫头,却像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享过什么福,从这一手烧火功夫上就能看出来。 估计跟原主相依为命久了,也不讲究什么主仆之分,在别业让她坐下吃饭,一点都没客气。 也是个命苦的,宁歆歆感叹了一句,先递了一盘子给红苏。 正解着围裙,就看见个小厮小跑进来行礼道:“奴才砚青拜见太子妃。” 第4章 雪梨肉饼汤 大婚之日小登科,别说丧气…… “你是?”宁歆歆还没见过这人。 砚青双手奉上了一只锦盒, “奴才砚青,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小厮。殿下嘱咐奴才把私库钥匙给您,说日后由您管理。殿下还说,若您不在住处,泰半会在小厨房。” 温柔女声再次响起,这次的金额宁歆歆虽没听清楚,却还是不由得惊了一下,梁彦昭竟然这么有钱! -- 第7页 系统察觉她的心理活动,又提醒了句: “这只是太子财产里面属于配偶的那一半哦~” 这系统还挺懂法。 拿人手软,做好的过敏原炒饭梁彦昭也不能吃,那不如搞一个快手夜宵送去。 宁歆歆用食指支住下巴、在脑海里稍检索了一下,决定做雪梨肉饼汤,这是非常快手、口感也不错的一道汤,江西人经常会在早餐时配拌粉吃。 瘦肉剁成肉糜备用,生姜剁成末,用纱布挤出姜汁淋在肉糜上去腥,之前她都是用破壁机打葱姜水的,现在仅挤姜汁这道工序便多花了至少三倍时间,宁歆歆不由感叹,科技真的是第一生产力啊。 用清水和好淀粉慢慢加入肉糜,用筷子顺时针搅打、给肉糜打上劲,加一点点油提香。 香梨洗净,之前做的时候,她害怕农药残留,每次都会削皮,这个年代就不用了,去核、切片就能用。 找个炖盅,将肉糜平铺在盅底,沿盅壁缓缓加清水,放入梨片、无花果、百合片,上笼蒸,等到肉饼浮起,加盐调味即可。 梨子拿来炖汤真是一绝,虽然香味并不浓郁,但是这道汤入口爽淡,回味清甜,早晚食用也不会加重肠胃负担,梨还有清肺润燥的功效,正适合梁彦昭饮用。 主仆二人也没回住处,汤炖上之后,就在小厨房吃饭,宁歆歆边吃边琢磨:婚礼到现在就算是圆满了,洞房什么的,起码今天还是算了吧,关系没到那份上,希望太子也能有这种觉悟。 事实证明,太子还真的有这种觉悟。 宁歆歆吃完饭回到住处,洗完澡也不见梁彦昭回房,便让红苏出门打听打听。 不一会儿,红苏就小跑进来汇报 :“回太子妃,太子殿下举着杯白水在席上转了一圈就去了书房,估摸着今日不会过来,您先休息吧。” 这会儿就开始叫太子妃了,这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宁歆歆忍不住在心里夸了红苏一句。 然后她回味了一下红苏的话,越想越不对,什么叫太子今日不过来了 ?大婚当晚老公不在房里,这是甜文女主该拿的剧本? 更何况,她如今处境本来就难,大婚夜分房睡的消息传出去,不更是雪上加霜? “红苏,你把汤给太子送去,传个话让他过来一趟,就说我要给他诊脉。”还好这汤盅是紫砂的,现在也还保着温。 梁彦昭过了好一会儿才过来,来的时候裹了件元色滚金边的披风,映得那张禁欲的俊脸更加苍白,乌发半湿,只用了根发带松松揽住。 他进门后便脱了披风,露出有些松垮的里衣,笔直的锁骨和白净的胸膛隐隐约约,平白惹人入非非。 宁歆歆的眼珠子都差点钉他身上,这么鬼斧神工的肉/体,试问谁人不想先吸溜为敬? 但是正事还是得办,她抬袖擦了擦嘴角,提过中午刚问医官要的药箱,取出来个迎枕示意梁彦昭把手腕搭上。 要不说彦昭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从太子这个搭腕手势来看,那也得是个老病秧子了。 宁歆歆以手切脉,眉头皱起,眼神晦暗,从太子的脉象来看,虽然小毛病一大堆,但都不致命。 本来嘛,人体器官就归属五行,相生相克,若有哮喘这个老大哥前面带路,别的脏器也不愁找不到毛病,或多或少有点问题倒实属正常。 这些都可以先放放,现在最紧要的,还是找到过敏原,尽量减少哮喘发作的次数。 梁彦昭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在过问路人甲的病情:“如何?” 宁歆歆实在不好回答这俩字,不答反问:“你今天哮病发作前吃了、或者接触过什么平时没接触的东西吗?” “可是需要报菜谱?” “倒也不用,就是有没有吃什么海里的东西啊,或者是牛奶、乱七八糟的蛋之类的……” 梁彦昭想了想,“只早间用了碗肉粥。” 宁歆歆觉得有点奇怪,听这话该是今天就吃了早上一顿,但是肉粥里不该有致敏物才对,又追了句:“里面可有别的?” “大约是厨子手误,粥里可能掺了些海蛎子。”梁彦昭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还是叮嘱下面人小心些,”宁歆歆道 ,“之前像今天这样发过病吗?” “咳嗽常有,这般严重未曾有。”梁彦昭如实回答。 日后得把太子的饮食抓起来了,宁歆歆暗道,她要想活,那得先曲线救国护住太子的命,“对了,有没有脉案和起居注?” “脉案是有的,应是存在司医监,起居注不曾有。” “那明日开始给你记录起居注可以吗?这样可以通过排查法来找出你的过敏原,嗯……过敏原就是会引发哮病的东西。” 梁彦昭点了点头,“太子妃安排就好。” 得到了首肯,宁歆歆一拍大腿,“行了,今日份望闻问切结束,咱们睡觉吧。” 梁彦昭叹了口气,他本想躲开今日圆房,却又被人叫了回来,想来也是,太子妃千里远嫁至此,若不全了礼数,该如何在这人言可畏的异国立足? 他悄悄往床里侧挪了挪身子,给宁歆歆腾好了地方。 然后,他就看见太子妃抱了床被子,直直躺到了贵妃榻上,末了还不忘抬头招呼他:“灯在你床边,麻烦熄一下。” 梁彦昭:…… -- 第8页 宁歆歆躺在贵妃塌上,远远看着梁彦昭躺着的那个做工考究、体制极大的千工拔步床,心里羡慕不已,却还要强行安慰自己:还是贵妃榻巴适,这合适的尺寸、熟悉的软度像极了宿舍的床,完全不会有择席的困扰。 虽然没有择席的困扰,但是身为月亮不睡我不睡的熬夜小标兵,现在还没到她睡觉的点儿。 于是,她打开了话匣子,准备强行拉梁彦昭进入聊天室。 “太子,你睡了吗?”这人躺那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别是已经秒睡了吧。 “还未。”梁彦昭本就睡眠不好,又是二十啷当岁、血气方刚的年纪,房里多了个活生生、话又多的正妻,入睡这事就变得更困难。 宁歆歆:“那,要不然,聊两句?” “聊什么?”这可碰到了梁彦昭的知识盲区。 “都行,现在在你家,你先打个样。”两人是既跨了时空又跨了次元,宁歆歆也不知道聊什么,扭头又把球踢了回去。 梁彦昭回想今日种种,片刻后开了口:“你,似是喜欢星芒石?” “对啊,这么漂亮又值钱的物件儿,哪个女孩子不喜欢呢。” “既如此,明日孤便发信给姨母,再向她讨些星芒石供你把玩。”梁彦昭说话的语气远没有他说出的内容让人心动。 宁歆歆还没有搞明白夫家的亲戚关系,试探性地问了句:“姨母?” “可是不曾知晓南潞与东垚的关系?”这就轮到梁彦昭奇了,屿州大陆共有五国,国土相邻,互通有无,皇室间的关系连垂髫小儿都如数家珍,怎么北铉公主却一无所知? “是这样的,之前来南潞的路上我不慎坠车,醒了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宁歆歆把搪塞红苏的说辞又搬了出来,说完就后悔了,原主坠车就是因为不想嫁梁彦昭,她这话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抱歉,联姻非孤本意,亦不曾想到你又同意嫁。” 这个“又”字就很灵性,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呃……是这样,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我坠车其实不是有意为之,真的只是不小心,我其实并不排斥嫁给你的。” “为何?”梁彦昭倒不是咄咄逼人,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太子妃是不是真的脑子不好。 “因为……”要了血命,总不能说等她穿越过来就已经别无选择,便睁眼说瞎话:“因为我听说南潞太子光风霁月、博古通今,又玉树临风、渊渟岳峙,哪个女子不想嫁呢?” 宁歆歆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踩雷啊,我说的这些可都是网文太子标配,要是梁彦昭没中,只能说明他垃圾。 梁彦昭视她的迷魂汤若罔闻,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在暗处缓缓开口:“南潞与东垚也有联姻。东垚盛产星芒石、锦缎等物,亦行一夫一妻制,女子地位还更高些。东垚当今女帝,名唤司徒婧,是母后的胞姐,孤的姨母。 孤每年都会去东垚小住,有现成的别业和仆从,也已拟好放妻书一则,待孤身故,你可以去那里定居,姨母她们会好好待你。” “呸呸呸,大婚之日小登科,你在这里说什么丧气话,快敲敲木头。” 宁歆歆今天已经被这个病太子感动了好几波,见他并没有听话照做,便光脚下床跑过去,拿起他的手瞧了瞧床沿,又呼呼呼跑回去钻进了被窝。 天儿已入秋,跑这一遭还挺冷,宁歆歆裹住被子打完了几个寒颤,才开口道:“你今天都病成这样了,我不也给你救回来了?神医在手,天下你有,想活多大年纪你说个数,我保你只多不少。” 这牛皮吹得委实过头,宁歆歆自己心里也清楚,但见他这副厌世模样,还悄没声地给自己安排好后路,她忍不住就想安慰他。 梁彦昭本也以为今日便是大限,甚至还有些终于解脱的感觉。 这口气吊了太久,他实在是累了。 没想到竟又堪堪从鬼门关处逃了回来,宁歆歆的医术他自然是信得过的,但是他从懂事起,希冀便是活一日赚一日,活到多少岁的问题却是想也不敢想。 这个问题真的把他问倒了。 宁歆歆在床上辗转反侧、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梁彦昭的答案,也不能怪他娘们儿唧唧答不出来,毕竟是被整个司医监判了死刑的人,可能从来没琢磨过这回事。 今天实在是心力交瘁,瞌睡来得也比平时更早一些,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梁彦昭想事情一向十分专注,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还没等他想出来到底该活多久,就被一声软物坠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借着月光凝神一看,是那位神医的被子掉在了地上。 第5章 美龄粥 这锦盒,是用来装喜帕的…… 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十七岁了还在踢被子,印象中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梁彦昭轻声披衣趿鞋下床,把被子给宁歆歆盖上,还用力掖了掖被角。 又脱衣躺回床上,还没开始琢磨问题,熟悉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 这次他长了个心眼,盖好被子也没走,就站在榻脚等着。 然后,只见宁歆歆一个翻身,锦被就顺利地掉下了榻。 梁彦昭渐渐摸索出来了原理,倒不是他拉偏架,确实也不能只怪宁歆歆睡相不好,锦被实在有点滑,而且贵妃榻也太小了。 他开始想辙:夜已深了,叫人进来换一床被子太过兴师动众;她睡得这样香甜,叫起来去床上睡不合适;今日发了病,亦没有气力抱她过去…… -- 第9页 最后采取了个十足十的下策:重新穿好披风,自围屏后面搬了个小杌子出来,在贵妃榻旁坐定。 干坐一旁,给人盖了一晚上被子。 翌日一早,赵嬷嬷带着一众丫鬟敲开了梁彦昭的门,她穿得比前一日还更喜庆些,准备欢天喜地迎接预示着周公之礼已成的喜帕。 梁彦昭堵在门口没打算让人进,“嬷嬷,太子妃现在还未起身,有什么事吗?” 赵嬷嬷一听这话更了不得,脸上平白都多笑出来了两条褶子,太子眼下乌青,太子妃又日上三竿还未起床,小夫妻果然是干柴烈火,蜜里调油,“老奴来取喜帕,还要呈给皇后娘娘看的。” 身后的一众没经人事的丫鬟听见这话也都纷纷臊红了脸,低下了头,心里暗暗道,谁说我们太子快不行了,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太子殿下真真是龙精虎猛,年富力强。 “嬷嬷此地稍等,孤入内去取,”梁彦昭脸上也有点挂不住。 赵嬷嬷接过了梁彦昭递过来的锦盒,好像已经抱住了皇太孙,吉利话说了满满一箩筐才带人告退。 心里的喜乐翻动起伏,赵嬷嬷下颌高抬、脚下没留神,出月亮门时打了个趔趄,手上的锦盒便飞了出去。 锦盒的搭扣不知何时开了,现下就见得那白得晃眼的喜帕轻飘飘落在了跟前,哪儿有一点点敦伦过后的痕迹,既如此,太子的憔悴模样却是为哪般? 赵嬷嬷气血上涌,一时间天旋地转,险些就要栽倒,得亏身侧人多才给她扶住了。 待她缓缓转醒,眼神空洞地坐在地上,在心里把宁歆歆的家里人以爹娘为圆心,亲戚为半径问候了个遍:我老婆子早就看出来那个五十五公主不是个正经人,老天爷啊,我们太子这一夜到底是受了怎么样的大罪啊...... 她很恨地攥起拳头砸了砸地,随手抓了个壮丁吩咐道:“你,去把太子妃喊起来,就说今日还要去宫里敬茶,陛下和娘娘一早就等着了。” 小丫鬟本来是想近身扶一把嬷嬷讨个巧,结果巧没讨到还接了个烫手山芋,这会儿都吓得都结巴了:“嬷……嬷……嬷嬷饶命,奴婢不敢去……” 赵嬷嬷活像个年久失修的风箱,四处撒气,“你这小蹄子,还想反了天不成,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小丫鬟怀着断头的决心哭哭啼啼地走了,倒没料到却也是个有福气的,刚到了前厅便被太子告知太子妃已然起身,随后便让她退下了。 彼时梁彦昭正在前厅与刘医正叙话。 前情是这样的,梁彦昭早上本想唤了侍卫周扬把奏本取来,以便他守着宁歆歆阅折子,结果一推开房门,便看见周扬正与几个外院洒扫的丫头相谈甚欢,猥琐笑容堆了满脸。 三人成虎大概便是如此,昨日在内间跪着的丫头甲传的明明是“太子都快不行了,太子妃把衣服给他一脱,然后亲了亲,太子就醒了”;丫头乙往外传的就成了“太子都咽气了,太子妃把衣服给他一脱,然后就把太子亲醒了”。 后来又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丫头丙丁戊己,反正到了周扬这里,传言就变成了“就算是人都死透了,只要太子妃亲一亲,保准能活”。 周扬如实把他听到的传言说给了梁彦昭听,就看见太子的脸黑得直逼锅底。 梁彦昭语气里满是不善,“刘医正今日来府上了吗?” 周扬就算再是个武夫直肠子,这会儿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夹紧尾巴小心回复:“已经到府上了,需要传刘医正吗?” “让他速速来见孤,”他昨日几乎完全昏死过去,完全不记得宁歆歆是如何救的他,道听途说不可取,还是要听在场医官的说法。 刘医正听到传唤,拖着中年发福的身子、甩着一头的大汗匆匆赶来,刚落座,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就听见太子冷冷开口:“刘医正,昨日太子妃是用了何种法子医治孤?” 刘医正的汗下得更密,这......这让刘某人如何开口?他举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也开始哆嗦:“回殿下,昨日里......昨日里太子妃先是将您的前襟撩开,而后按压了胸膛,再然后,就......就......” “就如何?照实说来。” “就开始亲您,三亲两亲的,您就醒了!”刘医正咬着牙、闭着眼说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你说这级别的宫廷秘辛这么就让自己知道了呢,这不是造孽吗? 他静静等待着太子发落,结果先等到了正主梳妆完毕来了外间。 宁歆歆穿过来这几天,每天都睡不好,滑出溜的绸缎被子老是自己下床,搞得她夜里总也冷醒几次,但是昨晚竟一夜无梦,今天起得都格外早,“哟,这大清早的,气氛怎么这么凝重?” 见她出来了,梁彦昭扭头吩咐刘医正道:“你先退下。” 幸福来得猝不及防,刘医正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地行礼,“诶诶诶,好嘞,臣这就退下了。” “诶,刘大夫别走啊,我昨天借你的药箱还没还你呢,”宁歆歆往前几步,想叫住刘医正。 开玩笑,这个是非之地能多呆?刘医正脚下仿佛踩起了一对风火轮,三步并作两步退到了屋外,只有声音远远传来:“能被太子妃启用是臣之药箱荣幸,还望太子妃惠存,此后便不用还了......” 不还就不还吧,宁歆歆心里想着,反正她来的这几天,不是在白嫖,就是在白嫖的路上,也不差一个药箱。 -- 第10页 “怎么了,哪个不开眼的惹我们太子爷生气了?”宁歆歆坐到梁彦昭对面,把脸凑过去,眨巴着眼睛问道。 梁彦昭睇她一眼,心说不开眼的可不就坐对面呢吗,“太子妃给旁人诊病也是用给孤诊病的法子吗?” 给人活生生亲醒? “没有啊,我还没毕业,不对、我还没出师就被拉来跟你结婚了,目前就接诊了你一个病人,”宁歆歆又凑近了点,火速开始自吹自擂:“不瞒你说,我可能是华佗转世。” 就治过我一个,听起来还凑合,梁彦昭脸色稍霁,“下面人,怎么都传孤是被你......被你亲醒的?” 宁歆歆眉头一皱,从动作相似度来说,嘴对嘴确实也算亲;但是拔高立意、从医者仁心的角度来说,这可就玷污了她高尚的医德。 “也不能算亲吧,我用的法子学名叫心肺复苏,嘴对嘴是为了给你送气、帮你恢复呼吸,不是为了占你便宜。” 梁彦昭颔首,“知道了。你有过人医术,以后若想坐堂问诊、悬壶济世,孤不会阻拦,但是有一点,不准给别人做心肺复苏。” 宁歆歆喝了口茶,在心里偷笑,少点头算是应下,又问道:“早上吃了吗?” “还未用早膳。”梁彦昭断了一早上案,忘了早膳这回事。 “那你在这等着,我去厨房做一点。” 厨房有准备好的白粥,是糯米和粳米一同熬制的,虽然火候差了些,拿来做粥底也合用;虽然有石磨,但是现泡豆子是来不及了,宁歆歆叫来了厨房的小厮,让他去市集打上两碗不加糖的豆浆回来。 末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记在府里的公账上。 今日准备做美龄粥,相传是宋美龄胃口不佳时厨师做来给她开胃的。 她之前去南京玩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个粥,好喝还开胃,适合做早餐吃,更适合梁彦昭这种病弱人士。 铁棍山药去皮,切成小段上锅蒸;白粥和百合片放进沙煲里小火熬煮,时时搅动防止粘锅。 山药蒸熟后用勺子背碾碎,并着买来的豆浆一同倒进沙煲,待到粥表面熬出小气泡,那就成了,加上些冰糖调味,装碗时点缀几个枸杞子就成。 梁彦昭端坐在桌前,一手执勺,吃相极其斯文。 宁歆歆也吃了一勺,觉得很不错,有点南京大牌档的味道,她拿手肘蹭了蹭梁彦昭,在线讨一个夸奖:“这个粥怎么样?” 梁彦昭掀眼看了看她:“太子妃,岂不闻食不言、寝不语?” 歪理达人宁歆歆上线:“反正一只羊也是哄,两只羊也是赶,你都已经开了口,索性就多说一句,这粥口感怎么样?” “很是适口。” 不单是适口,今岁入秋之后,他肺疾缠身、身子日渐虚弱,饭食难进,便是勉强咽下去,也会因为咳嗽呕出泰半。 但是昨日吃了宁歆歆的药,夜里咳得少了,晚上的肉汤也没再呕。 这还差不多,宁歆歆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厨子来说,食客的正向反馈实在是重要。 “用好了?”见宁歆歆放下了碗,梁彦昭才开口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安排吗今天?” “去宫里请安。” 哦对,今天结婚第一天,得给公婆敬茶,搞不好还有改口费收。 二人带着仆从浩浩荡荡赶到宫里的时候,帝后正在下棋,棋盘旁的高几上放着一个锦盒。 宁歆歆瞧着有点眼熟,就拉了拉梁彦昭的衣角,“诶,你看那个锦盒,我们房间好像也有一个。” 梁彦昭以手握拳轻咳了一声,耳根子有些发烫,“这就是我们房间那个,用来装喜帕的。” 第6章 油泼辣子 改口礼 装喜帕的?宁歆歆突然想起来一件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还珠格格》里面就有喜帕桥段,当时可给她好奇坏了,抓人就问,为什么结婚的时候要在床上铺白手绢啊? 长大明白了之后,恨不得把自己抽死,跟现在的心情一模一样:让你多嘴,房都没洞、喜什么帕? 宁歆歆想往回找补一句,就尬笑道:“哦哦,这样啊,帕子是好帕子,可惜的就是没派上用场。” 这句实在没水平,就跟在班级群发考试答/案、怕被老师发现又刷了一溜黄图无异,都是先损一千,又损八百的蠢路子。 梁彦昭:……… 帝后赶在梁彦昭全线脸红之前下完了那盘棋,皇后取过锦盒,拉着宁歆歆的手坐下,慈爱的笑容如百花盛开,和风骀荡。 “好孩子,母后就知道你是个知冷暖、懂进退的,我们昭儿身子骨还弱着,只能先委屈你了。你也别太着急,昭儿很快就会好了。” 宁歆歆披着职业假笑,得体端坐,乖巧点头,心里:? 建平帝也用那种“咱老爷们儿都懂”的眼神看着梁彦昭,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梁彦昭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他存了满满一腔“我时日无多,何苦耽误她”的陈词,终是在这父慈子孝、婆媳和睦的美满氛围里,全部哑了火。 四人又在一起叙了会儿话,皇后陈词,宁歆歆捧哏,建平帝、梁彦昭点头称是。 终于等到司膳监的人来报,午膳已布好,可以入座,皇后才从众星捧月的演讲中回过神来,“看我,真是年纪大了,光顾着说话,险些把正事忘了。” -- 第11页 捧哏主力宁歆歆迅速接茬:“哪有?母后青春不老,芳龄永驻,压根看不出年龄呢。” 一席话又把皇后哄得合不拢嘴,“歆歆啊,你是不知道,昭儿这孩子从小心思重,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我跟你父皇年轻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有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儿,那该多热闹。你看,老天这就把你送来了,以后啊,你就是母后的亲女儿。” “嗯,谢谢母后,”宁歆歆声音略略哽咽,眼睛也有点酸,皇后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妈妈。 她好想妈妈。 梁彦昭坐她身侧,察觉不对劲,便转头向皇后说道:“母后,把您的赏赐传上来吧。” 皇后拍拍手,就有宫娥端着黄花梨的嵌宝匣子上了殿。 改口礼共十盒,两盒錾金首饰,两盒点翠首饰,两盒珍珠,两盒各色宝石,两盒阳绿、辣绿的翡翠。 “本来还准备了星芒石的,但是昭儿昨日跟我说宫里现有的那些成色一般,他自会去东垚寻给你,我便换成了珍珠,仓促之间也没收拾多少,等以后有了好的,母后再补给你。”皇后言语之间还有点亏待了宁歆歆的意思。 宁歆歆却不这么觉得,钻进钱眼里的她已经忘了刚刚的乡愁,开心到原地托马斯回旋,当即就想跪下谢恩,却又被皇后拉住让她“无须多礼”。 梁彦昭对自己的作为很满意,眼瞅着就要掉泪,几盒子珠宝就哄好了。 他自幼少言,却善于观察人,把控人心的本事比起今上也不差几分。昨日里他便隐约觉得宁歆歆有点小财迷,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倒也是很可爱。 送好了礼物,帝后便带着小夫妻二人进了膳堂。 许是为了照顾梁彦昭的身子,今日午膳全是些清淡菜色,虽也味道鲜美,但无奈宁歆歆无辣不欢,对着这些还是有些吃不下饭。 梁彦昭早就听下边人说宁歆歆有些嗜辣,估摸着今日饭菜不会合她口味,便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若是不喜欢便先对付两口,回府再吃,或者自己去厨房做一点也可以。” 宁歆歆由人伺候着拭手,“真的可以自己去厨房吗?” “我陪你一道去”,梁彦昭起身与父母说明了情况,便带着宁歆歆走了。 “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合规矩?”宁歆歆跟在梁彦昭后面,能感受到他刻意放缓了步子。 “家宴而已,无需遵从那么多规矩。” 其实他从小受到的教养是入座后非情况特殊不得离席,但是宁歆歆既与他过了堂,身为丈夫便应宠她、护她,就如父皇待母后一般,稍稍逾矩算不得事。 原来皇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嘛,宁歆歆心里盘算着,虽然没什么感情基础,但是这个形婚也还不错。 宴已布下,另外起油锅也费事,不如搞点蘸水,就油泼辣子吧。 虽说她单方面把油泼辣子归为了蘸水,但是人家地位可远不止此,陕西八大怪,油泼辣子一道菜,各家各户都会做这个,只是配方却不尽相同。 宁歆歆之前跟着不同的美食博主试验过很多版本,最后还是挑了个最简单的。 辣椒面准备粗细两种,粗的两大勺,细的一大勺,一大勺生芝麻,一小勺食盐,把这些全部放入一个瓦罐内。 取一个大炒勺,放入少量的桂皮、八角,之前她老把不住量,香料的味道会压住辣椒的香味,然后在炒勺内倒入油,要保证油可以把瓦罐内的辣椒面盖住。 “你离远一些,马上要生火、熬油,会呛的。” 听到这话的梁彦昭,往外退了一步。 宁歆歆明显对这个距离不满意,又摆了摆手。 梁彦昭又退了一步。 “退到门口去,”宁歆歆下了最后通牒,太子爷的身子骨宛若一盏夜色里摇摇曳曳的美人灯,那可是得小心仔细地呵护。 红苏已经熟练地生好了火,探头探脑地小声嘀咕,“府里早就传您做的饭食绝顶美味,太子估计是想看您做饭呢。” 宁歆歆拿着炒勺放到火上,自以为很小声地跟红苏说:“养好身子、多活两天,什么东西都来得及看。” 站在门口、耳力过人的梁彦昭:...... 做油辣子,前面的辣椒面比例都是小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把控好油温:熬至冒烟便可以离火,但是这时候泼上去辣椒面就焦了,做成的辣子也发黑发苦;等的时间久了,油温不够,又激不出辣子的香味。 宁歆歆的经验是,等一分钟——端着油勺从一数到六十,而后把油分三次倒进瓦罐,温度就刚好。 最后,趁热加一小勺香醋,用酸味逼出更深层次的辣椒香味。 “哇,太子妃,好香啊。”红苏正在给灶熄火,忍不住赞叹。 “回府多做一点,你跟小姐妹分一分。”宁歆歆端起瓦罐,走向梁彦昭。 罐子还挺烫的,宁歆歆重新整理了一下广袖,用袖子隔热。 梁彦昭瞧见后,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垫在手上主动接过了瓦罐。 俩人还没进门,就看见帝后正依偎在一起,你侬我侬地说着小话。 宁歆歆不禁感叹,要不说父母是原件,家庭是复印机,孩子是复印件呢,营销号诚不我欺。爹娘这么恩爱,教出来的梁彦昭也很体贴。 然后,她听见皇后说:“我早就说过了,阊都的女儿,个顶个地靠不住。莫说我昭儿去日无多是虚言,便当真如此,以昭儿的条件,那也是她们高攀了……” -- 第12页 宁歆歆琢磨着,这就大可不必,爱情再重要,能有命重要? 皇后接着说:“歆歆看着倒像个好孩子,就是不知道……唉。” 建平帝许是懂了她未尽之意,神色温柔地安抚道:“还在挂怀悔婚之事?昭儿不是说了,那是他拜了天地的发妻,他一日在世,便要护那公主一日周全。便是为了儿子,也不要再存芥蒂。不单如此,既是为人父母,外头那些流言,我们还要替他们挡上一挡。” 宁歆歆有点沮丧,本来还以为皇后真的看她做女儿,原来不过皇家人的逢场作戏,到头来只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 想来也是,悔婚这种前科哪儿能轻易便掀过去呢,皇后愿意与她维持面上和睦已经算是好性子了。 梁彦昭立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道:“抱歉,孤本来安排了卫队按下消息,不巧那时发了病,出了岔子。” “怎么能怪你呢,是我之前做得不对。”虽说在座的都是皇室浮沉的老手,但谁还不是中央戏精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呢? 宁歆歆拍了拍脸颊,登时扫空阴霾,换了一张笑脸。 建平帝先看到他俩,坐直身子,重新披上了端严威仪的马甲,正色道:“回来了?入席吧。” 与刚刚那个爱河遨游的中年男子判若两皇。 皇后扭着头,想找到香味的来处,她生于临海的东垚,气候湿润,国人均食辣祛湿。南潞的食辣文化就差了许多,丈夫和儿子也不能吃辣,为此她已好些年没有放开食辣。 梁彦昭把装了辣子的瓦罐端过去,“母后试试。” 皇后拈了只银勺取了一勺辣子,竟直接空口吃了一口。 宁歆歆想拦住皇后,陕地配方的油泼辣子虽比江西等地的辣酱柔和许多,却也不是能空口吃的东西。 若是呛到了,会怪罪厨子吗? 梁彦昭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果然,皇后不光没有被辣到,反而食指大动,又取了几勺辣子直接整了一碗红油拌饭,还招呼皇上也试试。 这豪放的吃法……干饭人宁歆歆直呼内行。 见此情景,梁彦昭不禁失笑,母后平素都要求他食不言,今日竟自己破了防。 红油拌饭的吃法建平帝是扛不住的,似宁歆歆一般蘸着吃还行,他入口一尝,发现这油辣子辣中带香,又有酸味调和,确实下饭。 一家人围坐一处,和乐融融,今日的米饭蒸得略硬,正是碳水大户宁歆歆喜欢的口感,一碗饭也很快见了底,不由得琢磨着该怎样不着痕迹得再添一碗呢?毕竟,大家看起来食量都不太大。 她还没想好说辞,就看见身旁的梁彦昭只吃了两口,就撂下了筷子。 皇后坐在梁彦昭对面,婉言相劝:“昭儿,再多用一点。” 今日里赵嬷嬷禀报说太子妃熬了肉汤和米粥,太子用了不少。月余来都不曾见身子这般好过,如今既能吃下东西,还是要多吃一些才能养好身体。 梁彦昭接过宫娥呈上的帕子拭了拭嘴角,轻轻摇头。 宁歆歆抓着筷子陷入了沉思,老公吃这点儿鸟食,衬得她吃一碗都显得饭量大,怎么还好意思肖想下一碗? 这不行,她举起筷子挑挑拣拣,把桌上好消化的菜给梁彦昭堆碗里,拽了拽他袖口,嘟起嘴巴、捏住嗓子撒娇:“再吃一点点嘛~只吃菜,不吃饭也行。” 梁彦昭还从没受过女子这般指教,羞涩之余,额角也直抽抽,却仍然重新提箸将宁歆歆给夹的菜都吃了,还顺带多用了半碗饭。 虽然有点小插曲,但是宁歆歆这顿饭吃得还是很美,但是当她坐上了回太子府的马车,她才发现—— 上天给你的一切恩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钱…… 第7章 发面馒头 绾发 同乘一车,宁歆歆很快便发现梁彦昭脸色不好,额上也沁了不少汗珠。 “可是身子不舒服?” 梁彦昭轻轻摆手, “无妨,应是胃滞,老毛病了。” 宁歆歆想了想,今天的米饭稍硬,梁彦昭又比平时多吃了些,该是不消化了。 本来嘛,只说让他多吃些菜,谁让他把碗里的米饭也吃了? 不过,也跟自己当时存的私心分不开。 她往梁彦昭那边凑了凑,伸出手就开始给他推腹,顺时针揉了一会儿,又拉过他手来推拿,清胃补脾。 “好些了吗?”宁歆歆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轻声问道。 梁彦昭这次学乖了,“好多了,谢谢。” 待到了太子府门口,二人下了大车便见府里的青毡小车已停在了门口,准备载二人前去内院。 宁歆歆吩咐车夫驾车先走,转头看向梁彦昭:“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太子爷,咱们一起走两步?” 梁彦昭从没听过这句话,心想太子妃不光歪理多,打油诗也是顺手拈来,真是个奇女子,腹内虽还发胀不适,却不禁展颜道:“荣幸之至。” 二人相携回到了益安居之后,梁彦昭去了书房读书,宁歆歆便带着红苏去了小厨房。 红苏不解:“太子妃,已经用过午膳,还要做什么饭食吗?” 可不就是因为吃了午饭吗,宁歆歆洗着山楂干和鸡内金,“给太子煮点消食的水。” “太子妃,您跟太子殿下感情可真好。” -- 第13页 嗯?有吗? 我难道不是因为想要自己活命吗? 鸡内金和山楂干洗净又炒干,下水煮开后再用文火煲一会儿,起锅加一点冰糖盖住鸡内金苦味就好了。 她从来就有午睡的习惯,中午吃得又多了些,早就开始犯食晕,强撑着煲了汤水,嘱咐红苏去送,自己便回了卧房。 如果梁彦昭不午睡的话,她是不是可以试试那张千工拔步床? 可等她进了内室,就发现梁彦昭换好了寝衣,一手执卷,正斜倚在床上看书。 宁歆歆上前打招呼:“不是说去书房读书了吗?” 梁彦昭笑得温和,“本来是要的,后来想起赵嬷嬷提过你有午睡习惯,便回来陪你。” 宁歆歆:“……”可以,但没必要。 这时,红苏通传了一声进了内室,刚想回禀说并未在书房寻到太子,就看见太子正一身寝衣躺在榻上。 红苏福至心灵,二话没说,放下食盒就立马告退。 见她跑得这般熟练,宁歆歆苦笑一声,盛了碗山楂水递到了梁彦昭跟前,“给你煲了健胃消食的糖水,喝上一点再睡。” 想到之前父皇生病,母后都是亲自喂药,鬼使神差的,梁彦昭束住了手没有接碗。 宁歆歆瞌睡上头,头昏脑胀,自是领悟不到梁彦昭心里这些弯弯绕,她强把碗塞到他手里,脚步虚着飘到了床上,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好就睡着了。 梁彦昭饮下山楂水,心里有些委屈。父母恩爱让他仿佛糖窝里长大,虽不觉得天下间夫妻都应如此,至少自己与夫人应该这样。 心里虽还憋屈着,但抬头看见宁歆歆的豪迈睡相,还是放下碗,又过去给人盖了被子。 他素无午憩习惯,躺在床上也无法入睡,索性坐了起来,定睛看着贵妃塌上熟睡那人。 太子妃此人,性子便如五官一般明艳、张扬,他一向喜静,却对聒噪的她讨厌不起来。 大婚日初见如金风逢玉露,如今更贪恋的紧。 于他而言,这大约并非好事,父皇母后富有四海,自不需他挂念,怕只是若真的动了情,身故后留宁歆歆孑然一人于世,那条孤寂的黄泉路,他定然无法安心前往。 梁彦昭自嘲地笑了笑,举起书卷,虽看不进去,满腔思绪却也算有了个落处。 不多时,红苏敲门进来,躬身行了个礼道:“殿下,太子妃嘱咐奴婢过上半个时辰来唤她起身,言说午后还有事要忙。” 梁彦昭闻言轻轻点头,然后就看见宁歆歆顶着个乱糟糟的发髻起了身,迷迷瞪瞪地往妆台走。 红苏扶她坐定,便拆了发髻开始顺发。 梁彦昭穿好氅衣走过去,接过了红苏手里的梳子,“孤来吧。” 虽然宁歆歆之前也蓄了长发,但是比起原主这头浓密黑亮的及腰秀发还是短了不少,这头青丝好看是好看,就是打理起来忒费劲。 但是梁彦昭梳头的技术竟然非常老到,宁歆歆回头看他,不由伸出了大拇指,“太子爷的手法可以啊,是在自己头上练出来的吗?” 真想看看太子妃脑子里都是装的些什么东西,这时候她不应该含羞带怯地说句“有劳夫君”吗,梁彦昭失笑,“就算是吧。” 他身边没有梳洗丫鬟,更衣束发大都是自己完成,日子久了自然就掌握梳发不断的窍门了。 然后他取了一根白玉雕花的长簪打底,熟练地挽好了一个妇人圆髻,又拉开妆匣取了两支珍珠排簪做装饰。 宁歆歆取了一面小镜子放在脑后,自梳妆镜内看了看发式,梁彦昭梳的这个高配丸子头真不错,起码比自己梳的强多了。 “太子,你每天都在自己头上练习妇人髻?”语气中是满满促狭,男人,你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梁彦昭摇了摇头,苍白的面上泛起一丝潮红,如实回答道:“这是母后让我学的,言说日后定用得上,女子可为夫君红袖添香,身为男子,也应为妻子描眉簪发。” 当时他刚加冠,身子虽不似如今这般颓败,却也病弱得很,婚事颇艰,那时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得结秦晋,更觉得学这般手艺无甚用处。 全因着不想母后失落才勉强看了几眼,倒不想天可怜见,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还会描眉?厉害厉害。”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别人的婆婆吗,太子他妈可真是八面玲珑,又懂得□□儿子,又懂得全人面子,还很大方。 “太子妃今日要画眉吗” 说实话宁歆歆是想试试的,但是早上入宫已经描了眉,擦了重画太麻烦,便拒绝道:“不了不了,今日还有事,改天。” 听了这话,梁彦昭心里竟涌出一丝丝淡淡的失落,仍问道:“太子妃今日要忙何事?需要孤作陪吗?” “我找刘医正要来了你的脉案,今日要大致梳理一下,改日再跟他们开会,哦不对,合议。还有,不要老叫我太子妃,好奇怪哦,叫我歆歆就行了。” 梁彦昭淡淡弯唇,“好。那你以后可以称呼我遇明。” 是“我”,不是“孤”。 宁歆歆歪头想了一会儿,红苏好像说过太子今年二十六岁,那就应已加冠,“遇明是你的表字吗?” 虽然自己已经二十三岁了,但是原主只有十七岁,严格论起来梁彦昭是比现在的自己大九岁的,年上党宁歆歆在心里点了点头,表示很满意。 -- 第14页 梁彦昭颔首,“正是。” “很好听,彦昭也很好听,”宁歆歆顿了顿,“你要是要一起看脉案的话,就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先去把面发上。” 梁彦昭也跟上前,“我也去看看。” 南潞这边的主食是米饭,梁彦昭的胃不好,吃馒头会更养胃一点,所以宁歆歆今日准备蒸一锅发面馒头。 她是北方人,更习惯吃老面馒头,但是制作面引子需要时间,而且面引子发面的效果比酵母粉要差一些,如今秋凉,发起来怕是有难度。 是以,中午头她就召唤系统买了一包酵母粉,小包装的酵母在现代只要一块五,系统不做人,张口就要价一两银子。 她尝试跟系统讲价,结果系统说不要把它当做菜市场摊贩,要把它当成自动售卖机。很明显,售卖机不接受砍价。 到了厨房,她拿着装酵母的油纸小包叹了口气,之前明明不是这个价的,看来下次用什么东西一定要提前买好。如今虽然不缺钱,但是也不能常花这种冤枉钱。 她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净手后取了个海碗,里面放了牛奶和砂糖,糖是喂给酵母的,牛奶可以让馒头更喧软,然后一点点往里兑热水,酵母在二十五到三十五摄氏度的时候活性是最高的,这个年代没有测温计,拿手背碰一碰,比体温稍凉一点的温度就差不多,搅拌均匀备用,酵母水不一会儿就会冒出气泡了。 把面粉放入大瓷盆里,将酵母水少量多次地加入,边加边用筷子搅拌,等盆里没有干粉,面也变成絮状时,水就加的差不多了,然后就可以上手揉面了。 揉面是宁歆歆的童子功,她很小就跟姥姥学着发面、揉馒头,只不过后来家里买了厨师机,就彻底解放了生产力。 想不到,如今又操起了旧业,姥姥的教诲仍在耳旁“揉面有三光,面光、盆光、手光”,她左手扶住盆沿,右手开始揉面,用手指将面团往怀里翻,然后用手掌根发力压面。 在姥姥的老家,这个动作叫做“揣面”,不得不说,劳动人民的动词使用也是出神入化,往怀里搂可不就是揣吗。 揉一会儿面,就要用右手把盆壁粘着的面搓下来,用左手把右手上的面也搓下来,再用大面团把这些面絮包进去,如此反复几次,就可以做到“三光”了。 这时就要把面团移到案板上了,案上还得提前撒上些生面防粘,把面揉到表面光滑,就可以排气了。 排气的方法有很多,老宁家用的方法是把面团抻开、折三折、再搓长,如此重复几次,等到面团不粘手就是排好气了,这时候如果切开面团,就能看见内部细腻且没有气泡。 宁歆歆像她外婆一样,不愿面团上沾铁腥气,从来不做刀切馒头,都是用手揪剂子。 揉馒头可能比揉面还有技术含量,因为既要用手掌跟压面,还要用大拇指收口,如果功夫不到家的话,馒头底上的口就收不好,最后蒸出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宁歆歆做的馒头就难看了好长时间。 她刚揉完一个,举起来端详了一波,发现手艺并没退步,就听见梁彦昭在门口说了句:“歆歆,我也想试试。” 第8章 面点杂烩 会越来越好的 梁彦昭在门口已经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要下手了。 玩面团这事儿好像永远对人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又或者说是,男儿至死是少年?总之不管怎么样,这样不过分的要求总让人不好拒绝。 “那你先去洗洗手,”宁歆歆道,“回来我教你。” 她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带梁彦昭揉馒头,还不知道要学多久,不如教点别的。想来想去,觉得花卷和刺猬馒头都是不错的选择。 她分了一半的面团出来,用擀面杖擀成了一张方形的面饼,倒上了层油,然后揪起面饼四角对折后展开,保证面饼的每一个角落都沾上油。然后把花椒面、细盐和切好的香葱碎均匀洒上。 为了保证梁彦昭的参与感,做到这步她就停下了,又去洗了一小把绿豆和一把厨房剪刀。 梁彦昭洗手回来就准备上手,但是他今日穿了件广袖的氅衣,实在不方便。 宁歆歆见他要脱衣服,马上制止道,“这里风大,脱了衣服又病了怎么办?” “可是,穿这衣服不方便上手。” “傻瓜,”宁歆歆从身上解下来襻膊,给梁彦昭系了上去,她今日穿了窄袖的衫子,挽起袖子也不耽误干活,“我这两日听府中下人说你谋算过人、缠绵病榻也能用雷厉手段处理朝事,现在看来也是个憨憨。” 梁彦昭也觉得自己近日有些反常,就拿中午来说,往常吃再苦的药他眉都不会皱,今天却突然想让宁歆歆喂自己喝糖水。 这些心思,实在没有来处。 他一时想不通,就索性岔开了话头,“不是说做馒头,怎么又改成做饼了?” “不是饼,是花卷,”宁歆歆又去洗了手,站到梁彦昭身侧,“你按我说的做。” 南潞并不怎么吃面食,梁彦昭只知道馒头,就问:“花卷是什么?” “别急,做好了不就知道了?”宁歆歆指着靠近身体的那端面饼,“来,从这边开始卷。” “卷得尽量紧一些,边卷边收口。” 毕竟是能画眉的人,梁彦昭卷得还是非常规整的,宁歆歆拿起刀在面卷上斜切了两刀,指挥梁彦昭道:“把剩下的也切了吧。” -- 第15页 看他切完,宁歆歆取了两根筷子,在面剂子正中一压,然后把压扁的两头捏在一起,一个秀气的花卷就做好了。 她动作快,梁彦昭没看清,就央着她再做一个,言说这次一定能学会。 宁歆歆放慢速度又做了一个,梁彦昭果然就上了手,做完还不忘给整整形,当艺术品对待一样,倒比宁歆歆这个师父做的还规整。 案板足够大,宁歆歆索性不管剩下的花卷剂子,站到另一侧开始圈剩下的半块面,揪好剂子后又揉成了椭圆形的面团。 梁彦昭看着这些也不像馒头,就问道:“歆歆,这些是要做什么?” 然后就见宁歆歆举起面团,用拇指和食指把一头捏尖,尖头两边各按上一个沾水的绿豆,又用剪刀在面上剪出尖尖,一个刺猬馒头就做好了。 她小时候不爱吃饭,姥姥就总爱把面食做成各种形状,刺猬、兔子、小金鱼……还会加上豆沙馅、枣泥馅、三鲜馅。 刺猬是最简单的一种,只是今天太匆忙,来不及拌馅,只能先做成馒头了。 “是刺猬馒头,学会了吗?”宁歆歆问道。 梁彦昭已经做好了花卷,接过了剪刀点头道,“学会了。” 不得不说,梁彦昭在做手工方面真的天赋异禀,宁歆歆虽然厨艺过人,面点却不太在行,做得总不那么美观,饶是姥姥这样疼她也觉得她资质不行。 梁彦昭应该会是姥姥眼里的好学生。 宁歆歆把做好的馒头花卷挪到笼屉上,笼屉上铺的不是纱布而是槲叶,她第一次发现厨房有这个的时候非常惊讶,还道是厨房有人精通面点,结果红苏说这是用来烧火用的。 真是暴殄天物。 槲叶有一种非常独特的香气,用来蒸馒头、肉龙等都别有一番风味,但却越来越难买,姥姥买到一点槲叶都会留着过年蒸黄米年糕。 还有一些地方会用槲叶代替苇子来包粽子,也会给糯米更增一分香。 梁彦昭今日还有些不过瘾,见案头还有一小块面就要下手揉,“歆歆怎么还落了一块面?” “诶,别动,”宁歆歆盖上锅盖,“那是我故意留下的,用来做面引子。” 南潞的气候不算湿润,秋日里更燥,把发酵好的面团晒干盖在厨房,下次发面时直接掰碎了拿温水冲开就能发面了。 老面馒头比起酵母馒头还更劲道好吃一些,更重要的原因是,系统的酵母卖得太贵,宁歆歆决计不再入手。 “面引子是什么?” 感情这里吃的都是死面馒头,“面引子呢,就是可以让馒头变软的东西。” 红苏已经拿好了火钳子在灶头就位,托着腮看着二人有来有往地对手戏。 宁歆歆低头看了看,发现红苏这副样子简直像极了cp嗑上头的自己——这个世界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我的cp是真的! “红苏,你是歆歆身边的一等侍女,无需做烧火这种粗活,唤别人来即可。”梁彦昭也发现了红苏。 “不不不,殿下,奴婢都是心甘情愿的,”红苏状若惊兔,心道太子可别让别人短了我这烧火的活计去啊,那就吃不到太子妃做的好饭了,“奴婢愿随时跟在太子妃身侧。” “倒是忠心,”梁彦昭笑笑,看向宁歆歆,“我让赵嬷嬷选了一批得用的丫头,歆歆改日去挑几个,太子妃身边只有一个丫头,传出去会让人以为太子府苛待了你。” 宁歆歆探了探锅里水温,把笼屉放到了锅上,“让红苏去挑就行,反正挑来还是要听红苏支使的。” 红苏忙忙摆手:“奴婢不敢。” “慌什么,你听我支使不就行了?”宁歆歆扫净案上的生面,又嘱咐红苏道:“起一点点火维持这个水温,看到馒头变两倍大就大火烧水,水开后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减火,焖上半柱香时间起锅。” 说罢就拉着梁彦昭离开了厨房,马上就要生火火,梁彦昭的脆弱肺多待一会儿就要变窝囊肺了。 梁彦昭存疑,“说这么多,红苏能记住吗?” “哎呀,人家聪明着呢。”这几日宁歆歆已经摸清了红苏,心思活络、做事麻利,虽然没念过书,却有个好记性。 估计原主的娘是个识人的,北铉的公主们虽然只能有一个丫鬟,但原主这个丫鬟却安排得极好。 进了益安居,宁歆歆展开脉案开始翻看,好些字都是繁体,她猜了几个就懒得动脑了,索性抓壮丁,不认识的就直接问梁彦昭。 这本脉案是梁彦昭安排司医监的人赶了几个大夜整理出来的,详细的脉案存了一柜子,不知道要查阅到什么年月去。 梁彦昭坐她旁边也捧了一沓折子翻看,手持朱笔时不时批注,间或凑过头去帮认几个字。 两盏茶的时间便看得差不多了,宁歆歆抓了支毛笔开始整理梁彦昭的慢性病:风寒、腹泻之类的小病不算在内的话,有胃脘痛、不寐、乳蛾、肠痈,累时交病。 她咬着毛笔杆子,思索了片刻才翻译出来这些病,大概就是胃炎、失眠、扁桃腺炎、阑尾炎,亚健康。 跟她把脉的结果大致吻合。 唯一不好确定的就是,她第一次见梁彦昭时,完全是支气管哮喘的发病症状,但是无论梁彦昭本人回答,还是脉案记录都只有肺咳。 她想到了曾经见过的一个特殊病例,看症状是支气管哮喘,但是老板把脉说只是支气管炎症。 -- 第16页 宁歆歆毕竟没有老板的资历,把脉水平也差了许多。到底是哮喘还是肺咳,还是得听听肺。 然后她凝神召唤了系统,买了一根橡胶管和一只气球,系统这次只收了一吊钱。 宁歆歆大喜,隐约觉得自己摸到了套路,突然兴起想买的东西,系统是来不及涨价的。 好的,学会了。 她刚想问问梁彦昭哪里有可以做铁器的铺子,准备自己做个简易听诊器,就看见他对着自己面前的宣纸,做出了一副复杂的表情。 宁歆歆看了看自己的字,虽说十几个字用了两张纸,字体也确实丑了点,但是也无需做出这么一言难尽的表情吧,难不成你们才子都是生下来就会写字帖的? 接着就听梁彦昭不无疼惜地说了句:“早就听说北铉女子地位低下,便是公主也不例外,连读书的机会也不曾有。歆歆偷着习字,该是吃了好些苦吧。” 原来是这样,刚刚她还纳闷呢,穿过来不是可以继承原主的技能吗,怎么还是这么一把丑字,感情其他姐妹都不识字。 全靠同行衬托,自己还成了尖子生。 宁歆歆嘴巴一瘪,生生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也还好,嫁过来之后,日子就好过多了。” “会越来越好的。”梁彦昭看向她,神色认真仿佛在指天立誓。 “对了,是不是还要拿这个跟医正合议?我给你誊一份。”梁彦昭放下朱笔,重拿了支狼毫蘸墨,边誊边说:“日后你若想读书习字,我便教你。” 终于离开了学霸宿舍内卷的宁歆歆表示:不,我不想学习。 之前不是在上学就是在考试,连早恋的机会都没抓住。现在十七,努努力还能赶上趟。 见她没说话,梁彦昭用手扇了扇宣纸上墨迹,笑道:“若是不想学,便结交朋友多出去走走,南潞与北铉风物差别颇大,该是会有乐趣。” 只是,如今她在坊间风评尚未转好,还需再等他运作些时日。 丽嘉 宁歆歆却疑惑反问:“在家玩不也挺好吗?” 有人伺候,吃饱穿暖,不用担心挂科,也没有人催婚,还有帅哥养着眼。 家…… 这个字在梁彦昭的心头陡然开出了花,如今的太子府有了女主人,不再是他梁彦昭一人苟活的栖处,而是他二人共同经营、携手风雨的港湾。 他压住心绪,轻轻点头,“都好,随你心意即可。” 第9章 玉子烧 成亲的滋味 梁彦昭把誊好的病书放到一旁,又提起了朱笔。氅衣的广袖滑倒了小臂处,露出清瘦骨干的手腕,顺之而上,便见得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在指间那支玉笔的映衬之下显得越发好看。 手控……不对,什么都控的宁歆歆,色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鬼使神差地伸出不安分的爪子摸了上去。 惊得梁彦昭笔下一晃,折子上洇了一片殷红,“歆歆,你这是……” “咳咳,”宁歆歆脸上稍有些挂不住,嗑纸片人嗑久了,碰上这么好看的三次元,没小心丢了分寸,索性又开始演:“遇明太瘦了,还是要好好将养身子,莫要太过操劳。” 闻言,梁彦昭轻轻勾了勾唇,“知道了。” 宁歆歆拿过病书来看,不由赞叹道老梁这把字可真漂亮。 之前她去博物馆看过不少清朝的折子,最喜欢的就是道光帝的字,老梁的正楷简直就是道光本光。 她从病书里抬起头, “对了,我想出去找个铁匠,锻一个小零件。” “何须出府,你把图画出来,我给你打。” 南潞多矿,冶铁工艺亦是屿州五国翘楚,梁彦昭师承大师,是铸造锻造的好手。 听到这话,宁歆歆很快画好三视图,她想要的是一个圆柱和圆台连在一起的物件,内部挖空,上下不封。上端接上胶皮管,下面覆上气球,就是个简易听诊器了。 “不对,我还是找别人去打。锻造的高温要烧大火,对你身体不好。” 再发起病来,受苦的是梁彦昭,受累的是宁歆歆,两头不落好。 梁彦昭拿起宁歆歆自以为画得非常棒的三视图,端详半晌道:“歆歆这图,拿出去怕也不好找工匠。” 古代的识图和现代还是有区别,这图虽画得清楚,却不符合工匠识图习惯,少不得要费许多唇舌去解说。 “图和成品是等大吗?若是等大,我现在就去制模,后期化铁、浇铸让周扬去做。” 宁歆歆想了想,周扬好像是梁彦昭的侍卫首领,那应该信得过。而且,古代应该是翻砂制模,没烟没火的也不影响身子,就点头同意。 梁彦昭拢好折子,起身进了内室,宁歆歆忙小步跟上。 “歆歆,我可以自己更衣,无需劳烦你。”梁彦昭脱下氅衣挂好,自衣柜里取了件元色束袖的右衽圆领袍子。 “不用客气,我可以帮忙,”这人嘴上说着帮忙,身上却没行动,就只坐在圆凳上,顶着一对星星眼、双手托腮看他更衣。 梁彦昭失笑,想着她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夜间也共宿一室,看便看了,也没说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宁歆歆似是在喃喃自语:“可惜太瘦了,要是个肌肉男就更好了。” 他不解,“歆歆,何为肌肉男?” 这么小声都能听见吗?这么好的耳朵不捐给国家搞研究真是浪费了…… -- 第17页 “就是,呃,跟你完全不一样的男呢,”宁歆歆讨好地笑了笑,口是心非道:“放心,不是什么好男。” 她奇思妙想颇多,这几日梁彦昭也已有些习惯,此刻已经换好了衣裳准备去锻造房筑模,宁歆歆也小跑跟了过去。 锻造房离益安居颇远,二人一路行过去碰上了不少丫鬟婆子。 “太子也太好看了吧,为什么当时选秀不从府里选啊,让我跟了太子,我死也愿意。” “呸,你那张脸跟让狗刨了一样,连太子妃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大白天发什么梦。”这是一个吃到宁歆歆麻辣烫的管事婆子。 “我怎么了?不比……”那丫头刚想骂回去,抬头看见是管事嬷嬷,“嬷嬷教育得对,我醒了我醒了,我这就去打扫。” 小恩小惠最能收买人心,宁歆歆做的饭食总是乐于分给下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评价已经越来越好。 行至一半,宁歆歆抬头望天,只见金乌沉落,西天里红霞一片。 “不行不行,我不跟着去了,我得去张罗晚饭,”宁歆歆捉裙就往回跑。 梁彦昭笑着摇摇头,终是一个人去了锻造房,反正就算跟去了厨房也搭不上手,还得贴壁角站一旁。 到了小厨房后,宁歆歆就发现有个面生的小丫头蹲在灶台旁,红苏换了件与午后不一样的衣裳,正倚在门上与那小丫头说小话。 红苏办事效率还挺高的,宁歆歆走进问道:“这便是新来的吗?” “回太子妃,正是,”红苏摆出来了大姐头的谱儿,催促那丫头道:“愣着干嘛呀,还不赶紧给太子妃请安?” 那丫头站起来,瞧着很是局促,在衣摆上搓了搓手,深深福了一礼,“奴婢红露,拜见太子妃。” “起来吧起来吧,”说完宁歆歆走向砧板,“不必拘礼,多跟红苏学学,放开一些。” 红苏悄默声地跟在宁歆歆身后,小声汇报:“太子妃,这丫头虽然年纪小、胆子也小,但是眼睛清澈,娘娘说了这种人没有花花心思,放在身边最是合用。” 原主的娘对红苏有知遇之恩,以致红苏总是见缝插针地歌功颂德,宁歆歆自然明白她话里的娘娘是谁,便调笑道:“我阿娘当年就是这般评价你的吧?” “对啊,太子妃您真厉害,失忆了也能猜出来,”红苏挠挠头笑笑,“还有一条就是,我觉得我们俩有缘分。您看啊,我叫红苏、她叫红露,都姓红。” 都姓红可还行? “太子不是说选了一批人,怎么就挑了一个回来?”怕人听见伤自尊,宁歆歆又把音量压低了些。 “人多了,菜不就不够分了吗?” “你这小算盘,打得真是噼里啪啦响。那你现在不要人,之后忙起来了有你受的。”红苏现在的主子可是有两个。 “不会,之前在北铉,我不光要照顾您起居,采买管账烧火沏茶这些都也是我一个人做,而且......”红苏狡黠一笑,“虽说我现在还有太子这个主子,但是太子从来不要丫鬟伺候的,只有一个赵嬷嬷管内院,贴身伺候的都是小厮。” 宁歆歆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的?” “砚青跟我说的。” 入了太子府不过两日,竟连这个都打听到了,红女士的社交能力还挺强。 中午梁彦昭顶了胃,晚上的饭得做得更仔细,宁歆歆站在砧板旁构思了一下晚上的菜谱。 先把粥煲上,小米淘一遍放进砂锅,墩在小火炉上,塘里填松木、起小火慢慢熬煮。 红苏不用烧火,却也闲不住,端起淘米水就打算泼出去。 “淘米水别倒,我有用。”宁歆歆连忙唤住她。 “哦哦,知道了,”红苏退回来,“太子妃,淘米水有什么用吗?” “洗脸啊,洗头啊都行,美容护发。”宁歆歆正在切一个老南瓜,随口答道。 其实淘米水还可以做肥料,妈妈有段时间喜欢自己发酵淘米水,用来给阳台上的几盆油菜施肥,那个味儿实在太冲了,简直能跟网购的发酵鸡粪打个平手。 把切好的老南瓜上锅蒸,这次要用到大铁锅,红苏准备过去烧火,却被红露抢了先,“红苏姐姐,我一个人可以照顾两个灶的,你休息吧。” 还有这种本事?点不着火的现代人宁歆歆表示厉害厉害。 宁歆歆扔给红苏一截藕棒:“那你刮藕吧。” 红苏拿起把刀去皮,下了两刀就被宁歆歆叫了停。 “按照你这削法,一斤藕得去半斤皮,”供给太子府的藕十分干净,削皮走个过场就行,宁歆歆拿了根四角竹筷子给红苏,“来,用筷子刮,刮完切成丁泡水里。” 趁着红苏处理藕,宁歆歆磕了十个鸡蛋打匀,准备做玉子烧。其实她跟梁彦昭并吃不了那么多,但是厨房里站了俩,窗户台上还趴着好几个呢,吃饭这种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她也乐得分给大家尝尝鲜。 取一块鸡腿肉剁成泥,一把小青菜、小葱剁碎,搅在一起放上一点点盐,把这些都拌进蛋液加一点点胡椒面提味。 到了卷厚蛋烧的时候就比较麻烦了,现在没有专门做玉子烧矩形小煎锅,只能靠锅铲强行定型,还好宁歆歆是老手了,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虽然翻车,却不严重,把两头切掉之后也还能看。 宁歆歆看着装盘后的玉子烧,突然想到,改天可以让老梁做个玉子烧专用锅。 -- 第18页 这时南瓜已经蒸好了,取出来把瓤刮出来,弃皮,用勺子柄碾细后放进小米粥内接着熬煮,见水还热着,宁歆歆又把先前蒸好的馒头花卷放上了笼屉,靠余温热上一热。 做完这些后起了锅热水焯藕丁,用焯水的间隙调糖醋藕丁的酱汁:一勺酱油、两勺陈醋、三勺白糖、一小撮盐拌匀;另取一碗调淀粉水。 热锅凉油,油热后加入焯好的藕丁,翻炒几下加入糖醋汁,然后加入水淀粉,大火快炒几下,出锅撒一点葱花即可。 宁歆歆吩咐红苏把做好的饭菜装进食盒,留下了半盘子藕丁和大半盘子玉子烧就离开了厨房。 “红露,你在前面带路,我们去锻造房找太子。”宁歆歆说罢又回头看向红苏,“别不舍得给别人吃,少谁的也少不了你的,记得给红露留点儿。” 主仆二人行至锻造房里,便看见周扬在炼铁,脱去了外衫还热得一头大汗。 梁彦昭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手上还捧着盏茶,脚边有个不大的木盒,想来应是他做好的砂模。 这么一看,梁彦昭好像是个地主老财梁扒皮。 宁歆歆站在门口轻笑出声,傍晚的霞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唤道:“遇明,回去吃饭了。” 梁彦昭放下茶盏,对她一笑:“就来。” 原来成亲是这般滋味,柴米油盐,烟火羹汤,她立黄昏,言说饭菜已温。 第10章 酸辣粉 偷吃被抓现行 益安居。 红苏已将饭菜摆在了桌上,宁歆歆不喜有人布菜伺候,便催促着红苏、红露二人也下去用晚膳。 在圆桌前坐定,梁彦昭看着桌上的饭食:一篮馒头,一盅米粥,一盘藕丁,剩下那盘却不知是什么,只能大概猜到是鸡子做的。 宁歆歆盛了一小碗米粥递给梁彦昭,“这是南瓜小米粥,我熬了好久呢,快尝尝,要是喜欢喝甜些的的我下次就加点糖。” 梁彦昭看着碗里的米粥,之前厨房不是没给他煮过这粥,不过那粥看起来米粒分明,南瓜也是切成了小丁混着其中,虽也有养胃的功效,吃到口里却嫌寡淡了。 他取了一勺入口,粥熬得到位,不会过于粘稠却十分香浓,小米已经熬煮地开了花,南瓜糯糯的瓤把米粒包裹在其中,没有加糖却也有几分甜味,于他而言刚刚好,“不用加糖,这样就很好。” “那以后就这么做了,这个南瓜真甜,”宁歆歆掰了一半花卷递给他,“来,这是你的劳动果实,但是不能多吃,就只能吃半块。俗话说早餐吃好,午餐吃饱,晚餐吃少。” 这人中午就消化不良,晚上再多吃两口怕是连觉都没法睡。 这又是什么农谚?还挺押韵,梁彦昭点头应了,指着个玉子烧问:“歆歆,这是何物?” “这个叫玉子烧,也叫厚蛋烧。严格说起来,还是个舶来品,”宁歆歆夹了一块放在梁彦昭碗里,“其实啊,就是摊鸡蛋饼卷起来,我还在里面放了点鸡肉。你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先拿这个解解馋吧。等你好起来,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玉子烧入口,是比炒鸡蛋更滑嫩的口感,再嚼就是稍稍硬一些的鸡肉末,而后是青菜的爽脆,胡椒和葱香味又把这三种层次口感不一样的食材拢成了一个整体。 梁彦昭道:“现在做的这些,就已很好吃了。” 宁歆歆拿着花卷,把藕丁咬得嘎嘣脆,含混不清道:“遇明你可真好喂。” 好喂,这不是农家用来形容牲口的话吗? 梁彦昭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看着宁歆歆用膳直如风卷残云,心说这还不知是谁更好喂。 他也挑了几筷子藕,偷偷拿牙关试,怎么试也吃不出宁歆歆那么大的动静。倒是这藕丁酸酸甜甜,比起平日里油盐烹制的好吃上许多,而且颇为下饭。 手里的半个花卷很快便吃完了,他探手想要再拿一块,被宁歆歆一筷子打在了手上:“不准再吃了。” 这一筷子打得是真疼,梁彦昭不服:“母后她们都嫌我吃得少,歆歆怎么还拦着不让吃?” “你要是能消化,爱吃多少吃多少,”宁歆歆吃着玉子烧白了他一眼,“才刚刚咽了几天人粮食就想学饕餮,哪能一口吃个胖子呢,把碗底那口米粥喝了就行了。” 与宁歆歆在一起虽才几天,但是梁彦昭已经习惯她不太雅观的吃相以及用膳话多了。 他大约也是不清楚,在现代,一家人白天上班上学,全指望晚上这顿晚饭联系感情,宁歆歆家的晚饭努努力可以演化成一场群口相声。 吃完饭后稍坐了会儿,梁彦昭想起下午时还剩下些公务没有处理,就跟宁歆歆打了声招呼去了书房批阅奏疏。 听闻他要走,宁歆歆喜笑颜开,连忙站起来相送,“走好。” 他前脚刚走,红苏就从门缝里鬼鬼祟祟地挤了个脑袋进来:“太子妃太子妃,太子殿下走了!” 宁歆歆火速接头:“怎么就你自己来了,去叫上红露,冲呀!” 她一向是个口重的,但是为了照顾老梁,今日吃的晚餐却比早餐还清淡。所以她早在准备晚餐的时候就通知了红苏,晚膳少吃点,入夜加餐。 宁歆歆是北方人,他们那的夜宵只限于夏天夜里哈啤酒撸串子,但是她假期跟着南方同学住了几天后,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本来嘛,一天三顿饭平白多出来了一顿,谁能不喜欢呢。 -- 第19页 到了小厨房后,宁歆歆先抓了些花生黄豆,安排红苏二人宽油炸酥、舂蒜泥、切姜末。 然后把肥瘦三七的猪肉剁碎,葱姜、粗辣椒面、大料下锅爆香后加入肉末,翻炒变色后加盐调味,最后加入高汤备用。 起了锅热水,把芡粉和红薯粉拌成糊糊,把糊糊倒进漏勺里轻轻晃,入开水锅就是粗粉条了,煮熟后捞出控干。 见宁歆歆取了三个碗出来,红苏凑上前,“太子妃,我还许诺砚青,说带他一起吃来着。” 闻言,宁歆歆又拿了个碗,“那你去叫他过来,省的端过去烫手。” 见红苏一溜烟跑了,红露在一旁小声道:“太子妃,奴婢跟您一同用饭,怕会失了礼数。” “你不说,我不说,红苏更不守规矩自也不会说,”宁歆歆在碗里布着佐料,抬头对她一笑,“别人又怎么会知道。” 四个大碗底下各铺了一层蒜泥、姜末、酱油、陈醋、盐,泼上一勺半热热的高汤,分进适量的红薯粉条,加入花生米、黄豆。 想了想还差些东西,宁歆歆闭上眼、忍住恶心在心里喊了三声“口袋宝贝”,召唤出系统来买了一包酸豆角和一包榨菜丝。 刚把小咸菜加到碗里,红苏就带着砚青回来了。 “好香啊,”砚青还没进门就感叹了一句,紧接着冲宁歆歆行了个礼。 宁歆歆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这么多事儿,马上就要唏哩呼噜一起嗦粉了,还整这些虚礼就没意思。 “红苏,上次给你做的油泼辣子还有吗?”只有肉末的辣味明显不够重口。 红苏自厨房格子里取出来个封口的小陶罐:“还有呢,就在这放着。”取完又招呼砚青和红露在角桌入座。 宁歆歆掀开封口布,给自己挖了一大勺,还不忘吩咐砚青和红露:“听说南潞不常食辣,你俩少加一点,悠着点来。” 砚青猴急,此刻已经捧起碗,不住点头道:“诶诶,知道了太子妃。” 待他挑起一筷子粉,眉头就不禁拧了起来,这粉...…咋是黑的啊?能吃吗? 他砚青自问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太子妃不至于拿吃食针对他吧。扭头一看,红苏碗里也是一大碗黑粉。 这…...他捧着碗,不知此粉当吃不当吃? 唉,红苏误我! “快吃啊,愣着干啥?”红苏呲溜滋溜开嗦,烫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催促砚青。她在别业里已经吃过一次酸辣粉了,对这个味道念念不忘,今天可算又吃到了。 看孩子这样,应该是没吃过红薯粉,不知道这玩意儿就这颜色,宁歆歆也说:“砚青尝一口,不好吃算我的。” 红露也觉得,这粉条实在没长出个能吃的样子,但是作为一个受过良好规矩教育的忠仆,她深知太子妃肯赏脸做吃食给她,别说就一碗黑不溜秋的粉条,便是致人死地的毒药,她也得连汤不剩地吃完,末了还得夸上一句“太子妃好手艺”。 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态,红露吃下了第一根红薯粉,薯粉劲道弹牙,浸透了酸酸辣辣的味道,肉沫和高汤的香味也紧随其上。 好吃! 她又挑起来一大筷子粉条,学着宁歆歆和红苏那样,嗦地呼噜呼噜,粉里夹进了肉沫、榨菜、黄豆和酸豆角,比单吃粉口感更丰富,酸辣咸鲜的味道也更浓郁。 红露不太能吃辣,这几口粉下肚,鼻尖已经沁了些汗珠,郑重道:“宋管事,真的很好吃。” 砚青也是个心思活络的,见红露能与太子妃一道吃饭,自是今时不同往日,这句“宋管事”他可再受不起了,便道:“跟红苏一般叫我砚青就行。” 语毕便开始吃粉,他还没吃过这般滑溜的粉,味道也好,一口还没咽下便开始贪图第二口了,只是辣味浅了些。 红苏刚好要加油辣子,他便端起碗来也讨了一勺。加完辣子猛嗦一大口,满足地眯起了眼——够味。 红露碗里的榨菜很快挑完了,跟宁歆歆说道:“太子妃,这个黄黄绿绿的菜可真好吃,真脆生。” “这个叫榨菜,你喜欢吃吗?”宁歆歆撇头见她捞着找榨菜,便从自己碗里挑出来给她,“我碗里还有,给你。” 红露激动不已,险些要掉泪。 然后桌头畅快嗦粉的四人便听见一声:“砚青,你不是说晚膳吃得好饱吗?” 说这话的人是周扬,他身前还站着冷脸下视的太子爷。 话说梁彦昭今夜本打算去批折子,后来想到还没给宁歆歆要的物件脱模,便叫上周扬去了锻造房。 二人脱模、打磨完往回走,行至院里便被饭菜的香味吸引,走近小厨房一看,却是太子妃带着下人开小灶。 太子突然现身,几人都愣了,砚青嘴角流了一串红油都没顾上擦。 还是宁歆歆先反应过来:偷吃都能被抓现行,怕不是水星逆行? 她拿起袖口擦了擦嘴,跑过去黏在了梁彦昭臂上,声音是更甚往日的甜腻:“遇明,入夜天寒,出来怎么没穿件披风?” 梁彦昭看着她袖口擦嘴的动作,一丝嫌弃在心头划过,却终是忍住了别开她手的冲动,只说:“行得急,忘记了。” 宁歆歆挽住梁彦昭,“那我们回房吧。” 剩下几人纷纷行礼相送,周扬走到砚青身边,“还有吗?给我也来一碗。” -- 第20页 砚青一摊手,表示一滴也没有了。 已经走了的宁歆歆又从梁彦昭肩侧探头回来,吩咐道:“红露,再给你们周首领下一碗。大家一会儿记得收拾厨房,辛苦啦~” 第11章 番茄鸡蛋面 传说中的爹系?…… 佳辰清夜,弯月如钩挂在林梢,光华倾泄,二人并肩行在路上,心思各异。 少顷,梁彦昭低头看宁歆歆,笑问她:“我先前还纳闷,为何我说要去书房歆歆便那般高兴,原是早约了他们一道加餐。” 宁歆歆揪着衣角、忐忑发问:“你没有生气吗?” 平心而论,如果梁彦昭背着自己偷吃,那她会很生气。 梁彦昭不解:“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偷吃二字在嘴边划了两个圈,还是没有想到更妥当的词,宁歆歆只能心虚道:“因为我偷吃。” 看她这般鹌鹑模样,梁彦昭反笑了起来,“没吃饱是因了将就我的口味,怎能再反过来怪你?要实在难熬,与我分席而餐也未尝不可。” 这话说出来,他就有些后悔了。 常言道由奢入俭难,这些年在南潞、东垚二国轮住,自认也经了不少厨子,但是能似宁歆歆做出的这些,既能照顾他身体有疾、又能全了色香味的吃食,却是少之又少。 他虽不重口腹之欲,但是昔日里咽得少、呕得多的滋味,委实不好受。 更何况,歆歆此人,仿佛是修了什么不得了的术法,与她一处用膳,不知不觉便能多吃许多。这几日来,肺疾得控是一回事,身子见好、心情舒畅是又一回事。 但也不能就此赖上人家,若她想自己用膳,自也要尊重她意见。 梁彦昭的心思在这一会儿时间里转了千回,却看见宁歆歆摇了摇头,“不要,我喜欢跟你一起吃饭。” 人生百味,跟红苏她们一起痛快吃辣是享受,用梁彦昭的俊脸佐餐又何尝不是福报? 听见这般回复,梁彦昭又笑,嘴角扬起后他愣了愣,此前还从来不知自己这般爱笑, “那便如此说定,以后你若想吃辣,直接端上桌便可,无需像母后一般顾及我的口味。” 宁歆歆觉得当着个不能吃辣的胃病病人吃辣太不做人,便摇头拒绝:“不行不行,那就太残忍了。” 更何况,晚上吃夜宵的滋味,实在妙不可言。 梁彦昭不再坚持,还是那句——“都行,你开心便可”。 倏忽有风吹过,刚刚嗦粉嗦了一身汗的宁歆歆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忙催促道:“快点走吧,起风了,别一会儿着凉了。” 二人步下都加了速,宁歆歆微蹭着梁彦昭的肩头望天,天穹墨黑,星子零落,在现代时倒是很少能见到这么清晰的星图。 要是老梁身子骨硬朗些,这会儿他俩就能跟电视剧里面一样,拎着壶酒上房顶,观星谈天,真正体会一波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的境处了。 再等等吧。 “今日要早些安寝,明日是你三朝回门的日子,少不得要早起梳妆。”梁彦昭可能是为数不多、见过自己妻子大婚当日梳妆的男子了,那一套工序下来着实费时。 显然,宁歆歆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个规矩,“回北铉吗?”那未免也太有诚意了吧。 “回北铉也可以,但是北铉多风沙、气候干燥,我的身体可能受不住。母后便择了阊都最北的一处别业充作你的娘家,”梁彦昭手指微凉,握住宁歆歆的手抱歉道,“委屈你了歆歆。” 宁歆歆大方地拍了拍他肩,颇有绿林好汉赏识下属的气概,“没事儿,都行,都好,都可以。” 这些日子她断断续续从红苏的口中听说了北铉种种,更加坚定了当时想法——这个夭寿的国家不回也罢。 二人沐浴完回房后,梁彦昭主动站到了贵妃榻旁,“歆歆,今日你睡大床,我睡榻上即可。” 白日里他已经着人换上了细布被子,今夜该不会掉落了。 宁歆歆大喜过望,却还虚情假意地客气了一番:“诶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睡床舒服些,你先躺下,我来熄灯。”梁彦昭铺着被子招呼她。 昨夜被盖被子支配整宿的恐惧还笼在梁彦昭头顶,他虽失眠日久,但通宵却还更难受些。 还是让歆歆睡床,她好我也好。 语毕他抬眸一看,那个说着“怎么好意思”的人早已手脚并用爬上了床。 宁歆歆呈大字趴在锦缎床褥之上,低头深吸一口:啊!百子千孙拔步床,古代床中的爱马仕,我来了! 梁彦昭走到灯下,垂眼看她,明明行事出格,却有百般可爱。 “歆歆睡好些,我要熄灯了。” “等下等下,”宁歆歆本已钻进被子躺好,又坐起身,抱着个帛枕拉梁彦昭坐在床沿上,“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回?我打算下午与医官们合议。” “明日估计不行,虽三朝回门并无时辰规定,但一般都要在酉时前回夫家,与舅姑、夫婿一同用过晚膳才算礼成。” 梁彦昭借着烛光看她,桃花眸子里面泛着波光,朱唇微微翘起,一头墨缎般的秀发垂在葱白寝衣上,贴身的绛色肚兜若隐若现…... 他慌了—— 罪恶的种子于暗处粗暴发芽,梁彦昭忙起身熄了灯,给遍身通体的羞赧留了最后一个藏身之地。 -- 第21页 那人却不罢休,犹自拉住他的寝衣一角,“怎么就熄了灯?我还没问完呢。” 梁彦昭转身把她手拿开,自她怀里拿出枕头摆好,声音喑哑又有些发颤:“熄了灯也能说,夜凉了,快盖上被子躺好。” 宁歆歆问道:“那我们明天几点回来?” 梁彦昭努力平复心情,躺好后答道:“明日只是走个过场,等在别业里的只有送你出嫁的几个北铉官员。我想的是,明日午时前便回,在府里用膳更自在些,也不耽误你午憩。” “行,都听你的。”宁歆歆打了个呵欠,入睡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老梁可真周到,这就是传说中的爹系? 莫说联姻不可取,父母包办也很香。 听着宁歆歆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酣,梁彦昭平卧着开始默背清心咒,刚刚睡着,却又咳醒了。原来昨夜未咳只是因着没有睡觉,一旦入睡就还是会咳。 他怕吵着人,披衣起身打算去书房睡,走路时不慎带倒了个圆凳,发出砰的响声,宁歆歆却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 这小姑娘,睡眠可真好。 梁彦昭扶起凳子,又躺回了榻上,这夜虽咳得厉害,却也睡得安心。 次日一大早,宁歆歆自然醒。 之前她喜欢调戏手机语音机器人,深夜问它“我为什么睡不着觉”,机器人总会回答“把我放下你就能睡着了”。 看来真是这样,离开手机真就提前踏上了早睡早起的养生之路。 洗漱之后她直奔小厨房,红苏带着红露也紧跟在后面。 “太子吃过早饭了吗?” “殿下说时辰还早,等您醒了一道用早膳呢。” “那他去哪儿了?”醒来也没见梁彦昭人,这么励精图治的吗,起得比鸡都早。 红苏道:“许是在书房,砚青说太子大半时间都会在书房批折子,或是读书。” 宁歆歆给番茄划了十字,放在盆里往十字口浇热水,吐槽道:“一天到晚的也不知道好好养病,身子骨虚成那样,看那么多书干嘛?给自己起草墓志铭吗?简直无语......” 看这架势,后面应该还有半篇吐槽小论文。 红露抬头看见梁彦昭,对方摆手示意她莫要出声,她只好站到宁歆歆身侧,小声劝着:“太子妃,别说了。” “我说的不对吗?”宁歆歆没抬头,熟练地给番茄剥了皮,放在案板上开始切小丁,“百病生于气,思则气结。磨刀不误砍柴工,他呀,就该跟咱们几个学学,吃吃喝喝、养好病再干活。” “知道了。”一直站在小厨房门口的梁彦昭开了口。 宁歆歆拿着菜刀抬起头,好家伙,这是说人坏话又被抓现行了? 但是,输人不输阵,何况她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就是难听些罢了。她挺了挺胸脯,故作镇定道:“知道就好,那你以后要早些睡觉、晚些起床,少皱着眉头批折子,多看些闲书怡怡情。” 梁彦昭轻轻点头应了。 原来成亲之后被人管束竟这般熨帖,难怪刘医正日日叫苦说家有河东狮,脸上得意满足的笑却藏也藏不住。 梁彦昭凑上前问:“歆歆今晨打算做什么?” 宁歆歆刚填到嘴里一块西红柿,见他凑过来又拿起一块来递给他,“做西红柿鸡蛋面,煮得软烂一些,你吃了也舒坦。” 其实宁歆歆喜欢吃筋道的面,但是为了梁彦昭她可以稍微牺牲些。没办法,爱护老弱病残孕是华夏人民传统美德。 梁彦昭伸手准备接下那块西红柿。 “张嘴,拿手接了还得洗手,麻烦。”宁歆歆直接把西红柿塞进了他嘴里。 柔嫩的手指不经意划过嘴唇,梁彦昭负手细品,竟比那酸甜多汁的番茄更有滋味。 “甜不甜?”他听见宁歆歆问。 “甜。”他答道,但是歆歆更甜。 “这里的西红柿真的好甜哦,原生态真的棒棒,”宁歆歆道,“遇明你别站风口上,回去等着吧。” “不用,”梁彦昭摇摇头,“我就在此地等你。” “行吧,”宁歆歆环视四周,指了指方桌一角,“那你坐到那里去,那是上风口,不呛。” 安顿好梁彦昭,宁歆歆捏了一点盐、打散了几个鸡蛋,下锅炒熟后装出备用。 热油爆香葱姜蒜,下刚刚切好的番茄小丁,炒出红油后加一点点白糖和酱油调味,然后下鸡蛋一同翻炒。 翻炒几下后加水,烧开后下面,点上几次凉水,起锅前加食盐调味、香油提香。 宁歆歆掀开锅盖,葱姜和番茄的香味就飘了满室,锅里的水咕噜咕噜滚着,鸡蛋块和番茄在水里上下浮动,面已经煮的有些透了,红白黄三色相间,色泽动人。 红苏递了个托盘过去,宁歆歆盛好两碗面准备端去膳堂。 梁彦昭接过托盘,“不如就在此处用膳吧。” 砚青、红苏他们能在此处吃得,歆歆能在此处吃得,那他也能吃得。 第12章 藕粉 老梁真是技术流 见梁彦昭坚持要在小厨房用早膳,宁歆歆便唤红苏取热帕子给他净手,后又嘱咐红露把锅中余下的面盛到盆里去分一分。 二人在桌前坐定,早膳方用了一半,砚青便闻着味来了,离好远就开了嗓:“红苏,今日太子妃留了饭没?” 走到门口才看清小厨房里的人,躬身行礼,狗腿地凑上前:“爷,您也在这儿吃啊。” -- 第22页 梁彦昭昨儿咳了半宿,现下嗓子都是哑的,虽眼前朝食色香味俱全,却始终提不起多少胃口,正抓着筷子犯愁,又碰上砚青蹭吃食,掀眼皮看了眼他,怎的,不可?” 见碰了个软钉子,砚青脚底抹油就想跑路,摆手道:“没有没有,爷您先用着。” 宁歆歆打圆场道:“砚青,面还剩了好多,去找红苏她们一起吃吧,肯定给你留了。” 砚青谢过宁歆歆后就告了退,心道:太子妃可真是人美心善,而且殿下如今竟然能在灶头用膳了,这景儿属实难见。 “可是胃口不济?”宁歆歆看向梁彦昭,反正总不会是她的面面味道不过关的,“对了,今晨听你嗓子都哑了,是不是昨晚又咳了?” “是有些食欲不振,大约是昨夜没休息好的缘故。” 宁歆歆道:“你的肺病我有点摸不准,现在不敢盲目给你换药方,明天,等明天我跟医官们合议完就重新开药,你再等等。” 梁彦昭抓着筷子看她,答了句“好”。 “咽不下去也别勉强自己,”宁歆歆三口两口吃完碗里的面,起身道,“你稍等我下,很快。” 胃口不济的人,若是硬逼着他咀嚼吞咽,便会反胃作呕,这种时候最适合吃流食。 之前在别业的时候,她闲来无事与红苏一起做了些藕粉,从洗藕、刨丝到过水、沉淀,忙忙碌碌一整天,磋磨了十斤藕才出了不到一斤藕粉。 之前还遗憾没有在藕粉里面加坚果,现在想来倒是歪打正着,谁知道梁彦昭会对哪种坚果蛋白质过敏呢。 宁歆歆泡了碗藕粉给梁彦昭,点了些蜂蜜调味,这样简单冲泡更能保留藕粉的原味。 “尝尝,”宁歆歆把调羹放到碗里,将碗推到梁彦昭眼前。 “入口爽滑,滋味清甜。”梁彦昭半勺入口,认真道。 他这点极好——捧场王,从来没有别别扭扭、口是心非的毛病。 藕粉想来是很合他胃口,梁彦昭又用了几口,抬头问道:“歆歆,这是何物?” “这是藕粉,”宁歆歆道,“把粉藕刨成丝,煮开后取上层浊液,沉淀一夜后去上层水,将下层晒干碾细得的粉,有滋阴养胃之效,喜欢吃就多吃点。” 梁彦昭未曾想过这碗粉白色不起眼的糊糊做起来这般费事,便舀了一勺藕粉递到宁歆歆嘴边:“辛苦了,歆歆也吃一些。” 宁歆歆其实是不太喜欢吃藕粉的,她老觉得这是老太太食品,做这个的本意也只是打发时间,但还是凑过去,就着手吃了一口。 咦?今天的藕粉怎么突然就好吃了起来? 一定是因为这是自己做的,染上了劳动的芬芳。 一碗藕粉梁彦昭用了大半,属实是不错的成绩。宁歆歆把碗泡到盆里,二人相携往回走。 她是个活泼的,路也不肯好好走,一路叽叽喳喳、蹦蹦跳跳。梁彦昭自幼沉稳,如今年纪更是老成持重,一手牵着她,步下是一步赛一步的稳当。 这样情形在外人看来,活像是英年早育的父亲带着不肯消停的长女去上学塾。 周扬、砚青两人腹中饱胀,一同散步消食,远远便看见梁彦昭二人同行。 周扬不禁道了句:“咱们主子爷对太子妃可真是宠。” 听他这样说,砚青意见稍稍相左:“我觉得,爷跟太子妃是互宠,卯着劲儿呢,谁也不肯输上一分。” “那还是咱们爷更宠,跟了爷这么多年,何曾见他进过厨房,更遑论直接在灶边用饭。”周扬反驳。 砚青也不乐意了,“那我觉得太子妃更宠,咱们爷身子不好,太子妃想破脑袋哄爷吃饭,还找医正商议爷的病情。你周扬这辈子便是供养十座佛塔,来世都未必能修来如太子妃一般知冷知热的媳妇儿!” 好好说着话,为什么开始人身攻击? 周扬道:“我是修不来,那你便修得来吗?!” 二人都是不肯服输的,在此处争得不可开交,直到梁彦昭差人唤砚青前去伺候,才暂时休战。 梁彦昭虽与宁歆歆宿在一处,衣物却都放在了东侧的厢房里。他估摸着宁歆歆该准备地差不多了,便起身前去正屋,行至门口又担心那人还在更衣,便轻轻敲了敲门框。 “是遇明来了吗?”宁歆歆在内室应着,“快进来。” 梁彦昭进门,便看见拔步床、贵妃榻、圆桌上都摆满了各色宫装,屋内各处还零零散散地放着腰带、霞帔、绣鞋等物。 宁歆歆盘好了头发,穿着中衣站在中间指点江山。此时实在是头疼,她的衣服基本可以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常服大多是原主从北铉带来的,布料一般、做工一般、颜色也灰扑扑的,刚好适合下厨。 但是南潞给她准备的宫装就不一样了,刺绣繁复、描金绣银、拖尾超长、色彩纷呈,全摆出来简直就是欢天喜地七仙女衣帽间纪实。 见梁彦昭进门,她拉他过来,“遇明,你快来给我看看,哪件比较好看?” 一向爱好整洁的梁彦昭看着堆了满室的衣物,只觉得一个头似有两个大。选衣服这活儿他可做不来,便和稀泥道:“我觉得这些都不错。” 宁歆歆一屁股墩在圆凳上,双手托腮,愁容满面,抬头看着梁彦昭,委屈得不行,“可不就是呢,都挺好看,所以才选不出来嘛。” -- 第23页 日头早也升了起来,晨光穿过雕花的楹窗、路过精美的菱花镜子,最终落脚在宁歆歆头上的星芒步摇之上,星芒的切面将光打散,细碎的光影点在宁歆歆白净的脸颊上,点在她晕了绯色胭脂的桃花眼角,点在她施了丹朱的樱唇上。 如今正又心焦时刻,眉头轻轻蹙起,其下眸中似有波光流转,更是风情。 梁彦昭有些恍惚。 几息后他回神,指着一件大红色金线暗云纹的宫装说,“不若,就这件?” 适才他突然想到,母后出席宴会时总喜欢与父皇搭着穿,这套衣服与此刻他身上的袍子比较相配。 宁歆歆看了看梁彦昭今日装扮,一袭玄色长袍,袖口和下摆处绣了掺金线的红色祥云纹,金冠犀带,长身玉立。 与这套红色云纹宫装搭得很。 选得真是妥帖,网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种爱情叫做你的领带是我裙子的颜色。 大概就是这个原理吧。 宁歆歆满意拍板: “好,那就这件。” 由人伺候着换上宫装后,宁歆歆抱起裙摆坐到了妆台前,“遇明,快来画眉。” 她梳妆已毕,只拦下了红苏不让她描眉,想看看梁彦昭手艺如何。 梁彦昭取过螺子黛,却兀自紧张了起来,许久不犯的手足乏力却像是在此刻又卷土重来。 宁歆歆瞪大眼睛擎等着他下笔,见他迟迟不动,便催促:“遇明,快些快些,时候不早了。” 二人此刻相隔不过几寸,梁彦昭入目入心全是圆润的耳垂、如玉的颈子,起伏的少女身段,勾人的体肤馨香。 还道他是走神,宁歆歆伸出食指,戳了戳他腰侧,“快点快点。” 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神再次破防,梁彦昭苦笑,举起眉黛开始描画。 之前皇后画眉时说让他学,他便用心看了几次。到底是没下过手,只能凭着自己绘画的底子走笔,还好宁歆歆生的一副规整的柳叶眉,只需稍稍添色即可。 画完后,梁彦昭还仔细对比了两边,又添补了几笔,才道:“画好了。” 宁歆歆已经在他画眉的过程中做足了心理建设,脸上便是添两只蚕宝宝也没在怕的,大不了不就是擦掉再来。 当她转身面向铜镜,又凑近了仔细看,却发现眉画得流畅自然,于妆面有增色却并不过于突兀。 “第一次画,不太熟练,歆歆多担待。”梁彦昭还觉得自己描的眉配不上她的好颜色。 第一次画吗?宁歆歆不由得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感叹老梁真是技术流。 —— 今日的回门仪典由皇后亲自拟定。 母后思维跳脱、甚至稍显浮夸,还与歆歆一样不按常理出牌,梁彦昭出门前便有种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刚拥着宁歆歆出了门,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便扎了他的眼,准确地说,这是一辆花车。 雕花的车顶,描花的柱子,四面挂的是花团锦簇、雀羽刺绣的纱帷,还用白玉钩环各挂起了一半。人坐其间,足够被沿途百姓四面八方地观赏。 好好的回门,怕是要变成游街。 梁彦昭忍不住扶了扶额,上这辆车,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 刚想找砚青去换辆马车来,就听见身侧的宁歆歆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哇——” 然后就看她扯着裙摆,三步并五步冲下了台阶,匆忙间还踩到裙摆险些摔跤,骇得梁彦昭抓紧过去扶了一把。 那人却不以为意,径直冲到车前,细细端详后回身对着梁彦昭粲然一笑:“遇明快过来,这辆车好漂亮,我好喜欢!” 第13章 回门 彦昭护妻 见宁歆歆这般兴奋,梁彦昭实在不忍心扫兴,终是硬着头皮下了台阶,抬手扶她上了车。 南潞皇室富裕,储君仪仗也颇壮观。前有华盖、掌扇遮尘蔽日,后有丫鬟侍卫随行护驾。宁歆歆与梁彦昭并排而坐,直到马车缓缓行了起来,还在激动地搓手手。 梁彦昭低头笑问她:“歆歆今日快意吗?”语气里颇有些打趣的意味。 宁歆歆却浑然不觉,穿过来之后她还没有逛过街,此刻正忙着看街景,只觉处处新鲜。便不住点头:“快意啊快意啊,今天可太快意了。” 出了太子府所在的巷子,便到了阊都城最繁华的长街。此刻刚过了用朝食的点,街边商铺、檐下摊位、走街货郎都齐齐开了张,各家各户也来到了街上采买。 百姓们从掌扇数量便看出是太子仪仗,纷纷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砍价的不砍了,叫卖的不叫了,担货的也住了脚。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南潞储君,一年里泰半时日要前去东垚休养、传闻中行将就木、令阊都女儿闻风丧胆的彦昭太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有几个凑得近、眼也尖的中年妇人先逮着纱帷晃动的间隙窥见了太子真容,有一个忍不住一拍大腿,“哎哟亲娘嘞,咱太子长得也太俊了。” “可不是?那些提前订亲躲开太子的小妮子,若是看见这模样,今日间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去。” “你们这些人,眼皮子一个赛一个浅,脑子里只有皮相。我们家那口子跟我夸了多次,说太子拟令减赋税、开善堂,当真是把咱们百姓放在心上的。” “对对对,我们家那口子也说过。” -- 第24页 “我倒是想起来了,金枝娘,你们金枝不也是没及笄就定了婚事?赶明儿我就去看看金枝的肠子是个啥色。” “哼,给谁看也不给你个不下蛋的母鸡看!” “你他娘的骂谁呢?!” 纵是两侧都有侍卫隔开,也隔不去四五十岁的妇人唢呐上身的大嗓门,这些不入耳的话被车上二人听了个七七八八。 梁彦昭被如此编排,还担心宁歆歆听了会在意,便解释道:“歆歆,百姓相谈,言语是会粗些,莫要挂怀。” 宁歆歆不明白这有什么粗的。她舍友,祖安文科状元,为了对线还专门去练了双拼输入法,她有幸见识过几次,那话才真是粗。 “粗倒还好,就是……遇明,你这是头一次在百姓面前露脸?”她就说嘛,以梁彦昭的长相,肯定能有几个颜值死忠粉爱生命更爱美人的。 “嗯,我身子不好,极少外出。便是出了,也都在密闭的马车里,从不曾露面。” “甚好甚好,”宁歆歆十分庆幸,太子妃这个金饭碗实在是香的不要不要的,若是梁彦昭早早露面,万轮不上她来捡漏。 车往前行了不远,忽然有个声音尖利的妇人问了句,“不对啊,太子旁边那女人,是不是那个北铉公主?” “算起来,今日是三朝回门日,应该就是她。” “哼,一看就是个狐媚子,这种货色还敢看不上我们太子,真不知是谁给的脸!” “不光这样,听说北铉公主们都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呢。” “那如此说来,北铉那个什么公主不就更配不起我们太子了?” 众人犹在叽叽喳喳,虽是在为梁彦昭抱不平,但他听罢这些话,周身气压还是一点点变低,脸色越来越难看。 “始乱终弃,跳车悔婚,把我们南潞的脸面按在地上磋磨,哪里来的胆子再出来游街?” 听到这句,宁歆歆扶额思忖:始乱终弃这词,貌似不是这个用法吧? 还没等她想出原来用法,就听见一声“呸,什么东西”,紧接着眼前一晃,有个物事就飞进了车厢。 “卧......”宁歆歆懵了,一时间只想到吐脏字,都忘记要躲开。 “槽”字还未出口,梁彦昭就挡在了她身前,自袖篼中取出来一把折扇,打开挡住了飞来之物。 一个鸡蛋碎在扇面上,蛋白蛋黄混在一起,正顺着扇骨流动滴落。 担心马匹受惊,车夫已经勒了马,四周侍卫也纷纷拔刀。 梁彦昭起身,轻拍了拍宁歆歆发顶,温声道:“歆歆莫怕。” 宁歆歆以为梁彦昭要命人抓起暴民问罪,便双手拉住他,轻轻摇头道:“不要为难这些百姓。” 她自认并非圣母,此刻也十分恐惧,仍要说情不过是因为原主有错在先,才致使她坊间风评不堪。 若梁彦昭今日再为了她惩治百姓,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布衣之怒远不是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失了民心必招祸患。 况且,皇室之人受万民供养,她手头的体己自也来于百姓,端碗吃饭、撂碗骂娘的事不能干。 “放心,为夫心里有数。”梁彦昭语气坚定,眼神诚挚。 此时此境的一句“为夫”,便如雪地夜归的行人终抵达了属于自己的一盏灯火,倏忽便熨帖了宁歆歆一整颗心。 她在异世举目无亲,梁彦昭却是她倚靠的巨树、遮风的垣墙、挡雨的屋檐。 梁彦昭俯身出了车厢,负手而立,朗声道:“太子妃今朝回门,诸位适逢其会,孤与内子当与民同乐。”言罢给了砚青、周扬一个眼神。 二人得令后,当即安排人自后面的马车上抬出来八只樟木箱子。 箱子一开,里面是混在一处的铜板、珍珠和碎银角,梁彦昭容色温和,声音却清冷:“此为内子一点心意。” 百姓怕误伤,自梁彦昭站出来便无人再扔菜叶鸡蛋,拦路准备闹事的人也主动站到了路旁,此时更是眼睛放光,有些商贩甚至悄悄离开了摊位往前凑了许多。 梁彦昭转身坐进车内,车又行了起来,八个侍女站到箱子旁,沿路撒着银钱。 侍女的撒钱手法颇到位,都是往远、往后撒,聚集的人群很快就散开前去抢钱,车队畅行无阻。 “你别说,这个太子妃还挺上道。” “哎呦,可不是吗,简直爱民如子嘞。” “你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懂什么,北铉穷成那个鬼样子,这些肯定都是咱们太子的钱。” “看不上?看不上你别抢啊,人家两口子一口锅里吃饭,还用得着分这么清?” 宁歆歆看着银钱撒出如同流水,心脏仿佛是被人攫住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靠在梁彦昭身上虚弱道:“遇明,你是怎么想到要备钱的?” 刚刚站出去吹了风,梁彦昭咳了几声,方道:“本想着以防万一,却不料真的用上了。” “你是预感百姓可能会对我有过激行为吗?可是南潞百姓不是很富裕吗,为什么会想到用钱解决啊。” 梁彦昭咳得脸面微红,“歆歆,岂不闻越是富裕越是爱财?” 宁歆歆撇了撇嘴巴,这话不假,如今她宁某人也算是很有钱了,但是想到撒出去的都是夫妻共同财产,里面有她一份,就还是很难过。 但是平心而论,如果没有老梁留这一手,她今天想整整齐齐出这条街都难。 -- 第25页 嗐,钱嘛王八蛋,没了咱再赚。宁歆歆在心里强行安慰着自己。 她突然想起来个事,转头问道; “对了,深秋了怎么还带着扇子?”而且怎么还有扇子能挡碎鸡蛋? “那扇子的扇骨和扇面都是玄铁制成,一般暗器难以穿透,聊作防身之用。”说完这几句,梁彦昭又咳了起来。 太子真是高危职业,宁歆歆有一丝丝心疼,便轻轻拍着他背,“遇明,入秋天燥,等回家给你熬一些秋梨膏喝。” “嗯,好。” —— 回门的仪式完成极快,不过就是一群北铉礼官宣读些文书,教养嬷嬷说几句吉利话,最后梁彦昭以驸马的身份打赏,而后把给岳父岳母的礼品留下。 不过在梁彦昭要带着宁歆歆离开的时候,有个嬷嬷托了红苏引见,上前行礼道:“公主若是得闲,还请多与娘娘通通书信。您这一嫁,娘娘一人在宫里实在孤独。” 好歹是借了人家女儿的身子才得以返生,替人家尽孝道也是应有之义。 宁歆歆点头道,“本宫知晓了,多谢嬷嬷。” 梁彦昭低声嘱咐了砚青几句,便带着宁歆歆回了程。 “遇明,你刚刚嘱咐砚青什么事呀?” “让他安排几个礼官回北铉,务必将回礼送到岳母手上。如若不然,怕是会被北铉大娘娘短了去。” 北铉大王的姬妾间争斗虽不算严重,手头却都不富裕。宁歆歆的生母排名不高,如此厚礼怕是抢不上。 宁歆歆心里的甜像石子入水般荡起了一层层涟漪,嘴上却不会表达,只是坐得离那人又近了些。 “歆歆,天色不早,回去张罗午膳怕来不及,去酒楼用膳可好?” “好的好的,”宁歆歆抱住梁彦昭胳膊,疯狂点头。 谁不喜欢下馆子呢?尤其对厨子来说,既能观摩学习,又足口腹之欲,实在一举两得。 为避免人群骚动和其他不必要的麻烦,周扬安排好酒楼后,就直接引着他二人自后门上了包间。 安排的是和味楼,阊都城名气最大的酒楼。 宁歆歆取过菜单,听着嘴皮子利索的店小二舌灿莲花,还挺有意思,听完后才开始点菜:“要一只白斩鸡,一个炖肘子,一个白灼青菜,再来个菌菇汤。” 她算是看明白了,南潞人都是养生咖,吃菜讲究个原汁原味,少油少盐,如此虽更健康些,却实实在在与她的重口味背道而驰。 小二迎来送往的,早就看出来这家人是宁歆歆说了算,便推销道:“小店今日来了批海货,来时都拿盐水养着,现在还活蹦乱跳的,下锅水煮能鲜掉舌头。夫人要不要试试?” 看吧,又是水煮。 梁彦昭道:“歆歆,南潞、北铉均不临海,这也算稀罕物,可以试试。” 宁歆歆交还菜单,示意小二退下,“不用了,你吃海货过敏,反正点的菜也够多了。” 第14章 宴舅姑 发挥全部厨艺做饭给他吃…… 菜上齐,梁彦昭给宁歆歆盛了碗米饭,又给自己打了半碗汤,刚要喝就被宁歆歆拦住,“先吃饭,不要先喝汤。” 用饭先饮汤会觉肠胃舒展,好些人还喜欢汤泡着饭吃,不过那样吃起来“呼噜呼噜”不太雅观,梁彦昭从未试过,他问:“为何?” 宁歆歆没法跟他解释这样吃会稀释胃酸,增加胃的负担,只说:“这样吃对胃不好。” 歆歆是小神医,既她说对胃不好,那便当真如此,梁彦昭又重新盛了些米饭。 宁歆歆撕了一根鸡腿,剥掉油脂放到梁彦昭碗里,“这个鸡做得不油腻,可以吃一点。” 梁彦昭刚夹了青菜,“刘医正他们不让我食荤。” “太油的是不能吃,但是白斩鸡可以吃一点,”宁歆歆又扯了根鸡腿自己啃,边啃边催眠自己说这是吮指原味鸡,“现在我才是你的主治医师,听我的。” 主治医师?这又是歆歆发明的词汇吗,倒是十分恰当。 “好,”梁彦昭拿起筷子开始拆鸡腿,动作虽文雅,速度却不慢。 果然,没有谁可以拒绝大快朵颐。可怜老梁身为一国太子,却连口肉都吃不上,委实惨了些。 宁歆歆衔着鸡腿叹了口气,又从肘子上扒拉了几块瘦肉给梁彦昭,“今天就吃这些哈,不能多吃。” 说罢自己也尝了口肘子,可惜了,肘子还是要红煨才好吃啊。 出了酒楼,宁歆歆暗暗发恨,一定要快点把老梁的身体调养好,把全部的厨艺都发挥出来做饭给他吃。 -------- 午睡醒来,宁歆歆顶着个繁复的发型换上工作服准备钻厨房。 虽然老梁说回门日给公婆做饭不过是个形式,高门小姐会煲个汤都算顶顶贤惠了,大部分还是让厨娘全程代劳。但是赵嬷嬷说,皇后娘娘自敬茶日就开始期待儿媳的手艺,今日还特意出宫来团聚,万望太子妃用心烹饪。 是以她午睡前就用小火煨上了母鸡汤,配料是麦冬和沙参,算作是给梁彦昭的一道清肺药膳。 算一算,今天晚上四个人吃饭,按口味可以分成两拨,那么就做香菇酿肉、红烧肉、水煮牛肉和辣子鸡丁,再炒两个小青菜,做个山楂山药。 今日做席面,清汤寡水说不过去。老天爷保佑,老梁的肠胃千万要挺住。 听说她晚上要做好些菜,除了红苏、红露两个烧火小公主外,厨房里其他的婆子也都凑过来帮忙。 -- 第26页 你择菜、我打皮,你切肉、我剁馅的,很快就把菜备好了。 宁歆歆几乎要流下感动的泪水,想当初爹妈让她独立完成年夜饭,差不多的菜量她忙活了整整一天。 眼看时间还早,还余下了好些山楂,宁歆歆便同大家一起洗好山楂又用布巾擦干。 三碗糖配一碗水,加一勺白醋让甜味突出,中火起锅将糖水熬出小气泡,放山楂进去均匀裹上糖浆,等温度降下来,雪花山楂球就做好了。 这个年代糖是稀罕物,便是普通的粗红糖都价格昂贵,遑论是细白糖。 一众下人看见宁歆歆不要钱一样撒白糖,心里都倒吸了口凉气:果然,主子就是主子,但是,山楂又不是什么稀罕物,真的配得上这么多白糖吗? 宁歆歆试了试温度,用个小白瓷碟子装了碟雪花山楂,又把剩下的都盛进个铺了细布的小竹筐里,招呼大家:“快来尝尝。” 她端着碟子刚要抬步,就看见红苏拔腿出了门,好奇问道:“红苏你干嘛去?” “我去叫砚青也过来尝尝。”说话间人已经跑远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宁歆歆感叹着,然后端着山楂坐到梁彦昭旁边,言笑晏晏,“刚做好的小吃,遇明快尝尝。” 厨房里的婆子都是粗人,吃起东西来本就飞快,又加上这雪花山楂球酸甜适口,令人口舌生津,一个接一个压根停不下来,一筐山楂很快就下了一半。 红露边吃便往外看,红苏姐姐再不回来都要吃不上了,便着急道:“嬷嬷们,你们慢些吃,仔细噎着。” “看你这丫头说的,吃个山楂咋会噎着,倒是你,别让核卡住嗓子哟。” 日头向西游走,暮色也在铜壶滴漏的“滴答”声里自四方天穹寸寸合拢。 梁彦昭便在日暮下,石凳上读书,抬眼便是被两根叉竿撑起的厨房窗屉,可看到宁歆歆忙碌的身影。 饭菜的香味悠悠溢出,屋顶炊烟袅袅邈邈,眼前糖球尚有余温,心中是无以复加的安适,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眼看时间差不多,父皇母后的车架也该从宫里出发了,梁彦昭合上书,起身行至厨房门前,“歆歆,忙得差不多了吗?” 宁歆歆看了看灶上,如今只剩个水煮牛肉还没撒料、泼油,其他都完成得差不多,她转身夹了块山药走过去,“啊,张嘴。” 红苏、红露见此场面都别过了脑袋,几个婆子也捂嘴偷笑,砚青直勾勾看着,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宁歆歆虽然母胎单身,但是性子活泼,基友一大群,喝多了兴起时还会跟铁子勾肩搭背、唱着《男儿当自强》压马路,喂口吃的对她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梁彦昭却有些迟疑,避人喂他吃食他自是求之不得,但眼下周遭众人的反应却让他不太自在,他暗暗往后退了一步,“歆歆,我自己来吧。” “也行。”宁歆歆倒没有这么多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就索性拿个小碟装着递给他,见他吃完才道,“我这里都已经收拾妥当,现在可以去梳妆。” 走在路上,梁彦昭才道,“歆歆做的山药好吃。” “看你那样,我还以为不合你胃口。”宁歆歆道。 不好吃是不可能的,她的山楂山药摆完盘还剩下了不少,大家吃了都夸好吃,有个姓周的嬷嬷还说要回去做给小孙子吃呢。 “没有,歆歆做的饭食都好吃。” 脸上活似打了霜,嘴上却像是抹了蜜,还挺带感的是怎么回事? —— 宁歆歆前去内室更衣,梁彦昭非常守礼地留在了外室。 红苏取了桂花油篦着头发,宁歆歆手支下颚神思翩翩:好像就这么相处,也还不错? 本来还说等他好全乎了就和离,奔赴自由恋爱的天地,但现在看来,再找一个不一定有梁彦昭条件好不说,还得从头适应脾气性格,有点麻烦。 而且,她来自异世,跟这时代颇多地方格格不入,旁人对她的包容度未必有老梁这么高。 只是,他们俩如今是个什么关系呢?饭搭子、舍友、好友,又或者是异性兄妹? 好像都沾了一点边,又好像都不完全是。 “太子妃,头梳好了,起身更衣吧。” 红苏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她闻言起身,心想算了,想不明白干脆别想,管它什么关系,总归是种让人很舒服的关系,这就够了。 “遇明,我换好衣服啦!” 话刚落下,梁彦昭便进了内室,抬眼看见宁歆歆当下装扮,眼前一亮。 与先前的一身火红不同,她如今换了件玉色描金绣藤萝花的长袄,放量颇大,更显亭亭,下着一条鹅黄色妆花山河马面裙,发间几柄木兰花岫玉簪和珍珠步摇,端的是素净清雅。 卿本姝色无双,自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他上前,赞道:“歆歆这般穿着好看。” 若仔细观察梁彦昭对宁歆歆的评价,会发现开头都是“歆歆”,定语全带个“好”字——总之就是个夸。 情场浪子若这般言语,少不得要被批油腻,偏梁彦昭是个未沾情爱的,字字肺腑、情真意切,回回都让宁歆歆受用非常、心花怒放。 尤其她之前狐朋狗友一堆,个个牙尖嘴利,且以毒舌互怼为终身爱好,回回都要争个面红耳赤。 这样一比,梁彦昭就更招人稀罕。 -- 第27页 —— 皇上和皇后相携而至,酉时正开宴。 侍女呈上了五菜一汤,红苏行在最后,手中漆案上是一个装了滚油的双耳陶罐。 宁歆歆取下陶盖,用两块方巾垫着拿起陶罐,将热油一股脑浇在水煮牛肉之上。 早就撒在表面的麻椒粒、辣椒面、葱姜蒜末被热油的高温瞬时激发出一股浓烈辛辣的香味。 众人都盯着滋滋作响的一盆红汤,诧异非常。 宁歆歆有些庆幸,南潞人大多经商,耕牛自也没有多高地位,虽难买些,却不至于食之违法,要不然还吃不上这菜。 赵嬷嬷站到皇后身旁准备布菜,梁彦昭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歇息。 嬷嬷曾得母后口谕教导太子妃礼仪,若被她看见歆歆的豪放吃相,少不得又要严加管教。 歆歆未必吃得了这般苦。 “父皇母后请用膳,”见赵嬷嬷退下,梁彦昭开始招呼父母,“今日膳食均由歆歆一人掌勺。” 一席饭菜卖相极佳,建平帝赞许道:“太子妃是个能干的。” “太子妃好手艺,我昭儿有福气,”皇后虽心有芥蒂,面子功夫却不含糊。 刚刚那个油泼菜看着颇新奇,满盆的红油瞧着也喜人,皇后将牙箸探向了水煮牛肉。 入口第一感觉是烫,滚油、热汤都附在肉上,烫得舌头都想跳起来,细品便觉肉质滑嫩非常,不老不柴、嚼着并不费力,刚泼了油却丝毫不腻,只有麻辣鲜香的滋味于口中百转千回,“这是鸡肉吗?” 宁歆歆道:“回母后,这是牛肉。” “牛肉还能做得这般嫩,”皇后又夹了一筷子,尝出确实不是鸡肉,便招呼皇上,“陛下也试试。” 宁歆歆掰了块花卷递给梁彦昭,看着皇后说道:“这菜名为水煮牛肉,牛肉先浆了后用辣汤烫熟,就会更嫩些。” 见父母都赞不绝口,梁彦昭也持箸准备尝尝,却不料宁歆歆手更快,拦住他筷子说道:“那个太辣了,你不能吃。” 说罢又夹了一筷子香菇酿肉在他碗里,“尝尝这个。” 第15章 醉酒 辣子鸡丁,红烧肉炖鲍鱼,香菇酿…… 香菇素有“菇中之王”的美称,食药同源,有健脾平胃,安神补气之功。 肉馅里的大料加得少,最大还原猪肉本身肉香,与香菇的独特味道混在一起,更是妙极。 先煎香菇,后上锅蒸、最后浇汁的做法还能去掉油腻,入口就只余味美香浓,滑嫩多汁。虽是道家常菜,却十分下饭。 梁彦昭细细咀嚼,而后抛出了万能句式,“歆歆,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些,”宁歆歆道,“香菇对你身体好。” 这时,建平帝夹起一筷子鲍鱼问道,“红烧肉里怎会有鳆鱼?” 经过厨房嬷嬷的指点,宁歆歆已经知道鳆鱼就是这个年代鲍鱼的名字了,她在厨房里备菜时看见木桶里养了不少,便一同炖进了红烧肉里。 “回父皇,红烧肉可同许多食材搭配,如蛋类、洋芋、胡萝卜等,菜沾肉香,也具风味。” 皇后也尝了一块,轻轻点了点头,想来十分满意这味道,而后问梁彦昭道:“可是东垚别业送来的?” 鲍鱼是海货,大都出自东垚。 梁彦昭面上云淡风轻,只道了句:“是堂兄送来的。” 皇后却登时变了脸色,眼神中有压抑的厌恶,声音也稍稍提高了几分:“他?” 建平帝拍了拍她手,轻轻摇头。 “他”后面那句,皇后终究是没有说完。 宁歆歆不禁感慨,这又是什么皇家秘闻啊?好好奇,好想知道哦,自己要是穿书过来的就好了,手握剧本明明白白,也省得在这里百爪挠心。 空气安静了几瞬,梁彦昭先开口破了冷场:“母后,这鳆鱼可是适口?那儿臣也试试。” 皇后扯了个笑在嘴角,“我儿多吃些,只要你好好的,旁的糟心事母后都可以不计较。” 好家伙,又是话里有话,但是宁歆歆却也只能从皇后的只言片语中感觉出来这个堂兄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对,梁彦昭要吃鲍鱼?她想拦着,却没下得去手。皇后脸色刚刚好了些,这时拦着实在不合适。 算了,就让老梁吃一个。 万一,不会过敏呢?就算真的过敏,大不了就是再忙活一通,反正吃得少,应该不会特别严重。 宁歆歆突然想起来她表姐家儿子,那个蛋白质过敏的小外甥,每次新加辅食都是一次未知的探险,为了找出不能吃的东西,爹妈就一样一样地试了过来。 老梁啊,我为你,真的付出了太多。 梁彦昭夹了一箸鲍鱼优雅入口,也点头道:“口感密实、味道鲜美,此般做法倒不常见。” 他向来捧场,宁歆歆现在对他的赞美已经深深免疫,如果不整出点花样来,轻易也不能撼动她的决定,“不常见也不能多吃,吃一块过过瘾就得了,肉也得挑瘦的吃。” “好,”梁彦昭转头看她,脸上笑容如杨柳微风拂过,足可化掉池里数九的寒冰,“知道了。” 皇后已尝了口辣子鸡丁,今日鸡丁用的是歌乐山的做法,典型特征是得从辣子里面挑鸡,视之色泽鲜艳,入口是个甜咸适口,麻辣鲜香,酥脆非常。 一块入腹,皇后眼神一亮,又一连吃了几块,此时方觉辣味回涌,火辣辣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到了整个口腔,“昭儿,着人上酒。” -- 第28页 宁歆歆心下一喜,诶!这就对了,可算有人提这茬了。 她看向梁彦昭,脸上是故作的平静,眸底却是翻涌起伏的期待:搞快点,美酒佳酿招呼起来! 梁彦昭宠溺地看她,也用眼神回道,莫急,马上就来。 侍女上了两壶酒,四人一同举杯,宁歆歆尝了尝,是金秋桂花酒,清香绵长,柔和醇厚。 之前她跟闺蜜结伴去水镇自由行,买了好些自酿酒,在民宿里醉生梦死了三天,闺蜜最喜欢桑葚酒,她就最喜欢桂花酒,今日的酒许是因着古法酿制,倒比水镇那些更为适口。 “你那杯是什么?”宁歆歆问道,梁彦昭还在服药,该不会也在喝酒吧。 “是白水。”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宁歆歆招手让红苏过来,低头嘱咐了几句,红苏便应诺退下。 酒篓子碰上了酒,嘴巴就像上紧了发条,宁歆歆举起酒杯,挨个敬酒,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皇后棋逢对手,有来有回,婆媳二人商业互吹,酒像白水一样灌。 皇后的酒量梁彦昭是知道的,海边长大的女儿自也是海量,至于歆歆……好似,北铉女子并无甚机会饮酒。 梁彦昭有些担心。 这时红苏回来,手上拿了个双层雕花的银壶,斟至酒杯里便见淡紫色的浊液。 “这是何物?”坐在梁彦昭上首的建平帝也瞧见了。 宁歆歆笑容得体,态度恭顺道:“回父皇,这是葡萄牛乳。” 晌午自酒楼出来后,宁歆歆看到路旁有个白头老妪在卖葡萄,心下不忍索性包圆,想的是回来酿上几坛葡萄酒。 午后无事又仿照古人的法子尝试着熬了些葡萄膏,现下见梁彦昭喝白水刚好先兑了牛乳给他当饮料。 梁彦昭抿了一口,对这味道喜欢至极,清新的果味混着香醇的乳香,入口甜却不腻,爽口宜人,就把杯子凑过去,“歆歆也尝尝。” “真甜啊。”宁歆歆就着他手喝了一大口,满足得眯起了眼睛,纯天然绿色食品永远的神。 “来人,换杯子,朕陪太子用葡萄牛乳。”建平帝决定陪儿子饮牛乳,这婆媳二人斗酒,他还是不参与的好。 安顿好梁彦昭,宁歆歆手持酒盏严阵以待,边喝酒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安排梁彦昭喝汤,叮嘱他多吃些绿叶菜,不准再吃花卷。 喝了几杯又提醒砚青在《起居注》内记下太子今夜食了鳆鱼。 眼看她已经三壶酒下肚却面色不变,言语流利。 梁彦昭的担心又悉数收了回去。 皇后与宁歆歆一同对饮到了明月高悬之时,桌上盘倾杯倒,空了不知多少酒壶。最后是梁彦昭与建平帝对了个眼神,才叫停了这场豪饮。 临别时,皇后还拉着宁歆歆的手,话虽有些说不利索,但眸中莹亮,情深意切,颇有些相知甚晚的意味,“歆歆,好儿媳,母后改日……改日再约你一同饮酒。” 桂花酒度数虽低,却也经不起这个饮法,如今酒劲翻涌上来,宁歆歆脚底虚浮,看人也有些重影,晃悠悠活像条咽了雄黄的大长虫,倚在梁彦昭身上挥手道别,“母后!母后啊……您且慢些走,歆歆改日还要做饭与母后吃!” 送走父母后,梁彦昭半抱半拖地把人运进内室,又唤了红苏等人进来替她更衣梳洗。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宁歆歆瞌睡全无,只余下浓烈的撒酒疯欲望,一双含水眸子眨了又眨,直看得梁彦昭心里发毛。 梁彦昭叹了口气,取过桌上醒酒汤哄着喂她,只不过平生实在没有伺候过人,宁歆歆酒后又肯安生,一碗醒酒汤倒洒了半碗在他身上。 此刻正更深露重,府内下人几乎都已就寝,入耳只有秋夜里的清风簌簌之声。 内室灯火昏黄摇曳,织花地毯上身影几重。宁歆歆满头青丝全放了下来,直垂到了腰下,身上是身鹅黄色的寝衣,脚蹬一双软底红缎的睡鞋,正站在床下闹着不肯歇息。 梁彦昭无法,想着洗漱更衣后再做筹谋,谁料那人便似一块天热化了的麦芽糖,黏在他身上撕扯不下来。 好容易洗漱完换好了寝衣,她又一下扑了上来,眼神似火燎原,如狼如虎。 梁彦昭心下一惊,这可如何是好?现下开始念《清心咒》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歆歆早晚是要离开的,这般伤害她的事不能做。 咒文尚未念两句,宁歆歆就已经放开了他,而后手臂轻扬,转身回眸,媚眼如丝,与之相应的悠悠歌声也响了起来:“红枣树~家乡的红枣树,随着那蹉跎的岁月,你是否依然花香如故……”(1) 歌声不可谓不凄婉,远嫁的辛酸似乎都在这廖廖几句里起兴。 梁彦昭有些自责,有些心疼,握住宁歆歆的手道:“歆歆可是想家了?今日是我的过错,本应带你回乡,却只能在城北走个过场,待我身子好些,我定……”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那边就迫不及待切了歌。 宁歆歆双手握拳抬臂,左右脚尖上前轻点,双手展开左右摇摆,反方向扭胯出脚,歌声也随着妖娆的舞姿而渐渐高亢—— “怎么也飞不出!花花的世界!原来我是一只!酒醉的蝴蝶!”(2) 梁彦昭:…… 大概是颇为喜欢这首,单曲循环了两遍才带着浓浓的不舍进入了下一曲。 -- 第29页 新的一曲不光是歌声与舞技闪亮登场,戏瘾也随之亮相。 宁歆歆颊上霞飞、细眉轻锁,眼神哀怨而涣散,明眸深处是一片极其动人的潋滟水光。梁彦昭几乎要溺死在这片水光里。 她轻抬绣臂、抓着梁彦昭的手一同举高,径自在二人举成的门下进了又出,灵巧若游鱼入水,蝶戏花丛—— “哥哥我等你三年又三年,才知你去了个地方叫永远,生也等你,死也等你,可你怎么忍心让我受着孤单……”(3) “孤单”二字落地,宁歆歆也换了舞姿,开始舞着双臂绕梁彦昭转圈,她本就是个共情能力极强的人,这首歌里的生死绝恋,她想哭很久了。 一滴泪落在了梁彦昭寝衣袖上,迅速归隐于织物的纹理内,只洇了山果大小一片水印,却在他心头激起了惊涛骇浪。 一向过目不忘、记忆力惊人的他,甚至忘却了适才“酒醉的蝴蝶”的荒唐。 潮水一般无边又无言的难过自四面八方汹涌而至,他从未料到,若自己身故,歆歆竟会悲伤至斯。 生也等你,死也等你…… 看着她如今凄惶神色,梁彦昭恨不得马上冲到书房撕毁那张薄情寡义的《放妻书》,他闭了闭目,有几乎难查的水珠自眼角滴落,他既非铁石心肠,又如何忍心让这样真诚热烈的女子忍受孤单! “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4) 平地一声雷。 炸光了梁彦昭眼角的泪,也炸光了他满怀愁索。 第16章 花甲粉丝 无人察觉的心事剖白 谁?谁是女王? 酒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乖巧可人的歆歆竟也扬言要称王称霸。 梁彦昭身子一震,待从惊骇里回神就马上冲过去捂住了宁歆歆的嘴巴,“歆歆,天色晚了,快些安歇吧,明日再唱。” 他甚至惊出了一身冷汗,谋逆是死罪,今日之事若遭败露,便他是一国储君也保不住她。 见她终于消停下来,梁彦昭才把人安置到床上,转身走到门口查看院中情况。 幸而他平素不喜人夜间伺候,宁歆歆也心疼两个丫鬟早起不让她们夜值,外室、碧纱橱内都无人守夜,红苏等人的居处也离寝室甚远,该是听不见此处歌声。 梁彦昭一口气终松了下来,关紧门窗又回到了床边,就见得宁歆歆双手交握,躺得规矩,见他过来,双眼微眯,平时在心里喊的称呼也秃噜到了嘴边:“老梁,唱歌哄我睡觉吧~” 听得出她心情十分不错,尾音轻快地上扬,甚至还划了几个圈,勾得梁彦昭心中发痒。 但是,为什么是“老梁”?他很老吗? 梁彦昭无从知晓这是宁歆歆与发小喝完酒睡在一处的固定节目,正确的操作是揪起她的耳朵来一首声嘶力竭的《忐忑》,为酒醉后的演唱会来一个安可。 他拉过棉被给人盖好,而后熄灯坐在床沿,沉默了几息。 他虽擅奏琴,却从未曾和着琴声歌唱。 夜色蒙蒙,照不见他胀红的脸面与颈子,白日里的矜持克制都在更鼓声中纷纷休憩,少顷他壮足胆子开口,是一首《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宁歆歆此刻已入眠,楹窗虽闭,帐帏未落,她身披月色,眉目恬然。 好可惜错过了这场连歌者本人也不曾察觉的心事剖白。 —— 翌日晨起,宁歆歆迷迷糊糊睁眼,宿醉的难受密实地包裹着全身,不情愿地坐起身后,用一声肠胃抗议的干呕开启了新的一天。 “太子妃,您起身了?”红露恰好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 “几时了” 红露拧了热帕子递过去,“回太子妃,已经巳正二刻了。” 宁歆歆掰着手指头“子丑寅卯”地算着,哦,大概十点,喝了大酒还能上午起床,好棒棒。 “太子去哪儿了?”起床没看见梁彦昭,还有点不习惯。 “今日有朝会,殿下卯时刚过便去宫里了。” 起这么早......宁歆歆道:“他之前也会去上朝吗?早上可用了饭?” 红露也算是太子府的老人,多少知道些主子爷的习惯,便答:“殿下兹要是不需卧床休息,便会按时进宫议事,只是一般不会参加朝会,站立太久,殿下身子受不住,多是在偏殿旁听。早上大厨房准备了早膳,但是殿下没用几口。” 宁歆歆听完觉得实在不可思议,这么身残志坚倒也不必…… 红露后又笑着补了句:“依奴婢看,太子爷是吃上了太子妃准备的饭食,便看不上大厨房的手艺了。” “那也不是,他早上就是食欲不济的,想让他多吃两口得跟他商量着来,”宁歆歆一股脑说完,才想到红露又不是照顾梁彦昭起居的,好端端的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眼下她人是醒了,脑子却还没醒,总觉得有什么事儿忘下了。 等坐到了妆台前,宁歆歆才想起来,昨天梁彦昭吃了鲍鱼,自己不光没观察过敏反应,还喝高了。 她紧张地抓住红露,“红露,我昨夜没干什么丢人事儿吧?” 她醉酒喜欢唱歌,曲目大都不太正常,本科散伙饭曾经一人包揽《保卫黄河》的轮唱、齐唱部分,自此一战成名。 -- 第30页 不知道昨夜是拉着梁彦昭“爱拼才会赢”了,还是“大河向东流”了。 红露却会错了意,脸上发热,面露难色,“太子妃,昨儿个夜里是殿下亲自照顾您的,奴婢......奴婢实在无从知晓房内发生何事。” “那行吧,”宁歆歆道,“早上让你红苏姐姐给我冲碗藕粉喝。” 红露虽腼腆寡言,红苏却是个十足十的社交达人,这二人如今已经姐妹相称。 只是今天的藕粉却跟昨天梁彦昭给的藕粉又不一个味道了,不似昨儿香,也没那么甜,还觉得有些糊嘴。 宁歆歆忍了又忍、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才全部吃完。 果然,这还是她不太喜欢的老年人食物。 ——— 皇宫,奉天殿内。 有内侍嗓音尖细,拖长了尾音通传,“陛下驾到~” 梁彦昭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盏,起身行礼接驾,心中还纳罕怎么父皇今日下朝这般早。 建平帝脸色颇难看,由两个内侍扶着进了门,边捶腰边招呼梁彦昭起身,“太子免礼。” “父皇这是......”梁彦昭面露赧色,莫非是.....他心里晃过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建平帝挥手让满室宫女内侍退下,见门掩上才稍稍探身问道:“昨夜里,太子妃可安稳?” 不提还好,一提起昨天的“歌舞盛会”,梁彦昭额角就抽抽得停不下来,“回父皇,不是很安稳。” “哦?”建平帝来了兴致。 “唱了一晚上曲儿,说她是酒醉的蝴蝶。”梁彦昭扶额,手心全是汗,刻意掩去了“姐就是女王”的部分。 建平帝听到“酒醉的蝴蝶”也不由笑出声,却也只说,“倒也还好。” “那不知,母后昨夜可否安寝?” 建平帝啜了一口茶水,又深深吸了口鼻烟,目光深邃悠远,半晌才道:“昨夜里,你母亲想到与朕东垚初识那段时光。朕与她约好城外纵马,不想突然下雨,怕湿了她的绣鞋,朕便背着她在雨里漫步。” 梁彦昭是知道父母当年一见钟情,多年来鹣鲽情深,倒不知还有如此甜蜜的过往,“而后?” “而后?”建平帝无奈地笑了笑,“而后昨夜里,寝殿无端降雨,到处水洼,你母后喊了半宿“瑄哥哥”,朕便背着她在寝殿里转了半宿。今早起来,腰就这样了。” 梁彦昭眼神里是浓浓的同情,得用食指抵住鼻尖才能遮住笑意,“原来如此,母后起身了吗,儿臣过去请安。” 同情过后心里却有些发酸发涨,为什么母后醉酒唤父皇“瑄哥哥”,歆歆醉酒却唤自己“老梁” ? “朕来上朝时,你母后尚未起身,不如等晌午再过去,”建平帝不信邪,又问,“太子妃竟早起了?” 这话问得梁彦昭有些不好意思,“儿臣进宫之时,她还未起身。” 建平帝点点头,这才对嘛。丽嘉 他忽然想起初遇司徒姈之时,她年方二八,明艳张扬仿似一朵四季常盛的娇花,嫁过来之后有了皇后身份的禁锢,美还是美的,却失了活力,许久没有似昨日那般放松快意了。 日后,还是要让太子妃多陪陪她。 —— 午时前,梁彦昭便着人送信说有事未毕,午膳便在宫里用。 宁歆歆一听这话放飞自我,立马叫来红苏、红露,主仆三人便在府里倒腾起了花甲粉丝。 这些蛤蜊子也是堂哥送来的,虽然他听起来不像个好人,但是小花甲又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沉思片刻,三声“口袋宝贝”急火火把系统叫出来,“要龙口粉丝!郫县豆瓣!火锅底料!韭花酱!腐乳!生抽!耗油!还有绵阳米粉!麻姑米粉!长沙扁粉!” 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全买下,省得日后麻烦。 “诶,买了这么多能打折吗?” 系统:“再跟你说一遍我不是菜市场。” 但是结账的时候,宁歆歆还是看见了明晃晃的九折,什么系统发言人,工具人罢辽。 锅里下热油炒郫县豆瓣,倒入菇子、洋葱碎、蒜泥、生姜末和辣椒碎,把蛤蜊放进去翻炒,已经养了好些天也不用额外吐沙了,实在方便。 下黄酒、酱油、耗油、醋和白糖,加清水没过食材,炖上半盏茶的时间就好了。 可能所有的地摊王者都是这样,好吃、上头让人欲罢不能,做法却又简单得出奇。 说起来,宁歆歆都想去摆地摊了,也不图赚大钱,就是想完成一个靠美食养活自己的夙愿,改天得跟老梁说道说道,还得琢磨琢磨怎么变装易容。 主仆三人抱着海碗嗦粉,秋冬之交都吃得鼻尖冒汗,汤汁颜色红亮,入口酸酸辣辣,蛤蜊鲜嫩多汁,一口咬下去鲜味、咸味、酸辣味齐齐向味蕾发起攻势,整个人都要在这股子美味里缴械,菇子本不吃盐,此刻却也劲道有味得很,粉丝滑溜弹牙,一口嗦下去,都借着力往嘴里跑,浸着满满的汤汁,刹那入魂。 “嘶哈,”红露吃辣是新手上路,辣得一头的汗,“太子妃,太好吃了,越吃越想吃。” 宁歆歆把几块花甲肉放到一起,一勺子吞下后嘱咐道: “不能吃辣就少吃点,当心一会儿胃疼。” 红苏也道:“就是就是,反正跟着主子总也有好吃的,不差这一顿。” 红苏吃着吃着便开始感慨:之前在北铉时,公主就会些厨艺,都是娘娘教的,味道尚可但是绝不这样惊艳。听公主说是晕了那几天里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有两个极美貌的仙女姐姐,一人授她厨艺,一人教她医术。 -- 第31页 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该说不说,公主这车坠得好! 她发呆的功夫宁歆歆已经吃完了,作为嗦粉吃面小达人,她从来都是暴风吸入,速度快到可以去做吃播。 眼下正蹲在橱柜前端详几口锅子,一种是是铜锅涮羊肉用的,一种是涮鸳鸯火锅用的,做得非常不错,高于她的预期。 那日收到梁彦昭打得小零件后,她就花了这两种给他,不曾想梁师傅出活这么快,好感度加一。 少顷,她起身招呼红露,“让采买去购些羊肉,晚上炖羊肉锅子吃!” 第17章 合议 下灶抡勺可不是储君正妃该干的活…… 宁歆歆午睡醒来,抬眼便看见梁彦昭坐在内室圆桌之前,正捧着本书看得入迷,身形瘦削却挺拔,宛若一丛修竹。 “手不释卷?”宁歆歆鞋也没穿,跑过去盘腿坐在梁彦昭身旁笑问。 “看些闲书打发时间,”梁彦昭道,说完便放下书卷走到床边,自脚踏上取回宁歆歆的绣鞋给她穿上,“天凉了,可不好只穿袜子乱跑。” 由人帮着穿完鞋,宁歆歆蹬哒着腿左右看,怎么看怎么舒坦,“那你看吧,我收拾收拾去跟医官们碰头了。” “我陪你一道去。” 宁歆歆想了想,也行,他的病本就不算严重,让他对自己的情况多了解下也好,就点头,“那你稍等我下,很快。” 二人一同行至正堂的时候,司医监的几个大医正已都到齐了。 宁歆歆只跟刘医正比较熟,便给他使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快带个好头,让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咳”,刘医正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衣襟,行礼道:“下官司医监大医正刘近平,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而后一个身形高瘦、两鬓斑白的医官也行礼道:“下官副医正杜如廉。” 紧接着,是一个蓄了长髯的医官,“下官副医正辛华。” 最后是一个年轻公子哥儿,人也腼腆得很,往前一步行礼都红了脸,声如蚊呐,“下官司医监副医正沈京,此次是来旁听学习。” 宁歆歆完全没有在意他“旁听”的言外之意就是“无需太过在意在下”,随即反问道:“为何?” 刘医正师从沈京之父,如今又收沈京做了徒弟,再清楚他性子不过,便解围道:“沈医正资历尚浅,也未曾与过太子殿下诊过脉,但他既位列医正,便应参加今日合议。” “哦,”宁歆歆小声嘟囔,“我还以为遇明的病是整个司医监全力医治的呢。”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这话落在司医监人耳中便是“医治太子未尽心力”,往严重里说那便是“欺君”,四人齐齐跪下,以额触地,“下官惶恐!” 梁彦昭知道宁歆歆没这意思,她只是单纯口直心快而已,虽说皇室容不下这样的单纯性子,但他却觉得这般不谙世事便很好,随即摆手示意医正们平身入座,又对宁歆歆解释道:“沈医正擅长女科,自是不会为我诊治。” 宁歆歆闻言“啊”了一声,然后对着沈京咧嘴一笑,“对不住对不住。” 沈京的脸更红了。 自我介绍完,合议便正式开始,众人都见了宁歆歆之前把梁彦昭从阎罗殿拉回来的本事,自是不敢怠慢,有问必答,答必详尽,还时时发问、各自带了手札随笔记录。 宁歆歆也带了手札,不过执笔的是梁彦昭罢了,他若遇到不解的词句还会转头问清楚再落笔。 几个医正都觉得自己眼花了,这还是那个呛咳着摆手让医正退下,拒进汤药说“孤无妨”的太子殿下吗? 原来太子妃不光能治太子身上的病,连心里的疙瘩都能解开,真乃神人。 众人从最不紧要的小病论起,时不时还取过迎枕给梁彦昭号号脉,最后得出的一致结论是太子如今的身体已经越发向好,好些药可以停了用药膳代替,还一同拟了个药浴方子辅助治疗。 宁歆歆对这个会诊结论非常满意,梁彦昭早起食欲不振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吃药太多胃气失和,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少吃自然最好。 她点头道:“诸如胃脘痛之类的小毛病,本宫可以慢慢给太子调理,总归也急不得的,但是,唯有肺部,本宫却始终不能确定是何疾,还望各位医正点拨一二。” 终于到了重头戏,各位医正连同梁彦昭脸色都沉了几分,刘医正道:“太子妃请讲。” “本宫与殿下初见之时,发病症状有咳嗽、喘息、气促和明显哮鸣音,本宫当时怀疑是哮症,但是之后几日咳嗽症状却未见缓解,大婚前七日是哪位医官问诊,劳烦找出脉案来重新捋一下症状。” 刘医正上前道:“太子的肺疾向来是下官料理。” 宁歆歆眉头轻轻蹙起,“那之前可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禀太子妃,不曾。”刘医正翻出脉案,指着其中几页道,“大婚前半月,南潞天气转凉,殿下便出现了咳嗽、流涕等症状,臣以风寒方子疗之,略见效,大婚当日情况却急转直下。” “红露,去厨房取把黄豆来,”宁歆歆吩咐道,而后又从身侧荷包里掏出来她准备的“听诊器配件”。 根据病历、脉象和当日发病的情形来看,支气管有病症是板上钉钉了,但是只发作过一次的话,那就要考虑是喘息性支气管炎而非支气管哮喘。 -- 第32页 她不知道当今时代有没有将两种病症分得如此清楚,但是此刻听听肺,如果还是有罗音,那基本就能确定是支气管炎。 红露取来黄豆后,宁歆歆找了个大小合适的堵住胶皮管,勾了勾手示意梁彦昭坐近一些,梁彦昭闻言照做,而后就被人拨开了前襟,一双柔荑也旁若无人地伸进了前襟。 虽然知道她医术过人,此刻定不会胡闹,但是..... 梁彦昭还是背过了身,各位医正也纷纷摇头侧脑看向了旁处。 堂内突然安静,饶是个简易听诊器仍是听到了肺部的干、湿罗音,宁歆歆暗自点头,是支气管炎那就好办多了。 她扭头看向医官们,一脸坦然,邀请道:“我手上这个小物件可以扩大身体内部的声音,帮助判断病情,当前太子肺部出现的声音一般不会是哮症,只是出现了炎症,诸位要来听听吗?” 所谓“望闻问切”,听声于中医而言自然是非常重要,听说太子妃有扩大声音的法子,在座的医官都想要一试,但是看见太子隐隐带着威胁的眼神和瞬间黑下来的俊脸,众人还是连忙摆手:“多谢太子妃抬爱,此番就不必了。” 改日让刘医正来借,不香吗? 经过几人重新号脉,一番讨论,决定还是以健脾补肾,扶正祛邪为主,用以六君子汤、玉屏风散。 定下方子之后,宁歆歆起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想到还有旁人在场,忙又收了一半。 梁彦昭合上札记,也不怪她不守礼节,只笑着看她。 “今晚就可以给你换药咯,”宁歆歆看向梁彦昭,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希望梁彦昭能快点好起来,今日合议无异于让她看到了一条曙光霞云遍布的通天大道。 她又招呼各医官:“大家今日辛苦,天色不早了,就在府上用饭吧。” 几位医官都是日日来太子府报道的熟客,对太子妃不输医术的好厨艺也有耳闻,听到这话自是欣喜,但这府上的主子毕竟还是太子,几人都未答话,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梁彦昭。 见太子也点头允了,才行礼谢恩道:“下官谢太子妃。” 只有刘医正除外,他努力组织着说辞,“下官,那个......内子还在家等候,下官还是回家用膳。” 同僚们都纷纷憋笑,刘医正惧内的美名几乎要传遍整个阊都,这般行止实属正常。 “那行,那本宫便不留你了,”宁歆歆大方松口,“惧内”是一种美德,刘医正很是上道,不错不错。 刘医正收拾药箱、札记刚要离开,砚青便进来通传:“刘医正,尊夫人来寻,此刻正在门房处等候。” 大家都齐齐看着刘医正,眼神里尽是揶揄,刘夫人这是怕他暗度陈仓,特来太子府巡岗? 刘医正瞅了瞅四下,心里叹了口气,拿手抹了把脸,想要行礼告退。 “哪有要人在门房等着的道理?若刘夫人方便,不如一道留在府上用膳。”宁歆歆道。 刘医正点着头、哈着腰,“多谢太子妃厚爱,那下官去问下拙荆。” 众人都倒吸了口冷气,这老刘当真胆大,太子妃好意留膳,还得去问问你家夫人的意思。 你家夫人再金贵,还能盖过太子妃去不成!? 宁歆歆却没恼,这个年代就妻管严的好男人凤毛麟角,他想问就去问吧。 不多时,刘医正便领了个妇人进门,约莫双十年岁,身量娇小,银盘脸、小梨涡,长相甚是甜美。 正是刘医正的续弦刘许氏。 刘许氏虽看着年纪尚轻,礼数却不含糊,无论是给太子、太子妃行叩礼,还是给夫君同僚行福礼都行云流水,落落大方。 简单会面后,宁歆歆起身,“诸位大人先在此地吃茶歇息,本宫先去趟厨房。” “孤也同去,各位自便。”梁彦昭撂下句话也跟着宁歆歆一同离开。 其他医官都放松了绷直的背部,稍稍瘫坐在了圈椅上,太子妃属实厉害,这一下午合议事项密集,脑力耗费颇大,竟比昔日求学时还累上几分,这样的杏林高手若能进了司医监,那才是南潞之福。 刘许氏只道是太子妃医术精湛,便悄悄掐了刘医正一把,小声问道:“老爷,太子妃怎么去了厨房?” 下灶抡勺可不是储君正妃该干的活计。 刘医正一点其他几个医官,“你以为这几个为什么浆糊黏住屁股一样不动弹?都是听说太子妃的厨艺,等着尝上一尝呢。夫人今日来得巧,也一同试试。” 刘许氏心里忐忑,上次周夫人亲自下厨宴请她们,她吃了没几口菜跑了一宿茅房,苦药汤子连灌了好几天。 贵妇的做饭手艺哪能真的一绝呢?不过是周遭众人的吹捧罢了。老天爷保佑,她要求也不高,太子妃能把饭菜弄熟就行。 第18章 火锅 大型真香现场 厨房里的高汤是用了筒骨和鸡架一同炖上的,已经用文火煨了一个下午,沙煲盖上冒出汩汩白气,掀起盖来便见得水泡咕咕,汤也浓稠发白,饶是个开放的厨房也刹那充满了香味。 宁歆歆挠着下巴,碰到了不太好解决的问题,如果只有她二人和四位医官,那开两席用两个锅就可以,但是又留了刘夫人用饭,那怎么分配: “我是用三个锅还是两个锅呢?” 其实也好分配,男女分席使扇螺钿屏风隔开就是了,但是宁歆歆想要跟梁彦昭一席,这个分法自也不会在选择之列。 -- 第33页 “那便分两席,”梁彦昭从这句里听出来她的顾虑,“南潞女子地位不低,出嫁妇人也可上席。” 要是别的妇人,大约还要扭捏、矜持一番,但是刘医正的夫人未出嫁时便是阊都出名的“小辣椒”,主持家业好些年,生意应酬不输男子。嫁人后又被刘医正宠上天,家里的席面大多是她镇场,应会大方接受这个安排。 念及此,梁彦昭觉得自己比起刘医正来,那委实差得远。 听到这话,宁歆歆才道:“那便,咱们两个一席,刘医正他们一席。” 想了一瞬,她转头看向梁彦昭,眼神里带着撒娇和讨好,鸦羽一般的睫毛忽闪忽闪,“要不然,太子爷您今日便与民同乐?那我就可以做一个清汤、一个红汤。” 分离式鸳鸯锅,美滴很。 两扇睫毛扑簌得梁彦昭心湖起波,想到几个医正都不是拘谨之人,便是同席也不会影响几人胃口,便点头道:“也可。” 烧红银丝炭放到锅子中心,把高汤分至两个铜锅里,一个锅里加上大葱段、红枣和枸杞,另一个加上切好的辣锅底料,上桌煮开便可以涮。 四位医官并刘夫人都已到了膳厅,现下正在扯闲篇,刚聊到刘医正玉雪可爱的小儿子,就看见一群捧着食案的丫鬟进了膳厅,待把案上食材放到桌上时,众人才看清精致的青釉盘子里面放了许多不同的食材,品类颇丰富。 荤菜有牛羊肉,都切成了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肥瘦相间,红白绿三色衬映煞是好看,还有些肉丸、鸡卷、鹌鹑蛋;素菜有茼蒿、白菜、藕片、土豆、豆腐片等。 还有个瞧不出荤素的,那盘子抹布怎么也上桌了?东宫的下人怎么办事的? 不对,这些食材怎么都是生的?今日要茹毛饮血不成? 后来的丫鬟又呈上了几个花瓷小碗,里面装了些不知什么酱,黄糊糊的让人倒胃口。 这些小碟里装的是宁歆歆全家公认最好吃的麻酱料,麻酱澥开后,挑一筷子腐乳,加一勺山韭花酱,一勺生抽、一勺蚝油、一勺醋,末了加一点辣子、花生碎,南潞人不常食辣,今天就去了辣子,红汤锅底也只做了微微辣。 各个医正虽听说过宁歆歆厨艺过关,但毕竟不曾亲眼见过,而且这人今天也跟大家一同合议,有时间下厨那才真的奇怪,可这般糊弄却......倒还不如放他们各回各家。 刘许氏拉着丈夫的衣襟,忐忑问道:“他爹,你说现在走还来得及吗?”几盘子生食入腹,窜稀跑肚倒还是小事,怕就怕半条命都折在这一遭里。 “想来,是来不及了吧......” 刘许氏面上戚戚,袖口都被攥出了褶子,而后就看见两个小厮拿托盘送了两个颇大的铜釜进门,看着有些像带了烟囱的土楼,样子颇为新奇。 而后梁彦昭和宁歆歆也前后脚入内,俩人都换了衣袍,一人穿的是天青色翠竹刺绣的方领窄袖袍子,玉冠犀带,一身清贵,身形稍显单薄,却更有餐风饮露的出世气质。 宁歆歆则穿了件绣四时花的琵琶袖红绫短袄,下着一条雀蓝色十二幅的神鹿妆花裙子,发髻高高挽起,一支錾金镶宝石的步摇直夺人眼,她娇笑着进门,脸上笑容却比步摇更耀目。 刘许氏看怔了,她曾在宫宴上见过太子几面,本以为太子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男子,应是个清冷如梅的才女才配得上,司军幺女陆千澄便是这样的人物,已嫁盛郡王就委实让人遗憾。 今日看来,有个娇俏的小女儿把太子拉下凡尘,反倒更合适。 “今日仓促,只能备个涮锅,大家便当吃个新鲜,”宁歆歆嘴上谦虚着,内心想的却是:凡人们,准备好接受味蕾暴击了吗! 大家嘴上说的是“多谢太子、太子妃款待”,却无一不在腹诽:既是仓促,还留我们做什么? 但毕竟都是人精,话音落下就纷纷落好了座。梁彦昭坐主位,右下首是宁歆歆,而后是刘许氏、刘医正夫妇,其余人顺次坐下。 小厮见主客落座,便开了铜锅锅盖,大骨、土鸡熬汤的鲜美全数迸发开来,锅内汤正沸着,各类调料浮动其间,热气升腾中还氤氲着淡淡的药草香和辣椒大料的辛香。 宁歆歆先取了片羊肉在清汤锅子里示范,清汤锅里飘着葱段、红枣、枸杞,她还另加了些压火的中药,似有若无的药草香便是从此处而来,厨房的大师傅刀工了得,这羊肉切得极薄,只消在锅中转上几圈、红色肉片转褐色便是熟了,如时辰再久些、煮老了反失了味道。 肉夹起来之后,宁歆歆放到梁彦昭面前的料碗里,她本意就是演示,自然要把工序做全套,就把肉片裹满麻酱后直接夹了起来,“遇明,张嘴。” 没眼看,几个医正都低下了头,实在没眼看。 太子虽待人绝不严苛,日常却也是清冷威仪、不苟言笑,何时做过秀恩爱这种不入流的勾当,好生生的,跟那臭老刘学什么学。 周遭众人的眼神让梁彦昭有些不自在,却不愿在别人面前拂了宁歆歆的面子,闻言便启口吃下了那片羊肉。 入口第一直觉不是沸锅出来的热意,而是麻酱微凉却厚重香醇的口感,逼人的谷物油脂香味裹挟着一丝咸美、一着酸鲜,迅速俘虏全部的味觉,再嚼就有了羊肉片的带着热意的柔嫩、花生碎的脆香,口感丰富,回味悠长。 -- 第34页 “大家也试试。”他浅笑招呼。 秀恩爱尖子生刘医正迅速响应,也学着涮了片羊肉举到夫人面前,含情脉脉、语气温柔,“芸娘,你吃。” 管他的难吃好吃,宠妻的排面先支棱起来。 芸娘也是个配合的,刚要张嘴,就听宁歆歆迟疑道,“刘医正,你这.....没熟啊。” 虽说打人不打脸,看刘医正个装腔作势的样子便知道这是打算一战成名,若此时拆穿实在不仁义,但刘许氏毕竟无辜,宁歆歆明显看到刘医正涮肉时筷子夹住的部分颜色鲜红,麻酱也没裹上,生吃羊肉难免要闹肚子。 几个同僚纷纷捂住嘴巴,但是有些东西就算捂住嘴巴也会从指间流出,一时间“嗤嗤”的笑声不绝于耳。 臭老刘啊臭老刘,你也有今天。 刘医正略显尴尬:“芸娘,待为夫再给你涮一块。” “放下去之后,筷子要挪一挪位置,这样才能保证各个部位都涮熟,”宁歆歆又伸进红汤里演示了一遍。 梁彦昭一心等着她再夹给自己,虽说当众被喂有些不自在,但是心里却痒痒的、麻麻的、甜丝丝的,像饮了陈年佳酿一般让人沉迷上瘾、欲罢不能,他似是有些理解刘医正了。 “看,这样就能吃了,”宁歆歆全方位展示了一下涮好的羊肉片,然后裹满了麻酱填进了自己口中,满足地吸了口气。 梁彦昭:...... 芸娘也终于吃到了夫君涮的肉,拿帕子掩了掩嘴道:“很好吃,太子妃娘娘好手艺。” 大家先前还以为太子是给太子妃面子,强装好吃,但是既然试菜的人都这样说了,那还等什么。 众人抄膀子就准备开涮,但是宽袍广袖实在是施展不开,转头看向太子夫妇,怪不得俩人都换了衣袍,还道俩人是贵人事多,看如今身着窄袖游刃有余的样子,才知人家换的乃是“战袍”。 芸娘是个心思巧的,当即从头上取下了两根发带,一左一右扎住刘医正的袖口,而后便见刘医正一番操作猛如虎,兹要是锅里的肉,甭管谁下的,统统到了芸娘碗里。 “老刘,干嘛呢,别动我肉!” “就是就是,我下的也被这厮捞了。” 宁歆歆已经离开了羊肉片的战场开始涮毛肚了,嘴里数着“七上八下”,涮出来的毛肚脆生生、软弹弹,麻酱里滚过一遭后,连毛刺上都裹上了醇厚的料汁,棕黄的麻酱里还夹着一些红汤,咸鲜麻辣,牛肚本就耐嚼,加了重重酱料就越嚼越香。 上一世,她约的最多的就是火锅局子,称一句火锅下菜时间管理大师也非过誉,不光自己吃了个舒坦,还把梁彦昭的菜也包揽了。 毕竟人家有偶像包袱在,到底放不开。 二人吃差不多,宁歆歆就拿了个漏勺开始捞土豆,肉要涮,菜要煨,刚开始她就把菜下了,现下捞出来吃刚好,她捞了块土豆给梁彦昭,“吃火锅时候,可以把这个当主食,不会有肠胃负担。” 土豆煮的时间久了,边角已经煮得软烂,甚至成了圆角,用筷子尖轻轻一碰就变成了几块,挑其中一块入口,便觉土豆已经浸满了香浓的骨汤味,口感微沙,舌尖一抿就化了,简直妙不可言。 梁彦昭还待接着吃,宁歆歆又捞了一筷子茼蒿给他,“茼蒿可是好东西,安心气,养脾胃,消痰饮,还能解乏,改天可以给你做个鸡丝蒿子杆。” “歆歆,你也吃,”梁彦昭怕她抢不过旁边几匹荒野饿狼,毕竟看那边筷子都快打起来了。 “我吃饱了呀,”她虽爱吃,胃口却不大,吃火锅、烧烤饭量更小,也就碳水炸弹能让她的饭量提上去些。 “大家别光吃清汤锅,肉在红汤里更好吃的,”宁歆歆转头招呼大家,“还有半盘毛肚呢,大家怎么不吃呀。” “毛肚”这个词一出来,大家脸色就变了变,都是当医生的,自然知道这是牛的胃,只不过它被切成了个抹布样子,大家楞没认出来。 牲畜腑脏,脏污难言,不堪入口! “可以一试,”梁彦昭吃得差不多就被宁歆歆下了禁口令,眼下正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觑着几个医正,仿佛在说“刚刚不也觉得这锅子不能吃吗,现在抢得也欢实得紧呢”。 瞧得众人心里一阵发虚。 沈京看着羞涩,在吃食上却不含糊,几人里他第一个试了辣锅,入口才发现那一锅红汤看着唬人,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辣,而是重在香、有点麻,辣味就在二者之中,仿佛是隐而不发,只有多吃几口后,辣味才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火辣辣、烫呼呼,疼得想停下筷子、手却又不听使唤。 毛肚入口,裹着辣味的脆爽口感,让他一下子就爱上了。 等其余众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涮了毛肚,眼神一亮准备大快朵颐时,便只余了个空碟子。 “小沈啊,吃独食可不好。” “可不是呢,要记得尊老爱幼啊小沈。” 沈京辣得嘴唇通红,不停张开嘴吸气,实在抽不出唇舌理会这几个老大哥。 宁歆歆见状,便让人上了凉茶,担心这几位一通胡吃海喝回去闹肚子,虽大家都是医生能给自己开方子,但传出去总归是不好的。 至于梁彦昭,他那个风雨飘摇的五脏庙是受不住性寒的凉茶,宁歆歆给他上的是兑了石榴膏的热牛乳。 -- 第35页 看那人的表情,想来也是很满意。 这一顿锅子直吃到了华灯初上之时,各位医正的袖口、前襟都沾上了油星子、麻酱点子,一个个只想瘫着,却碍于太子还在,努力维持着并不太雅观的坐姿,头脑也整个放松下来,里面只有对刚刚大餐的回味。 刘许氏解下了刘医正袖口的发带,又拿手帕沾了水细细擦净他衣上的麻酱,最后抚平他衣褶才收了手。 刘医正炫耀的眼风全场乱飞,看到众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心里就更加得意。 就差直言:看!我,刘近平,人生赢家。 宁歆歆也从旁偷摸看着,说句老实话,她要是个男人,也得好刘许氏这口,温婉若水、绕指柔情,学到了学到了。 其余医正都在盘算,下次太子妃合议是什么时候呢,到时候也让夫人来接,也得一起吃饭,定将今日受的屈成倍还回去。 唯一一个没有娶亲的沈京,神色怔怔,满腹倾羡悉化酸水,像打翻了老陈醋缸子。 第19章 家书 “我想你帮我写。” 入夜,宁歆歆洗漱完在床上滚来滚去,古代人都没什么乐子的吗?平时还可以去做点夜宵吃,但今天火锅吃得不少,实在没胃口。 好无聊啊。 “红苏,你们晚上一般玩什么?” 红苏放下手中的针线,捂住嘴巴打了个呵欠,“不玩什么啊,现在晚上就做做绣活。之前在北铉的时候,娘娘的份例少,晚上就要早早睡,要不然灯烛不够用。” 宁歆歆完全没有这部分记忆,谨慎问道:“之前,我们过得很难吗?” “也不能说难吧,我们娘娘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不了生了皇子的娘娘,但是比那些没有子嗣的娘娘却又强多了。现在的日子可真是掉到福窝里了,有肉吃,有灯点,有首饰,有漂亮衣服,搁之前,想都不敢想。” 红露在一旁给红苏劈线,听得一个楞一个楞的,实在不敢想象公主的待遇竟然是这样,南潞也有个公主,仗着圣人宠爱,在整个屿州横着走。 “那我阿娘识字吗?” 想起娘娘,红苏眉眼间都染上了骄傲,“当然会,娘娘那一笔簪花小楷,连大王看了都赞不绝口呢。” 宁歆歆突然想到了什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现在无事,我来去给阿娘写信。” “公主,您写呀?”红苏脸上带着些迟疑,公主天资一般,练了多年的字也无甚长进,间架结构一团乱麻,一个字有斗大,若真要执笔还不知要寄多厚的信件回去,少不得让人嘲笑。 “我写字不成,不是有人写字好吗,”宁歆歆穿上绣鞋,“太子呢,太子去哪儿了?” 红露抬头,“殿下在书房批折子呢。” 宁歆歆瞧了眼围屏旁的铜壶滴漏,已近亥时,早到了古人该睡觉的时间,梁彦昭却一点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红苏、红露你们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宁歆歆道,“我去太子书房一趟。” —— 宁歆歆走近书房,就看见周扬、砚青一边一个站门口,估计是刚打了什么机锋,各抱住双臂,眼刀子飞来飞去,活像哼哈二将。 见她来,二人行过礼,砚青就进去通传。 梁彦昭与砚青一同出来,将宁歆歆迎进了书房内,“歆歆今夜怎的想起过来?” 宁歆歆拉了把椅子坐在梁彦昭旁边,“想着过来给我阿娘写封信。” “应当的,”梁彦昭自笔架上取了管笔,又递给她方端砚和一刀上好的竹叶笺,“待你写好后,我让人发私驿,到得更快些。” “不要,”宁歆歆又将纸笔推回去,“我想你帮我写。” 娇女远嫁,家书万金,梁彦昭搞不懂为何还要他代笔? 宁歆歆读懂他的疑惑,便解释道:“你看啊,我之前做了些荒唐事,还险些丢了小命,我阿娘远在北铉自是担心我,怕我与公婆夫君处不好关系,日子过不上去,我便是在信上写明我过得如何如何好,阿娘也会以为我是报喜不报忧,若是你执笔,她就会放心许多。” 自己既是借了人家女儿的身子回魂,便是一个因缘,替人行孝也是理所应当。梁彦昭代笔,便是她在异国生活尚可的一个有力证据。 梁彦昭点点头,宁歆歆心思细腻、肯为人着想他是知道的,他将手头未处理完的折子摞到一旁,提笔道:“那歆歆口述,我来写。” 一大摞奏疏看得宁歆歆眼花,便道:“你还有这么多折子要批,要不然改日再写吧。” “折子哪有批完之时,就现在写吧,早些寄出,岳母便少担心一日。”大不了晚上再熬一会儿。 宁歆歆点点头,也对,只要南潞不灭国,奏折肯定就少不了,“那你就写,阿娘莫要担心,我在南潞过得很好,吃得好、穿得好、睡得也好,希望阿娘多多照顾身体,努力加餐,心情舒畅。” 梁彦昭抬头看她,眸中尽是不可思议,“照这落笔?” “当然不是,”宁歆歆立时否定,忙跑到他身后监督,“我说的这是中心思想,你再给润色修饰一下,我阿娘也是文化人,要写得有文采些。” 梁彦昭被她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笑到,刚刚本就是逗她玩的。 而后就感觉她的脑袋从左肩处探出,温热的鼻息一阵阵扫过耳畔和颈侧,酥酥麻麻,连带着胸腔某个角落也痒得厉害,整个人似要平地漂浮起来。 -- 第36页 他展开信纸,蘸墨提笔,笔体细劲,结体疏朗,瘦硬的瘦金体配着笺上浅浅竹纹,煞是好看,并未费多少时辰,便书就了一封家信。 宁歆歆自他身后取过信纸细阅,文采斐然却不失温情,定能让原主阿娘放心,她看见信末落款“小婿遇明女歆歆 书于九月既望夜二更鼓”。 看着“小婿”二字,宁歆歆心里泛起了一股子没来由的欢欣。 她另取一张纸,挽袖提笔、大开大合地写下:“阿娘,女儿书法不济,便由遇明代笔,改日将字练好些,再提笔写信。”饶是尽了十二分的力往小处写,这几个字还是占了满满一页。 梁彦昭看过轻轻笑出了声,倒不是笑这字体,主要是写信语气实在可爱,估计岳母看后便能想象出女儿站在自己身前絮絮叨叨说小话的样子。 他不禁想,若有一日他也外出,需要驿寄梅花、鱼传尺素,歆歆是否也会写封这般可爱的家信给他呢? “笑什么?”宁歆歆气鼓鼓地看他,心说这人颇不地道,上次不还说偷摸习字辛苦了,今天怎么又笑话上了? “觉得歆歆措辞活泛而已,”梁彦昭正色道,“岳母看到后面一页,定会比看到前几页更开心。” 这还差不多......宁歆歆把信装进梁彦昭写好的信封,歪头想了些什么,掉头就跑,“遇明,你在这等我一下。” 再回来时,她把几张千两的五国通兑银票塞进了信封,有钱能使鬼推磨,多附些银钱,多买些烛火,让原主她娘在北铉王宫搞他个彻夜通明。 梁彦昭看她这举动,便想到北铉大王姬妾明面上不分位次,却以生育子嗣定排名的不成文规定,生下长子自是排名第一,生下皇子越多排名越靠前,其次才是生育公主的,最次的是无子嗣的那些。 宁歆歆母妃仅育她一个,日子估计不会特别好过,有了回门日的那些礼物,会稍好一些,但是银钱的确比礼物实用得多。 —— 后来,宁歆歆母妃听说女儿家信至便去寝宫门口迎接,映入眼帘的竟是半车金银,取出信纸又掉落了几张大额银票。 出使的内侍是梁彦昭的亲信,毕恭毕敬行了礼后道:“奴婢请娘娘金安,太子妃带话给您说,娘娘此后无需担心银钱,怎么舒坦怎么来即可,白日吃食不可凑付,夜间烛火无需熄灭,锦衣华服该买就买,缺什么少什么便去信,南潞自会着人送来。” 杨妃神色激动,眼圈泛红,她还道是女儿此番在南潞凶多吉少,担心得食难下咽、夜不成寐,便是回门礼送达也以为是礼数应当,并未宽心半分。 如今从女婿书信里得知女儿如今过得好,衣食无忧,夫君疼惜,便比什么都高兴,钱财这些身外物反不那么重要,她拿手帕拭了拭泪,回道:“多谢使官,但是这金银还是劳烦带回去,留给贵国太子妃傍身。” 同宫室几个出来看热闹的妃子都惊掉了下巴,都知道南潞有钱,但是送封家书就附了这么些钱,简直不敢想。 杨妃就更离谱,她得知女儿坠车后大病一场,身子亏虚得很,多亏回门礼里的珍惜药材才慢慢好身子,在这宫里缺什么都不能缺钱,哪还有把银子往外推的? 哼,狗鼻子插大葱,在这装什么象呢。 使官毕恭毕敬:“娘娘恕罪,银票确是太子妃娘娘附的,但是这车金银却是太子殿下属意,若是再带回去,奴婢怕难交差。” 杨妃听到这话又犯了难,她身旁拢共就一个嬷嬷伺候,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个进项,怎么想都护不住。 那内侍已经安排小内侍利落地搬箱下车,走到她身前问道:“不知娘娘住在哪处宫室?” 宋嬷嬷带着人往里走,使官又跟在旁边对杨妃低声道:“太子殿下心知钱财外露并非好事,带来这几个丫鬟内侍都会些拳脚,娘娘无需担心歹人惦记。北铉大王那边也已打好了招呼,几人都已在内务处造册登记过。” 杨妃是个心思玲珑的,听到这已懂了女婿对女儿的心意,自己也是沾了爱屋及乌的光,但心里仍旧七上八下,当下过得好并非长久过得好,这一辈子,且还长呢。 迟疑几息她才开口,“敢问使官,贵国太子身子可好些了?” 若问别人兴许不清楚,但这人却知之不少,“娘娘安心,殿下的身子如今是愈发向好。” 得知女儿无性命之虞,杨妃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这事传开后,杨妃在北铉后宫风头无两,连大王都开始频频出入她处。 几个生育皇子的妃子酸倒了后槽牙,生了儿子又怎样,不还是扒拉不出北铉这财物奇紧的一亩三分地,哪像人家祖坟冒烟,孵了个金凤凰飞到了南潞那富庶地,这不就回来报恩了吗。 —— 信发出已过了亥时二刻,宁歆歆准备回房,却看见梁彦昭又翻开了奏折。 “不去睡吗?”宁歆歆拧起眉头问。 “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梁彦昭自文山书海中抬头,橙黄色灯光下他眉眼温和,笑容和煦,带着几分心虚,“还有几份折子,批完就睡。” 宁歆歆抱臂站在书桌前,从高处往下睨他,“折子哪有批完之时?”把他适才的话又原原本本给还了回来。 梁彦昭不再坚持,揉了揉眉心,随即合上折子站起,眼神扫过书桌,颇有些依依不舍之意。 -- 第37页 推开门,夜风便忽的灌了进来,宁歆歆缩了缩脖子,问梁彦昭:“今日药浴了吗?” 梁彦昭路过衣架拿了披风,顺手披在她身上答道:“尚未,本打算批完折子再去。” “哦,那今晚就是不打算睡觉了?”宁歆歆语气不善。 梁彦昭此刻活像个忘记做功课,等待夫子打手心的童生,“也不是,晚些睡而已。” “梁!彦!昭!”宁歆歆声音不大,火气却不小,“深秋了,你大半夜泡药浴把寒气湿气全泡到身体里,除了帮倒忙还有什么用?说了一万遍让你少思虑、早睡觉,全当成耳旁风!一边费心调理,一边可劲祸害,你在这玩呢!” 吼完这几句,宁歆歆掉头就走。如今她算是理解老板为什么因为不遵医嘱喝酒的病人大发雷霆了。 是真的生气,压根收不住。毕竟她也不知道梁彦昭曾经拖着病体给她通宵盖被子,只觉得他身体稍好一点就开始炸毛。 梁彦昭忙跨步追了上去。 见人走远,黑暗中两人蹑手蹑脚走了出来,正是听到开门声就利落躲开的砚青、周扬。 殿下这般,莫名让人想到刘医正,砚青若有所思道:“老夫少妻,是不是都这样?” 周扬明显对这个“都”字心领神会,破天荒地附和了一次,“应该是吧。” 第20章 仙豆糕 他的脾气怎么这么好啊! 梁彦昭直追到了房里,就看见宁歆歆扔了披风、脱下外衣就躺下了,侧身向内一言不发。 宁歆歆此刻心也乱得很,刚刚脾气来得急,她没有任何迟疑就吼了梁彦昭一通,要说是出自一个医生对自己病人的负责,好像又不完全是;但不论出发点怎样,此刻她却是有点后悔了。 梁彦昭是一国太子,处理政事对他而言便如学生要上课,社畜要上班,他宵衣旰食才是万民之福,而且,本来就是自己去扰他,才耽误了时辰。 但又不想去道歉:皇权社稷再重要,那也得有命拿,他这样对自己不负责,做得也不对,不是吗? 恶魔小歆和天使小歆在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宁歆歆更烦了,算了算了,干脆直接睡,不会做的题就空着,想不通的事就跳过。 梁彦昭坐在床沿,也不恼,只是静静坐着。内室里四下寂静,仅滴漏声声,和偶尔爆灯花的声音。 二人就像在进行一场精神的角力,最后还是宁歆歆拜了下风,她气呼呼坐起,语气却不自主软了下来,“刚刚我不该吼你。” “本就是我错了,”梁彦昭认真看她,说道,“我之后一定注意,好好将养身子。” 他本就生得俊美,虽然人前清冷又带几分疏离,但在宁歆歆身边时却温和得不像话,此刻这般专注看人,眸底犹带几分歉意,仿佛是他把人欺负得紧了一般,直把宁歆歆瞧红了脸。 他的脾气怎么这么好啊,宁歆歆心底狂啸。 半晌,宁歆歆捂了捂发热发烫的脸颊,才道:“那我们约法三章,你以后最迟就是亥正二刻回房休息,在这前得把药浴泡好。要是违规,那我就不许你进房间。” 明明前头还有十二分的气势,后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她想到大婚夜时,人家本来就想分房睡,是自己为了好过一点才把人叫回来,要是他此刻说句“求之不得”,才真的不好收场。 “不会,我既应了你,定然在亥正二刻前回房,”梁彦昭嘴角轻轻勾起,眼眉也染了层笑意,“既是三章,余下两条呢?” 宁歆歆撅了撅嘴巴,“我暂时还没想到,到时再说。” “好,都依你,”梁彦昭探手把她头上簪发的芙蓉玉簪子取下,又取下发梳顺了顺她发,“天晚了,睡吧歆歆。” “那......晚安。” 梁彦昭帮她放下纱帷,也笑着回:“嗯,晚安。” 大约是已经洗漱过了,梁彦昭直接去了贵妃榻处脱衣躺下,来的路上他想了半天该怎么哄人,最后只想到了个乖乖认错,不料效果还不错。 可能也是因为,歆歆实在好哄。 —— 又一日晨起,宁歆歆洗完脸问红苏:“太子又走了?” 红苏取走用完的帕子,“殿下还是卯时出发去的宫里。” 饶是已经习惯了他朝起早、夜眠迟的作息,宁歆歆还是不由得“哼”了一句。 “怎么了,太子妃?” “啊,没什么,”宁歆歆道,“太子早上用膳了吗?” “您昨儿夜里吩咐的香菇滑鸡粥,殿下用了大半碗,还吃了块仙豆糕,赵嬷嬷说这算是顶好的胃口了。” 他最近身子是壮实了不少,念及此,宁歆歆脸色稍霁,又去厨房蒸了份米糕,配着用了半碗鸡肉粥,便取了纸笔准备画锅具草图。 边画边想着,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宁歆歆,见了铜锅,就忍不住肖想更多锅子,这几日断断续续已经画了雪平锅、厚蛋烧锅、煎饼鏊子、烧烤炉、烤肉架。 今天准备画的是双层壶,如今一天凉过一天了,双层壶里放些奶茶、果茶或者是酒,中间留出夹层和上下开口,开水一灌,不久就温热了。 这个不太好描摹,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画。 画了一半,砚青便上来通传说有客来。 “刘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宁歆歆熟络地上前打招呼,上次聚餐她直觉刘许氏该是个挺好相处的人,而且,没准跟她玩两天也能学到柔情似水的技能呢,且不论用不用得上,单想想就很兴奋。 -- 第38页 刘许氏站起来笑着行礼,心里却也直打鼓,虽说太子妃娘娘上次弄的那个锅子确实美味,看着也是个好性子的,但身份实在差得多了些,她娘家白身,出嫁后丈夫也没多高官职,让她跟公主、太子妃交游,纵是在商场上摔打出来了几分胆量,仍有些发怵。 但是太子都放下身段跟丈夫提出让她来陪陪太子妃,她还能不来? “这几日天气晴好,想着约太子妃一道去街上转转,”刘许氏神色还有些拘谨,“就是不知太子妃娘娘可否得空。” “真的吗?”宁歆歆可太有空了,她早就想去逛街买买买,“那你稍等我下,我去换身衣服。” 行了两步,宁歆歆又踅回来吩咐红苏道:“把昨儿个做的仙豆糕端来给刘夫人尝尝。” 宁歆歆兴高采烈,一阵风儿似的走了,刘许氏手上托着块糕,细细端详:这糕点方方正正,应当是六个面都烙过,大部分都是金黄色,仅外沿一圈泛白,还有个面点了几粒芝麻。 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只瞧着外表朴实无华,没个精细模样。 红苏在一旁介绍:“刘夫人,这点了白芝麻的是绿豆沙馅,点了黑芝麻的是黑芝麻馅,太子妃娘娘说绿豆馅许会更好吃。” 拌馅时,宁歆歆就说过,做黑芝麻馅的纯粹是因为芝麻香味霸道,可以激得人多用几口,芝麻还有养胃的效用。 那时,红苏还忍不住感叹:为了给殿下养胃,太子妃可谓使尽浑身解数。 刘许氏点头表示记下了,但已经拿起了块黑芝麻的,便还是用帕子托着轻咬了口,仙豆糕已凉了,外皮极薄,内里包裹的满满的芝麻馅,用舌尖抿开,能觉出有细细的芝麻粉,稍粗些的芝麻碎和完整的芝麻粒,嚼之不觉口感单一,芝麻浓郁的油香很快便会俘虏所有味觉,细品还有淡淡乳味和甜味,沙软细腻,香甜可口。 芝麻馅都这么好吃,绿豆馅还了得? 连口茶水也没用,刘许氏又捧起个绿豆馅的,绿豆的味道比起芝麻就柔和清淡了许多,倒更显砂糖的甜味,一丝豆腥也无,只有绵软豆香,入口即化。 要让刘许氏品评,这两种口味难分伯仲,待她吃完第三个时,宁歆歆换了件稍隆重些的衣服出来了。 “吃好了吗,咱们走吧,”她热情招呼刘许氏,红苏提了个食盒跟在她后面。 二人共乘一辆马车,到了车上,宁歆歆用湿帕子净了手食盒打开,取出来一盘子糕点和一把银壶。 “刘夫人,尝尝这个,”宁歆歆递给她一块紫薯米糕,因着是早上才做的,现下还温热着,适才忘下了,就带上马车想给人尝个新鲜。 宁歆歆就是这样,交到新朋友第一反应就是给人做吃的。 刘许氏恭敬接过,尝了一小口,米糕绵软柔香,来自粳米的清甜和源于白糖的香甜浑然一体,在唇齿之间碰撞出美妙的共鸣,中间夹层是香浓的紫薯味道,沙沙糯糯,略带药香的甘甜又让整块米糕的口感更上层楼。 要是刚刚出牙的小宝也能吃到这个,该多好。 迟疑片刻,母爱最终是战胜了难为情,刘许氏开口:“太子妃,臣妇斗胆,可否容臣妇带一块米糕回去给家中幼子食用?” “可以呀,我早上吃好了,带这些本来就是给你吃的,”宁歆歆笑吟吟道,“上次聚餐我隐约听到大家谈论你家小儿子,离得远没听真切,如今多大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概便是如此玄妙,宁歆歆之前朋友虽多,但关系最铁的只有两个,有一个天天吵架、头花都薅掉了无数个,从幼儿园打到了初中才握手言和,从此后两肋插刀;另一个发小则是她刚搬家,宁歆歆就凑上去跟人玩,十几年都未曾红过脸,她穿过来之前还在发微信跟她约下午茶。 就像刘许氏,宁歆歆第一眼见到这人,直觉就告诉她,此人长了个我未来好友的模样。 又比如,宁歆歆之前爱好便是舔纸片人、叫老公,但是放眼三次元的男性帅哥朋友,却无一例外的被她发展成了铁哥们儿,追女孩时她是僚机,打游戏时她是辅助,总之就是八竿子都打不到情侣关系。 但是,她曾想过若有朝一日,梁彦昭诸病皆愈,哪日出门一见钟情个可以与他花前月下、赌书泼茶的世家小姐,讲真话,她不会去帮忙,甚至还想给搅黄。 人的心思真的太复杂了,难懂,实在难懂。 她遐思刚毕,刘许氏就道:“如今刚刚满了十一个月,还不懂事呢。” “那改日你来就把孩子一起带来,这个年纪的孩子又离不开母亲,”宁歆歆道,十一个月应该还没断奶,她记得家里几个小外甥母乳吃到了快两岁。 刘许氏不太敢应,“正是好动的年纪,怕会冲撞了太子妃。” “男孩子不都好动,且得活泼几年呢,我会做好些小娃娃的吃食,明日做了着人送你府上去。” 不知道梁彦昭小时候会不会也上树掏鸟玩泥巴呢,单看他现在这样子,够呛。 宁歆歆这样说,刘许氏也不敢托大,便道无需着人特意跑一趟,改日她带孩子登府便是。 见她答应,宁歆歆也开心,梁彦昭几日前便忙了起来,她一个人待在府里实在无聊,可以找人聊聊天,顺便吸吸娃就再好不过了,她真的好喜欢小孩子,话间又取银壶倒了杯果奶,“刘夫人,尝尝这个。” -- 第39页 银白的雕花杯子里被倒上了橙黄色的液体,闻着有柑橘清香,刘许氏啜饮了一口,觉得里面似乎是加了牛乳,但又不敢确定,毕竟这年代牛乳还是用来补身子的,多是又膻又腥,难堪下咽,这个却是口感酸甜、入口醇滑,橘子的香味混着乳品的厚重包裹住唇舌齿缝,让人不舍吞咽,“太子妃,不知这是何物?” “是加了橘子膏的牛乳。” 橘子汁富含维生素C,若是直接榨汁加入牛奶会导致蛋白质变性,牛奶会变成豆腐渣状,宁歆歆就稍改了下宋代制水果膏的法子,将橘瓣研细后过粗筛滤去皮、筋,汁水果肉加入麦芽糖入锅熬煮,熬成粘稠膏状即可入罐保存。 刘许氏饮尽杯中果乳,拿帕子试了试唇道:“太子妃好手艺,不知......” 宁歆歆已猜到她想说什么,便制止道:“刘夫人,小娃娃可不能喝这个,等他过了周岁才能喝,改日他来我给他做别的吃。” 牛奶里蛋白质分子过大,不满周岁就加这个当辅食会腹泻,要再有个乳糖不耐受,就更麻烦。 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刘许氏满心赞叹,欣然同意,“太子妃若不嫌弃,称我芸娘便可。” 一口一个刘夫人,让她听得不太自在,毕竟人家是太子妃来着,她应该被称作“许氏”。 宁歆歆知道她娘家姓许,便问:“你的闺名是唤作许芸吗?我叫宁歆歆。” 芸娘自然不敢直呼太子妃名讳,只解释道:“也不能说是叫许芸,只是取了个芸字,在家叫做芸姐儿,出阁唤作芸娘,大多女子都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吗,宁歆歆给自己套了一下这个称谓公式,那她现在应该是叫歆娘。 嚯,可真够难听的。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眼见西风起,到了裁冬衣的时节,二人准备去锦绣缎庄看看。 下马车便见一白衣女子由人扶着进了马车,只在秋风里留了个清冷如画的侧颜和翩飞的一角衣袂。 宁歆歆直接大呼神仙姐姐。 但是为了显得自己见过世面,她刻意未提及此人,芸娘倒先出了声:“不曾想能在此处遇见盛郡王妃。”语气里隐有仰慕之意。 盛郡王不就是梁彦昭的堂哥梁正晖?那刚刚是梁彦昭堂嫂? 那个堂哥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真可惜了神仙姐姐。 宁歆歆还在脑子里捋亲戚关系,芸娘已经开始挑选布匹,先是选了几块颜色鲜亮的软缎给家里小宝,又挑了几块宝蓝、石青色的潞绸给丈夫,最后才挑了几匹云锦给自己。 这样一比,宁歆歆一顿操作猛如虎,只给自己选料子,格局就太小了。 《做人老婆应有修养》加一则,出门买布莫忘老梁。 她依葫芦画瓢,又开始给梁彦昭挑,这人长得俊,穿什么颜色都好看,索性多挑一点,最后没收住挑了二十多匹,马车都装不下。 还好掌柜的会来事,吩咐伙计直接给送到太子府。 约好估衣铺子的绣娘后,二人在如意坊分开,临别时宁歆歆还招呼芸娘:“改日一定要来~” 第21章 宝宝辅食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 梁彦昭回府时已未时二刻,脚一踏进益安居就看到院里一堆人在......玩泥巴? 宁歆歆在一群人中间蹲着,见梁彦昭回来就支着两只糊满泥巴的手飞奔过去,语气似嗔似喜,“怎么才回来啊。” 其他的“泥猴”也都纷纷行礼,梁彦昭没见过如此阵仗,太阳穴仿似挨了几锤,突突直跳,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免礼,离他远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不用问,玩泥巴这事肯定又是歆歆带头,他分明能从底下人的心虚中分辨出一点“我背后可有人撑腰”的意思。 梁彦昭掏出帕子擦了擦宁歆歆额上细汗,问道:“歆歆这是在做什么?” “在做烤炉,”宁歆歆仿佛是个刚刚从幼儿园放学的小朋友,絮絮叨叨开始讲今天他不在时自己都做了什么,“早上起来芸娘就来找我玩了,我们一起去如意坊逛了布店,我买了许多匹料子,可以给你做好些冬衣,芸娘家有个不到周岁的奶娃娃,她说明天要带来给我玩一下,我想着给孩子做点小零食,这个年纪该添手指食物了。但是府上还缺个烤炉,我就叫了周扬、砚青他们一起帮忙。” 梁彦昭平日入宫都是带着长随福生,福生此刻看见太子妃一身泥点子站殿下旁边,一向喜洁的殿下却没有一点嫌弃之意,还拿自己帕子给人擦脸,不由得往天上瞧了瞧,想知道今日里是否落了红雨。 烤炉的底座已经搭好,黄泥也糊的差不多,宁歆歆想了想,又给炉子顶加了两只猫耳朵,炉膛处还需加一块木盖板,索性将把手做成鱼的形状,刚好凑一套。 “谁会木雕啊,来把这个板子雕成条鱼,”宁歆歆问道。 周扬刚想说“我会”,就看见主子爷已经拿起木板坐定,登时就闭了嘴。 梁彦昭:“我来吧,歆歆要什么鱼?” 宁歆歆眼里直放光,眸底全是崇敬、钦佩,“遇明,你怎么什么都会啊,你为什么这么厉害啊,好棒棒,真的好棒棒。” 梁彦昭耳根渐渐发热,心也可劲扑通,这些年来他听了无数赞美,有直抒胸臆型、抛砖引玉型、写诗作赋型......但都不如今日这几句大白话来得动听。 -- 第40页 宁歆歆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索性把头靠在梁彦昭肩上看他下刀,“什么鱼都行,只要是你雕的,肯定都好看。” 她头顶的碎发裹挟着山茶油香蹭过耳朵,传来一阵一阵似有若无的轻痒,像灵虫轻移,搔挠无功,梁彦昭心猿意马,只木然点了点头。 福生负责联系宫内事务,不常在益安居当差,也不太清楚二人的相处模式,见太子妃一身泥就往太子爷身上靠,担心主子发火,便想上前劝太子妃换身衣裳,人还没上前就被砚青拉开,“福生你今天瞧仔细,在太子妃面前,咱们爷可不是过去那个爷了。” 砚青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福生咂么了半天没明白,但还是很听话地站住了脚。 然后他就看见,太子妃蹲在殿下身旁捏泥巴,倒腾半天才捏出个丑得要命、人畜难辨的泥人,而后递到殿下面前说:“遇明,看!我捏了一个你。” 殿下便笑着点头,说:“好看。” 福生挠头,哪儿好看了? 听到鼓励后,太子妃娘娘一鼓作气,又捏了个头上带辫子的泥人,“遇明,这个是我。” 殿下还是笑着点头,“这个也好看。” 得到肯定后,宁歆歆飘得不要不要的,兴致起来火速开始背诗:“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槨。” 感情虽没到位,场景却很相似,背个《我侬词》不过分吧。 梁彦昭还道是这人在表白,脑中嗡嗡,神思出游,手下一晃,刀刃就在手指上划了个口子,血珠子流了一长串。 宁歆歆当时就慌了,夺下刀就把手指塞到了嘴里给他吸住,“别弄了别弄了,跟我进去包扎。” 这下不光是福生,大家都震惊了,过肩蟒袍上明晃晃的泥巴手印,太子殿下绛若猪肝的面色,太子妃吮吸的动作,气吼吼的模样,本该是一副离谱的场景,现下却一点都不违和,甚至还有一些莫名的温馨。 “红苏帮我把泥人收起来,”宁歆歆吩咐了句,拉着梁彦昭往卧房走,边走边数落,“拿刀拿针千万不能走神,下次可一定给我记住了。” 完全没有点火之人该有的觉悟。 —— 安顿好梁彦昭,宁歆歆就洗手换衣去做辅食,路过看见还有些黄泥,就叫人去大厨房取了几只处理好的整鸡,去掉头尾腌好,才进了小厨房。 见她去了小厨房,梁彦昭便让周扬把藏起来的木板递给他,藏在房间里开始做木雕。 宁歆歆打算给芸娘家小宝做磨牙棒、溶豆豆和米饼,溶豆要用到奶粉,虽说自己也能做,但是比成品配方奶可溶性低、颗粒也太大,势必影响溶豆的颜值和口感。 于是她默念三声“口袋宝贝”,把系统召出来买了一袋二段配方奶,刚要结算,话多的系统就像个抓住丈夫出轨的怨妇般开了口:“你为什么要搭黄土烤炉,找我租烤箱不行吗,我这里的热风循环,可定时,可温控......” 宁歆歆:“然后我再找你租个发电机是吗?请问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系统:“难道不是吗?”讲道理,宁歆歆的钱甚至比大风吹来得更简单。 宁歆歆:“当然不是,那是我辛辛苦苦结婚换来的,你快点闭麦结账。” 新搭的烤炉要试温度,磨牙棒制作简单,就用这个试,两根香蕉去黑心后碾成泥,加两颗蛋黄和适量面粉,擀平切条就可以进炉。 做的时候宁歆歆突然想到,这种用香蕉和面的方法与生敲鱼面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改天可以给梁彦昭安排一下敲鱼。 磨牙棒分了三炉,第一炉焦了一半多,第二炉稍好点,第三炉时宁歆歆就把握了技巧,一根也没焦。 在场的都有“从炉之功”,此刻闻着香蕉和蛋黄的香味飘了满院,忍不住就想讨一根来尝尝,宁歆歆无奈道:“这个可不好吃,只是闻着香,是给小奶娃磨牙齿用的。” 太子妃做的饭食哪有不好吃的呢,大家都以为是她太谦虚,直到入口差点没崩掉门牙,尝了半天仍旧觉得没滋没味才晓得宁歆歆说的实话。 宁歆歆看着大家的苦相,笑得不行,端着剩下的磨牙棒又回了小厨房,打了几个鸡蛋黄出来,准备打发,打了一分钟手就酸得不行,还好几个厨房的小丫头自告奋勇要接力,很快就打发好了,把奶粉翻拌进蛋黄就可以裱花。 担心大家问及塑料裱花袋的来处,宁歆歆特意做了几个油纸裱花袋,用起来倒也还顺手。 做溶豆的手下功夫要麻利,要不然蛋黄消泡就会变成饼。烘焙时间也短,烤上十几二十分钟就行。溶豆刚刚做好,梁彦昭就捧着雕好的鱼型把手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在房里看书,原来还是倒腾这个,”宁歆歆抓过梁彦昭的手,仔细查看包扎情况。 梁彦昭状若无事道:“伤在左手中指,不耽误雕刻。” 他存了私心,想要宁歆歆每次打开烤炉,都能握着他做的物件。 总归生米煮成熟饭了,伤口似乎也无碍,宁歆歆就捏了个溶豆塞他嘴里,笑问:“好吃吗?” 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在嘴里荡开,有牛乳的膻腥,又有蛋黄的天然怪味,二者交织在一处便腥上加腥,便是入口即化的口感也挽不回味道的缺陷。 -- 第41页 梁彦昭拧了拧眉毛咽下,不忍打击宁歆歆,硬着头皮道:“好吃。” 二段的配方奶里面并没有像三段、四段一样加蔗糖、香精,蛋黄溶豆豆的口味实在过不去,之前宁歆歆照着辅食书做的时候,尝了一口就吐掉了,但是小外甥却一口一个吃得十分起劲。 人类幼崽的味蕾发育不充分,觉得好吃也可以理解,但是这个断奶二十多年的梁彦昭小朋友也觉得好吃,那就……… 宁歆歆突然笑出了声,“遇明,你怕说了不好吃,我会伤心是吗?” 梁彦昭点头。 “可是这个东西它本来就不好吃啊,”宁歆歆越笑越开,给梁彦昭解释道:“但是很有营养,奶娃娃舌头不灵敏不会觉得难吃,吃这个刚好。” 梁彦昭若有所思,皱着眉又点了点头。这个年代还没有辅食添加保护味觉的概念,他大约不能理解为什么明知不好吃还要做给崽崽吃。 宁歆歆伸手揉开他锁起的眉头,心里感叹着:好家伙,怎么这么可爱啊。 “等下做的东西稍微好吃一点,但也不会好吃太多,我还挺喜欢吃的,一会儿你试试。”宁歆歆说着话往小厨房走。 刚刚她已经炒熟了大米让下面人去舂,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细筛,把剩下的三个蛋清加几滴白醋打发到硬性发泡,与加了南瓜泥的米粉一起翻拌均匀,烤出来就是婴儿米饼。 梁彦昭见她玩裱花袋,提出也想试试。想来手艺梁技术过硬,宁歆歆便点头同意,只嘱咐他动作要快。 不得不说,梁彦昭挤出来的确实更匀实些。 婴儿米饼可能送不出手,要先问问芸娘有没有给小宝加全蛋蛋羹,要是蛋清过敏,那这个就不能吃。自己做的米粉也没有添加铁元素,在现代是不太推荐小孩吃的,但是这个年代没有高铁米粉,又只是当零食,应该没事吧。 大不了就自己吃嘛,宁歆歆想着,反正她还挺喜欢吃宝宝米饼的。 米饼很快就出炉了,加了南瓜泥的米饼又香又脆,既有大米的清香,又有南瓜的香甜,吃起来着实有点上瘾。 梁彦昭这次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觉得好吃,其他人也这样觉得,眼看着一盘米饼只剩下来半盘,宁歆歆连忙喝止:“给孩子留点吧,改天我做大人吃的米饼,保证更好吃。” 众人这才作罢。 宁歆歆掰着手指头数着自己欠下的吃食:秋梨膏、六物膏、鸡丝蒿子杆、生敲鱼面、雪饼…… 着实是不算少。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干脆把生敲鱼面和鸡丝蒿子杆做了。 第22章 叫花鸡 敲鱼 瘦是瘦,有肌肉 下厨做饭,时间管理很重要。敲鱼面之前,宁歆歆先把腌好的五只鸡腹里塞满了香菇、板栗仁和洋葱丝,用竹签封住口,拿荷叶多包上几层,砸开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没有锡纸而在鸡肉上粘黄土。 宁歆歆准备做的是因洪七公和黄蓉而闻名于世的名吃——叫花鸡,但其实这道还是正儿八经的御膳,“六鸡四鸭”之一的富贵叫花鸡。 之前的黄泥是纯水和的,如果直接往荷叶上糊就会有土腥气,宁歆歆又加了烧酒和黄土重新和匀,这样烤出来的叫花鸡会有淡淡酒香,叫花鸡烤上之后,她转头去厨房里敲鱼面,这可是个体力技术活儿。 取几条鱼去头去皮去内脏,用指腹慢慢摸索出鱼刺所在,再一根一根抽掉。在案板上铺满淀粉,把切成小块的鱼肉放在上面用力敲打,直到敲成提起来不会破的一整片,在鏊子上烙至两面发白再取下切细即可。 一张鱼面敲完,宁歆歆已经满头满身的汗,手臂也开始哆嗦。 梁彦昭跟着她转了半天,见她乏力便想过来试试,宁歆歆本想着他虚弱,就给他玩一下意思意思,结果那人一口气敲了几张也面不红、心不跳。 要不是亲自号过脉,宁歆歆都会觉得这人是装病,但身体真的有疾还如此大力,莫非就是男女之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见他玩得上瘾,宁歆歆也不多话,径自去一旁切鸡肉,只留了只眼睛偷偷瞧着鱼面那边,一旦发现梁彦昭体力不支,她就得抓紧叫停。 等她吊好汤,炒好蒿子秆,梁彦昭也已学着她的样子把鱼面敲好、烙好了,红露和红苏两人凑在一起给他烧鏊子,伸头缩脑嘟嘟囔囔,笑容略显猥琐,大概率是在嗑西皮。 年轻小女孩,大好时光可不就是得嗑西皮吗?宁歆歆表示,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只是这一晃成了个有名无实的正主,感觉还有点奇妙,有点甜兮兮的,挺奇怪。 —— 下午一通忙活,宁歆歆和梁彦昭二人坐定用晚膳时已经酉时二刻。 为了封住叫花鸡的香味,宁歆歆特意把那泥巴蛋子抱进了膳堂,准备开饭再砸,她抡圆了胳膊上手,动作幅度极大,霎时土星四溅,黄土飞扬,染得周边织花地毯都成了黄灰颜色,梁彦昭的额角又抽了抽。 但是荷叶打开的一瞬间,梁彦昭就觉得再粗鲁、扬尘的前奏都是值得的。 酒香味混着荷叶清香袅袅散开,再一层层去掉荷叶,只见里面鸡皮嫩黄,油光锃亮,烘烤的鸡肉香、填腹抹皮的料香伴着热气蒸腾开来,引得人口水直流。 宁歆歆撕了根鸡腿递给梁彦昭,在她们老宁家,鸡腿代表的可是无上宠爱。 -- 第42页 梁彦昭撕了一小条鸡肉品尝,鸡皮滑嫩,皮肉间似裹了一层浅浅的鸡油,鸡油里又有酱料的咸鲜,肉焖得软烂,不柴不腻,肥美多汁,腌得也入味,并不会吃着吃着就失了味道,而是越嚼越香,一条一条撕到后面,才发现竟可以轻松脱骨。 从未听说过的做法,从未体验过的口感。 一根鸡腿入腹,他眼巴巴看着宁歆歆,眼神里透露着“歆歆我还想再来一块”的期盼。 宁歆歆不像梁彦昭这样吃相儒雅,她手拿鸡腿正吃得满嘴流油,见他这般就含含糊糊道:“别光吃那个,尝尝生敲鱼面,你的劳动果实。” 梁彦昭许久没有痛快吃肉,这点定然不够,但是胃还不好,实在也不能多吃,免得待会儿又要受罪。 他听话挑起一根敲鱼,鱼面宽约半指,似家常手擀面,但颜色玉白而微微剔透,入口细品,只觉是与寻常手擀面完全不一样的爽滑和柔韧,甚至还有些许脆生,细嫩无比,不知今日吊的是何种高汤,颜色奶白,裹在鱼面上鲜香逼人,汤底里还加了胡萝卜丝、腊肉丝和香菇丝,肉香、菇香纠缠一处,直把人眉毛都要鲜掉去。 “歆歆,今天的汤底似乎格外鲜美。” “可以啊遇明,”宁歆歆赞许道,“今天的高汤是用鱼和羊肉一同炖煮的,鱼有腥味,羊有膻味,但二者到了一处就会相互克制对方的气味。” 她拉过梁彦昭的手来在他手心里写了个“鲜”,“你看,鱼和羊凑到一处便得个鲜字。” 梁彦昭又喝了几口汤,脸上露出满足神色。 宁歆歆已经吃好了,挪了挪身下的圆凳凑到梁彦昭身边,夹了一筷子蒿子秆放到他面前的接食盘里,“尝尝。” 凑得近了,美男在旁,宁歆歆两只小手就开始不安分,最后落到了梁彦昭的左臂上,手感不错,邦邦硬,想不到老梁瘦是瘦,有肌肉。 她记得当时梁彦昭是用左手敲鱼的,就边揉边问:“遇明你手酸吗,我给你揉开就不会酸了。” 梁彦昭盯着她手看了半天,没组织好拒绝的语句,就放下筷子说了句:“还好,当下还不酸。” 宁歆歆哪儿舍得放手,有油不揩,天理难容,“还是揉一揉,明儿怕会酸呢。吃好了吗?吃好了就出去散散步。” 梁彦昭点头应好。 二人出了膳堂上了抄手游廊,角灯已明,红色灯火照得廊旁花木影影绰绰,约会氛围即时拉满。 “遇明你知道吗?这个蒿子秆还有些说作。” “哦?甚么说作?” “有个大文学家叫做曹雪芹,写了本书名曰《红楼梦》,里面男主人公叫做贾宝玉,身侧有个娇俏可人的丫鬟叫做晴雯。这个晴雯有多受宠呢,她不慎跌扇教贾宝玉训斥了几句,回头贾宝玉就寻了一堆名家的扇子给她撕着听响儿,自己常用的那把也献出去了。晴雯就喜欢吃个蒿子秆,拿肉拿鸡或者拿面筋炒都行。” 梁彦昭听罢,认真道:“我的扇子也可以给你撕。” 宁歆歆想到那把可挡暗器的折扇,摇头道:“你那把扇子我可撕不动。”我只是个鱼面都敲不明白的弱女子,可不是什么金刚芭比。 “我还有别的折扇可以给你撕的,”梁彦昭还是一本正经。 谈话的走向为什么成了这样? 宁歆歆琢磨了琢磨,大概是因为梁彦昭把重点放到了“给你撕扇就是宠爱”上,而她的重点只是“这道鸡丝蒿子杆很有名”。 不过,摸着良心说话,梁彦昭对自己已经算是宠了吧,时时事事为她考虑,给她铺后路、挡流言,扛着皇后、赵嬷嬷的压力任她在这府里胡闹。 最重要的是,还给她这么多小钱钱。今天去布庄扫货她简直买出了江浙炒房团的气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对对,除了这几匹不要,剩下的都包起来”。 多好的男人啊。 一阵炽热而浓烈的感动来得排山倒海,宁歆歆双手抱住梁彦昭胳膊,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处,轻轻唤:“遇明。” “嗯?”梁彦昭低头看她,正如同一只驯化的温顺小兽般伏在自己身上。 “贴贴。”她在梁彦昭胸前又蹭了蹭。 梁彦昭笑着摸了摸她发顶,没有说话,胸膛却起伏得厉害,心脏扑通扑通跳,一下快过一下,宁歆歆软糯的口吻,亲昵的动作便如春阳照过,他心上的残雪悉化一汪春水,自此后花开虫鸣,万木长青。 宁歆歆听着梁彦昭颇有些紊乱意味的心跳,笑得促狭又无声。 第23章 吸娃 嘴都没亲过,生什么孩子?…… 暧昧又甜蜜的气氛在二人身边形成了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巨球, 这个巨球在行至小厨房时骤遭外力、怦然破碎。 剩下的四只叫花鸡都留给了红苏他们,宁歆歆还用鱼羊鲜汤给大家煮了面,益安居当值的人不少,小厨房许是坐不下, 大家便点上了灯在门外拼了两张桌子一道用晚膳。 桌上的叫花鸡已被拆解得七七八八, 周扬伸手去够最后一根鸡翅时, 砚青仗着近水楼台的优势一把抢过,周扬当场就不愿意了,撒丫子开撵。 就有了眼前这个鸡飞狗跳、“他逃他追”的场景。 二人完全没有发现有人走近, 哼哧哼哧叫喊着跑了几圈,砚青体力不济, 上前一步把鸡翅给了红苏,红苏也不跟他作假, 接过来就咬了一口。 -- 第43页 周扬看在眼里, 心里又酸又气。 不远处的梁彦昭和宁歆歆相视一笑, 眼神里尽是旁观者清的了然。 “周扬,”梁彦昭扬声, “膳堂还有叫花鸡, 去拿来分分。” 也不能怪底下人上不得台面, 歆歆做这鸡肉,委实好吃,他现在还能自齿间咂么出一点余韵。 众人听声行礼, 宁歆歆凑到红露、红苏中间问:“好吃吗?” 红露拼命点头, “太子妃,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鸡。” 宁歆歆转头看红苏,“怎么样红苏, 好吃吗?” 红苏挣扎着一拧脖子咽下口中鸡肉,“好吃啊,可好吃了。” “那我改天教你做这道菜,待日后你嫁人了,”宁歆歆跟红苏说着话,眼睛却瞟到了对面的砚青身上,笑得欣慰又带点打趣意味,“你便可以做给你夫君吃。” 砚青离得近,自然听到了这话,当场就低下了头。 红苏亦羞亦恼,脸上热气蒸腾,扭捏半天才说了句:“公主您说什么呢。” 看来是八九不离十,紧张地都开始叫“公主”了,宁歆歆做了坏事一般捉裙跑走,撞了梁彦昭一个满怀,梁彦昭忙伸出双臂揽住她。 她索性在他怀里放肆地蹭了几下,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旁问:“遇明,若红苏和砚青结亲,你说我该准备些什么贺礼呢?” 那两人八字尚无一撇,就有人给操心贺礼了,梁彦昭勾了勾唇,拥着宁歆歆往回走,顺着她心意发言:“你准备嫁妆,我准备聘礼就是。” 这句简直答到了宁歆歆心坎上,“那行,就这么说定了。” —— 又一日晨起,又是不知道梁彦昭几点起身上班的一天。 宁歆歆盘腿坐在床头,肉眼可见的沮丧,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早睡早起了呀,怎么老也赶不上跟他说句“早点回来”呢。 今日伺候的是红苏,宁歆歆起身洗漱完问她:“太子又是卯时刚过离开的?” 红苏应是。 “太子今早吃了什么?”宁歆歆又问。 “厨娘用您昨日吊的汤又煮了敲鱼面,殿下用了小半碗。” “知道了,”宁歆歆坐下梳妆,伸手拦下了红苏手里的步摇和宝石耳环,“今天用根素簪绾发,颈上、耳上不用饰物,手上就光戴那对紫玉镯子吧,衣裳也选套不带金线的。” 红苏问道:“会不会太素净了?”这几日也没听说哪个主子殁了呀,太子妃这身打扮是要去送奠仪? “一会儿刘医正的夫人会抱着孩子来府上玩,首饰、金线怕会伤到孩子。”宁歆歆激动搓手,没有人可以拒绝软软萌萌的人类幼崽,就像没人能忍得住吸猫撸狗。 宁歆歆早膳也用了一小碗鱼面,她已经习惯早上与梁彦昭吃一样的饭食,就好像俩人曾一同用膳一样。 刚撂下碗筷,芸娘就抱着孩子到了府上,小宝刚进堂屋就挣扎下怀要自己下地走,估计是刚学会走路,还新鲜着。 小宝头戴一顶六合一的瓜皮小帽,脖子上挂着个赤金长命锁,上身穿了件红绫福字纹夹袄,手上是一对银镯子,小手肉乎乎的全是福窝,下身一条宝蓝色暗纹开裆裤,脚蹬一双软底虎头鞋。 宁歆歆拦住芸娘行礼,蹲下身张开手臂迎着小宝,小宝咯咯笑着、跌跌撞撞往她怀里扑,宁歆歆便抱起他转了几个圈,小宝更是笑得停不下来。 怕他笑多了打嗝,宁歆歆才意犹未尽地抱着孩子坐下,身上已经起了层薄汗,转头对芸娘道:“这孩子带得极好。” 玉雪可爱,白白净净,身子也重实,不怕人,芸娘肯定是上了十二分心的。 “太子妃娘娘才是有孩子缘呢,”芸娘啜了口茶,孩子不在身上她乐得清闲,“老人都说小孩子天眼没闭,最能分得清善恶,太子妃娘娘是好人。” 宁歆歆让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笑了笑就开始专心逗小宝,半晌才想起来还做了辅食,忙吩咐道:“红苏,去把做给小公子的零食拿上来。” 担心辅食吸潮,宁歆歆统一用小陶罐封好保存,红苏把三样辅食都倒在了花型白釉盘子里,橙色的米饼、嫩黄的溶豆颇诱人,带的不太美观的香蕉磨牙棒都好看了些。 宁歆歆取过红露递过来的热帕子给自己和小宝净了手,捏起一块米饼,“小宝叫姨姨好不好呀?” 这孩子也早慧,这年纪上已经会说不少话,伸着两只小手去够米饼,“咦咦咦咦”叫得可欢实。 芸娘却坐不住了,按辈分倒是能叫声“姨”,按礼数这可是大不敬,她搓了搓手,起身道,“太子妃娘娘,这可,可使不得。” “刘医正几年如一日地医治太子,整个太子府都要惦念他的功劳,小宝叫一声姨姨怎么了,便是让他叫遇明叔叔,遇明也会高兴应下。” 芸娘神色还有些不安,却看小宝已经磨完了都一块米饼,从怀里探手去拿第二块,在家里吃点心可不敢给他吃这么多,他爹说吃多了零食嘴刁,日后不好吃饭。 她想着上前阻拦,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毕竟是太子妃亲手做的吃食。 宁歆歆看穿她顾虑,“芸娘,不用担心孩子吃了这个就不好好喝奶、吃饭,我这些里面一没加砂糖,二没加荤油,撑破天也就是些蛋黄、牛乳、南瓜、香蕉和大米,口味……也挺过不去的,养不刁嘴巴,不信你试试。” -- 第44页 芸娘先是尝了块米饼,香倒是挺香,甜就差了些,估计上水蒸个老南瓜都比这个甜,总之就香香脆脆,没滋没味。 又拿了根磨牙棒,一口咬下去,差点没给门牙崩掉,讪讪地放下剩下半根磨牙棒,又捏个溶豆,脸色登时就苦了起来,忙喝两口茶水才压下去口里的腥味。 却看小宝,正趴在几案上吃溶豆,一口一个,吃得是要多香有多香。 “大人的味觉更灵敏,对吃食的色香味要求更高,小娃娃的味觉是慢慢发育的,添饭时要注意少少佐料,尽量让他们感知食物本来的味道。”宁歆歆好为人师,把当年表姐给的辅食书上的话组织了组织背了芸娘听。 这番理论芸娘还不能特别理解,但是好像跟孩他爹不谋而合,不由赞道:“想不到太子妃曾贵为公主,却在养育孩子上如此有造诣。” 宁歆歆把小宝往上托了托,“哪个深宅内院能比皇宫孩子更多呢?” 芸娘心说,我们南潞可就彦昭太子一个,后来想了想北铉情况,又觉得太子妃说得对,就也挺不容易,“太子妃娘娘既然如此喜欢小孩,那不如趁着年轻与太子多生几个。” “咳咳咳,”宁歆歆听了这话,被一口口水呛到。 嘴都没亲过,生什么孩子? 第24章 装病失败 婚内追夫,开始! 好容易缓过劲, 宁歆歆笑了笑,对芸娘道:“我与太子,一向是相敬如宾。” 芸娘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相敬如宾难道不好吗?这跟要孩子又有何种瓜葛, “夫妻间相敬如宾是福气, 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求不到。” 宁歆歆抱着小宝, 乖巧地像个大宅门里的小丫鬟,想了想才道:“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相敬如宾,就是……用在这里不能算是个好词儿, 我们更像是朋友。” “莫非……莫非是您与太子尚未行……”芸娘快被自己的猜测惊掉下巴。 宁歆歆疯狂点头,防止她接着说下去, 这可太羞人了。 “那臣妇斗胆问一句,您想与太子不再相敬如宾吗?”上次一同晚膳她就看出来了, 明明是襄王有情、神女有意, 偏生二人都不自知, 戳破这层窗户纸,这不就到了自己擅长的部分。 “应该……是想的吧。”梁彦昭又帅又好又温柔又有钱, 傻子才不喜欢。 “那臣妇便先说说当年, 我与孩他爹的事儿……” 许芸娘恋爱课堂足足讲了半个多时辰, 要不是小宝闹觉,还够呛能这么快收尾。 她以自己为例:一个遭人退婚的商贾女气急攻心发病,家人寻医得丧偶的司医监医正仗义出手, 几番问诊后情思暗结, 但医正觉得鳏夫还得寡妇配, 不欲白白糟蹋了黄花姑娘而一躲再躲,最后在商贾女的坚持不懈下二人修成正果,还生了一个儿子, 小日子是越过越红火。 讲完又开始传授《芸娘追夫好多式》,到了这部分时,宁歆歆甚至找来了纸笔,一个大字一个大字地记了多页笔记。 收尾时芸娘还谦虚了一下,“这只是臣妇一点拙见,太子妃娘娘若真想学,不如将各个贵妇组织起来打听,妇人间本就喜欢聊些衣裳首饰、丈夫孩子,兹要是有人起了头,不愁她们不交代 。” 宁歆歆深以为然,表示等她将今日的知识点消化个差不多,就去信给刘府,届时还请芸娘务必帮她把人张罗起来。 ———— 梁彦昭回府时已至黄昏。 刚踏进益安居,一团人影就扑了他个满怀,低头一看,宁歆歆正倚在他身上,极其做作地捂着额角,语调虚弱仿佛大限将至,“遇明怎么办,等你太久了,头好晕哦……” 芸娘追夫第一式:让他心疼!惹他怜惜!苦肉计安排起来! 梁彦昭一脸急色扶住她,歆歆一向身子最壮实,怎会突然头晕,莫不是染了什么大病,他转头吩咐:“砚青,速去请刘医正。” “诶诶诶,”宁歆歆也不造作了,语调迅速恢复正常,“砚青别去。” 刘医正一来,不就发现她装病了吗? 梁彦昭近来身子妥帖了许多,他弯下腰,打横抱起宁歆歆就往卧房走,蹙着眉头轻声哄她:“歆歆,不可讳疾忌医。” 宁歆歆双手揽住梁彦昭的脖子,窝在他精瘦却宽阔的胸膛里,用力嗅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公主抱,是公主抱! 芸娘,我最好的朋友,这招也太好使了!爱你爱你啵唧~ 进门后,梁彦昭给她除鞋抱上了床,拉过棉被来给她盖好,刚刚做完这些,呼哧呼哧跑的砚青就带着同样呼哧呼哧的刘医正进了门。 宁歆歆眼前一黑,完蛋,天要亡我。 刘医正号了号脉,皱了皱眉,犹不放心,又号了号脉,又皱了皱眉。 梁彦昭在一边快被吓出个好歹,“刘医正,太子妃可有什么疾病?” 能有什么疾病?刘医正皱眉是因为太子妃这脉象显示她无病无恙,健康得很,搞不明白这么着急唤他过来是为了个什么。 要非说有疾,那大约是太子妃这眼睛进了沙子,搁这眨巴半天了。 他恭敬回禀:“回太子殿下,从脉象来看,太子妃身子康健,并无疾病,观其面色,也是红润非常,想来最近心情舒畅,四体俱安。” 宁歆歆气厥,是我刚刚暗示地不够努力吗?你稍微说我有点小病能掉块肉? -- 第45页 她想了想,决定给自己挽回一波,“刘医正,本宫倒是听尊夫人说之前她也曾头晕乏力,需你时时陪伴才能好些,本宫大约也是患了那种病。” 刘医正不愧是直男中的战斗机,想到爱妻之前行径,他挠了挠头,羞赧一笑,“下官惭愧,内子之前,乃是装病。” “噗嗤”,是砚青没忍住笑出了声。 宁歆歆万念俱灰,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累了,毁灭吧。 第25章 老梁哄妻 “ 现在还叫我小歆歆,他日…… 梁彦昭心里也憋着笑, 脸上却未显现,只示意砚青和刘医正退下。 门轴转动,待门合上、人走远,他才轻轻拍了拍被子, “歆歆把被子掀一掀, 莫憋着。” “不要!我没脸见人了。”被子里传来瓮声瓮气的话音。 宁歆歆又羞又恼, 芸娘把自家夫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怎么连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她装病。 好赖不济她也是个挂名太子妃, 不要面子的吗? 梁彦昭又轻轻拍了拍,她就把被子裹得更紧, 还严严实实压在身下翻身向里。 “歆歆可是在恼我?”梁彦昭说话的尾音都有些上扬,被她的孩子气逗得忍俊不禁。 “恼你什么?”这句给宁歆歆整迷惑了, 他有什么好被恼的, 那个不开眼的刘医正才让人恼。 “恼我许多日都傍晚才回府, 害你一人在府中无聊。” 这句一下给宁歆歆打通了关节,对啊, 她装病的初心难道不是想泡梁彦昭吗?既然是要泡, 那总得天时地利人和, 人都不回来,泡谁? 她蹬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顶着乱糟糟的发髻, 神情哀怨又彷徨, “对, 就是恼你。刚成亲时还是午后回来,几日功夫便成了傍晚,日后怕不是要彻夜不归?现在还叫我小歆歆, 他日是不是该唤我梁夫人?自古便是多情女子薄幸郎,可怜我二八年华嫁与你,却迟早要落个秋扇见捐的下场……” 再也不能说看的小说点儿用没有,理论实操诚然有壁,但戏瘾上来的时候,撒泼台词是念得着实顺溜。 眼下这一通数落,火铳强弩一般把梁彦昭打了个手足无措,剑眉拧起,从头开始思考自己是否未尽人夫本分。 想了半天,发现最近确实因为调查一起牵扯甚广的贪墨案而冷落了她,前几日晚睡惹她生气也是全因此事,但是已经调查了一半,断无收手之理。 “也好,总归三媒六聘礼毕,八抬大轿也收不回去,如今我自是别无他法,只能在这异乡高墙之内荒芜余生。”宁歆歆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侧身低眉,拎起被角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芸娘追夫第二式:哭!卖惨!大凡男子对你有情,定看不得你流泪。 第二式补充说明,要是真哭不出来,就假哭,但是要演得像。 刚刚想到哪儿了?梁彦昭的思路被完完全全打乱,听着眼前人的哭腔,心里仿佛百鸟迷途,四处冲撞,呕哑嘲哳让人烦乱无序,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他,人设崩了。 他慌张伸手想要替宁歆歆擦擦眼泪,宁歆歆就扭着身子躲开,一副气头上避他不及的样子。 开玩笑,要是给他擦,不就发现自己没哭了吗?翻车二度?那不行。 梁彦昭还道是自己把人气得紧了,讪讪收回手,“歆歆,我知你恼我,但是我近日回府晚,的确是因朝中事,绝非移情。” 宁歆歆小心论证、仔细推敲:绝非移情,那不就是说,有情,且情在我? 小宁,趁热打铁,支楞起来! “那你以后会早些回来陪陪我吗?” 梁彦昭面露难色,行百里者半九十,如今审案到了后期,黄昏回府已是他争取过、且要晚上赶工的结果,之后半月怕会越来越忙。 他迟疑道:“怕是不能……” 宁歆歆冲天翻了个白眼,那她俩刚刚是聊了一个寂寞吗? “不过,要是你在府上实在无聊,可以去宫里转转,母后时常会约人推牌九、斗叶子,或者是听戏听曲儿,要是你不愿参加这些,也可在我幼时居住的重华宫里折腾吃食。” 梁彦昭顿了顿,有些忐忑,仿佛接下来的话要占人大便宜一般,“若你去宫里,我便与你一同用午膳,待你午憩后再去议事,傍晚接你一道回府。如何?” 这听起来还有点“邻班异地恋”的感觉,当然非常棒啦,宁歆歆傲娇地抬了抬下巴,笑得既不显山也不露水,“那好吧,明日我跟你一道去。” 见她松口,梁彦昭终于展颜,“我去得早,不需跟我一道,安心睡醒了再去。” “嗯,”宁歆歆乖巧应下,一头扎进梁彦昭怀里,双手环住他精瘦的腰肢,“刚刚生气费了好大心力,需要一个抱抱。” 芸娘追夫第三式:多多争取身体接触,身体比嘴巴更诚实! 梁彦昭身子一僵,颇生硬地回抱,右手抬起半天,直到看够了手相,方鼓足勇气抚了抚怀中人的脊背。 二人一处许久,直到一声五脏庙抗议的声音打破了欲说还休的暧昧气氛。 梁彦昭揉了揉怀中人发顶,轻笑出声,“歆歆还未用晚膳?” “还说呢,忙忙活活一下午,可就是等不到你来吃这口面。” 考虑到梁彦昭并非哮喘,膳食里可以渐渐加些海货,她今天烤了大地鱼吊汤,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抬了几个小时的粗竹竿子,擎等着他回家给煮一碗云吞面。 -- 第46页 可这一等,就等到了天擦黑。 “是为夫之过。”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自称,听着比回门日时又更悦耳了几分,宁歆歆强压住疯狂上翘的嘴角,“算了算了,不生你气了。走吧,今天煮超级好吃的面给你吃。” “慢着,”梁彦昭拉住她,轻轻解开她发髻,用手梳顺后重新绾好上簪,“可以了。” 宁歆歆简直要化作一滩蜜水,这老梁,真犯规。 第26章 云吞面 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 梁彦昭看着碗中的面, 色泽金黄,微曲,还有同色面皮包的馄饨,皮薄个大, 隐隐发红。 这汤底闻起来实在馋人, 他拎起调羹先尝了一口汤, 这汤看着湛清,入口是醇美柔和,甘甜味浓, 许是加了鱼来吊,却一点腥味也无, 鲜美非常。 之前他身子不好时,母后也曾安排厨娘炖各类汤品给他进补, 只是那些补汤要么味道寡淡, 要么药香太过, 大都让人没有胃口。 若当时是歆歆炖汤,他定乖乖饮用。 “歆歆, 今日这汤与昨日定又不是一个吊法, 更醇厚悠长些。” “这个呀, 是用焗过的大地鱼粉、猪骨、瘦肉、虾壳一起炖的,古书里说是闻香翻马,”宁歆歆喝了口汤, 慢慢道:“你知道大地鱼是什么鱼吗?” “不知。” “是比目鱼, ”宁歆歆觉得这俩名, 还有另一个名字鲽鱼,都很一般,不知怎么就有这么好的典故,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就是那个比目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梁彦昭一个云吞没捞好,“吧叽”一声又落回了汤里。 “虽然名字一般,但是真的好好吃,云吞面少了比目鱼,那就不是云吞面了,”宁歆歆一口咬开个云吞,馅料里露出半只虾子,“遇明,你吃呀……” 梁彦昭回神,挑起面条入口,全蛋碱水面爽滑脆韧又弹牙,碗底的猪油把碱水的味道完完全全掩盖,只剩下裹满汤汁、勾了豉油的鲜甜。 “别光吃面,尝尝云吞,我包了好大个的虾进去,”宁歆歆从自己碗里舀了个云吞给梁彦昭。 云吞入碗似金鱼入水,梁彦昭咬了一口,外皮与竹升面相同来处,入口爽滑,外皮弹牙有嚼劲,内里猪肉馅肥瘦相宜,橙粉色虾球居其中,绵中带脆,油肉皆香。 他还在慢慢品味,宁歆歆就已经一通风卷残云连碗里的韭黄也吃掉了,太舒坦了,实在不辜负一下午抱竹子压面的艰辛。 不多时,梁彦昭也吃好了。 宁歆歆瞧了瞧碗里,吃得还行。知道梁彦昭有时候也会贪嘴想多吃几口,她每次都算好了量一点点往上加,怕他一下子吃多肠胃受不了。 “遇明,你要去书房议事吗?” 梁彦昭脸上带了些歉意,犹豫地点了点头,怕宁歆歆又会生气。 “那你去吧,我去小厨房看看。” 梁彦昭一走,宁歆歆就迫不及待地把系统招出来,“我要最好看的信纸,还要一支硬笔。” 系统:“你要写信吗?” 宁歆歆:“怎么?不可以吗?” 系统:“可以是可以,就是太土了。” 宁歆歆(震怒):“不要哔哔赖赖,快点拿东西,结账,谢谢!” 写情书这招可不是芸娘教的,全靠宁歆歆自己在身边人的恋爱大环境里耳濡目染自学成材。想当年,她暗恋高三学长,掉书袋、拽大文写了近两千字的情书。 最后只感动了自己。 柳暗花明又一村,谁能想到错过了早恋快车的她竟然遇到了梁彦昭呢?若是颜值和情书字数成正比,那她现在应该为老梁写一篇十几万字的论文。 论文是写不出来,但是,一封情深意切的情书总要得。 一把被各个语文老师夸奖的硬笔行楷终于派上用场,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她攥着笔开始构思,只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平日看的小说、背的诗词完全无法拼凑到一起,脑里生拉硬扯也没捋出几句,一晚伏案毫无成果。 待到梁彦昭遵从两人约定,亥时回房之时,她眼前的信纸上也只有半阙词,还是为了试笔练字写的。 梁彦昭凑近了看,纸上分明是行楷,却不是歆歆日常书法的张牙舞爪模样,笔迹纤细、遒劲有力,颇为悦目。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阶上簸钱阶下走,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1)” “歆歆在做什么?”梁彦昭问。 反正也没写出什么东西,不怕看。宁歆歆随口道:“啊?我吗,在练字。” “这样。”梁彦昭弯了弯唇角,恁是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这两句倒像是说的他。 —— 又一日,秋高气爽、惠风和畅,宁歆歆一改前日里艰苦朴素的带娃穿搭,可劲往华丽张扬里打扮。 原因无他,今日要进宫,排面必须有。 绾了个飘逸灵动的飞天髻,斜插两支花丝烧蓝颤颤步摇,髻间一支星芒镶就的正凤,口中还衔了红玉细珠的流苏串子;耳上是鳌鱼流珠金耳环,与颈间祥云鱼纹的镂空璎珞锁将将配成了一套。 一身浅红满绣的宫装,既不显老,又够贵气,紧紧束了条缀满南珠的腰带,乍一看去,纤腰不堪一握,却更显其上峰峦起伏。 宁歆歆在赵嬷嬷班主任一般的严苛目光里袅袅娜娜上了马车,守己本分地入了宫。 -- 第47页 进了坤宁宫时,皇后正在逗一只肚皮湛蓝的虎皮鹦哥,认真讲是蛮可爱的,如果宁歆歆没有尖嘴恐惧症的话。 那个烟嗓鹦鹉正叫得欢实,依稀分辨地出是在背一首酸掉牙的情诗。 “太子妃来了,”皇后一个回眸,云堆翠髻,靥笑春桃,年过不惑仍是风韵万千,“快来瞧瞧本宫这鹦哥儿,陛下前儿才寻了来,今日便已习得了好些话。” “儿臣适才便听到了,父皇选给母后的,自是样样顶尖,”宁歆歆上前施礼,暗暗感谢皇帝皇后的绝美爱情养出这么个会疼人的梁彦昭。 皇后扔下两颗薏米,带着宁歆歆入座,问长问短间三句不离梁彦昭病情与胃口,宁歆歆乖巧地一一回答,皇后不断点头。 她之前便听赵嬷嬷说过,太子妃虽行事出格,心肠却不坏,人也和气,认真论起来还是个颇得人心的主子,益安居的下人们都对她赞不绝口;若要她管理偌大东宫,怕是会有些吃力,但是要说照顾太子殿下,放眼整个南潞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较她还妥帖。 罢了罢了,年纪轻轻做点糊涂事也是在所难免,若她一味揪着人家悔婚的事情不放,郁气内结白白损了容颜不说,这般作为与话本里的恶婆母又有何异? 婆媳二人闲聊半晌,虽未曾冷场,却也不甚热络,想来都已忘记醉酒那日的情深意切、恋恋不舍。 眼看着已到了巳正二刻,宁歆歆有些坐不住了,她还惦记着给梁彦昭做午饭呢。 皇后也是个爽快人,没有虚情假意地留她用午膳,只说:“今儿一早昭儿便安排了一队宫人收拾重华宫,动静不小,想来是预备着给你作宫内休憩之处,去看看吧。” 听说还找了几个会泥瓦手艺的内侍专门拾掇小厨房,儿子、儿媳势必要一起用午膳了,要是能记得给她送一口那就更好,上次昭儿带进宫的那个敲鱼着实味美。 宁歆歆方起身,皇后又补了句,“午后会有戏班子进宫,可以一道来听听。” “儿臣定准时赶到,”宁歆歆屈膝,“母后,儿臣告退。” 第27章 进宫 金钱蛋、豆腐丸子、爆米花…… 梁彦昭应事先打点过, 整个重华宫的宫人都毕恭毕敬,各司其事,像太子府一样有序。 而且,赵嬷嬷也留在了坤宁宫, 这里岂不就成了自己的山头?宁歆歆含笑颔首与行礼的宫人打招呼, 心里大呼巴适, 真的巴适。 她早问过梁彦昭用午膳的时间,现下时间可不宽快,她略琢磨了下, 飞快拟定了午饭菜单。 梁彦昭回宫,恰好赶上她上了最后一道菜。 “遇明回来了?先去净手, ”宁歆歆看着梁彦昭,脸上不由得溢满了笑, 他该是参加了朔日朝会, 头戴九旒冕, 身着过肩龙纹玄衣、四章纁裳,腰饰金钩玉珠佩绶, 端的是贵气天成, 不怒而威。 梁彦昭笑着应了, 预备先除冕,福生刚要上前伺候,就被狗腿的宁歆歆抢了先, 拆金簪的时候, 她稍一垫脚, 附在梁彦昭耳旁低语,“遇明,有没有人说过你生的十分好看?” “好看”可不像是称赞男子的词, 旁人自没有太子妃这般大的胆子,梁彦昭摇摇头,“不曾。” “那你听好,今天起就有人这般说了,”宁歆歆道,“遇明,你长得真好看。” 梁彦昭心里甜丝丝的,犹有一丝羞,“歆歆也是。” “快点吃饭啦,”宁歆歆收好冠冕,与梁彦昭一道净手落座。 今日时间紧,午膳也简单,一道豆腐丸子汤,一碟蒜香金钱蛋,一碟白灼菜心,勉勉强强算是肉蛋蔬菜合理安排。 主食是米饭,却是宁歆歆亲自加水计时煮的,不粉不硬,软糯贴胃,梁彦昭下午还要接着议事,吃了硬米饭再不消化就更难熬。 朝会站了一整个早晨,此刻腿脚酸软,口干舌燥,梁彦昭下意识想先尝丸子汤,忽的想起宁歆歆用饭莫先饮汤的叮嘱,便执箸夹了一块金钱蛋。 金钱蛋外是一层稍硬且薄的皮,其上裹了层透着葱姜、蒜末、蒜苗香气的蛋黄油脂,内里是去了油气的白煮蛋味道,蛋腥被豉油和酱油压制,只剩下了酱香。 这菜其貌不扬,做起来却也不简单,需得把鸡子煮熟过了冷水,剥皮后用棉线切成厚片,而后裹上蛋清宽油煎制保证蛋黄、蛋清不分家,最后再用带了蛋黄的熟油大火爆炒。 宁歆歆盛了碗丸子汤放在梁彦昭面前,也尝了口金钱蛋,“这菜上点辣味会更好吃,等你肠胃好些再加辣椒炒给你吃。” 鸡子这般做法并不常见,梁彦昭已觉这菜咸香慰口,颇为下饭,听到这般说词,却又想试试加了辣是何种滋味,他身子不济被迫口淡多年,在宁歆歆的调养下越发见好、日常膳食也更有滋味。何为辛辣?他想要一试。 梁彦昭道:“肠胃如今已然大好。”言下之意,快加辣椒炒给我尝尝。 宁歆歆挑眉,眼里尽是对他这话的不认同,当下便拒绝道:“还要更好些才行。” 反正歆歆医术过人,肠胃失和又非大病,治愈只是时间问题,念及此,梁彦昭平了心情,探手舀了一个丸子。 能尝出是肉丸子,肉质却不发紧发硬,瘦肉馅并不黏连一起,内部松软散口,咀嚼也成了一种享受,不知是加了什么配料吸去了肥肉的油腻,却保留了肥肉的滑软口感,清清淡淡又鲜香袭人。 -- 第48页 咽下肉丸紧接着饮一勺飘着萝卜丝的鲜汤,只觉从喉舌一直暖到了脾胃,秋日的燥气和凉意统统化成了熨帖。 “歆歆,这丸子口感妙极。”梁彦昭道。 “这个呀叫豆腐丸子,三七肥瘦的肉馅里加上碾碎的老豆腐、红薯淀粉、鸡蛋液,搅打上劲下水汆的,这个清淡,可以多吃两口。” 这一桌菜,连那白灼的菜心都绿嫩鲜甜合胃口,但是梁彦昭许是上午太累,终究也没吃到宁歆歆的期望饭量。 这么多天来,除了那次家宴,梁彦昭头一次比宁歆歆先吃好。 看他脸色也不太好,宁歆歆有点心疼,准备午间少睡一会儿,早些起身给他做些点心垫肚子。 宫人撤了桌后便鱼贯而出,重华宫正殿里只余他二人,梁彦昭帮宁歆歆拆了发髻,坐到床沿上给她盖好锦被,后又将帷帐落下遮光,“歆歆睡吧,待你睡着我再离开。” 日光被掩了对半,宁歆歆自下而上看梁彦昭,眉眼温和带笑却难掩其间深深倦意,她往里挪了挪,“别坐着了,躺一躺权作午休,下午还有得熬呢。” 梁彦昭稍一迟疑,对上了宁歆歆真挚而期望的眼神,天人交战将将开始便鸣金收兵,他点了点头,“好。” 宁歆歆睡眠质量相当不错,拉梁彦昭躺下也只是为了让这人休息,心里一丝旖念也无,没一会儿便睡熟了,沉睡中察觉身侧躺了人,就一点点挪了过去,抱住那人的胳膊睡得更香。 午睡时间稍长些,醒后便会有种恍然隔世、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宁歆歆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手里抓着梁彦昭的外袍,歪着脑袋,心说这算什么,怎么留下件袍子人却跑了。 坐着稍缓了会儿,她起身将衣裳挂在衣架之上,绾了个圆髻去了小厨房,梁彦昭将此处整治得十分妥帖,连烤炉都给她搭好了。 今日既然是要听戏,四舍五入那也算是看电影了,奶茶、爆米花可不就得安排起来。 她先烘上了一炉椒盐一口酥,一口一个吃起来更文雅方便些;而后取了半瓢玉蜀黍粒入锅,加了黄油、奶油、砂糖、黑芝麻后就迅速盖上锅盖,一手按盖、一手打着圈晃锅,锅中很快就响起了爆竹一般噼啪爆破的声响。 重华宫的宫女比益安居众人守礼得多,只敢垂头做事、悄悄听音,猜想太子妃娘娘莫不是在耍什么江湖把式? 过了一会儿,噼啪声的频率低了下来,许久听不见声响,宁歆歆又晃了几圈锅子,知道差不多是爆好了。 她打开锅盖,油香、甜香、奶香交织一处迅速溢开,除了锅底零星几个粟米粒,大部分都已经爆成了花,本应是奶白的爆米花上裹满了糖浆、奶油和黄油,外表是一层喜人的嫩黄颜色,其上还点缀着炒香了的黑芝麻。 宁歆歆捏起一个尝了尝,外皮略油稍脆,内里蓬蓬软软,又香又甜,是热量炸弹给的快乐。 “红苏,红露,”她招呼道,“端一盘下去给大家分分。” 若在益安居,许是早有人扒住窗台等着投喂了,这里的小丫头们偷偷吸鼻子、咽口水,手上的活计却没停过,连往前凑凑都不曾,宫里的规矩确实更严些。 大家跟着红苏走远后,宁歆歆把爆米花的锅子用水泡上,又起一锅放上白砂糖、正山小种一起小火炒制,待炒成棕红色的焦糖茶浆后,加一点点水兑上牛乳,滤去茶叶就是焦糖奶茶。 上一世时宁歆歆试着煮过许多种奶茶,国产茶里还是正山小种最为香浓,远超大红袍,羞煞金骏眉。 担心梁彦昭饮过甜的奶茶会胃酸,她又煮了一锅糖粉减半、茶叶加量的奶茶,这人中午肯定没睡,茶味浓些给他提提神。 本想让出身宫内的红露去奉天殿送食盒,忽想到梁彦昭曾多次嘱咐入宫一定要让红露随身伺候,宁歆歆便改了主意,找了个小宫女带着红苏去了。 她自己则带着红露去了御花园旁的戏台子处。 第28章 奶茶 爆米花 一出《茂陵弦》 宁歆歆赶到时已到了不少宗妇, 里面有几位是大婚那日的全福妇人,想到那日喷了一地合卺酒的事,她顿时有些头大,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寒暄。 赵嬷嬷已经得了皇后的旨意走到了宁歆歆身后, 正挨个介绍各位宗妇的情况。 “太子妃来了, ”皇后抬手招呼, “坐到本宫身旁来。” 在座之人皆站立行礼,宁歆歆听从指点回了几个礼后坐上了皇后旁边的座位。 “今日是一出《茂陵弦》,戏码不算新奇, 班底却还不错,”皇后举起三才杯, 拨弄了几下茶沫,啜饮了一小口, 茶是好茶, 只是淡了无味, 浓些却就涩了。 她近日逢程姬之疾,总觉腹下隐痛, 带得整个人都恹恹的, 胃口也差了许多。 撂下茶杯, 又抓了把生瓜子,不光是不好剥,吃到嘴里也无甚味道, 又把瓜子扔回了盘中, 兴致缺缺。 而后, 她看见宁歆歆拿了个精巧的银壶出来,往雕花银斝里倒了两斝,瞧着像是北铉游牧人常喝的奶茶。 “太子妃做的这是奶茶吧?”皇后问道。 宁歆歆不曾想皇后竟能认出这个, 点头道:“正是。” 皇后脸色变了变,到底是没去碰那银斝。 建平帝有个封号淑惠的小堂妹,南潞皇室几辈才出了一个的公主,年纪较当今太子还小,生了个男儿性子,花信年华便将屿州五国游历了一个遍,那年她打北铉回来,就在宫里做了次奶茶。 -- 第49页 皇后闭了闭眼,当时那种腥膻黏腻的口感直至如今还能被舌头清晰地想起。 淑惠公主自也觉得不好喝,只是觉得这种做法十分新奇,而且听说喝了之后提神、抗饿还暖身,于当地牧民而言倒也不失为个好东西。 宁歆歆已经再喝了,边喝还边感叹:银斝已经是她能找到比较深的杯子了,却还是差了些意思,改天又要麻烦老梁打上几个深口奶茶吸管杯。见皇后迟迟没有下手,就往另一只银斝里插了根苇管递过去,“母后尝一尝吧。” 皇后看她喝得起劲,又记起她人人称赞的厨艺,便拿帕子掩着,学她那般吸了一口。 奶茶入口是清新的茶香、醇浓的乳香,二者并行于唇舌之间,茶叶原有的涩味被乳味压制,乳品本来的腥膻也被茶水悉数化解,这里面还加了砂糖,只是不知怎的,糖的甜蜜之味中还掺了一星并不甚重的苦味,却显得甜味更浓。 跟当年那口子咸奶茶真真不是一种东西。 用苇管吸着喝的法子也稀奇,比直接用杯子更过瘾,皇后攒劲吸溜、小口吞咽,不多时,一斝子奶茶就见了底。 正待唤人再斟一斝,就看见宁歆歆又取出来了个竹编小筐,里面的东西一颗一颗、色泽金黄,实在是诱人,“太子妃,这是何物?” “是玉蜀黍加上糖、油爆成的花,”这个时代的奶油应该是叫酥,但是她用的是在系统里买的现代奶油,索性就笼统地说是油。 皇后看向左右,有宫人上前试毒后重新呈回。 至此,皇后才捏了个银勺舀了一粒,表皮有些酥脆,稍不注意还会咬出些声响,与酥脆一处来袭的还有浓甜和乳味,内里蓬软又有谷物原香,咀嚼几下还能尝出黑芝麻炒制过后的油气与香气。 达官显贵都食细粮,甚少食用玉蜀黍,她还未见过这般奇巧又美味的做法。 皇后一粒下肚,立即又续上了一粒,味甜之物仿似带有神力,热乎乎的奶茶和甜蜜蜜的玉蜀黍花入了腹,身子的乏恹都减了几分。 “太子妃有巧思,”皇后赞道。 “母后喜欢,儿臣便常常做来,”宁歆歆不似皇后斯文,怀里抱着个爆米花小碗,笑得乖巧。 见她眼神清澈,并无搪塞之意,皇后点点头,“前几日昭儿入宫带了些索饼,样子无甚稀奇,煮出来却是滑嫩弹牙,鲜香逼人。听昭儿说也是你做的,太子妃有心了。” “母后可是说的敲鱼?”宁歆歆思考半天,索饼就是面条,滑嫩弹牙应该是说的敲鱼面。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皇后笑了笑,眼角处能看出几道浅浅细纹,不似岁月如刀催人老的印记,却像是被人经年呵护宠爱的见证。 “那个是遇……”宁歆歆突然想起来这是在古代的婆母面前,按古代夫为妻纲的传统,她不该直接称呼梁彦昭表字,就拐了口风道:“是殿下亲手做与母后的,颇费了些力气。” “你们俩呀……”皇后脸上似嗔似喜。 昭儿成亲也有月余,她断断续续打听到些关于太子妃的传言,与婚前不同的是,这次却全是些好名声,无论是昭儿、医官们还是东宫下人都说她随和大度,甚至连陛下都说她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早听闻敲鱼是昭儿做的,看儿子想把功劳记她头上,皇后自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太子妃此人却实诚,或者她还存了几分帮昭儿挣脸的意味? 不论发心如何,从她适才刻意改口时的面色羞红来看,二人的夫妻生活应是颇滋润,之前担心她负了昭儿倒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念及此,皇后脸上笑容未变,眸底却添了几分真诚和慈爱,“歆歆日后若是得空,便多来宫里陪陪本宫。” 宁歆歆不知道皇后为什么突然态度好了这么些,只能点头道:“知道了母后。” 第29章 留宿宫内 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见异思迁的…… 《茂陵弦》讲的是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故事, 便是放在现代也十分出名,高门小姐为了穷书生当垆卖酒,后遭其变心,不卑不亢写下《怨郎诗》、《白头吟》、《诀别书》, 后又将人挽回, 知道大意就不难听懂。 且她小时候跟着姥姥在央视十一套跟我学、过把瘾, 还能唱得出不少名段,诸如“天波府里走出来我报国臣”、“来世变犬马我当报还”之类。 今日这出,她也听得是有滋有味。 那厢, 梁彦昭却担心宁歆歆不喜此道,今日议事毕就匆匆赶来漱芳斋, 想要早些将她带走。 还未靠近戏台,他就看见最前头的两张圈椅上坐着母后与歆歆, 二人各捧一只小碗, 听戏听得聚精会神。 梁彦昭苦笑一声, 倒是他多虑了,歆歆本就是个活泛主儿, 这种场合怎会应付不来? 一群宗妇看到太子殿下到, 纷纷起身行礼, 都是皇室之人,梁彦昭自也要回礼。 皇后看得起劲,并未起身, 只命下人看座, 招呼梁彦昭道:“昭儿入座吧。” 眼下才申正二刻, 比梁彦昭素日回府的点儿早了快一个时辰,宁歆歆既惊且喜,怀中瓷碗都来不及放下就跑过去, “遇明你怎……” 一语未毕便听见两声明显刻意为之的“咳咳”,不用问,这是赵嬷嬷嫌她没规矩了。 宁歆歆皱着眉毛,撇了撇嘴,放下爆米花上前规矩福礼:“妾身见过殿下……” -- 第50页 梁彦昭看着宁歆歆对赵嬷嬷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轻弯薄唇,将人扶起来后,也如她一般正经道:“太子妃免礼。” 宁歆歆看出梁彦昭幸灾乐祸,就冲他做了个鬼脸,用仅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哼”了一声。 梁彦昭笑意更深,一双狗狗眼都笑成了下弦月。 旁边的宗妇撂下生瓜子,手里拎着帕子状似无意地交头接耳,之前太子总是面色惨白,连三伏天里也得披着氅衣,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今日里却不一样了,好像是三魂七魄得了召唤归了位,总算是有了人气儿。 这种场合甚少见太子参与,秋凉又有阵阵西风,他的身子怕是受不住……各位宗妇都猜太子不过一会子便会借故离开,却见他撩袍入座,大有风雨不动安如山之势。 眼下正演到精彩的一折,梁彦昭看宁歆歆入迷地爆米花都忘了吃,边听戏嘴里还念念有词。 梁彦昭凑近一听,隐约是“哼,渣男”,“女孩子还是得有文化啊”,“这种人居然写得出《长门赋》”,“我要是卓文君,我可不原谅”。(1) 不曾想歆歆对于情之一字竟专执如斯,梁彦昭倒吸一口冷气,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见异思迁的坏毛病。 爆米花小碗被宁歆歆随意撂在腿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晃悠悠,梁彦昭便顺手取了过来。 今日奉天殿上,年轻御史与守旧老臣意见相左,就贪墨案涉案众人的定刑争执不休,双方俱是面红耳赤、口沫飞溅。 争到后面走向就不大对了,彼此都忘了辩论出发点,只奔着吵赢而去。 刚巧这时,宁歆歆送的下午茶到了。建平帝索性暂停合议,着众臣饮几杯茶润润嗓子,也平平心气,梁彦昭见食盒里的吃食数量不少,便分了些给各位大臣。 奶茶提神爽口,椒盐一口酥咸美掉渣,爆米花酥酥脆脆,奶香逼人,大家俱是吃得身心爽畅,眉开眼舒,对峙的戾气消弭对半,再次合议便冷静理智了许多,比平日里早结束了一个时辰。 梁彦昭看着手中爆米花,今日里它还算立了一功,不对,这一功合该记在歆歆头上才是,他拈了个爆米花递到了宁歆歆嘴边。 宁歆歆看得入迷,感觉到有人投喂张口就吃,还不小心咬到了梁彦昭的手指。 见此情景,各位宗妇以帕掩面,帕子下面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一直佯装专心听戏的皇后难掩唇边笑意,也捏了个爆米花入口,嗯,儿媳妇的手艺委实不错。 今日这《茂陵弦》并非全本戏,很快便谢了幕,梁彦昭携宁歆歆拜别皇后便动身离开了漱芳斋。 宁歆歆头次在戏台子前听戏,又坐在了前排,连伶人的妆面和身段都看得清清楚楚,现下正是十二分的兴奋,“遇明,母后说明日会演一出从东垚传过来的戏,邀我一道来听。东垚的女子地位更高些,想来戏码也会更新奇。” 梁彦昭站住脚,问她:“那不如今日便宿在宫里?” “行倒是行,只是……”宁歆歆犹有些迟疑,“我没有换洗衣物。” 听她这般说,梁彦昭便晓得这是今日玩得开心想留在宫里,就拉着人掉头往重华宫的方向走,“莫要担心,宫里有衣裳。” 在太子府时,宁歆歆午睡醒后会习惯换身舒服便利的衣服下厨,梁彦昭便找绣娘赶工了几身合适的衣裳放在重华宫,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我要穿那种很简单、很方便的衣裳呀,宫里肯定没有的,”宁歆歆想到太子府在婚前给她准备的七仙女套装,那可不是下厨房能穿的。 “宫装和便装都有,都是按照你的身量准备的,”梁彦昭探手拨开宁歆歆身侧的枝桠,轻轻将人往石子路中心揽了揽。 我的尺码?宁歆歆的思路又开始跑偏── “遇明,”宁歆歆似羞似喜,方卷睫瞧了梁彦昭一眼,又迅速垂下眸子,不由自主捏起了嗓子:“你是不是趁人家睡觉时……”偷摸丈量了人家的身子? 梁彦昭大致能猜到她突然娇羞是为哪般了,身后还有一群宫人内侍,他是男子倒不怕些什么,就是怕歆歆日后坏了名声,就忙打断她:“歆歆,我只是寻了你两套合适的衣服给了绣娘而已。” “哦,好吧,”宁歆歆有点恼火,这没来由的失望是怎么回事? 看她脸面倏的泛起了红晕,脚步也加快了不少,梁彦昭眉眼间也染上了深深笑意,回头示意宫人们跟得远些,大跨步追了上去。 第30章 梨膏棒棒糖 给没有童年的彦昭小朋友一…… 重华宫正殿没有贵妃榻, 梁彦昭便背着下人移去了罗汉床上的矮桌宿在了上面。 宁歆歆第二日晨起,就见得矮桌又回到了罗汉床上,甚至还逼真地放上了漆盘茶具;自己身侧则是收拾好的帛枕和锦被。 好一幅夫妻同寝后,丈夫早起上朝、纵溺幼妻迟起的和谐景象。 “唉, ”宁歆歆轻叹了口气, 夫君这般守礼、又如此细致妥帖, 真是让人不知该喜还是忧。 早膳用毕,宁歆歆琢磨着在重华宫内部转转,看看梁遇明自小长大的地方都布置、藏匿了些什么东西, 会不会有小男生都玩的弹弓?还是书本、手札里也会有上课无聊时画的小人? 在书房逛了半天,也只看到些正儿八经的“工具书”, 横平竖直的读书札记,连砚台、笔洗之类都是端方肃正, 连个活泼些的雕刻图案都不曾有。 -- 第51页 只有抽屉里有个九连环和鲁班锁, 该是梁彦昭幼时的玩具。九连环玉珠的润度与油脂感都非常高, 应该是被把玩过很久,但是却保存地非常好, 没有磕碰破损的痕迹。 宁歆歆很快就逛厌了, 乘兴而来, 败兴而归,将东西原样放好后扭头出了书房。 书房旁边是个上了锁的锻造房,锁头纤尘不染, 想来近期还有人来过, 宁歆歆便想进去看看, 问了问宫人却说只有太子殿下有锻造房的钥匙,也只能作罢。 两个膀子架着个头转悠了半个时辰却一无所获,宁歆歆叹了口气, 想到了去故宫旅游时导游说的清代皇子一天学习十几个小时,一年休息六天,可能天下皇子都不配拥有快乐童年吧。 她净手进了小厨房,之前许诺了梁彦昭许多东西,时至今日也没做,今天先给小可怜做个秋梨膏。 小厨房刚好有汁水丰富的砀山梨,宁歆歆着人搬了小半筐出来,约莫得有十斤,梨子加热会把汁水逼出来,这十斤梨熬成膏顶多也就两罐,洗净后与红苏等人围坐在一处边聊天边削皮。 梨子削好皮后去核切丝,再切上些姜丝、对半劈一把红枣、碾细些川贝,拍碎两颗罗汉果,加上块□□糖一起入锅,冰糖无需放太多,梨汁本就甘甜,红枣和罗汉果也具甜味,混在一起熬煮恰好能将姜丝的辛辣和川贝的苦味压制。 锅底起大火翻炒上一盏茶的时间,而后熄火放凉,待梨汤不烫手就取出来用纱布挤出汁水,去掉梨渣。 即便是用细布过滤,还是会多少带些梨渣,所以还需要用细箩再筛过一遍。将过滤好的梨汁放入锅内大火煮开,然后转中火熬制,待到梨汁变得浓稠、颜色变深后就要开始搅拌,小火熬至表面起了密集的小泡,颜色也像红烧排骨时熬的焦糖色一样就可以关火。 秋梨膏在温热的时候流动性还是比较强的,所以要趁着热度抓紧装罐贮藏,等到放凉便会粘稠成膏状。 陶罐是提前洗净、在滚水里煮过的,这样不单更卫生些,也会延长贮存时间。熬好的秋梨膏装了个九分满,锅内还剩了些底子。 宁歆歆喊来红苏、红露,取了几个碗冲好秋梨膏分发了下去。 收到秋梨膏冲水的宫人们无不千恩万谢,太子妃熬的这膏子甜兮兮,实在是好喝得紧。上一次吃到这么甜的吃食是什么时候来着?想了又想,却是记不清了。 这个年代的糖是稀罕物,好些主子都还会把琥珀糖等物发给婆子丫鬟收买人心。宁歆歆倒没这么多小心思,左右她如今处境不错,也不需额外费这个脑子,只是觉得这天气一天天地燥了起来,给大家分一些润燥之物是“天要下雨”一般自然的事情。 看着大家喝得起劲,她心里也觉得开心。刚要洗手出小厨房,忽瞧见门口处放着一块十分平整光滑的石板。 据她的经验,这种石板用来烤肉是足够的。那......是不是能用来做棒棒糖呢? 行动派宁某人迅速开始洗梨削梨,心里想着到时候试验一下,万一糖浆倒上起不下来,不是还有系统里租的防粘烤盘兜底吗。 这次她只切了三个梨,没有放川贝母之类的中药材,只加了老冰糖和麦芽糖。三者放到一处熬制,表面大气泡转成小气泡时起锅,倒到在石板上放好的竹签上,晾凉凝固后拿小铲子铲下来就可以了。 想不到还真的成功了,手上带着竹签的棒棒糖晶莹剔透呈琥珀一般的颜色,虽然没用模具没有什么造型,但是这般圆溜溜的朴素模样也很喜人。 宁歆歆开心地快要跳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跑去奉天殿给梁彦昭塞嘴里。 快到中午了,梁彦昭应该马上就回来了,拢共十来根,实在是不够分,她悄咪咪把棒棒糖收了起来,准备给没有童年的彦昭小朋友一个惊喜。 第31章 鸡汤小馄饨 “忙完便早些回来。”…… 梁彦昭今日回来得晚, 步履也匆匆。 “怎么还赶了一头汗?”宁歆歆掏出帕子给他揩去额上些细汗,后又招呼福生把窗户关上,嘱咐梁彦昭道:“下次可不要这么急,仔细吹着风再闪了汗。” 梁彦昭只是笑笑, 说了句:“今日回得迟了些, 担心你久等。” 他没说今日议事正到了要紧处, 建平帝与诸位议事大臣都直接在奉天殿的偏殿处用膳,预备着对付两口就接着合议,省的夜间还要点灯熬油地赶工, 平白让人受累。但他之前允了宁歆歆要回来陪她用午膳,便匆匆赶来, 想着快些吃完再赶回去,脚下自要快些, 便走了一身汗出来。 他往常都是卧在榻上也虚汗不断, 这样实打实地因着行动出汗实在少见, 纵是中衣微湿,凉凉贴于脊背, 却也并不难过。 更何况, 家中有人布餐等候, 本就是件叫人身心发暖的幸事。 “等一下要什么紧的,”宁歆歆跨出门槛往小厨房走,刚刚听见宫人通传太子到了宫门处, 她就把小馄饨煮上了, 红苏正看着火, 现下将人迎到了,她也得过去瞧瞧。 看梁彦昭跟上,宁歆歆又住了脚, “遇明,你就别过去了,留在屋内下下汗,马上就能开饭。” 她忽然想起些什么,小步跑到一旁的雕花几上取下了个花梨木食盒,自里面拿了根秋梨膏棒棒糖藏在身后,“梁遇明,张嘴。” 梁彦昭知她定又做了些十分满意的吃食,便听话照做。 -- 第52页 一根竹签子从眼前晃了下,口中被塞进了个滚圆之物,梁彦昭用舌尖品了品,梨子的清香袅袅悠悠散开,口感清甜却不腻不齁,直让人口舌生津,身心俱舒,该是歆歆拿梨子做的糖。 糖吃多了会引发咳疾,他自幼便吃得少,如今元服年岁都过了许久,却又被人喂起了糖。 梁彦昭不由失笑,歆歆这是将他当成小娃娃了。 “给,自己拿着,”宁歆歆拿起梁彦昭的手捏住竹签,笑问:“这是给你做的梨膏棒棒糖,甜不甜?” “甜。” —— 因着早上折腾了半天秋梨膏,时间紧,又连吃了几天炒菜,想着给梁彦昭换换口味,宁歆歆便包了半屉小馄饨作午饭。 等她到了小厨房,就见锅里的小馄饨已经都浮了起来,可以出锅。 宁歆歆取了两个粉彩瓷碗,拿筷子尖点了一点猪油,又撒上些虾皮、紫菜,而后浇上满满一大勺滚沸鸡汤。猪油碰上热汤会瞬时激发出香味,可以让鸡汤底更鲜浓味美,但是梁彦昭肠胃又受不住大油,只能点上一点结个味;干紫菜有着来自海洋的气息,泡发后鲜味更甚,盐浸的小虾皮又会给这种鲜味更大助力。 末了点上切细的小香葱,撒一点点胡椒面,既增香味,又暖身子。 “遇明,开饭啦,”宁歆歆进门,身后是端着食案的宫人。 梁彦昭起身给宁歆歆拉开圆杌,而后重新落座打量着眼前的小馄饨:与那日的云吞面不一样,馄饨皮薄了许多,未包馅的面皮边呈薄到近似透明,颜色也是泛着一丁点黄的米白,一颗一颗漂浮在清澈的汤底之中,汤的表面是或大或小的油花,与翠绿的葱碎、深紫的紫菜、微粉的虾皮一道构成了幅色彩颇好看的画。 空气里飘着霸道的葱香,浓郁的油香,鲜美的汤香,结合眼前之景,更让人口涎欲滴。 持勺捞上一颗馄饨入口,只觉馄饨皮软、滑且韧,馅是肥瘦三七的猪肉馅,有些肉还是块状,腾起来肉馅的间隙,口感不会发紧发硬,层次也更丰富,再嚼上几口还觉肉汁饱满,在口中迸发,那是宁歆歆加入的一点猪皮冻。 舀上一勺汤,勺子里最好再挂些紫菜,捎些虾皮,汤色清却不寡淡,鲜美配菜与猪油鸡汤底相得益彰,单这一口汤就足够把人的眉毛鲜掉了。 二人一餐无话,宁歆歆吃得快,就撂下勺子托腮看着梁彦昭吃。 这个人,怎么吃个饭都这样好看?斯文却不过分端着,一举一行都无比从容。好像不是在吃馄饨,而是引净瓶玉露一般。只有额前一丝薄汗能让人知道这人跟自己吃的是一样的吃食。 吃完馄饨,梁彦昭又饮了几勺汤,正所谓是原汤化原食,胃里填了缝,温暖熨帖得紧,身上热意涌动,方才谢了的薄汗又悄摸起了一层,议事一上午的口干舌燥和头脑乏力都被这几口汤抚平。 见他吃好,宁歆歆便递过了盏茶给他漱口,之前看电视总觉这般是丫鬟行径,现在做起来却顺手得很。 梁彦昭自觉心里有愧,道是:“歆歆,今日怕不能等你睡着再走,奉天殿此刻议事正紧,我马上便要返回去。” 宁歆歆已然知道了自己心意,正对梁彦昭依赖得紧,恨不得十二个时辰都与他绑在一处,听他说马上要走,心里飘过一阵不清不楚的酸意,但也没多现在面上,只是给他擦了下汗,重理了理衣襟,送人到了宫门处:“忙完便早些回来。” 也不算亏,往日里早晨没机会说的话,总算是在今时中午头说上了。 第32章 三合一 第一个吻。 午憩起身, 宁歆歆收拾了下就要去漱芳斋听戏。 刚出了正殿门,皇后身边的月嬷嬷便过来传话说皇后今日身子抱恙,午后的戏码取消。 宁歆歆想了下,回道:“母后身子不适, 本宫合该前去侍疾。烦请嬷嬷带路。” 月嬷嬷垂首称诺。 一行人进了坤宁宫内殿时, 沈医正已经在了。 皇后头戴宝蓝色镶珠抹额倚在两个软枕之上, 墨发散开,脸色苍白,左手捏着巾帕, 右手搭在迎枕上由沈医正号脉,见宁歆歆进来便抬手示意她无需行礼。 不多时就看见皇后眉头深深蹙起, 手中巾帕用力捂住了唇,宁歆歆本在床前静候沈医正的诊脉结果, 见状便眼疾手快抄起了脚边的痰盂。 皇后对着痰盂干呕许久, 却什么东西都没呕出来, 呕到最后乏了力,索性由下人伺候着躺平了去, 此刻看宁歆歆的眼神却比昨日更慈爱了些。 人呀, 从来都是只稀罕进入体内的东西, 却无比厌烦打体内出来的物什。 刚刚见她反胃,宁歆歆第一反应不是后撤而是递盆,这便是大多儿媳都无法做到的事。 高门贵府是有不少媳妇吆喝着侍疾日久, 其实不过是往床边站站, 说出去便是尽足了孝道, 煎药有大夫,伺候有仆妇,哪儿轮得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亲自上手?皇后自是懂这个道理的。 沈京诊完脉只说是月事不适, 开了个温经化瘀,理气止痛的方子,收笔突想起宁歆歆在场,便上前作揖道:“太子妃娘娘可要再号下脉?” 宁歆歆是有这个打算的,她又走近几步,试探性地叫了句:“母后?” “不用如此兴师动众,”皇后以手扶着太阳穴,苍白的嘴唇扯出个不明显的弧度,“歆歆,母后这是老毛病了。” -- 第53页 话虽这么说着,却还是将腕又搭上了迎枕,孩子们的心意最不能辜负,何况儿媳确是杏林奇才。 宁歆歆将号脉结果与照顾皇后起居的月嬷嬷对了一下,又同沈医正一起核对了脉案,脸上挂着笑说道:“母后这本算不得病,只是一种体质,便如有人体质湿热、有人体质虚寒一般。这种体质本质也是寒性,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冷美人体质\(1),全因这种体质只见于女子,且多见于美貌、聪慧的女子。月事期间格外难熬便是表征之一,还会手脚冰凉,时常反胃作呕。” 皇后听了诊断,还颇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都现了点红云,“你这孩子,惯会哄母后高兴。” “那可不是哄您高兴,却是有这种说法的,”宁歆歆走到桌前提笔写药方,抬头笑道:“母后若是不信,且看疗效便是。沈医正的方子治标,儿臣的方子治本,程姬之疾(2)愈后,您若觉得身子爽利,那便是儿臣的方子奏效了。” 皇后见宁歆歆写完一张纸,又拿过了一张,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个冷美人体质莫不也是个要命的病?如若不然,怎么单方子就写了两张? 宁歆歆提溜起两张纸费劲巴拉地把墨迹吹干,没办法,她到现在还不能准确把握每次蘸墨的数量,总想着多多益善,就更难吹干一些,半天才把手里的方子递给沈医正。 就递的时候晃了一眼,皇后的心就放到了肚子里,方子上药倒不多,主要是儿媳这把字委实是大了些,还略微丑点。 她抬手抚了抚心口,默默安慰自己:人无完人、人无完人。 已有下人去煎药,月嬷嬷便凑过去问道:“娘娘,是否需要用些饭食垫垫肚子?” 宁歆歆问:“母后午间没有用膳吗?” “禀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适,并未用午饭。” “母后可是要用些点心?”宁歆歆问道,“儿臣去做些滋补的糕点,可好?” 皇后笑着点头允了。 宁歆歆便随坤宁宫的宫人去了小厨房。 过了会儿,皇后想起来些什么,抬手唤月嬷嬷近身,吩咐道:“去跟太子妃说一声,让她再做些昨日的奶茶来。” 月嬷嬷福身离开,心里激动不已,诚如娘娘所言,今日这遭属实是老毛病,每个月里都要闹上一次,这么多年何曾见娘娘主动要些什么东西吃,今日里竟有了想吃之物,实在是让人欢喜。 —— 宁歆歆到了小厨房,照例是红苏、红露给她打下手,还有两个坤宁宫的婆子主动要求帮忙,宁歆歆便与她二人客气说是不需帮忙,那二人却无一点离开的意思,说什么都要围着她转。 这时宁歆歆才恍然,这二人定是怕她在食物里动手脚,才特地过来监督的,皇家嘛,正常。 想通了内里关节后,她就干脆放开手教两个嬷嬷做这点心,今日是要做枣泥山药糕,大枣补中益气悦颜色,山药健脾益胃、滋肾益精,二者结合一处便是道十分滋补养颜的点心,皇后体质最适合多吃些,她们学会了也方便。 做枣泥山药糕最好是选取铁棍山药,营养价值高不说,含水量也比较少,用做外皮比较容易成型。将山药打皮切成段,而后上笼蒸熟。 蒸山药的功夫可以取些糯米粉上锅炒,白色糯米粉稍微变黄,米香激发的时候就是熟了,等下用来洒到模具上防粘。 然后挑上些大红枣,个头越大越好,洗净后上锅煮熟。将煮好的红枣去皮去核,这就是为什么要选大红枣的原因了,个头越大越好剥皮。剥好皮的枣子过细箩,然后加入些油、红糖一起小火慢炒,炒至光滑细腻、抱团的样子放凉备用。 山药在这时也已经蒸好了,取出碾细,加些煮开的牛乳和一点点砂糖团成光滑的山药团,瞧起来倒是与面团无异,但山药的香味却像带个小勾子一样,要不是还在坤宁宫,宁歆歆就要先揪一小口尝尝。 山药泥和枣泥分成小剂子,用包广式月饼的手法虎口慢收,让山药团完完整整把枣泥馅包住,放进木质模具压实里再卡出来便成了。 刚装盘要走,就见月嬷嬷小跑过来说:“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说想喝您做的奶茶。” “知道了,”宁歆歆应着,奶茶又不难做,经期饮些红茶也舒服,“糕饼已经做好了,趁热吃更好些,麻烦嬷嬷先呈给母后,本宫做完奶茶便过去。” —— 却看奉天殿那边,议事开始得早,如何定刑也已商议了个差不多,听到宫人来报说是坤宁宫传了医正,建平帝便将进度又加快了些,迅速拍板而后散了合议。 建平帝、梁彦昭心里都挂念着皇后,还特意传了轿辇,不多时便赶到了坤宁宫。 进去就看到凤榻之上支着张矮桌,皇后斜倚在床头,面前是坐在小杌子上的宁歆歆,婆媳二人正......吃得欢快? 一人手中捧着个银斝,咬着根苇管正喝着什么,建平帝分明看到太子妃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还是他的姈儿更斯文些。 等等,那么大块糕饼,姈儿竟两口就吃完了吗? 建平帝哽住,看见有宫人呈上了药汤,便嘱咐道:“给朕吧。” 梁彦昭走到床前,细心询问母后的情况,皇后看见建平帝来了,也不愿与儿子多说,只说:“歆歆给母后号过脉了,无甚大事,过会子让她与你细说。” -- 第54页 “儿子知道了,”梁彦昭福至心灵,拉着宁歆歆离开了床前。 “拉我干嘛?”宁歆歆不明所以,还想着甩开梁彦昭,“我在那坐得挺舒服的。” “嘘,”梁彦昭以手点唇示意她不要做声,悄悄指了指床边。 宁歆歆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就见床边圆杌之上早换成了建平帝,眼下正端着药碗、拿着瓷勺一点点地喂皇后吃药。 真好呀,宁歆歆不由感叹,虽说中药这种东西更适合捏住鼻子一口闷,但是有情饮水尚能饱,苦一点怕什么。 然后就听见皇后抱怨道:“方才刚吃了歆歆做得枣泥山药糕和热奶茶,就显得这劳什子更苦了些,本就不是什么大病,为何非要吃药?” “大凡良药必是苦口,”建平帝又舀起一勺药汤递过去,哄道:“不过......太子妃是个有本事的,改日让她琢磨琢磨怎么把药也做好喝些,姈儿先忍耐几日。” 一行描红加粗的问号自宁歆歆头顶滚动而过,谢邀,并没有这个本事。 梁彦昭自也听到父皇这句明显是哄骗母后的话,笑着摇了摇头,转头问宁歆歆:“歆歆又在饮奶茶?” “对啊对啊,”宁歆歆把银斝推过去,“喝点吧,还热着呢。” 推过去又想到这是自己用过的苇管,好像不太好哈,尤其听说梁彦昭还有点洁癖来着,伸手又想往回收,却发现那人已经自若地举起银斝开始喝了。 虽说议事时都有茶水,大家却都顾忌更衣会落下进度,举起茶盏也只沾沾唇,哪会有人放开饮茶,梁彦昭此刻正干渴得紧,奶茶入口后才觉从喉咙到全身都活络了起来。 “那个……”宁歆歆支支吾吾,“那根苇管我用过了。” 梁彦昭笑了笑,“在下实在是渴了,还请太子妃可怜则个,便将这杯赏与在下罢。” “哼,油腔滑调,”宁歆歆飞给了他个蘸糖带蜜的眼刀,“秋天千万要多喝水,若是不够,壶中还有。” 那边,皇后一碗药饮尽,从内到外苦成了块黄连,建平帝正捧着个六格攒盒给她挑蜜饯。 梁彦昭放下奶茶走过去,自怀里取了个油纸包出来,“母后尝尝这个。” 宁歆歆看见是她做的棒棒糖,悄悄问梁彦昭:“你什么时候还拿了根棒棒糖走?” “本是打算下午吃的,但无奈带了根老长的竹签,实在太过显眼,到底没找到吃的机会。” 满足、甜蜜都一齐涌上心窝子,这人竟就这样揣了一下午的棒棒糖,怎么办,怎么这么可爱。 宁歆歆伸出食指在梁彦昭手心轻轻挠了几下,却很快就被人将整只小手捉住,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还是听到皇后唤:“昭儿,快过来喝些奶茶,尝尝歆歆新做的糕点。” 梁彦昭方才意犹未尽地松了手。 他走到矮桌前拎起一块山药糕,最外层是干粉,所以并不粘手,糕点入口,先是能品出些微糯米香气,却是一瞬即逝,而后便尝到软糯清香的山药泥,还带着纯正的奶香和砂糖甜味,最后才是枣泥的味道,红枣和红糖大约是最妥帖的组合,这般搭着做成的枣泥香甜沙软,直让人口舌生津。 糖虽搁了两种,甜度却把握得合宜,最起码,梁彦昭便爱极这口味。 皇后见丈夫、儿子都吃得开怀,心里也高兴,再加上馋虫作祟,纵是刚饮了不少汤药,仍没忍住又给自己倒了斝子奶茶,“倒是奇了,明明是同时做的,怎么山药糕都凉下来了,奶茶却还有些烫口?” 梁彦昭拿手背探了探银壶,“应是歆歆给夹层换了热水,”他拔开银壶夹层的盖子解释道:“这壶上有夹层,若是内里饮品凉下来,可在夹层注入滚水来加温。” 皇后笑道:“我儿倒是清楚。” 宁歆歆走到梁彦昭身后扶住他双肩,“这个壶本就是他打的呀。” 梁彦昭拍了拍她手,“是歆歆的巧思。” 建平帝与皇后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下了然,眸中笑意又更深了些。 —— 虽没去漱芳斋听彩唱,皇后还是找了几个伶人到了坤宁宫,让人清唱了出《十八相送》,婆媳二人凑在一处听得入迷。 建平帝与梁彦昭便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对弈。 人在舒坦闲适的境处,时间就流逝得飞快,一折戏毕,一盘棋休,眨眼便到了晚膳时分。 梁彦昭携宁歆歆拜别帝后,相携回了重华宫。 “遇明,你今儿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梁彦昭回道,歆歆脑中仿似装了无尽的菜谱,成亲这些日子以来他还没怎么吃过重样饭,一样更好吃过一样,若是点些吃过的,岂非失了尝鲜之机? “我想想……”宁歆歆在小厨房踱步几圈,翻了翻菜篮子,“就做个文思豆腐、三杯鸡。” 梁彦昭轻轻点头,果然,这两道菜都还未曾吃过。 梁彦昭一直在窗屉外看着宁歆歆,软塌塌、水扑扑的嫩豆腐到了她手里,仿佛是突然定起了型,唰唰几刀抖下去,就都变成了发丝粗细。 歆歆当真好本事。 因着厨子手脚麻利,这两道菜拢共也没费多少时辰,不多时便端上了桌。 宁歆歆挑了块鸡腿肉放到梁彦昭碗里,“遇明,尝尝三杯鸡。” 这菜一进门便盈了满屋满室的香味,梁彦昭低头看向碗里,鸡肉是泛着红色的酱黄,外皮油亮,入口又甜又咸,但这两种看似对立的味道却彼此契合交融,鸡肉不柴不烂,柔韧耐嚼,咀嚼间不断溢出霸道又复杂的香味,却是品不出究竟加了何种香料。 -- 第55页 “歆歆,为何叫三杯鸡?” “大概是因为这道菜的主要佐料都可以装进杯子吧,”宁歆歆咬着筷子想了想,又更进一步解释:“一杯麻油,别的油一滴也不搁,香味就会非常浓郁;一杯米酒,可以让提鲜去腥,也能让肉质松散些;一杯酱油,用来调味增咸。” “对了,还有这个,”宁歆歆挑起一筷子金不换,“金不换也是这道菜的灵魂呢。” 梁彦昭很喜欢这道菜,又自己夹了几次,米饭都下了一小半:“歆歆,我明日还想吃这个。” “好好好,”宁歆歆看他逮住不撒筷,开始担心他晚上的消化问题,“如今可算是开了荤,怎么都收不住的?快尝尝这个文思豆腐。” 文思豆腐是淮扬菜,淮扬菜讲究一个最大程度地突出食物本身鲜美,口感大多柔和,吊汤也颇讲究,在烹饪理念上倒与南潞有些不谋而合。 豆腐丝里混上了同样粗细的香菇丝、冬笋丝和青菜丝,白褐绿三色细丝纠缠混合一处,颜色极好看。 梁彦昭取了个瓷勺尝了一口,豆腐本就软嫩,切成细丝后更是入口即化,抿化了豆腐丝却还需咀嚼其他食物,冬笋丝脆爽鲜利,香菇丝劲韧香浓,青菜丝也完全破除了土腥之味,口感丰富有层次。汤底勾了层薄芡,清澈通透如无色琉璃,高汤的应有香味却丝毫不含糊,直把所有的细丝都严丝合缝地裹上了鸡汤味道才肯罢休。 “歆歆,为何叫文思豆腐?”梁彦昭问道,想不到这道菜竟有个这么文雅的名字。 宁歆歆一愣,今儿这是怎么了,梁彦昭怎么成了个好奇宝宝?难不成是棒棒糖吃多了吗? “你是想问为什么叫文思吧?”宁歆歆咽下一勺豆腐丝,“听说这道菜是个名叫文思的出家师父发明的,但是我对这个说法存疑,出家人不是应该不吃荤腥吗,这道菜可是用的鸡汤做底。” “诶,”她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双手合十顶了个礼,“没准这个文思和尚同济公一样,食之是为了度之呢?(3)四十八愿度众生,九品咸令登彼岸。(4)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梁彦昭看她如此虔诚模样,不由弯了弯唇,“大约,便是这个道理吧。” 宁歆歆:“不管来源如何,反正这个豆腐真的很好吃是吧?” 梁彦昭点头。 “那明天还是做这个,”宁歆歆突然起了促狭的小心思,想要逗逗梁彦昭,“又好吃,又健康。” 梁彦昭突然抬眼看她,眼神里还有点......委屈? 他坚定出声:“不要,还是要吃三杯鸡。” 小计得逞,宁歆歆笑得开怀,“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 用罢晚膳,二人一同在罗汉床上看书,梁彦昭看的是本《荣枯鉴》,宁歆歆则看了本《剪灯馀话》。 人要是吃饱了,发发食晕在所难免。宁歆歆先是盘着腿看书,后来就把头歪在了梁彦昭肩上,又不多时,脑袋已贴住了身边人的胸膛,再过了会子,索性躺在梁彦昭的大腿上,手上的书也盖在了脸上。 担心宁歆歆此刻睡过去会耽误夜里入眠,梁彦昭把书从她脸上挪开,轻轻挠了挠她下巴。 宁歆歆拍开他手,“哎呀,好痒好痒。” 梁彦昭正待说些什么,就听见外面敲门,先是拍了拍宁歆歆示意她坐好,方提声道:“进。” 宁歆歆坐好,看门尚未打开,凑过去又在梁彦昭下巴上挠了几下,这种揩油占便宜的亏,她可得成倍讨回来。 梁彦昭摸了摸适才被挠的那处,好像仲夏里水气氤氲的芦苇扫过,是酥麻,是微痒,是恬适,又是快活。 敲门的是红苏,手里还捧着个信封,“太子妃,大喜。” 宁歆歆蹙眉,无意识的烦躁,她与梁彦昭之间的暧昧正呈几何上升,猝不及防就被打破了,“什么大喜?谁结婚?” “是娘娘的回信到了。” “哦?这样吗?”宁歆歆探身接过信封,挤到梁彦昭身边展信,“遇明,一起看呀。” 杨妃之前找不到路子寄信,母女俩相隔两国搭不上线,如今用上了梁彦昭的私驿,再怎么于措辞遣句处精简,这回信到底是短不了。 梁彦昭与宁歆歆凑在一处看了许久,信里先问了建平帝、梁彦昭等人好,而后叮嘱宁歆歆要孝顺公婆、尊敬夫君,遇事莫急躁,莫使小性子;后又说天气凉,要加衣添饭注重保暖。 虽无可避免地用了许多敬语,显得有些生分,但字里行间的关怀与温情却还是让宁歆歆看得眼眶胀红。 在信的末尾,杨妃落笔道:送往北铉的银钱都已收到,金银实在太多,她久居宫墙内也无多少使钱的地方,下次莫要再送;留下的几个仆从都是踏实肯干有眼力见的,希望太子妃代自己多多谢过太子殿下。 宁歆歆吸了吸鼻子 ,不对啊,她只给了几张银票,哪里来的金子?还有,仆人又是怎么回事? “遇明,”宁歆歆抬头看向梁彦昭,带着点儿哭腔问:“除了我塞的银票,你又给阿娘现金现银了?还留了几个宫女内侍?” “怎么还哭上了,”梁彦昭有些慌乱,掏了两次才把帕子取出来,一点一点、小心仔细地把宁歆歆眼角的几滴泪拭干。 “你先跟我说是不是嘛!”一句话出口,又带下来两行泪,方才的泪全也白擦了。 -- 第56页 梁彦昭又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看人不流泪了才解释道:“给银票不是不行,但是在宫内不好流通,不管是打点下人还是托人出宫采买东西,都还是银锭更方便,使上刚剪、戥子(5)就能分成碎银子用。金锭则是为了让岳母应付他人生辰及节庆之用。银钱多了,就不好看家,就又派了几个会拳脚功夫的宫人过去。” 听梁彦昭解释完,宁歆歆索性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呜呜咽咽,膀子也一抽一抽的,她甚至搞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这么想哭,仅仅是因为感动吗?那远不至于此。 那又是为了什么?她此时却不愿去想。 这下,梁彦昭彻底慌了神,踌躇半晌,还是伸出手来笨拙地抚着怀中人的脊背,放轻声音不住哄着:“歆歆莫哭,莫哭……” “梁彦昭。” 宁歆歆突然从他怀里挣扎着坐正,眼圈通红,眼眶里蓄满的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脸泪痕斑驳,好像是风雨过后独立荷塘的一枝艳红菡萏,伶仃又迷人。 梁彦昭怔怔盯着看,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何处惹恼了她,莫不是嫌他自作主张? 正百思不得解之时,就看到宁歆歆张开双臂扑过来,双膝也顺势跪在了他的腿上,有点硌,但他不敢作声,瞪大了眼睛,心内翻腾的,是不安,更是不敢宣之于面的欢喜。 脖子被人发了狠抱住,梁彦昭可以清楚地看清她脸上泪珠走势、沾露带水的两扇睫羽、以及,眼眸深处对他的炙热情意。 “谢谢。” 这下梁彦昭终于明白,歆歆这是感动哭了。 但是不论如何,他不想看她哭,心疼。 他正想说“都是我应当的”,就感觉宁歆歆换了动作,双腿盘住了他腰,面前的人一点一点靠近,樱唇离他已不过寸余…… 梁彦昭的第一反应却是闭上眼睛,逆着自己心意地躲闪。 他可以尽自己的全部去对她好,却不敢有一丝一毫侵犯、占有的想法。仲秋日月余的身子爽利并不足以令他掉以轻心,于他而言,真正难捱的关卡,是在寒冬。 他这性命便如不慎沉没海底的细针,宁歆歆是海岸之上、手牵磁石的仙子,纵是上天眷顾得以捞得起他一次,又哪能次次遂人愿呢? 她的爱意,他不敢接,也不能接。 若哪日身故,他希望歆歆能够如何清清白白进入他的人生,便怎样干干净净离开他的世界。 宁歆歆察觉他逃避,却不认为这是他对自己无情,她双手捧住梁彦昭的脸颊,一本正经地问他:“梁遇明,你愿不愿意与我……” 后面这半句该怎么接?宁歆歆犯了难:谈个恋爱?耍个朋友?处个对象? 灵光乍现,电光火石间。 “愿不愿意,与我共赴一场情深?”便如寻常夫妻那般,恩爱不疑,至死方休。 她实在摸不准梁彦昭会不会同意,索性用身子去试探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后撤几寸后,她一把将人推倒在罗汉床上,就在梁彦昭的愕然中,抬起下巴,捉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由宁歆歆完全主导,没有女子的轻柔与温存,只有发狠的压制与征伐,横冲直撞,不得章法,她吃了秤砣铁了心:今夜,誓要让梁彦昭认清自己的心意。 欢愉却是属于参与其中的两个人,爱意的缠绵与弥散让二人都得了趣,宁歆歆使坏地轻咬梁彦昭的唇瓣,对方吃痛却一声不吭,慢慢地,也开始学着回应,伸出双臂环住了她的腰。 见他开窍,宁歆歆用不太熟练的动作轻轻探开了他的牙关,紧接着唇\\舌交缠,难舍难分。 柔软与柔软相遇,心意与心意相通,身旁是绝世至宝,脑中是爱海驰航,俩人共抵极乐之处,飘飘然欲仙,恍恍兮似梦,如至蓬莱宫。 这一场入侵,止战于两个新手的呼吸不畅。 宁歆歆翻身,躺在梁彦昭身侧气喘吁吁,“遇明,你早已学会了做一个好女婿,却怎么迟迟学不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 梁彦昭反思许久,问她:“歆歆,我待你不够好吗?” “平时足够好,但若要论刚刚那般,就不够好。” 一不做,二不休。梁彦昭听懂了话外之音,翻身过去,欺身压下。 新的一局,该他主导了。 —— 皇后一直在寝宫休养到了葵水走净,这期间虽未能去漱芳斋听戏,但却找了个几个极会说书的女先生。 宁歆歆每日间做做饭,去坤宁宫听听说书,日子倒也滋润。 这日,皇后觉得身子爽利得很,便召了戏班子入宫,正是东垚传过来、上次未得演的那出《怜香伴》。 今日并未叫上其他宗妇,宁歆歆就放开了些,直接说道,“母后,我不太懂戏,今日这出怕是听不懂。” “放心,好懂的,”皇后拍了拍她手,示意她无需担心,“若是真听不懂,便问母后。” 行吧,宁歆歆坐定,掏出了食盒,今日她做了糖炒板栗,饮品还是做的奶茶,但是换成了茉香奶绿。 “歆歆今日又做了什么?”皇后凑过来问,这几日宁歆歆前来侍疾,又将她的胃口养刁了几分,对吃食倒比对戏码还上心。 宁歆歆掀开食盒盖子,“母后尝尝。” 皇后对奶茶格外有兴趣,便先试了奶茶,发现今日的杯子比往常用的酒斝更深,顶上多了个盖子,盖上钻了个孔刚好用来插苇管,不得不说,用这样的杯子喝起来是更畅快些。 -- 第57页 皇后捏住苇管吸了一口,茉莉的花香、绿茶的清香、牛乳的奶香、并着砂糖的甜香相携而至,这味道清甜却不腻口,内里还藏着一丝微微的苦味,大概便像是做糕饼时加入些食盐,反倒让甜味更加出挑。 “歆歆,之前你与本宫说正山小种奶茶的苦味来自焦糖,今日这奶茶的苦味又是源自何物?” “今日这个呀,名叫茉香奶绿,是用茉莉花茶兑了牛乳做成,我又在里面加了些茶粉,这苦味便是来自茶粉。” 她用的并非是系统内购买的抹茶粉,而是用茶饼自碾而成。宋代的文人四雅为“焚香、挂画、插花、点茶”,点茶还与泡茶不同,是将茶饼碾细过箩,后用茶筅击拂茶汤打起沫饽。宋徽宗是点茶大师,曾说银制茶碾最佳,宁歆歆便也用的这种。 但她并不会注汤击拂,自也斗不起茶,只能把碾好的茶粉放到奶茶中,既添一分绿意,又烘一丝甜意。 皇后听罢,又吸了一口,越发欲罢不能,“好喝。” “母后,改日我再做些小料加进去,没准更好喝呢。” “还有如此做法?”皇后惊喜道,“那便辛苦歆歆了。” —— 天渐渐短,夜渐渐长,暮色四合之时,梁彦昭回到了重华宫。 “饭还要等一下哦,今日里去听戏,回来得晚了些。”宁歆歆小跑过去接下梁彦昭的氅衣,按他坐在桌前,把一碟小食放在他面前,“这是今日听戏吃的小零食,给你留了一些,先尝尝。” 是糖炒板栗。 板栗性甘味温,有养胃、健脾、补肾强筋之效。之前在现代,几乎是一年四季都有板栗卖,但是最对味还是秋末冬初,最顺应季节的时候。西北风卷地不疲,板栗的焦糖香味却让这寒意包裹上了甜蜜与期待。 约上友人二三,漫步街边,分食一袋糖炒板栗,真是要多巴适有多巴适。 几年前的糖炒板栗还是开了口的,但是后来陷入炒栗石、粗砂不干净的争议,大多数板栗摊子就不开口了,遇上炒得不到位的,压根剥不下壳,吃起来就麻烦许多。 自己做却不会有这种困扰,宁歆歆手拿直背菜刀,下手稳准狠,一刀豁一道大口。黄油混着白砂糖一同炒化,加入洗净、开口的板栗均匀翻炒,直至每一颗都裹上油亮的糖浆,加水没过板栗,煮干即可出锅。 彼时,板栗上的一道狭窄口子已经裂得很开,露出大半黄亮诱人的板栗仁,拿手轻轻一掰,便可顺利将板栗仁完完整整剥出,果仁肉质细密,口感粉糯,原香甘甜。 梁彦昭吃了一颗犹觉不足,很快又剥了下一颗…… 宁歆歆本已走到小厨房,后又想起些什么,捉裙又回了内殿,便见得梁彦昭面前已有了一小堆栗子壳。 幸亏又赶回了,她就知道。板栗虽是百果之王,营养价值丰富,但是一旦吃多便会阻滞肠胃、腹胀烧心。宁歆歆瞧着这堆栗子壳叹了口气,所幸她前日里熬了罐六物膏,看来饭后要给梁彦昭冲上一杯。 “遇明,板栗可不能多吃。”宁歆歆把装着板栗的碟子一把收走,“有人是吃这个撑死的呢。(6)” 梁彦昭:“……” 看到梁彦昭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宁歆歆轻笑出声,“好了好了,怪我,都怪我,我没有事先说清楚。” 她端着碟子转身要走,又后退几步,俯身低头,在梁彦昭的嘴角处轻轻啄了一下。 既不是嘴唇,又不是脸颊,偏生是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地处,勾得人着实难受。 梁彦昭只愣了一瞬,便探出右手一把搂过宁歆歆的后颈,仰起脖子深深地吻了上去。 起底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宁歆歆才得以鬓发微乱,呼吸急促地往小厨房里跑,唇上仍是火辣肿胀之感,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亲成了香肠嘴。 宁歆歆仰头望天,欲哭无泪。老房子疯狂着火,老铁树拼命开花,真真成了她甜蜜的负担。 耽误了这么些个时辰,今儿又得更晚些开饭了。 第33章 临川藕丝 “喜欢你。” 晚膳迟了得有一盏茶的时间, 梁彦昭看着桌子上的饭菜,疑惑道:“歆歆,今日是又做了文思豆腐吗?” 与三杯鸡一同出现在餐桌之上的,还有一盘白色细丝, 像是昨日的文思豆腐, 却又没那么像。 “不是, 这是临川藕丝,”宁歆歆拿着盆里的公勺舀给他一勺,“快尝尝。” 藕丝入口, 没有平日里吃到的脆爽口感,而是丝丝绵柔, 口感粘滑,不知歆歆这次吊的是何种高汤, 倒像是浆糊一样将细如发丝的藕丝粘在了一处, 食之觉汤藕一体, 品之得肉味醇香。 藕丝虽绵软却又不至酥烂,舌尖轻抿亦不能化开, 稍稍咀嚼, 还感到些似有若无的脆, 实在爽口。 “好吃吗?”宁歆歆捧着饭碗笑吟吟问他。 “好吃,歆歆,这菜里可是掺了什么高汤?” “是兑在一起的鸡汤和鸽子汤, ”今日的两道菜都属于赣菜, 赣东地区好像对鸽子汤格外偏爱, 怀孕了要喝,做完手术要喝,坐月子还得喝。 梁彦昭又吃了一勺藕丝, 赞道:“歆歆的汤,每一道都吊得极好。” 宁歆歆咬着筷子没有说话,她是北方人,煲汤的技术实在算不得多好,但是梁彦昭好像很喜欢喝汤,为了他苦练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对吧? -- 第58页 “那我改天专门煲汤给你喝,但是现在……”宁歆歆睨了一眼梁彦昭夹起的不知第几筷三杯鸡,“不能再吃肉了,吃个六七分饱就差不多了。” 何况,刚刚他还吃了那么多板栗。 梁彦昭举着筷子,瞧着还有些可怜,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吃三杯鸡。 宁歆歆抬眸看了一眼,没忍心再看下去,却也不打算更改主意,她会趁着揩油偷偷摸脉,自是知道梁彦昭如今的胃病并未痊愈。 到底什么时候能给他养好肠胃啊?愁死个人。 —— 晚膳用毕,二人一同散步。 时近深秋,实在不是饭后遛弯的好时节,但梁彦昭几乎整日不在寝殿,晚间归来,二人自是想要多腻歪一会儿。 两人各穿一件披风,偷偷在衣物之下牵手,暧昧难言,竟比夏夜里闲游更妥帖几分。 宁歆歆突然想到海子的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 于是她驻足,踮起脚尖,凑过去给了梁彦昭一个“啵唧”。 只不过“啵”的位置又不很妙,梁彦昭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她轻轻踮脚,也只是亲在了他的喉结处。 虽此刻四下无人,却总归未在室内,拥人恣意亲吻这种事,梁彦昭实在干不出来,只能强忍着心头慢慢起势的火苗,摸着适才被亲吻的地方,哑着声道:“歆歆别闹。” 见他苦苦忍耐、束手束脚的样子,宁歆歆坏心起来,笑得没心没肺,还迅速换了话头:“我们什么时候回府呀?” 梁彦昭无奈地笑了笑,这姑娘引了火就跑,端的是个风流潇洒,却仍是跟着她思路走:“什么时候想回了,就可以回。” 宁歆歆想的其实是,宫里属于公公婆婆家,太子府才是她与梁彦昭的小家。宫里纵使万般好,却还是不如自己家,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她想了想,“再住上两天就回吧。” “好,都依你,”梁彦昭道,“对了,还有个事……赵嬷嬷几日后过生辰,会回家待上几日,明日大约会回太子府收拾细软,后日一早便离开。” “真的吗?”宁歆歆惊喜出声,“还有这种好事?” 赵嬷嬷虽然从来不会体罚她,但是周身的气质跟高中班主任太像了,凡做些出格、不守规矩的事,嬷嬷递一个眼神过来,就够宁歆歆鹌鹑上半天。 实在是,歆歆苦赵久矣。 一听赵嬷嬷要休年假,这还了得?宁歆歆激动不已,抓着梁彦昭的双手摇个不停,“明天,我改主意了,明天就回府!” 梁彦昭笑出声,曲起手指刮了刮她鼻尖,“就这么害怕赵嬷嬷?” 宁歆歆:“坏学生不是都怕教书先生吗?”怕怎么了,我怕我骄傲。 “歆歆可不是坏学生。” 虽然但是吧,宁歆歆听了这话心里还是美,“遇明,我今日与母后一道听了出《怜香伴》,是自东垚传过来的,新奇得很。” “哦?”梁彦昭听说过这出戏,却并没有在意过内容,他平素不喜喧闹,也从来不曾听戏,上次陪宁歆歆听了半折《茂陵弦》已是破天荒头一遭,他问:“如何新奇了?” 想到戏的内容,宁歆歆又开始激动,这出戏实在是姬情四射。开放,真的开放! 她还说呢,为什么今日听戏皇后没有叫上其他宗妇,听完才琢磨过来应是怕被人说离经叛道。 “这戏说的是,新妇崔笺云入庙祈福碰上了乡绅小姐曹语花,二人相互吸引,彼此爱慕,顺了个道就在神佛菩萨面前私定了终身,但是俩人该如何长久厮守呢?我该如何日日欣赏你的诗才,你又该怎样时时嗅到我的体香呢?” 宁歆歆特意兜了个圈子,笑问:“遇明,若是你,你该如何呢?” 听到这里,梁彦昭眉头已经锁了起来,这个问题明显是那个小坏蛋设的陷阱,怎么看,怎么不好回答,他只能如实道:“不知。” “要不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呢,”宁歆歆背起手来,绕着梁彦昭转了一圈又站在他面前,接着道:“后来,崔笺云设局,让自己的丈夫娶了那曹家小姐。二人名义上是共事一夫的姐妹,其实是暗通款曲的.....那啥呢。” 宁歆歆到底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二人关系,眼下又复盘一遍情节,只想大呼一声好家伙! 不知是不是错觉,梁彦昭竟然在宁歆歆的激动兴奋之余,看出来了些向往的意思......他忍不住将自己代入到了那个监生身上,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宁歆歆却浑然不觉,抱着他的胳膊,犹在胡言乱语,“厉害厉害,古人真的好会啊!” “歆歆,莫非你也喜欢......”喜欢女子? “啊?”宁歆歆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后面半句,“喜欢什么?” 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完美答案,踮起脚、下巴卡在梁彦昭肩头,对着他耳畔轻轻道:“喜欢你。” 第34章 豆腐脑 玄关吻别 第二日,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宁歆歆难得早起了回。 方睁眼,梁彦昭便看见宁歆歆已端了早膳进门。 梁彦昭身子不好,若醒了就立马起身便会眩晕, 便坐起来问道:“歆歆今日怎么起这么早?”若不是看见了时辰, 他还以为是自己起迟了。 之前宁歆歆也尝试过早起几次, 还找了两个贴身丫鬟叫早,但都被梁彦昭制止了,眼看宁歆歆睡得这么香, 起那么早做什么?总归他早膳吃什么都一样的。 -- 第59页 宁歆歆挑眉,得意之态溢于言表,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你明明不让红苏和红露叫我起床, 我还能起这么早?” 梁彦昭慢慢起身, 也笑:“我总是想让你多睡些时辰的。” “靠我自己, 肯定是起不来的,”宁歆歆拿过梁彦昭的衣裳递给他, 本来是想帮他更衣的, 却实在不熟练, 还不如让人家自己穿,“我威胁红苏,要是她不把我叫起来, 我就给砚青另指个良缘。” 梁彦昭拢好衣襟往净室走, “红苏也委实实诚, 大凡有点花花心思,定能知道你这是哄人的话。” “哄人不哄人的,管用不就行了, 这不就把我给叫起来了吗?快些洗漱,豆腐脑要凉了。” “歆歆,这是何物?”梁彦昭洗漱完坐下,看着眼前的饭食,又是不曾见过的样式。 “咸口豆腐脑。” 大清早起来就吃油炸的东西怕梁彦昭肠胃顶不住,宁歆歆忍痛放弃了豆腐脑的绝美西皮油条。 豆腐脑素有咸甜之争,引得南北网友争议不休,但是宁歆歆倒觉得这两种各有各的好处,早上起来她会喜欢吃个咸豆腐脑,午后却爱吃甜豆花当作下午茶。 便是咸口豆腐脑,东北、华东、秦岭淮河以南的做法却又不尽相同,区别主要还在浇头上,宁歆歆今日使的是东北的做法。 凉油热勺炒香鸡肉碎,加上同样切碎了的香菇、木耳和小白菜和小米粒粗细的葱姜末,卤子要提鲜,便少不得要有系统里买的海鲜酱油,加入适量鸡汤,最后勾芡到大米粥程度,放上芫荽,卤子便做好了。 与卤子比,豆腐脑的做法便简单了许多,点豆腐脑用的葡萄糖酸内酯拿水化开,这时还要打上个生鸡蛋,如此操作做出来的豆腐脑才能不伤水(1),加入磨好后滤掉豆渣的豆浆,按比例兑上水煮开加入葡萄糖酸内酯,静候三分钟便可成型。 宁歆歆拿过梁彦昭的那碗,用调羹背将卤子细细碾开,方又推过去,“遇明尝尝。” 梁彦昭舀了一勺豆腐脑入口,先是能尝到最表层的卤子,又咸又鲜,浓稠滑腻,一下子便叫醒了沉睡整夜的唇舌,而后才抿到温热嫩滑的豆腐脑,甚至比水豆腐还更嫩上几分,不见一丝豆腥气,只有满口豆香,几乎是入口即化,压根无需动用牙关,甫一入口便尽数滑进了腹中,整个胃部都温暖了起来。 吃到这时,卤子中的各类配菜便彰显了十足十的存在感,木耳、白菜脆生、香菇筋道,口感极具层次,所有的配菜都已深深入味,咀嚼起来满口增香,实在妙哉。 这还是梁彦昭婚后头一次吃到宁歆歆清晨现做的早膳,不管是身、还是心都好像是得到了充分的奖赏,他开始思索,自己真的是吃什么都行、并不注重口腹之欲吗?好像不是。 但是要让歆歆为了自己整日早起?唉,那还是不要了。 宁歆歆吃着豆腐脑还留了只眼睛看梁彦昭,发现他好像胃口还过得去。这人啊,午膳、晚膳总得仔细他吃多,早上却需盼着他多吃两口。 “好吃吗?” “嗯。” 宁歆歆张了张嘴,还是把那句“那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早饭”给咽了下去,说下了却没做与做了却没说,中间差得可多了去了。 “对了,你中午时间宽快吗?”宁歆歆问。 “嗯?”梁彦昭闻言抬头。 “你要是时间充裕能回太子府,那我便一会儿就回,若你时间不充裕呢,便用罢午膳再回。” “应是来不及回府的。” 宁歆歆捂住嘴打了个呵欠,“那我一会儿先去母后那里坐坐,午睡醒了再出宫。” 看她呵欠打得双眼迷离模样,梁彦昭取了帕子给她蘸了蘸眼角,“莫等午憩了,待会儿便睡吧,醒了再去母后宫里。” 宁歆歆顺势抓住他手,歪了歪脸趴在他掌心,“也行,回笼觉养人。”顿了一顿又问,“你什么时候也能睡回笼觉啊?拢共就成亲时歇了三日,这么久了也不见你休沐。” 察觉她言语间的些微抱怨,梁彦昭心里也泛起了歉意,用大拇指轻轻划了划掌中侧脸,说道:“再等几日,很快便可以休息了。” “那等你休沐,我们去逛如意坊吧,上次直奔了布庄,好些地方都没来得及逛,看着还挺好玩的。” “好,休沐时你待去何处,我便陪你去何处。”梁彦昭轻笑,“但是现在,真的要出门了。” 一遭小话说下来耽误了不少时辰,若再不出门,怕是要起个早五更,赶上个晚集。 梁彦昭推开房门,一阵凉风裹挟着经夜的露气扑面而来,他没防备,握拳轻咳起来。 宁歆歆见状,迈小步蹬蹬跑回了内室,取了件石青色银绲边绣苍松纹的披风出来,是用布庄买的布新裁就的,她拍了拍梁彦昭肩,“诶诶,蹲下些,我够不着。” 还有那么点嫌弃面前人没眼力见儿的意思。 梁彦昭弯唇,听话半蹲,由着人给他把披风披上,又见她伸着小手仔细地搭上了细银链子。 他低头,仔细端详这柔荑,底子实在好,便是日日浸在厨房倒腾吃食也未见粗糙半分,白嫩细滑得像她点出来的鲜豆腐,未蓄长甲,也不染蔻丹,却仍是如此好看。 他曾无数次与之交握,自是知道这双手还软的很,柔若无骨。母后曾说,手软的孩子都是有福气的。 -- 第60页 穿好披风后,宁歆歆抚了抚他肩头,却没放下双手,而是顺势伸手搂住他脖颈儿,带着自己也向上几寸,轻轻吻上了他唇,柔声道:“早些回来。” 好耶,玄关吻别成就达成! —— 要不好多人都说早起毁一天,宁歆歆这回笼觉一气儿就睡了一个多时辰,最后还是红苏担心她过了觉、午间会不好睡,才生生把她叫醒。 饶是这样,宁歆歆起身还是觉得神清气爽,早起时全身的不得劲儿总算是压了下去。 待坐到坤宁宫时,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只有月嬷嬷一人,想来赵嬷嬷已经离宫去收拾行李准备归家了,想到这,宁歆歆的通体舒爽又上了一个台阶。 皇后招呼道:“歆歆来了,快坐到母后身边来。” 宁歆歆乖巧落座,“母后,儿臣今日便打算回太子府去了。” “也好,”皇后斜倚在软枕上,笑着看她,“偌大的太子府总要有人主事,你与昭儿在宫里住两天便得了,总归是要回去过自己的小日子的。倒是也巧,赵嬷嬷今晨刚出宫,你便来了。” 宁歆歆心说这有什么巧的,她可不就是因为赵嬷嬷要回家才忙不迭地准备回家嗨吗,但嘴上却没说心里话,只道:“竟有这事?那着实是巧。” 皇后摆了摆手让满室宫人退下,雕花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她才轻点了下宁歆歆的额头,“还在这里与母后装……依本宫看呀,你定是知道了赵嬷嬷要归家,才迫不及待地想回去松缓松缓,还是昭儿给你透的消息,是也不是?” 心思无处遁形,宁歆歆略有些尴尬,但是见皇后言语间并无责怪之意,索性答道:“母后当真料事如神。” “赵嬷嬷是严厉了些,但她一举一行都是为了昭儿好啊。”皇后眼神悠悠,思绪也飘远,“昭儿幼时曾在宫里迷路过一次,数九寒天里跌进了一处偏僻宫室旁的花园水塘,险些送了命,当时把他救回来的,就是赵嬷嬷。那时,她还是个打理花草的粗使宫女,走了小路将昭儿送回重华宫,却掉头就跑开了,本宫寻她寻了好久,费了好些心思才一步一步将她调至坤宁宫。” 语毕,皇后似是疲惫,轻轻闭上了眼,脸上表情复杂,让人无法准确捕捉她此刻心情。 这段话里信息实在太多,宁歆歆许久未回复,慢慢捋着里面的关节。 梁彦昭贵为太子,身边自是少不了伺候的人,他又不是顽皮性子,若迷路只能是有人做局;赵嬷嬷走小路应该也是怕人再次加害……不对,赵嬷嬷此举明显是坏了别人的事,她走小路、转身离开,应该也是保命之举。皇后一点一点将她调到身边,亦是在保护她。 这些都好解释,但是赵嬷嬷明显不想借着救太子而飞上枝头,那又为何要犯着生命危险去救梁彦昭呢?总不能是因为梁彦昭长得好看吧? 宁歆歆的心思拐了个弯,偷偷想着:虽然老梁生的确实很好看哈。 少顷,她问:“母后,不知赵嬷嬷为何要犯险相救?” 皇后睁开眼,“本宫当年也问了她这个问题,不过是因为她受人欺负时,昭儿曾命人过去帮了她一把。大约这便是,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2)吧。” 第35章 奶黄包 长寿面、寿桃包、猪猪包…… 宁歆歆午睡醒来便回了太子府, 刚下了宫装换上便服,便见红苏跑进来禀报,说是赵嬷嬷的儿子要提前来接人,大约酉时前后便会离府, 赶着回家用晚膳。 若是之前, 宁歆歆现在大约要找身男装预备着出府逛街了, 但是今日听皇后讲了那些过往,她对赵嬷嬷的心思却复杂起来。 怕,倒还是怕的, 但是,若无赵嬷嬷, 她便遇不到这样好的梁遇明,是以又平白生出了许多感恩之情。 梁彦昭和皇后定不会少了赏赐, 宁歆歆思来想去, 还是束起攀膊去了小厨房, 准备给赵嬷嬷蒸一笼寿桃包,下上碗长寿面。 虽说两样面点都要和面, 却不能图省事和上一盆。常言道软面饺子硬面汤, 寿桃包得用发面, 面要更软些;长寿面是“一根面”,讲究个劲道弹牙,要和硬一些, 还得是死面。 且, 同样是发面, 寿桃包因着要造型,与之前做发面馒头的步骤又不一样,须得省去二次醒发的步骤, 免得表皮起了凹斑不好看。现下时间紧、也不好出错,宁歆歆拿起装了面引子的陶罐又放下,最后还是叫出系统买了现成酵母粉。 想到豆沙馅、枣泥馅都太过常规、无甚新意,宁歆歆把内馅定为了奶黄,总归也不难做,鸡蛋、牛奶、白糖、白面一处搅匀,拿黄油炒成型便好了。 擀开剂子用虎口包包子,成型后拿手捏尖,取片厚些的竹篾印上道口子做出桃子状,再贴上菜汁和面的绿叶,最后于桃子尖处刷一点煮开的花汁。 为人做寿,九这数字比较吉利,但宁歆歆准备的料有些多,为了显得精致些,寿桃包个头也没很大,眼下还剩不少料。 她下手擀皮,不多时包出来了几个绿鼻子、绿耳朵的猪猪包,不伦不类却又有点可爱,送给老梁。 趁着寿桃包发酵的时间,她又和一盆面,劲儿上得足足的,略微抻了几下刷油盘起来备用。 面是用了阳春面的做法,猪油、酱油泼上滚烫的高汤,最后点上香葱,卧进了一个浑圆的荷包蛋。 两样做完,刚好赶得上赵嬷嬷挎起包袱出府。 -- 第61页 宁歆歆现下一身油烟,又是府上女主人,自是不方便亲自去送食盒,便遣了红苏、红露同去,叮嘱二人一定将话说得场面些、好听些。 二人应是,拎着食盒、在府门处遇到了方欲上马车的赵嬷嬷。 红露跑得快,上前一步道:“嬷嬷请留步。” “怎的了?”看她两人冒冒失失,赵嬷嬷脸色便沉了下来。 红苏提着食盒紧跟其后,福了个礼,笑道:“还望嬷嬷莫怪,是太子妃做了几样吃食着我二人给您送来。太子妃说了,您生辰的正日子不在府上,只能提前送了。祝嬷嬷生辰喜乐,福寿绵长。” 又笑着补充:“嬷嬷,太子妃做这长寿面只有一根,您吃的时候可莫要咬断呢。” 红露也道:“面刚出锅,嬷嬷趁热吃才好。” 这二人走远,赵嬷嬷又盯着府门看了会子,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还是听见她独子段武催促“娘,该上车了”,方才回神道:“诶,就走了。” 段武驾起车,语气不悦,“刚刚那俩丫头瞧着面生,应该是北铉过来的吧,嘴上不实诚。说什么太子妃做的吃食,金尊玉贵的主子,如何能够做这活儿?” 赵嬷嬷打开食盒,里面是碗瞧着朴素却香味逼人的寿面,还有一碟造型惟妙惟肖的寿桃包子,这般巧思,阊都难见,只能是出自那人之手,她没有解释红苏二人的身份,只说了句:“确是太子妃做的。” “哦?”段武疑惑了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未信,只认真驾车不再言语。 食盒第一层便是那九个寿桃包子,模样惟妙惟肖,顶上尖尖泛着浅红色,下边儿还粘上了两片划了脉络的绿叶,瞧着便喜人,使手一探还是滚烫的,归家路途不算太远,便先放着,家里的孙子、孙女定会喜欢。 再掀一层,便是红苏所说的“一根寿面”了,清汤里带了酱色,面上缀着翠绿的小香葱和或大或小的油花,葱香、汤香、酱香、板油香味交织一处,很快便充满了不算宽敞的马车车厢。 赵嬷嬷拿起食盒里的竹筷,在车帘之内挑起一根面,面不算细,但入口爽滑、韧性十足、颇为弹牙,定是在揉面时下了大功夫,酱油咸、猪油香,混在一处便是顶顶美味的鲜汤,裹着面,包着暖,热气熏腾间,赵嬷嬷品到的是满足与动情。 她听了红苏的指点,含着面不肯咬断,小口小口吃着,半碗入腹,方打起车帘递出碗筷:“我儿,太子妃赏的吃食,你也尝尝。” “娘,这面不是不能咬断吗?您咋还分给儿子吃?” “傻孩子,娘的福寿分你一半还不好?” —— “哎呀,舒坦。” 宁歆歆让人在院子里置了个躺椅,躺在上面支着脚晃悠,带得竹椅也前后摆动。午后阳光并不刺眼,打在身上还多少生了些暖意,她双手交握,看着眼前碧蓝苍穹,心里全是安适。 赵嬷嬷若还在府上她可不敢如此造次。 忘了在哪里看过,一院一人,是为“囚”。宁歆歆想着,也不知道是哪个神仙发明的这种理论,嗨呦,抓紧把我囚起来吧,囚得越久越好。 没成想,躺了一会儿就给她晃得是头晕脑胀,只能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爬起来,乖乖去准备晚膳。 梁彦昭回府就看见宁歆歆在院中绕着棵树转圈,不知在做些什么,别是想爬树罢? 他刻意住脚,想瞧瞧这姑娘意欲何为。只见那人站在树下摇了摇头,该是放弃了爬树的打算,然后便开始她东跳跳、西窜窜,却又瞧不出她现时间想做什么了,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人兴奋非常,不肯消停。 他不再观望,跨步走过去,轻轻擦去宁歆歆额上细汗,笑问她:“歆歆今日如此高兴?” “嗨呀,还行吧,”宁歆歆轻快笑出声,还不忘反思是不是快乐得太明显了些,又拉着他往膳厅走,“赵嬷嬷不在,我就格外想造反,恨不得趁这几日把所有她看不惯的事情都做一下才好。就是有一天教书先生不在,坏学生就想上天的那种感觉,你能理解吧?” 梁彦昭还没答话,她便想起之前在重华宫书房看到的那些,陈列整齐的四书五经,书法渐次进步的札记,条分缕析的策论……无一不彰显着:他梁彦昭,是个顶好顶好的学生。 跟她这种成绩尚可却皮出天际的人,有壁。 宁歆歆撇了撇嘴,“不对,你是好学生,你不能理解。” 梁彦昭没有反驳,他幼时也确实非常努力。越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久,就越是想要留下些什么,夫子的赏识,父母的夸赞,漂亮的文章,干净的时论……都可作为他早夭后曾至世间一遭的证据。 便只是宠溺地点了点宁歆歆额头,“你呀,什么话都让你说净了。” “啊?你也觉得我话多吗?”宁歆歆有点委屈地看他,眉毛都塌了下来,“有人曾说过我,宁歆歆话这么多,真不知道这张嘴能不能使得下来这辈子。” “怎么会?”梁彦昭揉着她发顶,笑出声,“歆歆声音好听,要多说几句话才不辜负。” “是吧,我也觉得。”宁歆歆高兴了。 到膳堂,宁歆歆神秘兮兮,献宝一般拿出那笼绿猪包子给梁彦昭,她的手工一向不成,今日里也算是超常发挥了,寿桃和猪猪竟都做得很成功。 “歆歆这包子……”梁彦昭组织了组织语句,“色彩搭配倒非常别致。” -- 第62页 听出梁彦昭无处下嘴的夸奖,宁歆歆白了他一眼,拿起一个包子递过去,“讨厌,人家是因为绿色面团没地方安排了,才做成了绿猪,这种从不浪费的美德就很值得夸了,而且,我也属猪,就当我们染了身绿猪毛,不行?” 猪猪虽然不太可爱,但是好吃啊,当然要喜欢猪猪,还得吃猪猪。 梁彦昭被她逗笑,接过猪猪包,“行,歆歆说什么都行。” “遇明,你属什么呀?” “寅虎。” 宁歆歆啧啧两声,“真好,扮猪吃老虎,有缘分。” 梁彦昭:? 这两句怎么听怎么不像好话,梁彦昭索性没接茬。他咬了口手上的绿猪包子,虽绿得不正常,却也憨厚可爱,他还做了做心理建设才下了口。 包子应还是用上次歆歆所说的发面包成,个头饱满,喧软蓬松,组织细密,单品面团便可察觉微微甜味。内馅是从未见过的金黄颜色,口感细腻,舌尖抿开是微微沙软的口感,乳香浓郁,香甜可口。 宁歆歆问:“奶黄包好吃吗?” “奶黄包?” 宁歆歆却会错了意,“好吧好吧,绿猪奶黄包,可以了吧?” 梁彦昭失笑,他有时真想修习个缩身术,好进歆歆脑子里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可是这馅料名叫奶黄?” “对啊,是牛奶、鸡蛋做成的,所以叫奶黄馅。好吃吧?” “好吃。” “那我下次做了给你做早膳。” “好。” 第36章 煎饼果子 这便是辣味吗? 这日, 宁歆歆又起得早,实在是给自己厉害坏了,开门方见晨光熹微,她叉了叉腰, 径直去了小厨房。 今日早餐, 煎饼果子。 昨儿夜里, 趁着梁彦昭去书房理事的时间,她点灯熬油地炸了辣条、薄脆,还做了两盒午餐肉。本来是打算做火腿肠的, 但肠衣实在不好解决,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红露早已将鏊子烧上了, 这鏊子的图是她仿着姥姥那个摊杂粮煎饼的画的,与街上那些煎饼果子摊子上的鏊子还多少有点区别。 若是一次不成功, 那……便只能在煎饼上再糊一层了, 怎么着也得把料都包起来。 要说煎饼果子, 那还得看天津卫。找个居民区,看见某个并不起眼却人满为患的煎饼铺子, 揣上俩生鸡蛋去那里来上一套, 保管好吃。 宁歆歆虽只去天津旅游过几次, 却也认真琢磨过在家做煎饼果子,虽与买的比起来仍有差距,却也算得上美味。 做煎饼以绿豆面最佳, 却也得加上些白、面增加粘性, 用鸡汤和面、掺上一点五香粉, 饼皮便也有滋味。 秸秆烧鏊,拿干净的巾帕于鏊子上蹭一层薄薄的油,舀上一勺面糊后迅速使竹板打着圈推开, 没想到还摊得挺成功,宁歆歆又想叉腰,不停感叹:我可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厨房小天才。 在略成型的煎饼上磕个鸡蛋、撒上葱花和熟芝麻粒,翻面后刷酱,搁上煎过的午餐肉,自己炸的薄脆,这便类似于天津传统小吃馃箅儿,包起来自中间切开,包上油纸就是梁彦昭的早饭了。 后做的那份才是她自己的,里面得包上辣条才行。 做好后,宁歆歆连食案都没用,一手捧着一个便回了正屋,红露在后边端着甜豆浆跟着。 “遇明~”还没进屋,宁歆歆就开始扯嗓子叫人,总归赵嬷嬷如今不在府上,没在怕的。 梁彦昭开门,“来了。” 宁歆歆塞了个煎饼果子递给他,“我做了煎饼果子,快点快点,趁热吃。” 话说完,她自己倒先一屁股墩凳子上,二话不说便开始吃,一口下去“咔嚓咔嚓”,两口下去蛋香四溢,三口下去,嘴角都沾上了酱汁和饼碎,腮帮子塞的满满的,颇像只藏了坚果的小松鼠。 梁彦昭找了帕子给她擦净嘴角,哄她:“慢些吃,仔细噎着。” 宁歆歆摇摇头,“不行,就要快些吃才好吃,若噎着了不还有豆浆嘛。遇明你别光看我,你也吃。” “嗯,”梁彦昭答应了声,也学着宁歆歆的样子,拨开油纸咬了一口,“咔嚓”一声,他立时就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这动静实在太大,不斯文。 宁歆歆斜眼偷偷瞧他,不住发笑。 咀嚼速度虽放慢了,梁彦昭却依然能品到个中滋味。饼皮稍软,其上附了层有些韧的蛋皮,里面包的是软韧的肉饼,肉与大料的比例掌握地极好,并不压制彼此香味而是互相成就,油煎出一层硬硬的外皮,激得香味更甚。 那个咔嚓作响的东西有点像馓子,却不是一条一条,而是一整片,又酥又脆,微咸却香,口感独特。里面还加了点什么酱,说不清味道,却把这外面里面的东西都归拢在了一处,和谐美妙。 吃着煎饼果子,热乎气都卯着劲往身体里钻,口舌、肠胃一道得了安慰,梁彦昭咀嚼的速度也不由得慢慢加快。 慢着……煎饼果子的香味里,怎么还隐着点辛辣味? 梁彦昭发觉不对,问道:“歆歆,你那个里面是不是还加了旁的东西?”好香。 宁歆歆从煎饼果子里拎出一截辣条,“多了辣条啊,怎么了?” 看着眼前人的表情,宁歆歆懂了梁彦昭的意思,递到他嘴边,“只许咬一小口口哦。” -- 第63页 梁彦昭真的只咬了一点点,油炸过又刷了红油的腐竹十分劲道,可以嚼到整颗的孜然粒,麻辣辛香,滋味厚重,还带着一丝异域风味。 全数咽下去,霸道的香辣味仍驱之不去,明明刚才吃过,却又立刻开始想念。 原来这便是辣味吗?竟如此过瘾。 梁彦昭又看向宁歆歆,眼神比适才还更让人无法拒绝些,“歆歆……”再吃一点可以吗? 宁歆歆看着也心疼,原则却不变,她伸手探了探脉,小手一挥冷酷拒绝:“不行。” —— 回府千般好,就是梁彦昭中午回不来,着实有点烦人。 宁歆歆的回笼觉又睡了个把时辰,醒来后迷迷瞪瞪也不愿下厨,便去大厨房逛了一圈,预备着点点菜,让大师傅们做。 太子府的大厨房在东南角,离着益安居着实不算近,照这个年代的食盒保温水平,秋冬天里传菜,到了梁彦昭桌上肯定是温凉的,他的胃病没准也跟这有关系。 若真如此,那他这胃脘痛还是个富贵病,宅子小的人家想得还得不上。 宁歆歆到的时候发现有管事招呼着小厮搬着些什么,凑近一看,发现是拿木桶盐水养着的海货。 可真是巧了,昨儿她才刚把府上仅剩的那些蛤蜊炖了,今儿就又送了新的来。 宁歆歆叫住管事,学着皇后当日的说法,问道:“这海货可是东垚别业送来的?” 殿下对这位太子妃的态度大家有目共睹,管事自是不敢怠慢,便恭敬行礼道:“回太子妃的话,这海货都是盛郡王命人送来的。” 盛郡王?梁彦昭的堂哥梁正晖?若是牵扯上他,这事就不是一个“巧”字盖得过去的了。 联想到之前提起他时,梁彦昭一家三口的不自然,宁歆歆眼珠滴溜一转,心生一计。 她扬声,“盛郡王可真是有心了,只可惜啊,殿下身子虚,吃不得这海货,那日食了一口,哮症发作险些将本宫骇死了去。到头来,这稀罕物却是泰半都入了本宫的腹。” 语毕,她环视四周,人够多,便是梁正晖派来的细作不在此地,定也能传到那人耳朵里去。 她又与大厨房处点了几道菜,便回了益安居。 钩已下了,有没有鱼不久便可见分晓。 —— 午憩前,宁歆歆便派了周扬、砚青将益安居内的闲杂人等支了出去,对外只说是太子妃今日体乏得很,待要好好歇息,随后就将院门栓了个严严实实。 过午,她便带着红苏、红露她们在院子里包起了水饺。 馅料暂定了三种,一种是经典口味猪肉大葱,一种是家常首选三鲜馅,还有一种……是从梁正晖送来海货里拎出来的鲅鱼馅。 饺子是北方人的家常面食,年节、供奉都少不了它的身影。若是熟手,从洗菜择菜到饺子出锅,三刻钟就能全部搞定。 但今日做的数量多,宁歆歆也不敢称呼着说三刻钟便能完工,申时二刻便洗手开始和面,温水加上点盐可以增加面皮韧性,无需发酵,和得软些,盖上湿布醒着,趁醒面的时间来拌馅。 她如今摸不清小厨房里是否有异己,便只留了红苏、红露、周扬、砚青四人。砚青、周扬力气大,便倒着手剁肉馅,红苏、红露就负责洗菜、切菜,捣葱姜之类的轻活。 虽说这几人的比厨房婆子出活慢,但胜在安心;再者,包饺子这种可以作为团建活动的事,都是熟人,也比较放得开。 宁歆歆拌三鲜馅和猪肉大葱比较熟,取了剁好的肉菜,三下五除二便调好了味。 相比之下,鲅鱼馅就复杂得多了。宁歆歆选了条个头非常大的鲅鱼,去头、去皮、去骨、去红肌之后,一手压住白嫩的整块鱼肉,另一只手拿菜刀,刀刃垂直将鱼肉刮成鱼糜。 这样还不够,还需再来回剁上几轮,将肉筋也齐齐斩断,入口才更细腻。 剁好的鱼糜里吸水性很强,分次加上葱姜捣碎、加了花椒粒泡成的水,将海鱼腥气压住,加入盐、糖调味。 担心料酒会破坏鱼肉鲜味,宁歆歆加的是糯米酒,既加甜味,又增清香;到这一步,便要顺着搅打,让方才所加的调料都实打实地吃到鱼糜里去,直打到上了浆、浮了白油才行。 几乎所有的饺子馅最后都要加明油提香,鲅鱼饺子也不例外。调馅的最后一步便是加上韭菜末、化开的板油、花生油一道搅匀,鲅鱼馅方才算是调好了。 麻烦是麻烦了些,但是鱼水饺的口味也是真的绝。 宁歆歆有个大学同学是胶东半岛人,去人家家里小住时,她恨不得一日三餐都吃同学妈妈做的鲅鱼饺子,便也是在那时候学会了这馅。 拌好馅后问了一圈,那四个人都不会擀皮,宁歆歆只能自己切剂子,擀皮,让那四人凑一处包饺子。 纵是手把手教了半天,那四人包出来的饺子仍是探头出脑、七扭八歪的模样,比当年的自己还差上许多,宁歆歆深深叹了口气,心想:要是遇明在这里,这会儿肯定都能包出工艺品了,他也定会喜欢这活动。 “算了,难看便难看吧,又不是不能吃,”眼看方才攒下的饺子皮也都造没了,宁歆歆重新拿起擀面杖,“但是先说好,自己包的自己吃。千万记得捏严实了,实在不行就在饺子皮上涂点水,要不然晚上怕得喝面片汤。” -- 第64页 说着话的功夫,宁歆歆拎起个剂子使手压平,左手食指、拇指捏住剂子边缘转圈,右手擀面杖转得飞快,不过几下,一个浑圆且中心厚、两边薄的饺子皮便擀好了。 自己擀的皮跟买的皮不一样,干面撂得少,不需要蘸水涂边便能黏住。边缘薄会更好捏边,中心厚则不容易漏汤。 见手边饺子皮攒了一堆,再不快点包恐要粘在一处,宁歆歆便也下手包饺子,边包还边说,“要是遇明今日也与我们一处包饺子就好了。” “恐怕不成……”砚青迟疑道。 周扬也说:“殿下不来,没准是好事……” 宁歆歆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为何?”梁遇明最喜欢玩面团了。 砚青索性直言:“太子妃,刚那鱼还活蹦乱跳的,您这三下五除二就给剥皮抽筋剁成泥了,殿下若看见,恐会不忍。” 有道理…… 宁歆歆点点头,深以为然:“对,君子远庖厨,这种杀生坏功德的事儿,不能让遇明瞧见,别回头再不吃饺子了。” 第37章 细作 红尘一遭,竟有百般逍遥 益安居的院门直至申时末才打开, 却仍未见太子妃身影。 众人不禁开始想,照太子妃那闲不下来的性子,至今未出院门,估计是真的身子抱恙, 今晨在大厨房见她, 精神便萎靡得很。 果不其然, 门开后不久,太子妃身边的陪嫁丫鬟红苏便去了大厨房,“今日晚间还是由大厨房准备膳食, 多呈些清淡好克化的,二位主子一道用膳, 记得煲上盅太子殿下爱吃的咸肉粥。” 众人:“唔,这么爱做饭的人都不做了, 铁定是病了。” “诶, 也不对……病了怎的不请医正来府呢?” “咳, 糊涂了糊涂了,太子妃自己不就是个杏林圣手吗?” 红露假装步履匆匆, 在府上转来转去, 将下人的传言悉数报给了宁歆歆。 宁歆歆正盘着腿儿、坐在圈椅之上啃苹果, 精神面貌是完全不同于外面传言的好,红露的汇报令她十分满意,点头道:“行了, 让周扬、砚青活动吧。” 她轻哼一声, 无缝衔接地往府上送稀罕物, 若说只是为了给臣民留个兄友弟恭的美名,不论别人信不信,反正她宁歆歆不会信。 虽说梁彦昭大婚之日发病的真实原因只是风寒引起的上呼吸道感染, 但那却是合议之后的结论,除了在场几人外并无旁人知晓。 大婚日可巧“误食”了海货,估计是让有心之人以为奸计得了逞。 费劲心思养活了海鲜频频送来,打的也不过是,多来上几遭哮症,让年寿难永的彦昭太子早日归西的主意。 想到这里,宁歆歆用力地攥起了拳,心里又气又疼:这样好的梁彦昭,不该承受这些歹人的算计。 虽她来自现世,宅斗、宫斗上比不得古人有造诣,但若是有人想要加害梁彦昭,她便是挣了死劲儿也断不让人得逞。 若是今日事成,那揪出细作便可过上好一段安生日子。 若是不成……宁歆歆揉了揉太阳穴,那她便每日每顿岁岁年年地做饭与梁彦昭吃,不给外人丝毫可乘之机。 好在,并不多时辰,便听得益安居院门处一阵骚动。 宁歆歆小跑出房门,瞧见周扬砚青各押了个人进了院门,吩咐红露又关起院门后,她走上前,发现是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和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婆子。 “不会是什么死士吧?”宁歆歆问道,“就一咬毒丸,人就没了的那种?” 周扬抱拳,“回太子妃,属下已将这二人的下巴、膀子都卸了。” 不愧是梁遇明的贴身侍卫首领,宁歆歆竖起大拇指,赞道:“周到。”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发现底下跪着那俩人耷拉着下巴“噜噜啦啦”想说话,宁歆歆烦的不行,当即瞪了那俩人一眼,“没问你俩。” “砚青,你说。” 砚青上前回复道:“回太子妃的话,我与周扬照您的吩咐关注着大厨房那边的动静。而后发现,待肉粥煮上后,”他瞧了眼下面跪着那婆子,“这贼婆便使了各种法子将众人支开,一时间厨房便只剩了她一人,而后她便给殿下的肉粥里掺了东西,一切做妥当后,那小丫头得了消息待往府外送信,后便被我二人齐齐绑了来。” 宁歆歆舀了勺肉粥入口,而后便冷笑一声扔下了勺子,“怕不只是加了海货吧,旁人都说本宫厨艺了得,照本宫看,咱们府上才真正是卧虎藏龙......大黄如此重的味道都被掩了个七八,若非本宫熟悉此药,这番还尝不出来。” 梁彦昭本就体质虚寒,在他的饭食里加上泻下清热的大黄,其心可诛。 “把这锅劳什子倒掉去,”宁歆歆吩咐,“将这俩人关起来,派人严加看守,余下的,等殿下回来再说。” —— “遇明,快来。” 梁彦昭刚回府,便被人抱住了胳膊往柴间走,他还道是歆歆与他备下了什么惊喜。 推开柴间门一看,却是既无惊、亦无喜,被五花大绑起来、蜷缩在一处的那俩人,分明是盛郡王府的两个眼线,如何被却歆歆擒了起来? “歆歆,这是?” “这俩人加害于你,被我捉了个正着。” 宁歆歆有点烦恼自己的不争气,若她是个古代土著,那此刻便能开始刑讯逼供,猫儿刑、盐水鞭都给招呼上,不消几时便可让人招出背后主使,再不济也能直接结果了这俩人泄愤,总归是奴籍,杀了也不犯国法。 -- 第65页 可她异世而来,终是做不来这些。 倒也不是觉得古代这种等级制度值得学习,只是她发现自己即便是抓出来了细作,却仍不知如何处理,明明已气得狠了,却只生出了满心无力感。 见她愠怒,梁彦昭执起她手轻轻摩挲几许,后行至那二人面前,冷声发问:“想不想活命?” 那二人此刻已失了投药时的胆量,看着太子眸色如漆,天人一般俊美的面上不见喜怒,却令人徒生凉意,不禁双股战战,拼命点头。 “孤可以寻个由头送你二人去别庄当差,也可助你们切断那方关系,你二人可愿意?” 这就是打算留她二人性命,还要助她们得个自由。 那二人涕泪俱下,五花大绑着仍一个响头接一个响头地磕着,若非受制于人,谁又乐意过陷害储君这般脑袋别腰带上的日子? 宁歆歆在一旁听着,不乐意了,她觉得梁彦昭这般实在是糊涂,如此放纵仇家、做软柿子,以后不是谁都要来捏上他一捏?害上他一害?一时里满心愤懑无处开释,便抬起腿狠狠地碾了梁彦昭一脚。 梁彦昭吃痛却未显于面上,只安抚一般探出手去将人揽进了怀里,接着低头道:“那你二人只需闭紧了嘴。若孤听到了与太子妃相关的流言,那边如何处置弃子,孤定还有狠上一万倍的法子。” 语毕便牵着宁歆歆离开了柴房,不愿她在此地多待半刻。 如今他已从砚青、周扬口中得知了此事经过,歆歆虽是个机灵的,却天真了些,能发觉有细作已属不易,还能下套诱人上钩就更令人诧异,法子虽算不得高明,时机却选得够准。避人的功夫也尚可,后续封口无需费太大周折,该能稳妥。 他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但不是欣慰,而是怅然。 本来还想着,能尽全力护她天真不变,却不料她成长得这般快。 “为什么?!” “嗯?”梁彦昭回神,低头看宁歆歆,“什么?” “我、是、问、你,”宁歆歆一脸怒气,语气不善,“为什么这么轻巧地就放了她们?为什么不问问是谁支使的?我等你来处理,是为了让你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是让你来施恩的!这遭放了她们,谁知明日会不会有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再来害你?今日是大黄,明天变砒霜。早知这样,我还不如自己去审问,便不能永绝后患,起码能杀鸡儆猴过几天安生日子。” 周扬、砚青死死低着头,一言不发,听着太子妃连珠炮一般地数落主子爷,腹诽便未断过:这天儿,是真变了,太子爷往日里哪儿吃过这样的瘪? 无论在哪儿,说一不二的才是真主子,以往这太子府是爷说了算,以后便是太子妃的老大咯。 紧接着他们便见太子爷俯下身,低声哄着太子妃,“先回房,我与你细讲。” —— “好了,说吧。”宁歆歆板起脸来瞪着梁彦昭,想听听这人到底打算如何解释。 见她一副秉公办案、明镜高悬的样子,梁彦昭还未答话,便先弯起了唇角。 宁歆歆白他一眼,正经道:“严肃一点。” 梁彦昭又笑,“我早知这二人底细,也知她身后主子姓甚名谁,再去审问岂非多此一举?” “可是盛郡王?” “你看,”梁彦昭就坐宁歆歆对面,见她此般聪慧,实在喜欢得紧,便戳了戳她气鼓鼓的脸颊,“歆歆不也知道是谁。” “这只是我的猜测,总还想着审上一审、验证下的,万一还有同党呢?” 梁彦昭摇头,“没有了,仅这二人。” 太子府虽不说是固若金汤,却也不好往里送人,这俩人已经是梁正晖努力多年的结果,还早早就被梁彦昭识破了去。 “你既什么都知道,为何不早早打发走?非要让这些歹人接二连三地加害于你,”宁歆歆带了点哭腔,寻常人许不怕那大黄,可对梁彦昭来说,取他命走绝非难事,她尝出来后便一直后怕到此刻,“若是你......” 后面那半句到底也没说完,宁歆歆背过身去,眼眶发热。 若是梁彦昭真着了这道,她在这异世可怎么办啊。 梁彦昭察觉她声音有异,便起身走到她那侧,坐定,轻叹了口气,将人拉进了怀里。 宁歆歆还气着,自不那么听话顺从,抡起拳头就冲梁彦昭胸膛一顿砸,却还顾忌他身体,手上没敢使上劲,每一拳皆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 “歆歆,我......”梁彦昭想要与宁歆歆解释,话到嘴边了,却不忍再说。 他该如何解释说,他之前失了求生意志,以至于查出来了细作也并未动作,还放任堂哥支使他们几次三番加害与他? 明知粥里掺了东西,却还是吃下。明知堂哥打了取而代之登大宝的主意,却不曾对外人言过分毫。 他不单知今日那二人的来处,亦知其苦衷。不论良籍贱籍,均是南潞子民,他身为储君,何忍过分苛责受人胁迫的苦命人? 但这事确实是他不对,歆歆嫁过来之后,他本想抽个时间将这些人都打发了,但却被政事缠身,一时没来得及,才出了今日乱子,他回想起来也难免心惊,若今日这事传出,有人将矛头对准歆歆,那才麻烦。 “歆歆,”梁彦昭清了清嗓子,“之前,是我觉得活着无甚意思,在许多事上,知道了也全当作不知道。” -- 第66页 这句是真真刺痛了宁歆歆,她犹记得初见梁彦昭之日,那人周身的病痛、形容的枯槁,眼睛若一口死井,无波无澜,死气沉沉。 一滴泪下,她问:“那你现在呢?”还是一心求死吗? 梁彦昭侧身低头,轻轻吻住了那颗泪,“现在觉得,红尘一遭,竟有百般逍遥。” 他啊,哪里还舍得早早撒手? 第38章 饺子(1) 补肾? 宁歆歆不再挣扎, 展臂回抱住梁彦昭,伏在他怀里轻声问:“那你以后都会陪着我吗?” 梁彦昭手臂又收紧了些,下颌挨着怀中人的发顶,山茶油的花香入鼻却引他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良久, 方哑声道:“自是想的。” “想, 就可以了,”宁歆歆见他话不敢说满,心里也不好受, 换了个姿势,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胸膛, 眼泪无声洇进梁彦昭的长袍前襟,鼻音浓重地说话:“那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我以后每天每天努力去查古籍、研菜谱。 你时时刻刻配合我努力加餐饭、调体息。 “好。”这个诺, 梁彦昭还允得起。 听到这句, 宁歆歆心情才算好了些, 她晃头晃脑,鼻涕眼泪蹭了梁彦昭一身, 然后才抬起头看他, “饿了吗?我们去用晚膳吧。” “还好。”适才的话题带得梁彦昭心情也颇沉重, 现下并无多少饥饿感。 “不饿也要吃,居有常、业无变,”宁歆歆又抹了一把脸, 故作打趣, “我看你学习札记记了几十本, 却怎么连开蒙的《弟子规》都忘下了?” 梁彦昭没接她这茬,只是掏出帕子一点点拭着她脸上泪痕,脸上的心疼藏也藏不住, “近日怎的老爱哭?” 但宁歆歆便就没发现人家的情绪。 一听梁彦昭说她爱哭,这可不得了,她好像是点着了捻子的炮仗,一下子就在贵妃榻上蹦了起来,“我哪有?我没有!谁爱哭我都不会爱哭!” 梁彦昭不成想还能因为这句惹着她,笑着摇头,伸手将她带进怀里,“莫恼,是我说错了,歆歆不爱哭。” “这还差不多……”宁歆歆嘟囔着。 曾经的她,“专业第一虎妞”的美名在外,铁骨铮铮真汉子一枚,明明共情能力非常强,却每次都能忍住不哭,导致她到现在还有个“不爱哭”的偶像包袱。 但是细细回想,诚如梁彦昭所言,她近日好像确实哭得多了些,回回都忍不住。 怎么突然就娘里娘气起来了?实在离谱。 刚刚还说着要按时吃饭,可坐到梁彦昭怀里,她又不想动了,勾住他脖子,蹭蹭下巴,又蹭蹭胸膛,亲亲嘴角,又亲亲脸颊,巴不得时间就冻结在此刻才好。 天地间一切都停止运转,只有她宁歆歆活动自如,抱着梁彦昭揩油不休。 “歆歆,我听人说你下午身子不适,都不曾出院门?” 宁歆歆本来就没对外称病,砚青和周扬自也没汇报,梁彦昭入府下马车时听到门房议论,本想进门就问,但却遇上了好一通折腾,现在才刚抽出空来问。 宁歆歆倚在梁彦昭身上,音调是十足十的慵懒,“我可没说我病了……” 她手上绕着梁彦昭的一缕头发,玩得津津有味,“我把院门关得严严的,又让大厨房备膳,他们就开始猜我抱恙,没这个障眼法,那俩人才不会忙不迭下手。” 话毕,她突然笑出声,攀住梁彦昭的脖子问,“遇明,我是不是给你做的饭太多了?让人下药都寻不到机会,可真是讨厌。” 听着像自嘲,实际却在邀功,梁彦昭被她逗笑:“话可不是这样说,歆歆让人喜欢得紧。” “你也是!” 宁歆歆一把抱住梁彦昭,抬起下巴便吻了上去…… —— 待二人恋恋不舍地分开,天色已擦黑。 宁歆歆并未觉得自己太缠人,只起身看了看天色,道了句:“哎呀,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短了,黑得这样早。” 梁彦昭也坐起来,摩挲着嘴角,默不作声、含笑看她。 “愣着干嘛呢?”宁歆歆跑过去拉着梁彦昭起身,“起来去吃饭了。” 梁彦昭理了理袍角准备出门,“我安排人去大厨房传膳。” “傻瓜,你还真信我没做饭啊,”宁歆歆拉住他,“这么些个歹人,我哪儿能放得下心?跟我来,给你煮水饺吃。” 到了小厨房,宁歆歆掀开一张张白色纱布,里面被保护着防止外皮干裂的水饺便露了出来,她指着三个盖垫上形状不同的饺子一一介绍:“遇明你看,这个月牙饺是猪肉大葱馅的,柳叶饺呢是三鲜馅的,元宝样的是鲅鱼饺。” “歆歆包的饺子竟有这么多花样。”梁彦昭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饺子原来叫“娇耳”,据说是东汉名医张仲景发明,用来防着冻耳朵的。后来经过上千年的继承与发展,拥有了无数的名字,“角子”、“偃月馄饨”、“扁食”等,包饺子的样式和馅料的花样也跟着多了起来。 有些是在饺子皮上做功夫,用兑了菜汁的绿色面团包住白面团,包出来便是翡翠饺子,火龙果内皮榨汁和面,包出来便是粉色饺子。 包出来的样式也被历代巧手艺人发展改良,除了宁歆歆今日包的这几种外,还有什么三角饺子、蛤蜊饺子、金鱼饺子、波浪饺子等。 馅料更不消说,几乎到了万物皆可做馅的地步,陆地上的食材发掘的差不多了,人们便开始往海洋探索,海参、干贝等也在黄花鱼、鲅鱼、墨鱼之后加入了馅料大军。 -- 第67页 “要是你也在,肯定能比我做得更好看的,”宁歆歆扁了扁嘴,说不清是在怪梁彦昭最近太忙,还是嫌自己没等着梁彦昭一起包,“下次包饺子一定等着你。” “好,届时还请太子妃不吝赐教。” 宁歆歆飞了他个眼刀,“哪样的吃几个,快些挑。” 在北方,饺子一般都是年节里一家人一道吃,算着人头包好,直接齐刷刷下锅,便是要剩下,强行分一分、派一派,每个人多吃一两个也都能消灭,实在吃不了那才会分开留着下一顿,或是蒸一蒸,或是煎一煎。 但梁彦昭这样子,谁敢硬派给他吃?那便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所以宁歆歆还是用了南方吃水饺的法子,点餐制,要吃几个先说好,吃几个就煮几个。 梁彦昭点了十个出头,宁歆歆点头:还行,她为了多包些馅,剂子留得挺大,饺子个头自也不小,十来个能吃个六七分饱吧。 就是馅料不一样,怕串味,得分开煮,拢共没几个还得费三次火,不划算。 宁歆歆蹬蹬跑到橱柜前的小案上,将红苏几个人的包的饺子取了出来,预备着一道给他们煮上。 梁彦昭一看盖垫上一堆老弱病残的饺子,眉头就皱了起来,能看出来这些都是仿着歆歆那些的模样来的,差别却实在是大了些。 “皱什么眉啊,”宁歆歆洗了手不好给梁彦昭揉开眉心,便抬脑袋顶了他一下,自己却也笑出声,“人家红苏几个包的不就是丑了点吗,第一次都很正常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南潞手艺梁呀。” 好在灶多,三锅饺子一同煮,不多时便都煮好了,宁歆歆挑了自己包的那些装了盘,又指着锅里余下的那些:“你看,这些扁扁的,是红露包的,她怕收不住口,就少放了许多馅儿;这些个大但是歪歪扭扭的,是红苏包的,她包得慢但是放馅多;这些打了补丁的,是周扬的。” 梁彦昭问:“砚青不是也一道包了吗?” “这些面片,就是砚青的呀,”宁歆歆“咯咯”笑,“也不容易,十个饺子恨不得破了十一个,今晚上就让他喝汤吧。” “他可以吃红苏的。” 宁歆歆轻哼一声,“那你还没包呢,不也可以吃我的吗?” 闻言,梁彦昭俯身,轻轻吻住她鬓角,凑近轻声道了句:“多谢夫人。” —— 吃饺子,肯定少不了蘸料。 宁歆歆今日做了三种不同的蘸料,一碟是米醋点香油,且酸且香,是北方传统做法,几乎是专给梁彦昭准备的;一碟是醋泡小米辣,酸辣清口。 还有一碟就比较豪华了,冷锅冷油炸一勺花椒粒,烧出香味后去花椒,把热油泼进放了葱花、蒜末、小米辣、粗辣椒面和白芝麻的小碟里激出香味,最后加上生抽、醋和白糖,淋一勺面汤就成了。 这一碟,既可以做蘸料、也可以倒进带面汤的饺子里做成红油水饺,曾被网友戏言是蘸鞋底都好吃,可以为了一口蘸料包一顿饺子。 “遇明,快吃呀,”宁歆歆把香油小碟推到梁彦昭面前,“可以先空口吃一个尝尝味,再蘸醋试一试。” 梁彦昭先拈了一只三鲜馅的水饺,白色的饺子皮过水煮熟后微透,略能看清内里黄绿颜色,瞧着十分诱人,入口先是韭菜的气味,断了生之后不那样刺鼻冲人,柔和了许多,但却未失了汁水,吃起来仍是鲜嫩口感,鸡蛋碎炒得很熟,微微硬,被韭菜的汁水一中和反而恰到好处,里面还放了脆韧的虾仁,裹上了调料的香味,是一口一个的满足。 再夹一只饺子去醋里滚一圈,滑嫩的饺子皮上也带了芝麻香油味和米醋醇厚悠长的酸味,外皮更适口,口中余香对内馅也多少起了些影响,食之口感更加清爽。 “我今天用的是小嫩韭菜,”宁歆歆见梁彦昭先吃了三鲜馅,便也跟着他吃,边吃还边要解说:“我没在韭菜里放盐,包了油之后把菜汁都给它锁住了,吃起来就更嫩。韭菜是好东西,健胃补肾,遇明你多吃点。” 补肾? 吃得正起劲的梁彦昭听到这句,举着筷子,愣住了。 第39章 饺子(2)(二更) 我宁歆歆与《荣枯…… 宁歆歆却一点都未曾察觉梁彦昭此时的尴尬, 还自顾自在一旁叨咕,“你知道吧遇明,韭菜还能烤着吃呢,烧烤用的韭菜老粗老粗了, ”说着她还拿手比划了一下粗细, “可是我觉得那种的不太好吃, 长那么粗就老了,还是今天这种好吃,嫩生生、也不塞牙。” 结合着刚刚“壮阳”的前提, 宁歆歆此番言语、动作成功将梁彦昭的尴尬送上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梁彦昭握拳轻咳几声,想掩饰一下自己的局促, “知道了,歆歆快些吃吧, 一会儿该凉了。” “怎么又咳了?耳根也红了, 可坏了, 别是发热了......”宁歆歆放下筷子走过去,伸手探了探梁彦昭额头, 又摸了摸自己的, 许是觉得这般比算不得准, 便直接将自己的额头贴住了梁彦昭的,几番比较下来,她嘟囔:“不烧啊。” 梁彦昭苦笑, 他知宁歆歆的思路肯定又跑偏了, 却无可奈可, 只又按她坐下:“我没事,好好吃饭。” 宁歆歆仍是狐疑,担心梁彦昭身子不适还要瞒她, 定定地打量他半天,“那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讲,要是被我自己诊出来了......”她攥起拳头在梁彦昭眼前挥了挥,“那咱们就走着瞧!” -- 第68页 梁彦昭笑着抱拳告饶,“不敢不敢。” “这还差不多,”宁歆歆得意了,“尝尝这个鲅鱼饺子,可好吃了呢。” 宁歆歆夹起一个鲅鱼水饺,入口不腥,口舌间全是鱼的鲜味,鱼肉分离又重组后是另一番奇特口感,较之前的组织纹理更密实了些,却不死不硬,由于里头掺了猪油和韭菜碎,一口咬下去鲜嫩爆汁,美味非常。 这样的饺子,只适合空口吃,宁歆歆没舍得蘸她的豪华蘸料,担心会盖了鱼馅的鲜味。 “唉,”宁歆歆感叹,“遇明,这还是盛郡王送来的呢,我之前吃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现在知道了他居心,平白生出来了些吃嗟来之食的感觉。我知道这样想不对,但就是忍不住。” 她的“强说愁”落在梁彦昭眼里却又是另一种可爱,“无妨,若你不乐意吃,倒掉去、送出去或者赏给下人,都可以。” “可是,我虽然觉得膈应,却也觉得好吃......” “那我吩咐府上,不许再收盛郡王府的海货,你若乐意吃,便让东垚别业送来。” “那行,”宁歆歆又吃了个鲅鱼饺子,浑身上下舒服得不成样子,夫君家大业大,可真好啊。 她又夹起个猪肉大葱的水饺放进豪华蘸料里,猪肉馅由肥瘦三七分的猪五花剁成,剁馅过程中血水会包在馅里,过了沸水煮后肥肉也会多少化成油脂,再加上点的明油,这饺子一口咬下去便是个又鲜又嫩,肥美多汁。 唯一件不好的便是,虽说大葱也可解腻,却拦不住这些汁水几乎全是用油组成的,连吃一盘,少不得腻口。 可蘸了料就不一样了,红红的蘸料裹着白胖的饺子入口,米醋化解油气,又酸又辣、又麻又鲜的料汁也能将人的胃口唤醒,你且吃着,如何吃都不会腻。 梁彦昭瞧着宁歆歆面前艳红的料汁,十分想要一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得宁歆歆实在不落忍,便用筷子蘸着红油,在他盘里的一个猪肉大葱水饺上写了个“一”,“只有这一口,再不能多吃。” 一阵美妙的香辣味在舌尖崩出痛意,不过多久便化了无形,胃部没有任何不适,心里却惦念得紧。 梁彦昭想要再吃一口,却也知无法动摇歆歆的决定,也不能怪她,谁让自己身子骨不争气呢? 宁歆歆吃完自己盘中水饺,喝了口饺子汤,舒服地出了口长气,“好吃不过饺子啊。”忽又促狭地笑起来,“遇明,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 她歪着脑袋看梁彦昭,暗忖道: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是不是也知道后面那半句浑话呢? 梁彦昭自是知道的,但那句实在太粗鄙了些,男人们之间说这个都不合礼数,何况是在歆歆面前,说出来实在太过轻浮,便摇头道:“不知。” 宁歆歆信了实:想不到他还真的不知道。 她也没有在梁彦昭面前口出狂言的底气,就马上在心里换了一句,双手托住下巴,眉飞色舞道:“后半句啊,是好看不过老子。” “你呀你,”梁彦昭失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是是是,你最好看了。” —— 晚膳后突然起了风,俩人牵着小手没溜达几步便回了屋。 夜色似墨,秋风正劲,扣得雕花楹窗呜呜作响。益安居正堂外间灯火通明,宁歆歆和梁彦昭分坐黄花梨罗汉床两侧,共用灯烛读书。 看了没一会儿,宁歆歆就只穿着袜子跑到了梁彦昭那侧,装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往人怀里钻:“遇明,风好大,好像人哭,我害怕。” 梁彦昭换了个坐姿,将人揽进怀里拍了拍,而后眼睛便重新落到了书页上。 好家伙,这就是“坐怀不乱”吗? 我宁歆歆与《荣枯鉴》孰美? 我美甚,《荣枯鉴》何能及我也。 她决定先勾搭为敬:“遇明,你怎么天天看这本啊?” 梁彦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荣枯鉴》,又看了看宁歆歆手头的《剪灯馀话》,问:“歆歆这几日不是也一直在看这本吗?” 宁歆歆本来就是没话搭话,不成想又被人问了回来,只能闷闷道:“可是我这本好看呐。” 她看了几眼梁彦昭那本,字都认识,凑一堆儿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荣或为君子,枯必为小人。君子无及,小人乃众,众不可敌矣。名可易事难易也,心可易命难易也......” 看着看着,宁歆歆打了个哈欠,这是古代绕口令吗?什么难难易易的...... “你看这个干什么呀?”宁歆歆问,手上小动作不停,可劲捣乱。 梁彦昭捉住她手,单手将书本反扣于矮桌之上,而后双手抱住怀中人,低头解释:“最近在查一起贪腐案,不久该要审始作俑者,看看这书兴许有启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宁歆歆把后颈担在梁彦昭臂弯处,仰着头问,“可是为什么看这个有启发啊,我刚刚看了一段,什么心也命也,也没说怎么治理贪腐啊。” 梁彦昭又拿起书,翻开在宁歆歆眼前,问她:“歆歆可是说的这段?” 宁歆歆点头。 “这段说的是,显贵之时或许可以成为君子,但人若落魄必定会成为小人。君子人数极少,小人却有许多,人多的那方不可战胜;名声好改事情却难改,人心好改命运却不好改,既然如此,人便应当担心自己是个君子,而别害怕自己会成为小人。” -- 第69页 宁歆歆摇摇头,这实在太深奥了,翻译过来了还是听得迷迷糊糊的,隐约能感觉这些话跟主流价值观相悖,却好像又挺有道理。 梁彦昭将宁歆歆托得高些,问:“还是不懂?” “有那么一丢丢不懂,就很少一点。”宁歆歆捏起大拇指和食指比划给他看,竭力证明自己还是很有慧根的。 “这本书的作者叫冯道,历四朝、事十君,本人圆滑至极,是个极具争议的人物,有的史官评价他不知廉耻、奸臣之尤,但也有不少人将他的理论奉为圭臬。我觉得里面的许多言论,该能体现贪腐案中人的心迹,便拿来读读。” 这么神奇? 宁歆歆放下自己的话本子,拿起那本《荣枯鉴》翻看,“你刚刚说,过两天便去审案了?” “大约就在这三两日里,”梁彦昭道,“主谋是南潞边境弋江郡的郡守,案发时险些逃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捉拿归案,囚车还在来阊都的路上。” 这位郡守入仕多年,政绩平平,年届不惑才升郡守,右迁后自请去别人都不乐意去的穷郡,还因此高提了一级,三年郡守期满后又请留任,在朝中赢了好一片美名。 梁彦昭在朝宴上见他,虽面颊凹陷一脸清苦之相,官袍下的中衣袖口也隐约见得着补丁。但他腹部隆起得诡异,眼下乌青,眸内满是血丝,全然是一副耽于酒色的模样。 宴后梁彦昭便与建平帝商量着派密使前去查办,御史还未出阊都,便接到了游历至弋江的淑惠公主来信,言说弋江郡民不聊生,贫窘非常,望皇兄速速拨放银两。 而彼时,赈灾银已拨了两次。 查案御使换成了缉拿御使,马不停蹄地赶往弋江郡,还险些让他逃了,实在不知他拿银钱疏通关系到了哪一层。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局面:阊都内德高望重的人,不敢用,怕也收过那人好处,最后功亏一篑、重罪轻刑;资历尚浅的,不能用,这郡守为官多年、城府极深,怕压不住他。 只能梁彦昭这个太子做主审,静待他入阊都。 宁歆歆琢磨着他的话,突然笑出声,“那你之前说的,忙完便休沐几日陪我的话,还作不作数?” “自然作数,”梁彦昭低头,“我答应你的话都会作数。” 不敢保证的诺,他不会许下。 “啊,”宁歆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神佛菩萨保佑,这案子快点结束吧,信女好想让夫君陪着出去玩哦。” 第40章 烤鱼 出门推磨。 宁歆歆在厨房里发现了一挂玉米, 突然兴起,想找个石磨推上些玉米面给梁彦昭做糊糊喝。 “红苏,你去问问砚青,这周边有没有石磨?” 红苏不解, “太子妃, 我们府上不就有一台石磨?您上次不还磨豆子来着?” 此石磨可非彼石磨, 宁歆歆比划给红苏看,“是那种好大一个的石碾,得拄上根棍子、推着棍子转, 便转边扫干粉的那种。” 红苏没怎么听懂,但是记下了宁歆歆的描述, 觉得砚青总会明白。 不多时,红苏便回来复命:“太子妃, 砚青说太子府西边有个石磨巷子, 巷口便有您说的那种石碾。” “快快快, 红露你去安排几个婆子把厨房那挂玉蜀黍剥下粒来,找个瓢装着, 再去寻摸根木棍, 带上把小扫帚。” 宁歆歆安排好厨房那边, 就拉着红苏往她房间走,“红苏,你把北铉带来的那几身灰扑扑的衣裳找出来, 我要穿。” “太子妃, 你这是要干嘛啊?”那几身衣裳难看不说, 料子也粗糙,红苏自己都不穿,怎么太子妃却突然间要忆苦思甜了。 “变装易容, 出门推磨啊。” 红苏:“啊?” “对了,”宁歆歆住脚,又叮嘱:“你跟红露也穿得朴素些,不单绣花要少,衣料也选差一些的,要不然不好跟别的推磨妇人打成一片。” “哦,这样啊,”红苏恍然大悟,“知道了太子妃,我一会儿就去通知红露。” 宁歆歆出门之心似箭,火急火燎地催促,一刻钟刚出头大家便在门口碰了头,她左顾右盼,“砚青,今日怎么不见周扬?是不是与遇明一道入宫了?” 周扬不单是梁彦昭的贴身侍卫首领,还在宫里头挂了个禁卫军副首领的头衔,偶尔也会随梁彦昭一同进宫。 砚青回说:“没有,刚刚还见他来着,应是有事出府了,我找了别的侍卫随我们一道出去。” “那行,记得让他们跟得远些。”宁歆歆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宁歆歆端着半瓢玉蜀黍,眼神扫过红苏三人,“快来演练下,叫我什么?” 红苏、砚青硬着头皮喊:“三妹?” 宁歆歆点头,“诶,对对对,红露你呢?” 红露支支吾吾:“三......三姐。” “也还过得去,要能再自然、流畅些就好了。走吧走吧,全军出击!” 砚青领着红苏跟上,举起袖子擦了擦汗,悄声说了句:“这要是让赵嬷嬷见了,得扒了咱几个的皮。” 宁歆歆人逢喜事精神爽,狡黠一笑,回过头去对着砚青说了句:“大哥,我可听到了哦。” 砚青陪笑,“太......不对,三妹你别生气,我这,没别的意思。” “有别的意思也没事,”宁歆歆拢了拢耳旁碎发,还挥手跟门房打了个招呼,“也就是看赵嬷嬷不在府上,我才敢这样造次。谁不怕赵嬷嬷呢?” -- 第70页 说着话,她三两步跳下阶梯,府门外的阳光洒在身上,都是撒欢的味道。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石磨胡同,那盘石碾还挺俏,有一户人家正推着一碾绿豆,石磨旁几块石头上还坐着几个排队的妇人,正磕着生瓜子唠家常。 红苏打量了下推磨众人的衣料,好像与太子妃执意要大家穿的衣裳差不多,所以,她们几人来了,大家也都没太大反应,要真着了绫罗绸缎往这一站,这会子白眼已经飞满天了。 宁歆歆也学其他妇人,端着瓢坐在了石头上。 有个扎了蓝头巾的妇人凑过来与宁歆歆搭话:“小娘子看着面生。” 宁歆歆一笑,“我们一家刚搬过来没几久,不怪婶子面生。”而后她指着砚青几人介绍,“那是我家大哥、二姐和小妹。” 被点到名的那几人忙笑着打招呼。 那妇人抓了把瓜子递给宁歆歆,“小娘子怎么称呼?” 宁歆歆接过瓜子道谢,想到芸娘曾教她的称谓公式,回道:“您便称我歆娘吧。” 不知道是不是奉承,那妇人还赞了句:“这名字好,几条街还没见个重名的,我姓田,你叫我个田婶子就行。” 宁歆歆数了数,排她前头还得有五户,便问:“田婶子,咱这等着推磨,要等几时啊?” “很快的,你别看人多,手上活也快,还要赶在晌午前给家里男人烧饭,没得空在这里磨洋工。” “那便好。” 田婶子又问:“歆娘,你家男人是做什么活计的?” “他呀,”宁歆歆脸上飞起了片红云,“你家男人”这话真听得人发羞,“粗识了几个字,给主家做账房先生。他肠胃不太好,我便想着,来推点玉蜀黍面儿,给他熬糊糊喝。” 砚青隔老远听见,心说这太子妃说起胡话真是不打草稿,我们爷怎么就粗识几个字了?那是汗牛充栋、学富五车;怎么就又成账房了?管着整个南潞银钱的账房么...... “糊糊是养胃,我家那口子也喜欢,”田婶子抓了把她瓢里的玉蜀黍,拿拇指推开细看了看,点头道:“嗯,是今年新下的,好些米面店都会买些去年的棒子,费劲巴拉推成了面子,下锅一熬全是澥汤寡水的,出去采买可得掌好了眼。” “诶,知道了婶子,我记下了。” —— 便如田婶子所说,各人都推得极快,尤其中间还有几户是碾黄豆的,颗粒碾得挺粗,估摸着是要回去做菜豆腐吃,这样便更快了。 宁歆歆一行人端着玉蜀黍面儿往回走。 红露突然开口:“太子妃,还挺有意思的。” 红苏同红露一样,七八岁上便进了宫,之后便辗转于各个府第,还未曾这样轻轻松松地出来玩过,也说:“真的,挺舒服的。” 宁歆歆何尝不喜欢出来乱跑?便回说:“若是喜欢,咱们便趁着赵嬷嬷不在府上多出来几次,玩到就是赚到。” 提起赵嬷嬷,红苏叹了口气,这个嬷嬷可太严格了,小声嘟囔了句:“要是赵嬷嬷能回宫里当差就好了。” “那可不成,”宁歆歆还是能拎得清的,“偌大的太子府,下人、账目无数,我可管不来,还得靠赵嬷嬷。不过......若是憋得难受了,我就去央遇明给赵嬷嬷放假。” 这下连砚青都眼神放亮,“好主意!” 刚拐进太子府所在的巷子,宁歆歆一抬头看见了什么,忙拉过砚青:“快看看,那是不是周扬?”旁边还有个一身劲装的姑娘。 砚青往前凑凑:“是周扬,没错。” 宁歆歆放低声音:“旁边那个女孩,你认识吗?” “认识,是淑惠公主。”砚青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了。 “嗯?”宁歆歆捂住嘴,侍卫×公主,这配置有点香...... 大约是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红苏也凑过去,拐了砚青一胳膊肘:“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快解释解释。” “淑惠公主闺名玉瑾,今年大约是二十岁,是先康郡王的老来女,今上唯一的妹妹。五岁丧父,十岁丧母,而后便被接进了宫里,由皇后娘娘教养。” 宁歆歆大吃一惊,“那要是,周扬娶了淑惠公主,我与遇明不是要叫他声姑父?” “算起来是没错,”砚青鬼鬼祟祟道,“但是公主哪儿是那么好娶的呀?这俩人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宁歆歆跟那三人对了对眼神,“我们往前面凑一点,听听壁角,怎么样?” 红露面露难色,“太子妃......这不太好吧。”那可是南潞唯一的公主啊,今上宠她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要是听壁脚被发现了,她们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别怕,”宁歆歆拍拍红露,“天塌下来......” 砚青也不敢,便说:“太子妃,天塌下来,您顶得住?” “我也没说我顶着啊,”宁歆歆傲娇地笑了笑,“天塌下来,让梁遇明顶着,他个高。” “那行,我去。”砚青当即同意,淑惠公主虽年长一辈,却比太子还小上几岁,往常在南潞时最听太子的话。 太子爷绝对顶得住。 “嗨呀,”宁歆歆舒服地感叹一声,领着那三人、贴着墙角鬼鬼祟祟往前凑。 有人给撑腰,真不错嘿。 只可惜,还没待那三人一步一挪地过去,便听得淑惠公主大喝一声:“周扬,你岂敢如此!” -- 第71页 周扬面色不变,只是行了个恭敬的跪礼,“属下告退。” “本宫让你走了?”见他如此,淑惠的面色更差。 宁歆歆几人贴着墙根儿,竖在一旁动也不敢动,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嘛。 听到这话,周扬未置一词,只是跪在那里,头脸低得更甚。 淑惠突然自腰后取出了一柄缠金长鞭,手扬起,鞭子在半空挽了个漂亮的鞭花,眼看着就要落在周扬的脊背之上。 宁歆歆从旁看着,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姑姑,好辣! 但那一鞭却堪堪擦着周扬发顶而过,落在了一旁的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响。 淑惠收好鞭子翻身上马,留下一声重重的“哼”便绝尘而去。 墙角那四人分明看见,这时的周扬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气力,怔怔坐在路上许久才起身。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宁歆歆心里不落忍,她分明听到淑惠那声“哼”都带上了哭腔,转头吩咐砚青,“我中午做点好吃的,你把周扬叫来一起吃饭。” __ 等周扬踉踉跄跄地进了府,宁歆歆四人才从墙角的阴影处出来。 回府的这几步路里,宁歆歆已经决定中午做家庭版香辣烤鱼,吃辣时产生的痛觉刺激可以多少舒缓些心情,吃鱼时众人围坐一处的气氛也能让人放松些。 回府之后,她遣了大厨房的采买去鱼市买条草鱼回来,叮嘱说要四五斤左右,河里捕的那种,万莫选塘里养的。 他们就五个人,四五斤的鱼处理干净,怎么也得有个三斤出头,再多放些配菜,肯定能够吃。 那采买是个妥帖人,鱼带来回来的时候已经杀好、刮了鳞、去了内脏。 宁歆歆将鱼两边展开平铺到个大平盘里,把盐、糖、孜然、辣椒面、花椒面、豆油通通招呼上,又取了些桂皮、八角、草果等香料,放进臼里捣碎后一并撒了上去。一通按摩,让香料的味道、调料的味道通通渗进肉里,再放一旁腌上一会儿。 趁这个功夫,便可以去烧烤炉。 鱼腌好后可以是入油锅炸、也可以是进烤箱烤。宁歆歆比较习惯烤制,一来因着炸鱼时难免溅油,滋滋啦啦还得躲着;二来,这样也更经济,省油,烧几把火要不了钱,但这年代的植物油可是金贵物;三来则是因为烤制后的鱼有一种淡淡的焦味,她对焦糊的蛋白质香味毫无抵抗力。 虽然这样好像容易致癌,但是,快乐和健康本来就很少能兼得。 烤鱼的过程中另起一锅,油要稍微宽些,加上葱姜蒜爆香,炒开一块火锅底料,点一点生抽、盐调味,烤鱼的灵魂配菜芹菜也可以在这时候一起下锅炒,可以让芹菜的清香发散更加彻底。 最后,将炒好的料汤浇到配菜上,加水煮到沸,铺上烤好的鱼,加上辣椒、炸花生米、熟白芝麻,热油一泼就可以上桌。 宁歆歆闭上眼睛拼命嗅着烤鱼的香辣气味,不停咽着口水,跟梁遇明一道清淡了太久,想辣想得紧。 半晌,她又去把自己酿的葡萄酒搬了出来。 何以解忧,唯有黄汤。 让周扬喝上点,醉一醉可能就好很多。 —— “我说了我没有胃口......”都已经被砚青拉着走到了饭堂门前,周扬还是别别扭扭想要回房躺着。 砚青却不肯撒手,生拽着人往里走,“太子妃设宴,肯定有好吃的,没准你看见饭菜就有胃口了。” “我真的没胃口......”周扬还在挣扎。 宁歆歆正在饭堂内点着烤鱼铁盘下蜡烛,见二人那般,便回了句:“没胃口不妨事,坐下来看着大家吃。” 这话说得实在损,周扬整张脸都拧成了个疙瘩,“太子妃......” 宁歆歆如何看不出来他的不自在,但总不能放任他忧思成疾不吃不喝,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大吃二喝一顿解决不了的呢? 如果有,那只能说明吃得还不到位。 她抬起下巴点了点圆凳,示意周扬:“坐。” 虽然平日里玩在一处,但主子毕竟是主子,周扬只能顺从落座。 “好了,人齐了,”宁歆歆招呼人落座,霸气挥手,“动筷子!” 照顾到周扬心情不好,宁歆歆拿着公筷打鱼肚子正中戳下来一大块鱼肉放到他碗里:“尝尝。” 周扬怔怔抬头:“太子妃怎么突然......”后面的话他没好说,改了口风说了句:“多谢太子妃。” 这下,宁歆歆也察觉到自己好像是有些刻意了,便抬起筷子每个人碗里给夹了一块,“好久没一起吃饭了,都多吃一点哈。” 周扬心里的疑云才算消除。 他尝了一口鱼肉,入口是直击味蕾的热、辣与微麻,再然后是醇厚的酱香、浓重的油脂香、淡淡的大料香,奇怪的是,鱼肉被各种味道拥在一处,却难掩其鲜,能吃得出来是河里的活鱼现杀,无丁点土腥味。 略一咀嚼,可发觉鱼皮微焦略硬,靠近鱼皮处的肉更加紧致,内里却是鲜嫩异常,许是已经炖煮过些时辰,便是鱼已烤过也仍旧十分入味,让人胃口大开。 味美是一回事,更重要的却是香辣过瘾,竟让人陡生一种发泄的快意,一口吃下,便迫不及待地自夹了下一筷,只是这次他却没有夹鱼腹,而是挑了个靠近鱼尾的地方。 他本意是挑个不那么好的部位多吃几口,却不料这部分浸了更多汤汁,虽鱼肉质地差了些,吃起来却更加过瘾。后面几块,他还特意蘸了蘸汤,一口又一口的辛辣冲击着舌尖,他死死抿住嘴,不肯吸气,不放痛感离开半分。 -- 第72页 见周扬低头吃饭不肯做声,宁歆歆给砚青使了个眼色。 砚青得令,贱兮兮地凑过去问周扬:“你这吃法,挺别致啊,吃肉还带蘸汤的......” “自己试试。”周扬今日没有兴头,也不愿多跟砚青呛呛。 “行吧,那我便听你的,姑且一试,”砚青碰的这个甚至算不得钉子,往常与自己拌嘴逗乐的周扬突然蔫了,他看着也不舒服,只能学他蘸汤吃了口,“好吃,这样好吃。” 他又挑了个刺少的部分,蘸汤夹给了红苏,“快尝尝。” 说完又胳膊肘拐了一下周扬,“可以啊老周,行家。” 周扬抬眼皮看了他下,没有接话,碗里米饭却下得快。 “底下还煨着菜呢,肯定都炖入了味,”宁歆歆拿公筷夹着菜分给众人,给周扬的多了些。 红苏夹起碗里的土豆棍,红油包裹下的土豆炖得软烂,一戳即碎,汤汁的味道已经深入了最里层,酱香浓郁袭人,却不过于咸,麻辣贯穿内外,却不特别辣。 砚青碗里则是块豆泡,这豆泡瞧着平平无奇,甚至都未曾变色,但一经入口却不得了,滚烫又麻辣的汤汁在口中完全四散开来,砚青连忙捂住嘴巴怕自己失态,待其在口中转寰半天终于咽下去后,眼圈都红了,辣的,也是烫的。 但是却也真够味且爽,一块豆泡入腹犹觉不过瘾,砚青马上又自己挑了一块。 他折腾半天的功夫,红露都已经吃了好几截芹菜,菜筋分明、脆脆爽爽,自带的蔬菜清香中和了重油、重麻、重辣的口感,芹菜本身又并不太吃味,外面挂的那一层红油酱料足够调味,却又没那么辣,最适合她这种刚吃辣的新手。 见大家吃得差不多,宁歆歆便取出了几坛葡萄酒。 这些葡萄还是回门那天在路上起意买下的,如今酒都酿成了有些日子,这样一算,跟老梁成亲好像也很久了。 但是很奇怪,她以为的时间,却比他们实际成亲的时间还要更长些。 大约,日月交替从未慢下,倒是她对梁彦昭的依赖,升的过于快了。 她发酵葡萄酒(1)用的是酵母发酵法,葡萄洗净晾干,抓碎后掺上活化了的葡萄酒用酵母,这样的法子比传统的、仅添加白砂糖的成功率更高些,为了保证口感,她还斥重金跟系统租了糖度计,按照比例把糖度加满了二十五度才放心。 葡萄碎、糖和酵母菌混在一处后密封保存,一个月左右便能酿好。 为了配今日的葡萄酒,她还特意从私库里翻出来了几只透色的花型琉璃盏,粉紫色、清亮亮的酒液入盏轻荡,精致又风雅。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见大家各自斟满盏中酒,宁歆歆高举酒盏,“来来来,走一个!” “太子妃好文采啊,”砚青不由感叹,都传北铉公主都不识字,哪料咱太子妃还会作诗呢! 宁歆歆有点尴尬,又举了举杯,嘴边扯了个假笑,“一般一般,快喝吧你。” 说什么文采好不好,还不都是朗读并背诵全文的功劳。 语毕,宁歆歆饮尽杯中酒,可从余液看得其微微挂壁,葡萄香味浓厚,口感醇厚丰满、柔和丝滑,真好喝啊。 大家说着临时组织的吉利话共饮了三杯,之后便随意了,如宁歆歆般能喝者、爱喝者便多饮些,不能喝也不爱喝的,如红露,三杯过后便换了茶水。 还有一种最要命,那便是不能喝还非要喝的,比如此刻的周扬。 毕竟是练家子,周扬平日里酒量起码是武夫里的中上水平。但众所周知,酒量这东西,与天生禀赋、勤饮不辍、心情好坏都有联系。 人呀,兹要是心里难过,醉得便格外快。 砚青一开始看他喝得凶,还在抻量着到底要不要劝周扬少喝几杯,但还没等他做好决定,就听得“嘭”一声—— 周扬连手上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便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宁歆歆也是在酒桌上见过大世面的,歪头打量了周扬一下,便吩咐砚青:“找几个侍卫把周扬抬回去,留下一个照顾着,让他睡上一觉。” 虽然没有搞清楚周扬与淑惠公主之间到底有着何种牵扯,但毕竟相处得和睦,看他这般,宁歆歆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 不过......宁歆歆又尝了口葡萄酒,这也没多少酒味啊,劲儿这么大吗? 第41章 三明治 早安吻 是夜散步结束, 梁彦昭拿了一沓贪墨案涉事官员人物生平,在益安居正堂外间翻看。 本来,处理公事应是在书房完成的,但是梁彦昭的书房人境庐内装修比较简单, 一应物具皆是实木, 宁歆歆喜欢在他身边钻来钻去, 弄得他无心做事,老要留一只眼睛在她身上,时时要担心那些木椅会硌到她。 后来, 便把晚上处理公事的地方挪到了益安居。 不多时,砚青奉了封密信进来。 梁彦昭自卷宗里抬头, 接过密信捻开,阅毕放在烛火上焚了, 才问:“周扬呢?” 以往, 管理鸽房和信件往来的大多是周扬。 周扬未告假便醉酒, 属玩忽职守,砚青便知道主子爷不是个严苛的, 此刻却仍有些头皮发麻, “回殿下, 周扬午间酒醉,现时还睡着。” 梁彦昭又低头翻阅卷宗,“知道了, 下去吧, 早些休息。” -- 第73页 砚青应诺退下。 待门合上, 宁歆歆一改适才端坐模样,爬到梁彦昭背后,手勾住人脖子, “遇明,不能怪周扬,是我拉着大家一起喝酒,他才喝醉的。” “莫担心,”梁彦昭翻了一页,拍了拍搭在眼前的手以示安抚,“不怪他。” 今日午膳时,他便听说小姑姑昨日回了阊都,想必是今日便已来府上晃过一遭,这俩人也必定是又搞了个不欢而散。 歆歆此举,应也是为了给周扬疏解心情。 过一会儿,宁歆歆回过味,从梁彦昭身后绕到他面前,抬头问:“遇明,你怎么好像早就知道周扬会醉酒一样?” 当时明明勘查了周遭情况,看见周扬和淑惠公主的就他们几个。 梁彦昭正看到要紧处,眉头都锁了起来,又将存疑那段重顺了一遍,方才回了句:“左不过是,海上有方医杂症,人间无药治相思(1)罢了。” 宁歆歆歪头:哟,听听人家彦昭太子这话说的,还真是老那啥戴那啥,一套一套的呢~ “梁彦昭,你这......挺有经验啊,”宁歆歆道,“别是个人体悟吧?” 歆歆这话听着实在是酸里酸气—— 梁彦昭还是没抬头,唇边却染了抹笑,道:“眼前人即心上人,有什么好相思的?” 犯规!简直犯规! 宁歆歆胡乱抢了梁彦昭手上的卷宗放到一边,双手双脚齐齐发力盘住梁彦昭,樱唇檀口霎时便凑了过去,“这劳什子有何好看的?看我看我,快看我。” 梁彦昭笑得无奈,伸手扶住她腰,“好,看你看你。” 宁歆歆手上脚上更加用力,缩缩脑袋轻笑了下,“遇明......” 梁彦昭得令,侧头便吻了上去—— 二人如同一双交颈鸳鸯,在一处纠缠许久方歇,还是因着梁彦昭内里起火,怕难自持而出声叫停。 梁彦昭又执起卷宗,抚着宁歆歆的头发道:“歆歆,我明日大约会晚些回府。” “晚些是几时?” “约莫是赶不上晚膳,你自己吃,莫等我。” 宁歆歆长出一口气,语气是满满的憋屈,“那好吧。” “别不高兴,”梁彦昭低头,捏了捏她脸,“明日去审案,再不要几天便能了事。” “那我姑且再等你几日。”宁歆歆气儿稍顺,“对了我托芸娘帮我约了些个官家妇,明儿过午一道吃茶赏花。” 但她没好意思说,是为了跟别人于夫妻之事上取经才组织的下午茶。 “你一人在府上也无聊,若能多结识几个说话投机的,自是极好。” “也不光是这样,”宁歆歆道,“我这可是在太(2)......夫人社交,床笫之间少忌讳,没准能给你搂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夫人社交? 梁彦昭又笑,“喜欢就去,不喜欢便不去,万莫要勉强自己。夫人便是不社交,为夫也另有法子知道的。” 宁歆歆抬头看梁彦昭,真是爱极了他这般游刃有余、稳坐钓鱼台的样子,却还兀自腹诽:看给你能的。 少顷,她又问:“明日可是不去朝会?那几时出府?” “比平日晚些罢,辰时二刻左右出门。”囚车到的不会特别早,便这个点过去也还有不少时间准备。 辰时二刻?七点半?这么晚?! 那,明天还要一起吃早饭! 宁歆歆穿鞋就往门外冲,她突然有了明日早餐的灵感。 梁彦昭抬头,见人已跑到了门口,忙问:“歆歆做什么去?” “我去准备明天早饭,”宁歆歆回头,“你老实看书,不用跟来。” —— 翌日早,梁彦昭晨起洗漱毕,便见得宁歆歆又一手抄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 “遇明起啦?”宁歆歆走过去,连手带纸包一同背到身后,给了梁彦昭一个吻,“这是早安吻哦。” “来而无往,非礼也,”梁彦昭双手捧住她脸,也学她的样子吻了她嘴角,“歆歆,早安。” 这两个吻若蜻蜓点水,短暂而纯净,并未掺杂丝毫□□,却仍让人如饮美酒,一度醺醺。 宁歆歆简直满意死了,果然,学霸学什么都快,真不错。 “今天早上做了三明治哦,”宁歆歆把手中的油纸包递给梁彦昭,刚坐下便又站了起来,“糟糕,我炖的牛乳忘拿了。”这句说完又是拔腿就跑。 梁彦昭放下手里刚拿到的“三明治”,笑着摇了摇头,起身追了出去。 “遇明你怎么过来了?” “来帮一下你。” “诶呀,好男人啊,”宁歆歆感叹,她家里好些老爷们儿都是黏在沙发上铲都铲不下来的主儿,看见梁彦昭还会主动分担家务,便觉他当真是当代男人典范。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梁彦昭有多厚的滤镜。 本是随口的一句话,梁彦昭听了却有些不好意思,曲起食指蹭了蹭鼻尖,见宁歆歆将小锅里的牛乳倒进了碗里,便端了个漆案过来,“歆歆,我来吧。” “好滴好滴,”宁歆歆由着他把奶碗端上案,捧起来走了。 她跟在梁彦昭身后,看晨光打在他着了金云纹玄袍的高直背影之上,只觉怎么瞧怎么顺眼。 入室,梁彦昭又拿起油纸包,“歆歆适才说,这叫三明治?” “对啊,”宁歆歆道,“我突发奇想取的名字,是不是很特别?”她没法解释这是英文音译,只能瞎蒙了这么个说辞。 -- 第74页 梁彦昭点头,他总是信她的,“是挺特别。” “那你快尝尝。” 为了方便取握,油纸只包住了三明治下端,上面露出的部分能看得见有许多层,再仔细分辨,能隐约瞧见西红柿、黄瓜片、煎鸡子,还有那日煎饼果子里、歆歆所说的午餐肉,只是这几层白色的是什么? 馒头片嘛?又好像不太像。 他端详了半天,挑了个看起来最薄的地方下口,牙关先能碰到外面那层白色面食,外皮微脆,焦面香十足,内部却又绵软可口,油煎的鸡蛋和午餐肉亦是差不多口感,这些都是干物,本应是有些噎人,但加进去但西红柿片和黄瓜片又嫩又水,刚好便解决得了这个问题。 诸物齐齐入口,有爽脆、亦有绵软,有肉蛋的浓郁、也有蔬果的清新,口感极其丰富,用作早膳实在是令人胃口大开。 “歆歆,这里头似还加了酱?与食物添在一处颇和谐,却也能品出其酸香浓郁味道。” “嗯,”宁歆歆先应了声,待咽下一口三明治,才道,“是我用牛奶、鸡蛋还有枸橼(3)汁熬的酱。” “原是加了枸橼,怪不得有股酸味。” 宁歆歆擦了擦嘴,问梁彦昭:“喜欢吃三明治吗?” “喜欢。”梁彦昭点头。 “那你以后若是想多睡会儿,我便给你做三明治带上马车吃,”宁歆歆道,“反正三明治方便好带,稍微凉点也好吃的。” 梁彦昭却摇头,“还是不要,断无我睡懒觉,却还赖你早起张罗早膳的道理。” 宁歆歆看着梁彦昭一本正经拒绝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看势头是要直奔头顶而去。 救命啊救命,宁歆歆在心底呼喊,我早晚有一天要被老梁给撩死。 见梁彦昭吃差不多,宁歆歆伸手探了探装牛奶的瓷碗,温度已降得差不多,“遇明,喝点牛乳。” 梁彦昭有点抗拒,母后之前寻过牛乳补身子的偏方给他喝了许久,他实在不喜那味道。 但一样的事在歆歆嘴上过一圈,便是心存不愿他也仍会去做。 粉彩瓷碗里的牛乳上已结了张奶皮,梁彦昭执勺戳了一小块奶皮入口。 “喜欢吗?喜欢奶皮吗?”宁歆歆问得着急,忽又想到梁彦昭硬着头皮说好吃的样子,又补了句,“说实话。” 梁彦昭苦着脸,说得尽量委婉:“不是特别喜欢。” “嘿,那可太好了,”宁歆歆喜笑颜开,“请问太子殿下,妾可以食您碗中奶皮吗?” 小时候家里给订了玻璃瓶牛奶,取回家煮开便有一张奶皮,她最喜欢吸溜奶皮了,便是后来长大要减肥,知道这奶皮全是脂肪,仍然无法抗拒。 见她又皮,梁彦昭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子妃请便。” “诶,就来了,”宁歆歆挑起奶皮,不由分说便将两个碗里的都吸溜了个干净。 真好吃啊。 她转头看向梁彦昭,“好了好了,剩下的总可以喝了吧。” 梁彦昭无奈,又持勺饮牛乳,但这牛乳味道清甜,并不膻腥,与之前单喝的那些不一样。 “早上时间紧,只能加点糖凑合,”宁歆歆没同梁彦昭一样用勺,直接端着碗喝,“下次有时间把牛乳放到温热,加些蜂蜜会更好喝。” 梁彦昭放下勺,也学她样子端起碗,“好。” 第42章 下午茶(1) 太子哥哥? 送走梁彦昭, 宁歆歆便开始张罗下午茶的茶点。 今日请了还不到十人,人多怕招待不周。社交这事本也急不得,徐徐图之吧,总归日子还长。 宁歆歆想了想, 觉得倒不需要弄得太复杂, 搞一个巧克力火锅、烘上一炉蛋黄酥, 一壶龙井配上牛乳、砂糖让人自己调着喝。反正下午茶嘛,吃个新鲜、吃个闲适,也并非奔着吃饱而去。 那上午只需做个蛋黄酥就行, 多做点,给梁遇明留上一些。 反正时间还充裕, 她决定从豆沙馅开始做起,在系统里买不是不行, 但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低糖的卖, 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普遍甜度偏高, 会压了豆沙的香味,自己做还好控制些, 分次加糖、多尝两口就行了。 做包子、粽子、面包要用到水洗豆沙馅, 但是做月饼、蛋黄酥之类则是用油性豆沙馅。 虽有这么个区别, 前面的流程却也是大差不差,洗净的红小豆下锅煮,一直煮到饱饱涨涨、一捏便粉的样子, 便算是好了。煮好的红小豆下石臼舂至泥状便移至锅里炒, 分次加入白砂糖、老红糖和麦芽糖, 每一种都不要太多,加白糖和红糖是为了让豆沙馅成品的甜味不单一,加麦芽糖则是为了增加馅的粘性, 更易塑性,方便之后裹咸蛋黄,加完糖后炒至微干,再分次加入板油,待豆沙完全吸收油脂便可关火晾凉。 宁歆歆拿勺子分了几勺豆沙馅出来,一勺入口,豆味浓郁,又香又甜。 猪油可真是个好东西。 自己那碗吃完,宁歆歆又舀了一碗递给正在烧烤炉的红苏和红露,“还热乎呢,先吃点。” 而后便要去和面了,蛋黄酥的“酥”便在于面上,好吃却也委实麻烦,单是面皮便要准备油皮、油酥两种。 不漏酥的油皮应是得像面包面团一样揉出手套膜,若是手揉,其过程必定不会太短,起底也得一盏茶的时间。面粉、板油、水、白糖置于一处,剩下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地开揉就是了。 -- 第75页 与油皮相比,油酥反倒简单些,面粉和猪油混合到没有干粉、也不出油的状态便可。 古代没有现成的真空包装鸭蛋黄卖,宁歆歆是拿黄泥咸鸭蛋一个一个磕出来的,蛋清便放去大厨房给人炒了吃。油皮与油酥醒面时,便可以去烤鸭蛋黄。 在白酒里浸一会子后入烤炉,颜色由橙红发亮变浅就已熟了。 待面团醒好,便分好剂子,用油皮包好油酥,拿擀面杖擀成牛舌状,卷起来接着醒,如此重复两次,油酥与油皮便已分了许多层次,便可以卷好擀平包馅。先用油豆沙馅包住咸蛋黄,而后将其放置于擀好的面皮中心,左手压馅,右手轻柔地缓收虎口,一点一点将面皮推至馅料顶部,慢慢包合。 最后,用软毛刷子在蛋黄酥顶上刷一圈蛋黄液,撒上黑芝麻,入烤炉。至此,如此好吃却也如此麻烦的蛋黄酥方才算是做好。 想想之前,若非过命的交情相邀,宁歆歆轻易不肯下手做蛋黄酥。今日却愿意为了一群陌生人做。 看来,人若闲了,心境的确会变许多。 —— 下午茶饮宴设在花园旁的风荷院。 芸娘来得最早,先是去了益安居请安,嘱咐宁歆歆切不可提早到宴饮处,一来,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不能让人觉得太子妃有意巴结她们,有人拿乔那便更不美;二来,若她们到的比太子妃还晚,会让人觉得失了礼数不自在。 还说风荷院那边只需安排好手脚麻利、有眼力的下人,余下的包她身上。 宁歆歆听了,深以为然,确然等到开宴时间将至,才预备着踩点过去。 益安居去风荷院路程不近,要打花园里穿过去,宁歆歆行至花园,便见得之前在如意坊见到的仙女姐姐陆千澄在花间踟蹰,看样子像是迷了路。 虽说她是梁正晖的老婆,但怎么有人可以忍住不喜欢神仙姐姐呢?一想到这么个人儿竟嫁了盛郡王,宁歆歆心里不忿,对仙女姐姐的好感还更强了几分。 宁歆歆挪步上前,本想着带着陆千澄一起去风荷院,还未接近,便听得陆千澄开了口。 她抚着枝叶,问身旁人:“云栽,你还记得这株将离吗?” “自是记得,”云栽低眉回复,“只是,这花已过了花期,不如去赏赏旁的。” “旁的花,哪儿比得上太子哥哥与我一同栽下的这株呢?”陆千澄苦笑了声,“我的花期,也已过了。” 宁歆歆这次真的无意偷听,但是无心插柳,竟还吃瓜吃到了自己老公身上,一时间,浑身上下都变作了个大写的问号。 这时,却又听那婢子道:“王妃也莫要这样说,自小一处长大,青梅竹马的情谊是旁人轻易比不得的,若不是当年那档子事儿,如今主事太子府的人......” 话里话外的,还把宁歆歆牵扯了进去,那个“旁人”,怎么听怎么像是说的她。 话没说完就被陆千澄厉声喝住:“放肆。” “婢子知罪。” “罢了罢了,”陆千澄摆了摆手,眼角分明有晶莹滴落,“我自知你是为我抱不平的,但言语还是要谨慎,仔细祸从口出。” 紧跟着又叹了口气,道是:“命也运也,总归是强求不得的,便不成眷属,也自会盼他岁岁年年、时时日日安好。” 宁歆歆听明白了,这个“他”,说的是梁彦昭。 这一会儿功夫,她便已脑补出了一出大戏:青梅竹马的恋人因为世俗羁绊不能牵手,时光流转几年,她嫁做人妇,他亦另娶妻,手植芍药花业已亭亭,伊人故地重游,捻得枝叶不能言。 如果,这事没有摊到自己身上,宁歆歆这会儿想必已经嗑拉了,非得背上两首《钗头凤》才算完。 但是,还就偏偏牵扯上了她。 诚然,感情从无先来后到,但却有礼义廉耻。陆千澄这样大喇喇地在太子府里回忆与夫弟的旧情,真是糟蹋了自己也恶心了别人,是打量着她这个太子妃已经死了吗? 你青梅竹马我管不着,都各自结婚了,麻烦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有感情可以啊,非到处说?不说能憋死? 宁歆歆快被气炸了肺,真是茶的可以。哕~(1) 气过之后,却又有些难受,心里酸酸涨涨。从男人角度来看,陆千澄确实是白月光、解语花,那梁彦昭见过了她,有什么理由再去喜欢自己呢? 那这算什么,成亲以来的日子,难不成都是蜃景? 她现在都希望自己是吃狠了醋,但却很清楚,她这不只是吃醋,更是自卑。 红苏、红露也从头到尾听完了这些话,眼见着陆千澄已带着云栽行远,红苏试探地说了句:“公主,要不然,咱不过去了。” “去,为什么不去?”宁歆歆深吸了口气,“她就是把天说下来,这府上的女主人也是我,人都约了,好歹把这一场应付下来。” —— 宁歆歆今日里着了件粉紫色宋锦绣榴花的长袄,灵鱼戏画的十二幅妆花裙子,裙下必藏了双缀了金铃的膝腿儿裤,走起路来铃铃作响,活像是给头上的金乌扶桑步摇配的乐。 待她左拥右簇到了风荷院的湖心亭时,众位大臣妇已喝着茶水聊起了天,她仔细分辨了下,发现陆千澄在这些妇人里的名声确然不错,不错到她险些以为自己误入了“陆千澄专属拍马屁锦标赛”现场。 -- 第76页 她走到主位落座,“实在不好意思,本宫来迟了。” 众人齐齐行礼看向宁歆歆,能看得出来太子妃年纪是这些人里面最小的,一身粉紫更是衬得娇俏可人。只不过...... 比起一身白衣胜雪,仅簪了一柄白玉簪的盛郡王妃,就稍显艳俗了。 但这些人精哪儿会表露心里话呢,“哪有哪有,时间刚刚好呢。” “就是就是。” 宁歆歆也不多牵扯,拍手,示意婢子将备好的下午茶端上来。 一众臣妇瞧着端上来的小锅、小碟,看着是挺新鲜的,就是不知如何下手,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都等着有个出头的问问这些到底怎么个吃法。 宁歆歆看着众人这般,只微笑不言,倒是陆千澄端坐一处,眼神里并无甚好奇,仿佛真是个靠喝露水喘气儿的主。 眼神递来递去,递到了芸娘那里,芸娘叹气,张口问:“太子妃今日这又是做了什么?您这一日日的巧思不断,显得臣妇着实没见过世面。” “这是怎么说话?”宁歆歆拎着帕子掩嘴笑,“这个呀,是甜点锅子,便与你上次来府上吃的那锅子一样的原理。” 她翘着兰花指拈了只银签子,叉起了块香蕉放到小锅里,绕了一圈后掩着帕子入口,吞咽后又蹭了蹭唇角,方又道:“便是这样的吃法。” 虽说赵嬷嬷教的这些个规矩端的人实在难受,但却是优雅又唬人。 芸娘又问:“那旁边这水碗又是作何用处?” “这个呀,是冰水,”宁歆歆另寻个签子叉了块苹果,去锅里转了一圈后却未入口,而是立即去冰水碗里浸了一下,又探了身、挑着递给芸娘,“从冰水里过一遭,这个酱便成了脆壳,就又是另一番口感。” 芸娘接过那块苹果,笑得坦然:“臣妇多谢太子妃抬爱。” “若是真想谢本宫,”宁歆歆复又倚回圈椅,慵懒一笑,“那便把小宝抱来府上玩玩,有些日子不见这小子,本宫挂念得紧。” “诶,知道了,”芸娘道,“明日便来。” 第43章 下午茶(2) 巧克力火锅、蛋黄酥…… 宁歆歆方才示范的, 乃是巧克力火锅的吃法,众所周知,巧克力火锅可是下午茶界的顶流存在。 锅最好是选陶瓷的,这样的锅化巧克力不容易糊底, 也没有怪味。巧克力的选择也有讲究, 代可可脂的小块巧克力才最好化, 加了棕榈油那种就不行,还不能选黑巧,牛奶巧克力才更适口。待巧克力化开, 便在锅子下头燃个矮根蜡烛慢慢加热,维持住巧克力酱的流动性, 便就是巧克力火锅。 她这次不单准备了切块水果,还准备了苏打饼干和手指饼干, 蘸上巧克力酱别提多美味。 这小锅里熬的也不知是个什么酱, 黑乎乎、黏唧唧小半锅, 瞧着忒不喜人,众人嘴上不言语, 心里却有些膈应, 但奇的是, 空气中却漫散着诱人的甜香,来源便是这小锅。 加上方才太子妃和刘夫人都过了口,眉眼舒展, 看来是好吃。 各位贵妇方打消了疑虑, 也都有样学样, 叉起水果在巧克力里荡了下入口,入口是如丝绸、似锦缎一般的丝滑口感,略微能品出一点细微到几不可查的颗粒, 甜甜蜜蜜的口感蔓延于唇舌之间,似有若无一点苦味,却也足够给清口多汁的水果染一层味道极正的甜美。 也有人学着宁歆歆一般,去冰水碗里过一遭,那甜甜滑滑的酱像被施了什么术法,竟登时便结了层壳。方才离得不近,也未曾看清,现下亲眼所见便觉得委实神奇。 脆壳入口,轻轻一声“咔嚓”,可真羞人,却又立时在唇舌间化开来,一样的香甜,一样的丝滑,真妙。只是—— 有人便问:“如今夏日已过去了,太子府竟还存着冰吗?” 宁歆歆笑回:“使了个法子制了点冰,雕虫小技罢了。” 这制冰之法还是古人研制出来的,唐代末便已出现。小罐里面装净水,外套个大罐子,大罐子里装上生水和硝石(1),小罐里的水便能结冰。 瞧着众人面色,宁歆歆又笑,“诸位夫人可是不信?” 大天白日、空口白牙说自己会制冰,这岂非是在违逆四时节气?众贵妇定然是不信的,嘴上却还反驳,“哪有哪有?没有的事。” “不信也无妨,”宁歆歆道,“待本宫改日禀了太......” 想起适才事情,她心里一阵恶心,便改口道:“待本宫改日禀了皇后娘娘,若是得宜,便将这法子布告开来。” 众人应是,又将心思放在了吃食上。 见着芸娘蘸着饼干吃,有人便也效仿,刘夫人不愧是与太子妃走得近,接受起新鲜玩意儿就是比这些人强。这饼干酥酥脆脆,却不太甜,裹上酱便是刚刚好的口感。 看众人吃得欢快,宁歆歆身为主家,自没有与人家抢吃食的道理,便只唤人切了个蛋黄酥,银勺舀起小口吃着。 芸娘见状,也拈了个准备尝尝,“太子妃,这糕点又唤做什么名?” “蛋黄酥。” 芸娘仔细端详:这个糕点圆溜溜、胖乎乎的,顶上凝成一层的艳黄色蛋液和黑色芝麻粒相映,瞧着就讨喜。 她拿手帕托着咬了一口,再看手上余下半块,最中心是黄橙橙的咸蛋黄,甚至有些泛红,外层是绛红色的豆沙馅,最外才是酥软的面皮。 -- 第77页 再品口中味道,蛋黄微咸,把红豆沙的甜味又烘出几分,口感厚实细腻,因为烘烤而泛出一点点油气,味道便更加香浓,有几层薄薄的外皮粘到了上颚,才发现这外皮竟一层一层薄如蝉翼,各种口感和味道在口中交织开来,不会过咸,也不太甜腻,味道实在妙,她还从未尝过这种糕点。 原以为前面那水果火锅便足够美味了,这个蛋黄酥却又更合她胃口些。 见她又拿起了个蛋黄酥,宁歆歆担心她撑着,便说:“再吃个得了,吃太饱怕会耽误了晚膳,若是喜欢,一会儿带上些走,记得别给小宝吃就是。” 芸娘也没不好意思,只应:“诶,记下了。” 宁歆歆揉了揉眉心,本来是想来个夫妻感情交流研讨会的,但是大家沉浸在吃吃吃中,眼瞧着竟没几个腾得出嘴来说话。 罢了罢了,反正她现在也没心情听这些,爱谁谁吧。 倒是陆千澄,当真好本事,见大家吃得这样起劲,却只浅尝几口便撂了叉子,仙女儿就是不一样吗? 宁歆歆于银杯里兑了龙井茶和牛乳,又添了一勺糖慢慢搅着,似是招呼陆千澄,话里却夹枪带棒:“盛郡王妃如何不吃?可是不合胃口?倒是本宫招待不周了。” “太子妃多虑,”陆千澄放下茶杯,“臣妇只是爱极了娘娘的绿茶。” 这话回得,倒是也没多客气。 真真是,我见堂嫂多讨厌,料堂嫂见我应如是。宁歆歆现在恨不得冲上去把盛郡王妃的头花都给薅下来,估计那人也不会多喜欢她。 她自也不肯认输,便笑着说了句:“哦是吗?本宫倒觉得这龙井再好,也茶不过王妃十一。” 陆千澄堪堪把住脸色,没有冷哼出声,“臣妇不懂太子妃娘娘何意。” “何意?”宁歆歆道,“左不过是夸赞堂嫂人淡如茶罢了。” 她刻意叫了“堂嫂”,言下之意非常明显:叫你二舅老爷的“太子哥哥”,那是夫弟,你叔叔!(2)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却不一样了,还道是彦昭太子与盛郡王果真是感情好,太子妃都肯叫郡王妃“堂嫂”。 陆千澄听出了宁歆歆的阴阳怪气,只道了句:“太子妃娘娘谬赞。” 众人心惊,这是怎么话说的?阊都第一才女,往日里七窍玲珑的盛郡王妃此番着实有点不识抬举了。 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国姓,人家妯娌间有什么过节也不是她们这些小官小宦家能打听的,还是吃东西吧,外面买不着,吃到就是赚到。 宁歆歆分毫不让,“可别介,王妃当得。” 虽吃了个软钉子,陆千澄却不好发作,只低了头,不再言语。 也是啊,当时本就是听到这北铉公主过来,才刻意将那些话说给她听,不成想她瞧着大大咧咧,还多少有点脑子,这番是自己轻敌了。 虽然由着性子怼了一通,宁歆歆却不曾好受分毫,心口处好似塞了团湿水的棉絮,卡在要紧地处不上不下,又涨又堵,要不是怕在陆千澄面前落了下风,她马上就要装不下去了。 默念着“输人不输阵”,宁歆歆又换了张热络的笑脸,“大家尝尝这龙井,口味还成。” 芸娘抬眼,“太子妃,您这杯里,也是茶?” “倒上半杯茶,兑上半杯牛乳,添一勺糖,”宁歆歆道,“万记得搅匀来。” 芸娘照做,饮了一口后眼神放光,“太子妃,好喝。” “那便好,回家也可以做,大家都试试。” 众人也依样画葫芦兑了奶茶出来,哟,这口感,丝滑浓醇,茶香乳香交织,怎的这样好喝?太子妃娘娘可真是个妙人儿。 念及此,有几人偷偷瞥了陆千澄几眼,这盛郡王妃好是好,却太冷了些,咱们这些俗人到底与她合不到一处去。 太子妃热情又端庄,模样也俏,还有这么多倒腾吃食的巧思,若能与太子妃深交,那以后的口福...... 看看刘医正的夫人便知了。 —— 这场不怎么愉快的下午茶,在众人对茶点热情的加持之下,竟持续了有近一个时辰。 送完客,宁歆歆的脸终于垮了下来,这一下午假笑,腮帮子都扯得疼。 芸娘拎着食盒,走在了最后一个,临别时,她问:“太子妃,您今日心情可是不佳?” 虽然行举得宜,却总觉得不那么自然。 宁歆歆还觉得自己装得好,没想到还是被芸娘看出了端倪,但这事儿却也不好对人言,便道:“午间睡得少,身子乏了些,并无大碍。” 不等芸娘回复,她又催:“快些回府吧,出来了这么久,小宝在家该闹了。” 芸娘犹不大放心,“太子妃,若是心里不舒坦,可定要说出来,莫憋着。” 宁歆歆笑,“知道了,知道了,快些走吧,今日怎么这样啰嗦。” 听了这话,芸娘笑得不好意思,这才离了府。 人走后,宁歆歆坐在妆台前,出气一般胡乱卸了珠钗,回头吩咐红苏,“你去问问砚青,那陆千澄与梁彦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别说是我问的。” 今日间陆千澄那席话,把红苏、红露也气得不轻,红苏现在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坚定出声:“太子妃放心,奴婢这就去!” 不多时,红苏回来禀报。 进了内间,便见得天色犹未暗,宁歆歆便已去了外袍、下了妆面,三千鸦青悉数垂下,正抱膝坐在床上出神。 -- 第78页 来了南潞这么些日子,被百姓蹲守、攻击时,也未曾见公主现过这般脆弱模样,真看得人心疼。 方才问到的那些,红苏有些不忍说。 “回来了?砚青怎么说?”宁歆歆掩在纱帐的阴影处,轻问。 “公主......” “我没事,你说。” “据砚青说,当年陆司军的女儿确实是与太子殿下和盛郡王一同长大,关系......与殿下关系还更亲厚些,殿下身旁相熟的女子,除了淑惠公主,便是她。朝中朝外虽未名言,但大家都默认她便是未来的太子妃,但是后来,老盛王妃突然请皇命,赐婚盛郡王与陆千澄,之后盛郡王妃也曾再来过府上,殿下便都避而不见了。” 是了,给人伤狠了心,如何能再见呢? 宁歆歆似被人抽干了气力,滑倒在帛枕上,她现在,得重新审视下她与梁彦昭的关系了。 “公主......” “我没事,”宁歆歆回身朝里,“帮我把床帏落下吧,我睡上一会儿,晚膳不必叫我。” 第44章 误会(二更) 到底意难平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益安居内室却未掌灯。 宁歆歆在床上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却总得不出个结果。 为什么会这样呢?原以为与梁彦昭双双剖解了心意便可长长久久地过日子,怎么却又突然冒出来了个郎情妾意、青梅竹马的白月光呢? 如今这是什么情况?狗血替身梗照进现实吗?照进现实也不该选她啊,她宁歆歆跟陆千澄除了性别一致, 哪儿还有一点似处? 外面风声渐疾, 不多时竟起了惊雷, 噼噼啪啪的雨声随之便来。 真是绝了,怪不得上学时做阅读理解都得强调个环境描写的作用,烘托悲伤气氛, 反衬主人翁心情。 这雨一下,本来就烦躁的心情就像桐油沾了火点子, 愁上加愁。 宁歆歆突然想起句,“生事萍无定, 愁心云不开”(1)。 她在这个时代活得这么舒坦, 说来说去还是靠着梁彦昭。若与他闹掰, 倒也不是不可以听了他的,拿着封《和离书》与大把钱财远走高飞, 自此后一拍两散, 再无需管他死活...... 只是这样一来—— 宁歆歆有些痛苦地掩面, 指缝里溢出的眼泪顺着手背往腕子上滑。 到底意难平啊。 —— 梁彦昭几乎是卡着亥正二刻的点儿回的府。 内室漆黑一片,这还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以往, 益安居都是热热闹闹, 灯火通明, 歆歆这会儿早已扑上来,还得瘪着嘴巴问他“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他晃开火折子,点了门口处一盏罩灯, “歆歆?” “我在内室。” 方一日未见,竟也想念得紧,梁彦昭大跨步往内间行去,心里满是毛头小子一样的急切,甚至没来得及秉一支烛。 入内仍是漆黑一片,梁彦昭借了窗外的光行至床侧,“怎么没点灯烛?” 宁歆歆已从床上坐了起来,“睡过了头,刚才醒。” 梁彦昭本想如平常那般过去抱抱她,但低头看见赶路淋的一身雨水,只好作罢,颇有歉意道:“歆歆,今日回得晚,怕不能药浴了。” 宁歆歆无声苦笑,这人与他那绿茶心上人可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厢刚过来示了威,这边便连拥抱都省了。 她背过身,摸黑拢着棉被,“无妨,吃晚饭了吗?” 问完便后悔了,梁彦昭吃不吃晚饭,干她宁歆歆何事? “已用过了,”梁彦昭答了句瞎话,“歆歆晚膳可用了?” 宁歆歆也一样撒谎:“用了。” 话说完,她的被子也理好了,抱起来就走,“我今日午间睡多了觉,晚上怕睡不着。不吵你了,我去红苏那里凑合凑合。” 梁彦昭皱眉:歆歆今日里,好生奇怪。似是在生我气?难道是因我回府过晚?但是我昨日明明已经提前与她说过的。 他伸手想要拦住宁歆歆问个究竟,胃部一阵剧烈疼痛袭来,整个内腑都开始翻江倒海。在歆歆的调养下,多日不犯的胃脘痛,偏生犯在了这时辰。 如此,宁歆歆出去睡倒成了好事,省得担心。 梁彦昭的手到底是没伸出去,只在暗处扯了个笑,“去吧,夜间记得盖好被子,莫要着凉。” 眼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这人竟连拦也不拦,宁歆歆冷声撂了句,“知道了。” 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外间雕花木门一声轻响,将宁歆歆与漫天风雨俱隔在了门外,梁彦昭紧紧压着胃部,歪在了贵妃榻之上。 —— 听到门响,红露趿拉起鞋去开门,见门口站了宁歆歆,不由大吃一惊,忙接过被子问:“太子妃,您怎么来了?” 听到这话,红苏也跑出来,“外面这么大雨,公主您没淋着吧?” 宁歆歆摇头,“没有,我打抄手游廊上绕过来的。今晚跟你俩挤挤。” 本来是想另寻一间厢房住,但鼓了半天劲儿还是不敢,便还是来了她俩处。 红露已经铺好了床,又自柜子里取了个新帛枕出来,“太子妃,这还是您前日赏给我的,还没用过,今夜您便用这个。” 宁歆歆稍显木讷地点头说好。 红苏叹了口气,上前替她褪了寝衣外头的披风,“公主,外面冷,先进被窝暖暖。” -- 第79页 照顾着宁歆歆进了被窝,红苏才又打开妆奁匣子开始解发。 “红苏,你俩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晚?”这两人都要早起伺候,以往都是亥时刚过便就寝,现在已近亥时末了。 “砚青今天随太子殿下出去办事,刚刚才回府,说是为了赶工还未吃晚饭,我去小灶上给他弄了些吃的,刚刚才回来。” 宁歆歆试探,“就他自己没吃晚饭啊?” 红苏又叹气,她与宁歆歆一道长大,如何能不知道她真正想打听的是什么,便说:“哪儿能呢?从太子殿下到一应官员、随从,都也没用晚膳。城西大牢离府上远,说是为了赶时间,殿下还特意弃了马车骑马回来,半道上却下了大雨,便是忙不迭穿蓑衣,大家也都全身湿透了,也不知道赶的什么时间。” 赶时间......该不会是赶那个,允了她回房的时间吧。想到这里,宁歆歆烦躁地裹了裹被子,出气一样。 还有,梁彦昭也没吃饭,他还好吗? 更烦了,宁歆歆蒙住头,眼眶又开始酸胀。 红苏想着宽慰宁歆歆一下,特意没熄灯便上了床,这才发现宁歆歆的被子贴身那层竟然是棉布,“公主,您就盖这个啊?” 寻常家里的贵人小姐,哪个不是缎被锦褥? 红露凑过来,“这被子怎么了?” 红苏心绪不佳,“这是棉布的被子。” “红苏姐姐,你说这个啊?”红露道,“这好像是太子妃刚入府时做的吧。那时间里我还在花房当差,去给绣房送东西时刚好听到绣娘们讨论这个,这可不是普通棉布,是阊都的特产飞花布,比锦缎还贵上些,贴身睡最舒服,也不会滑下床去,是殿下专门嘱咐绣房做的。” 红露伸出手去摸了摸,细布的手感真的就是不一样,果然是钱多了买的盐都咸,不由小声嘟囔,“我当时还以为殿下是做给自己的呢。” 宁歆歆想到了突然穿越过来的情景,因为睡相不好,又不习惯锦被,每夜每夜地掉被子,红苏盖都盖不及,一晚上总要冷醒几次。 从别业来到了太子府,却每晚都睡得香甜。 她清楚地记得,成亲第二晚才睡了拔步床、换了新被子。那么,第一晚呢?第一晚又是因为什么? 还有,便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梁彦昭现在也该来寻她才对,为什么还不来? 太多疑问悬在心头,宁歆歆起身,摊牌也好,求解也罢,她得回去一趟,面对面地搞清楚、弄明白。 “我先回去。” 红苏跟过去想拦下,“公主,您若是忘下了什么东西,婢子替您去拿。” “不用,你俩早些睡,”宁歆歆穿上鞋、披好披风准备出门。 没出去两步,驻足想了想,又折返把被子也带上了。 —— 门未闩。 外间门口,梁彦昭方才点上的灯昏昏黄黄,足够照亮进内室的路,宁歆歆站在灯旁,却提不起迈步的勇气。 直到内间里响起压抑又痛苦的作呕声。 内室未点灯烛,借着廊下渗进来一点微光,她看见梁彦昭一手压着腹部,一手持帕子捂着嘴干呕。 他在忍。 “这能忍得住吗?”宁歆歆扔掉被子冲过去,粗暴地扯掉他手里的帕子,自脚踏旁取过盂盆,“吐。” 在作呕的间隙里,梁彦昭断断续续艰难发声,“歆歆......你先......出去。” 这狼狈样子,他不想让她看见。 宁歆歆却没照做,只拢了拢披风,坐到了贵妃榻旁边的圆凳上,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应该是要多冷漠有多冷漠,如今,也不过是秉着“医者仁心”的教诲,全把他当成个病患而已,“天这样黑,我看不清的。” 她就坐在那里静静看着,听着。 看梁彦昭深深地弯下了腰,看他的身体被胃部痉挛带着耸起又落下,听着他因身体不适而一阵阵投射到喉舌的声音。 心里没有一丝嫌弃,毕竟学医多年。 但为什么会心疼呢?泪珠涌上眼眶又被强着压下,如此往复。 良久,梁彦昭那边没了声音,宁歆歆起身过去,蹲下问他:“吐干净了?” 梁彦昭掩住嘴,点了点头。 见状,宁歆歆倒了杯冷茶过去,“别喝,漱漱口。” 说着又伸手探了探梁彦昭的玄色衣袍,果真都湿透了,适才不明快竟没发现,她去取了身换洗衣裳扔在贵妃榻上,质问梁彦昭:“衣服湿了为什么不换?” “胃痛,”梁彦昭擦了擦额上冷汗,“一动便想呕。” “把衣服换了。”宁歆歆冷冰冰地撂下这句就要去端盂盆。 梁彦昭猛地向前拉住她,险些摔了,把她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宁歆歆吼他。 “歆歆别动......”梁彦昭嗓音有些沙哑,“脏。” “要你管......”宁歆歆一把打开梁彦昭的手,端起盂盆就走,“快点换。” 洗了盂盆净了手,宁歆歆蹲在廊下失神,外面风雨已缓了许多,凉意却顺着西风往四肢百骸钻,一番折腾下来,脚上的软底睡鞋已全部湿透,月白的鞋面上尽是泥点。 看着这双狼狈的睡鞋,宁歆歆突然便落了泪。 抽噎声里思绪飘远,她想到文人一问:千古情场得失,究竟是男子之过?还是女子之过?(2) -- 第80页 几经思索不得结果,却想通了另一件—— 那便是,情之一字,谁先认真,谁便输了。 凭什么? 她深深埋下头,到底凭什么啊。 第45章 和好 只喜欢你,不喜欢她 蹲了有一会儿, 许是想进房换一双鞋,许是担心梁彦昭还要吐,宁歆歆擦了擦脸,起身回了房。 梁彦昭已换好了衣裳, 也学宁歆歆的样子中衣外披了件披风, 端坐在贵妃榻上, 似在等待什么。 见人进门,他抬头,“歆歆今日心情不好么?” 宁歆歆把盂盆又放回贵妃榻旁, 坐在梁彦昭对面,满腔的疑问争先恐后向外狂奔, 却齐齐堵在了喉头。 她颇恨这时的自己,平时一天到晚嘴叭叭的, 到了正事却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外头风雨声声, 却敲不碎内间冻结的沉默, 几息,宁歆歆起身点上了灯, 暖黄灯光下, 梁彦昭的脸色显得更难看, 双唇干裂,冷汗涔涔。 她收了火折子、剪了灯芯,走到贵妃榻前, 摸上了梁彦昭的脉, 而后又用手背探了探额头, “你发热了,我去做点吃的,你垫垫肚子准备吃药。” “夜已深, 不用麻烦了歆歆,我......”梁彦昭心里酸涩不已,前日里她也曾试他是否发热,那是额贴额,今日却只用手背轻贴了一下。 话没说完,宁歆歆便打断了他,“这时候了,还要再扯那些你已经吃过晚饭的鬼话吗?” 方才盂盆里的东西,她看得清清楚楚。 梁彦昭低下头没说话,讪讪放下手,十分沮丧。自己定是惹狠了歆歆,否则她怎会如此生气?但为何生气,他却摸不透,想要哄人,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忽见着宁歆歆脏了的睡鞋,梁彦昭费劲在唇边扯了个笑,“稍等下。” 他撑着贵妃榻的扶手缓缓起身,去柜子里取了新的鞋袜出来,蹲下身慢慢给宁歆歆除了鞋袜,见她双脚都被雨水浸得冰凉,便又搓了搓,捧进怀中暖了暖才又给换上新的,“去小厨房记得走游廊,莫再湿了鞋,寒从脚入。” “同居”了这么些天,宁歆歆知道梁彦昭衣裳在何处,梁彦昭又何曾不晓得她鞋袜收哪里呢? 梁彦昭正发着热,手心是完全不同于往日的滚烫,宁歆歆脚上舒服,心里却难受。 她吩咐:“躺下等着吧,我很快就回来。” 梁彦昭抬头看她,眼神都似被烛光镀上了层柔和,“有劳歆歆。” 当他躺下,宁歆歆才发现,这张窄窄小小的贵妃榻根本容不下梁彦昭的身量,他还需蜷着腿。 这样的睡姿,他竟坚持了这么久吗? 宁歆歆吸了吸鼻子,一把拉他起来,“你,去床上睡。” 梁彦昭支起身子,摇头,“不要,这里不好睡,还是你睡床。” “让你去你就去。”宁歆歆色厉内荏。 梁彦昭苦笑,顺从起身去了床上,盘算着过一会儿再躺回来。 —— 幸亏宁歆歆秉承着“求人不如求己”的古训与红苏学了生火,要不然这大晚上的准得抓瞎。 益安居有间药房,常见药材里面都有,宁歆歆抓好药煎着的功夫便去张罗饭食。 前日里碾的玉米面用凉水和开倒进锅滚水里,再煮沸后改小火,待玉米糊糊熬至浓稠便可,为了让这糊糊顶饿些,她特意兑得挺稠,待这些凉下来,估摸着可以凝成一整个。 今日烤蛋黄酥时还带了一炉云朵吐司,本预备着明日做火烧云吐司,不料又是晚间便用上了,将这吐司分切成片,烧鏊子小火慢烘。 不多时,药也熬好,她没装碗,取了个保温更好些的陶罐盛着,吃完饭再喝也不会凉。 熄了灶火,宁歆歆想了又想,还是只端了梁彦昭一人的饭走,她现在看着梁彦昭,便能想到他与陆千澄吟诗种花的场面,膈应得很,肯定咽不下饭。 进了内间,宁歆歆挪了张矮桌放在床上,把食案往桌子上一墩,“快点吃,吃完吃药。” 语气神情不像是催人吃饭吃药,倒像个监牢酷吏催着梁彦昭吃了断头饭抓紧上路。 梁彦昭没动,只问她:“歆歆,你可用了?” “不是跟你说过,我已经吃了吗?”宁歆歆生气转头,却不料肚子好巧不巧咕噜一声叫。 梁彦昭把食案往前一推,“歆歆先吃。”大有一副“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样子。 他没有当场笑出声,宁歆歆多少还有些感恩,她转身出门,“你先吃,我还做了自己的,这就端来。” 等她又取了饭回来,却见梁彦昭仍是盘腿坐在桌前,面前碗盘一动未动。 “怎么不吃?”宁歆歆问。 “怕你哄我,”梁彦昭苦笑,至今也没问出她因何生气,去煎药那会儿,梁彦昭都担心她会趁这雨夜、扔下自己离家出走,便又问了次:“歆歆,可是我惹着你了?” “吃完再说。”宁歆歆没抬头,小口小口喝着玉米糊糊。 玉米糊糊是北方常见。宁歆歆幼时曾跟着姥姥、姥爷在乡下生活过几年,每年下了新玉米时,姥姥都会把头茬熟的棒子掰了晒干,拿一个平口螺丝刀铳下一排玉米粒,然后再两只手一齐把剩下的粒儿搓下来,拿去石碾上推成面儿,她就能比旁人都早喝到新糊糊。 熬好的玉米糊糊色泽金黄,越是新鲜颜色越好看,浓稠却不粘,煮好了便不能用勺子搅了,否则会澥,水和面会分层。舀一勺喝到嘴里,是暖暖滑滑微微一点颗粒的口感,玉米的香味充盈齿间,咽下之后还有一点淡淡的回甘。 -- 第81页 宁歆歆现在还记得,姥姥一边搅锅一边跟她讲:日子过不上去的时候,大家都喝四个眼的糊糊。 她那时小,便问:什么是四个眼儿的糊糊啊? 就是稀得像水的糊糊,往碗前一凑,都能照出人影,可不就是四个眼的糊糊了。每说到这个,姥姥大多还会加上句,你们这些孩子呀,赶上了好日子。 想到家人,宁歆歆又哭,眼泪水吧嗒吧嗒直往碗里掉。若还在现代,梁彦昭若敢这样欺负自己,定会叫姥姥抡棍子打断腿。 梁彦昭见她哭,放下勺子,欲言又止。 宁歆歆抬袖擦了擦泪,语气不善,“吃你的饭。” —— 在夜宵时间里用完了晚饭,二人心里都不痛快。 梁彦昭挪开矮桌与食案,“歆歆,今日到底怎的了?” 这大概便是梁彦昭的温柔之处,不知缘由遭了冷遇,他不会恼,问却无答,他也不会逼迫,只会静待下一个时机。 方才一餐饭的时间,宁歆歆多少理出了些思路,抬眼道:“我问,你答。要说实话。” 梁彦昭点头,“好。” “你跟陆千澄什么关系?”宁歆歆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现在方才想明白陆千澄一面之词未必可信,梁彦昭与之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她想听听梁彦昭怎么说。 “幼年玩伴,现时堂嫂。” 宁歆歆大怒,谁让你简答了?我要你论述!“说具体点,什么时候认识的?玩的时间长吗?有没有想娶她?后来为什么不见她?”她顿了顿,又加了句,“有没有跟她一起种过花?” 若非梁彦昭强行挑起了十二分的精力,这番还记不住这么多个问题。 “父皇与陆司军,也就是陆千澄之父曾是同窗,便从小一起玩。” 宁歆歆脸耷拉了下来。世代之交,青梅竹马么? “我自幼身体便不好,整日不出宫,身边同龄,也就是堂兄、淑惠姑姑和她。” 宁歆歆脸更黑,明白了:就玩的可好,感情甚笃是吧? “但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娶她作妇,若要强论,顶多是将她看做妹妹,”梁彦昭苦笑,“歆歆,便是迎娶你,当日我也是不愿的,多半会要早夭的人,做什么要耽误旁人?” 宁歆歆平了脸色没言语,这些话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她也知道,梁彦昭甚至将《放妻书》都备好了。 “父皇母后确实是想过立她为太子妃,尚未拟命,伯母却先为堂兄求了赐婚,加之我确然不愿结亲,她便嫁与了堂兄。与堂兄成亲后,她还会独身来府,我担心旁人非议,便次次避之不见,久而久之,她也便不来了。” 宁歆歆心情稍好,又问:“你有没有跟她一起种过花?一株芍药?就花园里那个。”说起来又来气,芍药就芍药,非得扯什么将离,摆明了就是在讽刺。 梁彦昭凝神想了片刻,“我从未种过花,更不曾与她一起种过花。但她确曾向我讨过一株球花芍药,我命花匠替她寻了来,她却又种在了太子府里,说这样稀有的品种种她府上也活不了,那花最后到底有没有养活,我就不知了。” 宁歆歆咬牙,“活着呢,活得比我都好,明天就刨了去。” 明明白白听完这些,宁歆歆已经开始后悔,后悔在梁彦昭病里还冲他发脾气,后悔没有好好照顾他,后悔自己听了谗言便不信他。 若要姥姥知道她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磋磨人,定会抄起笤帚撵她。 虽这样想着,却还想要个更稳妥的答案,她问:“那,我与陆千澄,你喜欢哪个多一些?” “这问的什么话?”梁彦昭伸出左手碰了碰她哭肿的眼睛,“只喜欢你,不喜欢她。” 宁歆歆索性拿他手背又擦了擦刚掉的泪,“此话当真?” 梁彦昭举起右手,“我梁彦昭在此立誓,若适才所言不实,此生必定,上铁围山,下大阿鼻。(1)” “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宁歆歆慌忙伸手捂住他嘴,声如蚊蚋,“便是你当真不喜欢我,我也还是想你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 “莫怕,我句句肺腑,遭不了报应。” 第46章 共枕眠 今晚就跟梁彦昭一起睡了 见宁歆歆终于卸了防, 梁彦昭也展颜,将人拉进怀里也盖上被子,“不生气了吧?” “嗯......”宁歆歆见他被误会也不愠怒,反还回过头哄自己, 心里不是滋味, 伸手搂住他腰, 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可是我还有几个问题......” 梁彦昭笑出声, “无妨,你问。”总归六十四拜都拜了, 也不差眼前这一哆嗦。 “就是,砚青说你们赶时间才没有用晚膳, 还弃了马车骑马, 才都被雨淋了, 赶的什么时间?回房的亥整二刻吗?” 梁彦昭点头,“本就一日不在府里, 若再违了诺, 恐你不悦。” “可我还是对你发脾气了, ”宁歆歆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都怪陆千澄, 在我面前给你上眼药。” 宁歆歆戏瘾起来, 从梁彦昭怀里挣出来,仿着陆千澄的样子开始无实物表演,“旁的花再好, 又如何比得上太子哥哥与我一同种下的这株呢?我的花期,”她翘着兰花指捂住胸口,“也过了啊。” 一气儿演完,宁歆歆吐舌,“看得我都要吐了。” 梁彦昭轻笑,这学得还挺像,“她如何进了府?” -- 第82页 宁歆歆撅嘴,“烦死了,我请人喝下午茶,不小心带上了她。” “那以后便不让她来了。” “嗯,”宁歆歆道,“但是我还有问题......” 梁彦昭失笑,这到底是攒了多久的问题,“你问。” “我来府第二天才换了棉被,可为什么,我第一天晚上也睡得很好啊?” 梁彦昭咳了几声,似有些难为情,“当日天晚,我发现你睡锦被会滑落,一时里想不到别的合适法子,便就只能给你盖被子。” 宁歆歆眼睛瞪得老大:“盖了一晚上?!” 梁彦昭苦笑着点了点头,又强调:“我当时身子不好,若是现在,我便不会这样傻气,会直接将你抱到床上去睡。” “熬了一整晚,好辛苦吧?”宁歆歆又扑回梁彦昭怀里。 “还好。” “好傻,真是个绝世大傻瓜,”宁歆歆吸了吸鼻子,“还有,为什么一定要卡着亥正二刻?晚一点便晚一点,赶不及吃晚饭难受的不还是自己?若是我俩有约我却未至,你是不是还要学尾生抱柱?” “那不会,见不到你,我不舍得死。” “闭嘴,一天到晚的净捡些不吉利的说,”宁歆歆起身,“气得我差点忘了让你吃药。” 梁彦昭笑,“怪我怪我,以后不说了。” 宁歆歆把陶罐里的药汁倒进碗里,稍微探了探,还好,不算凉,她一手执勺,一手端碗,“要不,我喂你吃药?” 上次,建平帝就是这样喂皇后的,梁彦昭应该不会怕苦吧。 虽然今夜折腾了好一通,但是能换来歆歆喂药,也算是赚到,梁彦昭满意极了,“那便有劳歆歆。” 宁歆歆还未干过这样的活计,难免有些手忙脚乱,勺子也刮不干净,药汁到处滴,梁彦昭便拿着个帕子给她接着,如此喂了还未有半碗,宁歆歆自己倒先烦了。 “张嘴。”宁歆歆道。 梁彦昭闻言照做,便见宁歆歆把整个药碗都怼在了他嘴上,“大口喝,对碗吹吧。” 梁彦昭:...... —— 吃完药后二人又去洗漱,一通忙碌后时间已近子时。 宁歆歆抱着自己心爱的小棉被站在床下,思考着是去贵妃榻上,还是直接在床上睡。一番心理拉扯,她决定去贵妃榻。 刚要转身,便见梁彦昭强撑着支起身子,面颊是不自然的绯红,只唤了句,“歆歆......” 两个字便让宁歆歆破了防,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当即决定:今晚就跟梁彦昭一起睡了。 总归他都烧成这样了,应该不会有事发生。 “哎呀,比刚才更烫了,”宁歆歆端了冷水、浸了帕子回来,“别怕哈,我给你吃了退热的药,一会儿就不难受了。” 她把冷帕子搭在梁彦昭额上,又熄了灯,才蹑手蹑脚地爬到床里侧去。 二人虽分躺两个被窝,宁歆歆却仍然紧张地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了,心脏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她直挺挺地躺着,动也不敢动。 少顷,梁彦昭背过身剧烈地咳了一阵,再回身,身子发抖。 宁歆歆起身探过去,扶着他肩膀问:“是不是冷?” “还好。” “快来快来,”宁歆歆掀开自己的被子,“来我这边,我的被子好好睡哦,被窝里也好暖。” 梁彦昭犹有些迟疑,觉得对她太过冒犯,“歆歆,我......” “你什么你,快点,”宁歆歆又掀了掀被子,“再不过来,我被窝里的热气都跑光了。” 梁彦昭这才把自己的被子整好放去床尾,进了宁歆歆的被窝。 宁歆歆抬手给人正了正额上的帕子,看他安然平躺、双手交握的样子,表示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可以有人睡相这么好?难道这就是世界的参差吗? 她往梁彦昭那边蹭了蹭,因着药力已经昏昏沉沉的梁彦昭费力掀起眼皮,“怎么了歆歆?” “我就是在想,”宁歆歆以手作刀,在梁彦昭左肩处划了一下,“你要是杨过就好了。” 杨过?何人? 梁彦昭又咳,半晌歇下来才问,“谁是杨过?” “谁是杨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宁歆歆又往他颈窝处靠了靠,“他没有左臂。你看,我想抱着你睡,但是你这胳膊也太碍事了些。” 梁彦昭实在是累极倦极,嘴角已扯不出多大弧度,心里却十分想笑。 “这有何难,”他用右手托起宁歆歆的颈子,左臂伸到了她脖子下面,“如此便好了。” 枕着胳膊吗?宁歆歆心里窃喜,梁遇明你可真是个老机灵鬼。 她埋在梁彦昭颈窝里偷笑,双手双脚齐齐搭在梁彦昭身上,又拍了拍他,“快些睡吧,别嫌我重,我搭一会儿就放下来。” “怎会嫌呢?” 再也不需过那些翡翠衾寒无人共(1),欹枕愁听四壁蛩(2)的日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快些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宁歆歆拍着梁彦昭,学着小时候大人哄她的说辞,“狗来了,猫来了,吓得遇明睡着啦~” 不多时,梁彦昭呼吸虽粗重却平稳起来,宁歆歆知他已睡熟了,方才放心入眠。 丑时左右,梁彦昭又起了高热,还吐了两次,宁歆歆起身照顾他半天,再躺回去便失了睡意。 高热之下,梁彦昭迷迷糊糊并不清醒,却也不好过,身上冷汗起了一层又一层,便还被梦魇住,口中呓语不断。 -- 第83页 凑近了听,费大力才能依稀辨得是句“歆歆莫恼”。 听完,宁歆歆伏在几近昏迷的梁彦昭身上,又哭又笑。 —— 翌日,梁彦昭身子虽还不爽利,好歹是退了热,早早便醒了。 刚欲起身,便被凭空伸出来一双手臂抱住,“不许走,我还想睡。” 昨夜记忆断断续续,但他依稀记得整晚都是宁歆歆在照顾他,“辛苦你了歆歆。” “那给我一个亲亲不过分吧,”宁歆歆眼睛没睁,搂住梁彦昭脖子不动弹。 梁彦昭亲亲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学她日前的口气道:“早安。” “不要早安,”宁歆歆伸出一只手捂住梁彦昭的眼睛,“砚青好懂事,见你不出房门定会帮你告假。快跟我一起睡个回笼觉。” 她可是想让梁彦昭睡回笼觉,想了好久了呢。昨夜确实没睡好,她说话间便又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宁歆歆才又苦着脸醒来,坐在床上闷闷不乐。 梁彦昭也随她起身,拨了拨她额间碎发,“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没有,”宁歆歆揉着眼睛、扁着嘴巴一副十足十的委屈模样,“我没有睡够,但被饿醒了。我好想睡觉,可是也好想吃饭。” 这个委屈的理由...... 梁彦昭失笑,“那先起来用早膳,用完接着睡可好?” “好吧,”宁歆歆虽坐着,却又歪着脑袋闭起了眼睛,“让我缓缓,让我再缓缓。” 梁彦昭起身自己穿好了衣裳,又打开柜子帮宁歆歆取了套衣服出来,复走回床前,“歆歆伸手。” 宁歆歆打了个呵欠,“嗯?”再睁眼发现梁彦昭展开了她的衣裳预备帮她穿。 她眼睛一下子便瞪圆了,跳下床踩在鞋上,乖巧地展开了双臂,抬起的下巴上都写满了开心。 东王公、西王母,老天爷爷、泰山奶奶,弟子真的跪下磕头了,弟子何德何能,摊上这么好的男人啊! 晕了晕了晕了...... 洗漱结束,梁彦昭又帮她描了眉,挽了髻,宁歆歆高兴地简直要原地起飞。 “遇明,你在这里等着,先喝点温水,我去张罗早饭。” 宁歆歆说罢,便像只小麻雀一样快乐地飞出了房门。 “早啊红苏,”宁歆歆在院子里看见浇花的红苏,“快过来看看殿下给我挽的这个髻顺不顺,你说他也是的,非帮我梳头,我又瞧不见后脑勺,万一梳不好岂不是要丢丑?” 又往前行两步,看见刚自院门处回来的红露,“红露,大早上的去哪儿了?诶诶诶,你快过来看看我这衣裳后头有没有抻平?遇明头回儿给我穿衣裳,你看我这还挺不放心的......” 红苏、红露:?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47章 泡鲁达 “这个呀,叫情人粥。”…… 在红苏、红露面前秀了半天, 宁歆歆心满意足,哼着曲儿飘进了小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今天早上,可以做一个泡鲁达。 泡鲁达常见于云南,但却是起源于缅甸的一种甜品, 听说一般是男孩子买来送给心爱的姑娘, 因为里面会泡面包干, 意思是“面包会有的”,饮品本身十分清甜,寓意“爱情也会有的”。 宁歆歆先是煮上了一锅西米和小米, 这两样都适合久病虚乏者食用,可以健脾平胃。其实泡鲁达里面应该是放西米和紫米的, 但是紫米不适合胃不好的人吃,便只能自己改良一下。 煮着米的功夫, 也把做好的云朵吐司切块烤上, 烤得干干脆脆但却不焦, 泡起来更好吃些。 趁这功夫开个椰子,加上等量煮开的牛乳兑好, 加炼乳到合适的甜度。 稍候片刻, 把煮好沥干的小米、西米加进椰奶里, 最后泡上烤好的面包干就好了。 因为泡鲁达这样美好的寓意,宁歆歆特意翻箱倒柜找出来了对粉瓷花型碗。 回房时,梁彦昭又在看书, 宁歆歆放下食案推着他坐到桌前, “别用功了, 快点坐下吃早饭。饿了吗?” 因着她睡懒觉,今天早膳比以往迟了许久,宁歆歆还有些担心会饿着梁彦昭。 梁彦昭摇头, 又问:“歆歆,这是什么?” “这个呀,”宁歆歆狡黠一笑,“叫情人粥,只能做给心爱的人吃。” 听到这名字,梁彦昭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疾病在身的虚乏都去了不少,他先是尝了一口浮在面上的面包,从小厨房至正室这会儿,面包已经被泡透泡软,一经入口,泛着椰香的甜味牛乳一下子爆开,面包却是即时便化了,这牛乳比前日里单加了糖的那种又清甜适口许多,梁彦昭想着舀一勺喝,勺子入碗内一探却又挖出来了些西米和小米,西米爽滑弹牙、小米却面甜软烂,一同混在牛乳里面,口感便更有层次,更丰满,更令人难舍。 这碗“情人粥”并不算烫,吃净了一碗却也可出一层薄汗。 “好吃吧?”宁歆歆咬着勺子看着梁彦昭,一脸痴汉相。 “好吃,”梁彦昭取帕子擦了擦汗,“这个牛乳好喝。” “你喜欢的话,改日单独兑椰乳喝,”宁歆歆道,“我刚刚煎上了药,红苏正看着火,吃完先休息下,一会儿准备吃药。” 刚说完,砚青便敲门进了,行过礼后便问梁彦昭:“殿下,共事的各位大臣都已赶到了司狱监,您看,咱们几时出发?” -- 第84页 发着低热还想着出门?宁歆歆轻哼了声。 梁彦昭没答话,转头看向宁歆歆。 宁歆歆叮叮当当收着碗筷,看了看梁彦昭,又瞧了瞧砚青,“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青梅竹马,说话不好使。” 砚青想起昨天红苏问他的那些事,一下恍然。老天爷,这下可给主子爷捅了大篓子,他苦着脸望向梁彦昭,眼神是满满的愧疚与自责。 梁彦昭摇摇头,也用眼神回着他,示意他别慌,小场面,都解决了。他握拳轻咳一声,与砚青吩咐道:“你着人套上马车,将各位大人接到府上议事吧。” 砚青得令,重重点头,“是,殿下。”说完还十分有眼力见地把桌上的空碗收走了。 梁彦昭这才凑到宁歆歆跟前,讨好地问:“歆歆,如此安排可还合适?” “还行吧,”宁歆歆压着上扬的嘴角,“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一转身出门,便立即笑出了声。 —— 用完早膳,又吃完药,梁彦昭去人境庐与诸位大臣议事,宁歆歆便去找红苏和红露玩。 二人围着她问长问短,宁歆歆都一一回复,红苏这才把称呼换回了“太子妃”,看了看手边实在无甚趁手的家伙什,便举了举针线笸箩,扬言道:“下次,下次那郡王妃再想进府,我第一个拦着。” 宁歆歆想了想,上次着了陆千澄的道儿,多少还是落了下风,以后不让她入府也不成,总得挑个老梁也在府上的时辰再把她叫来,好歹出口恶气。 但见红苏这样子,也不好背了她好心,便说:“这事容后再议,现下最要紧的,先跟我一起去把那株芍药刨了去。” 三人雄赳赳、气昂昂赶去花园,二话不说就把那花给刨了,只是这花种了有些年岁了,一经出土便留了好大个坑,属实是难看。 花匠在一旁苦着脸问:“还请太子妃明示,这地方该再用什么花木填起来?” 宁歆歆拍了拍手上的土,“改天我让太子给你参谋参谋。”本来就是他惹的事,最后合该他出面收尾。 花匠却以为宁歆歆是在敲打他没个眼力见,登时便跪下了,“太子妃折煞小人了,小的不敢。” “嗯?”宁歆歆看了看手上,到底也没拍打干净,便打消了拉人起来的念头,“快起来,我说真的,我不懂花,这里种什么还是由着殿下定夺。还有这芍药,也别就这样扔了,看看府上谁愿意挪回家便给了谁去。” 长这样好的花,没必要因为人的龃龉遭无妄之灾。 花匠连忙点头应是。 —— 把花除了,宁歆歆的开心又上一个新台阶。 回院便去了小厨房,先发面给梁彦昭蒸上一笼牛奶小馒头,又煮了皮蛋、腌了肉丝,拿砂锅炖上了一锅白粥,预备着做皮蛋瘦肉粥。 正巧,这会儿砚青也从书房过来,“太子妃,殿下说午间要与众位大人一道用膳,晚膳再陪您一起用。” 他现在很忐忑,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如何,当时殿下避人将他叫到一旁,嘱咐他传话时一定要好好拣字酌句,莫惹得太子妃不高兴。 “真的吗?”宁歆歆击掌,“太好了太好了。” 梁遇明真是懂事,他如今病了,餐食必要比平时更清淡,这种病号饭,宁歆歆是真的不乐意陪着一道吃。 砚青:为什么会是这样?主子爷到底在担心些什么? “我们今天中午吃烧饼夹炸串吧,”宁歆歆招呼红苏、红露,“你们一会儿把周扬也叫过来一起吃。”话说完又看见砚青正眼巴巴看着她,“砚青你先回去当差,大厨房是午时开宴吧?你提前两刻钟过来一道吃。对了,别给遇明吃茶,提醒他多饮些温开水。” “诶,好嘞,谢太子妃。”砚青又行礼,回了人境庐。 刚好适才多和了不少面,可以分一半出来做烧饼,烧饼这东西,有馅的没馅的,油煎的火烤的,种类还不少,今天既然是夹炸串,那必定是不能有菜肉馅,但是却可以做些油酥包进去,如此一来香味更甚不说,自中间劈开夹串儿的时候也更方便。 油酥烧饼是山东的名吃,灵魂便在于油酥。但是油酥的做法,每家每户却又不一样,有人加糖,有人加盐和花椒面,有人习惯搁五香粉,有人用生油,自也有人用熟油。 宁歆歆比较习惯的做法是植物油里面加一勺猪油,炸上几段葱,葱到焦黄便捞出弃用,油温不能太高,将将要冒烟便正好,将熬好的油泼进掺匀了盐和花椒面的面粉里,搅匀放凉备用,油酥无需太厚,油需比面稍多些。 然后便可以将发酵好、排好气的面团擀成一张大饼,抹上油酥后重新卷起,分好剂子收好口,擀平又卷起,喜欢层数多些的,便多卷几次,宁歆歆今日要夹串串,无需太多层,便只卷了一次就收了手。 其实烧饼也可以做死面的,但是发面的口感却更软暄适口些,挨个擀好、整型之后,便可以入烤炉。 宁歆歆敲定了几种炸串的配菜,又安排红苏几人去劈竹签子,洗菜、切菜、串串,她自己去准备调料。 一样的菜、一样的油,百家炸串摊子便有百种味道,说来说去,区别还是在炸串的酱料上。 在现代的时候,宁歆歆做炸串必用的一种粉料便是现成的烧烤料,买来时全是图的一个方便,但她倒也不是不会配,现下多得是闲工夫,不如自己调一个。 -- 第85页 炒熟的腰果、白芝麻,油炸过捏净皮的花生米,晒干的辣椒,还有各种炖肉用的香料,如小茴香、桂皮、八角、白豆蔻、草果等一道入石臼,用大力舂得细细的,而后加上熟黄豆粉、白糖、胡椒粉一起拌匀,这便是烧烤料了。 而后将做好的烧烤料、白芝麻粒、粗辣椒面、孜然面、盐、甜面酱、蚝油置于个大碗内,泼上热油后拌匀,便是炸串料。 这个料的辣椒面加得多,考虑到红露还不太能吃辣,她又拿油泼了一份不加辣椒面的微辣酱料,到时候大家可以斟酌着自己的口味刷酱料。 做好的酱料颜色棕红,红油之上飘着一层白芝麻,看着便喜人。 泼油的时候,热油的温度将酱料的香味悉数激发,空气中满满飘着的都是霸道的咸香之气,里面加了的各种香料你追我赶、不让分毫,踩着咸香味向高出攀升,复杂的香气一波又强过一波,闻得人直咽口水。 还未炸串,大家便都开始吆喝饿。 第48章 炸串(1) 不愧是小吃街扛把子…… 考虑到炸串油烟过大, 在小厨房里操作会伤皮肤,宁歆歆便索性在院子里架起了油锅。 虽说她不是个以色侍君的主吧,但是哪个女孩子不爱美呢? 况且,陆千澄比她还长了几岁, 皮肤却保养得那么好, 不蒸馒头, 也得争口气不是? 锅里下了宽油,油温五成便可以下锅炸,串着竹签的各类菜肉顺次入锅, “呲啦”一声过后,竹签前端便起了呼噜呼噜冒着的油泡泡。 炸的时候一定要记得起小火控制油温, 串好的串串还是非常好熟的,还要记得用勺子舀起热油照顾到并未完全浸到油里的部分, 一定要谨慎油温过高, 否则外面都焦了, 里面还是生的。 炸串这种一旦出现便会成为各个小吃街、美食城、夜市扛把子的食物,必定是有它的过人之处, 单说这香气, 便足够出挑, 浓郁的油香、经过炸制后的肉香和菜香混在一处,更并着方才调好的霸道酱香,在院中是一味地横冲直撞。 大家还未吃到炸好刷酱的串串, 却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它们的味道了, 一时之间, 吞咽口水之声不绝于耳。 院中人如此,略开了点窗户的屋内,其间之人也不强上多少。 人境庐虽在益安居一角, 离小厨房门口实在算不得近,但却拦不住这味道又冲又香,不多时,各位参与议事的大臣便有些坐不住了,虽面上仍是一副端方肃正、议事不苟的样子,心里却在琢磨,太子府的厨子当真厉害,这香味......啧啧啧,不饿都开始馋了。 快点议事结束吧,早点开始午宴,闻着都如此香,吃起来还得了? 梁彦昭自也闻到了这味道,知道肯定是歆歆又在琢磨吃食了,偏头一看,砚青垂手站在一旁,伸头缩脑...... 想到砚青与周扬素来喜欢与歆歆一道吃饭,大约也明白砚青的躁动来于何处,便抬手摆了摆,示意砚青无需在此伺候了,抓紧去吧。 砚青简直没有一丝犹豫,行了个礼便躬身退下了—— 老天爷,太子妃这又是做得什么神仙吃食啊?怎的如此香?得跑快些,周扬那厮守在门口,去的肯定也快,万一晚了一步,红苏够呛能从周扬手里抢到吃的。 周扬大步,砚青小跑,最后俩人前后脚到了油锅前。 这时,宁歆歆正在刷料,将炸好的串串并排码到个大烤盘上,手上的粗毛刷子在酱料里转上一圈,而后轻轻在串上刷一遍,又点点戳戳把稍粗些的料都打在串串上,翻个面,重复之前的操作,便就可以吃了。 她本来是想着,等烤炉里的烧饼稍凉些,让大家把串夹进去吃,但是看见大家一个个口水直下三千尺的样子,罢了罢了,炸好了便先吃吧,吃爽了、吃过瘾了,再用烧饼填肚子也不迟。 “可以吃了,”她招手,又看着周扬和砚青说,“你俩来得倒是巧,能掐会算似的。” 周扬挠挠头,“也不是会卜算,闻着香,便过来了。” 砚青也说,“可不是吗?实在是香,我在书房都站不住了,主子爷看不下去,便让我出来了。” 这句惹得红苏和红露都笑了起来。 宁歆歆也笑,“那你得投桃报李,快些吃,吃完去给遇明送饭,今日有外臣,大厨房备膳必定少不了荤腥,你可记得提醒他饮食清淡些。” 砚青点头应是。 “别愣着了,快些吃吧。”宁歆歆指了指小厨房外的桌椅,示意大家坐下吃。 “太子妃,您去哪儿啊?”红露问。 “炸物太油,我去做几杯果茶来给你们解解腻。” 余下四人看着宁歆歆转身忙碌的背影,热泪盈眶,太子妃也太贴心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主子啊,咱们真的没有在做梦吗...... “诶,怎么就你手快呢?” “废话,手不快能抢得过你个饿死鬼?” 红苏和红露还没感动完,就看见砚青和周扬已经一手一串开始抢着吃,两人也随之坐定,迅速加入了战场。 周扬第一串抢的是里脊,外面裹着一层又浓又厚的酱汁,泛红发亮,点点白芝麻跃然其上,肉片切得没多厚,油炸过后显出了一条一条的清晰纹理,边缘稍薄的地方炸得颇脆,从上到下扯上一口,能看见肉丝断开的样子,这肉在腌制的时候许是加了淀粉浆过,嚼之可感肉汁在中,软嫩非常。 -- 第86页 酱香四溢、油香逼人,间或嚼破一粒芝麻,那又是另一种风味,吃着吃着,他发现横着拿签、从尾部下嘴,便可以一口一串,便更过瘾。 可是,这一串是刷了辣味酱料的那批,一口一串虽够过瘾,辣味却又加倍了,直辣的他不停“嘶哈”,头也不住地往小厨房那边转,太子妃不是说去做喝的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呢? 砚青为了不落人后,拿的是离他最近的一根兰花串,一大片厚厚的豆排,其上是斜着走的沟壑,外头一层炸的酥脆,一口咬下,“咔嚓”一声,甚至觉得细细的豆排碎都轻轻飞起来了,内里是半中空的模样,要是能把酱料灌到里头去,那便更好了。 虽然料汁没灌心,但却结结实实藏在了每一根沟壑里面,又咸又香,又酥又辣,孜然和其他香料的味道挤在其中,热乎又妥帖。 不行不行,砚青又伸手,这个豆干可真好吃,我得再来一串。 红苏是个吃辣能手,也从更辣的那一堆里挑了一串,她挑的是一串年糕。个头并不算很大,只有两寸余的一小节,为了蘸上更多酱料,太子妃方才还在两侧朝下切了几刀,倒有点像鱼鳍的样子。 糯米锤制而成的年糕串外面被炸出来了一层硬硬的金黄色米皮,嚼起来非常筋道,但这样一来却也就挂不住酱料了,沾油的粉料虽还附着其上,那层红油却顺着年糕一行行地往下滴,担心弄到衣裳上,红苏连忙吸了一口,嘿,真辣,真香。 刀切的纹路里面藏了满满的料,从切口处咬上一口,糯唧唧、软粘粘的年糕里混足了香辣浓厚的酱汁,美味便开始在舌尖和牙关跳跃。 与红苏相比,红露吃辣的本领便差得多,她就挑了个不太辣的午餐肉串,听太子妃说这是用肉酱做成的串。 红露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做得方方正正的肉酱,不免多打量了几眼,这肉酱块颜色绛红,瞧着挺厚实,要不说,还真想不出是肉酱凝成的,咬上一口,口感便明显地分成了两处,一处是炸制后微缩发紧的外皮,一处是细腻软嫩又厚实的内里,配上外面虽然非常香、却不怎么辣的料,那真是一口赛一口的满足。 大口吃肉,真舒服啊。 —— 宁歆歆觉得自己手上功夫挺快,回来时却发现这四人吃干净的竹签已经攒了一小把,这战斗力真的可以。 见这四人都吃得满嘴满手都油,她也懒得倒手,便放下食案,把给大家做的果茶放到各人面前,挨个杯子插上了苇管。 周扬第一个吸了一口,爽!这哪儿是一杯果茶啊,这是把他从辣到快要自焚的火烧火燎里拯救出来的一场甘霖! 待嘴里的辣味消了个七七八八,从牛饮换做了细品,他才尝得出这果茶的味道,不是热茶,甚至还有点子冰冰凉凉的,茶香清冽鲜爽,应该是绿茶,水果的果香穿插其中,酸酸甜甜,饮之令人口舌生津,果然是爽口又解腻。 见大家都还沉浸在吃串的酣畅中无法自拔,周扬便提醒道:“这个茶真好喝,你们快尝尝。” 反正大家一人一杯,无需争也不用抢,索性就提一嘴做个顺水人情。 另三人也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重油、重辣、重盐的炸串刚刚已经给了唇舌一批重火轰炸,现下来上一杯清凉解腻的果茶,热与冷相冲,甜与辣相逐,安适又满足。 宁歆歆也一手炸串,一手果茶杯子,这茶是她特意冰过的,果然,不管春夏秋冬,冰饮才是炸串的最佳拍档。 肠胃失和是明天的事儿,今天先爽了再说。丽嘉 “也别光吃炸串,不吃主食,半下午就得饿,”宁歆歆取了个烧饼自中间劈开,把什么豆角串、鸡米花、土豆片、午餐肉一股脑地放在烧饼里,左手使劲攥住烧饼两片就可以把竹签抽出来,夹完犹嫌不够,又展开烧饼加了足足的酱料上去。 这饼夹的,是稍微有点厚了……但是吃货歆歆不怕困难,她活动了活动嘴角,再下口,吃着便非常顺畅! 豆角的皮炸到起泡,现在已经有些发软,菜筋却还韧着,土豆片也炸到软烂微透,鸡米花外皮酥脆,内里肉紧,厚片的午餐肉软嫩细腻,浓重的酱料在饼间流走,所到之处便是麻辣咸香,最外层的油酥烧饼正热着,一层一层酥脆掉渣,香却不咸,夹上串串味道才刚好。 红苏几人也学她那般挑着自己喜欢的炸串夹起来:这个搭配真是绝了!太好吃了!怎么会有这么妥帖的吃法! 再配上一口果茶,舒坦,真的舒坦。 第49章 炸串(2) 沉浸式陪我玩?…… 小厨房那边吃得这样香, 人境庐这里可就不一样了。 方布膳,各人落座,一众议事大臣瞧着与平日里吃食相比也无甚稀奇的一桌饭菜,陷入了沉思。 这个......这好像是比值房的饭菜精致不少, 但是怎么不香呢?外头刚刚飘的那油香, 激得我口水直冒, 怎么上桌就不一样了呢? 这时恰赶上砚青提着食盒回来,打开食盒将牛奶小馒头和皮蛋瘦肉粥给梁彦昭布好,附身低声道:“爷, 太子妃格外给您备了些好克化的吃食,叮嘱您记得少沾些荤腥油腻, 午膳用毕回房吃药,再休息休息。” 梁彦昭点头应下。 靠近上首的几个大臣可闻见了, 太子殿下的长随身上, 可不就是外头那香味吗?原来, 那样香的饭食竟然是给下人们吃的吗? -- 第87页 又瞧了一眼桌上饭菜,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备什么席面啊, 把给下人的饭食给他们吃也可以的。 这样浓重袭人的香味, 梁彦昭自也闻见了,便问:“歆歆中午又给你们做了什么?” “回爷的话,是炸串。”回想适才炸串的美味, 砚青嘴角不由得疯狂上扬, 没忍住嘚瑟, 压低声音悄声道:“可好吃了。” 梁彦昭看了看桌上的大臣,都是近年来中举的朝中新秀,年纪也不长他许多, 适才香味飘来时,大家的心不在焉他都瞧在眼里,又回头问砚青:“可还有多的?” 他记得歆歆做什么饭食都爱多做许多分发出去来着。 “有是有,”砚青有些迟疑,“但是太子妃说您不能吃这个。” “不是孤,”梁彦昭抬头,“给诸位大臣尝尝鲜吧。” 砚青走后,梁彦昭便同大家一道用饭,宁歆歆今日给他备的是肉粥和馒头,虽比起前几日,实在清淡了不少,但是比起之前他生病时常用的白粥来说,已经强了不少,那些日子可无人敢在他的粥里放肉丝。 梁彦昭自认还挺知足,低头看那粥,其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显得米粒都格外晶莹,里面翻滚肉丝、菜丝,还有一种棕绿色、如琉璃一样透的食材,不知是什么。 入口一尝,粥熬煮得十分到位,软烂黏滑,米粒泛着甜味,与粥里后加的一点薄盐咸味却不冲突,菜叶熬煮后却依然鲜绿,脆生生的,间或嚼到一口便很清爽,虽加了肉丝,却无一点腥味,吃着只有滑嫩的肉味,那个微透的食材尝着有点像鸡蛋,但是却与水煮蛋是完全不同的口感,爽嫩弹滑,味道有点奇怪,却很美味。 各类食材搭配一处是恰到好处的鲜美,半碗入腹,梁彦昭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这时,砚青也捧了个大烤盘进了门,油香酱香一下子便充盈了满室。 梁彦昭侧头一看,正是歆歆张罗的“炸串”,这味道也当真是霸道,他都隐约听到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笑了笑,抬手,“诸位随意。” 各位大臣也并未与他作假,一人一串便开始吃。 有人拿了串脚板,刚到手上还嫌自己手臭,怎么挑了个鞋底一样的东西,吃到嘴里才发现这吃食的妙处,尝着像是豆制品,许多层堆在了一处,边缘部分已经被炸得酥脆、一层一层仿佛开了花,浓香的酱料便夹在这些褶里,十分够味,靠里的部分却是香软口感,微微泛油,未沾太多料汁,倒更显豆香。 还有人拿了串鸡柳,边缘处被炸的很脆、微焦,鸡肉串外面金黄,扯下一口可以见得斜向的肉质纹理,颜色发白,嫩的不像话,腌制时应该加了辣椒,内里也有微微辣味,却仍比不得外层香辣过瘾。 陆陆续续,又有人拿了茄子片,鱼排,素鸡......这些拿签子串着的串又油又香,麻辣咸爽,比起少油少盐的席面不知过瘾了多少倍,大家的进食速度都在不知不觉中快了起来,纵是宁歆歆送来的炸串数量不少,仍是不多时便见了底,许多人都炸串配着米饭吃了个半饱有余。 梁彦昭本还觉得自己午膳已经够好,瞧着诸位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方觉得,自己的肉粥好像,也没有那么香。 一盘串吃完,大家也都放缓了用膳速度,抓着筷子琢磨着,要是下午接着议事,那太子殿下是不是会留他们用晚膳呢?如果可以的话,晚膳还想吃这个炸串。 正想着,便见太子殿下喝净了碗内最后一勺粥,咽下了手头最后一角馒头,接过巾帕拭唇后慢条斯理开了口,“大家今日辛苦,但上午对账结果与供词仍有出入,赈灾钱粮处无差,那便只能是赋税有失。大家下午去司户查阅下相关年份、郡县的黄册(1),明日一早再来府上进行核对。” 完了,听完这话,各位大臣心都凉了。 一来,这翻查黄册实在是个苦差事,开库房、寻书架、翻年历、找郡衙、分旁类、勘数额,一下午的时间实在算不得宽快,少不得要点灯熬油打夜作。 二来,晚膳在太子府上用的希望也落空了呀。 饶是如此,口上却还要恍然般应下、再夸一句“殿下英明”。实在是呜呼哀哉。 待众位大臣离开,梁彦昭才把周扬、砚青叫入书房,“账房为了自保一般会做两本账,找自己人去查弋江郡六年内任职账房。” 话毕,他曲起手指揉了揉眉心,忽想起句说书手的话,“是连阡陌者空无籍,无立锥之家籍辄盈野”(2),户房胥吏的作弊能力由此可见。 弋江郡守瞒天过海搂了这样多的银钱,定也与当地胥吏少不了牵扯。 梁彦昭再度开口,“户房胥吏也一并查了去。” —— 再回房,宁歆歆已经换好了寝衣,正百无聊赖地溜达。 梁彦昭见她这样便想笑,歆歆实在是把睡眠看得颇重,哪怕中午只憩那么点时辰,也要下了珠钗、换了寝衣正儿八经入睡。 “你可算回来了,”宁歆歆扑过去,趿拉着的鞋都掉了一只,“我等你等的都快睡着了。” “用完膳又吩咐了些事情,”梁彦昭捡起睡鞋,又蹲身给人穿上,“下次等不及便先睡。” 宁歆歆摇头,“那可不行,我得看着你吃药。”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逃药,”梁彦昭笑着摇头,歆歆明明比他小上许多,却总爱操着长辈的心。 -- 第88页 “不是不是,”宁歆歆卖了个关子,“你先把药吃了。” “嗯?”梁彦昭照做。 一碗药刚喝完,还未来得及擦嘴,宁歆歆便飞速伸手塞到他嘴里一个什么东西。 齿间一动,甜的。 是糖。 但是这个糖却与素日常见的糖不一样,甜味不高,果香却十分浓郁,最奇的是这个口感,软软弹弹却不沾牙,既不似软黏的麦芽糖,也不似旁的些个硬糖。 一块糖咽下,梁彦昭问:“歆歆,这糖也是你自己做的?” “当然咯,”宁歆歆得意挑眉,“我拿藕粉和水果汁液蒸的,是不是很厉害?”她又摸了一块放在梁彦昭手里。 梁彦昭张手看,一块方方正正的物件儿躺在手心,颜色深红发紫,视之晶莹剔透,如琉璃、似琥珀,原来这糖吃着美,瞧着也好看,他拈起这块糖递到宁歆歆嘴边,“歆歆不是一贯都这样厉害吗?” 宁歆歆就他手张口吃下,“也是。” 吃下糖,宁歆歆倒了两盏茶给她二人漱口,催促梁彦昭道:“哎呀,不要磨蹭了,快些睡觉,下午不是还要接着议事吗?” 梁彦昭憋着笑、由她推着往床上走,待二人一道躺下了,方支起身子问她:“谁与你说的,我下午要接着议事了?” 宁歆歆:?! 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捧住梁彦昭的脸,语气既惊且喜,“你说什么?下午不要去议事?”那不是可以沉浸式陪我玩? 梁彦昭瞧她这样,心里也跟着一同欢喜,便点头。 “这样啊......”宁歆歆盘住腿,双手扳住双脚,歪着脑袋思考,“那我们下午去哪儿玩呢?” 良久也未见梁彦昭答话,宁歆歆伸出手在他跟前一通乱晃,“哎呀快说啊,我这问你呢。” “都可以,先躺进来,”梁彦昭捉住她手,又把人捞进被窝,“听你的,你说去何地我便陪你去何地。” 宁歆歆进了被窝,又趴在了帛枕上,“太匆忙了,容我想想......” 去推磨?让街坊四邻、姑婆婶姨都看看“她男人”?哎不行,推磨老费力气了,老梁现在病着,可不能干这体力活。 去秋游?也不行,都这个点儿了,好像是有点来不及准备野餐。 梁彦昭见她凝神思索,像极了平日琢磨一日三餐吃什么的样子,猜想她大约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玩,便提醒:“不是说,要去如意坊逛逛?” “诶,对对对,是这样,那我们下午就去如意坊,”宁歆歆换了个姿势翻身躺下钻进梁彦昭怀里,还顺势伸手拧了他腰侧一下,“你坏死了,早就有了主意,也不说出来。” 如今只隔着层寝衣,便是未下重手,挨这一下拧也还是多少有点疼,梁彦昭却不觉一般,心里还喜滋滋的,把下巴抵在宁歆歆发顶,轻声道:“怕歆歆有更好的想法罢了。” 宁歆歆饮下了他这碗迷魂汤,喃喃:“哦,也是。” “快些睡吧,歆歆,”梁彦昭揉着她发顶,哄道。 宁歆歆又往人怀里挤了挤,埋在梁彦昭胸膛里,“嗯,好。” 第50章 逛街 有猫啦! 午憩醒来, 宁歆歆起身梳妆毕,又押着梁彦昭喝了些温开水,便拉他一同出了门。 马车行进之时,宁歆歆轻轻问梁彦昭:“我们此行, 会有人认出我们吗?” “应该不会, ”梁彦昭道, “如意坊与回门日游街路线离得不近,又多是些管理严格的大铺子,该不会有人特意赶过去凑热闹。” 宁歆歆起了疑, “你不是说甚少出门吗?”怎么这么熟悉路况? “我出宫次数是不多,但却也参与了阊都内的布防, 若是不来城里转转,岂非落了纸上谈兵的窠臼?” 成亲以来, 单是宁歆歆见梁彦昭做过的事情, 便已有批奏疏、查贪腐、审案犯、监工事、督吏治, 现在又加了一个布城防,虽说不需事事都亲力亲为, 但管得也太多了些。 “哎呦, ”宁歆歆苦着张脸, “怎么这么辛苦哦?当太子什么都要学的吗?” 那还是当太子妃比较舒坦,放眼世间,还有哪个职业能香过富贵咸鱼呢? “以往倒不觉得有何辛苦, ”梁彦昭笑, 伸手捏了捏宁歆歆的鼻尖, “今日听歆歆这样一说,好似是有些苦。” 宁歆歆小声嘟囔着“本来就很辛苦,”想到他以往拖着病体上朝那副身残志坚的样子, 内里涌过一阵心疼,凑上去环住梁彦昭的腰,“不要难过,有我疼你的。” 闻言,梁彦昭薄唇微勾,侧颈吻过宁歆歆小巧浑圆的耳垂,“不难过。” 如意坊很快便到了,梁彦昭先下了马车,随后越过车凳直接将宁歆歆抱了下来。 宁歆歆内心喜悦爆棚,死死抿住嘴巴担心自己笑出声,就抱这一下的功夫里,她已经脑补了一部《掌中娇宠:霸道太子爱上我》的绝世甜文。 被梁彦昭稳稳放下后,她还装了副娇羞模样,拍了拍双颊、拢了拢耳旁碎发,凑到梁彦昭耳旁道是:“这光天化日、人来人往的,偏要抱人家下车,简直羞死人了。” 南潞民风甚是开放,夫妻一同上街游玩算不得稀奇事,些微肢体接触也不会引来旁人异样目光。但是,宁歆歆那些小心思如何能瞒得过梁彦昭? 梁彦昭牵着身侧人往前走,只附身道:“若是歆歆不愿,下次便不了。” -- 第89页 “别呀别呀,”宁歆歆一把抱住梁彦昭胳膊,语气微急,“我愿意,我愿意的。” 等梁彦昭轻笑出声,宁歆歆才反应过来刚刚是故意逗她玩的,不由得又羞又恼,抬起抱住他胳膊的手,顺势扭了他小臂一把。 听得梁彦昭“哎呦”一声,方才算是出了气,拉着人转身进了家经营玉石首饰的铺子。 一脚刚跨入店门,便有满脸堆笑的年轻的伙计迎了上来,“二位贵客今日要看些什么?” 看些什么? 宁歆歆也不知道,她本来就什么都不缺,出来逛街也只是想做这么个事情,是以,来的时候并未想好要买什么东西。 见人未搭话,梁彦昭拍了拍宁歆歆手,吩咐伙计道:“带我们上二楼罢。” 一听这话,伙计大喜,嘴角又咧开了几分,这一看就是个行家。 这家铺子名为金玉记,至今已有百年传承,一楼多是些真品,俱也是货真价实,但品相、做工上都是中等水平,面向的是小富之家。 二楼则全是些珍品、稀品、孤品,做工、品相均是上乘,一样仅一件,佩戴出门绝对不怕同人撞款,相应的嘛,这价格自也是水涨船高。不夸张的说,若是两位贵人能从二楼包一件走,这伙计吃上半年没问题。 上了二楼,宁歆歆撒开梁彦昭的手便开始逛,这次她有了经验,先从男子的款式逛起,挑了半天,选了一只烟紫色和田玉佩和一只晴水发冠。 她倒也不懂玉石冰糯种之类的讲究,就是觉得好看,家里的衣裳挺配这个,便命人直接包了起来。 梁彦昭背手跟在她后头,见她先紧着自己,受用非常。 逛到女子饰物处,却不那么满意,大约是皇后和梁彦昭给她备下的首饰太多,她瞧这个、看那个,都多少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最后只看上了一套血玉的头面,但是有些遗憾,她最喜山茶,这套却是海棠。 但来都来了,便还是收了这套,只是在伙计兴致冲冲跑走算账的时候对着梁彦昭低声咕哝了句:“这套发饰若是山茶花的,就更好了。” 这一说,梁彦昭想起来重华宫锻造房内即将完成的手工,是时候收尾取回了,他安抚宁歆歆道:“无妨,总会碰到合适的。” “嗯,反正先买了这套再说。” 出了金玉记,装盒的玉件儿也由店里伙计送上了马车,梁彦昭二人继续向前。 见前头有人耍把式,宁歆歆拉着梁彦昭便要上前去,可惜围观的人不多,没费多大劲就到了前排,近前才发现就是耍了把大刀,实在没什么看头,怪不得人少,她还以为得有个什么喝酒喷火、蒙眼飞刀、胸口碎大石之类的。 虽没见得新鲜,但她想起多年前看的连续剧里面,女主在人群最前排,吆喝着看不清,非站男主肩上看人耍把式的一个桥段,登时便笑出了声。 “歆歆笑什么?”梁彦昭正暗自庆幸这里没人表演胸口碎大石,表演这活的男子大都不着上衫,他不想歆歆看见。 “我嘛,”宁歆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在想,要是我站在后面看不见,遇明你身量高,我可不可以站你身上看?” “嗯?”梁彦昭有点被这个不怎么有理据的问题问住了,几息才回,“这样好似,有点危险,但歆歆若是想如此,我可以试试。” 宁歆歆拉着梁彦昭往外走,“逗你玩的,若是看不见,我便往前挤挤就是了。” 梁彦昭这么高,要是站在他肩膀上,他撑不撑得住尚且不论,单是想想那个海拔,便足够让人窒息了,小宁不敢。 —— 午间睡醒时间便不早,又还想回府张罗晚饭,二人没逛多久便得回府,梁彦昭心里还觉得亏欠了宁歆歆。 反观宁歆歆,倒觉得没什么遗憾,有一则有二,梁彦昭日后肯定会有别的机会陪她的。 抵达太子府门口时,天色仍未擦黑,二人一下马车便见得门房处几人凑在一起,不知中间围的是什么。 宁歆歆好奇心起,凑到人中间问,“在看什么呀?” 突然出现的女声把众人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宁歆歆,便都行了礼道:“回太子妃,是有一只尾巴受伤的小野猫,连着三日来府门口转悠,奴才们喂了几次,但总归不是个常法,日日要当差,也没时间养它,正商量法子呢。” “让我看看。”宁歆歆走上前蹲下,眼前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三花猫,长得是眉清目秀,可惜有点脏,但若真是野猫,这也得算干净,挺小一只,瞧不出是几个月大,但是肯定满了月。 “遇明,你快过来,”宁歆歆唤,“我们养了它可以吗?” “歆歆,你若是想养猫,我可以另给你寻一只……”梁彦昭有点犹豫,野猫在外生存,难免遭人欺负嫌弃,攻击性会比较强,他担心这猫会伤到宁歆歆,且,这猫看着不小,万一养不熟又跑了,歆歆怕会伤怀。 “另寻一只做什么?这只便挺好的。”宁歆歆伸出一只手揉着猫的后颈,小病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跟她小时候与姥姥捡的那只小三花一样。 那猫捡到时也挺大了,却也在家养了十来年,最后是老死的。猫死后,她哭了三天,从那后再也没养过猫,身边可以养的宠物,除了小乌龟,大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走在前头,养出感情再生离死别,捱不住。 -- 第90页 虽不会自己去找猫来养,但是这个小可怜来了便是个缘分,不如留下。 梁彦昭见她已全身心软了下来,不好拂了她愿,只好点头,“那便留下。” “好耶,”宁歆歆伸手想把猫抱起,被梁彦昭拦下。 梁彦昭道:“我来吧。”这猫尾巴伤了,万一不小心碰到伤处,可能会抓人,万一要抓,那抓他总比抓歆歆好。 “也行也行。” 梁彦昭抱起猫往府内走,宁歆歆雀跃尾随,还回头冲着门房几人扬声道了句“谢谢呀”。 嚯,这可是折煞了众人,大家伙忙躬身行礼,“没有没有,太子妃不必谢的”。 入了益安居,梁彦昭便先找人给猫洗了个澡,宁歆歆还往澡盆里扔了些澡豆,洗完后,整个猫都散着淡淡馨香。 擦干后的小猫毛毛蓬松,还多少显得体格大了些,虽然是只三花,面上却无黑色,身体上花纹分布也很和谐,越看越漂亮,宁歆歆越看越喜欢。 她举起猫,伸头过去看了看屁/股。 梁彦昭:? “是个小伙子啊,为娘的好大儿,”宁歆歆把猫抱在怀里,回头跟梁彦昭说,“回头让辛医正过来给儿子接个骨,尾巴好像断了。” 梁彦昭蹙眉,辛医正接骨正骨的功夫在整个司医监都是顶尖的,找他来给猫接骨也不是不行…… 但是,怎么就成了儿子了? 他不理解。 还未搭话,又听见宁歆歆问:“儿子,得给你取个名……” 一听这个,梁彦昭便想去人境庐翻书,既然是男孩子,那便得从《楚辞》中取…… “既然你是只三花,那便叫三三吧!”宁歆歆觉得自己这个名字取得非常有逻辑,若是个小姑娘,这会儿就可以叫花花。 梁彦昭又皱眉,“歆歆,这名字……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宁歆歆白他一眼,这人也太正经,是不是还想着给猫儿子取个表字呢,“嗨呀,你懂什么,贱名好养活。” 梁彦昭噎住。 “那我们现在商量一下,你是跟爹姓,还是跟娘姓,你是个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决定,”宁歆歆戳了戳猫嘴嘴,小猫顺势伸舌舔她手指,给她舔得咯咯直笑。 梁彦昭从旁看着,竟还陡生出种岁月静好之感。 “那这样,你要是想跟娘姓,就叫一声,想跟你爹姓,就叫两声。” “喵~” 宁歆歆大喜,刚要吼出猫猫的全名,就听梁彦昭道:“换个问法,若你想跟爹姓,便叫一声,想跟娘姓,便叫两声。” “喵~” 梁彦昭摊手,“歆歆,你看……” “梁遇明,你玩赖,”宁歆歆龇牙咧嘴扑到人身上,上下其手,挠来挠去,“就姓宁,就姓宁,就要叫宁三三!” 梁彦昭虽不太怕痒,却也受不住这么闹腾,当即投降:“好好好,听你的,姓宁姓宁。” “你让让我,下一个再跟你姓。”宁歆歆这才高兴,看着梁彦昭,眸中有光。 听这话,梁彦昭便笑,下一个,总不能还是只猫了吧…… 第51章 做猫窝 菌菇鲜虾面,话梅小番茄…… 宁歆歆又在房间里跟猫玩了一会儿, 便把猫抱出去介绍给红苏、红露,“这是宁三三,我的新儿子。” 红苏、红露:?? “太子妃,这, 这好像不太好吧……”红苏颤颤巍巍发声, 按说她也不该置喙, 但是如果这是宁歆歆的“儿子”,岂不就是南潞皇太孙?这会儿她是不是得跪下了…… “我儿子这个头衔,仅在益安居内生效, 就是一只可爱的小猫猫而已啦,”宁歆歆把猫抱给红苏, “帮我照看一下,记得不要碰到它尾巴, 我去做饭了。” 红苏接过猫, 脸都皱成了一团, 深深叹了口气。 “红苏姐姐,”红露倒是很喜欢这猫, 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 “跟了太子妃之后的日子, 是我活了这么些年最舒服的日子,以往我不是在做工就是在做工,现在竟然有时间玩猫了。” “这么喜欢, 那你抱着吧, ”红苏对这猫有点接受无能, 倒完手还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上有没有粘上猫毛,“还行,不掉毛。” 刚把猫递到红露怀里, 红苏就看见到了小厨房门口的太子妃掉头就往回跑,给红苏吓的,还以为她发现了自己嫌弃她的猫。 刚想认错,就看见宁歆歆越过她和红露,径直往正室跑去,一脚跨进门槛,身子倚在门框上,张嘴叫了声“它爹”...... 红苏、红露在外头,愣住了。 梁彦昭听到这句,也疑惑地蹙眉,伸手指了指自己,“歆歆,你在叫我?” “对呀,要不然呢?”宁歆歆笑出声,“给猫儿子做个窝吧,它爹。” 梁彦昭放下书起身,笑得无奈,“知道了,这就去。” 唉,便当是提前适应角色了。 红苏看着这猫,心情复杂,殿下都认下了这句“爹”,那这便真是小主子了,以后且好好伺候着就是了,你说说这—— 这猫也太会投胎了些。 —— 本来是想着先做晚饭,但抬头一看,天色尚早,不如先给宁三三做顿好吃的。 做猫饭有点像做饺子馅,并不麻烦,但是这个年代并没有冰箱,折腾半天只能做上一两顿的量,就显得时间成本有些高了,但是宁歆歆现在最多的是什么?最多的就是闲工夫。 -- 第91页 鸡胸肉去掉筋和油脂后洗净,里面混上一副鸡胗、鸡心,加上几只虾一起剁碎,边剁边加水,最后混上一个蛋黄上锅蒸熟便可以了,蒸好后的猫饭会有许多汤汁,可以让猫猫在吃饭的时候顺道补充水分。 如果在现代,喂猫之前肯定要在猫饭里放点银粉,再不济也得挤进个维生素胶丸,但现在是古代,宁三三已经是同类小伙伴里吃得比较好的了,不加应该也没事吧,宁歆歆安慰自己,对的,肯定没事,我的儿子,吃这些就足够维持身体健康了。 给猫儿子蒸好饭晾上,宁歆歆才开始做自己和梁彦昭的晚饭,今晚做个菌菇鲜虾面,好多人都会把这个面做给小宝宝当辅食,因为面条本就容易消化,菌菇和虾仁的味道又都非常鲜美,不加太多佐料也很好吃,暖暖呼呼又养胃健康。 刚刚给猫儿子做饭时便捞下了不少虾,把虾肉处理干净,拿点盐和黄酒腌一下去腥增咸,锅内下葱花炒香,加入虾头、一勺黄酒一同炸出虾油,待虾香四溢、油色变深就加水大火熬煮,此时另起一锅,薄油把杏鲍菇片煎出香味,捞出后同锅炒虾仁至变色。 待虾油锅子里水煮开便捞出虾头,再加入切好的白玉菇、金针菇、蟹味菇、胡萝卜丝接着煮,煮上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加上龙须面,点上一次凉水,最后将熟了的杏鲍菇和虾仁放入锅子,加盐调味即可出锅。 早先担心梁彦昭胃口不好,还特意给他渍上了一小碗话梅小番茄,也可以一道端去膳堂。 宁歆歆想了想,又给自己拌了一盘香辣藕片。这下齐活,一人一道小菜,不偏不倚刚刚好。 锻造房离益安居不近,梁彦昭也没有特意赶到那边去,便捡了材料在廊下做猫窝。 宁歆歆出了小厨房,便见梁彦昭扎住袖口在叮叮当当做猫窝,不时拿起两块木板比量,大约是在对榫卯?她不懂木工,但却觉得老梁认真起来的样子,真是帅爆了。 “做得怎么样了?”宁歆歆蹲到梁彦昭身侧问。 梁彦昭拼起来刚刚那两块木板,“大约,还需夫人多宽限些时辰。” “也不要很精致的,”宁歆歆知道梁彦昭为人,兹要做了便得求个尽善尽美,就商量说:“就做个盒子,铺上层褥子就可以很好睡。” “我是想着,冬天就快到了,还是做个带顶的猫窝,可以更保暖些,”梁彦昭道。 “啊,这样啊,”宁歆歆倒没想那么多,以前天冷,她的猫都是直接钻她被窝,现在有了梁彦昭,这条路好像是封死了,“那也先别做了,洗手吃饭,吃完饭我给你打下手。” 梁彦昭起身应好,预备着用完晚膳再赶工。 宁歆歆去小厨房端食案,边走边琢磨:让一国储君给自己做猫窝是不是有点杀鸡用牛刀了?自己心里多少也得有点不好意思吧。 可是好奇怪,一点都没有呢。 毕竟,他可是我最最爱的老梁啊。 —— 晚膳上桌,梁彦昭才后知后觉自己腹中饥饿。 眼前青瓷碗中是龙须细面,顶上是米白芝麻和翠绿青葱,虾仁与菇类浮于面上,各类菇子的清香混着虾子的鲜味一同往鼻里钻,勾得人发馋。 挑一筷子细面入口,面条煮的滑软,内里一丝硬心也无,仅有浓郁的鲜味和淡淡的咸味,再饮一勺金黄色面汤,虾味十足却不沾腥气,菌菇味藏于其中更加醇浓,几口入腹,吃的是舒适,饮的是饱暖,平去了风寒病气,摒除了深秋燥意。 “我今天给你多盛了些面,煮了好久,应该会好消化的,你现在病着,还是多吃一点,才好得快,”宁歆歆咔嚓咔嚓嚼着辣藕片,藕虽然煮到断生,却仍然非常脆,藕片切得有些厚度,外面裹着厚厚的香辣红油,大片入口不要太爽。 一大片藕吃完,宁歆歆想了想,又道,“但是也别强迫自己,觉得顶就不要吃了。” “好,”梁彦昭笑,歆歆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却肯费这么些个心思照顾他,实在令人窝心,“知道了。” 见梁彦昭吃完面,宁歆歆又舀起个话梅小番茄递到他嘴边,“尝尝这个。” 梁彦昭张嘴衔了那颗小番茄入口,外面一层滑滑浓浓的汤汁,大约并不来自于小番茄本身,虽略厚重却也清爽适口,酸梅气味萦绕其间,却又有醉人的甘甜,咬开一口小番茄,内里熟透了的汁液悉数崩开在舌尖,酸酸甜甜果味十足,吃了一个便想着吃下一个。 “这个啊,冷了更好吃,”宁歆歆也吃了一颗,“待到明年夏天,你养好了肠胃,我就给你做冰镇小番茄。” 梁彦昭吃着小番茄,隔着灯火看宁歆歆,在自己面前,她总是大大咧咧的,一点端庄模样也无,却总有言说不尽的可爱,自己真是爱惨了她这调调。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总爱说,“待你好了我便如何如何”,“待过上几日我便如何如何”,这种憧憬前路、期待来日的感觉,真好。 —— 晚饭后起了风,宁歆歆和梁彦昭把午后没做完的活计搬到了内室,多点了几盏灯接着做猫窝。 宁三三也被红露送了回来,找了个高几卧着,居高临下瞧着地上的“长工”,猫眼微眯,慵懒闲适,十足十一副“猫扒皮”模样。 宁歆歆煎药回来,便见得这副情景,猝不及防心里竟涌起了股子“辛劳老父啃老儿”的酸涩,“遇明停停手,先把药喝了。” -- 第92页 梁彦昭一手木屑,准备先去净房净手,动身却被人拉住。 宁歆歆抱住他胳膊,讨好地笑,“不用,不用去洗手,今天你辛苦了,我来喂你。” 想到那夜喂药情景,梁彦昭连忙摆手,“不用了歆歆,我可以自己来的......” “哎呀,这次不要你对碗吹了,”想到自己之前行径,宁歆歆也觉得不好意思,今日便已想了个绝妙的法子挽回,怎么还肯放梁彦昭自己喝药。 梁彦昭仍存疑,“真的?” “当然,”宁歆歆挑眉,变戏法一样摸出来了一根苇管,伸到药碗里递过去,“来,遇明,喝药。” 梁彦昭:......认真讲,这并没比对碗吹强上太多。 虽说法子馊了些,但苇管喝药还真的挺快的,好像也没那么苦了。梁彦昭甚至在想,若以后歆歆次次这般喂他喝药,倒也不是不行。 见人痛快喝完,宁歆歆塞他嘴里块糖,又比了个大拇指,“遇明真棒,我跟你一起做木工。” 说是陪着梁彦昭一起做,手残一族宁歆歆还真没什么地方能帮上忙。非要论起贡献,大约便是中间给人倒了几次水。 又忙活了半个多时辰,一个小房子样的猫窝才堪堪算是完工,宁歆歆抬起来跟宁三三比了比,“遇明,这猫窝好像有点大了......” “歆歆,它还要长大。” “哦哦,也对也对,”宁歆歆取过红苏做好的小褥子铺进猫窝,又把宁三三抱进去,“乖儿子,认认门,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宁三三“喵呜”一声,约莫是挺喜欢这新家的,窝进去便不肯动换了。 “太麻烦了,”蹲了半天,宁歆歆腿都有点麻,边往内间走,嘴上还不断咕哝着,“养只猫都如此麻烦,养个儿子那还了得,不行不行,不得行.....” 梁彦昭快步跟上去,他得好好问下歆歆,为何不行?养个儿子怎么就不得行了? 第52章 漏奶华 梁兄你愿不愿意配鸳鸯?…… 清晨。 宁歆歆悠悠转醒, 眼睛尚未睁开便开始往身侧摸索,摸了半天,凉的,没人。 起床气一下子就上了头, 她盘腿坐起, 开始鹰眼一般巡视屋内, 正巧碰上梁彦昭更衣、洗漱结束后自净房出来。 “梁遇明,你背叛了我。” 一句话把梁彦昭骇得立在原地,满头雾水, “怎么了歆歆?” “你为什么不等我,自己就起身了?”宁歆歆气鼓鼓, 这种级别的背叛,跟闺蜜背着自己出门喝奶茶有什么区别? “也曾叫你了, 但没叫醒, ”梁彦昭哭笑不得, 走过去用被子裹住宁歆歆,“见你睡得香, 便先起了。” “那我不管, 你要再陪我躺一会儿。”宁歆歆搂着梁彦昭的脖子、使了大力把人带倒在床上, 又提醒,“快点,自己把鞋脱了。” 虽又拉人躺下, 却也早没了睡意, 宁歆歆不甘心, 狠狠箍着身侧人的窄腰,暝着个眼说小话,“遇明, 你今天什么安排?可还有人来府上议事?” 梁彦昭手上有一下无一下地抚着宁歆歆的发,又低头轻轻吻了一吻,“该是无人来,督事大臣都去查阅黄册,如今还未得结果,可能还需再忙一天,早膳后我得去趟宫里,案子有了新的进展,需得向父皇禀报。” “我要陪你一道去吗?”若是梁彦昭中午不回来,那她就去重华宫等着,总归现在属于梁彦昭许诺她的假期,过了这个村还不知道几时再碰上个店,她得把自己拴那人身上才行。 “不用,顶多一个时辰,赶得上回来用午膳。”梁彦昭没言尽,汇报账目问题一盏茶功夫足够了,或者今日不说,待查账、捉拿有了眉目一道汇报也无不可,他今日入宫的真实目的,本就是给重华宫锻造房给那套山茶花样子的星芒首饰收尾。 大婚后不几日便收到了东垚送来的顶级星芒,他见宁歆歆平日里头油、澡豆,胭脂香粉都多是山茶味道,便将首饰打成了山茶样子,昨日里才知自己猜对了。 既是做这事儿,哪能让歆歆跟去呢? “那也行吧,”宁歆歆又不舍地在梁彦昭怀里蹭了几下,才起身,“那我去做饭,你早点吃完,吃了药再进宫。” 梁彦昭一把将正欲离开的宁歆歆拉进怀里,在她额间、脸颊细细密密落下几个吻,方才松手,“去吧,歆歆。” 宁歆歆站在小厨房开始打鸡蛋,边打便痴笑,老梁最近开了窍,变成了一大只亲亲怪,哎呀妈,好喜欢。 今天早上想给亲亲怪做个漏奶华。 烤炉搭起来后,宁歆歆便隔几日便要烤吐司,绵软好吃易消化,做法还多样,实在是居家必备良品。 不说后期加工的花样,单吐司这食物便有多种做法,她最近常做的是牛乳云朵吐司,但还可以做红豆吐司、全麦吐司、葡萄干吐司,红茶奶酥吐司...... 还有一种非常美妙的吐司,名曰黑钻吐司,内心是面包,外头包裹的一层是可可蛋糕,乍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那口感——真的谁吃谁知道。 宁歆歆边打鸡蛋边神游,想到黑钻吐司的味道便不住流口水,别说她这种碳水爱好者,估计没几个人可以拒绝那种味道。 改天一定要安排一下。 打散鸡蛋后把厚切的吐司六个面都沾上满满蛋液,放进化了黄油的小锅内小火慢煎,待到各个面都出了焦糖色便出锅备用,其实到这一步的吐司已经非常好吃了,法式煎吐司便是这样做法。 -- 第93页 黄油、炼乳、牛乳一处熬至起了密集小气泡的浓稠样子,便是奶液。 两块煎好的吐司叠放至一处,用勺子背压上个小窝窝,把奶液倒进窝里,筛上一层阿华田粉粉便好了。这个茶餐厅小名吃只能做给梁彦昭吃,因为别人会问这个棕色粉粉是什么东西,但是梁彦昭顶多会问“这个叫什么名字”,不解释来处、或者干脆打哈哈糊弄过去也没关系。 一穿过来便遇上梁彦昭,真是福报。 想到他前日说喜欢椰乳,宁歆歆又开了个椰皇,倒出椰汁,磨了椰肉又滤去渣,加了热乎乎的甜牛奶兑到一处,用个奶茶杯子装好。 凉椰汁和热牛奶兑起来刚好是温热口感,用苇管喝刚刚好。 —— “遇明,吃饭啦。” 梁彦昭听见声便去门口接宁歆歆,最近天越发凉、加上他又着了风寒,宁歆歆不许他再跟着去小厨房,他便化成了一块应声而动的望妻石。 “今天早上又吃面包哦,不过换了种做法。”宁歆歆把一碟漏奶华放到梁彦昭面前,手拿刀叉,演示给他看,“你看,拿小刀从中间切开,奶液就会流下来,再切下一角面包蘸着吃。”说着就把蘸好奶液的吐司块举到梁彦昭嘴边。 梁彦昭就着她手吃下,心下惊喜,这般吃法他还从未见过,歆歆方才下刀之时,混着褐色粉末的奶液自面包顶上倾泻而下,直如山间一处细小瀑布,立时盈满盘底,叉子叉起面包块蘸上一蘸,白色奶液混着星点棕褐,齐齐附在金黄的面包块上,看着便足够诱人。 入口滋味更是美,面包块外皮微紧、内里松软,经奶液一浸便奶味四溢、香甜可口,唇齿间滋味醇厚又丝滑。 这毕竟是道甜品,用来做早餐怕梁彦昭嫌甜,宁歆歆边吃边问:“会不会太甜了呀?”她在做时就记下来炼乳的量,若梁彦昭说太甜,下次便减去一些。 “刚刚好,”梁彦昭又叉起一块,“歆歆,很好吃。” “真的?”宁歆歆犹在存疑,梁彦昭这人爱哄她,怕她便是做了夹生饭,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吃完赞一句“好吃”,所以她得再确认一遍。 不过—— 老梁还挺洋气啊,第一次使刀叉就用得熟练,左右手分配也是正确的。 梁彦昭看着人,认真点头,“真的。” “那我以后就这么做了,”宁歆歆凑近苇管喝了口椰奶,“遇明,你昨儿个说好喝的那个,我又榨了些。” 闻言,梁彦昭又喝了口椰奶,入口微微温热,椰子清香袭人,果液微厚却口感清爽,是他喜欢的味道。 宁歆歆又道:“其实这个椰乳兑咖啡也很好喝的,味道有点奇怪但是很上头。” “咖啡?” “嗯......咖啡就是茶叶的兄弟,喝了比茶水还更提神一些,”宁歆歆道,“但是你现在睡眠质量刚刚才好了一点,暂时还不能喝。” 梁彦昭瞧着她笑,“那我便再等上几日。” 咖啡—— 歆歆身后,应是藏着些秘密的,许多稀奇古怪的烹饪方法、食材,还有治病医人的法子,都不是北铉、南潞该有的,甚至不像是这个年代能够出现的。 但她既不愿说,那必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便也不问。 何时她想说了,那他定给她个怀抱、倾耳听。 —— 早膳后不久,辛医正便来了府上,许是梁彦昭提前打过招呼,辛医正并未对他要给一只猫诊治的事情显示惊奇,只是淡定地使了些法子让猫安静下来。 诊治过程整体还算顺利,辛医正不几久便绑好纱布离了府,说是过几日再来查看。 虽是为了治病,但是宁三三还是多少吃了些苦头,宁歆歆心疼不已,抱着儿子不撒手,挪到了院里的摇椅上,带着宁三三一道晒太阳。 猫猫最喜欢晒太阳了,宁歆歆也是。 一人一猫一同瞑着眼,宁歆歆一把一把撸着宁三三的毛,少顷开口,“儿啊......闲着也是闲着,为娘给你唱个曲儿听可好?但是就会两句,你别嫌弃。若你是个人,便能知道,只听一遍就能会两句已经是顶顶聪明了。曲儿里的人也姓梁,我们姑且给这取名为《你爹之歌》~” 一通絮絮叨叨之后,宁歆歆清了清嗓子开唱,“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唱到这里,宁歆歆一个抖机灵改了词,“歆歆若是女红妆......” “愿意。”后头那句还没唱完,便被人出声打断。 梁彦昭方才便回了,见歆歆躺得舒坦闲适,没舍得上前打扰,只在院门口处倚着身子静静瞧着,在听到“你爹之歌”时还险些笑出声,那时他便隐约猜到歆歆想唱哪一出。 待人开嗓,果真是那段,此前在坤宁宫处听的那出清唱——《十八相送》。 宁歆歆把猫放到躺椅上,自己跑过去扑进梁彦昭怀里,还装腔作势地锤了人几拳,“梁遇明,你讨厌!” “哦?我何处讨厌了?” “人家拢共就会这一段,你还非要打断,不让人唱完去。” 梁彦昭低头笑着瞧她,问:“那歆歆以为,我方才答得可对了?” “哎呀哎呀,”宁歆歆在梁彦昭怀里扭动,羞得直跺脚,本来想在猫儿子面前卖弄一波,却被梁彦昭逮了个正着,还好死不死说什么“你爹之歌”,又被人给抢答了,简直不要太尴尬,“对了对了,答对了,总行了吧。” -- 第94页 未来得及唱出的那句是,“梁兄你愿不愿意配鸳鸯”。 第53章 炸鸡(二合一) 喜欢就是喜欢,藏不住…… 方才唱的时候还不觉怎样, 待躲到梁彦昭怀里,宁歆歆才后知后觉,“配鸳鸯”...... 这三个字组一起去,怎么听怎么香艳, 禁不住越琢磨越羞, 蹭在梁彦昭怀里半天不肯露脸。 到最后, 连宁三三都看不下去,“瞄”了一声跳下躺椅,迈着猫步施施然回了房。 梁彦昭见她如此, 笑意渐渐攀上唇角,“歆歆, 你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啊?”宁歆歆这才发现梁彦昭手上有个精致的木盒,“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 宁歆歆接过木盒打开, 哇, 这么闪吗? 盒中是一套山茶花样式的星芒石首饰, 细看过去是耳环、项链、一对镯子,样式大方却不失精致, 花叶缠绕一处, 花心俱是缀了星芒, 花瓣尖儿处薄如蝉翼,煞是好看。 “遇明,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山茶的呀?”宁歆歆拿起单件首饰挨个查看, 越看越欢喜。 “见你用香多是茶花香, 巾帕、荷包也多是山茶纹样, 便猜想你喜欢。” “你这是在哪间铺子买的呀?”宁歆歆把手镯套到腕子上,竟然刚好合适,量身打得一般, “上次去金玉记你就说能碰得上,不料今日就买到了。”说着又取下了现下戴的耳坠。 梁彦昭从盒里取出山茶耳坠帮她戴上,“不是买的。” “不是买的?”宁歆歆戴上耳坠开始晃脑袋,山茶花下坠的大颗星芒随着她的摆动幅度碰上下颌与耳后,她突然顿住,抬脸凑到梁彦昭面前,“不会是你做的吧?” “嗯,”梁彦昭笑着道。 “我的老天爷啊,”宁歆歆喜出望外,抱住梁彦昭又蹦又跳,嘴里还咕咕哝哝,“遇明你好厉害啊,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天呐天呐......” “不对,”宁歆歆又拿起项链,“你除了进宫上朝,就是在府上,我没记得你去锻造房啊,你什么时间做的啊?” 说起宫里,她突然想到那个落锁的锻造房......当时,宫人们说只有太子殿下有钥匙。 宁歆歆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是在重华宫做的!对不对!” 梁彦昭点头,接过项链给宁歆歆戴上,“这段时间确实忙了些,姨母早把星芒送来了,我却过了这么久才做好。”言语间竟又带歉意。 “梁彦昭。”宁歆歆一把抱住他腰,“怎么办啊,好想亲亲你。” “在这里,怕是不太好。” 语毕,梁彦昭弯腰横抱起宁歆歆,大步向室内走去。 —— 昨日得了那套新首饰,宁歆歆便想着去做几套新衣裳配,项链这样好看,得要领子大的诃子裙。 梁彦昭听了她的想法,十分不赞同,直言天越发冷,这样穿容易着凉。 哪样美丽不冻人呢?宁歆歆不从,拉着他闹腾半天,闹得他无法,便找人去约了绣娘。 今日,梁彦昭要去司狱监一趟,来往路程不近,宁歆歆便让他用了午膳再回来,赶得上吃药就可以,他前脚出门,绣娘后脚就到了府上。 来得这几个绣娘手上利索,很快便量好了体,听了宁歆歆的要求后便粗画了形制、花样出来,得了首肯便携着料子和图离了府。 送走人,宁歆歆便更衣去了小厨房,准备做些炸鸡当午饭。 炸鸡种类不少,宁歆歆每一样都爱吃,今天先做蜂蜜黄油炸鸡。 蜂蜜黄油炸鸡是韩式的做法,最好是用鸡翅中、翅根的部分,完整也好入味,但是古代不像现代的肉食店一样会将生鸡各个部位拆开卖,单独买到许多鸡翅并非易事,所幸府上的采买得力,驾着车出去逛了一圈,倒也寻了不少回来。 把洗净的鸡翅用竹签子扎眼,这样操作不会像刀切那样影响美观,也更加方便入味,用盐、胡椒面和牛奶腌起来,且得腌上一会儿。 这功夫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做个黑钻吐司。 黑钻吐司虽然说起来不过就是可可蛋糕包面包,但却可以算得上是烘焙师最讨厌的吐司之一,一来它工艺复杂、不好量产,二来,烘焙界各种错误都能巧妙地出现在它身上,缩腰、空洞、没型......等等等等。 总之是个非常麻烦的家伙,难搞程度不亚于能把烘焙小白“气疯”的戚风。 宁歆歆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加油鼓劲,之前成功过那么多次了,这次肯定也不会翻车的,就算万一翻车了......也没人会看见的。 不要虚,不要虚。 因为醒发需要时间,得先做面包体部分,面粉里加上牛奶、盐、糖、酵母粉、鸡蛋先揉出厚膜,然后加上隔着温水软化的黄油揉出手套膜,放一旁发酵至两倍大左右,手戳洞洞不回缩就可以,然后卷起面团放进吐司模具里,待做好蛋糕糊给填起来。 吐司模具也是梁彦昭打的,但是宁歆歆悄悄找系统刷了不粘涂层。 这时可以去做外层的可可蛋糕,先做蛋黄糊,宁歆歆比较习惯用后蛋法。先将气味不重的植物油和牛奶混合,然后加可可粉、低筋粉、淀粉和糖一处搅拌,最后再加上蛋黄,搅拌的手法也由有讲究,要用“之”字型手法,否则容易起筋,一直搅拌到浓稠巧克力酱的状态。 蛋清放到无油无水的盆里,加一点点淀粉减缓消泡,宁歆歆其实更习惯用白醋或者柠檬汁,但是手头刚好有做炸鸡和蛋黄糊时备下的淀粉,就直接拿来用,省得麻烦。 -- 第95页 蛋清手打是个大工程,纵是梁彦昭已经依着她的图做出来了打蛋器,比之前绑筷子顺手了许多,仍是找了几个小丫头跟她接力才打发到了干性发泡。 最后用翻拌手法把蛋黄糊和蛋白霜混合,加了可可粉的蛋糕,翻拌的操作难度就更大。因为蛋白霜不稳定,时间一长必定消泡,若是浅黄色的蛋黄糊,就大概翻一翻,也看不太出来匀没匀,但是可可蛋糕不一样,中间有一点蛋白霜没拌开,蛋糕的切面都会混上白点,烤出成品会非常明显的难看。 面包入炉,鸡翅也差不多腌好,要把盆中多余的牛乳倒掉,宁歆歆还挺心疼的,要不是里面掺了盐,她就把牛奶浇花了。在鸡翅盆里磕上鸡蛋、倒进面粉后用手抓匀,将挂好面糊的鸡翅沾满淀粉就可以下锅炸。 油温还是以伸进筷子起泡为准,下鸡翅小火炸熟捞出,再起中火,待油温升高后进油复炸一遭,这样可以让鸡翅表皮更酥脆。 做到这一步的炸鸡几乎是万能炸鸡,依据酱料的不同,可以做今日宁歆歆准备做的蜂蜜黄油炸鸡,也可以做甜辣炸鸡、蜂蜜芥末炸鸡、雪花炸鸡、蒜香炸鸡等等。 这时便可以去熬蜂蜜黄油酱,黄油炒香蒜末,加入砂糖、生抽熬至粘稠,起锅时淋上蜂蜜、洒进白芝麻,将炸好的炸鸡入锅均匀滚上酱料便成了。 眼看天色还早,宁歆歆就先去了房间换衣服,一上午油炸火烤,身上味死了。 刚换完衣裳出门,就有人迎着淑惠公主进了益安居。 淑惠还是与前日宁歆歆初见她时一般穿了身劲装,但样式又有不同,是天青色荷叶纹搭着鹅黄绲边的窄袖衣袍,既有邻家女儿的灵动,又兼具不让须眉的飒爽。未梳发髻,长长青丝用鹅黄缀银铃的发带扎作了个高高马尾,腰后还是那柄缠金长鞭。 宁歆歆上前施了个小辈礼,“淑惠姑姑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淑惠抱拳算是回礼,“奇怪,你二人成婚我并未回来,你怎知道我?” 宁歆歆低头一笑,不好意思说自己早也听过人家的壁角,便只答道:“曾听殿下提过姑姑。” “哦......”淑惠这个“哦”字尾音拉得长,不晓得她是信了还是未信,又问:“梁彦昭出门了?” “去司狱监办事了,午膳后才会回来。” “他这个人真是......”淑惠抱住手臂,面色不悦,“我这几日在倒腾公主府的布置,一直未出门,昨日听说他病了,今日里赶来他却又去办事。少他一个,南潞还是南潞,身子不好还要这么逼着自己,真不知道图什么。” 这些话真是说到了宁歆歆的心窝子上,对淑惠的固有印象一下子就从扬鞭策马小辣椒变成了知心解意小天使。 “总归他是太子,努力才是好事,父皇、母后看着心里也欣慰的。”宁歆歆无奈道。 “皇兄也曾是太子、皇嫂是东垚帝姬,都是自幼被当做大统继承者,他俩便是再心疼彦昭,也是会先将国事放在前头的,”淑惠笑了笑,“我这种仰仗恩荫过活的富贵闲人,大约永远理解不了他们。” 听这话,宁歆歆也笑,她何尝不是个富贵闲人?又何尝不是理解不了梁彦昭不顾惜自己的拼命呢? 眼看午膳时分将近,宁歆歆便道:“姑姑若是不嫌弃,便在府上用个便饭吧。” “行。”淑惠答应得爽快,这些年她在五国转悠着玩,每次见了稀奇的布置都会依着倒腾公主府,这次仿的是西植民居,但工匠改工了几次也难令人满意,她索性放手不管,出来躲个清闲。 可宁歆歆手头做的只有炸鸡和吐司,招待第一次入府的长辈好像不太合宜,便安排了红苏去大厨房传膳。 淑惠没拦着,太子府的大厨房她熟,味道还是非常不错的。 二人在院中也说了许多,便准备一同移步至屋内,方行几步,一阵风自院门处吹来,携着浓浓的烘焙奶香和炸鸡香味就扑了人一脸。 淑惠脚下一顿,开始转着头寻找香味来处,方才她便闻到了些许,但时有时无并不真切,现下终于分辨出香味是自小厨房处来,“什么东西这么香?” 宁歆歆领着她往小厨房走,指着一盆炸鸡和一块面包,“是侄媳刚刚做的些零嘴儿。” 站到炸鸡面前,淑惠觉得自己都快被香晕过去,但还是礼貌问了句:“可以吃吗?” “姑姑说的哪里的话,当然可以。”宁歆歆道。 “那不用传膳了,吃这个便可,”淑惠出国门游历时也曾见过外族人不吃果蔬,顿顿吃肉和饼子,听说这样还更抗饿些。 宁歆歆点头,又吩咐红露去大厨房处把红苏叫回来,后端起炸鸡和面包,与淑惠商量:“那我们去膳堂吃?” 淑惠透过小厨房窗屉瞧了瞧外面的天,“天儿这么好,不如去房顶吃?” 宁歆歆:? 稍顿了下,宁歆歆才点头,“也无不可。” 下人搬梯子的功夫,淑惠突然问:“侄媳,有酒吗?” “有是有,但......”宁歆歆有些迟疑,虽说她挺喜欢喝酒,也不排斥上房顶,“但是在房顶上喝酒,好像有点危险吧。” 淑惠拍胸脯打着包票,“别怕,我身上有功夫,保你掉不下来。” “那......那行吧。” 见她犹有迟疑,淑惠又道:“我之前去旁的国家游玩的时候,曾与一个女游侠萍水相逢,当时我心情不好,她心情也够差,我们俩便切了二斤酱牛肉在房顶喝酒,”说着话,淑惠抬头看了看益安居房顶,“那楼比这高,我起先也有些害怕,但后来酒劲上来便也不怕了,坐得高了,心也开阔,许多想不清的事,上去多少能看开些。” -- 第96页 宁歆歆心说,我现在蜜里调油、过的是要多好有多好,完全没有想不明白的事......但是想想淑惠与周扬的纠缠,还是点点头,“行,上房顶。” 也算是个无畏布施(1)了。 太子府的下人们也是实在周到,把酒杯酒坛、炸鸡和面包送上房顶后,还专门安了个卡在屋顶上的桌子,又备下了拭手的帕子、吐骨的碟子。 坐到房顶,秋风偶过,俯瞰太子府的中轴对称结构,珍草异木葳蕤,下人来往有序,宁歆歆斟满了两杯酒,觉得心里果然开阔了些。 淑惠已迫不及待,坐定便拿了根鸡翅,也是自己来得巧,这鸡翅估计刚炸好不久,上手还是温热,外面挂了一层橙红色的酱汁,夹杂着星星点点白芝麻,酱汁之下是炸出了金黄颜色的面糊,瞧着便得挺酥脆。 入口先能品到酱料的味道,复杂又美妙,酱汁粘稠,有淡淡的蒜香,有赤酱的咸香,再抿着品,还有若隐若现的乳香,咸味之上腾着一股香甜,大约是加了糖?不对,应是蜂蜜。 咬下去是“咔嚓”一声,这外面的面糊果然是如所见一般酥脆,鸡翅腌得入味也炸得到位,一口咬到内里靠近骨头的地方,便见得横着走的白嫩鸡肉里无一点红气,只有四溢的汁水,包着油脂又浸着咸香,实在是人间至味。 “侄媳,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淑惠很快吃完一个鸡翅根,把鸡骨头扔盘中想夸人两句,但这“侄媳”的称谓实在显得生分,毕竟她还有个不太喜欢的“大侄媳”,得叫名字区分开来才好。 “宁歆歆。” 淑惠又拿了一根鸡翅中,“我之前是特意打听过的,但是日子隔得久,就忘下了,你别怪罪。” “这有什么的,淑惠姑姑不必挂怀。”宁歆歆倒觉得没什么,毕竟她刚穿过来的时候连自己是第几十公主都没记住。 淑惠又道:“我叫梁玉瑾。” 宁歆歆点头,“我记下了。” “歆歆你这鸡翅炸得真好吃,我自认也跑了许多地方,还从未吃到过这样好吃的鸡,彦昭有福气。” “他呀,”宁歆歆道,“他肠胃不好,这些油炸物都沾不得的。” “彦昭现在比前几月好多了,不光是身子骨,整个人都好多了。我听皇嫂说都是你调养的,皇兄还有意让你去司医监挂个虚职,若是碰到什么疑难杂症便与各位医正出出主意。我是没见过你的医术,但你这鸡翅炸得是真好,若是去坊间盘下爿铺子卖,定能赚个盆满钵盈。” 开生意门卖小吃,这个想法倒是一直在宁歆歆脑子里盘着,但却还不是时候。 “开食肆这事,我是想过的,但还要等遇明身子好些,”宁歆歆饮尽了杯中酒,每每聊起梁彦昭的身子,她的心情总难免沉重,半是心疼,半是忐忑,“我现在每日都想着如何医药、膳食双管齐下给他养身子,实在分不出心力去操心旁的。” 梁玉瑾连饮两杯酒,喃喃,“真好,真好啊。” 这句完,二人都敏感察觉气氛微妙变化,一度无话。 少顷,梁玉瑾看宁歆歆在吃吐司,便也拎起一片问:“歆歆,这是何物?”像饼不像饼,像馍不像馍,外圈还黑乎乎的,内里倒是挺白净。 “这是面包,和好面进窑炉烤的。姑姑可以尝尝,单吃鸡翅不顶饱。” 梁玉瑾各国游走,见过许多奇怪的食物,接受新鲜事物比一般人都更快些,当即就塞了一角入口,这口感...... 外面这圈黑色的,闻着有蛋香、奶香,吃着却只有香甜绵软,几乎是入口即化,微微一点苦味不减口感却解甜腻,与外面的糕酥完全不一样,不知加了什么佐料,回味是浓郁又醇厚。内里那圈白的有点像馒头,却比馒头更松更软,而且有滋味,甜丝丝,香喷喷。 梁玉瑾又拿一块,“这面包好吃。” 宁歆歆笑,“遇明也喜欢吃。” 此时一坛酒已经下了肚,梁玉瑾心里的分寸也开始瓦解,好奇心终是要绷不住,“歆歆,你与彦昭在大婚之前该是不认识,现在,现在怎么就能如此琴瑟和鸣?” 宁歆歆也饮了近一坛,“嗯?姑姑到底想问什么?” “梁彦昭看着好相处,其实他的心是锁住了的,”梁玉瑾直接拿起酒壶喝酒,饮了一大口又道,“陆千澄被赐婚给梁正晖的时候,我以为他会难过,因为我跟别人一样以为他喜欢陆千澄,他就应该娶了陆千澄。但是他没有,我反复确认过,真的没有。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不喜欢女子。但是回来之后我听了许多传言,我觉得,他心上那把锁,该是被你打开了。” 宁歆歆拿着酒杯没有说话,静静等着梁玉瑾的下文。 果真,梁玉瑾问她:“是不是成了婚,便就能有了情?” 见她问这个,宁歆歆突然想起她与梁彦昭敞开心扉和好那日,在心里大吼“青梅竹马怎么了?我先婚后爱第一个不服!” 但是,成婚后有情与成婚便有情明显不是一个概念。 于是她回:“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好像不是的。” “那你与彦昭,是缘何有情?” “遇明如何,我不清楚,但我晓得自己。许是一见钟情、许是日久生情,时间我记不清了,但是遇明是我此生见过顶顶好的男子,我被他吸引,想要向他靠近,越是靠近,越是难以自拔。当然,也会闹矛盾,也闹笑话。” -- 第97页 宁歆歆说了她因为不知道十几年前的过往,被陆千澄三言两语带偏,与梁彦昭冷战的事,“我整个人都被错过十年的遗憾和嫉妒烧疯了,平时也算冷静,那时却不管不顾,想发脾气、想躲避、像孩子哭着要糖一样找存在。” 也说了她与芸娘取经学习,装病失败的事,自己说着也笑,“但是怎么办呢,情爱本就是愚人国度(2),喜欢就是喜欢,藏不住的。” “藏不住的……”梁玉瑾点头,喝下一大口酒,“你说的对。” 顿了顿,她又说:“几乎全阊都知道淑惠喜欢周扬,但周扬偏就装作不知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他就推说等你大了便不喜欢了,后来我大了还是喜欢他,他又说等你见过了足够多的人,就不会喜欢了,听了这话,我便去各国游玩,与人起篝火、对觥筹,听别人的故事,也讲自己的。疯了这么些年,才明白自己漂泊在外总是过客,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乡。 前日里,刚抵阊都我就跑来见他,我说周扬,你跟我一道去骑马吧。他又回我,公主贵为云,卑职贱为泥,不敢僭越。我气不过,挥了一鞭子便跑,还没到公主府,就又开始想了。也不是没想过随便找个世家子弟成婚,但一想到都是下降,驸马为何不能是他?” 梁玉瑾眼里泛着水光,端起酒坛子一通牛饮,直看得宁歆歆心惊。 想到那日梁玉瑾离去后周扬失魂落魄的样子,宁歆歆虽不敢挑明却也安慰道:“淑惠姑姑,你也不要灰心,或许周扬也是喜欢你的。” 梁玉瑾怔怔道,“他心里有大苦,便是喜欢,也断不肯轻易接纳我的心意,更不会吐露自己心声。而我想要的,不止是心里有,还要嘴上说。” 宁歆歆这才明白,梁玉瑾眸中水光既是为自己伤怀,也是心疼周扬。 梁玉瑾突然一拍大腿,“不过,你那装病的法子不错,改天我也试试。” “可是我当日失败了啊。”每每想起这事,宁歆歆都尴尬地脚趾抠地。 梁玉瑾可是明明白白记得宁歆歆说芸娘成功了,“那不是有人成功吗?到时你帮衬帮衬我,万莫似你一般漏了馅。” 造了什么孽,这样馊的点子竟然还薪火相传起来。 宁歆歆苦笑点头,“知道了。” 第54章 猪肚鸡(1) 若我十几岁上与你定亲,…… 梁彦昭一回益安居, 便看见屋顶上歪着俩人,中间一个桌子,桌上全是东倒西歪的酒坛子。 那俩人可不就是歆歆和淑惠? 这俩人如何趁他不在府上玩到一处去了?还在屋顶上喝多了? 梁彦昭一个脑袋两个大,他一时间甚至分不清楚是到底哪个带坏了哪个。 屋顶上, 宁歆歆见他回来, 便踉踉跄跄站起来同他挥手, “遇明你看见我了吗?我在这里!” 她今日穿的是套带拖尾的衣裙,站起来时还得拎着裙摆,给梁彦昭吓得脸都要白了, “看见了看见了,别动, 歆歆别动,我马上上去接你。” 也不知到底是喝了多少, 宁歆歆眼下的兴奋让梁彦昭隐约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她在房顶, 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好!的!我!等!你!哦!” 梁玉瑾歪在瓦上, 又换了个姿势, 朝着宁歆歆不耐烦摆手, “别喊,别喊,我要聋了。” 宁歆歆才不管, 朝她做了个鬼脸, “就喊, 我就喊。” 却说地上,一众仆从见梁彦昭要上梯子,扑通扑通就跪了一大片, 嘴上呼着喊着:“殿下不可,殿下,万万不可啊。” 房顶上那俩一个会武功,一个颇灵巧,这房顶上便上了,主要还是那俩姑奶奶都是闹腾起来不听劝的主儿,便是劝了,也够呛劝得住。 殿下却自小身子骨就不壮实,哪儿敢让他爬梯子啊,来上点大磕小碰大伙儿都要吃挂落,幸而殿下一向是深明大义,努努力,能拦得下。 但深明大义的殿下这次也没听劝,抬手让大家不必多言,便上了梯子。 底下扶着梯子的俩人心脏都快跳出喉咙眼了,连忙多叫了几个人一起扶着,周边围了一圈人张手等着,一个赛一个紧张。 好在,太子爷还是非常稳的,不单自己顺顺当当下来了,还把太子妃也带下来了。 一落地,梁彦昭打横抱起宁歆歆就要往室内走,他实在是怕略一耽搁,歆歆就会在这院子里舞上一曲“酒醉的蝴蝶”。 他边往室内走,还不忘吩咐一旁的人,“找两个妥帖人将淑惠公主接下来,送她去常住的小院安置。” 旁边人应了,屋顶上的淑惠却不应,“不要妥帖人,只要周扬来,他不来我便不下去。” 不得不说,撒泼可能是公主们的职业技能。 宁歆歆揽住梁彦昭的脖子,窝在他怀里傻笑,也不管旁边是不是有人,嘟着嘴巴便一通乱亲。 直看得周遭仆从捂眼都捂不迭。 梁彦昭被亲得脸面通红,却也知此刻与她讲不得道理,是以并未制止,只低头看了看怀中人,又瞧了瞧房顶人,深深叹了口气,吩咐左右道:“去,请周首领来接淑惠公主。” —— 待宁歆歆午睡醒来,已经过了申时,梁彦昭倚着床头坐在她旁边,手上捧着卷书正在看。 “遇明......”宁歆歆挪着身子往上蹭了蹭,抱住梁彦昭脖子,趴在人胸膛上又闭上了眼。 -- 第98页 “醒了?”梁彦昭放下书卷回抱住宁歆歆,侧头看着她,“可头疼?要不要喝点水?” “不疼,”宁歆歆摇了摇头,“等下再喝,先让我抱一下。我本来也没有喝多少......” “得喝多少才算多?”梁彦昭曲手指轻轻敲了宁歆歆一下,“你们俩喝了六坛,还是在屋顶上喝的,我回来都快吓死了,下次可不好这样,喝酒可以,得找个平地喝。” “我那不是看她心情不好才陪陪她的吗?”宁歆歆揉了揉脑袋,“这么人美心善,你非但不夸奖,还要敲我头。” 听了这话,梁彦昭又凑过去吹了吹适才敲过的地方。 “好了好了,现在不疼了,”宁歆歆又亲了亲梁彦昭嘴角,准备起身,“淑惠姑姑醒了吗?” 梁彦昭也随她一道起身,拿起床边绣鞋给她穿上后又道:“醒了,适才让人过来传话,说是府上动工乌烟瘴气,要在太子府住上几日。” “那晚上不是可以跟她一起吃饭?我听见你叫周扬接淑惠,那俩人一道回房,保不齐这会子就有了什么首尾,她是不是因为周扬才留下的?我们要不要叫着周扬一起?” 梁彦昭笑着看她,“午间是权宜之计,总不能看她在房顶上不下来。晚膳你想叫便叫了,但若周扬不愿来,也不许摆架子强迫人。” “知道知道,我好懂事的好不好,”宁歆歆知道梁彦昭还记得上次她押着周扬吃烤鱼的事儿,上次大家都当不知道,还没什么说的,但是这次如果让淑惠与周扬同席,那大概真是会把人别扭死,“那我去厨房逛逛,看看晚上吃什么,你就在房间看账本吧。” —— 宁歆歆在大厨房发现了处理好的生鸡,突然有了灵感,就吩咐采买出去买一副猪肚回来,晚上可以做猪肚鸡火锅。 先把生鸡去头去尾,把胡椒粒包在小纱布包里,并着几片姜一同塞入鸡腹。 处理猪肚的过程就比较虐了,这个东西首先味儿有点大,其次手感滑腻,让人不太喜欢。宁歆歆先把猪肚上的油脂细细地切下来,而后又里里外外煎上一下,这样处理过后就会比较容易清洗,也有人喜欢用盐、料酒和面粉搓洗猪肚,但是搓洗的过程本身也很煎熬,还是煎一下比较简便。 宁歆歆一边处理,一边感叹:想吃上口好的,可真难。 猪肚和鸡都处理好之后,要把整只鸡塞进猪肚里,宁歆歆透过小厨房的窗屉喊红苏:“红苏,给我寻一根做被子的大粗针来,记得穿上白棉线。” 红苏远远应了。 趁这功夫,宁歆歆又处理鲜虾,剥出虾仁后剁碎后加上黄酒、淀粉、蛋清和盐,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均匀,再摔打起劲,虾滑就做好了,稍微整整型,等下锅时用竹板拨就可以。 不多时,红苏纫好了针过来。 宁歆歆刚好又做了个小调料包,里面放了黄芪、枸杞、党参、白芷、沙参、白果、玉竹和粗粗的白胡椒粒。见红苏拿线过来,就凑过去问:“红苏,你是不是可以用牙把这棉线扽断?”电视上“慈母手中线”的桥段都这么演。 “太子妃,”红苏脸色一言难尽,“这么粗的棉线,真要咬断怕是得把牙都带下来吧。” 宁歆歆点头,嗯,也对。 由于自己手工活实在不成,宁歆歆便让红苏把料包、猪肚收了口,而后扔锅里开始慢炖。 炖上猪肚鸡,宁歆歆掉头回了益安居,进门便拐进了碧纱橱,因着没有下人守夜,碧纱橱里便置了书案、书柜,梁彦昭写画对账常在此地。 进去就见得梁彦昭左手边一个精致算盘,右手执笔,正在对账,宁三三伏在案上,下巴颏儿抵着个大笔洗,正打瞌睡。 “父子”和谐相处,宁歆歆瞧着都欣慰。 “我也要来,”宁歆歆跑过去坐在梁彦昭大腿上,“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动作幅度太大,带的梁彦昭手上一抖,墨滴都甩了一溜出去,梁彦昭无奈笑,“歆歆,我们不若去外头罗汉床上。” “就这一下,”宁歆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保证不乱跑,不乱动,就坐你身上,安安稳稳。” 梁彦昭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 嘴上信誓旦旦是一回事,真落到实操就又是另一回事,宁歆歆一靠近梁彦昭,就像突然有了多动症,这会儿戳戳人喉结,那会儿揪揪人耳垂,待下抚抚人鬓角,顺道再亲亲人嘴角...... 梁彦昭一手执笔,另一手还得揽住她防她掉下,腾不出手打算盘便改成了心算,就更没空制止她的小动作,只能由着她动手动脚。 本想着她玩上一会儿便能消停,哪料这人竟越玩越起劲、不停不休。 “歆歆,”刚被人扯着亲了半晌的梁彦昭撂下笔,无奈发声,“不是说好不乱动吗?” 宁歆歆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可能因为,太喜欢你了,实在控制不住。” 梁彦昭本就不生气,听了这话更是软了下来,低下头拿鼻尖蹭着宁歆歆的鼻尖,“你呀......怎的如此磨人?” “不喜欢吗?”宁歆歆轻哼。 “没有,我只是在想,若我十几岁上与你定亲,现下定是废人一个。” 宁歆歆不解,“为何?” 梁彦昭伸出食指点着宁歆歆微微红肿的唇,说得含蓄:“有你这般红袖添香,我可看不下书......” -- 第99页 “哎呦,我可戴不住这祸国妖姬的高帽子,”宁歆歆挺了挺身子坐正,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我这是日行一善。” “嗯?”这小女娃实在歪理多,梁彦昭搞不清这般玩火为何又成了“行善”了。 “你知道吗?”宁歆歆故作神秘,压低声音凑近梁彦昭耳畔,“有人曾跟我说,若是在爱人病中与其亲吻,可以渡来病气,爱人病就好啦~岂非就是日行一善?” 说完后,宁歆歆得意非常,这话忘记是什么时候看见的了,当时觉得离谱非常,现在倒成了小情、趣,真不错。 梁彦昭听了这话便皱了眉头,他如今风寒未愈,确实有过人风险。 略一沉吟,他起身抱起宁歆歆放到外间罗汉床上,认真道:“歆歆,今日起至我风寒好全,不许再......”他没接着说,只是指了指二人唇角,意思再明白不过。 而后,便毫不留情地转身回了碧纱橱。 气得宁歆歆在外头转圈,这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 第55章 猪肚鸡(2) 老梁吃味。 “梁遇明!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宁歆歆推开碧纱橱的门, 怒气冲冲。 “歆歆,待我好了,就可以了。” “哼,”宁歆歆跺脚, “谁要跟你可以!登徒浪子!” 骂完却又不自主地进了碧纱橱, 还是坐到梁彦昭腿上, “不亲就不亲,猪肚鸡还得炖一会儿呢,我在你身上休息休息总行吧?” 这话落地, 宁歆歆突然想起来,梁彦昭别会把她抱出去床上休息吧......忙紧紧抱住梁彦昭腰, 又补了句,“再把我抱出去, 我会生气!” “那你可记得好好忍忍。”梁彦昭又笑, “莫忍不住。” “忍就忍。”说完这句, 宁歆歆真的窝在梁彦昭怀里一动不动,看梁彦昭时而执墨笔写写画画, 时而换朱笔圈圈点点, 古代又没有阿拉伯数字, 一个又一个中国大写看得人眼晕。 抬眼还能看见宁三三个小不争气的,睡得那叫一个香,连肚皮都翻了出来。 宁歆歆听着它的“呼噜”白噪音, 不多时, 又在梁彦昭怀里睡了过去。 直到红苏看着猪肚鸡好了进来叫她, 宁歆歆才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床上,梁彦昭在床边支了书桌,又换了个地方算账。 “不是有督事大臣会算吗?这么辛苦干什么呀?”宁歆歆起身盘在梁彦昭背后问。 “这次涉及的银钱数额太大, 我有些不放心,自己算一算比较稳妥。” “那你再算一下,一会儿吃饭了。” 宁歆歆说完便去了小厨房,找了个大竹笊篱捞出猪肚,稍晾了会儿拆了棉线,鸡肉斩块,猪肚切条。 随后将高汤滤到砂锅内,猪肚、鸡块也一道放进去,淋上一点点牛奶。猪肚鸡是广东菜,广东人一般是不会在汤里放牛奶的,因为猪肚汤单是用热水起大火熬煮便可以成白色,但是宁歆歆对自己的鸡汤没有这样的高要求,加点牛奶可以增香、提鲜、让汤底更白,她乐得去放。 打火锅之前加上盐、白胡椒粉调味,撒上一点枸杞、红枣就可以上桌。 至于配菜,宁歆歆选了小嫩白菜、玉米段、香菇、藕片、豆皮、虾滑和手打牛肉丸,又另调了两种蘸料,她吃辣的那种,梁彦昭吃不辣的,淑惠便让她自己选。 开膳前叫了周扬一嘴,遭婉拒,宁歆歆便放弃了,虽然她也曾女追男过,可以理解淑惠的感情,但是这种事不兴强按牛头喝水,还是本人下场比较好。 这顿饭最终还是三人列席。 梁玉瑾坐在桌前,并未对这种下面燃烛、上面炖肉的锅子表现出太多惊讶,她走南闯北惯了,也曾在一个村子里见过类似吃法,不过那地处偏僻,吃法虽新奇,但食材、配料却都差了点意思。今日这般香的锅子,说实话,没见过。 浓浓的白胡椒味道袅袅而上,锅子进屋不多时便盈了满室,另还有着些微药香,炖煮过后的肉香紧随其后,实在是鲜得特别。 搭眼瞧那锅里,奶白色的汤底咕噜咕噜,冒着或大或小的米色气泡,汤中翻腾着肉块、枸杞,红黄白交织一处,热气腾腾,给这深秋添了一分暖意,锅子周遭是处理好的生食,许是要下锅一道炖煮。 “淑惠姑姑,”宁歆歆递过两碟蘸料,“调料分了辣和不辣两种,您看着用。” 梁玉瑾瞧了瞧,把带辣椒圈那碗留在了面前,“我喜欢辣的。” “我也喜欢辣的,”宁歆歆说着,又舀了一勺猪肚鸡汤放在梁玉瑾面前,“这是猪肚鸡汤,秋冬日喝了暖身暖体,最是合宜。” “真的吗?我试试,这个汤可真香啊。”梁玉瑾接过,对着碗就喝了一大口,江湖气十足,女好汉的形象跃然眼前。 宁歆歆瞧了就觉得喜欢,对梁玉瑾又亲近了几分,“姑姑,怎么样?” 这汤极美极鲜,肉香醇浓,药味有,却不似药膳那般涩口,最最重的是白胡椒的味道,微微刺激,入腹之后激出了通体暖意,喝后只觉通体舒展,热意涌动,将将冒汗,整个人如置温汤,是从头到脚的舒坦与熨帖。 “好喝,”梁玉瑾点头肯定,“我再来一碗。” 宁歆歆也笑,“好。” 梁彦昭在一旁看着这俩人一来一往,虽初相遇、似故人归的样子,竟是将他这个大活人生生晾在了一旁,心里不免开始吃味,在平日,歆歆都是这般照顾自己的,怎的今日却换了人? -- 第100页 他开口,“歆歆......” 眼神都带着委屈与不悦。 梁玉瑾爽朗一笑,“哟,梁彦昭,可是吃味了?”当真新鲜,有生之年竟然还能瞧得见梁彦昭这般吃瘪的样子。 听了这话,梁彦昭又迅速披上了素日示人那副清冷疏离面具,仿佛适才是被何处邪祟突然上了身,“小姑姑,食不言。” “我与歆歆方才说了这样多话,你怎不早提醒?现在啊,晚了,”梁玉瑾笑得促狭,虽没约到周扬同席多少遗憾,但能看到梁彦昭这般也算有乐子,便又回头对宁歆歆道:“歆歆,你性子好,做饭也好吃,我俩既如此投缘,公主府又迟迟不能完工,不如我便在这太子府常住,你以为如何?” “姑姑愿意,自是好的,我也有人陪了。” 梁彦昭出声:“怎就迟迟不能完工?孤明日便安排司工监与司礼监加派人手,这月里务必完工。” 梁玉瑾不与他接着呛呛,只冲他做了个鬼脸,没再说话。若把他惹急了,别说这月里,三天完工也不是不可能,到时不单吃不到好饭,也见不到周扬。 宁歆歆将两人的对手戏看在眼里,只偷偷笑,浅浅舀了半勺汤把碗塞到梁彦昭手里,“只能喝一点点哦。” 梁彦昭没接。 三十来岁的人了,平日里二五八万、装的什么似的,这会儿倒闹上了小性子。 宁歆歆看在眼里,心里却是满满的自豪感,之前的梁彦昭太过孤冷,这般有人气儿是好事,便舀了一小勺递到他嘴边,“本是不该让你现在喝的,但是这个汤现在喝是一个味儿,一会儿涮了菜就又是另一个味儿,便先给你尝一点点。” 梁彦昭就着手低头饮了几勺,方抬头,“司礼监、司工监近来也忙,便不再差人去为你修缮府邸了。” 梁玉瑾可不承这个情,只白了他一眼,“这么些年,头次见你如此小气......” 梁彦昭正欲说什么,就被宁歆歆藏在桌下的手拧了一把,“来者是客。” “知道了。”梁彦昭反握住宁歆歆手,轻蹭了两下道。 见俩人腻歪一处,梁玉瑾只觉得扎眼,实在懒得看,便开始自己张罗着涮菜,旁的都好说,这碟子肉饼子怎么下? 无奈,她又举起碟子问宁歆歆:“歆歆,这碟是......怎么个吃法?” “这是虾滑,”宁歆歆取了块竹板,拨下一角虾滑,稍微弄圆了些下了锅,“就是这般吃法。” “虾肉丸子现汆?”梁玉瑾曾见过食肆老板手挤肉丸下锅,瞧着便是这样工序,不过侄媳用竹板拨拉,瞧起来就更干净讲究。 “这般讲也不错,”宁歆歆又连下了几个虾滑。 待虾滑熟了,梁玉瑾取小竹笊篱捞进料碗里,虾滑在里面滚过一圈再入口,酸辣咸浓之味冲人,是与方才浓汤迥然的美味,虾滑嚼起来微脆,筋道弹滑,虾香四溢。 “歆歆,你这料好吃,又酸又辣,颇适口。”梁玉瑾随口赞道。 梁彦昭看了看自己那碗不辣的料,便把宁歆歆刚捞给他的虾滑夹了出来,又放到宁歆歆碗里蘸了一下,“嗯,是好吃。” 他动作太顺畅,宁歆歆发现时木已成舟,只能在桌下踢了他下,又凑近低声道:“只此一次。” 说罢又把烫好的白菜心放到梁彦昭碗里,“待你风寒痊愈,我便找医正们再合议一次,你的身子如今已好多了,须得再减减药,再等等吧,我觉得养好肠胃也就这两月。” 梁彦昭点头应好。 “有酒吗?”梁玉瑾吃得呼啦呼啦,完全没有公主该有的端庄气,像个打长工的粗汉子,比宁歆歆刚穿过来时还更不像话。 梁彦昭看她这样就皱眉,每次出去回来,她都能比前一次更不讲究礼数,“晌午不是刚饮了酒?” “吃好的就要配酒,一个绿林好汉教我的,某深以为然,”梁玉瑾捞了段玉米出来,右手执筷稳准狠插进中心,举着筷子边吃边说,“中午那炸鸡可香死了,得喝酒,晚上这锅子也鲜,自然也得喝酒。” 梁彦昭无奈摇头,唤人上了酒。 酒一上桌,宁歆歆就扯着梁彦昭袖子摇摆,脸上尽是撒娇讨好:“遇明......” 梁彦昭懂了她意思,“喝吧喝吧,”反正有他在旁边看着,也不用担心这俩人再喝了酒上房顶。 “姑姑,干了!” “歆歆,爽快!” 这俩人气势冲天,仿佛马上就要提刀子拉肉、歃血结义,给梁彦昭看得太阳穴都突突跳,却没料雷声大雨点小,最后只各饮了一壶。 酒足饭饱之后,梁玉瑾起身,方才还红光满面、清醒异常,走到门口便开始踉跄,一把扶住门框,冲着门口值守的周扬道:“本宫醉了,劳烦周首领送本宫回去。” 正相携起身的梁彦昭与宁歆歆:...... 梁彦昭负手皱眉,“歆歆,你是不是教了淑惠些什么?”这样流利地装醉,莫名让人想到歆歆当日装病。 宁歆歆连忙摆手,“冤枉冤枉,我教的明明是装病......” 第56章 双皮奶 海誓山盟,从今结了,永效鸾凰…… 周扬毕竟是武夫, 没得那么多弯弯绕,还以为梁玉瑾当真是醉了,加上心里有愧,还道是自己惹人心伤, 便未作迟疑, 上前接着人回了常住琅云轩。 梁玉瑾走遍五国学了一身唬人的本事, 装起醉来不着痕迹,只从周扬肩头处回首,冲门口立着的梁彦昭、宁歆歆挤了个眼。 -- 第101页 梁彦昭无奈摇头, 宁歆歆以手攥拳示意她:加油!看好你! 待周扬二人走远,梁彦昭二人才回了益安居。 梁彦昭依旧是在对账, 宁歆歆被下了禁令,不好动嘴动脚的, 就拿了一沓宣纸, 挑了一管中毫准备练字。 梁彦昭看她在一旁磨洋工, 看样子是想磨墨,却玩了半天水丞也没见动砚台, 便问:“歆歆今日怎的想起练字?” “啊?”宁歆歆回神, “哦对对对, 我要磨墨练字。是阿娘来信问我歆儿如何还让殿下执笔,可是平日练字懈怠?懈怠是挺懈怠,但我不能直说啊, 所以要抓紧练起来。” 梁彦昭闻言便从身后书架上取了几本字帖下来, 自宁歆歆上次放话要练字始, 她便寻好了字帖,只等人哪日心血来潮起笔,“歆歆看看想临哪一本?” 宁歆歆翻了翻几本字帖, 老梁许是觉得她现下水平练旁的吃力,挑的都是名家写的楷书,选择倒是也没错,只是—— “梁遇明,我喜欢你的字,我要你写了我临。”宁歆歆又凑过去,咧嘴一笑纯情无公害。 “嗯?”梁彦昭展颜,对这个要求有些意外却满意非常,“歆歆要练哪几个字?你的名字?” “开蒙小娃娃才要从姓名练起,”宁歆歆嘟着嘴巴,心里不悦:老梁头在这瞧不起谁呢,人家的硬笔书法也很棒的好吗,“你写个‘永’字吧,我就练这一个字。” 她习练硬笔书法时便用过“永字八法”,听说这套练字笔法起源于王羲之,本就是为软笔楷书行笔之用,一个“永”字里点横竖钩提撇捺兼具,一字练好便可触类旁通。 宁歆歆瞧着梁彦昭暗笑,心说我要偷偷成才,然后惊艳所有人。 梁彦昭也知“永”字难写,各部分不好把握是一回事,间架结构难以调节又是另一回事,他担心在娇妻面前失了面子,便先寻了旁的纸,认认真真练了半页,方在案上重铺就一张生宣,悬肘提笔书下个“永”字道:“歆歆,可以了。” 宁歆歆咋舌,这人咋这么实在呢?说要临你的字,你就真的写完就拉倒了?不送个手把手教写服务吗? 罢了罢了,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遇明,我执笔手法好似不对,你教教我。” 梁彦昭想到她曾抓着毛笔写大字的样子,好似真的不太得要领,便凑过去,掰着她右手手指放到正确位置,又以己右手覆上。 宁歆歆能感觉到他手心处传来的温度,不至于烫,微温却令人安心,也能感觉到他附身,下巴便抵在自己发顶,左手撑在桌沿,身上墨香、药香氤氲,想到自己如今正蜷在人怀里,不由心猿意马。 虽说心意早已敞开,拥抱有时,亲吻亦有时,但此般假做学问、真搞暧昧的情景,却又更令人面红心跳。 梁彦昭动了动自己的手腕,提醒道:“歆歆,腕上松些。” 宁歆歆回头看他,发顶在他下巴上划了小半个圈儿,忍住,忍住,再亲又要被叉出去了......便道:“哦好,知道了。” 梁彦昭一笑,腕上起力,笔走龙蛇,一个笔体方正雄强的楷书“永”字便落在了纸上。 宁歆歆正欲撒手夸上两句,便见得梁彦昭手上未停,宣纸上很快便落了另三字,连起来看是“永效鸾凰”。 “永效鸾凰?这又是什么说作?”宁歆歆举起宣纸打量,老梁的字可真好看啊,想达到他这水平不知得练到几时。 梁彦昭又撩袍坐回了账簿前,低头似不经意背了半阙词:“满堂珠履飞觞。看花烛、迎归洞房。海誓山盟,从今结了,永效鸾凰。(1)” 不经意读到的一阙词,行间情真意切、内容羞于人言,竟真有因缘诵与妻听,天可怜见。 宁歆歆一琢磨,这......好家伙,有点香、艳吧,梁遇明个老不正经的—— 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呢? 兵贵神速,想要偷亲,那必须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她一猛子扑上去把梁彦昭吻了个结结实实,二人几番探索切磋早已熟悉对方套路,宁歆歆不废大力便带的梁彦昭随她一同沉沦。 待梁彦昭回神过来,已不知过了几时。 他沉下脸色,“歆歆,又胡闹。” 宁歆歆不服,冲他做了个鬼脸,“是你自己说要入洞房的,有贼心又没贼胆,颇不要脸皮。” 这地儿是不能让这小坏蛋待了,梁彦昭起身正打算把人“送”出去,便听得门响,砚青在外出声:“爷,有信到。” 门外人也真是硬着头皮敲门,这时至黄昏后,两位主子关在碧纱橱内,便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在做什么避人的事儿,可周扬命好被淑惠公主套走了,这样煞风景的事只能他来做。 夭寿哦,实在夭寿。 梁彦昭听见声,掏帕子细细拭净了宁歆歆溢出唇畔的口脂,又匆匆擦了擦自己嘴唇,收好帕子,方提声:“进。” “殿下,”砚青双手举信筒齐眉,“密信在此。” “嗯,早些休息。”梁彦昭接过。 得了这句敕令,砚青倒退几步,狗撵一般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梁彦昭启了漆印、捻开信纸,纸上细细密密几行小字,他阅后便焚了,此后眉便蹙了起来,翻看账簿、写写算算不休。 “怎么了?”宁歆歆撂下笔,走到梁彦昭身后,上手一下一下捏着他肩。 -- 第102页 手法到不到位、捏得舒不舒服不知道,但是遇到同类情况,小说里的女主角都爱这么干。 梁彦昭拍了拍放他肩上的手,“查案又有新进展,没有对上的账在慢慢平,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 宁歆歆手上没停,“哦,那是好事啊,愁什么。” 梁彦昭轻笑了下,出声安慰宁歆歆:“没愁。” 今夜信里牵扯之人,是陆千澄之父,梁正晖泰山——老司军陆铭。 这起贪腐案,怕是比如今料想还更复杂。 不多时,宁歆歆收了手,字也不想练了,今日里锅子没吃饱,现下有点饿,得去弄点夜宵吃,老梁手头的事儿看着挺棘手,还装着没什么大事,做点甜的给他也分几口,吃个双皮奶吧。 “我饿了。”宁歆歆蹭在桌角,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去做些东西吃。” 梁彦昭抬头,“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很快回来。”宁歆歆拒绝,自己走了他才能更静下心来想事情。 “嗯,当心。有事便叫我,听得到的。” “知道啦~”说这话宁歆歆已经跑出了碧纱橱,似是路过外间还抱上了宁三三,因为梁彦昭听到她说,“儿啊,你爹忙,你跟娘走......” 梁彦昭想到下午一人一猫呼呼大睡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复又开始对账:若是如今情报属实,那之前弋江郡守的供词便不能尽信,陆铭此人不是他区区一郡守敢招惹的..... 宁歆歆抱着宁三三到了小厨房,找了个暖和地界把猫儿子放下,开始加砂糖煮牛奶,煮开凝出奶皮就在靠近碗边的地方拨拉了一个小口把牛奶又倒回锅里,这时,顶上的奶皮就贴到了碗底,万字粉彩瓷碗底便覆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奶黄色膜和一点点牛奶底子,轻轻晃碗,奶底子便在奶皮拢起的小空间里打转,还挺好玩。 若是热牛奶里加蛋清就会变成蛋花汤,得让牛奶凉下来,虽说深秋时节牛奶凉的并不慢,但是宁歆歆性子急,还是拿了凉水镇了镇,加了蛋清搅匀、撇沫去泡后又倒回碗里奶皮之下上锅蒸,若是不锈钢玻璃锅盖还得在碗上加层保鲜膜防止水滴到奶里,但是竹制的蒸笼就完全不会有这种困扰,只需敞着碗蒸熟便好了。 蒸双皮奶的功夫,她又用刚刚的小奶锅给宁三三热了一点牛奶。 下屉后,两小碗双皮奶白白嫩嫩,奶皮瞧着孱弱却也组织细密,放上柄瓷勺也可稳稳托住,宁歆歆取了日前做的蜜红豆和糖桂花淋上,一份红艳甜蜜,一份金黄缀花,更是好看。 虽说梁彦昭不太喜欢吃奶皮,但是据宁歆歆的丰富吃货经验,便是不喜欢吃奶皮的人,也难抵挡双皮奶,今晚让他试试。 两碗双皮奶、一碗温牛奶一道放到食案上,宁歆歆端起,低头叫了声宁三三,“走了,崽~” 要不说相逢即是缘,宁三三真的很灵,又很贴人,听到叫它便起身跟着宁歆歆走了,一直跟进了碧纱橱。 宁歆歆先把牛奶碗放到地上给宁三三,又把食案放到桌上,手腕划圈一指,“双皮奶,请君品尝。算了,你没洗手,我喂你吧。” 说着便挖了一勺奶、又带了几颗蜜豆,伸手喂给梁彦昭吃,问:“怎么样?” 梁彦昭细品,双皮奶舌尖一抿便化了,奶味浓郁,又嫩又滑、细腻香甜,蜜豆沙软、微甜不腻,二者搭配一处口感妙极,温热口感又似会驱散周身烦躁,便点头:“好吃。” “那再尝尝这个,”宁歆歆又舀了一勺糖桂花双皮奶递过去。 双皮奶还是一样的味道,但是加了糖桂花后又染了花香,给甜味加了层次,口感更丰富,梁彦昭点头,“也好吃。” “那你做事吧,我抽空递给你一口,早点算完早点睡觉,”宁歆歆就坐梁彦昭旁边,自己吃一口,喂人一口。 宁三三就在桌角处,舌舔牛奶“嘚嘚嘚”,夜已深了,听着动静还不小。 宁歆歆边听便想,这动静不会影响他爹算账吧,便低头,“儿啊,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好吗?” 宁三三听见人声抬头,小小的猫脸上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伸舌头舔了舔嘴边,又低下头开始“嘚嘚嘚”...... “唉,”宁歆歆叹了口气,这孩子不争气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自己。 梁彦昭听到身边人叹息,埋在书册里的脸上,笑意满满。 第57章 披萨(1) 一门双病号。 又几日, 梁彦昭风寒大好。 宁歆歆挑了个他在府上的时间约着众位医正又合议,距离上次合议也有月余,中药方虽是治本之用,但是方子是否对疾、合宜, 十天半月间却也能见分晓。 一直拖到今日才讨论着换药方不过是因着宁歆歆每日里都有诊脉, 且梁彦昭中间得了风寒、发了胃疾, 总是耽搁了些时日。 梁彦昭抱着宁三三往正堂走,宁歆歆甩着手、潇洒迈步在侧,禁不住扭头瞧他俩:老梁今日间穿了件玄色暗紫纹的过肩蟒袍, 头戴金冠,脚蹬云履, 端的是个贵气天成,怀里抱了个猫还挺有反差萌。 宁歆歆不由嘴角后咧, 何其有幸啊, 一门双病号。 厅里都是熟面孔, 也省了一一介绍。 宁歆歆看了看梁彦昭,又抬下巴指了指宁三三, “你俩, 谁先?” 梁彦昭低头示意, “它先吧。” “也行,”宁歆歆笑出声,把宁三三抱上案几, “辛医正, 劳烦您再来给看看尾巴。” -- 第103页 “太子妃可折煞老夫了, ”辛医正上前仔细查看宁三三半晌,直言:“恢复不错,照这般养着便是。” “那行, ”宁歆歆把宁三三放到地上,猫儿子愿意去哪儿玩便随它,“我们开始吧。” 梁彦昭端坐圈椅,撩起袍袖露出手腕,轻车熟路放到迎枕之上,几个医正挨个上前号脉,宁歆歆排在最后。 她先头也像旁人一样,以手切脉、眉心微蹙,一副十足十的认真模样,后来许是号得差不多,手指便开始乱摸,最后挠了挠梁彦昭手心,才收手正色道:“本宫也诊好了。” 她撂了话,刘医正便上前问:“殿下近日咳疾可曾犯过?” 宁歆歆扭头看刘医正,答得自然:“前日里淋雨着了风寒,夜间咳得厉害些,但总体问题不大,已佐了止咳清肺的方子,也见疗效。” 刘医正点头,略一沉吟,又问:“风寒之前,咳疾可曾犯过?” “本宫曾为殿下听肺,服用六君子汤后半月有余,咳疾便不再犯了,”宁歆歆复道。 梁彦昭闻言抬头,自己的药汁确是歆歆在张罗,但她何时听过肺?莫不是趴在他身上耍赖的时候听的?这女娃娃......想到便不由轻笑摇头。 辛医正又上前,“敢问殿下,不寐之症可好些了?安神药物是否有疗效?” “夜间还是眠浅,但入睡也算快,也少梦魇,应是比之前强多了,安眠药物可以停了,换成安神香、安神茶之类便足够,”又是宁歆歆回复。 虽然两口子睡在一处天经地义,但太子妃如此实诚地汇报殿下的睡眠问题,咳咳,几个医正都清了清嗓子,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想七想八的倒显得不够坦荡。 杜医正最后发问,“不知殿下的胃脘痛与肠痈之症可有改善?” 梁彦昭前两次还妄想抢答,后来发现歆歆对自己的病情了如指掌,便也不再答,只端了盏茶不断撇着茶沫。 果然,宁歆歆又开口:“前一阵儿饿了半天,回来犯了次胃脘痛,还呕了几次,如今已养了回来,肠痈倒未曾犯过,还需再观察。” 沈医正主女科,并未参与问诊,只拿笔记个不停。话说到这份上,几个医正忍不住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心里都想到了一处去:太子妃既然如此熟悉殿下身子,又都调理好了,还假模假式叫大家来合议作甚? 下刻,便听见宁歆歆开口,“殿下如今身子大好,眼下在服的方子自也要换,但我毕竟从医年岁短、经验不足,换成何药、减哪些药,心里到底是没个谱,还望各位医正不吝赐教。” 闻言,刘医正频频点头,杜医正点着桌面,辛医正捋着长髯,沈医正手上札记又翻过了一页—— 太子妃医术过人却又如此谦虚谨慎,实为我辈表率! 但是宁歆歆还真的不是谦虚,学医也有几年,单个病症击破难不倒她,但毕竟诊的病患少,综合全身用药实在经验不足,所以才想出了合议的法子。 几人凑在一处商议半晌,重新敲定了新药方,宁歆歆拿着方子递给梁彦昭,笑得又开又甜,“遇明你看,只有这么一小页哦~” 梁彦昭将晾凉、撇净茶沫的茶杯递给宁歆歆,又接药方过来端详,见眼前人如此开心,竟是比他这个病患还更激动,不免窝心不已,抬手抚了抚人发顶,笑道:“全仗歆歆。” “没有啦,全仰仗大家。”宁歆歆还有些不好意思。 几个医正看在眼里,都迅速低下了头,如若不然,这口牙怕是要被酸掉了去。 “对了,父皇有意让你去司医监挂个虚职,歆歆可愿意?” “哦,”宁歆歆抬头思索了下,“淑惠姑姑跟我提过一嘴,我都可以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若是去了是不是就可以与大家一道上朝了?” 刘医正拱手,小心提醒:“太子妃,司医监众人无需上朝的......” “哦,这样啊,”宁歆歆心说刘医正还真是直男中的战斗机呢,她是真的想跟司医监众人一起上朝吗?她是想跟梁遇明一起上朝啊! 梁彦昭察觉她隐约的失望,捉着她手揉搓,低声哄道:“便你当真去司医监挂职,我又如何舍得让你日日点卯?左不过是给你个名正言顺出入司医监的名头,不致你一身才华蒙尘罢了。” 听他这般讲,宁歆歆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好,我答应了,我要进宫找父皇复命吗?” “由夫君代劳也是一样的。” 宁歆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下弦月,“那便有劳夫君。” 几个医正听了这酸话,脸都皱做了一团,不禁觉得自己身在此处实在多余。 正腹诽着,便听门口有人奏报:“刘夫人到府上。” “芸娘来啦,快些请进来,”宁歆歆吩咐了底下人,又转头与梁彦昭说:“是我请芸娘来的,她还真是会掐点儿,来得不早不晚。” 刘医正听了这话,抬起下巴环视了周边同僚一遭,神色颇欠揍。 旁人还未来得及眼神反击,便听见外头人奏报—— “杜夫人到府上。” “辛夫人到府上。” 宁歆歆、刘医正、沈医正:? 梁彦昭想起上次合议那日刘医正耀武扬威的样子,便猜到了几分,这是想着携家带口来尝歆歆的手艺,顺道在刘医正面前扳回一成,便扬声:“快请。” -- 第104页 门口人小跑走远,梁彦昭才低声询问:“歆歆,晚膳准备得可还够?若不成便安排大厨房传膳。” 宁歆歆一向喜欢往多里做,今日也准备了好些,还预备了周扬等人的晚膳,只用手掩着嘴巴低声问,“够是够的,但是......怎的今日这样巧,竟一起来了?” 梁彦昭轻笑回她,“你且看着。” —— 今日是早就打算留诸位医□□上用晚膳的,宁歆歆提前准备好了披萨,也安排了红苏、红露带着厨房婆子烧火入炉。 午前便做好了许多饼底,牛奶和面加上酵母,揉成团后加入软化黄油揉至光滑,发酵完排好气,铺在烤盘上扎好排气孔烤至半熟,这样的做法成品非常香,而且不会干。 其实披萨作为由面包演变而来的闻名意大利食物,不论是尺寸、用料还是工序都非常讲究,这般做法便草率了些,但是自己在家做无非吃个好吃,便不需要求那么高。 大部分都是普通饼底,单也有几个做了芝心卷边、薄脆。 披萨准备了四种,一种薯角鸡蛋薄脆披萨,芝心卷边的做成了鸡米花披萨,普通饼底的做了孜然牛肉和海鲜至尊,又起油锅炸了些鱿鱼圈和薯条,烤了些鸡翅,煎了几块牛排切好,想来该是够吃。 南潞不重农耕,吃牛自不犯国法,但同样的,养牛的人也少,这次能买到还是多亏了出门推磨遇上了田婶子,她消息灵,便告诉了宁歆歆有人家宰牛的消息。 彼时,田婶子还问她:“歆娘,怎的总见你兄弟姐妹,却未曾见过你家那口子?” 宁歆歆当时回了句“他做工,素日忙呢”,心里却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把老梁带出去炫耀一番,这样好的样貌,天天闷在家里,实在是暴殄天物。 却说三位医正家夫人还未迎进门,梁玉瑾却晃着鞭子先到了,她每日出城策马,又或者校场比试,虽在太子府上住下了,却也不常见人,只卡着饭点回。 进门一见这阵仗,便笑着问:“哟,今儿什么日子,司医监到的这样齐整?” 几位医正纷纷起身行礼。 宁歆歆迎她坐下,回道:“一同来给遇明诊病。” “是么?”梁玉瑾接过底下人递的茶水,仰脖子喝了个干净,“我乖侄儿身子如何?” 梁彦昭从旁看着她,眉头皱得一刻比一刻更深。 宁歆歆伸出一根手指抚上梁彦昭眉心,又与梁玉瑾讲:“越发向好了。” “哦,那便好,”梁玉瑾撂下茶杯看向宁歆歆,“那你可以好好琢磨下开食肆的事宜,总归他这边也无需再多上心。” 梁彦昭:? 宁歆歆却轻摇头,“还是再等等。” 第58章 披萨(2) “我很老吗?” 说话间, 三位夫人已到了正堂,顺次行礼后便坐到了各自夫君身侧。 杜夫人、辛夫人明显都已上了年纪,想来也难与她们玩到一处,难怪芸娘上次约人下午茶并未叫她俩, 只是, 这三位医正夫人今日打扮实在是有些—— 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怎的一人头上扎了二根发带? 虽说南潞女子也用发带饰发,但是除却这个,还有各类钗环梳插、步摇翠翘, 三人均是如此打扮实在是巧。 但这也不好问,稍寒暄了几句, 宁歆歆便言说天色不早,提议大家移步膳堂用膳。 杜医正与辛医正携夫人与刘医正夫妇同行, 想到待会夫人也可拆发带为己束袖, 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笑容洋溢, 不由得下巴都抬了起来,很快就能扬眉吐气便通体舒爽了。 但到了膳堂, 这俩人便笑不出来了。 先说, 这桌上全然不见那日里锅子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五颜六色的大饼子,太子妃手艺再好,饼子也终究是饼子, 那能香得过锅子? 再者说来, 吃饼子也用不到夫人解发带扎袍袖啊, 一腔心机筹谋,终是错付了。 怪不得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这遭也没去换衣裳呢,唉, 这话说的。 众人进门依次入座,梁玉瑾今日出城策马一遭饿得够呛,此刻也懒得在人前装样,接了帕子净了手,便指着一桌披萨问:“歆歆,这饼子便似街边胡饼一般手拿着吃吗?” “我备了银叉,”宁歆歆指指梁玉瑾手边小碟旁的叉子,“姑姑可以用叉子,”略一顿,又补了句,“当然,姑姑若是想拿在手上吃,也是可以的,更方便畅快些。” “哦......”梁玉瑾瞧了瞧那叉子,还是伸手取了角披萨,人手又称“两双半”,五指便似两双半的筷子,用起来那自然是事半功倍,她还曾见过有人拿手抓饭吃呢,看着便过瘾,更何况,饼子这种东西本就该用手拿着吃。 虽说“亲有过、谏使更”,但梁玉瑾毕竟是长辈,梁彦昭不好在这么些人面前讲她,可她吃相实在是不雅,看她半晌,眉头又锁了起来。 宁歆歆正招呼大家吃,见梁彦昭这样,便知道他是又在头疼淑惠,想到刚穿过来时,自己在梁彦昭面前拿袖口擦嘴,他也曾这样嫌弃过,虽不似今日这般明显,却也能感觉到他不喜。 如今赖于赵嬷嬷的□□,自己也勉强能跻身底层闺秀之流,老梁却又遇到了新的难题...... 宁歆歆想到便不由发笑,便给梁彦昭叉了块孜然牛肉披萨放碟里,“怎的老皱眉,仔细老得快。” 老得快? -- 第105页 梁彦昭又想到宁歆歆醉酒时唤他“老梁”,想到自己确然年长她近十岁,心里不免发堵,便用只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问:“我很老吗?” “哪儿老了?便是因你年轻,才会说要你当心老了。”宁歆歆干脆笑出了声。 “可你那日醉酒,叫我老梁......” 宁歆歆简直想抽自己大嘴巴子,都怪自己总爱在心里叫人家“老梁”,才会在醉酒时说秃噜了嘴,可别再给孩子整自卑了。 就凑近了,往回找补了句:“你懂什么,那是爱称。” 闻言,梁彦昭脸色才好,取了手边小刀切了块披萨入口。 馅料悉数盖在饼上,上面放了菇子、牛肉块,牛肉经过炙烤增了木火香气,腌得也入味,咸香油嫩,嚼到便肉汁四溢,孜然味道上头,与牛肉在一处是难以言说的契合,虽知是牛肉,但他还未尝过如此香嫩的牛肉,饼底又香又软,与馅料相得益彰,馅料之上还混了一层厚厚的黄色厚膜,质地潮润紧滑,乳香浓郁。 几口入腹,梁彦昭侧头赞道:“歆歆,这个好吃。” 见他吃过一次漏奶华便熟知刀叉用法,宁歆歆心里的崇拜又升腾起来,闻言回道:“这个颇顶饱,再尝尝别的,别逮着一样吃到饱。” 梁彦昭点头应了。 芸娘手上是块鸡米花披萨,鸡米花外皮炸得酥脆,内里却香嫩多汁,与香软的饼底搭在一处妙极,吃到芝士边上还拉了老长的丝出来,给她一惊,“太子妃这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牛乳制品,叫乳腐(1),”宁歆歆也在吃芝心披萨,没法解释她是在系统里买的现成马苏里拉芝士,只能凭借星点的古代乳品知识睁着眼睛说瞎话。 大家都晓得太子妃是北铉公主,北铉那地界儿惯会弄乳制品,听她这般说大家也未存疑,还道是自己见识少了。 “这样吗?”芸娘又吃一口,又拉了好长的丝,当着这么多人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每次来太子妃这里,吃到的吃食都是新鲜又美味。” 沈京先吃了一块海鲜披萨,发觉入口惊艳,便狼吞虎咽吃完又取了第二块。 这小子年纪轻轻,却实在会吃,另三个年长些的医正看他这般便也纷纷去尝海鲜披萨。 几人边吃边感叹,太子妃娘娘属实不将他们几个当外人,这饼子上满满当当堆着的可都是海货,要是在酒楼里可不得花大价钱,太子妃竟就做成饼子给大家伙上了,可真是—— 豪气中带着真挚,质朴中透着奢华。 辛医正的夫人也在感叹,这饼子也太香了,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又咂摸起芸娘适才的话,便问:“刘夫人,你来过几次了?” 芸娘:“有好些次了吧,上次合议时我也来了。” 怎么办......辛夫人和杜夫人对视,都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但这羡慕落到口舌上,还真不知从哪开始白话。 二人终是无言,只默默又叉起了一块鸡翅,这鸡翅大约是烤的,周边有星星点点的焦脆之处,外皮瞧着是金黄泛橙的颜色,凑近了能闻到果木香气和淡淡乳香,竟是拿牛乳腌制吗?太子妃出手可真大方,入口微甜,回味稍辣,整体香味神秘又诱人,肉质嫩滑,汁水颇丰,越是靠近骨头那地儿,便越是好吃。 那边,宁歆歆叉起了一块牛排,为了照顾大家的口味,煎了个七分熟,饶是如此,中心处仍是有点艳红颜色,怕梁彦昭心里头过不去,她便亮出切面先问了句:“遇明,你要尝一下吗?不是我没有做熟,是刻意为之,这样口感更嫩。” 梁彦昭没回话,只就着手吃下,品过之后才道:“这也是牛肉?比方才饼上的那些更适口。”方才那些太熟,反失了汁水、欠了口感。 “你喜欢吃呀?”宁歆歆十分惊喜,老梁竟然这么洋气的吗?咳,她早该从他善用刀叉时就看出他隐约的一点西餐胃来的。 “嗯,”梁彦昭点头。 宁歆歆又给他取了一块,笑嘻嘻地凑近梁彦昭耳畔,“那我改天给你做惠灵顿牛排吃好不好呀?你应该也会喜欢的。” 梁彦昭也凑近问,“那又是甚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宁歆歆卖了个关子。 梁彦昭正欲问她“改天”是“哪天”,便听得梁玉瑾“咚”一声放下手头酒盏,举着手中的一角薄脆披萨叫嚷:“歆歆,这脆饼也太好吃了!明明是素馅,却也这么好吃!” 说是素馅,倒也没什么问题,宁歆歆没在这鸡蛋薯角披萨上加培根,可不就是素的,但这披萨做起来也不比旁的那些简单。 先说薯角,那得是洗干净切好的土豆,拿油、盐、黑胡椒拌了入炉烤出硬皮才能用,再说上面铺的一层鸡蛋沙拉,先煮熟、后剥皮,蛋黄、蛋清分开,蛋黄捣碎加上沙拉酱,还得再跟捣碎的熟蛋清拌在一起,最后一步则是将薯角、鸡蛋沙拉、芝士碎全部铺到饼底之上入炉烤。 最后出来的成品味道也非常美妙,鸡蛋沙拉上铺满了一层芝士,蛋香、奶香、甜香交织一处、彼此勾连,鸡蛋沙拉与芝士的口感相似又不相似,微微沙、微微紧、香浓酸甜,薯角仅用盐与黑胡椒调味更能凸显土豆原本香气,外皮略硬,内里却软,饼底是又薄又脆又香,顶上底下便有了迥然口感,这体味便似钩子一样勾住人唇舌,赖着你吃了一块、又想吃一块。 -- 第106页 宁歆歆也最喜欢这薯角薄脆披萨,便回了梁玉瑾句:“姑姑喜欢就好。” 梁玉瑾嘴巴忙着没空回她,只隔空举了举酒杯,示意她——都在酒里了。 宁歆歆也隔空一举,仰脖饮了,今日饮的是清香宜人的四果酿,最能解腻。 芸娘也敬了宁歆歆一杯,饮罢又问,“太子妃可有意再办个茶宴?上次散后,臣妇陆续收到了不少帖子,都是问您何时设宴的,许是不好直接问您,便问到了臣妇头上。” 下午茶吗?宁歆歆想了想:上次出了个恼人插曲,自己辛辛苦苦张罗半天却没尽兴,虽说现在她不需与各位夫人取经,但上次针锋麦芒,到底算她待客不周。 再补一场,是应有之义。 想通,便回说,“这次便不劳芸娘了,本宫也要学着自己下帖子了,待准备好定先通知你。” “那臣妇便让各位夫人静候佳音了。” 一听这话,辛夫人、杜夫人纷纷敬酒,“届时,太子妃可莫忘了叫上我等。” 宁歆歆一听,上次没叫人家好似是有些不好,更何况,如今要挂职司医监,说来还是人家夫主同僚,便忙点头允了。 “什么茶宴?算我一个。”梁玉瑾一通猛吃,总算是歇了下来。 “是叫着夫人们一道饮茶吃点心,”宁歆歆回头看她,眼神里带了疑惑,昨儿她才刚说过不喜这般场合的。 梁玉瑾读懂了她眼神,回说:“有好吃的,我便可以。” 酒足饭饱后各人离府,方入了马车,辛夫人和杜夫人便纷纷开始埋怨自家丈夫:好歹来面见太子、太子妃,什么钗环不行,非得弄一对发带,显得小家子巴拉,还嚷嚷着有用处,你倒是说说有何种用处? 辛医正与杜医正都忙不迭认错,本是想在刘医正面前扳回一成,哪料今日秀得最狠的竟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明明上次合议还不是这般模样的,怎就突然放得开了?时时处处耳鬓厮磨、那小话简直说个没完...... 不过,刘医正此番倒也落了下风。 算了算了,不输便是赢。 第59章 肉丝粉 粉得嗦啊! 昨夜饮了薄酒, 宁歆歆醒得比前几日都迟些。 梁彦昭风寒告假虽尽了日子,今日却要在府上议事,无需上朝自也不着急起身,晨间初醒见身侧人仍睡得香甜, 便索性抱着宁歆歆又阖了眼。 后来反是宁歆歆先醒来, 眼未睁便开始声声唤:“遇明, 遇明,遇明......” “怎么了歆歆......”梁彦昭被叫醒,人还混沌着, 声音也微微哑。 宁歆歆挪了挪身子贴住梁彦昭,双手环住他腰:“我今天竟然比你醒得早。” “嗯, 不小心又睡着了。” “多睡些,对身体好, 你往常就是睡得太少, 生把自己熬坏了, ”宁歆歆说着话,一个翻身, 腿便搭在了梁彦昭身上。 咦?梁遇明腰际挂了个什么东西?怪硌人的。宁歆歆不死心, 还活动着腿上上下下又蹭了蹭...... 梁彦昭躺在一旁, 一动不动,呼吸却突然急促了起来。 不过一刹那间,宁歆歆的神识也醒来, 突然便想到那是什么了, 要死了要死了, 碰到也就算了,还来回蹭了蹭算是怎么回事。 她立马翻了个身躺正,双手交握、双腿也老老实实放平, 一通动作下来却仍拦不住面上发烫如火在烧。 眼角的余光能看清梁彦昭现下模样,脸颊、耳根、脖儿颈一溜通红。 尴尬的气氛自二人之间袅袅溢出,顺着锦帛软枕、沿着细布棉被往上蹿腾,绕到描花房梁之间,又打回绣花地垫之上。 几息无声。 少顷,宁歆歆讪笑几声,“遇明,身子挺好的,越发好了......” 据她博览网文的经验,身子当真不好的男孩子,早上该没这个反应。 “咳咳咳......”梁彦昭被这句话呛住,咳了半天,才道:“还过得去。” 又是无话。 宁歆歆在一旁思索,总归现在话赶话到了这份上,那不如,就讨论一下什么时候把洞房花烛提上日程?她是现代人,那肯定比较开放,这种事由自己提出来才不算欺负人,但是如何起这个头呢? 难不成要祭出金句“可以吗”?这话也太让人难以回答了,老梁要怎么说?“欢迎光临”? 不行不行,这句不行。 但是要说别的,她还真是不会。 梁彦昭躺在那边,也是既懊悔又难为情:近来真是倦怠得很,明明之前身子骨更不爽利的时候也有,但却没得像现今这般迟起、睡回笼觉过,若自己今日早早起了身,便不会有这样尴尬的事情发生,日后还是要勤勉起来才好啊。 但是,今日这遭,又该如何盖过去? 二人同床异思、齐齐绞尽脑汁,不约而同决定直接岔开话题。 “我......” “我......” “歆歆先说。” “我起身去张罗早饭。” “那我起身去洗漱。” 起了身,宁歆歆才又懊恼,嗨呀,好好的一个机会,就这般浪费掉了,委实可惜。 —— 宁歆歆昨晚答应了淑惠,今早做肉丝粉。 先做肉丝码子,肉得用猪腿肉,这一块的肉比较瘦、组织细软,格外好吃,切成粗粗的肉丝,起锅焯水去腥;起热锅,上冷油,炒出糖色后呲上半锅水,加八角、桂皮、姜片煮开,而后放入肉丝,汤再滚时加入盐、胡椒面、老抽调味,撇去浮沫,炖上半个时辰。 -- 第107页 而后煮米粉,肉丝粉得用湖南宽宽扁扁的米粉,才对味。 碗里下盐、葱花、化开的猪油,用整鸡、猪腿骨一同吊成的高汤一泼,这汤得小火熬上几个时辰,是大厨房的厨娘炖的,加上泡好的米粉,肉丝码子和肉丝汤就成了。 吃粉讲究一个“一烫顶三鲜”,就得趁热吃才行。灶前现泡现嗦才最合宜,但是现今天凉,小厨房里撒风漏气,还是不让梁彦昭经这趟霍霍了。 宁歆歆泡好米粉便着人去叫了淑惠,见人到了才端着食案去了膳堂。 待宁歆歆进门,梁玉瑾和梁彦昭已然入座。 梁玉瑾正一手一根筷子刮着玩,像极了街头巷尾处等待两文钱一碗素面、赶着吃了上工的长工。梁彦昭坐她旁边,不住摇头。 “等急了吧?”宁歆歆招呼身后人放下食案,将三碗粉放到各人面前。 “没有没有,”梁玉瑾应了句便低头看向桌上,三个一模一样的广口瓷碗,汤汁浅褐、点点油花和葱花点缀其间,米粉纯白,叠交在汤里,筷子粗细的肉丝堆在最上头,猪肉纹理清晰可见,肉丝旁还卧着个金黄浑圆的煎蛋。 凑近一闻,猪骨浓汤的香味、猪油香味、葱香、肉香混在一处,搭着腾腾热气,还未入口,便已觉安适。 桌上另还有三个冰裂纹小碟,一碟红艳艳、辣椒种子遍布的剁椒,一碟黄橙橙点星星红色的萝卜籽,一碟浅绿的酸豆角。 “姑姑,这些小菜可以加到粉里去吃,更有味些,”宁歆歆提醒。 好像湖南、贵州、江西这一片儿都喜欢在粉面里面加这些小菜,种类也都差不多,实话实说,加了之后好像确实别具风味,味道更重、更冲也更过瘾。 担心梁彦昭有样学样,宁歆歆又补了句:“遇明就莫加了,这三样都有些辣的。” 梁彦昭正拿了勺要加小菜,闻言顿住,皱眉发问:“歆歆昨日不还说我胃脘痛已好了许多吗?” 梁玉瑾闻言,“噗嗤”笑出声,大约是不好意思,又摆手与梁彦昭解释:“你继续,我不是故意的,没忍住,没忍住。” “是好了许多了,但是我们还是保守一些,不如这样......”宁歆歆与梁彦昭商量道:“一会儿从我碗里拨你一点尝尝?” 梁彦昭这才应了,挑了一筷子米粉开始吃。 今日里的米粉是宽粉,与坊间常见的圆粉并不一样,却也并不见硬心,口感滑溜鲜嫩,直往喉头蹿,裹挟着热气与香气一道入腹,滚烫的感觉好似是在舌尖一触即逝,额间薄汗与后心暖意却实在地彰示了它的存在。 宁歆歆偏头看了看梁彦昭的吃相,不得行啊,怎么能吃粉呢,粉就该嗦才对!唏哩呼噜入腹那才对呀! 后来想想,梁彦昭毕竟是太子爷,偶像包袱和自幼礼教两座大山还齐齐压在他肩头,再者说,嗦粉必定会少了咀嚼,别到时候再不消化了,算了算了,吃粉就吃粉吧。 好在还有梁玉瑾深谙嗦粉之道,那动静大的,宁歆歆都得击节赞叹、自愧不如。 “歆歆,你这粉,是我走南闯北吃过的最好吃的粉,”梁玉瑾又端起碗呼噜呼噜牛饮了一大口汤,“嚯,这也太香了!若是放到早市上卖,生意绝对好。但是,出门卖可不能放这么些肉,仔细亏本。” “做着其实不难,碗底放料、泼高汤肉汤、泡上粉就成了,”宁歆歆擦了擦嘴,又道:“其实许多食物都是这样,做着未必多复杂,但简简单单却也有烟火香气、足以抚慰人心。姑姑若是不够,便再泡一碗。” 梁玉瑾一口吃掉了个煎蛋,咽下去又道:“行。歆歆你别嫌我吃相难看,出去游走,若还斯斯文文的,会让人瞧不上。” “怎么会呢?姑姑喜欢吃我做的饭,我高兴还来不及,”宁歆歆这话不虚,美食本就带有令人快乐的魔力,为人做饭的成就感也来源于此,食客开心,厨子自然也开心。 “怎么不会?”梁玉瑾又给梁彦昭上眼药,“有人啊......可看不惯呢。” 梁彦昭慢条斯理饮了口汤,拭唇后放下勺子,抬头道:“那也是姑姑太过分了些。” 其实梁彦昭便看不惯,眉头不展也断不会落到口舌之处,倒是得了宽宥的梁玉瑾总喜欢逮住机会就与他呛声。 宁歆歆这几日里也想明白了二人相处方式,初遇她时,梁彦昭便也是这样波澜不惊、闷声不语的样子,梁玉瑾这般作为,不过是想他多说几句话,多提些精气神罢了。 梁玉瑾虽看着大大咧咧也无甚礼数,本人却十分通透,对梁彦昭的感情不似姑侄、更胜兄妹,在宁歆歆错过的十数年间里,多亏了她时时与梁彦昭逗乐。 这于宁歆歆算恩,她记下了。 她拍了拍梁彦昭,“少说两句,”又挑了几筷子微微辣的粉放到勺子里,递给梁彦昭,“不是要尝尝辣味的?来,张嘴。” 先前便记着要给梁彦昭尝尝,她刻意少放了剁椒。 梁彦昭张口接下,能尝出加了小菜的米粉确实口感更丰富,来自剁椒酱的辣味充盈了口腔,未经过火的生辣椒味鲜爽无比,舌面像是燃起了点点火星,不至于过分灼痛,却仍是过瘾,辣味过后多了一丝酸,应是酸豆角的味道,粉里还夹上了些萝卜籽,经过汤汁浸泡后已失了外部酱汁,只余入口的微咸脆爽,这一口,着实让人欲罢不能。 -- 第108页 梁彦昭开口,“歆歆,还要。” 梁玉瑾听了这话,便装模作样地转悠着脖子四处寻:“哟,这是谁家的奶娃娃在要糖吃呢?” 宁歆歆在给梁彦昭挑粉,闻言开始低头憋笑。 这人,如何就这么欠......梁彦昭被人拂了面子,抬头皱眉,直直盯着梁玉瑾。 “哎哟哎哟,我怕死了,我去找人给我续一碗粉......”话虽如此,梁玉瑾嬉皮笑脸哪儿有一点惧色。 宁歆歆提醒:“姑姑可以自己去,砚青等人正在小厨房吃着呢。” 她这话说得含蓄,梁玉瑾却懂了,砚青等人,可不就是说周扬也在小厨房么。 “歆歆可真是姑姑的解语花,”梁玉瑾端碗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挑衅了句,“梁彦昭,大约这就是赖汉娶好妻?” 第60章 家宴 黑蒜子牛肉粒,糖醋鱼,黄豆炖猪…… 梁玉瑾出去了便没再回来, 想来是在小厨房接着吃了。 毕竟,逗惹梁彦昭哪比得上逗惹周扬更合她心意呢? 用完早膳梁彦昭便要去人境庐议事,宁歆歆站在门口,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襟, 垫脚一吻, 正欲蹭在梁彦昭怀里缱绻片刻, 门外便响起了福生的声音—— “殿下,皇后娘娘传话说,请您携太子妃、淑惠公主午间去坤宁宫用膳。” “孤知道了。” 福生离去的脚步声响起, 梁彦昭低头也吻了吻宁歆歆,“歆歆, 我现在便过去,午间与你一同入宫。” “遇明, 你有没有想过......”宁歆歆突然问。 “嗯?” “没什么, 你快些去, 我在房里等你。” 待梁彦昭走了,宁歆歆又懊恼, 不是说自己是现代人要更开放吗?怎么就问不出来呢?不是专业第一虎妞吗?怎么就是支棱不起来呢? 爱意满盈无处安放, 便总想着更进一步, 去接触去探求,去索取也去给予,至灵至肉, 彼此无间, 从此契合。 怎么偏生就碰上个这么能忍的夫君呢?竟能在如狼似虎的年纪上这般清心寡欲。 实在愁死个人。 —— 宁歆歆到了坤宁宫便直奔宫内私灶, 大家虽没人好意思直说让她掌勺,但她也多少能料到众人心思,见时间来得及, 便主动揽下了午膳这个活儿。 她今日入宫的时候,特意把自己买的牛肉带上了。今日午膳五个人,那便做个黑蒜子牛肉粒,糖醋鱼,黄豆炖猪蹄,辣椒炒肉,再炒个酸辣土豆丝,经过她今天上午观察,梁彦昭现在吃微微辣是完全没问题的,这个菜少加点辣椒给他换换口味,再加个炒蔬菜。 作为一个北方人,宁歆歆一度以为类似于豆角炒肉的菜就是炒蔬菜,直到一个南方同学义正言辞地纠正她说:“只有不加肉炒出来的才算炒蔬菜。” 后来,她在南方见识到了只加油盐炒出来的空心菜、上海青、油麦菜、菜心......打眼一看还以为一样的菜,吃起来却又不尽相同,她才彻彻底底信了那同学的话。 梁彦昭喜欢喝汤,她便努力在练,今日便来炖一个萝卜老鸭汤,秋冬季饮用清热祛燥又滋补养人,春夏也可以饮用,下火解暑,是四季皆宜的汤品。 有着私灶厨娘的帮忙,宁歆歆的六菜一汤很快便上了桌。 皇后今日叫了梁彦昭三人来,本是有事相商,但实在是太久没尝过宁歆歆的手艺,满满一圆桌菜布在面前,她想了又想,决定还是先吃上一会子,这天里菜凉的快,走了热气怕碍了口感。 她一向嗜辣,第一筷子便夹了小炒肉,这里面单辣椒便用了三四种,吃起来势必够味。 小炒肉入口,浓浓蒜香与香辣味便俘虏了唇舌,肉块是不老不柴,又嫩又滑,油却不腻,辣椒的搭配非常到位,不是干辣而是香辣,不上舌头、也不肿嘴唇,辣味里面好像又分了层次一般...... 皇后拿起筷子,又挨个尝了下盘中的辣椒,细细的线椒辣味又重又纯,一经入口便冲得不得了,带着褶皱的螺丝椒辣味不重,尝起来有一种奇异的花木香气,红色鲜辣椒的辣度介于前面二者之间,肉更厚实些,辣中还带了些鲜甜。 想不到,瞧着如此平常的一道小炒肉,也含了这么些心思在里面。 这各样辣椒口感迥然,用勺舀了放进饭里该会更好吃。皇后这般想着,手上也照做了,各色辣椒拥着油嫩瘦肉、兑着黄黄褐褐的油酱汤汁盖在米饭之上,一口下去便是个满足,实在下饭。 晓得梁彦昭喜食牛肉、偏爱西式做法,今日这道中西合璧的天津特色菜——黑蒜子牛肉粒便是专门做给他吃的。 宁歆歆曾在天津卫一家老字号餐厅里吃到,入口惊为天人,回家倒腾研究了半天,才算堪堪挨了人家做的那菜的边儿。 所谓蒜子,便是去掉头尾的蒜瓣,若是蒜瓣对半劈,便先失了一筹;牛肉也有讲究,得是刀背砸断筋膜的牛里脊肉,鲜美好嚼,切成大块肉粒后加小苏打、葱姜水、蚝油、老抽、黑胡椒碎、面粉、淀粉一同把牛肉浆上。 不管是之前的水煮牛肉、还是今时的牛肉粒,亦或是其他牛肉的做法,浆牛肉这步都非常关键,可以让牛肉更加滑嫩适口,浆好便可封油备用。 而后起油锅,七成热炸蒜子至金黄,这一步得需是大火快炸,让表皮迅速变色,时间拖得久了,便会流失内部水分,缩了皮。 -- 第109页 捞出蒜后,同锅下牛肉粒,浆牛肉时放的淀粉这时便起作用了,一遍过油定型,复炸后外皮硬挺,淀粉便是肉粒外酥里嫩的关键所在。 炒酱汁得用黄油,这便是中西合璧的“西”,炒化黄油加蒜末、胡椒粒炒香后,淋上生抽和黄酒,加上蚝油和白糖一同熬成粘稠状,放牛肉粒和蒜子一同翻炒均匀便得了。 今日在宫里,宁歆歆稍端着了些,没直接给人送嘴边,而是拿了银箸、银勺取了牛肉粒放在梁彦昭面前的天青釉描金碟子里,“遇明,你尝尝这个。” 梁彦昭撇头看她,笑里带些揶揄,这女娃在舅姑面前装乖实在是一把好手,瞧半晌才去尝碗里肉粒。 这肉粒外头裹了层稠酱,颜色深且亮,大粒胡椒附在其上,入口,牛肉粒外皮焦酥内里柔嫩,口感扎实却不难咀嚼,味道奇怪却和谐,先是一层甜香,甜味不轻还和着一丝乳香,后是一层辣味,是胡椒的冲又迟的辛辣,蒜香紧随其后;最后才是浓郁酱香。 总的来说,是梁彦昭非常喜欢的味道。 “这个菜是我专门给你做的哦,你定会喜欢的,”宁歆歆趁低头夹菜的功夫,轻轻出声。 梁彦昭闻言弯唇,状似无意撂下筷子,腾出右手来在桌下轻轻握住了身侧宁歆歆的左手。 俩人对面,建平帝正瞧着糖醋鱼,这鱼做的是个色泽金黄诱人,鱼口衔了颗红果,竟还站了起来,实在是巧思,就是太完整了些,让人不知该如何下筷。 许多人都会以为糖醋鱼是本帮菜或者杭帮菜,其实不然,这菜是地地道道的鲁菜,宁歆歆今日这糖醋鱼,便是取了济南府的做法,改刀后外皮裹浆,下宽油炸制定型,淋上糖醋酱汁上桌。 在现代时,许多饭店会躲懒,用现成的番茄酱代替手熬糖醋汁,成品便不那么利口。 “太子妃,这鱼......”建平帝与那鱼对视半晌,终是开了金口。 “用筷子拆解开来便可,”宁歆歆抬头一笑,带着些赧然,谁能料到做了个好看的菜竟把公爹难为住了...... 身边红苏早得了她指点,只等各位主子下令,闻言便左右手各执一根公筷,上前利落地把鱼分了。这鱼炸得到位,拆解也不费大力。 “父皇,可以多蘸些酱汁吃,”宁歆歆提醒。 建平帝尝了一口糖醋鱼,外皮酥脆,鱼肉鲜嫩,酸甜适口,实在是嗅之鲜香,品之味美,吃得他不住点头。 “皇兄、皇嫂,”梁玉瑾嘴里啃着块猪蹄儿,又自盆里舀了一大勺汤汁,混着炖煮面烂的黄豆一同拌进了米饭里,“这个猪脚,好香好香,弹嘣嘣,糯唧唧,还不腻口,你俩快尝尝。” “瑾儿,”建平帝脸上是与梁彦昭无异的眉头深锁,“多少也收敛些,总还要嫁人的。” 梁玉瑾把猪骨头吐在桌上,不以为意,“那我找个不嫌弃我的夫君,不就好了。” 如果能拿下周扬,那他肯定不会嫌弃的。 毕竟,他人那么好。 那年鼻涕眼泪流的他满脖子都是,他都好像没有觉察一样,眸中尽是万物看过的淡然与包容,十几年过去了,他冷面可以伪装,眼神却依然如故。 皇后本也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也没说出来,只也尝了块猪蹄,外皮是经了浓油赤酱的红亮,吃起来确实是滑弹又软糯,炖得颇入味,不见酒味却闻酒香,咸香适口,油却不腻,便对着梁玉瑾点头,“确实好吃,瑾儿多吃些这个,美容养颜。” 南潞人其实不常食猪脚,毕竟这四个蹄子常年接触些个米田共,许多人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但东垚女子为尊,自是将这些个美容养颜的方子、法子研究了个透彻,炖猪脚也算得家常菜。 皇后嫁来南潞后也命厨子做过几次,比着现成的方子做,味道也算差强人意。 歆歆今日做的这道,才当真是人间至味,便抬头对儿媳道:“歆歆,母后听你父皇说你去司医监挂了个医御的衔儿,你看哪日得闲也来宫里挂个食御的职务,总归你这厨艺丝毫不逊医术的。” 宁歆歆正给梁彦昭挑土豆丝,闻言便回道:“母后随叫,儿臣随到,歆歆愿做母后的专人食御。” 皇后笑着看了宁歆歆一会子,没再搭腔。这孩子说话真是中听,却又不敷衍,能觉察到她真心实意。 常言道是相由心生,心性又何尝不能投到手上的活计上去呢?若是芯子坏,定做不出这般可口的饭菜来。 皇后有时都在想着,那个悖逆礼教、跳车悔婚的北铉五十五公主,与眼前言笑晏晏、乖巧可人的儿媳,当真是一个人吗? “歆歆,这个好吃。”梁彦昭终于被准了吃辣,虽不特别辣,却也够他高兴一阵儿,这个土豆丝口感并不复杂,蒜香葱香、酸味辣味而已,却是鲜脆爽口,让人欲罢不能。 “是吧?”宁歆歆也吃酸辣土豆丝,“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家常菜之一呢。” 第61章 午后(二合一) 蛋糕芋泥乌龙奶,咖啡…… 午膳用毕, 宫人撤了席面,皇后才招呼着人到了坤宁宫正堂,开始说今日叫大家进宫的正事。 “昭儿、歆歆,”皇后有些迟疑, “按往年来说, 这时候是该去东垚了, 但是司医监众人都说昭儿如今身子大好,你俩看看,今年是不是......” 建平帝也沉了脸色, 拉过皇后的手,用力握住再没松开。 -- 第110页 自梁彦昭不大起, 便每岁寒冬都得去东垚过,如若不然咳疾反复, 总是凶险非常。 只是, 大年夜也在凛冬之时, 他已多年不曾与父母一同过这团圆节,便是有姨母一家共度, 但年宴散去, 他一人总也是孤灯独坐, 形影相吊的。远在南潞的帝后,自也是开怀不起来。 皇后实在想问:若是身子大好,今岁又添新妇, 是不是可以留在南潞过个团圆年?但却总觉得这要求过分了些。 梁彦昭最怕的就是这个。 曾几何时, 他对自己的身子和性命都不曾真正上心过, 左不过是天地间一过客,多待些时日或少活些年岁,无甚差别, 最终归处不过都是黄泉路一遭、孟婆汤一碗、打奈何桥过、自孽镜台望,看遍恩看尽怨,奔着未了缘劫重回六道而已。 可他无法无视父母的挂心,便逆着心意饮苦药汤子,希望能苟活一日,再多一日。 纵是如今身子已大好,看到母后这般模样,心下还是难受,颇难受。 连一向多话的梁玉瑾,也低头看着茶盏,没抬头,也没搭话。 “今年在南潞过年,不出意外,日后都不需去东垚避寒了。”宁歆歆目光熠熠,语气坚定,“母后,您信我。” “那便好,”皇后闻言才笑开了,却有清泪自眼角滑下。 建平帝抬手,轻轻给她擦去了。 梁彦昭皱眉,“母后......” 皇后佯装嗔怪,“傻孩子,母后这是高兴,你皱什么眉。”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宁歆歆凑近梁彦昭耳畔轻轻诵,“我在此处,便由不得你做那形单影只的南飞雁。” 梁彦昭总算展颜,握住她手,珍之重之,“怎不连前头两句一同背上?” 宁歆歆轻哼,“当着父皇母后的面儿,我拉不下这个脸。” 这老梁......人家只是看他心里难受、想哄他开心,谁想当着公公婆婆的面跟他调、情?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梁彦昭道,“那便由为夫来背。” 建平帝与司徒姈恩爱秀了多年,不曾想今日竟被亲儿子反炫了一脸,霎时生了些只许州官放火的心思,轻咳两声,“昭儿留在南潞过年,再好不过。还有一事,不日便是瑾儿二十整生辰,必要大办。朕已下了帖子,各国才俊届时齐聚一堂,瑾儿你好好相看相看。” 这就是在公然招婿了,宁歆歆一惊,以为梁玉瑾会登时拒绝。 哪料梁玉瑾只耸了耸肩,“一切听凭皇兄、皇嫂安排。” “那便如此说定了,”建平帝又回头看向皇后,“姈儿到时也掌掌眼。” 皇后现下心情美得起飞,便笑着点头应了。 —— 到了重华宫,宁歆歆才问梁彦昭:“淑惠姑姑不是对周扬情根深种吗?怎么父皇给她安排招婿宴,她却应得如此爽快?” 而且,建平帝这哪儿是与人商量,帖子都下了,充其量只能算是个通知。 “答应得爽快,却不一定会听话选婿,如若不然,怎会二十岁上还未婚配?”梁彦昭笑着刮了刮宁歆歆鼻尖,“不用为她抱不平,她鬼着呢,断不会让自己吃一点屈。她不点头,父皇也不能强按她上花轿。” “这样啊......”宁歆歆道,“那,父皇母后岂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这话,说的不会太僭越吧。 “是这么个事,却也不能这样说,”梁彦昭抱人坐下,“淑惠十来岁上便被父皇母后接进宫教养,又比我还小上几岁,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是当得的,淑惠自己不着急,父皇母后却不能不为她筹谋。” “那父皇、母后不知道淑惠姑姑喜欢周扬吗?” “自是知道的,但却也知道周扬不肯点头。强扭的瓜不甜,押着周扬做驸马不是不行,却总是失了皇室气度,也轻贱了淑惠姑姑。” 宁歆歆恍然,“所以才不停安排相亲,碰碰运气,想的是万一淑惠姑姑能与旁人看对眼呢?” “正是。” 要这么说的话,宁歆歆私下想着,那公公婆婆可真是一双好人...... “好了歆歆,该午憩了。”梁彦昭催她,若这会子再不睡,起迟必碍着晚上入眠。 “还再等等,”宁歆歆张开手伸到梁彦昭面前,示意他把钥匙放上,“我要去看看锻造房。” 梁彦昭起身,从桌屉里拿了把小巧精致的黄铜钥匙给她,顺道拉她起身,“我与你同去。” 重华宫这个锻造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式各类的用具不比太子府差,宁歆歆在房内转悠,于工案一角的脚料箩筐里瞧见了许多打好的錾银山茶花。 “好好的花,怎的扔到了废物篮里?”宁歆歆回头看向梁彦昭。 “当时打样子做的,大抵形状是有,却不够精致,便弃之不用了。” 宁歆歆拈起一朵端详,是比梁彦昭给她打的成品首饰差了些,但这花样做工却也足够在金玉记一楼展卖了,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东西,却要面临个融成银锭的结局。 怪让人心疼的。 宁歆歆想了想说,“遇明,我的奶茶杯子太素了,不如把这些银花安上做装饰,下午你去找父皇禀事,我便在宫里择选,你以为如何?” 老梁的心血手艺,她可是一丁一点都不想浪费。 梁彦昭笑着拉她回房,“都听你的。” -- 第111页 —— 午憩起来,宁歆歆便开始倒腾吃的,先前便许诺过皇后,要在奶茶里加些小料,今日便做个芋泥蛋糕乌龙奶。 先蒸芋泥,荔浦芋头和紫薯蒸熟了放进一处,加入牛奶、淡奶油、炼乳一起按压、搅拌至浅紫色丝滑糊状。有人吃芋泥喜欢吃颗粒比较大、口感比较清晰的那种,但是宁歆歆本人比较喜欢细腻的芋泥,这样不用喝完奶茶额外吃小料,丝滑香浓的芋泥与清新宜人的奶茶完美融到一处,能为彼此添一份丝滑与香气。 蛋糕酱的做法也不麻烦,蛋糕粉、淡奶油、纯牛奶加一点盐,盐的量要稍多一点,才能更烘出香甜味道,全部混到一处后用力搅打,打到成型、可以交叠的程度就做好了。 作为一个只懂奶茶不懂茗茶的人,宁歆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觉得大红袍是红茶,铁观音是绿茶,后来才知道这两种都是乌龙茶。 今日的奶茶底便是用的大红袍,下锅煮开后汤色橙黄明亮,兑了奶颜色也更好看,最妙的是,大红袍先天具有一种兰花香气,闻着香,品着更香。 品种选的是曦瓜(1),在懂茶爱茶之人看来,用这茶做奶茶必是杀鸡用牛刀了,宁歆歆边这样想着,边心安理得地煮——我老公这样有钱又宠我,我用这个也不过分的。 因着上下层小料都有甜味,乌龙奶茶便不额外加糖了,芋泥打底,倒入奶茶,上面封了蛋糕酱,酱上撒一层碾细的白糖,拿火燎一下(2)便是起了一层焦糖边、香气更浓郁的厚烧蛋糕酱。 自古甜咸出西皮,那午后的小点可以做个梅干菜饼。 午睡前便安排红苏等人发上了面,现在做刚好。梅干菜泡发切细,与肥肥的猪肉糜一同入锅,加黄酒、生抽、糖调味,出锅就是馅。 面团醒发好就切剂子擀圆包馅,收口后用擀面杖擀成牛舌状,要尽量擀薄,表皮破了也无妨,漏出来的那些梅菜、肥肉星儿经了炉内火烤还会更香上几分。 在等烧饼出炉的功夫,宁歆歆与身侧红苏、红露闲聊,“殿下几时离的宫?” 红露抵着下巴想了想,回道:“回太子妃,午间是奴婢在值守,您与殿下从锻造房回了寝殿不久,约莫一盏茶功夫,殿下便离宫去了奉天殿。” 听了这话,宁歆歆陷入了沉思—— 她明明记得,老梁中午总是会待她睡着才离开,那她才一盏茶功夫就被哄睡着了吗?这睡眠质量,未免太好了些...... 想到梁彦昭的经年不寐之症,她真的好像一个对照组。 见她凝眉思索,红苏便关切问:“怎的了太子妃?” “没有没有,”宁歆歆回神,摇了摇头,心想遇明午间不睡,这时辰得挺困倦吧,他肠胃已好了不少,做杯拿铁给他送去提提神。 “红苏、红露,你俩瞧着火,我去去就来。” “奴婢省得,”二人同时应声。 宁歆歆回了小厨房,去系统内买了现成的咖啡豆,本可以自己买来现炒的,但是咖啡豆刚炒好有燥感,酸味尖锐,甜感差些,非常涩口,最好要养豆几天,现在炒肯定来不及。 磨豆、折滤纸、加粉、焖蒸、冲泡,兑上奶,单放上糖碟,一阵工序下来耗时也不短,还与系统租了套工具。 宁歆歆提着食盒递给红苏,“你去奉天殿交给福生,就说这饮品是给陛下和殿下准备的,碟子里有糖,可自己斟酌着加,我做了不少,记得提醒殿下莫饮多了。” 待红苏出门,宁歆歆又开始担心,老梁别会□□不耐受吧,虽说是拿铁,但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可人都走了,也不好往回追。 想了想,宁歆歆嘱咐红露:“晚上提醒我问下殿下,下午身子可好。” —— 梁玉瑾晌午便宿在了坤宁宫,宁歆歆进门便见她正与皇后在一处喝茶谈天。 “母后,姑姑。”宁歆歆行了礼过去,手上食盒也撂在几上。 “让我看看歆歆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梁玉瑾起身便去开食盒。 “之前答应母后要做些带小料的奶茶,今日里总算是填了话,”宁歆歆取出奶茶杯放到皇后与梁玉瑾面前,又打开杯盖,各插了根管子进去。 “今儿这管子比苇管粗了不少,”皇后开始以为奶茶上盖的那层便是小料,瞧了瞧银吸管,又道:“杯子里头怕是另有乾坤。” “上面这层是蛋糕酱,杯底还放了紫薯芋头泥儿,母后可以全搅匀了喝,也可以先尝尝顶上的料,”宁歆歆说着,又递给了皇后一把银勺。 “好侄媳,你不早点说,我这都搅和开了,”梁玉瑾呼噜呼噜吸着奶茶,口中是馥郁的兰花茶底馨香,香醇乳香,芋头泥且甜且滑,口感密致沙软,蛋糕酱口感香浓又丝滑。 齐齐入口只觉甜味丰富,口感颇具层次,又香又浓,却不腻人齁人,只有带着暖意的满足。 本以为这般已经是神仙饮品了,却听着还有别样吃法,为免遗憾,便也拎了只勺子、抬头看向皇后,“皇嫂,我尝尝你杯中的蛋糕酱可以吗?” 她十来岁上便住进了宫,几乎是在皇后膝下养大,与其格外亲厚,撒娇耍赖皆是常事。 皇后嗔怪地瞧她一眼,还是递过去自己的杯子,“馋猫儿一样的,下次可不敢这样心急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梁玉瑾嘴上应着,手上却已经贴着杯子边挖了一勺蛋糕酱入口,没有经过奶茶稀释的蛋糕酱十分厚实,无论是甜度、还是香味都也加了倍,天边云朵入口顶多也就这口感了,油脂香气、牛乳香气混在一处直冲上颚,顶上焦糖脆皮就更妙,清甜味苦嘎吱脆脆。 -- 第112页 “歆歆,这个酱空口吃,可真好吃啊!”梁玉瑾又回味片刻,让甜味在口中多转了几圈,方开口赞叹。 “这个呀,”宁歆歆怕腻,就还是搅匀了喝奶茶,“这个酱加点果干拿冰镇镇下会更好吃的。” “真的吗?”梁玉瑾搓了搓手,“可是这天里两头不着,拿什么冰镇啊。” 皇后笑,“瑾儿,让你侄媳给你露一手。” 自打上次宁歆歆与皇后汇报了制冰之法,宫内便已开始用了,但考虑到成本、安全性等问题,便还未开出布告,此刻坤宁宫里是备着硝石的。 怕今日不够喝,宁歆歆特意多备了小料和奶茶,听到皇后的话,便舀了蛋糕酱放到小碗里,用硝石制冰的法子降了温。 梁玉瑾眼瞧着碗外的水渐渐结冰,不由惊奇道:“真是奇了。歆歆,你不如把这方子高价卖给其他国家的贵族,肯定能赚一大笔。” 皇后笑得无奈,“瑾儿,你皇兄与本宫自认不曾亏待过你,王府的资财亦全在你名下,怎还整日往钱眼里钻?” “我倒不是喜欢钱,我只是喜欢赚银子的过程,我太闲了啊皇嫂,”梁玉瑾挖了一大勺蛋糕酱冰淇淋。 经过冰镇后,流动的蛋糕酱便凝成了抱在一起的酪状,吃着也是乳香四溢,甜度似有削减,但却更加清爽,她禁不住舒服地眯起了双眼,咂么了半天才又接着说,“我现在就盼着歆歆能开个食肆,我便去给她做掌柜的,既能找到事情做,又天天能吃好吃的。” “歆歆允了你?”皇后问道。 奇怪,儿媳竟会盘算着去开食肆?怎没见她提过。 梁玉瑾摇头,脸上尽是憾色,“没有,她说她忙着伺候梁彦昭,没空。”顿了顿又补了句,“但我在努力策反她了。” “再过些时日吧,”宁歆歆道,说着轻轻拍了拍额际,“光顾着说话了,我还做了梅干菜锅盔,凉了可就不脆了。”说罢忙从食盒里拿出梅干菜饼来递给皇后和梁玉瑾。 皇后捏了一角梅干菜饼入口,面皮极薄、极脆,小麦被烘烤后迸发出似焦不焦的原香,馅料也被擀得很开,处处都有酱,却并非每个角落都有馅,梅干菜和猪肉末都是细细碎碎,却是非常有味道,偶尔能吃到一口烤出了焦边的肥肉丁,丁点油汁迸开在齿间,就更香了。 “母后,我还备下了辣酱,若是嫌不够味,便刷上一层。” “不必,”皇后摇了摇头,她虽一向嗜辣,却担心辣酱的霸道味道遮了梅菜香气,到时反得不偿失。 “好吃好吃,”梁玉瑾两只手捧着饼,啃的“咔呲咔呲”,塞了一大口又凑头过去拿管子吸口奶茶,真是舒坦啊。 午后闲适时光,美食佳饮相伴,这日子安逸得都不太真实。 “歆歆,”她开口,“你这管子当真方便。” 宁歆歆也在喝奶茶,闻言抬头一笑,“是遇明做的。” “嗬,梁彦昭还有点用处嘛,”梁玉瑾实在不太会夸梁彦昭,与他呛声早烙进了习惯,想夸他也总带了些阴阳怪气。 “姑姑......”宁歆歆没说全,这俩字里却也带足了怨念,听得出来是想给自家夫君找场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梁玉瑾无奈投降。 “瑾儿,日后可要收着些,昭儿如今可是有人撑腰了。”皇后似是在敲打梁玉瑾,一双眼却盯着宁歆歆,眼神有打趣、有欣慰。 宁歆歆也辨得清事态,羞笑低眉,没再言语。 —— 奉天殿上。 如今贪腐案件正在往不可控方向走,现下竟将老司军陆铭牵扯了进来。 要知道,陆铭与今上幼时同窗、少年同袍,情谊深厚。如若不然,建平帝也不会想着招他的女儿做太子妃。 今日参与议事的全是建平帝心腹,人数比前几日又减了不少。 饶是如此,大家却也都忌惮陆铭的身份,说来说去都是些车轱辘话,谁去查、如何查、怎么办处,没人敢依着律例撂句准话。 头顶乌纱帽要紧、脑袋在脖子上更要紧,郡王泰山、今上同袍,今日遇事、明朝山起亦说不准,一旦他翻身,今日里的人哪会有个好果子吃。 建平帝以手支颐听了半天,加上午后困倦,心里便更烦躁,索性叫停,让大家出去透透气、饮饮茶,休息片刻再继续。 福生此时便提着食盒入了内,“禀陛下、殿下,这是太子妃送来的饮品。” 梁彦昭与建平帝各举一杯,看这杯里褐褐浑浑,似是一杯泥巴汤子,卖相着实一般,闻着倒是挺香的,虽然辨不出是何物香气,但是是香的。 只是,这香味里头怎么盖了一股焦糊味,还这般浓烈? 但是,太子妃的厨艺有口皆碑,若非是好东西,她定不会送到奉天殿来。 见二位主子未动作,福生又提醒句:“太子妃说这饮品可以加些砂糖调味。” 闻言,建平帝与儿子交换了个眼神,互相鼓励了一番,各自加了勺砂糖搅匀,便共同举杯饮了下去...... 这饮品入口,噫......该怎么形容,闻着焦糊,喝着也有这股味儿,但却一点都不令人生厌,反倒有些上瘾,入口是微苦,却不见涩口,而是如丝般顺滑,回味带些酸,又被砂糖压了些甜,应是还加了些牛乳,尝着颇浓郁。 建平帝喝了一口,一会儿子又喝了一口,越喝越喜欢。 -- 第113页 旁边的梁彦昭也一样。 “太子妃可说了这饮品唤何名字?”建平帝问。 福生跪地相答:“回陛下的话,太子妃只道这饮品可做提神之用,还......还叮嘱太子殿下莫多饮。” 建平帝啧了一声,瞥了儿子一眼,点头道:“太子妃有心了。” 梁彦昭感受到身侧投来眼神,低头笑了笑,嘱咐福生:“回去告诉太子妃,孤知道了。” 待福生离开,梁彦昭想起了宁歆歆先头的话,便道:“这饮品,应是叫咖啡。” “哦?”建平帝转头看他,“太子怎知道唤这名字?” 明明方才还与自己一样抻量着下口,一副头次见的样子。 “之前听她提过一嘴。” “这名字,倒是别致......”建平帝若有所思。 “歆歆喜欢起名字,各式各样的,都很新奇,”梁彦昭帮宁歆歆掩饰,“前日里捡了只猫,取名还要讲究个贱名好养活。” 父子二人啜饮咖啡,避开人又重新讨论了下陆铭的处置法子,不能不依国法,否则会引发百姓怨念,也不能全依国法,否则会凉了百官的心。 其间的度啊,当真难把握,建平帝也只能从梁彦昭处听到肺腑之言、可行之法。 饮完咖啡又议事,建平帝才发现这饮品也当真神奇,饮下之后竟真的有如神助,一整个下午竟都不曾再困倦,比往日里酽茶可管用的多。 —— 坤宁宫三人正在一处听女先生说书。 宁歆歆看到金乌西沉便想回去张罗晚饭,又被梁玉瑾拉住,“总得听完了再走。” 只是说书还未结束,福生便进宫来传话,说是殿下晚间仍有事要处理,便在奉天殿处用膳,请太子妃莫等。 福生前脚走,后脚奉天殿那边也来了人,言说是陛下与众臣晚间仍要议事,便不回坤宁用晚膳,还有一句,晚间请太子妃再备些下午的饮品送去。 “既如此,那歆歆晚间便在母后这里用膳吧,瑾儿也在这用。” 宁歆歆本想着今日能回府,便没带上宁三三,听这话便问:“今夜估摸着要在宫里宿下了,母后,儿臣着人去把府上的猫接进宫来可以吗?” “自是可以,”皇后笑,“这般小事还问什么问。” 宁歆歆想了想,“府上还有东垚别业送来的海货,也可一并带进宫来,今晚可以吃海鲜大咖。” 第62章 海鲜大咖 皇后:天凉了,我儿该圆房了…… 宁三三第一次来宫里, 还有些认生,把头都深埋进宁歆歆怀里,死活不肯下地。 宁歆歆看它这怂样就想笑,在府上恨不得都爬老梁头上去, 搞半天就是个窝里横。 “歆歆, 这是从哪儿得的猫崽子?”皇后凑过去问。 梁玉瑾看了宁三三一眼, 语气颇埋怨,“捡的,平时就赖着梁彦昭和歆歆, 正眼都不肯给我一个。”说罢绕着宁三三转了一圈,又戳了戳它小脑袋瓜。 复抬头跟皇后吐槽, “彦昭和歆歆颇宝贝这猫儿,歆歆每日里给它做猫饭, 吃的恨不得比我都好, 睡觉的窝也是梁彦昭亲手做的。” 皇后听了只笑, 宁歆歆也有些不好意思,宁三三确实是视梁玉瑾的逗弄为无物,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今天你爹议事, 你娘做饭,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梁玉瑾又伸手戳宁三三脑袋,说出话来也是幸灾乐祸。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宁歆歆转身把宁三三抱给了红苏, 那祖宗竟然一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 梁玉瑾眯起眼睛思索, 觉得自己一定是去太子府住的时日不够, 没培养出感情来。 “让本宫看看,”皇后朝红苏招手,示意她把宁三三抱过去。 “母后, 这猫儿性子野,仔细伤了您。”宁歆歆犹有些迟疑。 “不妨事,”皇后还特意摘了护甲,抱住宁三三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这小东西挺乖巧的。” 宁三三在皇后怀里找了个合适的姿势,伏下便不动了。 梁玉瑾这下搞不明白了,难道是她与宁三三八字不合?它怎么就单与自己不对付呢? “歆歆,你去忙吧,这边......”皇后低头用下巴指了指宁三三,“有母后照顾着呢。” “哎,”宁歆歆点头应了,便告退去了小厨房。 梁玉瑾懒得在这里讨没趣,也跟着一道去了。 二人走后,月嬷嬷才出声提醒皇后,“娘娘,老奴似是听到淑惠公主说这猫儿认殿下做父?” “本宫也听见了,”皇后凝眉琢磨,既然如今昭儿身子已大好,那是否也该尽早圆房了? 眼见他也二十六了,寻常男子到这个年纪上,怕是老二都满地爬了,先前身子不好落了人后,现下可不就得抓点紧? 虽说如今盛郡王成婚多年也未有所出,群臣顾忌这个、不好上奏说些什么,但他那情况本就特殊,昭儿断不会与他一样...... 思虑半晌,皇后开口,“昭儿大婚时的锦盒可还在宫里?” 月嬷嬷一下便明白了皇后的用意,太子素来知礼守矩,周公礼成定不会瞒而不报,此番定是尚未与太子妃圆房,娘娘这是想助他二人一臂之力哩,便答道:“还在呢。” “在就好,”皇后弯唇一笑,招手示意月嬷嬷凑近来。 一番耳语后,月嬷嬷笑容满面,福了个身告退:“老奴这就去办。” -- 第114页 —— 到了小厨房,宁歆歆瞧了瞧府上送来的海货,有鲍鱼、蛏子、蚬子、花蛤、大虾、钉螺、花螺、螃蟹、扇贝,种类还蛮丰富的,数量也不少。 说起来花蛤和蚬子真的好像,若不去仔细分辨壳上眼神,还以为是兄弟俩呢。 把这些海鲜捞出来洗净处理,鲍鱼要划上花纹,大虾要剪去虾枪,钉螺要去顶,倒是蚬子和花蛤已经吐了几天沙,反不需再额外处理。 将处理好的海鲜一同上锅蒸熟,等待的时间里先取一个大个的烤盘,一层金针菇、一层粉丝铺好备用。 处理的时候宁歆歆发现有几只鲍鱼个头格外的大,好奇心起,便唤宫人找了小秤来称,果不其然有几只都过了三两。 按照“千金难买两头鲍”所用的司马斤(1)来说,这几只都是两头鲍了,早就听说两头鲍稀少,非达官显贵不可用,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在现代这么些年没见过的稀罕物,穿过来没几天便得了这么些个。 一般鲍鱼个头越大就代表着生长期越长,肉质便越好,营养成分也越高,当然现代也有人专门挑个头小的鲍鱼买,是觉得那样的肉质更嫩些。 蒸上海鲜后开始炒酱汁,常见的海鲜大咖口味也就蒜蓉、麻辣两种,前一种适合带着老人、孩子一起吃,后一种则比较得年轻人青睐,想到她们三人都是能吃辣、会吃辣的,宁歆歆今日便做麻辣口的海鲜大咖。 但是便是麻辣口味,炒香蒜蓉也是不可缺少的一个步骤,热锅冷油,加入大量蒜蓉和葱姜爆香,后加入八角、花椒、切成段的干辣椒再翻炒一阵儿,闻到香料的香气被热油激发出来就可以加入火锅底料,待到完全化开炒出红油加水炖煮,点上生抽、蚝油、盐、鸡精、白糖调味,白糖可以去腥提鲜但无需加太多,因为蚝油也会有些甜味。 如此这般,酱汁便做好了,另一种蒜蓉味的其实也不麻烦,做好灵魂蒜蓉酱就几乎全线胜利了,做蒜蓉酱的小窍门便是生熟蒜蓉兑在一处,金蒜蓉香,银蒜蓉辣,二者搭配便刚刚好。 酱汁调好,蒸好的海鲜也下了屉,分门别类地码在烤盘上,泼上酱汁,酱汁就会在海鲜底下的空隙里迅速充满整个盘底,把金针菇和粉丝泡得透透的。 最后将葱花、干辣椒、白芝麻高高地洒在表面,泼上热油便可以上桌。 按道理说,吃这样的大餐合该配酒,但是海鲜配酒、痛风套餐,宁歆歆便做了些玉米糖水来配,鲜甜又解辣。 眼瞧着要入冬,并不是玉米上市的季节,而玉米糖水又得用鲜玉米来做,这时候便只能求助物价奇贵的系统,所幸宁歆歆现在已经慢慢接受自己非常有钱的事实,虽然还是财迷,却不像刚开始那样扣扣搜搜了。 两广爱吃糖水,南宁街头多糖水铺子,玉米糖水算是其中的基本款,便宜又好喝,自己做也不麻烦:鲜嫩的甜玉米洗净剥粒,锅内水烧开后加玉米,放一点点冰糖调味,再拿冰降下温便好了。 将码好海鲜的烤盘上桌,下面燃上矮烛,便可以开吃。 “哇,也太奢侈了,这可是南潞啊!”梁玉瑾伸着脑袋嗅着空气中的麻辣香气,咽了咽口水感叹道。 皇后是东垚帝姬,知道这般阵仗的海货,非亲自下手不能尽兴的道理,唤人重上了几块湿水巾帕后便谴退了左右。 门一关上,皇后便摘了护甲开了口,“歆歆,瑾儿,开宴!” 梁玉瑾先拿了个鲍鱼,这鲍鱼面上还划了菱格纹花刀,酱汁便沿着这纹理游走,白嫩的肉上跑出了一道道红褐色的小径,壳与肉相接的地方也留了不少酱汁,将这个头不那么大的鲍鱼一次放入口里,触之滚烫,又香又辣,各类香料和酱料的味道裹在外头又多少浸入了肉里,加上肉质肥厚鲜美,吃着是又辣又爽又过瘾。 皇后却是先拿了个花蛤,开了口的花蛤壳里已经灌满了汤汁,将蛤蜊肉严严实实地腌了起来,其上还缀了些葱花和白芝麻,口唇接住下层壳,启口用力一嘬,蛤蜊肉伴着满满汤汁便齐齐入了口,来自干红椒的香辣直击上颚,伴随着金蒜蓉的香气,花椒粒的麻味、大料的奇异香气,在唇舌之上展开了激烈角逐,哪一股味道都不肯退让分毫,俘虏着肥嫩鲜滑的蛤蜊肉去攀上一个有一个味觉顶峰,可最终,还是辣味胜了一筹。 宁歆歆也先吃了几个蚬子、蛏子,味道肥美诱人,口感浓郁爽利,吃过几个后,她便将目光投向了浸在汤汁之内的金针菇和粉丝,擦了擦手,拿起筷子、端起碟子便开始吃这个。 金针菇与粉丝本都不是容易吃进味道的食物,但无奈酱汁实在丰富、味道又霸道,用筷子挑起,金针菇与粉丝便夹在一起、难分你我,酱汁也便裹挟在其间,既浸了海鲜本身的香气,又掺了红油酱汁的辣味咸味,大口嗦下能察觉这二者属实滑嫩,仿佛是携手共赴喉头一样自己往前跑,带着热辣与鲜香,予人无上的过瘾与满足。 宁歆歆吃了一小碟犹觉不够,拨拉开眼前的海鲜,马上又盛了另一小碟。 她正嗦地过瘾,一抬头,便见梁玉瑾两根手指捏起一个钉螺左右端详半天,看样子是不知道如何下嘴。 “姑姑,”宁歆歆唤。 “歆歆,这个小东西,是怎么个吃法?”梁玉瑾不由皱眉,“我曾在一个临水的村子里吃到过水田里的泥螺,当地百姓都是拿根竹签子挑肉出来吃,但这个螺开口也太小了些,我此刻便是有签子也够呛施展得开.....” -- 第115页 “这叫钉螺,”宁歆歆从烤盘上拿出一个螺来解说给梁玉瑾听,“我把顶上的尖儿去掉了,可以从上头吸。”说着便凑近螺顶,用力一嘬,把空了的钉螺展示给梁玉瑾看,“看,就是这样。” “哦哦,”梁玉瑾恍然,也学她样子吸了一下。 这一吸可不得了,这个螺两头通口,藏酱汁的能力自也出挑几倍,这张口一吸之下,一口螺竟然掺了两口汤,复杂又上头的酱汁入口地猝不及防,爽是爽了,可也实在太辣了些,若非梁玉瑾也是吃辣好手,这遭便要呛到了。 “嘶嘶.....”梁玉瑾不停吸着气、又用手扇着嘴巴降温,“好辣好辣。” 皇后刚才看见这糖水色泽金黄,触感冰凉便尝了一口,感觉非常解辣,便道:“瑾儿快饮些糖水。” 梁玉瑾听话照做,低头饮了一大口玉米糖水,这糖水肯定也是拿硝石制冰的法子镇过,冰冰凉凉,玉米的独有气味盈满水间,能尝得出来只加了冰糖调味,却也香甜和谐,解辣解腻。 实在称得上是这海鲜锅子的绝美搭配。 三人的晚膳吃得热火朝天,用毕已是月上林梢。 皇后擦净了手,坐在圈椅上拭汗,犹在回味适才的大餐;梁玉瑾抱着肚子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未用米饭,却怎么如此饱胀? 宁歆歆走近楹窗瞧了瞧外头,估摸着梁彦昭议事将毕,便告退要先行回宫。 议事一整日,想必得是个口干舌燥,重华宫的小灶上,她还给老梁煲着麦冬参鸡汤呢。 第63章 礼成 红梅映雪,纸染朱砂。 宫人掌了角灯在前面开路, 宁歆歆一路疾行回了重华宫。 但是她估错了时间,梁彦昭此刻并未回宫,瞧着灯火通明却空空荡荡的内殿,宁歆歆轻叹了口气, 抱起宁三三去了小厨房。 红苏、红露还守在沙煲前看火, 不知在聊些什么, 见她来,便纷纷起身行礼。 “你俩回去休息吧,天不早了, ”宁歆歆出殿时看了眼铜壶滴漏,如今已是戌时末。 红苏问:“太子妃, 这灶可要熄了火?” “不用,我在这里看着就行, ”宁歆歆抱着宁三三坐在了灶旁矮凳上。 红露不太想走, 别说如今是在宫里, 在何处都没得主子看火、下人休息的道理,“太子妃, 这不好......” 宁歆歆笑, “我待会儿还做些别的, 你们也帮不上忙,不如给我腾个敞亮地界。” 闻言,这二人才告退。 宁歆歆实在无聊, 便把宁三三放到矮凳上, 预备去做些明日早点。 如今现发面是来不及, 不如做些蛋黄肉松烧麦,做好就交给厨娘,若明日自己起不来, 上锅一腾就能吃,也不耽误梁遇明用膳。 烧麦皮得用烫面和温水和的面兑在一处,揉匀后搓条分剂,擀皮得用一种特殊的工具,名叫走锤,轻轻松松就能擀出褶子。 而后去准备馅料,糯米和生蛋黄的处理方式一样,都是上锅蒸熟,区别也不过是一个蒸得时间长些、一个时间短些,趁着蒸糯米的时间可以把香菇干泡上。 糯米下屉可以起油锅,大油和植物油兑在一处上锅,加入泡发、切丁的香菇炒香,猪油的香味与香菇的独特香气在一并蒸腾,实在香上加香,这时便可加入生抽、老抽、蚝油、盐糖调味,悉数炒匀后加入清水煮沸,把蒸好的熟糯米放入锅内,焖上片刻使其入味。 不需焖制太久,半盏茶左右,开盖加上肉松香油拌匀就成。 掀开湿布取出做好的烧麦皮铺在左手手心,挖一勺糯米肉松馅铺匀,上面搁上半个蛋黄包起,如此法子全数包完上屉,蒸上一刻就行。 宁歆歆起身交待厨娘,叮嘱她们明日煲一盅白粥给殿下做早膳。 一通忙活下来,宁三三都已经在矮凳上睡了过去,沙煲下的灶里还亮着细细微微的火,它所在这矮凳委实是个睡觉的好地处。 只是,这眼瞧着要亥正,梁遇明怎的还不回宫? 不过,他最近是真的忙,如若不然,建平帝也不会大晚上的还要上咖啡,若他今日真的赶不上回房时刻,自己也不会与他发脾气。 宁歆歆出了小厨房,无聊地在院中晃悠,这样的话,等梁遇明回宫,她便能第一时刻瞧见他,如此想着,这院中闲逛就又不无聊了。 今日天好,皓穹月色打在院中如水澄澈,树影婆娑交织其上,竟真的像是《记承天寺夜游》那般所言“藻荇交横”。 宁歆歆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心说古人真会写。 约莫半盏茶时间,宁歆歆听到宫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跟着,梁彦昭在重华宫宫门处遣散了随行内侍,一人大跨步进了宫门。 宁歆歆在树影里头站着,没做声,就看着梁彦昭走在院中的青石板路上,行色匆匆往内殿赶,玄衣大氅,身披浓黑夜色,有着说不出来的迷人。 瞧得虽入迷,却不够过瘾。 宁歆歆自暗中跑出,到梁彦昭的眼前,勾住他脖子纵身一跃,双腿便盘住了人腰身,“梁遇明,今日怎这么晚?” 梁彦昭眼中噙笑,慌忙伸手回托住她,“今夜提审,还担心要误了回宫时辰,好在赶上了。” “早就与你讲过了,迟一些便迟一些,不需赶那样急的,”宁歆歆搂住梁彦昭脖子,趴在他肩头细细耳语,忽又想起什么,忙从人身上又跳下来,“哎呀,我的汤,还有我的崽......” -- 第116页 梁彦昭笑着摇头,追着她小跑的步伐进了小厨房。 —— 二人自盥室出来,一同躺在床上,宁歆歆伏在梁彦昭腹上戳戳点点,问他:“遇明,我的煲汤技艺可见长进?” 说到这,梁彦昭便回味方才的麦冬参鸡汤,清甜有味,不油不腥,虽是药膳,却非常适口,但要他讲真话,却也没觉得有何进益,毕竟在他心目中,自一开始,歆歆的厨艺便已是登顶,想了想才说:“歆歆厨艺一向都是顶顶好的。” 这话听得宁歆歆心里舒坦,但是!起点高就可以否认她的努力吗?那不行。 “下次你再好好尝尝,肯定是有进益的,”宁歆歆说着还伸了手指戳他腰侧。 “好,”梁彦昭含笑应了,捉住宁歆歆不怎么安分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虎口,脸上是浓重倦色。 深夜热汤虽暖了肺腑,润了喉舌,可毕竟经了一整日的喧闹,此刻与妻躺在床上、下了心防,疲惫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宁歆歆察觉,便拍了拍他,“暝上眼,快些睡,我去熄灯,”担心他要起身抢着熄灯的活计,又道,“锻造房的钥匙我还没放回去,揣怀里怪硌人的。” 说罢趿拉鞋下了榻,拉开床前桌屉正欲放钥匙,却瞧见了个老朋友—— 这装喜帕的锦盒怎出现在了这里?明明今晨还没有的,怕不是自己长出了腿脚? 但无论它是如何来的。 来了,便是缘分,便是天意,便是良机! 宁歆歆拿起盒子转头望去,因住的不多,重华宫的内殿还是红绡帐、红被褥的寝具,拔步床外红烛摇曳,隐约照得见红帐内人影,若不说,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大婚之日。 补个仪式,不过分吧? 她捧着锦盒回了床上,打开展示在梁彦昭面前,兴高采烈,“遇明,你看!” “?”梁彦昭瞧见,心里便隐约猜到了是谁的手笔,却依旧皱眉道:“怎出现在了这里?” “要不然,用用?”宁歆歆凑近梁彦昭脸颊,深深浅浅地啄,似撩拨、似讨好,热热的山茶香气寸寸逼近,她呵出气声,“好好的东西,莫糟蹋了......” 兹要是个男子,只怕便受不住爱妻这般邀请。 梁彦昭呼气渐重,声音低哑:“歆歆......” 宁歆歆又在他身上蹭,声音极尽娇软,“可以吗?” 这话一出,她自己都惊了,恨不得把舌头咬断,先前明明已经否了这个方案,怎么到头来还是要问出这句,难道,这就是宿命吗? 梁彦昭哑然,许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宁歆歆更懊恼,就知道这句不靠谱,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今晚怕是要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可身侧人沉默半晌,终是翻身,带着周身熏腾的热气吻了上去...... —— 梁彦昭仿佛只身到了最最广袤的冰原,眼前高耸雪山两座,皑皑一片,耀得他不想挪开眼却又不能全全睁眸,峰顶红樱两树,美丽动人,他愿攀高山去尽情采撷。 他的到来若一阵细密甘霖忽至,裹着濡热微风,两树朱樱便在这和风微雨里摇颤,秋冬之交犹系暖春相住。 人生如逆旅,梁彦昭亦是行人,他拜别雪山继续向前,拨开前路纱绡般迷障,抵开两条白玉似的冰棱,自曲径通往幽处,缘溪行至水源始地,窥眼前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万般诱人,大约是桃花源地? 他满心欢愉,四体战战不能自已。 于入口处徘徊逡巡,数次欲入不得其法,幸得这处茂林一片,良木成群,他本是顶尖匠人,见此嘉木便四里热血翻涌,当下便拿出十二分的技艺与耐性,一下下伐着木,去碰撞,去寻求,汗珠四下滴落都浑然不觉。 哪料这仙人地界儿灵气涌动,竟从这树里化了个貌美小精怪儿出来,看样貌,可不就是夜夜入他梦那女娇娥? 但那小精怪儿与在梦里时又不一样,没了娇憨、没了顽皮、没了有恃无恐,现下正红着眼、落着泪,伏在树下楚楚可怜,身子都在簌簌发抖,不堪一握的小腰也晃得厉害,惊了的小雀儿一般。 她抬眸瞧他,劝他怨他,求他告他,声声诉,声声唤。 遇明,昭哥哥,昭郎,仙郎...... 收下利器,莫再伐了,好痛好痛,你停一停,你住一住。 我本是这桃树化的形,你再这般下去,我也要被你劈成两半了。 梁彦昭闻言停住,不再敢动弹,却任那利器卡在树上。 小精怪儿又哭,遇明,仙郎,我皮上作痛,内里却虚空,你还是再动一动,取下来...... 梁彦昭没搭腔,实在是被她支配得失了方寸,踌躇间,她劣性却起了,飞身过来,冲他肩头便撕咬一口,咬完又开始掉泪。 梁彦昭道这小女娃定是水做的,怎这样会哭,也起了心,上前环住她,一点点吻干泪花。 但良木在前,何人忍得住不伐? 梁彦昭温言哄骗,说小精怪儿,便当为了我忍上一忍,我知你难受,可伐木又何尝是个舒坦活计,我也难受的。 语毕重拾利器,就地制隼做卯,他已尽全力温柔,却仍带着不容制止的利落,外头给了大力,本是分作两处的隼和卯,便如此一下一下、或浅或深地契合在了一起。 这是天地间最美好的吉礼,梁彦昭带着小精怪儿一道欣赏、一起赞叹、一同得趣。 -- 第117页 几番温存与蜜语,梁彦昭总算把那小精怪儿哄开心,她平地腾云,带着梁彦昭一同越过了数座名唤欢愉的高山,直直飞上了九天仙宫。 再看人间,重华宫内,暖烟帐中。 红梅映雪,纸染朱砂。 第64章 蛋黄肉松烧卖 无师自通。 翌日起身, 宁歆歆感觉自己像个被二把刀拆装重组、安错部件的小机器人,全身哪哪都不得劲,大腿内侧好似是抻着了,腰也酸的紧, 那个说不得、碰不得的地方更是难受。 男子好似是对这事儿总是无师自通。 昨儿个夜里第一次, 梁彦昭没经住宁歆歆乱动, 早早便泄了身子,宁歆歆担心他是因着身子不好才这般,担心人自卑, 还软言安慰多时,不料却又激起了斗志、点着了火。 一夜里足足要了三次热水, 宁歆歆人都要没在这一遭里,最后累极, 被梁彦昭抱去盥室的路上便睡了过去。 今晨一起, 宁歆歆坐起来便想发脾气, 瞧着日头高升,必是迟了, 身侧空空荡荡, 梁彦昭个死没良心的铁定扔下她去奉天殿议事了。 越想越烦躁, 抱起梁彦昭睡过的帛枕便想往外砸。 重华宫的宫人们还有着端水递帕伺候主子的习惯,见她起便齐刷刷立在了床侧准备伺候,宁歆歆不习惯由人侍奉, 想起身自己前去盥室。 稍一动, 便全身酸胀发痛, 便还是歇了自己过去的心思。 梁彦昭正这时从外间进来,坐在床侧顺着宁歆歆的墨发,问道:“歆歆醒了?身上可还难受?” 宁歆歆抬眼, 见那锦盒已不见踪影,想必已被送去了坤宁宫里,加上昨日深夜要水,在场众人定都知道昨夜之事,梁彦昭个没眼力见的便还问句这个...... 她没搭话,却又羞又恼,脸面、脖儿梗涨红,使了大劲拧了梁彦昭一把。 梁彦昭“嘶”一声,从宫人手里接了支牙香筹(1)给宁歆歆,“歆歆,今儿便在这里漱洗罢。” 宁歆歆白了他一眼,还是怏怏接过,宫人适时端了净水、铜盂过来,待净了口,梁彦昭又绞了热帕子供她净脸,后取了香脂细细与人抹面。 一通拾掇完毕,红苏在床上支了矮桌,红露取了食案放于其上,后便带着众人告了退。 “可还难受?”梁彦昭又问。 宁歆歆气的别过了脸,问什么问,讨厌死了,便是她说了难受,又能怎样? 是能替她难受?还是晚上可以换成她做坏事? 想着想着又气憋,明明是自己起性子撩拨在先,怎么真成了事儿反是自己遭罪? 宁歆歆没搭话,换了个话题问:“遇明,你今天怎么没去奉天殿议事?” “担心你身子不舒坦,便与父皇告了假,”梁彦昭笑,这小女娃的起床气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越发觉得自己这假告得明智。 宁歆歆听这话却紧张起来,拽住梁彦昭袖子急火火问:“拿什么因头告的假?”别是是因着行云雨、鱼水之事吧,那她的脸面真的别要了。 “说是要回府取些手札查看,”梁彦昭略一忖便知她为何紧张,点着她鼻尖发笑,觉她实在喜人,顿了顿又说:“不过歆歆,为夫还是觉得昨日称谓更顺耳些。” 昨日称谓?宁歆歆努力回想,昨儿她快活得昏了头脑,乱七八糟的词句往外蹦......她叫梁彦昭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 昭郎...昭哥哥...仙郎...... 真是要了个老命,羞死人拉倒吧。 刚刚下去的脸色又红了起来,宁歆歆气鼓鼓瞪了梁彦昭一眼,“床笫间的话哪儿能放到青天白日里说,你且收收歪心思,少在这里想好事......我饿了,我要吃饭。” “遵命,”梁彦昭从善如流。 宁歆歆又白他一眼,才拿起个烧麦来吃,蒸熟之后的烧麦皮已经发透,带着些琥珀的颜色与光泽,微微发皱,顶上似是开了朵花,馅料便是那花心,散着诱人的肉香、米香与油香。 纵着咬上一口,可以吃到糯唧唧的糯米馅,还混上了猪油香气、酱油香气,能吃到韧韧的香菇,一粒一粒在舌尖蹦出独特味道,还有一丝一团的肉松,口感清晰,颇是耐嚼,最最往里才是咸蛋黄,咸香细腻,口感沙面,与熟软糯米嚼在一处的混合口感简直绝了。 再配上一口白粥,清甜微稠,米香四溢,与烧麦的浓郁香味相互压制又相互成就,暖暖乎乎,熨帖极了。 “呜呜呜,好好吃,遇明你快些吃,”宁歆歆整个人都被这早饭治愈,方才的起床气被驱了个干干净净。 梁彦昭点头称好,笑得宠溺。 用完膳漱了口,宁歆歆抱住梁彦昭腰,问他:“昭郎,你今天上午还有旁的事处理吗?” 这称呼让梁彦昭受用非常,便回了句:“陪你算吗?” “算,”宁歆歆心里被糖渍了一样甜,“那你再来陪我睡会儿吧,我身上不太舒服,也好困。” 毕竟,昨夜也是实打实折腾到了子时末。 梁彦昭落帐,除了外袍上床,伸左臂垫住身侧人后颈,轻拍了拍道:“睡吧,我在呢。” —— 坤宁宫。 月嬷嬷打开锦盒,里面露出沾了鲜艳的元帕,吉利话说不厌一般,说的最多的却仍是那句“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皇后笑得拢不起嘴巴,拿帕子掩着,却掩不住铃儿一样的笑声阵阵溢出。 -- 第118页 “真好,真好,”皇后啧了几声,“去我私库搜罗些补品给歆歆送去,好好养养身子,本宫做梦都在抱孙子,如今可算是瞧见曙光了。” “娘娘......”月嬷嬷俯首在皇后耳畔低语几句。 皇后一听这话,笑意更甚,“甚好甚好,如此努力便再好不过了。”想了想又嘱咐身侧月嬷嬷,“着人去趟奉天殿,请陛下来坤宁宫里用午膳。” 不多时,有内侍返宫回话,“禀娘娘,陛下言说奉天殿事多,又恰逢殿下今日告假,午间怕走不开,晚膳再过来。” “哦?”皇后蹙眉,听这话头,奉天殿正忙的时候,昭儿万不该告假,想他往日里病得重了,由人搀着扶着都不曾缺席过,今日反常,想必又妖,便又问底下人,“可知殿下是因何告假?” 她想着,儿子没准是出宫公干,去些什么司狱监之类的地处了。 底下内侍回:“禀娘娘,奴婢问了,殿下说要查阅下府上的手札,今晨便先不过去了。” 查阅手札?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借口委实蹩脚了些,议事这么久了,怎么还会有多了的手札留在太子府上没带进宫?再者说了,以昭儿的本事,命人取了来,一心二用,边议事边查阅也不是不行。 这小子啊,怕是心疼媳妇儿,正留在重华宫里陪人逗乐呢...... 罢了罢了,知冷知暖是好事,早点绵延子嗣,比什么都强。 关节打通,皇后又恢复素日端庄模样,“本宫知道了,”少顷又吩咐月嬷嬷,瞧着底下人道:“赏。” 这般好日子,阖宫上下都该得个赏才是。 —— 宁歆歆午憩醒来才绾发更衣,在床上用了两餐,又躺了大半天,身上总算是舒坦了些许。 梳洗毕,二人便一同歇在罗汉床上,宁歆歆没骨头似的伏在人身上,梁彦昭气定神闲地拿着书卷与人读书听,读的却不是什么遗忘在府上的手札,而是本《夜航船》(2)。 宁歆歆在书房里翻到这本“百科全书”,有点感兴趣,但自己看起来略吃力,梁彦昭便取来给她读,边读还边解释。 宁歆歆认真听着,越发觉得自己没选错书,理解得了便当真能发现这书妙处。 耳畔读书声不疾不徐,低沉迷人,颇具磁性,宁歆歆瞑着眼静听,心里平和又欢欣:老梁这人,怎么这么完美?这就是女娲娘娘用了心的作品么? 个头高,长相好,手艺棒,还温柔,连手和声音都是人中翘楚,这简直就是为颜控、手控、声音控,还多少对个头有要求的宁歆歆专门定制的老公。 便是那事儿上.......也挺给力的,她虽吃了苦头,却也得了趣味。 想到这里,宁歆歆拍了拍脸颊,试图驱赶脑中的黄色废料,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他真的是仙郎啊。 这还是自戏里学到的称呼,她只会“嗨,帅锅”,人家古代女子张嘴便是个“仙郎”,真是厉害。 读了不几久,外头便起了阵喧闹,又过些时辰,又是一阵,后来便一次更紧过一次。 “外头怎么了?”宁歆歆问。 “无事,”梁彦昭拍拍她发顶,又翻了一页,“天、地、人谓之三才,混沌之气,轻清为天,重浊为地。(3)” “这个我会我会,”宁歆歆一下子兴奋,念了半天什么“房日兔”、“角木蛟”,她脑海中压根跟漫天星辰对不上号,只能想起玩的游戏里的任务角色(4),这句她却熟,《三字经》里也有,“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对不对?” “歆歆厉害,”梁彦昭低下头去,轻轻吻了她一下,以做奖励。 “那当然......”说她胖,宁歆歆马上就给你喘。 梁彦昭翻书欲接着读,外面又窸窸窣窣响起一阵人声,他却也只顿了顿,并没理睬。 宁歆歆却听不下去了,扬声道:“福生,外面出了何事?” 第65章 手冲咖啡 歧义。 福生进门来回话, “禀太子妃,是奉天殿那边催殿下回去议事。”说罢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殿下先前便让他守好门,如今闹了这出, 他定算是办事不力。 “知道了, ”宁歆歆道, “福生你先门口候着,莫怠慢了人。” 待福生出门,宁歆歆才坐梁彦昭怀里问:“你早知道外头人是来催你的?” “嗯, ”梁彦昭点头。 “怎么不去?” “父皇叫我去,无非是着急陆铭的定刑, 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我去了也不能左右罪名, 更不能更改律例, 去与不去又有何异?”梁彦昭伸双臂环住宁歆歆, 侧头埋进她颈窝轻嗅,几息又出声, “更何况, 实在是想多在你身旁待会。” 朝堂波诡云谲, 十几年积弊因他身子转好开始显现,置于漩涡中间,便他步步为营、运筹帷幄, 不落人后却也劳苦倦极。 在歆歆这处, 能得一角天地, 卸防备,得心安。 知子莫若父,知父也莫若子。父皇是君, 却也是人,至今不肯依律处置陆铭的原因,梁彦昭可以理解,但却不能认同。 不如索性避过这一遭去,底下众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算盘,定会提议将陆铭先行收押,如此这般拖着,梁彦昭才有时间去验证心中猜测。 贪墨只是表相,籍没家财也仅算得上是小惩,查出钱财真正去了何处才是更紧要的事,陆铭眼下交待的,远远不够...... -- 第119页 “陆铭?”宁歆歆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陆千澄之父。” 宁歆歆扁起嘴巴,“哦,他犯事了?” 梁彦昭点头。 “哦,”宁歆歆又点了点头,她虽不喜欢陆千澄,却与陆铭无甚交集,适才是顺口一问而已,并无闲心打听,但却关心梁彦昭的安排,便问:“那你就当真不去奉天殿了吗?” 梁彦昭摇头,“不去了,”他揽着宁歆歆一同歪在罗汉床上,以臂为枕,放松无比,“告假便该有个告假的样子。” “那我们去做点东西吃好不好?”宁歆歆叠在梁彦昭身上,双手托腮笑问。 梁彦昭清了清嗓子,“歆歆,稍挪开些......”这姿势实在过分亲密了,琦思抬头萌芽,少年便得的儒训却让他无法做出白日宣银的荒唐事,委实难受。 “啧啧啧,”宁歆歆偷笑,这端方君子脑子里的黄色废料看来不比自己少啊,心里头霎时舒坦多了。 她又往上挪了些,探头咬了咬梁彦昭耳垂,“那我去了,你要一起吗?” \去。\ —— “遇明,上次的咖啡你喜欢喝吗?”宁歆歆在厨房里摆弄着原料,问梁彦昭。 “喜欢,上次听你的提醒加了糖,这次想试试不加的。” “可以啊,”宁歆歆取出之前买好的咖啡豆,抱了只玉石杵臼给梁彦昭,“自己去研咖啡豆吧。” 梁彦昭在磨豆,宁歆歆就去做云朵舒芙蕾,这种酷似蛋糕,却又没有蛋糕那么耗时的小松饼,算得上是非常快手又美味的下午茶了,唯一不太方便的地方,就是接力打发蛋清太过费时费力。 宁歆歆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接触到这道甜品的时候,它还是叫做“梳乎厘”,是甜品界公认的最难的甜点,无数的甜品师学徒孜孜以求,想要做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完美的法式甜点。 后来长大了些,身边的人们便开始称她为“舒芙蕾”,虽都是音译,这个名字却明显好听些。 与之相应,舒芙蕾这道甜品也开始被改良配方、降低要求,成为了各大网红甜品、私房甜品的主推,就连各大厨艺软件、甚至社交软件上都开始疯狂涌现它的方子、视频,铺天盖地。 虽然做出来成品可能不那么正宗,但宁歆歆曾多次试过,就算是面糊消了泡,最后烙出来一锅牛奶鸡蛋面饼子,味道也是非常棒,若能保证不消泡、又把舒芙蕾堆得高些,能稍稍蓬起来,那口感就更美。 家庭版舒芙蕾的做法其实就非常常规了,经常在家倒腾烤箱、并已经成功解锁戚风蛋糕的人,做起来一定会得心应手。 如今,太子府、重华宫的小丫鬟们都已经可以非常熟练地接力打发蛋清,宁歆歆就放心地交代给了她们,总归只要是次数多、速度快,把握好滴白醋、加白糖的时间和量,打发蛋清就能成功。 她自己就去做蛋黄糊,蛋黄、牛奶、低筋粉用“之”字型搅拌方法拌匀,到顺滑无颗粒状就可以放一旁备用。 在这时间里,梁彦昭已经把咖啡豆研磨成了粉。 两人如今正分处小厨房两侧,宁歆歆看他正拎着木勺舀起咖啡粉慢嗅,一副入迷模样,便蹑手蹑脚走过去,抱住脖子就跳到他背上,“在做什么?” 梁彦昭早也习惯她蹦来蹦去的喜好,迅速放下手中木勺,双手卡进腿弯就将人背了起来,还往高里抬了抬,“在想,这咖啡粉末怎这么香?” “觉得香说明你喜欢啊,”宁歆歆从颈窝探头出去,下巴抵着梁彦昭脖子磨蹭,“有人不喜欢,就会觉得这什么怪味,糊里糊气,还苦的要命,实在难喝。” 之前,家里欣赏不来咖啡的长辈好像都是这么个说法,末了睡不着觉时还要再补一句,“人这一辈子啊,真是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 梁彦昭歪头问:“歆歆喜欢咖啡吗?”只见她给旁人准备过,好像不曾见她自己喝过。 “当然啊,”宁歆歆疯狂点头,“可喜欢可喜欢了呢。” “那便好,”梁彦昭说不出为什么说这句,但就是觉得她喜欢的自己也喜欢,就足够好。 宁歆歆跳下,“来,我教你手冲。”说完觉得这话颇有些歧义了,人家彦昭太子现下开了荤,要学什么手冲? 就又补了句,“我教你手冲咖啡。” 其实这句话也托大了,在手冲咖啡方面,宁歆歆顶多算是个门外汉,只是多少知道些程序而已,毕竟胶囊咖啡机那么方便,她又喜欢买着喝,就也从来不曾认真琢磨过手冲。 手冲咖啡的讲究多,时长、水量等都要注意,把握不好就一股纸味,或者是冲成了白开水;要留心过萃,否则味道容易过苦、过涩、过杂,容易口感不适;也要留心萃取不足,否则口感单薄,水感突出。 但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宁歆歆打算就把这热闹教出来,看看手冲的治愈过程,大概冲冲,走个仪式就行了。 宁歆歆拿出滤纸,折好,在滤杯上放平,手指压压边定位,而后绕水淋湿滤纸,下粉后轻轻搅拌一下,就可以开始计时倒水。 “遇明,你看呀,先绕着圈倒上一个杯底的水,然后数二十下,”宁歆歆在心里头默念,“然后在中心处注上半杯,再数二十下,就绕着圈注水,再二十下,在中心大水流注满,滴完就行了。” -- 第120页 她在前头拿着手冲壶演示,梁彦昭就在她身后环着她腰“听课”,待她讲解完,还晓得“随堂发问”,果然好学生,做什么都是好学生。 比如昨日,那叫一个勤勉,实在称得上句学海无涯苦作舟。 宁歆歆晃了晃脑袋,收住收住,我如今怎么这么脏了......“遇明,你方才问什么?” “我是问,”梁彦昭嘴唇蹭过宁歆歆的耳垂,呼出的热气燎的人心痒,“拢共数六十下么?” “不是不是,”宁歆歆反驳,“我算上了我说话的时间,若你直接数,便是数三个三十下。” 萃取的最佳时间是九十秒。 梁彦昭点头表示记下了,又拿起滤杯和手冲壶,“歆歆这些物件儿当真精巧。” 宁歆歆等着梁彦昭的后文,希望他能问出句“是从何处得的”。 如果这样,她就会和盘托出,告诉他自己来自异世,是借了旁人的身子还魂,会告诉他,在几千年后的那个时代、又或者是与今时平行的时代,有她的家人、朋友,那个时代很好。 但是这个时代有梁遇明,所以也很好。 都很好。 她早就想要坦诚,但却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平白说出来实在太突兀,所以从二人确定心意开始,她就一直在等梁彦昭发问,可他总不问。 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定早知她身上背了秘密,却不忍心发问,担心唐突了她,只等宁歆歆何时准备好了,自己坦诚。 但这口,又怎是这么好开的? “是吧,以后就是你的了,你学什么都快,肯定能比我冲的好喝。”宁歆歆最后回了这么句。 “好,”梁彦昭晃着杯中咖啡液,“歆歆,这样可以直接喝吗?” “可以的,”宁歆歆道。 梁彦昭倒了一小杯,不凑鼻尖却仍能感受到扑鼻香味,白瓷盏中液体颜色深棕,比那日的奶棕深沉不少,入口发苦,微微酸,却不怎涩,唇舌处荡过一圈还有回甘。 “怎么样?”宁歆歆凑近问,“好喝吗?” 梁彦昭抿着舌回味半晌,方点头道,“香味浓郁,颇为适口。” “那与前日我给你送的那些比呢?” 梁彦昭如是相告,“未加牛乳和糖,好似更能品得出咖啡原本香气。” 坚定拿铁一万年不动摇的宁歆歆:?! 拔刀吧,老梁!不加牛奶的咖啡,是没有灵魂的 第66章 舒芙蕾 呵,死鬼。 宁歆歆刚想反驳说上次的拿铁比手冲好喝, 又想到梁彦昭总是顺着自己的话头说,难得表露自己想法,好不容易说一次,就别跟他对着干了。 “喜欢喝也不能多喝, ”宁歆歆提醒道, “这个是让你品品滋味的, 可不是每天喝到过瘾。” 她认识许多喝手冲上瘾的朋友,因为□□过量摄入而心悸、哆嗦,肠胃不适、睡不着觉, 身体健康的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梁遇明这种一只脚刚刚踏入健康门槛的选手? “知道了。”梁彦昭笑得开怀, 他向来喜欢被宁歆歆管着的感觉。 “我去煎蛋奶酥,”宁歆歆想了想, 觉得还是直接说“蛋奶酥”, 这个名字也是舒芙蕾本来名字之一, 却比“梳乎厘”、“舒芙蕾”又更接地气,不会显得奇怪。 宁歆歆把小丫鬟们打发的蛋清和蛋黄糊翻拌到了一处, 而后便把锅墩到灶上准备去烙舒芙蕾。 烙制舒芙蕾, 锅底受热均匀很重要, 所以之前宁歆歆做的时候都会用燃气灶,而不会去选择电磁炉,现在的烧火灶也非常方便, 身边都是烧火小能手, 一个个灵敏着呢。 锅底也要厚一点, 导热慢,好控制,宁歆歆的厚底大煎锅也是梁彦昭做的, 她又自己刷了不粘涂层,一锅可以做四个左右的舒芙蕾,用着是委实顺手。 搅打到位的面糊非常丰盈、有弹性,质感很像冰淇淋,在锅里分的开些舀上四勺,再往上叠上一勺,灶里的火要小,舒芙蕾底下定型之后翻个面接着烙,待两面都烙成金黄、微微发褐色时,基本就熟了。 宁歆歆做了三锅,一共十二个,可以出三个摆盘。 取四个舒芙蕾高高低低、错落摆放,筛上糖粉,淋上糖浆,挤上奶油,如此这般搭配已算非常好看,但宁歆歆左右打量了半天,还是觉得搭上草莓、蓝莓等颜色鲜艳、带着果皮不会氧化的水果才算完美。 想了想,她心里默念,在系统里买了些草莓、蓝莓洗净,放到了其中一个盘子里。 而后,拿上其他两个盘子分放到食盒里,吩咐红苏、红露,“去找两个信得过、腿脚快的,分头送到奉天殿和坤宁宫去。” 舒芙蕾这种东西,必得趁热才好吃。 草莓和蓝莓都是这个年代没有的食物,若是出了重华宫,难免生事端,单准备给老梁吃就无需担心这个。 “梁遇明,尝尝,”宁歆歆寻了个叉子,叉下一块舒芙蕾蘸了蘸奶油递到了梁彦昭嘴边。 梁彦昭张口吃下,他方咽下一口咖啡,此时口中苦香四溢,便更显入口这糕点的甜蜜,有糕点内部淡淡甜味,也有面上糖浆粘稠的重甜,二者并不合辙,却又成就对方,把这甜味打造得更有层次,酪也附着其上,轻轻蹭上上颚,口感丝滑,浓郁动人,再品便觉口中乳香、蛋香浓浓,口感绵软却组织稀松,耙耙弹弹,像是吃了口能入口即化的棉花。 -- 第121页 待口中甜品悉数入腹,梁彦昭预备着夸上一夸,宁歆歆却又叉住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塞进了他嘴里。 牙关一合,酸酸甜甜的汁水便在口中迸溅开来,属于这种水果的香气在口中肆意游走,若细琢磨,还能觉察到一点点似刚才酪的香味,外层果肉又软又轻,中心却脆爽非常,实在是美味。 “歆歆,”梁彦昭叫了一声,“这点心和果子都各叫个什么名字?实在好吃。” “松饼和草莓,”宁歆歆咬了半颗草莓,汁水在齿缝间流淌,太巴适了,“好吃吗遇明?” 梁彦昭点头,“都好吃。” “你知道吗,遇明,”宁歆歆咽了嘴里半个草莓,“还有一种东西,也叫草莓......” 说着话,她俯身过去,一把撕开梁彦昭的衣领,在他锁骨靠下的地方用力嘬了下去。 梁彦昭只觉一阵温软濡热,而后便是发着紧、走着外力的一阵微疼,不好形容这感觉,有些疼、有些痒,却让人贪恋得紧...... 宁歆歆感觉力气使得差不多,应该种植成功、到了“果期”,才恋恋不舍得离开。 梁彦昭感觉到她做了坏事,却不晓得最终留了个什么样子,便不停拿手摩挲着那处,四处找家伙什,想要照上一照,看上一看。 宁歆歆取了铜盆,舀了瓢水进去,拉着梁彦昭过去,“看吧。”又去拿了一颗稍小些的草莓,在他颈下鲜红处比了比,对自己的技术颇为满意,毕竟第一次呢,“嗯,还可以。”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梁彦昭出声,一手揽过宁歆歆的纤腰,利落转身挡住窗屉,侧颈便凑了上去...... —— 重华宫内殿。 梁彦昭衣衫楚楚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支在矮桌上,不时呷一口手冲咖啡,间或叉一口舒芙蕾,正含着笑瞧宁歆歆。 宁歆歆坐在妆镜前,正扒拉着衣领瞧着颈下草莓,嘴里叽里咕噜埋怨,好像是只炸毛的小野猫。 “梁遇明,你真的好恶劣。”她扭头看梁彦昭,心里不忿,嘴上不饶。 “怎了?”梁彦昭侧了侧头,“莫不是嫌弃我技艺不精?” “登徒子,”宁歆歆嘴都要撅到天上去,“我裁的诃子裙就这几日送来,你搞成这样我怎么穿?!” “又有何妨?单在为夫眼前穿便是。”梁彦昭又吃了颗草莓,直直盯着宁歆歆笑,嚯,真甜。 “啊啊啊啊啊,”宁歆歆张牙舞爪扑过来,“我跟你拼了!” 冲过来却被梁彦昭一把搂住,牢牢圈进了怀里,怎么挣扎都动弹不得。 宁歆歆不禁回想她初遇梁彦昭之时,那个弱不禁风、面色惨白、我见犹怜的病弱美男,心里竟生了一股浓浓的怀念,想如今自己费了大力把他调养好了,调的是身体倍棒、吃嘛嘛香,得到的报答就是体力压制欺负人? 这合适吗? “梁遇明,你近来总晓得欺负我。”宁歆歆扁着嘴巴瞪梁彦昭。 若在之前,他会掩唇轻咳两声,满脸歉意与无措,甚至脸面还会微微发红,问她:“歆歆,可是我做错了甚么?” 但现在。呵,死鬼...... 只见梁彦昭唇上笑意加深,凑近宁歆歆颈窝嗅着芳泽,口中呵出热气吹得人耳边随发摇动,痒痒酥酥麻麻,“实在冤枉,我欺负谁都不敢欺负歆歆的。” “那你倒是说说,我到时候要怎么穿着漂亮的诃子裙,戴着你给我做的山茶首饰搞夫人社交?给大家展示夫妻恩爱么?” 梁彦昭听她这般说,不由笑出声,半晌才道:“也未尝不可。” 宁歆歆没搭话,只是盯着他,眼神里的意思却显而易见:你再说一句试试? 梁彦昭投降,终于不逗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那便先将衣裙取进宫试试,若有不合身处还可再返工改上一改,这几日便先住宫里,呃......养养。茶宴名单不是还未敲定,刚好让赵嬷嬷帮你参谋几许。” “那也行吧,”宁歆歆轻哼,总算说了句好听的,“对了,我把山茶花都挑出来了,我们去装饰奶茶杯子吧。” 做好就可以带去茶宴,与身上首饰同出一个系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 “走,”梁彦昭抱起宁歆歆稳稳放在地上,理袍起身上前,牵住人便往锻造房去。 —— “遇明,给我削个细木棍吧。” “遇明,铃铛要大些还是小些?” “遇明,鸭羽可以染色吗?” “遇明,这麻绳我解不开呀。” 遇明,遇明,遇明,遇明...... 叫的次数多了,宁歆歆也有些不好意思。 开始时明明说好了:梁彦昭给奶茶杯子贴花,宁歆歆给宁三三做逗猫棒,互不干涉,一起工作。 但是做着做着,就变成了梁彦昭放下手头的活计,直接过来帮宁歆歆做逗猫棒。 虽然梁彦昭并不能理解逗猫棒是个什么物件儿,但却可以解决宁歆歆每一个遇到的困难:削好了粗细合宜的主竿,理好、缠好麻绳,绑出圆润的毛球,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