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彪悍夺舍手札》 第1节 ━━━━━━━━━━━━━━━━━━━━━━━━━━━━━━━━━ 本文内容由【许小蜜】整理,海棠书屋网()转载。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彪悍夺舍手札 作者:乔家小桥 ☆、1机缘·重生 (上篇): 北麓四季如冬,终年苦寒,而今年,似乎要更冷上一些。 溪山涧里阴风凌厉如刀,剜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冷小扇蹲在一株千年榕树身后,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一块儿凹地。 只见那凹地上生了一株红茎紫叶的云珠草,乃下品四阶灵草,在北溟修仙之境并不少见,虽说能卖上几块灵石,却不是冷小扇的最终目标。 她要抓的是红云参娃娃,一种专以云珠草为食,价值九块下品灵石的低阶参精。 冷小扇手上已经有了两株,只要再集到一株,便能去宝善斋换得一颗灵药,自己进阶练气三层就有希望了。因此无论如何,她也要继续守下去,哪怕冻死在这里。 又是一阵风刀雪箭席卷而来,直往冷小扇的怀里扎,但她始终不敢伸手裹一裹衣襟,生怕有个风吹草动,三天算是白忙活了。 蓦地,枯蔓之间一阵悉悉索索,冷小扇脊背一紧,愈加敛声屏息。 不一会儿,从枯蔓里伸出一只红红胖胖的参脚,似是引诱一般晃动了两下脚丫,许久不见动静, 便又探出半个头来,两只嵌在脑袋上的小眼珠滴溜溜一转。 感觉没有危险的气息存在,红云参才安心的从枯蔓里钻出来,撒丫子直向红云草奔去。 见它捧着草茎开始大快朵颐,冷小扇默默念起诀。 片刻后,凹地四周陡然红光大盛,光影交织间形成一张捕兽网,根本不容还手,以极快的速度从下至上将红云参兜个严严实实。 事实上,这种小参精法力极其低微,但它天性谨慎小心,而且动作异常迅速,入土即溶。若想活捉它,除非高阶大能,或如冷小扇这般,有极强的毅力守株待兔。 拍掉脑袋上的雪,冷小扇快步走上前,将网兜一把抄起来:“终于抓齐了!” “你最好赶紧将我放了,不然你会后悔的!”小红参精吓的脸色惨白,张嘴回了一句,话音才落,似是想起什么,忙用长满须的爪子扣住小嘴儿,惶然无措的望着冷小扇。 果真,冷小扇惊奇的很。 传说红参千年成精,万年化形,化形之后方能口吐人言,兜里这只凭她怎么看,都不过百十余岁,居然就会说人话啦?! 别是冻太久,出现幻觉了吧? 冷小扇拍了拍脸,一手将网兜举高了些,眯起眼细细打量:“小家伙,你会说话?!” 小红参赶紧摇头:“我不会说话,你听错了!” 说完,又惶惶然的捂住嘴,一脸沮丧。 “哈哈,看来捡到宝了,且先留你一条小命!”冷小扇喜不自禁,再不管它央求,将兜子紧了紧,再将怀里的储物袋拿出来,打算拾掇个空地装进去。 脑袋却突然被硬物砸了一下,疼的她一呲牙。 不远处,三个少年正大摇大摆的向她走来,为首那人估摸着十六七岁,在她面前抱臂而立,冷笑道:“还当是谁呢,原来又是你这婊、子生的。” 冷小扇浑身一哆嗦,暗暗将储物袋压低了些。 “呦,又抓了一只红云参啊!”另一名少年眼尖,指头一动,轻松将网兜取过手中,“你说你这么卖命干嘛呢,你娘裙下之臣那么多,还会缺你灵石花?” “就是呀,我都恨不得生为女子,只需卖弄风骚,灵石就能大把大把钻进口袋。”最后那名少年接上口,不怀好意的打量着她,“小扇妹子,你说是不是呢?” 冷小扇又羞又怕,战战兢兢将小手摊开:“求求你们了,把东西还给我吧。” 少年嘻嘻一笑,半蹲□子,将脸凑上去:“来亲一下,哥哥就还给你。”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了!” “欺你又怎样?” “你!” 忍无可忍,冷小扇一咬牙甩了他一巴掌,趁他发愣的间隙,抢过红云参就跑。 郑家三兄弟都在练气九层,不是自己练气二层修为惹得起的。况且为首那人名叫郑匡,另外两个是他庶出弟弟郑隆和郑昌,郑家与主家沾亲带故,如若得罪他们,便是死了也没人敢给她收尸。 “大哥,就这么让她跑了?”挨了一巴掌的郑隆蹙起眉头。 “不然怎样?九岁大的娃娃,你还能就地办了?”郑匡嗤笑一声。 “嘿嘿。”郑隆摸摸脸,一脸淫邪地笑了笑,“真不愧是母女,小丫头生的真美,同冷四娘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不不,待她大些,定比冷四娘更美!” 郑匡横他一眼:“我劝你还是别动什么歪心思,不知道他是冷不凡打算送给三少的炉鼎么?” 陡然听见“三少”二字,郑隆和郑昌同时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做声。 冷小扇见他们不曾追来,心里着实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脚程,继续朝家狂奔。 其实她们冷家也是洛月城内的修仙家族,同郑家一样,依附于北麓七大修仙世家中的夏家。 只可惜近年来家族人才凋零,只有一个二舅冷不凡勉强筑基,冷家的地位便在主家一落千丈,日子也愈见窘迫。 而最令家族蒙羞的,却是冷小扇的生母冷四娘。 冷家素来出美人,哪怕灵根资质不佳,单凭借美貌嫁进大族为妾,四娘修个筑基小成想来不难。哪知几十年前莫名其妙失了踪,再回来时,已经大了肚子,并对孩子的生父三缄其口。 冷家人死说活劝,四娘依旧无动于衷,沉默着将小扇生了下来。 之后便如郑匡他们口中所言,四娘凭借美貌四处招摇,入幕之宾甚多,其中不乏在主家有些权势的管事,反倒令冷家人从中受益颇多,待她母女二人便不比从前。 尽管衣食无忧,但这一切,并非冷小扇想要的生活。 六岁那年,当她进阶练气一层成为修士之后,便常常跑去宝善堂接些小任务,以此换些灵石丹药,只为告诉冷四娘,她完全可以依靠自己修行。但冷四娘却对此非常愤怒,总斥她不务正业,日积月累的,两人之间嫌隙丛生,动辄争吵不休。 一跃而起跳过矮小的篱笆,冷小扇在自家门外徘徊许久。 之前和娘亲赌气,说了不少重话,大半个月不曾回来,也不知道娘亲消气了没。 低头望一眼储物袋,她哀哀叹了口气。 曲起指节正打算叩门,卧房的灯突然亮起,冷小扇条件反射的闪身躲在篱笆后。不一会儿,木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内拉开,露出半张脸来的美艳女子正是冷四娘。 “瞧你紧张的,哪有什么人。”冷四娘裹了裹斗篷,嗔笑着朝身后剜了一眼。 “不可能。”脑满肠肥的刘管事后脚迈出门槛,视线便阴鸷鸷向篱笆扫去,他已是筑基大圆满修为,释放出的威压足令冷小扇心神激荡。 冷四娘这才瞧见冷小扇,目色一紧,忽又笑开:“原是我家姑娘回来了,估摸着里头有人,不好意思进屋。”见刘管事面露不悦,便啐道,“你不是有能耐么?有本事就别回这个家,还不滚远点!” 语毕,又上前挽住刘管事的胳膊,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瞧这雪大的,走走走,咱进屋去,别让她搅了您的雅兴。” 涂着蔻丹的长指甲不着痕迹的在刘管事腰间一抹,刘管事便浑身一激灵,蹙在一起的面部横肉渐渐散开,伸手揽过冷四娘,两人亲昵着一同进了屋。 冷小扇躲在篱笆后,至始至终都不敢抬头。 手心早被指甲划的鲜血淋淋,一滴一滴印在满地落雪上。 麻木良久,她终究双手抱头小声呜咽起来。 不管郑家三兄弟说的有多难听,她从不曾真正放在心上过,因为她从不曾嫌弃过自己的娘亲,因为她心里清楚,娘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因为了解,所以心疼;因为心疼,所以痛恨。 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痛恨自己年纪太小,痛恨自己资质不高,痛恨自己不够强大,痛恨这以强为尊的修仙界…… 修仙?这个世上真有神仙吗? 如果真的有,那她多么希望神明能够开眼,她愿不惜任何代价来换取力量,来扭转乾坤。 但,这可能吗? 不知哭了多久,再抬头,已是月上中天。 她颤巍巍的扶着篱笆站起身,漫无目的的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直到走进一片针叶林,她的意识依然十分模糊。 脚下一个磕绊,终是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大半夜的,你跑来我家后林子干嘛?” 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劈头砸下,待冷小扇抬起一双无焦的眸子,一瞧见那人模样,登时清醒过来,爬起身便跑,却被一个法诀再次绊住。 来人正是她避之不及的郑隆。 郑家三个魔头,郑匡虽是老大但性子偏冷,偶尔遇见顶多嘲讽自己两句,郑昌则毫无主见,只是郑匡身后一只跟屁虫。 冷小扇最怕郑隆,没有第二。 偏这郑隆打小便是个色胚子,垂涎冷四娘许久却不得手,早将主意打在冷小扇身上。 傍晚方才见过面,瞧她出落的越发标志,心里越发欢喜,睡不着来后林子里走走,不曾想竟又遇上了,怎不叫他想入非非? “我……我迷路了,这就回去。”冷小扇强打起精神,小声回了话,挣扎着想要起身。 “你哭了?”郑隆毫不费力又将她按下,见她小脸红扑扑,说不上来的可爱,又挂着几条泪痕, 更是说不出的诱人,内心开始有了一些骚动,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 冷小扇年纪虽小,却是看惯风月,瞧见郑隆这副模样,一股从未有过的惊恐袭上心头。 “我娘……我娘就快来了,让、让小扇走吧。”不知是冷的,还是心头那股寒意作梗,她的声音开始打颤,“郑隆哥,小、小扇想回家。” 她尽量表现出稚气的一面,以此提醒郑隆,她不过是个孩子。 结果却适得其反,愈发撩动郑隆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 本就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一冲动便什么都顾不得,郑隆一把将小扇圈在怀里,颤着声音道:“好小扇,你就从了我吧,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 “啊!你放开我!” 小扇惊得一声大叫,恐慌之下,冒着会激怒他的风险,使出最后一招杀手锏,“你放开我!如若教二舅知道,他断不会放过你,我可是他培养来打算送给三少做炉鼎的!” 第2节 乍听“三少”的名号,郑隆心神一个激荡,手臂的力道果然轻了些。 冷小扇鼓足吃奶的劲儿,趁机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上一口,听他疼的一吸溜,待手一松,她便一拍储物袋,从内摸出一张黄级下品定身符箓,转身一甩。 见郑隆果真被定住,她心下一喜,施展轻身术纵身便跑。 “好你个臭丫头,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老子就要将你办了,我看冷家能耐我何?!” 郑隆气急败坏,暗自运气汇聚全身灵力一举冲开禁止,只见手指白光一现,不分轻重的朝冷小扇后背丢去,一道不够,又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练气二层与七层之间天差地别,冷小扇根本不敌,身上也没有防御法器,结结实实挨了几下,便猛地向前一倾,人还未曾倒地,已然喷了一大口血,五脏六腑俱裂,很快昏死过去。 “跑啊,”郑隆冷哼一声,悠闲的走上前,抬脚在她后脑勺一踢,“爬起来继续跑啊!” 冷小扇身体痉挛的抽搐两下,竟不动了。 “喂,别装死,老子不吃这套。” 郑隆再踢两脚,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忙聚气在她头顶绕了绕,发现她体内灵力正在迅速流失,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心下不免慌张起来。 他不是不曾杀过人,但冷小扇好歹也是同一家族庇荫下的人,麻烦可就大了。 郑隆急惶惶的将她扶起来,一掌抚在她的天灵盖,想要渡气给她。 下一秒,他却停住了。 倘若今日救活了她,往后真成为三少的炉鼎,那他的麻烦岂不更大? 还不如…… 抚在她天灵盖上的手掌逐渐下移,指节划过她惨白细嫩的脸颊,郑隆情不自禁,低头吻上她柔软殷红的唇畔,一股血腥迅速在口腔里融化,心头那把火一瞬燃爆。 再也无暇思考,一把扯掉她的小棉袄,手亦朝下探去。 一滴眼泪才从眼角滑下已然结冰,唇畔的血液却因滚烫而流入脖颈中,渐渐染红了冷小扇颈上带的那棵乌木珠。似是感应到主人此刻的绝望与恨意,漆黑的珠子蓦地闪动几下,骤然释放出万道惊人华光。 只见华光结成光束冲天而起,瞬间将那郑隆击飞,并在静谧的夜空中绚烂而爆。 因位于郑家的领地,郑家人自然最先感应到。 而最先赶到的人竟是郑匡。 一瞧见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冷小扇,他额头青筋突突一跳,再瞧见不远处横挂在树杈上的郑隆,眉头立马紧紧皱起。 不一会儿,郑家的人陆续赶到。 郑昌和一个中年妇人见到树上已经死去的郑隆,立即放声大哭。 “这、这是怎么回事?”问话的是郑家现任家主郑斌,瞧见小儿子惨死,并不曾表现出悲伤的神情,反而好奇方才那声巨爆,他分明感应到,有一股震人心髓的威压,比之元婴修士有过之而无不及。 “肯定是她,是她杀了隆弟!”郑昌已从悲痛中缓过神来,手中幻了把剑,怒滔滔的砍向冷小扇。 “胡闹。”郑斌挥袖挡开,蹙眉道,“还未清楚始末,怎可随意伤人。” “可是父亲……”郑昌正想分辨,瞧见郑匡冰冷的眼神,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将后面的话咽下,悻悻退回众人身后。 郑斌瞥了冷小扇一眼:“她是谁?” 郑匡沉声道:“冷四娘的女儿。” “冷家那个四灵根女娃?”郑斌眯起狭长双目,神情微微变了变,“匡儿,你去看看她情况如何,可还有救。” 以他筑基期初期修为,完全可以用神识感应冷小扇的伤势,但一般修士皆有几分傲气,断不肯大材小用,为一些虾兵蟹将耗费心神。 “是。”郑匡面无表情的应了声,其实他早用神识检查过冷小扇的身体,并且一直留心观察,因他发现冷小扇体内的灵气在不断汇聚,好像是在自我调息。 既然还有意识,那就证明死不掉。但他还是装模作样的蹲□子,抬手聚气,朝她灵台探去。 便在此时,冷小扇突然睁开双眼。 骤然四目相接,两人都被彼此惊了一跳。 这一次,却是冷小扇最先缓过神,疾如闪电般抓住他的手腕,语气平静却寒意森然地吐出四个字,“你找死么。” (下篇): 夏家的外院执事堂,已经许久不曾如此热闹了。 冷小扇独自站在大堂中央,以郑斌为首的郑家人密密麻麻的立在左侧,以冷不凡为首的冷家人三三两两聚在右侧,堂上端坐的,正是接到消息才从冷四娘床上爬下来的刘管事。 刘管事听郑斌禀告完毕,颇有些不解的望向冷小扇,未曾张口,冷四娘已然哭道:“管事大人明鉴啊,我家小扇只有九岁,修为也不过练气二层,一直未有精进,如何能杀死郑修士?” 冷不凡也哼道:“只因小扇在场,便要将这屎盆子随便扣么?你郑家莫要欺人太甚。” 郑斌倒是笑了:“谁知晓她使了什么阴招,要不然,大半夜的跑来我家后院做什么?” “你……” 你来我往间,两家人再次打起了口水战,直到刘管事筑基大圆满修士的威压施放出来,才都愤愤不平的禁了言。 堂上霎时安静下来,刘管事的脑袋却越来越痛。 其实这案子非常明显,必是郑隆小子欲行那禽兽之事,恰被途径的高阶修士撞见,一招给取了性命,与那冷家丫头何干? 然而郑斌既然告到夏家执事堂来,估摸着是想要小扇给郑隆陪葬,从而杀鸡给猴看。 原也不难,郑斌乃是大少爷手下的得力助手,长女又在前些年嫁与大少做妾,他冷不凡比不起。可偏偏冷小扇又是冷四娘的命根子,对于此女,他尚未腻烦。 不如,重重罚上一罚,留她一条小命算了。 暗暗思忖一番,刘管事心里渐渐有了计较,正打算宣布结果,陡然发觉冷小扇正望着自己微笑,那笑容,说不来的磕碜。 想他刘三思堂堂一筑基大圆满修士,居然被一个屁大点的孩子笑的心里发毛,一个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不知轻重。” “你、大胆!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冷小扇扁了扁眼睛,瞥一瞥地上的尸体:“管事大人,敢问在您心里,究竟是三少爷的尊严尊贵,还是郑家这庶子的性命尊贵。” 刘管事一愣,随口答道:“自然是三少爷的尊严。” 冷小扇又道:“众所周知,三少乃冰系单灵根,小扇不才,虽是四灵根,但独缺与水系相克的土灵根,加之体质又较寻常女子阴柔,正好与三少做炉鼎。不知是与不是?” 刘管事点点头:“没错,三少乃得天独厚之异灵根,放眼整个北麓修仙界,也不过区区四人。” 若非如此,一个庶出的儿子,如何能被夏家家主捧到天上去? 冷小扇一挑眉毛:“二舅父一直引以为傲,时常劝我尽心修炼,而我也以日后能够侍奉三少为目标,从不敢怠慢,打从练气一层,便开始在宝善堂接任务,以此磨练自己。若说外人不清楚,郑家人不可能不知道吧?郑隆不会不知道吧?却不知今日这事儿,应当如何解释?” 说完,大眼睛又瞥过郑斌。 郑斌一开始还没回过味儿来,直到郑匡寒着脸附耳小声说了些什么,才恍然大悟,旋即冷汗出了一身,指着冷小扇扬声道:“休得血口喷人!定是你勾引我家隆儿,如今却来倒打一耙!” “呵。”冷小扇不紧不慢的理了理棉袄袖子,蓝底碎花的布料上,点点血迹触目惊心,“倘若小扇稍一勾引,令子便可置三少的尊严于不顾,那我也不说什么了。” 若非刘管事在场,冷不凡几乎就要拍掌大笑。 从来不知道素来怯弱的外甥女竟有这般口才,死的也要说成活的,忙附和着道:“哪怕我冷家没地位,你郑斌又算什么东西,也敢如此轻看三少?!” 郑斌恼的浑身发抖,原想借儿子的死打击一下冷不凡,断了他巴结三少的念头,没想到居然被反咬一口!正想破口大骂,却被郑匡扯了扯衣袖,听他道:“父亲,管事大人自有定夺。” 于是,堂上几百只眼睛齐刷刷望向刘管事。 刘管事头痛的直想撞墙! 这下好了,从两个附属小家族之间的矛盾,直接上升为大少与三少的斗争。 而无论哪一边,他都得罪不起啊! 冷小扇根本不容他思考,上前一步,笑眯眯地道:“素闻三少十分爱护自己的东西,哪怕是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倘若此事被他知道了,您说,他会如何?” 刘管事倒吸一口冷气。 亏她说的好听,什么叫十分爱护自己的东西,那个偏执狂根本就是一疯子! 先不说三少日后会不会收下这个炉鼎,此事若是被他知晓了,以他多疑善妒的性子,必然觉得有人当众给他难堪,以他的性格,我的乖乖…… 鸡皮疙瘩浮了一身,刘管事最后竟是无奈地一摊手:“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想怎样?” 冷小扇深鞠一躬,惶恐道:“管事大人,自然是您说了算啊!” “你!”刘管事气的直磨牙,权衡许久,终将大掌一拍,“来人啊,将郑隆的尸体拖出去,以断魂鞭抽他二十鞭子,以儆效尤!” “管事大人!”郑斌脸色骤变,这抽的不是尸体,这是再抽郑家的脸面呀! “怎么,你不满本管事的决定?!” 威压骤然而放,郑斌脸色一暗,只得转眸瞪着冷小扇。 冷小扇不甘示弱的瞪回去,嘴角不咸不淡的扯出一丝笑容来,双瞳里弥漫出的杀气活生生将那郑斌逼退。敏锐察觉一道略带审视的视线凝在她身上,她转眸,再度与郑匡的视线对上。 凉凉睇他一眼,冷小扇云淡风轻的掉过头。 “小扇,可是伤着哪了?”见堂上人散了,冷四娘才敢冲上来抱住冷小扇,泪珠止不住的掉,“都怪娘不好,娘不该骂你,娘……” 冷小扇半响不曾有所反应,眼神呆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反抱住冷四娘,言语也不似先前顺畅:“咳,娘,您别哭了,我不是好好的么。” 冷四娘哭了一阵,扯过她上上下下检视一番,见她虽然面色不佳,但体内灵气不弱,而且精神状态也还好,才放下心来。 忽地又想起什么,不安地问:“郑隆的死?” “实乃咎由自取。”撂下几个字,冷小扇一手负于身后,目光投在虚空处,“娘,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 冷四娘心中虽有疑惑,但见冷小扇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也就把话咽下了。之前因为太过担心,自然而然便忽视了她的反常,甚至于想,经历了天大的事儿,这孩子肯定吓着了。 根本不曾怀疑,眼前的小姑娘,早已不是真正的冷小扇。 她叫夙冰。 是从冷小扇颈间这颗乌木珠中释放出来的一道元神。 她来自距今二十万年前的上古纪年,以魔道为尊,用了一千二百年时间修到化神境界,后来不知怎么竟陨落了,魂魄一直藏在乌木珠内,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兴许时间太久,她的记忆出现严重缺失,许多事情只能想起一部分,另一部分却怎么也拼凑不出来。 比如,她是怎么死的。 比如,她的元神又是如何封印这颗珠子内的。 漫长而浩瀚的岁月中,她的神识早已一片混沌,也就是近百年,才开始显现复苏迹象,直到今晚冷小扇临死前用强大的心魔之力将那封印桎梏打开,将其彻底唤醒,她怕是还要继续沉睡下去,不知人间是何年月。 说起来,也不知是她夺了冷小扇的舍,还是冷小扇召唤了她来。 随着冷四娘走出执事堂,久违的阳光分外刺眼,夙冰缓缓伸出小手,搁在额前遮了遮。 第3节 细碎的光线穿透指尖洒在长睫上,她微阖双目,轻轻嗅着空气中淡淡紫熏花的香气,餍足的微微一笑: 这个世间,我夙冰,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内个某些架构:纪年:远古莽古太古上古现今修为:练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合虚大乘飞升 ☆、2狼窝 (上篇): 再世为人,夙冰遇到一个大难题。 起初,她以为冷小扇既然可以召唤心魔,必定是有魔根的,哪知不管她怎样试探,体内依旧半分魔性也无。对于一般修士而言,上至单灵根乃至异灵根,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隐藏魔属性,灵根越杂魔性越强越不容易得道飞升,这是修仙界众所周知的道理。 而这具身体虽是四灵杂根,确是纯正无比,根本没有修魔的潜质。 这下她犯愁了,自己所能记得的,可都是些魔修之法。 无奈的在房内打坐半晌,夙冰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摸出储物袋来,她一手托着腮,有一搭没一搭的从里面掏东西:紫苏草、百叶草、玉湖草、蜈蚣脚、蓝蜂翅、云珠草、定身符、红云参、传音符、红云参、红云参…… “哎呀,臭死啦!”一只红云参才从储物袋里出来,就开始大声嚷嚷。 夙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记忆中搜索片刻,瞄一眼另外两株已然死掉的红云参,才淡然道:“想来,应是得了机缘,才比同类灵智早开。” 似是自言自语,说完便不再理会它,继续从储物袋里掏东西。 红云参见状,颇有些恼怒:“喂,你不好奇吗?!” 夙冰稍怔片刻,蹙眉道:“机缘此物,乃需随缘,有何奇哉?” 这下轮到红云参傻眼儿了,前几日见她,明明还是一副讨人厌的死小孩儿模样,怎地一眨眼,就如那些高深莫测的大能修士一般了? 哪怕说话腔调怪了些,分明还是这张脸嘛! “三株红云参,共能换得二十七块下品灵石,或培元聚气丹一枚。咦,灵石为何物?培元聚气丹又是何物?”夙冰搜索下冷小扇的记忆,寻到一些相关信息,顺口念了出来,“还是换灵石罢,所谓丹药冲级,实乃投机,吾暂无需。” 听了她的话,红云参终于放下被人忽视的不满,想起自己的处境,吓的胡须抖三抖:“仙……仙人,您别将我卖了啊,九块下品灵石,实在是太掉价了!不如……不如您将我收为灵宠吧!小的愿做您的灵宠!” “除却灵智早开,你与其它并无差别。”夙冰一面整理储物袋,一面闲闲道,“何况你本属精灵一类,兽、妖、精之最下品,我要你何用?” “这……这……”红云参认真想了想,它除了炖汤补气之外,似乎真没啥用,绞尽脑汁之下,它忽然灵光一闪,一拍脑袋,“我可以拿一样宝物交换呀!价值肯定超过九块灵石!” 夙冰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哦?是何宝物?” “自然是令我灵智早开的宝物啊,就在你抓我的溪涧后面,走,我带你去。”红云参嘿嘿一笑,“如果你还满意,便放了我如何?” 倘若其他修士听了,必定欢天喜地,不过夙冰本是魔修,对宝物之流并不在意,然现下这身子不能修魔,弃魔从道的话…… 夙冰略一思量,道:“成交。” 将桌上其它物什一一收回储物袋,夙冰拎着红云参打算出门寻宝。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冷四娘唤住:“小扇,大晌午的,你要去哪里?” 自从出了郑隆那档子事儿,冷四娘近日来总是心神不宁,瞧见夙冰出门就惊慌。 夙冰一个头两个大,除却被封印的二十万年时光,她算是真真正正活了一千二百多岁,自问看尽世间炎凉冷暖,却因是个孤儿出身,还真不知如何与其相处。 幸好冷小扇与冷四娘之间并不如寻常母女那般亲昵,否则真是要了老命。 “那个……我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娘煮了甜汤,吃过再出去吧。”说着,冷四娘端出一个白瓷盅,放在堂屋里的矮桌上,冲她眨眨眼,“娘还特意放了你最爱吃的小南瓜哦。” 这种逗小孩儿专用语气令夙冰额角不住抽搐,却也不好拒绝,只得乖乖坐在矮桌前。 才掀开盖子,窗外突然一道白光掠过,打开门一瞧,原来是冷不凡送来的传音符。 冷四娘与夙冰俱是一愣,只见四娘指尖一挥,传音符渐渐燃烧,符箓内有声音传出:“小扇,速来镜花别院,大少爷召见。” “大少爷怎会突然召见?”冷四娘心头咯噔一声,“莫非郑家那边告了状?!” 夙冰倒是一脸平静:“看来娘亲煮的汤,只能先放一放了。” 冷四娘哪还在意什么汤:“我同你一起去。” 夙冰摇了摇头,安抚道:“莫要太过忧心,就算郑家告状又如何,毕竟他们理亏在先。况且执事堂已经判了是非,倘若此人公然对我下手,无异于从正面向三少宣战,此乃蠢事,他断不会做。” 冷四娘一寻思,似乎有些道理,却还是叮嘱道:“万事小心。” 夙冰淡淡一笑:“娘亲安心便是。” 冷四娘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怎能安心? 这孩子近日来颇为怪异,与自己也生分的紧,一言一行均透着一股洞察世情的精明,这般沉稳淡然,倒是像极了那个人。 也罢,终归是那人的血脉,历经一番磨难,秉性日渐显现也不足为奇…… 其实她不知道,夙冰心内根本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淡定。 她一边闷头走路,一边搜索夏家大少爷夏轻寒的所有信息,时隔二十多万年,世间斗转星移,生存法则已不是她所能了解拿捏,何况自己现下修为不济,根本没有自保能力,只能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见走远了,红云参从她怀里探出头,悄声道:“你也不必怕,说起夏轻寒,绝对是夏家子弟中脾性最好的一个,待人也温和。偏他那个三弟夏重(chong)霜,乖戾残暴,喜怒无常,绝非什么好人。” 夙冰微微颔首,此话倒与识海中的记忆相似:“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多着呢,夏氏家族独占无极宗玉屏一峰,峰主正是夏氏家主的胞弟夏廖,嘿,无极宗知道吧?那可是北麓独大的修仙大宗门,七大修仙世家无极宗就占了五个,五个啊!” 红云参伸出五条长须,在夙冰脸前晃悠,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夙冰皱眉:“说重点。” 红云参一哆嗦,嘿嘿笑道:“夏轻寒本是嫡系一脉的长子,单一火灵根,十八岁筑基,八十一岁便已结成金丹,在族内别提多受重视了。只可惜天妒英才啊,就在他结丹那年,身怀异灵根的夏重霜横空出世,九岁筑基,刷新了北麓修仙界有史以来最年轻纪录,如今不过十五岁,便已经修到筑基初期顶峰,夏家自然倾全力培养,溺爱的不像话。” 说到此处,它竟叹了口气,“唉,嫉妒不来啊,变异灵根实在太过逆天,近百年来,整个北麓只有四人……” 夙冰仔细听着,眉头越皱越深,人类繁衍至今,可供修行的辅助杂物越来越多,怎么灵根传承反倒越来越弱了?反观上古,虽然灵药短缺,但每千名修士之中就有一人身具单灵根,至于风雷毒冰四大变异灵根,同样屡见不鲜,至少他们师兄妹七人每个都是,也没见逆天逆到哪里去。 不知不觉走到镜花别院,一瞧见她,冷不凡立刻沉下脸:“怎么来的这般迟,大少爷已从宗门回来许久了。” 夙冰对他没有一丝好感,回的十分讥诮:“您似乎记性不甚好,忘记三日前我才受过重伤。” 冷不凡没料到她会顶嘴,噎了一噎。 沉下脸正欲训斥几句,打拱门内走出一位紫衣少女,筑基初期修为,面上颇有几分傲气。 冷不凡同样也是筑基初期,见着此女,却上前毕恭毕敬的鞠了一礼,笑道:“紫凝姑娘,怎劳烦您亲自来了。” 女子看也不看冷不凡一眼,只对夙冰道:“你便是冷家九姑娘?” 夙冰低垂着脑袋,默默点了点头,同时感受到一股陌生神识在自己身上打了几转,却并不是来自面前的女子,因为这道神识明显属于金丹期修士。 紫凝打量她一番,转身回了拱门:“随我进来吧。” “是是是。” 冷不凡笑着应承,脚还不曾抬起,紫凝忽然厉声喝道:“大少爷只召见你家九姑娘,你跟着作甚?!镜花别院也是你这种身份能来的地方?!” 冷不凡的笑容凝在脸上,周身有轻微煞气浮动了下,很快便隐匿干净:“是老夫僭越了。”继而垂目嘱咐夙冰,“进去之后,记得留心答话,莫要冲撞了大少爷,知道吗?” “小扇明白。”夙冰小声回话,乖巧的跟随紫凝走进拱门。 她自然明白冷不凡话中有话,是教自己切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毕竟他们冷氏一族,想拉拢的是三爷一脉,而非早已失宠的大少爷。 夙冰实在无语得很,现今修仙界,怎么搞的像俗世一样到处拉帮结派,大道难行,不去沉心修炼,反将时间浪费在争名夺利之上,岂非本末倒置? 怪不得灵根传承越来越差…… 跟着紫凝穿过一片植满珍惜灵草的花圃,再走过一处雕梁画栋的白玉回廊,曲径通幽,草木蓊蔚,处处精心雅致。然而,夙冰见过的莽古太古仙府洞府何止百万,奇珍异宝更是数不胜数,此地说句不中听的,也就那么回事。 因此夙冰兴趣缺缺,一面亦步亦趋,一面揣测方才那道神识的意图。 紫凝虽在前头带路,但夙冰的一举一动皆落在她的识海中,不禁微微惊诧。 镜花别院这样的地方,竟勾不起她一丝情绪波动,此女若非瞎子,就一定是不识货。想来也是,一个没落小家族的丫头,能见过什么世面,怎值得大少爷挂心? 紫凝唇角轻勾,满是鄙夷。 待穿过一道月亮拱门,一阵寒风骤然虐过,夙冰察觉怀里那珠红云参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心下觉得奇怪,但紫凝在前,传音之术又不能用。 再走几步,连夙冰都能感觉到一股森然寒意环伺于周,便加快速度,紧紧跟在紫凝身后。 偏在此时,一名黄衫女子步伐慌乱的从对面走来,附在紫凝耳边悄声低语,还未讲完始末,紫凝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夙冰仔细盯着二人,虽然心生疑惑,却不敢贸然将神识放出,只能暗自观察。 待听完黄衫女子的禀告,紫凝犹豫了下,转身对夙冰道:“冷小友,府里出了点儿乱子,需要我过去处理一下,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夙冰故作乖巧的点点头:“姐姐您快去吧。” 紫凝便心急火燎的原路折返回,那名赶来报信的黄衫女子本欲追上去,走过夙冰身畔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小妹子,咱们镜花别院景致甚好,你若等着无趣,可随意闲逛,但那一处,万不可去。” 夙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瞧见一片白雾茫茫,路都找不到,谁会无聊过去? 但还是甜甜扯出一个笑容:“多谢姐姐提点。” 那黄衫女子方才追着紫凝而去。 一张笑脸瞬间垮下,凤眸微微眯了眯,夙冰呵呵一笑。 “喂,你笑什么?”红云参见人走了,才敢传音给她,“笑的真恐怖。” “恐怖?”夙冰紧了紧衣领,拍掉肩头的雪,“接下来发生的,指不定更恐怖。” (下篇): 红云参抖抖胡须:“你注意到啦?” 夙冰瞥它一眼:“瞧着紫凝去向,定是咱们途径之地闹出事端,那黄衫女子如若真来报信,理应从身后追上,怎会是打对面而来?分明早以埋伏多时。” “那她为什么要支走紫凝呢?” “我怎么会知道?”夙冰寒着一张脸,再望一眼方才黄衫女子手指的方向,没好气的说,“兴许是想利用稚子的好奇之心,引我前去白雾之地一探究竟吧。” “真是奇怪。”红云参小眼珠转了转,明显脑子不太够用,“倘若夏轻寒真有害你之心,以他的身份地位,干嘛兜那么大个圈子?更何况,还是让你死在镜花别院,他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夙冰没吭声,提步便朝那团白雾走去。 红云参纳闷道:“喂喂,明知有诈你还过去干嘛?!” “诚如你所言,夏轻寒既然召我前来,必不会教我死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兴许只为试探。”夙冰暗自运气,蓦地想起那道似有还无的神识,便又不着痕迹的收起灵力,继续传音道,“有位高阶修士一直在暗中窥伺于我,我不可表现的太过精明,要不然,可不像个孩童。” 红云参更纳闷了,她不就是个孩童么她? 第4节 不过它并没能问出口,因为靠近白雾之后,气温几乎降到参体所不能承受的极限,它才张开嘴,舌头就被冻成冰条,只能呜咽着躲回夙冰怀里。 如今不过练气二层修为护身,夙冰也冷的牙齿打颤,想来好奇心也表现的差不多了,倘若在此情况下还要进去一探究竟,那才真是有问题。 正想转身,眼前突然白光一现,刺的她眼睛生疼。 不妙!大不妙! 夙冰心下一悚,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强行吸入白雾之中,其内好像有个巨大漩涡,数道气流将她左摇右摆上抛下送,力道十分强横。 她尝试运气,却发现这里好似虚空,使不得半分灵力,无奈之下,只得紧抱双膝,尽量随着漩涡内的气流起伏,从而少承受些痛苦。 也不知过了过久,终于重重摔在地上。 身体如遭凌迟,夙冰却顾不得痛楚,警觉的打量四周。 虽然两眼一抹黑,但听气流在墙壁间的回声,估摸着是一处山洞。 还真奇怪,外头风刀雪剑,里面倒是一派平和,竟连一丝风都没有。咦,好像有水流的声响,水流的源头,会不会就是出口? 夙冰支撑着站起身,沿着墙壁向前摸索而去,身体忽然一滞,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难道是……动物尸体? 她没有修过火系法术,凭空变不出火把来,摸了摸腰间,心念一动,火折子便从储物袋里自己冒出来,夙冰掐了个诀,一道火舌“劈啪”燃起。 火光十分微弱,但也足够用了,夙冰弯下腰,只瞧一眼,便将她惊呆了。 地上哪里是什么动物尸体,分明是个昏过去的少年! 小模样瞧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却已是筑基初期顶峰修为,许是闭关冲级时受到外力干扰不敌心魔乱了灵气,现正半死不活干干吊着。夙冰瞧他眼角眉梢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忽地忆起路上红云参口中那些信息,心头暗惊,便放出神识在他体内探上一探。 果然,变异冰灵根! 此人竟是三少夏重霜! 原来如此…… 夙冰冷哼一声,传闻中与世无争的大少爷,还真是阴险深沉的很呢。既想害自家兄弟进阶失败废了修为,又让得罪过他的自己死无全尸。 敛下心神,夙冰继续用神识探究他的伤势。 片刻后,她将红云参从怀里取出:“借你长须一用。” 不等它反应,就用手连拔两根下来,揉了揉,一股脑全塞进夏重霜嘴里。 红云参舌头才解冻,胡须就少了两根,疼的直叫唤,叫唤半天见没人理它,只好嚷嚷道:“喂,我可是木土属性的人参精啊!你看不出来他是冰灵根吗!你有没有常识啊,土克水你知不知道啊!” “你懂什么,他体内现下气息紊乱,随时皆有撑爆经脉的可能,土属性之物恰能压制逆脉。” 夙冰说完,将夏重霜放平了来,手指现出一道白光,指向他眉心,奈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自身灵力实在太弱,白光只在夏轻寒眉心一闪即逝,根本无法突破他的护体灵壁。 红云参两爪一摊:“完了。” 夙冰那个愁啊,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道理她算是明白了。 夏重霜绝不能在此时散功,她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突破…… 有了! 夙冰双眸一亮,但又很快沉寂下去,这是一招险棋,不仅耗损极大,更有可能为日后招来祸端。但眼见夏重霜的状况越来越差,夙冰将心一横,罢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盘膝而坐,手捏莲华,待体内灵力稳固后便紧阖双目。 红云参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正欲说话,忽见一抹刺眼白光从她的体内抽离而出,那白光速度极快,宛若一只冰凤,直直钻入夏重霜的眉心,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他的识海深处。 夙冰施展的乃是上古秘法,分离出一半元神,同时操控两具身体。 红云参仔细揉了揉眼睛,它好歹活过百年,不是没见过元神,却从来没见过谁的元神如此强大,仅是外泄而出的少许元神之力,便教它胆颤心惊。 夙冰蓦地睁开双眼,朗声念道:“小子,吾乃汝等口中所言上古化神修士,合该汝与吾有缘,吾亦为冰灵魔根,虽然法力尽失,但这套冰心诀自可助你引导体内灵气。小子,想活命的话莫要抗拒,仔细听好了,大道之行,心必冰清,天地有生,同归于……” 倘若之前看到她强大的元神之力,红云参还无法理解,听到这段通天达地的冰心诀,分明便是上古口诀心法,红云参的目光骤然发亮! 此女子体内的灵魂,必定不是凡人! “等等,你是魔修?!”怕扰了夏重霜修炼,红云参传音给夙冰,“他可是道修呀!” “怕什么,只是一套低阶冰系调息口诀,死不了人,” 低阶!! 红云参简直就要大吼出声,现今修士打破头的去寻机缘,她可知道,她方才念的一小段口诀,便是天大的机缘啊! 红云参兴奋的摩拳擦掌,它一定要做她的灵兽! 肯定能捞不少好处! 再说夏重霜正处于混沌之际,依稀看到一位身穿白纱的女子盘膝坐在自己识海之中,容颜清冷,红唇艳艳,修为明显高于自己数百倍,修仙界自古强者为尊,身体便不由自主听从冰心诀的引导,渐渐调息体内混乱的灵气。 夙冰听他呼吸逐渐趋于平稳,体内灵力也开始正常运转,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收回自己的元神,她拾袖擦了擦头上的汗。 没有本体强大的能量蕴养,她的元神之力只能发挥极其微弱的力量,而且每用一次,恐怕就得修养半年以上。更纠结的是,她有些担心夏重霜醒来后会不会怀疑自己,方才自报家门实属无奈之举,此人神识异常强大,若非如此,他的元神断不肯轻易顺从。 忽地想起什么,她将红云参拎出来,冷冷望着它。 红云参丝毫不觉危险,脸上布满崇拜与自得,依旧兴奋的哈哈大笑。 瞧见夙冰看着自己,煞气极重,它也不觉奇怪或害怕,反将一只爪子点在自己眉心,再点向夙冰眉心,传音道:“主人,我叫阿呆,这是精灵族的单方契约咒,从此我就是您的宠物,一生一世都不能背叛或伤害您。” 夙冰微微愕然,她当然知道单方契约咒意味着什么,虽说红云参此物她实在瞧不上眼,但眼下却能帮上自己许多,也就默认了。 一人一参坐了很久,夙冰亦听它讲了不少夏重霜的传说,越听冷汗流的越多。 什么残暴不仁、嗜杀成性、乖戾嚣张、荒淫无道,喜怒无常,言谈妖里妖气,长相其丑无比,阿呆说的口沫横飞,夙冰却是越来越不信了。 虽说现在他脸上覆了一层霜,看不真切面容,但以五官来论,应该丑不到哪里去。 阿呆见她不信有些急了:“主人您不知道,无极宗位于天枢山,天枢山共七座峰,皆是全北麓灵力最充裕的地方,夏重霜同他哥哥一样,都是无极宗内门精英弟子,然而夏重霜却从不愿回宗门,宁可放弃充裕的灵气,终年窝在自己的水月别院独自修炼,就是因为他长相忒惊悚忒难看,出门总被旁人指指点点,憋屈憋的太久,人格自然就扭曲了哇!” 听它口沫横飞,说的煞有介事,夙冰笑的肚子都快疼了。 也不知道是谁在瞎编乱造,且不说修行者自有灵气护体断不会奇丑,就算相貌生的丑陋又如何,修行界皆以实力说话,如此在意相貌之人,怎能成功筑基? 闲聊间,她察觉洞中陡然升起一股强大的灵力,正在由上向下密集笼罩。 再看夏重霜周身漫起一层白色光壁,光壁上有来回游走的灵气,将他整个包裹起来,看上去就像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冰蝶。 清楚他是要进阶筑基中期了,夙冰立刻将阿呆塞进储物袋,自己则躲在距离他最远的地方。 进阶那一刻的灵气波动,绝不是她练气二层修为承受得起的。 半刻钟后,只听“呯”的一声响,夏重霜身上的光壁整个儿爆开,四散的灵气在山洞内如弹球一般滚来滚去,尽管夙冰躲在一块岩石后面,还是被几道不长眼的灵球打中,若非事先早以全部灵力在周身下了禁制,怕是要横死当场了。 这便是力量的可怕之处啊! 曾经她为刀俎,旁人为鱼肉,生灵不过捻指即灭的蝼蚁,而如今她却成为一只待宰羔羊,任谁嘴馋了都能咬上两口,这种感觉真是令她十分难受。 她发誓,一定要改变这种状况! ☆、3夺宝初作战(上) 灵力在体内运行过一个小周天,待气息稳固,夏重霜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山洞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他轻吁一口气,随手捏了个明光诀,继而侧目瞥向夙冰藏身的石头,冷冷一哼:“出来。” 不一会儿,那石头微微颤了下,夙冰打左边露出半个脑袋,如只受惊小鹿,一脸惊慌无助的表情,双瞳在眼眶里骨碌来骨碌去,就是不敢抬起。 夏重霜只瞧她一眼便不耐道:“出来!我会吃人吗?!” “不……不、不是的……” 你不会吃人,但你会杀人,夙冰在心里腹诽道,听了那么多关于他的传言,就算不可尽信,也需提防着点儿,想了想,还是伪装懦弱罢了。 夏重霜的心情越来越糟糕:“你是什么人?如何闯入虚境中来的?” 夙冰揪着衣摆,嗫嚅道:“回前辈的话,晚辈名叫冷小扇,冷不凡是晚辈的二舅,今日本是大少爷召晚辈来的,那位紫凝姐姐临时有事,便着晚辈在此地等她回来,晚辈百无聊赖,见前方雾气蒙蒙,一时好奇……” “冷小扇?夏轻寒召你来的?” 眸子陡然一沉,夏重霜猛地放出一道神识,霸道的在夙冰体内检视一圈,四系缺土杂灵根,盛阴炉鼎体质,确实没错…… 收回神识,许是体内灵力有异,夏重霜再次阖紧双目,静默打坐。 耗费了太多元神之力,夙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兀自缩回石头后面休憩。 密闭的山洞里很快升腾起一阵灵雾,她忽觉纳闷,修士大多警惕性极强,鲜少在人前调息,若说方才他是逼于无奈,现下完全可以在四周设下禁制,但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大咧咧的卸下周身灵力护壁,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完全暴露给一个外人。 此人不是太过无知,就是极端狂妄自负。 很明显,他属于后者。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呆从储物袋探出头,悄悄拽了拽夙冰的袖子,夙冰垂下脑袋,见它正指着夏重霜的方向挤眉弄眼,一副“信我的没错吧”的神情。 横竖无聊,便向前一倾身,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夏重霜脸上。 这一眼瞅的,真把夙冰给唬了一跳,退去霜痂后的一张小脸,还真是惨不忍睹。 天庭饱满,鼻梁高挺,此人的脸部线条尚算不错,只是眉毛疏而寡淡,双眸凹陷无神,皮肤过度惨白,唇畔毫无血色,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十足诡异,活像躺在墓陵里几万年没见过光的阴鸷鬼修。 难怪方才进入他识海内时,总感觉一股怪异的气息,看来是修炼的主流功法所致。 天生还能治,倘若真受功法影响,那除了散功之外别无他法,如今只是筑基中期修为,以他的资质,随着功力日深,这张脸怕是越来越不能看。 夙冰开始有些相信外界关于他性格的传言了,虽说修仙界除了一些年轻女修外,在意容貌的并不多,但这并不代表修士们美丑不分,毕竟大家都是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大抵没人会觉得丑陋的东西更加赏心悦目。倘若身为散休,这副尊荣也就罢了,偏偏夏重霜系出名门,还是备受万千瞩目的北麓第一天才,容貌带给他的压力,真是可想而知。 正感慨着,夏重霜忽然问道:“你一直守在此地?” 夙冰恍然回神,心里一咯噔,点了点头。 “除了你,可还有旁人来过。”他睁开眼睛,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修为甚高,相貌……极美。” “不曾!” 夙冰坚定的摇了摇头,一面暗暗心惊,这小孩儿只不过十五岁,还是筑基修为,神识究竟强大到何种地步?亦或是自己的元神之力没有本体供养后,弱到什么程度? 她原本以为,夏重霜能在混沌中感应到她的存在,已是最坏结果,根本不曾想到,他居然会将自己的本体虚像看个一清二楚! 第5节 留他活在世上,绝对是个祸害! 不如再施展一次元神之力,在这密闭空间内,宰了他? 反正他已经进阶,陨落也不关自己的事…… 不行不行,元神之力太过强横,杀郑隆时已经惹人揣测,此刻他若死了,自己又在身旁,必定逃不开关系。如若闹到高阶修士那里,以她目前的能耐,想要安然逃脱谈何容易。就算侥幸逃脱了,上哪再找一具契合度足够高的身体? 嗯,还是出去之后,再寻机会宰! 夏重霜并没有感受到她识海内涌动的漫天杀意,神思全然不知飘去了哪里,隔了许久,才恍惚问道:“之前我昏迷时,你曾给我渡过气?” “晚辈灵力太弱,无法为前辈渡气,只好斗胆喂了前辈两条参须,”夙冰不着痕迹地收起眼底杀意,抖抖索索的将阿呆从储物袋里拽出来:“前辈请看,这便是晚辈饲养的灵兽。” “吧唧吧唧。”阿呆很配合的眨巴眨巴眼,一脸懵懂可爱。 骤然瞧见一根红萝卜,夏重霜微不可擦的皱几下眉头。 居然有人会收一只红云参精做灵兽,还用储物袋装着?再瞧红云参一边少掉的胡须,心知她并未说慌,才冷冷道:“冷小扇。” 夙冰惶步上前:“晚辈在。” “今日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夏重霜站起身来,慢条斯理的抚了抚长袍下摆,微挑唇角,“倘若让我听到半点儿闲言碎语,我便叫你冷氏一族九代之内,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晚辈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夙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其实心里纳闷的紧,既然怕她说出去,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岂非一了百了? 此人的心思,实在是不好琢磨。 “哼,瞧你那点儿出息,我看冷不凡一把年纪全活在狗身上了,竟连个炉鼎都调~教不好!”夏重霜冷哼一声,再不看她一眼,捻指掐了个诀,两人置身的山洞仿佛眨眼即逝,夙冰眼前的石头瞬间变成满地花草。 “三、三少爷?!” 紫凝回来找不到夙冰,便去回大少爷的话,哪知道才进拱门,就瞧见夏重霜一脸愠怒的站在院子里,后头还跟着灰头土脸的夙冰,着实吓了一大跳。 这小祖宗昨日不是闭关冲级了么?怎会突然出现在大少爷门外? “镜花与水月本是一脉,虚境大门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在两处自行游走,紫凝难倒不知?”夏重霜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便以消散,继而狠戾道,“难倒算不出来?!” 威势陡然释放,境界虽然未稳,但紫凝依旧受到波动,身体一个不支便跪倒在地,心里实在憋屈的很,虚境乃是夏家镇族之宝,她不过小小一名管事,怎么会知道? 再说夙冰被这股威压逼退几步,本想凝神抵抗,转念一思量干脆趴在地上不起来了,只做痛苦状,反正仅靠威压也弄不死自己,凭他们干嘛去。 见一个两个都不吭声,夏重霜甚无趣的收回威压,心头莫名一股烦躁,一拂袖御风而起,稳稳落在飞行法器上。 本打算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滚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夙冰,更觉厌恶异常,头也不回的走了。 此时,紧闭的房门缓缓被人推开。 夏轻寒踱着步子走了出来,望着夏重霜远去的方向,有些不辨神色。 紫凝沉声道:“大少爷,方才奴婢领路时……” “不必说了,此事我已知晓。”夏轻寒淡淡一笑,果真是翩翩公子,温文无害的模样,丝毫没有金丹期修士的威势,更不见世家大族嫡长子的高傲。 夙冰偷眼看过,忽地想起夏重霜那张脸,与他真不像一个爹生的。 夏轻寒终于将目光投在夙冰身上:“冷小友受伤了?” 夙冰忙从地上爬起来,诚惶诚恐的道:“前些日子受过些伤,眼下已经无碍了,多谢大少爷关心,只是不知大少爷着小人前来所为何事?” 夏轻寒笑道:“冷小友何必明知顾问,我召你来,自然是为郑隆之事。” 听他主动提起郑家,夙冰不由得拧起眉头:“大少爷,那日我昏了过去,当真不知郑道友是怎么死的……” “无妨。他乃死有余辜。”夏轻寒打断她的话,摆摆手道,“我也是被郑家缠的有些烦,不得以才叫你跑这一趟,做做样子罢了。” 夙冰有点儿无语,来时路上,她在脑子里琢磨很久,倘若夏轻寒兴师问罪,那她自有办法应对,现如今人家一针见血的指出只是做个样子,她倒真不好开脱了。 见她一副深思状,夏轻寒竟是莞尔一笑,转眸望向一旁惊魂未定的紫凝,嘱咐道:“紫丫头,你且去账房支出十块中品灵石赏与她,再叫冷不凡送她回家吧。” 紫凝愣了半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打算询问,夏轻寒却一副困乏的样子,扬了扬手示意她们退下。 连道谢的话都没顾上说一句,夙冰就被紫凝带出了院子,领过十块中品灵石之后,又被一个丫鬟领着出了别院偏门。果不其然,冷不凡还在外头等着,见着夙冰免不了询问一番,夙冰挑三捡四的说个大概,只将夏重霜骂他狗都不如那一段无限放大,冷不凡便神色凝重的一个人飞走了,压根没有送她回家的意思。 夙冰浑不在意,反正她也没打算回家。 闷头走出夏家的禁制范围,夙冰再次确定没有神识在暗中窥伺,才将阿呆放了出来:“天色尚早,走,带我寻宝去。” 因为签了契约,她们主仆间的传音,除非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锁定窃听才会泄露,所以哪怕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也肆无忌惮照说不误。 阿呆连打了几个喷嚏,颇不乐意的抱怨道:“喂,储物袋臭死啦,您就不能给人家买个灵兽袋吗!” 夙冰眉梢一挑:“将你卖掉换些灵石去买?” “老妖婆,一个黄级下品灵兽袋最多不过二十块下品灵石啊!”阿呆挥舞着小拳头大声嚷道,“别以为人家不知道,夏轻寒可是赏了十块中品灵石给你!一块中品灵石等于一千块下品灵石啊!还上古时期的化神大修士,也忒抠门了吧!” 听见老妖婆三个字,夙冰额角忍不住抽了一抽。 不过说她是老妖婆,倒也名副其实,于是夙冰只是呵呵一笑,并不理它。 阿呆见她笑的阴阳怪气,心头无端发寒,急忙转移话题:“你说,夏轻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计谋没能得逞,怎地还赏你灵石呢?” “兴许是开心吧。” “开心?没能害死夏重霜,他有什么好开心的?”阿呆撇撇嘴,鄙夷道,“还当他真如传言一般和善可亲,没想到同样一肚子坏水,爷爷说的对,人类果然特别虚伪,没有一个好东西!” 忽然意识到夙冰也是人类,阿呆眼角偷瞄她一下,见她并不在意,才了舌头。 其实夙冰的思绪早就飘远了,一开始,她也认为筹谋一切的人是夏轻寒,但在看到两人的反应后,夙冰忽然大胆揣测,今日之事,兴许全是夏重霜的苦肉计,此人明知身体出了状况,临死也要拉上亲哥哥做垫背。 不过夙冰并不打算为夏轻寒辨解什么,因为她从心底百分之百认同阿呆的评价,试问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哥,能有几个干净的?更何况孰是孰非,皆是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斗争,只要不再牵扯自己,凭他们闹去。 半个时辰后,终于入了溪山涧地界。 阿呆指着一个山涧内的甬道,说道:“主人,从这里穿过去,有一片灌木林,灌木林旁边有一处山壁,宝贝就在山壁下。” 夙冰眉头一皱,根据身体内的记忆,溪山涧山前尚还安全,山后的林子似乎并不太平,常有恶兽出没,以现下的修为,硬闯进去之后,能不能活着出来可是个大问题。 阿呆明白她的顾虑,一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里面我熟悉的很,咱们只要绕过妖兽巢穴,保管没事!” 她与阿呆只相处了不到半日,对它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夙冰也不再犹豫,顺着它指的方向就朝内走去。 穿过甬道,七拐八拐的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一处花岗石壁。 阿呆从她肩头跳下,指着石壁下的土坑,喜道:“就是这个。” 夙冰蹲□子,仔细一瞧,这片泥地只有巴掌大小,泥坑内的土粒微微泛着紫光,肉眼看来,平凡无奇,神识探去,灵力稀疏。 伸出手指捻了些土粒,放在鼻下嗅了嗅,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你说的宝物,就是此土?”夙冰不确定的再问一次。 “你别看它貌不惊人,但用此土种出来的植物,却是与别不同。”阿呆见她不识货,急了,“老妖婆,看看我就知道了!二十年就能开口说话的参精,只此一家!” “能令植物灵智早开的泥土……” 夙冰凝眉思索,双瞳蓦地发亮:“莫非是万土之母——息壤?” 阿呆眼睛也一亮:“息壤,大禹治水所用的神土吗?” “我不敢确定,息壤之说,也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从未亲眼见过。”夙冰摇摇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只玉盒,小心翼翼的将土壤收入其内,“倘若真是息壤,用来炼制土系法宝再好不过,只可惜我五灵根独缺土系,也就废了。不过宝物总归宝物,断没有弃之不顾的道理,留着种些灵草倒也不错。” 愣了下,又为难起来,“如今连个私人洞府也没有,种在何处是好呢?” 阿呆认真想了想,忽地喜笑颜开:“这有何难,买个芥子空间便是了。” 夙冰嘴角一抽:“你以为芥子空间是猪肉,想买就能买得到?” “天际城内、杂物店里多的像米一样,样式大小随便你挑。”阿呆像看老古董一样看着夙冰,一脸不可置信,“全是炼器师纯手工制作,你手上的十块中品灵石,能买整整一兽车。” “什、什么?” 夙冰相当震惊,在她那个年代,芥子空间乃是天地灵宝,得之一块便是天大机缘,想当初,多少修士为此争个血流成河,更有多少门派因此遭受灭门之灾。 如今,如今竟然真像猪肉一样满大街都是,这也太…… 正惊诧着,突然察觉一道贪婪而凌厉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 脊背隐隐发凉,夙冰不自觉的紧了紧拳头,不顾阿呆的挣扎,将它与玉盒一起塞进储物袋。 灌木丛梭梭作响,夙冰一动也不敢动,警戒的注意周遭环境,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那道目光的主人显然已经失去耐性,伴随一声低吼,一只狮子状的怪物立时横在眼前。 瞧它绿色的眼珠突暴而出,模样狰狞可怕,夙冰浑身一个激灵,竟是二阶狮子兽。 二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练气后期,这狮子兽尚在幼年,个头不大,动作却十分迅猛,尤其是后肢特别粗壮有力,不过一个跳跃,一只前掌便将夙冰拍翻在地,继而留着粘稠口水,冲她得意的摇着尾巴。 夙冰摔的头昏脑胀,两肋生疼。 挣扎着爬起来,一手拍了拍储物袋,想要祭出法器来用,哪知道跳出来的,竟是一把两尺来长的黑色叉子。 夙冰头大如斗,要法力没法力,要法器没法器,为了猎杀一头二阶妖兽,难倒非要施展元神之力不成?不行,两个时辰之前才用过,倘若再用,怕是几年都难以复原。 怎么办? 狮子兽盯着即将入腹的食物,似乎觉得她的举动十分可笑,嘶吼一声便再次扑了上去。夙冰灵力没了,但应变能力还有,在狮子兽腾空逼近的空档,一个驴打滚从它身下逃开,顺势将叉子向上一举,拼劲灵力刺进狮子兽腹下最柔软之处,登时一股腥臭扑鼻而来。 狮子兽明显被激怒了,一声怒吼之下,只见锋利五爪划过,夙冰握着叉子的手臂即时鲜血淋漓,倘若再深一分,怕是连骨头都被扯裂掉。 狮子兽高昂着胸脯向她逼近几步,发出愤怒的嚎叫。 见对方不是善茬,它也不再含糊,张开血盆大口就想咬碎她的头骨。 保命要紧,再顾不得其他,夙冰沉下眸子,暗自提气,欲放出元神之力一举将之击毙,却陡然察觉三道神识正向此处逼近,心下一悚,忙将溢出的力量尽数收回。 果不其然,命悬一线之际,陡然一道利箭伴着流火划破雪雾,直直射入狮子兽的右眼眶内,这利箭乃是萃过灵气的,绝非寻常兵刃可比,狮子兽痛苦的长吼一声,丢开夙冰便向灌木丛逃窜。 将将跑了两步,又见一面闪着金光的捕兽网凭空出现,将它牢牢缚住,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我还当什么高阶灵物,原来只是一头飞狮幼兽。”一名蓝衣男子踏剑而来,筑基初期修为,居高临下巡视一圈,模样甚是不解,“既然如此,五行盘何以震动的如此厉害?” “小小城郊沼泽,岂会有什么灵物?”又一名男子乘着祥云蹁跹而落,与他穿着同样的蓝色衣裳,只是年纪看上去小了许多,“君悦师兄,任务已经完成,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秦君悦并没有答话,缓缓落地后,手掌一翻,便将金网收回乾坤袋中。 待瞧见妖兽眼中的利箭,脸色瞬时阴沉下来,嘴角轻漫一扯,连语气都寒上三分:“拓跋隐,看来,我又慢你一步。” “呵,救人要紧……” 从远处渐渐又飞来一名蓝衣男子,估摸着二十来岁,侧坐在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上,同样是筑基初期修为,相貌虽不及秦君悦英俊,却胜在柔美,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停稳后,这名唤作拓跋隐的男子垂目一瞥,从妖兽略过夙冰,再从夙冰略回妖兽,“咦,确实有些奇怪,五行盘乃是鉴宝名器,天级法宝面前,也不曾如此失态过。” 语毕,又将目光移至夙冰身上:“小道友,此地方才可还有其他修士经过?” 问了半天,夙冰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举着一对儿大眼睛将他望着。他当然不知道,从他三人飘然而至,夙冰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 第6节 不为别的,只为他体内霸道强横的魔息。 此人是个魔修! ☆、4夺宝初作战(下) 当真太奇怪了,既然身为魔修,为何不在陇西魔域桃源修炼,而是在北麓道修的地盘上横行,居然还和道修互称师兄弟? 拓跋隐只当她是吓傻了,便转眸对秦君悦道:“师兄,许是方才有高阶修士途径,留下些气息也说不定。” 秦君悦此刻的心绪,早已不在什么灵物法宝上。 目色深邃的盯着那道利箭,恨不得一掌将之化为灰烬。 对于这番露骨敌意,拓跋隐早已见怪不怪,谦恭的垂了垂目,泰然提醒道:“君悦师兄,师父过几日便要回山,咱们还有许多杂事未做。” 林间不知何处又传来一身嘶吼,年纪最小的少年浑身抖了抖,急慌慌地附和:“是啊是啊,君悦师兄,咱们还是快回山吧!” “真没出息。” 秦君悦这才将视线收了回来,冷着脸一甩长袖,脚下瞬间腾起一柄金光闪耀的长剑。 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秦君悦一飞冲天,很快没了踪影。 小少年驱着云随之跟上,只留下拓跋隐一人。 夙冰心里的警戒立时提高几分,眯起一对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拓跋隐倒是淡定的很,托着腮打量她许久,瞧她一条胳膊被狮子兽咬的都快折了,血泥泛着肉白,竟然一声也没吭过。 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丹药来,随手扔在她面前,拓跋隐笑道:“小道友,惊蛰过罢,此地甚不太平,吃下它,速速离开吧。” 说罢,口中念了两句诀,玉如意慢慢腾空,追着秦君悦二人而去。 等他飞远后,夙冰整个人才松垮下来,胳膊钻心一般的痛。她伸出另一只手,将拓跋隐丢下的药瓶子捡过来,用小嘴将瓶塞咬掉,望着瓶中那颗黑乎乎的小丸子凝眉思索。 不知他们是些什么人,也不知瓶子里装的什么药,但总归无冤无仇的,想他堂堂一名筑基修士,若真想取她性命,亦不过举手之间,犯不着整颗毒药这么无聊吧? 夙冰不再多想,一扬脑袋,将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丹药顺势而下,并没有停留在胃中,而是直入腹内。 这种感觉很奇怪,夙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腹,只觉得里面有一股奇怪的漩涡,发狂般吞噬自己的五脏六腑,不一会,便汇成一道道热流,自行顺着经脉游走全身。 触电似的,身体开始奇痒难忍。 活了一千二百多岁,从练气到化神,她从未服食过任何道家丹药,但她很快明白过来,这恐怕就是冷小扇一直想买的培元聚气丹。 她怕是要被迫晋级了。 疼的坐不住,索性躺下。 此时,从甬道里又钻出两个人来,一人道士打扮,四十多岁模样,生的慈眉善目,另一位则是女子,大抵二十来岁的模样,极是娇俏可人。 两人直奔死去的妖兽而去,经过夙冰时,完全当她不存在,连眼角都不曾斜过一下。 “竟是飞狮兽!”中年道人一声惊呼。 “还是死的!”妙龄女子也极惊讶。 两人围着妖兽尸体琢磨半响,才将目光移向已经半死不活的夙冰,发现她不过练气二层修为,才将目光又移了回来。 妙龄女子啧啧笑道:“道长,看来咱们捡个大便宜,这妖兽已经修到二阶,若是将翅膀摘下,卖给宝善斋,估摸着能得几十块下品灵石呢。” 中年道人抚着短须,连连点头:“确实。” “见者有份,咱们一人一只如何?”妙龄少女试探着一问,她尚在练气七层,而中年道人已修至练气九层,两层次的差别,如山高似海深,若他起了贪念想独吞,她还真没什么办法。 果不其然,那中年道人眉梢一挑,鄙夷道:“明明是成双成对的东西,分开来,怕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妙龄女子轻哼一声:“咱们组队前来,不是说好所得平分么?堂堂玄音门内门弟子,何苦与我这一介散修争一点儿蝇头小利?也不怕传进师门,丢了祖师的脸?” 中年道人阴森森一笑,“我若在此杀了你,谁人知道?” “你图的,恐怕还有我储物袋里的东西吧!”妙龄女子脸色一沉,感受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知他真心动了杀机,心下一片慌乱,暗暗祭出护身法器来。 “本想再留你两日,看来是不行了。”中年道人双手一伸,一柄柳琴现在手上,“是你自找的,休怪我无情!” 说着,两指一捻琴弦,一道音波便朝妙龄女子飞去。 两人斗法的间隙,夙冰体内的真气已在慢慢聚拢,最后汇于丹田处,才稍缓了运转速度。 急促的喘上几口气,她缓缓睁开眼睛,不出她所料,果真是晋级了。低头瞧了瞧胳膊,除了衣服上还挂着触目血迹,丝毫看不出哪里受过伤。 保持蜷缩的姿势不变,她放出神识,浮于半空观看两人打斗。 看了一阵儿,她传音给阿呆:“玄音门是什么门派?” “仅次于无极宗的大门派,门下弟子修的全是音波功。”虽然知道夙冰的能耐,阿呆还是抖的厉害,“躺着装晕,千万别起来。” “此人的音波功才入门,只能攻击直线。”夙冰琢磨了下,说道,“耳朵是他的命门,阿呆,等下见机行事,攻击他双耳,逼他挪移护体灵璧。” “什么?” 阿呆正懵着,夙冰已经收回神识,站了起来。 弯腰将药瓶子捡在手中,她才掉脸去看那二人。 妙龄女子自然不是道人的对手,早已化成一具焦尸,中年道人正将抢来的储物袋挂在腰间,察觉到夙冰的目光,略略一偏头,竟吃了一惊。 刚才明明是练气二层,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进阶到三层了? 中年道人讶异极了,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待瞧见她手中青底蓝花的药瓶子,脸上的表情似乎无比震惊:“小道友,你是无极宗弟子? 夙冰一愣神。 他又问:“绝情剑尊是你什么人?” 夙冰垂了垂眼睫,传音给阿呆:“绝情剑尊是谁?” 阿呆不假思索地道:“就是秦清止呗,这还用问吗?” 中年道人见她不答,微微眯了眯眼,神识掠过她体内,终于如获大赦的舒了口气,继而阴冷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绝情剑尊岂会收你这般四灵杂根弟子,许是得了什么机缘。只可惜,机缘来的也忒不是时候!” 语毕,指腹再次一拨琴弦,随意便朝夙冰丢去。 夙冰双目微眯,以极快的速度侧身闪过,脚下移动的同时,小手不断拍着储物袋,无论摸出什么东西,一股脑全朝中年道人砸去。 修为差距之下,打在对方身上如同搔痒痒一般。 中年道人忍不住讥诮的牵起唇角,玩味的用手拨开。 说起冷小扇的储物袋,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物什,杂物倒真不少,不一会儿就扔了满地。一只红云参的尸体扑面而来,他挥手挡掉,又是一只红云参尸体,他再次挥手挡掉。 中年道人十分不耐,本想再次出招结果了她,却发现对方一直在以十分奇怪的步伐来回跑动,看似简单却包罗万象,似乎蕴含着某种阵法,而自己的音波功火候不到,根本无法瞄准锁定。 心内对她的敏捷暗暗惊讶,此人说不定大有来头! 只可惜如今骑虎难下,必须将她除掉以绝后患! 再不管扑面而来的红云参,中年道人暗自运气,将神识注进灵力内,以便一击即中。他还不信了,自己堂堂练气后期的修为,还弄不死一个小丫头! 待灵力蓄满,他双眸一沉,正想出手,砸过来的红云参突然四肢大开,如海星一般横拍在脸上,并用那长长的指节根须,直戳进他的双耳内。 他痛的大吼一声,本能的将护体灵璧集中在头部。 时机到了! 夙冰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施展轻身术一跃而起,拔下狮子兽眼内那支利箭,不用半点灵力,朝着对方护体灵璧最弱的地方狠狠一扎。 完全是俗世才用的招式,中年道人逸在体外的神识根本无法察觉,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他的护体灵璧便“砰”一声碎成残渣。 发狂似的将阿呆甩掉,他垂下眼,只见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支蕴满流火的利箭,灵力正裹着火苗在血肉中“咝咝”作响。他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瞧见夙冰半眯半冷的双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一头栽倒在地。 阿呆虚脱的坐在地上,两条细腿不住哆嗦。 精灵一类本来胆子就小,云参更是小上加小,遇事除了逃避就是躲藏,今天可是它第一次对修士使用灵力呀!刚才夙冰传音给它时,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胆子做,但它居然真就做了,还做的十分漂亮! 但是但是,万一夙冰估算错误,那人岂不是一巴掌就能拍死自己吗?! 有些事情当真不能回想,越想越后怕,阿呆吞了几口唾沫,不住的抹冷汗。 “赶快起来捡东西。” 凡事都有第一次,夙冰可没闲工夫安慰它,将空掉的储物袋朝地上一扔,顺手拿了块儿石头砸在它脑袋上,“天色已晚,再不回去,四娘要担心了。” 阿呆疼的吸溜一声,气鼓鼓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拾掇着满地垃圾,不满道:“明明躺在地上装死就好,你干嘛非要站起来?那牛鼻子捡完东西,自己就会走的嘛!” “你懂什么。” 夙冰弯下腰,伸出小手在尸体腰间一抹,将他二人的储物袋一起取下,别在自己腰间。又从中寻了把短刃,将狮子兽的翅膀完整取下,囫囵丢进储物袋里,“没听他们说么,翅膀能换得不少灵石,况且那道士出身大宗门,身上的好东西肯定不少,岂能放过?” 阿呆一琢磨,难得没有回嘴。 * 等回到家中,天已经黑透了。 见夙冰推门进屋,冷四娘慌忙拭干眼泪,笑着迎上去:“怎么才回来?” “您哭了?”夙冰蹙了蹙眉,话是对四娘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瞄向冷不凡。还在门外时,她就感受到屋内飘来筑基修士的气息,还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好端端的,我哭个什么,只不过风大迷了眼睛而已。”冷四娘嘻嘻一笑,还俏皮的眨了眨眼,好像真没什么事儿一样。 夙冰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冷不凡,似乎要将他看穿一般。在记忆里,冷四娘虽然言行放荡,骨子里却是十分刚强,若非事关女儿,怎会轻易掉眼泪? 看来,冷不凡是冲着自己来的。 冷不凡被她看得发毛,不禁皱起两道浓眉,正想训斥她没大没小,突然察觉到什么,双目一亮:“才一会儿的功夫,你居然晋级了!” 经他一嚷,冷四娘也注意到了,忍不住惊呼一声:“丫头,你居然这么快就晋级了!” “恩,碰巧得了些机缘。”夙冰回的漫不经心,却没有放过冷四娘欣喜下闪过的一丝担忧,便顺势问道,“舅舅有事儿怎么不传音,亲自跑上一趟?” “你二舅是来给咱们报喜呢。” “哦,不知喜从何来?” “过几日,无极宗玉屏峰招收外门弟子,咱们冷家也有一个名额,”冷四娘笑道,“在咱家众多小辈中,数你年岁最小,资质也最差,不过你四位舅舅商议过罢,最终还是选了你。” 第7节 外门弟子?夙冰微微愕然。 虽说外门弟子根本不在宗门编制,不过是各峰招来跑腿做杂工的佣人,但佣人和佣人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北麓第一宗门的外门弟子,无论待遇和名声皆比其他门派好上太多,如果表现优异,很有可能会被宗师看上,因此无极宗每次招收外门弟子,各大家族总是挤破头的朝里面送人。 思忖半响,她疑道:“莫非,夏三少要回无极宗了?” 冷不凡刚喝下口茶,被她一句话问的差点喷出来:“你已经知道了?” 夙冰牵了牵唇角,她猜的果真没错。 之前,夏重霜之所以终日躲在别院内,并非相貌原因,而是他在功法修炼上出了岔子,不想被旁人发现,败坏了他北麓第一天才的名头。现下晋级成功,又有冰心诀傍身,自然要回无极宗潜心修炼,毕竟无极宗所占的天枢山,乃北麓灵气最为充裕的山脉,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绝非小小别院可比。 再者,玉屏峰归属夏家,已有十几年不曾招过外门弟子了,如今突然打开山门,八成是为了夏重霜的重磅回归做准备。 什么招收外门弟子,说白了,无非是给夏三少招几个使唤奴才罢了。 而且她估摸着,原本冷不凡并没打算考虑自己,因为夏重霜那句“不会调~教”,才想着将她送去无极宗,交给夏重霜亲自调~教去。 见夙冰低头不语,冷不凡也没什么耐性,直接将一包灵石撂在桌面上:“拿去置办些行李,机会千载难逢,你可要仔细把握。” “二哥!” 冷四娘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喊一声,她为家族牺牲再多她都认了,因为这是她生为冷家人的使命,但有哪个做娘亲的,能够眼睁睁看着女儿朝火坑里跳? 更何况夏重霜是个什么样的人? 绝不能让女儿走上自己的老路,大不了将她送回生父身边去,总好过留在北麓生死难测。原本以为女儿还小,时间还多,自己实在舍不得,眼下看来,却是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她这边将将拿定主意,夙冰却将桌上的灵石袋拎起来,玩味的掂了掂,半眯着双眸道:“二舅说的极是,只可惜进了门派,需要打点的人和事儿想必很多,这点儿灵石怕是不够。” 冷不凡素知她性格倔强,以为她必不肯轻易屈服,才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没料到她竟应的如此爽快,心里欢喜,也不管她狮子大开口,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大包灵石,豪气干云的朝桌上一扔。 “该打点的,自有家族为你打点,你且安心,倘若真缺灵石,便去找你三表哥和四表姐拿,他们去年才被收为内门弟子,现也在玉屏峰修行。咱们家族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他们在玉屏风无权无势,平日里受尽郑家的气,倘若你能攀上三少,去他洞府修行……” “我懂了。” 夙冰也不含糊,一拂袖,将两包灵石扫进自己的储物袋里。 冷不凡见她如此上道,一颗心又定了几分,交代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了冷不凡,冷四娘忧心忡忡的道:“小扇,娘仔细想了想,娘觉得……” “娘,无极宗是个修行的好地方,虽说只是外门弟子,但只要女儿做得好,一样有机会入门深造。” “问题是,夏重霜那人……” “今日女儿曾在别院见过夏三少爷,其实他人还不错,并不似外界相传的那么不堪,”夙冰兀自在矮桌前坐下,将中午没吃上一口的甜汤挪到眼前,扬眉笑道,“更何况,女儿看他眼界高的很,未必就能瞧得上我这半炉鼎体质呢。” 冷四娘不妨她一针见血的指出炉鼎一事,心头一阵悲戚,但见她神色自若,胸有成足的模样,也不愿泼她冷水,便决定将之前的计划暂时搁浅。 唉,不到万不得已,她还真不愿将女儿送到那人身边去。 两人又说了会儿子话,夙冰借口伤势未愈,晚饭都没吃,早早回屋休息去了。只怕说的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这也是她同意拜入无极宗的一个重要原因。眼下,四娘只当她之前受了刺激,并不曾细想,等过去一阵子,那可不好说了。 关上门,她将收刮来的两个储物袋取下,认真翻了翻。 阿呆蹲在一旁看她拾掇,时不时的说:“散修就是穷啊,瞧瞧这法器,都破成什么样了。”“大门派里的小弟子,日子就是不好过啊,看看这法衣,还有补丁呐!” 夙冰被它吵得心烦,挥手将它弹的老远。 阿呆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灰头土脸的跑回来坐下,憋了半天才敢说:“老妖婆,你真要去玉屏峰做外门弟子吗?” “有何不可?” “无极宗内藏龙卧虎,七大长老皆是如假包换的元婴修士,其中夜来峰清止道君和云舒峰凌夷道君,据说一只脚已经踩进了化神!” “化神怎么了?谁没化过神?” “英雄莫提当年勇,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阿呆真是无语了,它到底跟了个什么主人啊,“万一被那些老不死的瞧出来,你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凭他们?”夙冰轻蔑一笑,将身上所有灵石集中装进最大的那只灵石袋里,妥帖的放进储物袋,才缓缓道,“小扇已经死了,而且我的魂魄在这颗乌木珠内,被她以灵气蕴养了九年,气息早已相互渗透,想要勘破谈何容易。” “话是这么说没错,万一……” “还没发生的事情,想它作甚?” 夙冰撂下一句话后倒头就睡,今时不同往日,没有本体供养,她和无根浮萍差不了多少,元神耗损一分便是一分,若不及时调整休养,很难再继续控制躯体。 想要改变现状,想要得心应手的使用元神之力,唯有身体足够强大,既然修魔之路已经断了,修道的话,哪里比得上无极宗呢? 至于夏重霜么…… 想起那张阴森可怖的脸,夙冰眉头微微有些拧,最后直接拧成一股绳。 ☆、5寻仙之路 呼呼大睡三日之后,夙冰终于带着冷四娘准备的超级储物袋出发了。 其实无极宗所在的天枢山,和自己居住的洛月城相隔并不远,甚至可以说非常近,仅有一城之隔,徒步两天足矣。但是临行前冷不凡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在天黑之前赶到天枢山,于是夙冰决定忍痛割灵石 ——乘兽车去! 北麓的兽车大致分为三种:一属私人所有,用于大家族或者有钱修士出行;二属商户所有,专供出门在外的有钱修士和即将出门在外、颇有钱的修士租用,租金价格十分高昂,绝非一般穷修士承担的起;三属城主所有、广大修士群众共有,用于还未筑基且出身寒门的小修士和筑基了却没灵石购买飞行法器的修士出行,这种兽车通常比较大型和简陋,容纳的修士较多,路线和出车时间比较固定,价钱也相对便宜。 当然,无论出于各方面原因,夙冰选择了也只能选择了最后一种。 早早赶到御风居,她花费一块下品灵石买了一张前去天际城的车票,看了看时间表,这趟兽车辰时初刻出发,巳时二刻到达。倘若途中没有延误,抵达之后时候尚早,还可以在城里逛上一逛,顺道将储物袋内的杂物全都换成灵石,哦,千万记得购买一个芥子空间和灵兽袋…… 默默在心里盘算半天,夙冰终于颇无奈的苦笑一声。 遥想当年,夙冰大魔君威震陇西十二部,纵横魔域那是何等风光,现如今,竟然沦落到和一群小修士们排队等兽车,真真是将师门的脸面全给丢尽了,不知道被师傅看见,会不会气的吐血?! 想到师傅,夙冰微微一愕。 在自己最后的记忆里,师傅似乎已经修至大乘期大圆满,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天魔界,也不晓得师傅是不是已经飞升了? 还是像自己一样,进阶失败…… 呸呸呸!怎么可能,师傅他老人家魔功深厚,肯定早就修成不灭魔身! 夙冰十分确定以及肯定的点了点头,只可惜年代已经太过遥远,能从上古纪年活到今天的修士,大都迈进了大乘期,不知道窝在哪些犄角旮旯里躲天罚呢,想找他们问一问当年的情况,简直是天方夜谭。 “前往天际城的兽车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瞧见一小波人举着车票朝右边走,她立马起身跟着走。走近一片空草地时,人潮停住了,抬起眼,只见一头独眼老牛慢吞吞的朝这边飞来,身后拉着一辆比它身体大上数十倍的四轱辘木头棚子。 “快上车!” 打棚子里豁然跳出一个女修士来,四十多岁的年纪,虎背熊腰,只有练气二层修为,脸上的表情十分不耐烦,“全都排着队,一个一个来。” 排了大概二十几个人,才轮到夙冰。 交了车票,她正准备爬上兽车,忽听见女修士惊天动地的一声咆哮:“瞧着是个人样,怎么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舍不得掏?!竟想在老娘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还真打错了算盘!” 这一嗓子吼的,上车没上车的修士们齐齐掉脸,连正吃草的老牛都斜了斜眼珠。 夙冰自然也掉了掉脸,原来自己身后站的是位年轻男子,修为估摸着练气五层,面目清秀,一身月白长袍虽不出众,却是件连夙冰都看不出级别的法衣,眼下,他正神情呆滞的立着,似乎太久没有遭遇过此等难堪处境,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许久之后,他才弯了弯眉,颇不悦的道:“我身上没有灵石,回头差人给你送来便是。” 夙冰竟是一愣,声音的主人明明不满,音色却如珠玉落盘一般悦耳,放佛一片羽毛轻轻挠进耳朵里,搔的连骨头都快酥了。 不过这种美妙享受,很快便被女修士的咆哮所取代:“差人送来?!你当你是七大家族的公子哥啊!没钱就给老娘滚!别耽误老娘行程!” 经她一说,小修士们立刻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就是就是,明明一副穷酸样,还装什么有钱人,有钱人哪会和咱们挤兽车?”“咳,随口说说的话你也信?”“这位道友啊,你若真没带灵石,回家取了再来就是,别耽误我们的时间好不好!”“我瞧他跟在前头那小丫头身后很久了,说不定图谋不轨呢。” …… 表情挡在阴影下,也不知他现在的想法,夙冰再次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又是一只落在平阳被犬欺的虎。 大概是在英雄惜英雄的心理作用下,平生不爱多管闲事的夙冰老道友,竟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灵石来,笑嘻嘻的递给那位女修士:“票钱,我替这位道友付了便是,您就别再难为他了罢。” 女修士本就认钱不认人,立马笑道:“那是自然,你们赶快上车吧。” 见没热闹看了,众人便各自坐好,呈现一派清修淡定状,其中不乏有人恶狠狠的瞪了夙冰几眼,责怪她多管闲事,她也只当没看见。 白衣男子垂下双眸,眼神漫过夙冰,淡淡道:“多谢。” 瞧他得了别人恩惠,还装一脸清高的标准道修做派,夙冰平生最不待见,无所谓的摆摆手,掉回脸继续爬兽车。这才注意到棚子搭的是有多高,以她九岁之躯,练气三层轻身术,横跳竖跳竟连蹬子都踩不上。 正尴尬着,一双手从她两腋之下轻轻滑过,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提起。 只见那白衣男子纵身一跃,提着夙冰就上了兽车,稳稳落地后又将她缓缓放下,面对夙冰传来的感谢之意,也只是点头示意了下,便兀自朝棚内走去,寻了处安静的位置盘膝坐下。 看来,人家是真清高。 夙冰默默然的随他走进车棚,在他对面入座。 随着老牛一声闷吼,兽车缓缓开动,别看票价不贵,行的还算稳妥。一路上,车内鲜少有人说话,一两个时辰后,就在一片昏昏欲睡中,独眼老牛精携着众人抵达了天际城。 下了车,众人又再次排起长队等待城检。 天际城位于天枢山下,乃是北麓三大主城之一,不比云霄城的繁荣商业,丰乐城的四通八达,天际城因为无极宗和五大家族的关系,政治色彩颇为厚重,因此进出城皆有严格的把控。 进城之后,众人呈鸟兽散。 夙冰站在四平八阔的长街上,忽然感觉有些压抑。 举目四望,才发现不论从哪个方向望去,两眼一抹黑全是连绵不绝的翠色山峰,仙雾缭绕,几乎将整个将城市包围起来,只能看到脑袋上的一方天空。 “天际城乃是天枢山七大主峰内的一片凹地,我们方才通过的城门,是唯一一处缺口。” 不用回头,夙冰也知道是谁的声音,便满头黑线的问道:“道友,我若想去玉屏峰,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 白衣男子指了指南面的山峰:“那里便是玉屏峰,但你却不能直走。” 夙冰微一怔愣,听他续道,“倘若你是第一次入山,必须从宗门正门通过,沿着此路直面向西,便可看到山门。” “多谢道友相告。”夙冰咧开小嘴一笑,然后沉默了。 白衣男子忽然问道:“小道友,你可是此次玉屏峰新收的外门弟子?” 夙冰嗯了一声:“莫非道友也是?” 白衣男子微微摇头,然后看也不看夙冰一眼,一甩袖子走了。 夙冰嘴角抽了半天,她早知道道修喜欢装清高,但还真没见过这么爱装的,明明是你来找我搭话,又欠了我的钱,怎么搞得像我倒贴我荣幸一样? 第8节 淡定,淡定,一把年纪了,何苦跟个后生晚辈的计较。 挑了挑眉毛,夙冰沿着他指的路一直向西走,眼睛睁的溜圆,打量着一街两行所有商铺,终于瞧见一家宝善斋分号。 将储物袋里的杂货统共卖了一百九十六块下品灵石,加上之前夏轻寒打赏的十块中品灵石,以及冷不凡给的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她现在的总资产,一共是十块中品灵石零三百四十六下品灵石。 这段日子以来,她对货币有了初步概念,但是物价什么的,依然一窍不通。 于是她逛了许多灵器店,货比三家,最后选择了一处新开张的小店。 大掌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唯有小伙计一瞧见夙冰进门,立刻笑眯眯的迎上来,双瞳似黑曜石般明亮:“不知小道友想要买些什么?咱们万象居应有尽有,包您满意。” 夙冰瞄了一圈:“芥子空间有么?” “有有有,小道友您这边请咧!”小伙计点头哈腰的带路,原本十二三岁的年纪,却瞧着一派圆滑世故,“您看看,架子上一排全是。” 夙冰放眼一望,从左至右,从大到小,全是奇形怪状的物什。 对比完价格后,夙冰指了指最大的洗澡盆子,又指了指最小的玛瑙戒指,疑惑道:“为什么越小的越贵,越大的越便宜呢?” 小伙计解释道:“小道友,您别看它们个头不一,其实内里空间都是差不多的,当然是体积越小越容易携带,售价也就高呗。” “既然如此,为何不都做成戒指大小的?” “造价不同呗,越小材料越精贵,炼制时,所耗费的真火更多。” 夙冰微微颔首,想了想,再次指着戒指,颇不满的说道:“即便如此,七百下品灵石也忒贵了,我看别家只卖四百灵石。” 小伙计狡黠一笑:“小道友您没看外面的告示牌么?咱家小店新开张,正在招募会员呢。” “怎么说?” “入会费仅仅十块下品灵石,便可得到本店一枚专属玉简,有了此枚象征身份与地位的玉简之后,您可以参与预存灵石送灵石活动,存一百送一百五,存二百送二百五,存三百送三百五,以此类推,存的越多送的越多!” “哎呦,竟有此等好事?” 见她动心,小伙计推销的越加卖力:“以此枚芥子空间为例,您只需花上十块灵石入会,然后预存三百灵石,小店就送你三百五,您在补个五十块灵石,就能买到手啦!” “如此一来,是比别家便宜。”夙冰思量过罢,壮士断腕的拿出三百一十块灵石来,“好吧,我入会!” “好咧!”小伙计收下灵石,笑的合不拢嘴,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对着夙冰脑门轻轻一绕,“您在拿五十块灵石吧,戒指就是您的了。” 夙冰接过玉简,奇道:“咦,难道不是你再找我五十块灵石吗?” 小伙计一愣:“预存三百送三百五,一共才六百五啊?” 夙冰摇摇头:“谁同你说存三百了?我要存一百那种,共存三个一百,每个一百返还一百五,一共是七百五呢。” 小伙计嘴巴张了张,似乎在心里合计些什么,半响没吭声。 大掌柜竖着耳朵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抖抖胡子,叱道:“好你个刁钻古怪的丫头片子,不许分开存,只能预存三百的!” 夙冰冷哼一声:“你们自己出门看看,告示上可有说过不许分开预存了?难道看我是个孩子,就想坑我不成?” “小道友您别生气,您爱怎么存就怎么存,小的这就找您钱。” 小伙计嘻嘻一笑,将五十下品灵石和芥子空间一齐递给夙冰,“咱们万象居打开门做生意,自然童叟无欺,断不会毁了商誉。” 夙冰毫不客气的收进囊中,挑眉一笑,大摇大摆的走出店门。 “老妖婆就是老妖婆!”阿呆笑的都快岔气了,从储物袋里跳至夙冰肩头,揪起她的小辫子道,“先前我还怕你跟不上时代变迁,会被奸商坑死,真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啊!” “那是自然。”夙冰难得露出舒心笑意,脑海里闪过什么,令她颇为疑惑,“阿呆,你有没有发觉,方才那家店铺有些奇怪?” 阿呆愣了愣:“是有些奇怪,做生意就做生意,还搞那么多花名堂。” “我指的不是这些。”夙冰摇摇头,“而是铺子里那对小伙计和老掌柜,你难道不曾发现,老掌柜似乎很怕小伙计吗?” 经她提醒,阿呆稍一思索:“好像是哦。” 夙冰沉吟道:“掌柜的都说不卖,小伙计居然熟视无睹,而且等他发过话,当家掌柜竟然丝毫不敢拂逆……” “哎呀,想那么多干嘛,反正都是一些路人甲。”阿呆很不耐烦,在它看来,根本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儿,不值得耗费精力,“咱们还是快些赶路要紧。” 夙冰噎了一噎,想想它说的不无道理,便将此事暂且放下,闷头直向山门走去。 再看万象居内,待夙冰前脚离开,后脚便从地下钻出一位耄耋老者。 此人已是金丹中期修为,白发美髯,宽袍儒袖,一派仙风道骨,却十分无奈的对那小伙计深鞠一礼:“小少爷,您也瞧见了,天际城小修士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天色不早了,您还是速速……” “本少爷打开门做生意,怎地是糊弄?” 小伙计打断他的话,收起方才那副奴才样,懒洋洋的抄起手来,倚着台架淡淡道,“徐伯,任何一项制度都同稚子一般,需在磨砺中不断成长,尔等且将告示收回,补充一点,会员每日只能预存一次,且余出不退,寄存于玉简之中,以供来日使用。” 老者愕然半响,正打算说话,铺子门外又出现两位客人。 “呦,两位仙师里面请,里面请嘞!” 小伙计点头哈腰的再次迎了上去,变脸之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老者望着打小经商成狂的小少爷,简直要为自家老爷鞠一把辛酸泪。 哎,真是糟蹋了如此逆天的灵根啊! ☆、6组队 马不停蹄狂奔近两个时辰,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山门脚下。 夙冰举目一望,心中不禁慷慨万千,无极宗真不愧为北麓第一大宗门,且看那巨石山门高余百十丈,凭你眼力惊人,也甭想看清楚楹联抒写的究竟是些什么字。 看来道修的世界,永远都是华而不实,只讲排场。 还没等她感慨完,眼前忽然冒出来一名中年值守,一挥手将她推开,不耐烦的道:“挡什么道!先去那边等着!” 不知自己是不是犯了忌讳,夙冰也没敢回嘴,灰溜溜的夹着尾巴朝一旁走去,那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修士,三三两两聚做一堆儿,时不时交头接耳一番。 一名六七岁的小女孩见她走近,急忙朝前挤了挤,好奇的问:“姐姐,你是不是玉屏峰新收的外门弟子?” 夙冰点点头:“你呢?” “是啊是啊,我也是!”小女孩兴高采烈的拍着小手,“哈哈,终于有位姐姐啦!” 夙冰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只尴尬的看着她笑。 “玉儿,同你说过多少次了,怎还如此浮躁。”一名练气十层修为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将那唤作玉儿的孩子拎了回来,“今后一入宗门,不比家中……” “知道啦知道啦!” 玉儿挣脱开来,撅着小嘴嚷嚷道,“爹爹,您都说过八百遍啦!都不嫌烦的嘛?!” 中年男子再次无奈的摇了摇头,转眸望一眼夙冰,奇道:“小道友,你竟是一个人来的?” 夙冰没有否认:“我家住在洛月城,离此地较近。” “小道友莫非出自洛月城夏氏一族旁系?” “不是,我族姓冷,只是洛月城内的小家族而已。” 中年男子略一思量,放出神识在她身上绕了绕,见她只是四灵杂根,越发觉得好奇。众所周知,无极宗七大峰,除却清止道君坐镇的夜来峰,就数玉屏峰招收弟子最为严苛,哪怕小小外门,也必须身怀三系灵根以上,除非与七大家族沾亲带故。 心下笃定此女有所隐瞒,也没立场多问,思量着女儿与她多亲近亲近也好,便呵呵笑道:“鄙人姓佟名鹏,此乃鄙人幺女,年方七岁,乳名玉儿,今后与你同处修炼,还望小道友多多指点一二。” 夙冰默然无语,觉得佟鹏这番客套话说的实在太假。 佟玉儿虽然年方七岁,却是先天纯净的三系根骨,修为也以达到练气六层境界,想必悟性奇佳,她老爹明面上是往谦虚里说,话外之音却是□裸的挑衅啊! 佟鹏见她不搭话,反而耷拉下脸来,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有些无措。想他们佟家无权无势,为了玉儿能入无极宗,几乎倾尽家财才能买到一个名额,千万不可随便得罪人。 佟玉儿倒没顾虑,上前拉住夙冰的小手就朝人群里钻:“冷姐姐,这是贾贵、郑明磊,苏庆东……他们和咱们一样,都是此次入选的弟子。” 连珠炮似的念了一大串名字,夙冰一个也没记住。 那些被点名的修士,本来正与家人依依惜别,听见自己的名字,只能无奈的对夙冰点头示意,夙冰也只好一一还礼,终于明白为什么佟玉儿看见自己是女孩儿时,竟会如此激动了,原来在他们这批外门弟子中,除却她与佟玉儿不满十岁外,其余清一色,皆为十二三岁的清秀少男。 脑海里倏地浮出一个猥琐念头,难道……莫非…… 夏重霜好这口 鸡皮疙瘩浮了一身,夙冰冷不丁吞下几口唾沫,便在此时,忽地察觉一道迫人威压陡然释放,由远至近火速逼近,速度之快,力量之强,绝不亚于化神境界,不由心中一凛。 不是说北麓界因为一千年前那场混战,陨落了许多元婴修士,以至于人才凋零,高阶修士出现严重断层,眼下,除却几只早已闭关近千年的合虚期老怪,尚没有化神修士吗? 难道是合虚老怪出关了? 那股威压虽在逼近,气势上却越来越弱,然而周遭修士只不过练气期修为,神识根本探查不了太远,直到那股威压停在头顶半空时,方才渐渐感应到。 大伙抬起头,茫茫然的盯着那架白鹭仙车,尚未有所反应,便看到原本嚣张至极的十二名守山修士齐齐跪倒在地,口中震声高呼:“弟子恭迎道君回山!” 众人虽不见车内是谁,但听“道君”二字,便知头顶上乃是位元婴修士! 小修士们少不更事也就罢了,送行的长辈们个个激动的老泪横流,惶然拜倒在地。 元婴道君,竟然在山门前偶遇元婴道君!他们连金丹道长还没见过,居然就见着元婴道君了?!看来下血本将孩子送来无极宗,实在是物超所值! 且说夙冰跟着屈膝跪下,心里奇怪的紧,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明明嗅到化神修士的气势,难道自己的神识因为禁闭太久,出现问题了? 半空中的白鹭仙车停下好一阵子,车内的元婴道君并未露面,仅仅放出神识在人群里微一扫过,便渐渐腾空,直奔仙山而去。 自他走后许久,众人还未从激动中平复情绪。 夙冰轻叹一声,修仙界日新月异,看来唯一不变的,就是对力量的绝对崇拜! 又过了一会儿,从山上飞下一名女修士,身后跟着一只硕大秃鹰,只见她与守山修士谈笑许久,才慢吞吞的朝夙冰等人飞来。 虽然对方不过筑基初期修为,也是众人仰之弥高的境界,一行人慌忙作揖行礼,惶恐万分。 女修士面无表情的道:“哪些是玉屏峰新来的弟子,自己站出来。” 小修士们快步上前,诚惶诚恐的将身份玉牒双手奉出。 女修士放出神识,一一核对过罢,转身命令大秃鹰倾□子,招呼小修士们呈两竖排列坐在秃鹰背上,自己则御风而起,准备原路返回。 秃鹰忽闪几下翅膀,正准备起飞之际,突听有人在背后大喊大叫:“老肥鹰,等等,还有我!等等我呐!” 众人循声望去,只瞧见一名小小少年正打不远处飞奔而来,边跑边挥舞着手中身份玉牒,最后竟连招呼也不打,直接一跃而起跳在秃鹰背上,气喘吁吁的拍着胸脯道:“万幸万幸,还好赶上了。” 女修士面露不悦,却也懒得与他计较,确认过身份无误后,便再次命令秃鹰起飞。 小修士们大都第一次离家,望着下方越来越遥远的亲人,有几人竟红了眼眶。 但随着秃鹰不断攀高,天枢山冷峻雄阔的姿态渐露于目中,在夕阳的映衬下,灵气与霞光相互交织,如烟波似云浪,掩映着连绵不绝密匝匝的群峰各有千秋,或巍峨、或毓秀、或峥嵘、或清逸,或高耸入云、或逶迤伸展,彷佛天地乾坤尽藏于此山,怎不叫人心头热血激昂澎湃! 第9节 小修士们眼中泪珠早已悄悄拭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满心憧憬斗志昂扬! 如此励志的时刻,那名迟到的小小少年突然一巴掌拍在夙冰背上,十分激动的吼道:“哎呀,我说看着怎么眼熟呢,原来是你!” 夙冰正在闭目养神,被他一巴掌拍的心头一跳,差点没从鹰背上摔下去。 颇愠怒的瞪他一眼,却发现此人确有几分眼熟。 稍一回想,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竟是万象居内那名小伙计。 小伙计大咧咧的在她身畔坐下,他乡遇故知似地挽住她左胳膊:“早知道你是我未来师妹,就再给你打些折扣啦,嘿,我叫元宝,你呢?” 夙冰还没来得急说话,右胳膊竟也被人拽住,耳畔响起一个比元宝还要激动三分的声音:“原来你和冷姐姐认识啊,我是她妹妹,我叫佟玉儿!” “原来是玉儿妹妹啊,久仰久仰!” “客气客气,元宝哥哥,失敬失敬啊!” 夙冰彻底无语了,本想闪人,无奈两条胳膊被四只爪子扣的严严实实,便将屁股向后面稍微欠了欠,腾出些位置,给这两只自来熟的家伙聊天。 谁知他二人一聊就聊了整整一路,从赵钱孙李一直聊到盘古开天地,不只夙冰,人人都觉得脑袋四周像是飘满了无数只苍蝇,嗡嗡嗡响个不停。 话茬子直到下了鹰背才止住,筑基女修士将他们带到一处洞府前,说道:“从今日起,你们暂时住在此处,接受为期半年的入门指导,半年后将会举行一次考核,届时,则会根据你们的成绩以及日常表现重新分配。明白吗?” “明白!”小修士们腰板直挺,异口同声。 “恩,”筑基女修士满意颔首,又道,“洞府分为左右两边,一边五间房屋。你们共有十人,为了日后方便,需要将你们分为两组,每组五人。现在,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商议。” 小修士们面面相觑,在修仙界,谁都明白队友的意义,然而他们彼此互不相识,根本不知底细,实在不好挑选。 而夙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不与那两人一组,跟谁都无所谓! 哪知,元宝和玉儿一高一低不约而同的将她架起,齐刷刷向前一步走,异口同声的道:“师姐,我们三人愿在一组!” “我不同意!” 夙冰满头黑线,想死的心都有了,拜托,她和他们很熟吗?! 可惜筑基女修士对她的抗议充耳不闻,只对余下七人道:“再来两人。” 余下七人再次面面相觑,暗暗揣测夙冰三人的实力。 先说佟玉儿吧,修为和灵根皆是他们十人之中拔尖的,无奈年纪太小,怕是经验不够;再说夙冰,修为和年纪都不行,除了相貌较为出众,横看竖看都是会拖后腿的那种。至于元宝更不必提,五灵杂根练气一层修为外加讨人厌的嘴脸,多看一眼都觉恶心。 竞相摇头之际,一名素衫少年快步上前,与夙冰三人比肩而立:“师姐,我愿意。” “郑明磊?”筑基女修士颇有些意外的瞄他一眼,再转眸瞄向夙冰,忍不住拧起秀眉,“姓郑,莫非你是洛月城郑家的人?” 郑明磊微微颔首:“师姐好记性,我只是郑家旁支。” “是谁举荐你来的?” “表兄,郑匡。” 原本夙冰的一张脸一直呈现僵硬状,直到听见“郑匡”二字,才微微有些动容,脑海中渐渐浮出一对儿洞察世事的眸子来。打从堂审过罢,夙冰一直不曾见过此人,却对此人印象极为深刻。 那般深邃精明的目光,绝不该出现自一个练气期少年的双眸。 千年历练告诉她,此人是个极度危险人物,绝不容小觑,他将郑明磊送入玉屏峰,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 思忖间,又有一名少年上前一步,揪着衣角嗫嚅道:“师、师姐,我也愿意。” 筑基女修士看他的神情颇有几分怪异:“韩旭?灵兽阁记事韩春的胞弟?” 韩旭恩了一声,脸上绯红一片,几乎将脑袋垂进领口里。 筑基女修士不自然的清咳两声,举目对他五人道:“从今后,你们乃是一组,一人一间,住在右手边的房内。余下五人则为二组,住在左手边的房内。好了,今日且先说到此处,休息去罢。” 语毕,她在每人的玉简之内注入一丝灵力,便骑着秃鹰飞走了。 两拨人则各分左右,朝房间走去。 “嘿,兄弟,你叫郑明磊是吧,”元宝终于松开夙冰,上前勾住郑明磊的肩膀,一脸赞许地套近乎,“你小子真是好眼力啊,竟能看出我三人绝非等闲之辈!” 郑明磊一猫腰躲开他的魔爪,不着痕迹的抚去肩头爪痕,一面拾步向一号房走去,一面嗤笑道:“尔等是龙是猫,我可没兴趣,我只是偏爱与废物同处,方能凸显出我的能力。” 说完,房门被他“砰”一声甩上。 元宝举在半空的胳膊一直没能放下,愣神半响才哭丧着脸转搭韩旭的肩膀。 哪知韩旭躲得更快,反而红着脸劝道:“元宝师兄,男男授受不亲,还请自重。” 说完,鹌鹑似的闷头回房。 等元宝再次愣神,因自尊心严重受挫,打算找夙冰妹子哭诉一番时,才恍然发觉,偌大的洞府内院,除却佟玉儿之外,哪里还有夙冰的影子? 奇怪了,一眨眼的功夫,人呢? ☆、7宗门八卦事 “芥子空间是个好东西呀,老妖婆,今后咱们遇到危险,直接躲进来不就行了?” 阿呆背着手走来走去,啧啧称奇,总算明白何为“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没想到小小一枚戒指,所容纳的空间居然如此之大。 夙冰捏了捏太阳穴,好笑道:“它的用途,无非是一块儿随身净土,躲躲苍蝇种种灵草养养灵兽什么的,若真遇到危险,藏进来无异于瓮中之鳖。” 阿呆有些不解:“方才咱们不就凭空消失了吗?你看,元宝他们根本找不到呢。” “咱们虽然进入芥子空间内,但空间的载体——那枚戒指还在。”避开两只麻烦鬼后,夙冰心情明显大好,懒洋洋的躺在一块儿大石头上,翘起二郎腿,耐心解释道,“只要载体还在五行之内,高阶修士的神识便能探出你我灵息,即使看不到你我本相,一样可以杀之于无形。” “原来如此!”阿呆倒吸一口冷气,“看来芥子空间也没吹的那么厉害嘛。” “也不尽然,真正的须弥芥子,乃是经过天地精华数百万年孕育,自然而成的神器,后人能以纯手工制出如此一方乾坤,相当不错了。” “那你见过真正的芥子空间没?” “在我那个时代,闻于世间的须弥芥子共有三块,我师傅机缘巧合之下,曾在莽古战场遗址得过一块,我也有幸见识过它的神奇之处。” 阿呆激动的跳上她胸脯:“有多神奇,比这里大很多吗?” 夙冰一巴掌将它拍翻在地,旋身席地而坐,笑道:“大小不是重点,我师傅那方须弥芥子,人体一旦入内,载体便会一同消失于五行之内,任你施展神通,也奈何不得。更神奇的是,空间之内灵气浓郁,四季如春,道修静坐一日,可抵数年苦修。只可惜我们皆是魔修,此一点也就废了。” “哇。”阿呆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歪掉的脑袋,双目放光,“咱师父那块宝贝如今在哪呢?” “谁知道呢,许是随师傅一起去了天魔界吧。” 提及师傅,夙冰原本飞扬的神采渐渐黯淡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识海也日趋清明,关于自己、关于师傅、关于千年修行,无不历历在目。然而,自己进阶化神后期大圆满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好像是被高人下了禁制,完全没有一丝印象。 每当想起这种可能,她便如坐针毡。 能在堂堂大魔君识海内设下禁制的高人,唯有合虚期与大乘期修士才能办的到,而这两类修士,从远古至莽古再到太古上古,无论哪个时代,皆为凤毛麟角的人物,能考虑的范围实在太小,只可能是师傅白夜魔帝以及寥寥几名道修宿敌。 倘若是敌人,只需取她性命便是,何苦还要多此一举? 除非是将自己一手养大的师傅…… 不敢去想,无论如何都不敢去想,稍一揣度,便是冷汗淋漓。 轻吁一口气,夙冰拾手揉了揉太阳穴,静心过罢,冷不丁一拍储物袋,从内取出一把铲子,跳起来便在地上使劲儿刨。 阿呆被她唬了一跳,瞧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多问,将两爪化为小铲,学着她刨土。 不一会儿,原本平整的地上出现一深一浅两个坑,夙冰将玉盒里那点儿可怜兮兮的紫土取出,瞧一眼自己刨出的大坑,二话不说,一股脑全都倒进阿呆挖的坑里。 撒下几粒云珠草的种子后,夙冰退出芥子空间,留下阿呆浇水施肥。 * 是夜,大雪。 新来的小修士们或许太过激动,修炼了整整一晚上,洞府内到处四溢着灵气。夙冰同样睡不着,却苦于没有功法可修,只能睁眼到天明。 一大早,昨日领他们上山的女修士便来了。 从她口中,夙冰得知此女名叫向菱,是玉屏峰一名结丹修士的关门弟子。 修行第一课,向菱什么功法也没教,只是领着他们前往无极宗各处认门。她认为,身为一名优秀的外门弟子,你可以不知道灵根是什么,法器为何物,但你必须知道哪座峰里住着谁,那个谁又有几名关门弟子,他们喜欢飞禽还是走兽,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只有熟知一切,日后跑腿办事才能干净利索。 “此峰名叫云舒峰,弟子一千六百人,峰主乃是凌夷道君。凌夷师叔祖已经修至元婴大圆满,距离化神大境界仅有一步之遥,名下弟子四十六人,其中关门弟子一十九人……” 向菱的神情恭敬无比,众人端坐在秃鹰背上,亦是满目崇拜。 唯有元宝像是屁股上扎了钉子,左边蹭蹭,右边挠挠,不小心碰着郑明磊,挨了不少白眼。最后穷极无聊,悄声传音给夙冰:“冷师妹,陪我说说话吧,闷死了。” 夙冰装作没听见,双目炯炯的仰望云舒峰。 “我说你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元宝撇着嘴,传音道,“赵凌夷那老东西之所以终年苦修,完全是在和清止道君较劲儿,因为他的道侣紫薇道君,打小就十分迷恋自个儿的师兄秦清止,若不是一千年前妖界祸乱,赵凌夷为救她舍了一条胳膊,她才不会嫁给他呢。” 额角青筋跳的乱七八糟,夙冰终于斜过眸子,充满警告意味的瞪他一眼。 秃鹰又飞过一峰,向菱的脸色由恭敬变得有些难看:“此峰名叫美人峰,弟子六百三十人,峰主乃是紫薇道君,元婴中期修为,名下共有弟子二十八人,其中关门弟子十一人……” 说到最后,竟有些咬牙切齿,“此峰全是……全是女人!” “其实她想说,峰里头住着一窝狐狸精。”元宝捂着小嘴偷笑,“紫薇道君极为爱美,因此门下只收美人,于是美人峰传至她手实乃实至名归,渐渐成为无极宗所有男弟子的梦想,女弟子的噩梦。尤其这两年,美人峰出了一位降雪仙子,初初长成,便已经跻身北麓美人榜前三,追求者能从无极宗排到玄音门,更是时下女修士们修容的典型范本。” 想起什么,他又补充一句,“其实,我瞅她长的也就那样,等到冷师妹你再大些,一定比她还要祸国殃民人神共愤……” 夙冰盘膝闭目,犹自深吸吐纳。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夙冰,你可是一把年纪了,什么奇葩不曾见过,你一定要淡定,一定要淡定…… 秃鹰没在美人峰外停留太久,便向东飞去。 向菱的脸色终于渐渐和缓,饶有兴致的一座峰连着一座峰介绍,直到行至整座天枢山脉最为孤绝的那座山峰时,她豁然起身,激动万分的道:“此峰名为夜来峰!弟子一百九十人,峰主正是绝情剑尊清止道君,元婴大圆满修为,蝉联数十届北麓英雄榜首位,名下共有弟子六人,其中关门弟子……空缺!” 习惯性的等待元宝说东道西,谁知元宝竟然沉默了。 夙冰奇道:“莫非夜来峰没有什么八卦轶闻?” 元宝摇了摇头:“正好相反,夜来峰人数最少,但秘密实在太多,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从清止道君的出身说起。”夙冰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才会问。 “秦清止,系出北麓七大家族之首的秦家直系长房,师承无极宗首座太上长老熙和圣君,仪表出众,气质不凡,内修剑心,外塑剑意,虚怀若谷,通天达地,‘一见君子终身误,’‘一见君子误终身’,说的正是君子剑秦清止。” 第10节 元宝目色沉静,背书似的念道,“北麓历一千七百九十六万年,南疆万妖国联合魔域作乱,百年不熄,秦清止以剑卫道,最终丹碎灵散。后一百年间面壁于悔过崖,以风为刃,化血为招,共创绝情剑一百零六式,自此杀伐决断,震慑四方,终成一代绝情剑尊!” 元宝背的字字铿锵,夙冰听得血脉喷张。 碎丹重修,从君子剑到绝情剑,那需要多么顽强的毅力才能做到?怪不得以法为尊的的道修界,居然会对一个剑修评价如此之高,秦清止简直就像神一般的存在! 反观自己,难道还要输给一个后生晚辈不成? 忽地想起那日在溪山涧遇到的三名男子,夙冰趁机问道:“清止道君的六名徒弟中,是不是有两人唤作秦君悦与拓跋隐?” 元宝点头:“秦君悦是他同宗后人,双系灵根,资质并不出色,却是这一代小辈中鲜少有霸气的。至于拓跋隐,出身丰乐城拓跋一族嫡系,也是家族送来无极宗的人质。” 夙冰愕然:“人质?” 元宝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七大家族雄踞北麓数十万年,随着高阶老祖不断陨落,小辈青黄不接,哪还像表面看上去那么风光,尤其是拓跋家族,因为血统的关系,一直遭受其他家族排挤。” 夙冰十分肯定的接过话:“他们有魔族血统。” 元宝不置可否:“上古时期,拓跋家族曾是魔修一脉,后来魔域大乱,才举族迁徙来北麓,历经十几万年,拓跋族后人早就没了魔性,但仍被各大宗门所忌惮,五万年前,终究寻个机会,将他们驱赶到与陇西魔域、南疆万妖国相毗邻的一片不毛之地。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不久之后,拓跋一族居然出了一个雷灵根后辈,此人天纵奇才,福缘深厚,一件莽古神器——雷音轰神锏,几乎打遍各界无敌手,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人,并在那块不毛之地上,建立起北麓三大主城之一的丰乐城,拓跋家族也因此跻身七大家族之首,一度统治了整个北麓。” 对此,夙冰很是理解,比俗世相比,修仙界才真是一人得道,全族升天。 至于下面的故事,夙冰用猜的都能猜出来,这位天才前辈的结局无非两种,不是飞升就是陨落,拓跋一族便渐渐败下势来,只因根基还算稳固,其余六大家族不敢太过嚣张,便学起俗世皇族扣留藩王世子为质子那一套。 但有一点她想不明白,拓跋隐一个金火木三灵根废材,留下做人质能顶什么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清止挑徒弟的口味还真奇怪,放着一山头单灵根异灵根的天才少年不收,偏爱那些杂灵根废灵根…… 那,自己是不是也有机会? 他曾重修过,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或许…… 夙冰沉吟半响,问道:“元宝师兄,你知不知道清止道君为什么不收关门弟子了?” “根据我家典藏记载,秦清止原是有关门弟子的。”元宝曲起指节,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鹰背,不太肯定的说道,“大抵是在千年之前,那时他尚未结婴,曾经收过一名关门女弟子,生的极美,还夺过那年的美人榜榜首。传说秦清止对她疼爱有加,走哪都带着,后来妖界祸乱,那名女弟子……不见了。” “死了?” “不知道,反正就是没了下文。” “没下文了?”夙冰讶异,比起之前的刨祖挖坟,这也太笼统了吧。 “没办法,我家典藏只写这么多啊。”元宝双手一摊,耸了耸肩,“或许此女是个太光彩的存在,便被宗门高层刻意遮掩了吧,反正打那以后,秦清止颓丧许久,性情大变,再也没有收过关门弟子,甚至十分厌恶女人,于是夜来峰上一名女弟子也没有。” 听他言罢,夙冰紧拢双眉。 如果真如他所说,正面无法突围,那就得从旁门入手。 思虑一番后,她定了定心,瞟了元宝一眼:“那你呢?” 元宝正举目望风景,听她问话,禁不住微微一怔:“我怎么了?” “元婴祖师爷上千年的丑闻秘事,你家典藏怎会记得如此清楚?” “嘿嘿,这俗话说的好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家世代经商,消息灵通也不足为奇嘛。”元宝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神采飞扬的指着一处殿堂,高声喊道,“向师姐,那里是不是食所啊?” 听见“食所”二字,早已饥肠辘辘的小修士们都将脖子伸的极长。 修士练至筑基方能辟谷,他们还是要吃饭的。 向菱许久不带徒弟,险些忘了这茬,望了望日头,无奈道:“临近午时,你们先去食所用餐也好,我先回玉屏峰了。”想起什么,又板起脸嘱咐道,“切记诸事小心,莫要多惹事端。” 众人心下即生不悦,他们又非三岁孩童,用餐而已,能惹什么事端? 只有元宝点头哈腰的应承道:“嘿,向师姐您就放心吧,咱们一定比灵兽还乖!” 于是众人看他的目光又添了几分鄙夷。 夙冰默默瞧着,但笑不语,她敢笃定元宝绝非常人,混进无极宗内估计另有所图。至于所图为何,她并不想知道,谁人没有秘密,有时候知道太多秘密,反而是种负担。 还是那句老话,只要没有妨碍自己,她统统选择视而不见。 ☆、8食所斗殴事件(上) 在无极宗的日子过的飞快,一眨眼五月有余。 五个月内,小修士们实实在在学到不少本事,修为提升多少暂且不提,至少在人情世故上越发得心应手。夙冰不得不承认,向菱在这方面的确是有两把刷子,怪不得以她的家世和资质,居然能得金丹修士青睐,收为关门弟子。 再说玉屏峰上灵气充裕,他们就算修炼时间比在家时少了许多,境界却都有小幅提升。尤其是佟玉儿,已经进阶练气七层,以她的悟性,想必不出三十岁便能筑基,在不久之后的门派比试上,被收为内门弟子的可能性极大。 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也都在暗暗较劲儿,由此,越发显得有两摊烂泥实在是扶不上墙。 首当其冲就是夙冰。 此人每日完成向菱布置的任务后,唯一的兴趣就是躺在石头上边晒太阳边睡觉,一开始,大伙还以为她在修炼某种独特功法,竟至废寝忘食,无不感觉压力山大,每日愈加苦修。后来发现她的境界半点儿也没提升后,终于大彻大悟,原来此人真的只是在睡觉。 于是一群小修士们每每经过洞府门外那块儿大石头,都要愤愤然的剜她几眼。 夙冰真是哭笑不得,她也想勤学苦修,但她不是还没找到适合的方向嘛! 之前冷小扇修的功法,据说是冷不凡送的水系入门篇,但夙冰修炼几天之后赫然发现,这套功法,除了能将体质越练越阴柔,更适合成为采补炉鼎外,一点用处也没有。 事实上,以她四灵杂根的底子,倘若走正统法修路线,无论什么先天功法,基本都是无望筑基的,所以她不止一次陷入深深的迷惘之中,不明白自己这条修道之路,究竟应该怎么走下去。 制符?炼器?养灵兽? 终究不是正途,很难在大道上行走多远。 或许,她需要再等等,等一个时机。反正都已经等了二十万年,还有什么是她不能等的?至于一个月之后的试炼,不过是些刁难练气弟子的玩意儿,她并不太担心,还不如仔细想想怎样接近秦清止。 她始终相信,机会绝不会自己送上门,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但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外门弟子,除非修到金丹或是门派大比,想见到一派宗师,让他注意到自己,简直是痴人说梦,反复思量过罢,只有一条路行得通,那就是攀上夏重霜这根高枝。 反正她现下年纪尚小,修为也不够,没有养肥筑基之前,夏重霜肯定不会找她采补。只是,她往后漫长的人生里,怕都要被贴上“炉鼎“标签了。 怎不叫她头痛。 除了夙冰,第二个不务正业的则是元宝。 如果说夙冰是让同伴们生了一场闷气,那元宝简直是叫全宗门穷修们恨的牙痒痒。 在宗门内有一处置物阁,专为宗门各峰各处置办所需物什,因为物什实在太杂,常常做成悬赏任务发放给穷修。但自从元宝来了之后,便每日都在置物阁蹲点,每次一发悬赏立马全部包揽,逼得穷修们只能从他那里领取悬赏,所得奖赏自然也要分他一半。 如此一来,他几乎连山门都不必出,直接大赚一笔。 穷修们心里不爽,但也不可能像他一样耗费修炼时间,整天守在置物阁门口吧? 后来他们一合计,决定戮力同心,再也不接任何悬赏。因为置物阁有项成文规定,接下的悬赏,倘若三日内超过三项无法按时完成,将会取消一年领取任务的资格。他们偏不信了,一次接下几百个任务,他能全部完成! 可事实偏就邪门儿,人家元宝小修士不但完成了,且完成的非常出色。 穷修们与之耗上一段时间,无奈一分钱逼死英雄汉,最终还是屈服在灵石的淫威之下,渐渐选择妥协。 所以,元宝的大名便在无极宗各个犄角旮旯被穷修们口诛笔伐。 傍晚在食所内,佟玉儿咬下一口肉包子,十分不解:“元宝师兄,我也没见你整日蹲在置物阁墙角,怎么每次过去,都恰恰赶上悬赏发布呢?” 他们三人坐的偏远,元宝一瞥四周无人,嘿嘿一笑:“因为哥哥事先联络过置物阁小管事,答应赚来的灵石分他一成,他自然愿意与我互通消息咯。” 对于元宝的经商能力,夙冰一点也不奇怪,想了想,问道:“那你怎么保证手里的悬赏,能够全部倒卖出去?倘若有三项烂在手里……” “冷师妹有所不知,无极宗虽然贵为第一宗门,却也是北麓贫富差距最大之地,有钱的极有钱,穷修穷的,那是连条裤衩都买不起。除了夜来峰和美人峰富裕点儿,其余各峰的穷修弟子,估摸着四五千人还要多,置物阁的悬赏才有多少,根本就是僧多粥少,供不应求。” 元宝扒拉两口稀饭,又塞下整块儿馒头,头也不抬的继续道,“如果当真倒卖不出去,也没关系,附近城郭所有店铺各种玩意儿的价位,我都了若指掌,需要什么物品,交换什么东西,低价收回来交差就是,无非少赚一点,同样一本万利。” 夙冰默默思量着,她不是不信,而是一再审视元宝此人。 经过五个月的观察,她发觉元宝当真是一经商奇才,甚至于想,如果他将经商的心思分一半放在修行上,或是谋算人心…… “砰!” 菜盘子上突然出现一把长剑,将三人唬了一跳。 “谁让你们坐在这里的!” 夙冰抬起头,瞧见七八名练气期少年正将他们围在中间,每人皆是一身蓝色弟子服,发髻上斜插一根长约一尺的仙鹤白尾翎,身背一柄没有剑鞘、长近三尺的黑铜古剑。 乍看之下,好像一群上古剑修,实际却是时下世族少年们最新潮的装扮。 而带动这种风潮的,自然是夙冰心心念念想见到的清止道君。 据说上个月,他老人家开坛讲道,一身白衣头插白羽身背古剑,只开口讲了一句道理,直接将最前排一名美人峰结丹女弟子迷晕过去。 于是乎,无极宗乃至方圆百里之内的仙鹤一夜之间全都成了秃毛鸡。 “本公子跟你们说话,发什么傻!” 那名世族少年明显恼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不知道这是本公子常坐的桌子吗,还不滚开!” 佟玉儿也恼了:“什么本公子笨公子,周围那么多张桌子,干嘛非坐这里?!” 夙冰暗暗一扯她的袖子,示意她少说两句:“玉儿,咱们让让就是! “是啊是啊,反正咱们也快吃完了。” 元宝笑嘻嘻的将那柄碍眼长剑小心推开,抱起两只盘子,正打算放在另外一张桌子上,却被人一剑划伤手臂,菜汤顿时泼了一身。 “赵公子喜欢安静,你们滚远点!” “元宝哥哥,你没事吧?”佟玉儿瞧见元宝胳膊血流不止,慌忙扑过去,一张小脸气的通红,“你们……你们太过分了!” “没事没事,只是小伤。”元宝忙不迭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伤药来,一面涂在伤口上,一面谄媚轻笑,“佟师妹,冷师妹,咱们还是走远点儿吧,不要妨碍到师兄们用膳。” 夙冰真是不得不佩服他了,这些人分明就在无理取闹,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他竟然还能保持这幅嘴脸不变,难道她之前的猜想,全都错了? 正迷茫着,小手突然被人拉住。 元宝传音道:“此人是赵氏家族旁支赵无极的六公子赵展,咱们得罪不起,先走吧,我保证,以后有机会收拾他们。” 夙冰恩了一声,不着痕迹挣脱他的手,转身拉住佟玉儿:“咱们走。” “可是……”佟玉儿实在气得不轻,但夙冰和元宝都不吭声,她也只能忍住。 哪知三人正打算离开时,突然又是一把焦黑长剑劈头砸下,正砸在他们刚才坐的那张桌子上,惊得赵姓公子等人一声惊呼。 只听一个怒滔滔的童声从房梁爆喝而出:“你们坐在这里,经过老子批准了吗?!” “谁?!” 第11节 赵展等人抬起头,发现房梁上根本没人。 “往哪瞧,老子在这!” 赵展等人又垂下头,终于看到说话之人,原来只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儿,梳着冲天辫,身穿红夹袄,五官生的极为精致,小脸蛋红扑扑圆滚滚的,实在讨喜的紧。 但夙冰却冷冷打了个寒颤,放出神识一觑,此子竟以修至练气十层! 好奇之下,再一探他的资质。 怪不得,竟是变异雷属性灵根…… “你是谁家的奶娃娃,跑来捣乱?赶紧一边玩儿去。”赵展身边的一名少年走上前,忍不住想要摸摸他的小辫子。 小男孩儿一猫腰躲开,翻身跳上桌子,脚尖一抬,将剑握在手里,嚣张至极的指着他们骂道:“老子最爱在这张桌子吃饭,你们快给老子滚蛋!要不然,老子就让你们这辈子再也吃不成饭!” 别看他年纪小,嗓门可不小,加上修士五识异于常人,食所上千名练气弟子,几乎全都听见了。 虽然好奇,但身为大宗门弟子,该有的修养还是有的,没有你也得会装,于是大家竖耳朵的竖耳朵,斜眼珠的斜眼珠,却没有出现群起而围观的现象。 赵展气得鼻子都快歪了,见对方只是一个垂髫孩童,压根儿没想过试探他的灵根,直接骂道:“!屁大点的小子,居然还一口一个老子,知道老子两个字怎么写吗?!” 说着,祭出法器,直接冲他发招。 “小心啊!”佟玉儿在旁紧张的捏起小拳头,想帮忙又不敢出手。 小男孩儿轻蔑一笑,居高临下睥睨着众人,完全没有施展任何防护,那法器发出的光波打在他身上,好似泥牛入海,不见半分损伤。 赵展诧异的紧,挥动法器又甩了几道光波出去,效果还是一样。 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他冲同伴吼道:“你们都是瞎子吗,还不赶紧动手!” 同伴们慌忙挥剑而上,一起向小男孩儿攻击,原以为合伙欺负一个小娃娃不太光彩,动过手才知道,丫的,这小孩儿绝对是个狠角色!于是纷纷丢了剑,祭出各自的法器。 一时间,整个食所灵气四射,光波乱窜,汤菜横飞。 装淡定的小修士们再也憋不住了,纷纷布下防护罩,凑上来围观。 原本以一敌七,小男孩儿犹自进退有据,不落下风,后来围观的修士们越来越多,云舒峰的弟子中有认识赵展的,也加入斗法行列,小男孩终于渐渐不支。 “真是太欺负人了!”佟玉儿原本就对赵展他们不满,现在眼见小男孩被打,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祭出法器直接冲进战圈。 夙冰拉她不住,忍不住扶了扶额。 现在的年轻人,咋都这么沉不住气呢? 此时,元宝抄着手,用胳膊肘捣她一下:“冷师妹,食所大门的禁制,还要一炷香才能开,咱们走也走不掉,就这样干干看着?” “不然呢?”夙冰无奈一摊手。 他俩一人练气三层,一人练气一层,一进战圈必定会被法器重创。好在他们身在师门,谁都不敢痛下杀手,等两人灵力耗尽,这场恶斗也该结束了。 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无极宗内,这种斗殴群殴事件每天不知发生多少,只要不出人命,一般没人会管,所以食所掌事一直没有露面,反正砸掉的桌椅板凳碗筷杯碟什么的,肯定有人赔偿,若是碰上大肥羊,说不准还能趁机捞上一笔。 夙冰是这么琢磨的,元宝却不以为然。 “我得想办法帮帮他们。” 撂下一句话,他便拉着夙冰凑进右侧一波围观修士里,装作看热闹的模样。 夙冰纳闷极了,眸光扫过去,发现这波围观修士也是身背长剑,只是发髻上没有插羽毛,同样一身蓝色弟子服,看上去却比其他弟子平添几分飘逸。 只见元宝冲她眨眨眼,低声叹道:“哎呦,我说那位小师弟怎么瞧着眼熟呢,原来竟是夜来峰拓跋隐师叔的弟弟,拓跋战呢!” 声音虽然经过刻意压低,但修士们耳朵贼灵,一圈少年们倏地脸色大变。 元宝又叹道:“早前,我曾听闻凌夷师叔祖和清止师叔祖素有过节,虽然清止师叔祖在外名声比较大,但无奈门下弟子太少,经常遭受云舒峰的欺负,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拓跋家族好歹也是七大家族之一,都遭如此对待,其他弟子的处境,可想而知咯。” 少年们一张张俊脸已经涨成猪肝色。 元宝再叹:“真是看不下去了呢,你快瞅瞅,十几个大老爷们,联手欺负两个小娃娃,竟没一个帮忙的,冷师妹啊,还好咱们没有拜入夜来峰,否则真是凄……” “尔等真当我夜来峰无人?!” 没等他叹完,周遭少年们爆喝一声,纷纷祭出法剑,飞身冲进战圈。 剑修原本就重实战,斗法能力要比法修强上一些,十几名剑修弟子一起冲,场面很快发生逆转,赵展他们几乎人人挂了彩。 云舒峰弟子一瞧情况不对,不知在谁的怂恿下,也前赴后继的冲了上去。 既然要来食所吃饭,说明大家的修为都在伯仲之间,打起群架来,完全就是比拼人数,所以场面再次发生逆转,剑修弟子们同样人人挂了彩。 此刻的食所,已是满目狼藉,若不是有禁制在,怕是连屋顶都给掀翻了。 被四窜的剑气在胳膊上划出好几道大血口子,夙冰咒骂着躲在一处禁制后头,眸子一瞥,居然瞧见元宝这厮正口沫横飞的向周遭低阶小修兜售防御符箓?! 那一瞬间,夙冰真想冲上去一拳捶爆他的头! 原本只是一桩小事,等拓跋战的灵力耗尽,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今闹成这样,必定惊动上面的修士,到时候刨根问底,两山头为了不伤和气,肯定会拿她们三人来当替罪羊。 既然如此,那她就把事情闹大,死一个罢了! ☆、9食所斗殴事件(下) 夙冰悄悄将手伸进储物袋,摸出一张在天际城闲逛时买下的下品爆炸符,暗暗揣在手心里。 场面乱的好似一锅粥,近千人的灵气在食所之内相互交织,想来,应该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到自己。她放出神识,逐渐锁定拓跋战与赵展二人。 此时,赵展正全心对付一名剑修弟子,而拓跋战则护住佟玉儿,与两名同为练气十层的少年修士恶斗。看上去拼劲全力,但夙冰很快察觉,他的实力远不止这些,体内似乎藏着什么大神通,一直在兴奋的摩拳擦掌,但拓跋战有心收敛,那股力量便在破体而出的边缘不断放放收收。 夙冰没工夫好奇,只觉得此乃天赐良机。 她躲避着漫天剑气,如蜗牛一般匍匐移动,最终停在赵展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死角。她默默念了几句上古咒语,将爆炸符化于地下,却是锁定了佟玉儿打去。 爆炸符在接近佟玉儿之际,便被四散的灵力引爆,瞬间将周遭五六人炸飞! 小修士们开了防护罩,爆炸符的威力并不能伤到他们,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被符咒释放出的古怪烟雾熏的头昏脑胀。佟玉儿趔趄着从地上爬起来,本想揉一揉脑袋,却在看到自己一双焦黑猪手之后,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拓跋战也被爆炸符甩出去十几米远,听见佟玉儿的哭声,慌忙回过头,瞧见原本水灵灵的姑娘,此刻肿的像只黑炭猪,再看赵展这厮笑的前俯后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打不过就使出这种卑鄙手段,赵氏一族真是好人才!” 拓跋战齿寒一笑,双目陡然睁大,一柄金色三棱锏乍现于眼前。 “你不是爱爆么,老子就让你爆个够!”三棱锏像是蓄满了雷电之力,在锏身来回游走,不断发出“咝咝”锐鸣之声,“老子这柄雷音轰神锏,早就饿了许久,今日,便拿你来开荤!” 说罢,他飞身而起,手持重锏就朝赵展的脑袋砸去。 众人只觉得快被金光闪瞎一双狗眼,等云舒峰弟子缓过神来,想要去救已经来不及,拓跋战只用一招,就将赵展的护体灵璧轰个粉碎,继而头骨爆裂,血溅三尺,颓然倒地。 原本人声鼎沸的食所,几乎在一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练气期小修士们纷纷掉过脸,惶然的望着拓跋战,无不双腿颤抖,满脸震撼。 别说他们,连夙冰都吃了一惊,纵然神器在手,可此子的力量以练气期来说,确实强的惊人。也不知修的何种功法,似道非道,似魔非魔,霸道异常。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竟是拓跋战回身而立,将雷音轰神锏朝向地面重重一插。 小小的人儿满身桀骜,一手掐腰,一手指着云舒峰众弟子喝道:“还有谁不服?!” …… 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人命,不一会儿,两峰的管理层赶来不少人。云舒峰飞来两名筑基期管事,而夜来峰派来的,则是秦君悦。 在食所坐了半响,秦君悦一句话都不说。 两名云舒峰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道:“师叔,您看……” 其实,压根儿没什么好看的,打从拓跋战一进无极宗,不知打死过多少人,哪一次不是随便拉个替罪羊就掀过去了?外有拓跋家族依傍,内有清止道君撑腰,谁能治得了他? 要不然,云舒峰也不会派他们两个和稀泥的家伙来。 “拓跋战,你且与我说说,此番你又是因何事动手?”秦君悦正身端坐,面无表情。 这两兄弟,就没一个让他省心的,尤其是拓跋战,有时候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偏师傅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生照顾,当亲弟弟般照顾。 拓跋战脑袋一扬,嗤道:“他欺负人!” “人都给你打死了?还说人家欺负人?!”秦君悦一张俊脸比锅底还黑,险些就要绷不住,“他欺负得了你吗?就算当真欺负你了,又怎能对同门下此狠手?!” “谁让他先无理取闹……” 待拓跋战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两名管事再次互望一眼,连连点头:“看来,是赵展此子先同别的弟子发生冲突,拓跋师弟才会出手相助,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听了这话,夙冰心下一紧,看来,死一个赵姓旁支还是不够分量。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自己肯定会被逐出师门。 果不其然,秦君悦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慢条斯理地说道:“原来是有弟子惹事在前,是谁,自己站出来。” 佟玉儿本就受了伤,又一路连惊带吓,等秦君悦话音一落,直接瘫在地上,昏了过去。元宝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跪在玉儿身边,肩膀抖瑟不歇。 夙冰垂下脑袋,蹒跚着走上前,在他二人侧边跪下:“回师叔,是我们师兄妹三人。” 秦君悦看她一眼,忽觉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只冷冷道:“是你们怂恿拓跋战的?” 拓跋战一看情况不对,忙道:“师叔,没有人怂恿我,是……” “弟子不曾!”夙冰抢过话茬,伏地重重一叩首,再抬起眼时,双眸已经蓄满泪水,“我们原不知那是赵师兄的位置,后来知道了,本想走的,无奈元宝师兄不小心蹭到剑上,受了些伤,赵师兄好心,便让我们一同坐下吃饭,哪知……哪知道拓跋师弟忽然出现,嚷着他偏爱这张桌子,倘若我们再不离开,就要打爆我们的头!赵师兄气不过……才、才……是我们害了赵师兄……” 说着,伏地嘶声痛哭,活像死了爹一样。 赵展身边的少年一个个目瞪口呆,拓跋战更是气的七窍生烟,直接冲上前去,在她肩胛窝狠踹一脚:“好你个卑鄙小人!老子为你出头,你居然颠倒是非黑白!” 夙冰疼的厉害,也不忍住,直接仰天开始喷血。 明明一口可以喷完的,她分三次喷,明明一个方向可以喷完的,她偏摇头晃脑的喷。 直到在地上喷出一个“冤”字,她才双目无神的趴在地上,她摸索着、摸索着,终于抱住拓跋战的大腿,嚎啕道:“拓跋师弟啊……我、我错了啊,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求求你,千万不要打爆我的头啊……” 他们坐的远,知道开始那段的人并不多,但拓跋战说的话,大伙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眼见赵展惨死,拓跋战的暴戾性格早已深入人心,这会儿子,听见夙冰声泪俱下的控诉,几乎是无人不信,人人都为这位可怜少女鞠一把同情泪。 就连先前帮忙的夜来峰剑修弟子们,也纷纷倒戈,指责起拓跋战来。 “拓跋师弟啊,你错了就错了,怎还将责任推在别人身上?” “拓跋师弟啊,她也只是一个孩子,你何苦下手如此重!” 第12节 “拓跋师弟啊,……” “老子没有!老子没有!老子让你胡说!” 拓跋战简直就是百口莫辩,他平素霸道惯了,还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无耻之人!滔天怒气直直冲上天灵盖,他一脚将夙冰踢开,拔起雷音轰神锏,就朝她头上抡去。 众人再次觉得快被金光闪瞎狗眼,却并没有听见夙冰的惨叫声。 拓跋战再强,也只是练气修为,三位筑基修士在前,怎可能由得他狂妄撒野? “放肆!”秦君悦一挥手,收了他的兵刃,“当着我的面,你竟也敢!” “还给老子!”拓跋战气急,早已失去理智,出招就要攻向秦君悦,“姓秦的,我哥怕你,老子可不怕!我们拓跋一族,断不是好惹的!” “好好好,好得很!” 秦君悦恼得不轻,一拍储物袋,挥手放出捆仙绳,将那拓跋战牢牢束住,继而铁青着脸对云舒峰两位管事吼道:“此子你们带回云舒峰去吧!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我夜来峰绝不过问!” 说完,一拂长袖,踏剑而去。 两名管事一脸哭丧的表情,彼此第三次对望一眼,无奈的招出飞行法器,将赵展的尸体与拓跋战一起扔上去。 “放开老子!老子没错!” “拓跋师弟,您老就安静会儿吧,有什么冤屈,等去云舒峰再说。” 两人抹了一把又一把的冷汗,飞身上了法器,心急火燎的朝外飞去。 拓跋战在法器上来回打滚,虽然行动受限,嘴巴可没封住,双目喷火一般瞪着夙冰,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臭娘们,你叫什么名字!你给老子等着!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定会打爆你的头!一定打爆你的头!老子发誓!老子发……” 飞得太远,后头的话渐渐听不清晰了。 耽搁太多时间,不一会儿的功夫,小修士们全都各自散去。 夙冰坐起身,皱起眉头揉着肩胛骨,嗓子眼儿堵得难受,便朝地啐出一口血痰,心里暗暗地骂:这死小孩,下手真重。 回头瞧见元宝双肩抖的比之前还厉害,禁不住问道:“人都走了,你怕什么?” “我……我没怕啊!哈哈哈!”元宝抬起头,捂住肚子,笑的流泪直流,传音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冷师妹平时看上去一脸严肃,演起戏来,竟是如此逼真呢。” 夙冰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侧身去检视佟玉儿的伤势。 元宝弯腰将佟玉儿抱在怀里:“咱们还是快走吧,这里人多口杂。” 夙冰“嗯”了一声,扯住他的衣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回玉屏峰的路上,她捂住胸口不断咳嗽,想来是被拓跋战那一脚踢伤了心肺,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如今,竟还得罪了拓跋世家,往后的日子,可该怎么过? 自打重生之后,就一直霉运连连,难道,真是天要亡她? …… 将近一个月,害怕会遇见拓跋战,夙冰都没敢去食所吃饭,因为活动的圈子太小,也打探不到他的情况。但夙冰猜测,云舒峰绝不敢重罚,顶多罚他面壁思过或是下药田劳作。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情所吸引。 原以为他们的入门考核,只是玉屏峰私设下的小考,谁曾想,居然是叫他们参加门派三年一度的铜门山试炼。 这下,夙冰有些坐不住了。 她曾听向菱提起过,铜门位于天枢山西北角,那里是个死角,终年不见半点阳光,因此猛兽横生,毒物遍地。更惨淡的是,全门派练气弟子以及筑基弟子都必须参加,那就意味着你不仅要和天斗,还要和人斗。有点儿常识的都知道,他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的时刻来了。 尤其是她和郑明磊还在一个队伍里,郑家人想杀她,早已不是一天半天的了。 试炼前一晚,冷不凡托人送来信,叮嘱她小心提防,还说她的三表哥四表姐届时会好生照拂她。夙冰看完,只觉得好笑,他二人怕是自身都难保,哪还有闲工夫照顾自己。 夙冰琢磨半晌,最后一咬牙,将压箱底的灵石全部掏出来。 踟蹰许久,终于还是敲了敲元宝的门:“元宝师兄,你在不在?” “在呢。”门被从内拉开,元宝笑道,“冷师妹,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么?” 夙冰深吸一口气:“我想找你买点东西。” 元宝一愣,侧开身子,让出些位置:“外头冷,进来再说吧。” 夙冰也不客气,走进去坐下,说道:“我需要一些防身和攻击用的符箓,还需要一些可以在短时间内具有爆发性的灵器,你有现货么?” 元宝才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他绞着巾子,抹了把脸,又在脑袋上胡乱抓了两把,水珠贱了夙冰一身:“有,不过可不便宜。” 夙冰将灵石袋取出,朝桌上一搁:“我只有这些,你看着给吧。” 元宝掂量了下,笑道:“师妹,莫非你很害怕明天的铜门山试炼?” 夙冰默然,害怕倒是说不上,只是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不过她嘴上却问:“难道你不怕?” “怕,怕的要死呢。”元宝嘿嘿一笑,将灵石袋收起来,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堆符箓灵器,递给夙冰,颇有些意外地说道,“其实,你原本没必要来这一趟,明日咱们横竖都在同一队伍,遇到危险时,我的不就是你的?” 夙冰没有回话,微微扯了扯唇角,将符箓灵器妥帖收好,便退了出去。 当然不一样,不握在自己手里,终究谁也信不过。 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10铜门山之谜(一) 第二日卯时初刻,夙冰一行人就被带去了铜门山。 秃鹰沿着广场盘旋两圈,才在最外围寻着一片空地降落。他们一行十人跳下鹰背后,立时就被眼前的场景给震住了。都说无极宗弟子人数之多,乃北麓众仙门之最,许是分散在各峰的缘故,平时并不觉得,今日在这广场上,放眼一望,足足得有上万名练气弟子。 试想一下,在这上万名练气弟子中,能筑基的不足五百;五百中能结丹的,不足五十;五十中能结婴的,不足五人;五人中能修到化神大境界的,说不定一个也没有,更休提什么合虚大乘飞升…… 修道成仙,原本就是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一场残酷战争,稍不留神,便会尸骨无存。 因此,望着如海浪般攒动的人头,夙冰眼里的迷惘越来越深。 上一世,她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早已进阶大乘境界的魔帝萧白夜养在膝下,呵护备至,宠爱有加。再难闯的魔洞仙府,有师傅带着;再难求的魔草仙药,有师傅供着;再难突破的瓶颈,有师傅帮着;再强大的对手,有师傅顶着。 功法、机缘、荣耀,无不伸手即来。 美貌,力量,地位,足以傲视群魔。 便是那样顺风顺水,她夙冰一路修到化神大圆满,最终还是莫名其妙的陨落了。 而今,她凭借一身废灵根,在这修道界的最底层苦苦挣扎,功法无门,依傍无处,过完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想要长生,想要力量,是不是痴人说梦? “冷师妹,想什么想这么出神?”元宝看她迷迷瞪瞪的模样,忍不住拿手肘捣鼓她一下。 “什、什么?”夙冰惶然回魂,禁不住惊出一身冷汗,实在是太诡异了,为何一来到铜门山,她近来刻意压制住的恐惧,突然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几近化成魔障? 以她的意志,不应该啊…… “元宝师兄,玉儿师妹,你们有没有感应到……”夙冰不知如何形容方才那种感受,只能似是而非地说道,“一股很悲凉的气息?” “悲凉气息?” 元宝和佟玉儿对望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郑明磊哼笑道:“我看你是害怕了吧。” “只要你不暗中下绊子,咱们这一组肯定没事。”佟玉儿一点儿情面也不留,警告道,“别欺负我年纪小,论修为,你可不如我,要是你敢伤害冷师姐,我绝不饶你!” “我凭什么要害她?”郑明磊继续冷笑,“还是她做过什么亏心事,害怕了?” “都别吵了……”一向安静的韩旭突然开口,着实令众人稀罕一番,“咱们这些外门弟子,法力原本就低,再不同心的话,别说拿到奖赏了,怕是谁都不能活着走出来。” 这倒是实话,一时间谁都不再吭声。 默默走到自己所在山峰的方阵,估摸等了一刻钟左右,那些筑基前辈才乘着飞行法器陆续赶来,其中包括已经进阶筑基中期的秦君悦和拓跋隐。 夙冰忐忑不安的瞄上好几圈,确信拓跋战没来,才暗暗舒了口气。 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一名金丹长老浮于半空中,朗声念道:“今日铜门山试炼,共分为两组,一为练气弟子,活动范围在山底,一为筑基期弟子,活动范围在山腰。有关筑基弟子的奖惩事宜,昨日在朝课上已经讲明,此刻,咱们只说练气弟子。” 佟玉儿低声嘟囔:“试炼已经够危险了,居然还有惩罚……” 夙冰伸出食指,在唇畔比划了下,示意她安静。 金丹长老清清嗓子,拉着一张褶子脸,继续道:“你们的目标,是采集一种名叫梦魇花的毒草,以两日为限,采集最多的前五十名弟子,将奖励筑基丹与通络丹各一枚。” 话音一落,广场上的练气弟子顿时发出阵阵欢呼。 佟玉儿激动地扯住夙冰:“冷师姐,你听见了没,奖品居然是筑基丹和通络丹啊,有了它们,等于一只脚迈进了筑基门槛呢!” 看她雀跃的模样,夙冰真不忍心打击她。 上万名弟子,只有五十个名额,你当那些练气十一级的家伙们都是吃素的? 郑明磊可没夙冰那么好心,直接一盆冷水泼下去:“你还高兴?到时候无论采集多少,怕都是为旁人做嫁衣裳。” 佟玉儿吸了口冷气,一张小脸登时暗淡无光。 金丹长老似乎很满意弟子们的反应,锊了锊长须,笑道:“至于第五十至第一百名,可以获得典藏楼的三日阅览权,期间,叁仟万卷藏书,可供尔等恣意翻阅。” 听他言罢,夙冰双眸倏地一亮。 什么筑基丹通络丹,她一点儿也不稀罕,在她看来,所谓丹药冲级皆为旁门左道,即便筑基成功,没有实打实的根基,一样是个绣花枕头空架子。 可典藏楼,藏的全都是各类功法口诀,不正是她所缺的吗? 叁仟万卷藏书,难道还找不出一本适合自己的吗? 夙冰突觉沉海遇浮木,喜不自禁。前五十名没指望,前一百名倒有机会拼一拼。 金丹长老絮絮叨叨又说了一大通规则,夙冰认真听着,不敢错过一丝一毫信息,结果听来听去,发现他几乎一直都在重复,翻过来倒过去,就那么几句。 广场上的弟子们全听腻歪了,但金丹长老在上,谁也不敢表现出丝毫不耐。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夙冰听的昏昏欲睡,终于无奈的传音给元宝:“怎么还不开始?到底什么时候开始?” 元宝正盯着拓跋隐的方向,目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夙冰传音给他,方才愣愣回神,笑道:“还有两人没到,那老头是在等人呢。” 夙冰奇道:“是谁那么大架子,居然能让金丹长老苦等?” 第13节 “还能有谁,夏重霜和蓝少卿呗。” “夏重霜我知道,蓝少卿又是谁?” “北麓四大异灵根奇才,夏重霜是冰,拓跋战是雷,蓝少卿是……”元宝掰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起来,“哦,他是风灵根,赵凌夷和蓝紫薇的儿子。” 夙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四大异灵根她已经见着两个,而且两个都是奇葩。 想起什么,她问:“风雷毒冰,只剩下一个毒灵根,是男是女,也在无极宗么?” 元宝摇摇头:“男的,在玄音门呢。” 闲得无聊,夙冰难道八卦起来:“毒灵根和雷灵根一样,皆为罕见之变异,不知玄音门那位毒公子唤作什么?是个什么出身?” 元宝认真想了想,最后搔着脑袋,茫然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夙冰这才真真好奇,在她眼中,元宝简直就是一部移动百科全书外加藏宝阁,在修仙界,居然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忽地,她听到人群中隐隐有女子的欢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抬起头,只见两人至西面火速飞来,左边那人夙冰一眼就认出是夏重霜,毕竟那张可爱的脸,不是想忘就能忘得掉的。至于右边那人,在夏重霜的衬托下,也不是想忽视就能忽视的。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国色天香。 夏重霜没有招呼飞行法器,侧骑在一匹风声兽宽而敦实的后背上,单薄的身子骨完全被风声兽硕大的脑袋挡得严严实实。而蓝少卿的飞行坐骑则是一柄玉骨伞,落地时,即刻化为一柄玉骨扇,由他搁在胸前款款的摇。 夏重霜面无表情的收了风声兽,理都不理金丹长老,直接走去阵营。 蓝少卿则眉目含笑,伸出两根长指捋顺一缕长发,翩翩侧身,恭敬道:“徐长老,少卿与重霜师弟路上遇到一桩小意外,来的迟了,请您莫要见怪。” 金丹长老之前为了撑场子,早已说的口干舌燥,干瘪着嘎嘎一笑:“没关系,没关系,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其实他心里清楚的很,他二人肯定是在来的路上打了一架,所以干脆不问。 蓝少卿微微躬身致歉,这才回去自己方阵。 “好俊俏的师叔啊!”佟玉儿的口水简直是飞流直下三千尺,扒拉着元宝,脖子伸的极长,“我长这么大,还从不曾见过如此俊俏的男人呢!” 在场的弟子们,除却美人峰与云舒峰对蓝少卿此人较为熟悉,其余大都第一次见,男弟子且不提,女弟子几乎都与佟玉儿的表情差不多。 也不怪她们犯花痴,连夙冰这等阅人无数的老妖婆,都忍不住多瞅上几眼。 但她更愿意相信,这完全是因为夏重霜的衬托。想想他也真够苦逼的,明明大家都是异灵根,明明他才是北麓第一天才,却因为蓝少卿的容貌,竟然完全被众人忽视掉。 于是,她忍不住向夏重霜投去同情一瞥。 哪知道夏重霜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也稍稍侧了侧脸,与她对个正着。 像是跌进一片彻骨寒潭,夙冰心头陡然一悚,慌忙收回视线,垂下脑袋再也不敢抬起。 不一会儿,金丹长老发令,命筑基弟子先行进山,几百名筑基弟子便纷纷招出飞行法器,朝向铜门山上行飞去。 等筑基修士走的差不多了,练气弟子才开始出发。 因为队伍太过庞大,便以峰为区分,一峰一峰的进。轮到玉屏峰时,蓝少卿突然走上前,款款摇着扇子道:“重霜师弟,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夏重霜才将招出风声兽,见他挡在前头,寒声道:“滚开。” 蓝少卿也不恼,反露一脸无奈:“重霜师弟,我不希望因为儿女私情,影响到你我之间的师门之谊,铜门山内凶险异常,你我搭个伴如何?” 夏重霜一扬手,风声兽极听话的俯□。 他一撩衣摆坐上去,再次寒声道:“滚开。” 玉屏峰方阵内的修士们,但凡长耳朵的,皆可听见他们这番对话,关注点共同集中在“儿女私情”四个字上。夙冰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望向元宝,看到元宝耸了耸肩,才将脑袋转了回来。 蓝少卿见他态度强硬,知道多说无益,便叹了口气,化扇为伞,先他一步向上行飞去。 夏重霜却半响没动,只伸手抚着风声兽的脑袋。 他不动,玉屏峰的练气弟子也不敢动,夏重霜的性子旁人不知,他们玉屏峰比谁都明白,于是各个敛声屏息,生怕他突然发难。 这时,突然有人打破沉默:“呦,这不是重霜师弟吗?居然回来了?” 夏重霜本就烦躁极了,这会儿子只想杀人。 掉过脸,原来是卧龙峰的几位慕容少爷。 慕容靖挑了挑眉毛,说道:“方才有蓝师弟与你同行,我当真没能瞧见你,近了仔细看,咱们三年没见,你竟是一点儿没变。” 一看对方是来找茬的,夏重霜沉下眸子:“趁我还有理智,赶快滚。” 慕容世家的几位少爷,人人都是筑基后期修为,哪里会怕他,听了这话,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瞧着重霜师弟生气的小模样,倘若放在与妖魔的战场上,怕是连一招都不必出,直接便能将妖魔吓破胆啊!” 等他说罢,几位慕容少爷也跟着笑起来。 玉屏峰众人脸上无不现出愠色,当着他们的面讽刺自家少主,好似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但对方是什么身份,再怎么气恼也只能忍住。 夏重霜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攥的死紧,隐隐泛着凛冽寒光。 夙冰垂下眼睫,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飞速盘旋,在夏重霜临近爆发之际,她正想要提步上前,却被元宝拽住。 夙冰讶异的望向他。 元宝轻轻摇头:“冷师妹,有时候走错一步,就是一生。” 夙冰心头一震,但时机往往稍纵即逝,根本容不得过多思考,她挣开元宝的手,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道:“弟子倒是觉得,慕容师叔比我家师叔更厉害呢。” 众人都将目光移到她身上,慕容靖纳闷道:“什么意思?” 夙冰咬了咬下唇,笑道:“慕容师叔您的口才如此了得,倘若放在与妖魔的战场上,怕是连一招都不必出,单用说的,便能将妖魔说破胆呢!” 一语闭,有不少人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夏重霜面色稍霁,终于将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慕容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半响才怒而震身,放出半数威压攻向夙冰:“小小练气弟子,居然胆敢藐视本少爷!简直是不知死活!” 夏重霜几乎在同一时间瞬移至夙冰身前,双手结印,画出一道防护罩,以他筑基中期修为,硬生生将慕容靖筑基后期的威压挡了回去。 “打狗还需看主人,慕容靖,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你居然……” 慕容靖顾不上吃惊,再是一震,释放出全部威压。 尽管夏重霜抵挡的依旧轻松,但防护罩能保护的范围毕竟极小,周遭一些练气弟子都被波及,纷纷吐起血来。 夙冰惶然跪下:“慕容师叔,都是弟子的错,弟子说话不经斟酌,原本以为您那是句赞美的话,没想到居然惹您生气……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与弟子计较……” 她边道歉边磕头,算是给足了慕容靖面子。 还有铜门山试炼在前,慕容靖也不想耗费太多灵力,实际上他也耗费不起了,在同夏重霜僵持下去根本讨不到便宜。瞧见夙冰认错,便收回威压,哼了一声,带着几兄弟飞进山门。 夏重霜收回防护罩,重新回到风声兽背上,一跃而至半空。 夙冰始终跪着,不敢抬头。 一块玉简蓦地砸在她面前,只听夏重霜不咸不淡地喊道: “冷小扇。” “弟子在。” “若你能从铜门山活着出来,便执此玉简,来我洞府修行吧。” ☆、11铜门山之谜(二) 夙冰双手将玉简高高捧起,伏地一叩,大喜道:“多谢师叔!” 夏重霜没再多言,一拍风声兽的脑袋,便飞的无影无踪。 佟玉儿上前将她扶起,竖起大拇指赞道:“冷师姐,你可真勇敢!这么多人干干看着,独独你不怕!” 夙冰拍拍膝盖上的灰,禁不住苦涩一笑。 她怎么可能不怕,如若她估算错误,夏重霜这厮不肯出手或是实力不够,她一条小命,怕是就没了。 佟玉儿没在意她的反常,只盯着玉简,双目放光:“真羡慕呀,往后跟着重霜师叔修行,冷师姐,你必定是能成功筑基的。” “呵,成功筑基又如何?” 郑明磊抱臂而立,讥讽道,“佟师妹,你许是还不知道吧,她可是冷氏一族送给重霜师叔的炉鼎,无论日后修到何种境界,也不过是个采补工具而已。” 乍听“炉鼎”二字,那些原本对夙冰艳羡有加的众弟子忽就变了脸色。 默默鄙夷许久,终于有人阴阳怪气的笑出声来:“先前我还奇怪,小小一个外门弟子向天借的胆子么,居然敢和慕容师叔呛声,不曾想,人家有肆无恐呢。” 偏佟玉儿年纪小,好奇地问:“炉鼎?炉鼎是什么?” 郑明磊瞥了夙冰一眼:“俗世间有娼妓,以出卖肉体专供男人取乐,换取钱财。修仙界有炉鼎,不只出卖肉体,还奉献元气,以供男修采补修行,换取利益……” 佟玉儿一听,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眸,傻愣愣望着夙冰。 原先攀她胳膊上的小手,也不自觉缩了回来。 自从踏进无极宗的山门,夙冰早料到会有今天,浑不在意的将玉简收进储物袋中,笑眯眯地说道:“诸位师兄,咱们是时候进山了,倘若被人抢了先机,拿不到奖励,可真不妙。” 元宝立马接口:“是啊是啊,还是快些走吧,你们瞧瞧,只剩下咱们了。” 玉屏峰众人这才发现,原先拥堵的广场,果真只剩下他们这队了,便开始争先恐后的朝山门奔去。夙冰五人几乎等人全部消失之后,才慢吞吞的挪了进去。 铜门山周遭是有阵法的,一迈进山门,眼前除了山壁,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色。越朝内行,岔路犹如迷宫数之不尽,众弟子们三五成组,越走越分散。而他们五人虽还抱团,一路上气氛却异常诡异,彼此之间好像从不曾认识一般,一句话也不说。 对于佟玉儿和元宝的态度,多少令夙冰心头有些发酸。 后来一想,道修不比他们魔人,原本就寡情淡薄,自己又何苦计较,也就释怀了。 为了不与别的同门遇上,他们一行人但凡遇到岔路专挑偏的走,七拐八拐的,最后竟连他们自己都记不住来时路,想折返都难。 迷茫中,韩旭突然指着一处地方,喜道:“快看,那有一株梦魇花!” 夙冰抬眼一望,立马皱起眉头。 他所指的方向,乃是一片荒坡,正中间立着一棵早已枯死的千年槐树,梦魇花哪里不长,偏长在槐树焦黑枯杈上,这也太奇怪了吧? 见韩旭想要提步上前,夙冰快手将他拉住:“先别过去。” 第14节 “是啊,梦魇花一处只有一株,咱们是不是先商量一下归属问题?”郑明磊此刻考量的和夙冰完全不一样,虽说他们玉屏峰入门试炼是按组评分,但门派的奖赏却是单人行赏,分配的问题,提前说清楚总是好的。 佟玉儿觉得这个提议傻极了:“咱们既然组队,自然平分。” 郑明磊错愕的看向她:“咱们五个人中,以你修为最高,自然出力最多,与我们平分,你难道不会觉得吃亏吗?” 佟玉儿也极为错愕的回看他:“平时冷师姐和元宝师兄烤野味,从没因为我年纪小,就少给我吃啊?郑师兄,你若是觉得我太吃亏,就将你那份儿让给我好了,我反正不会介意。” 郑明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出来。 修为最高的两人争执过罢,其他三人自然没意见,于是分配的问题,就这样敲定了。 韩旭再次提步上前,又被夙冰拉住:“韩师兄,我总感觉不太对劲儿,向师姐之前常说此地凶险异常,可咱们一路走下来,连只兔子都不曾见过,实在是不合常理。” 韩旭先前也是激动坏了,经夙冰一提醒,顿觉事有蹊跷。 但梦魇花就在眼前,断没有不采的道理,他将腰间的灵兽袋取下,轻轻一拍,放出三只三阶金毛鼠出来:“小七小八小九,你们过去转转。” 三只小鼠吱吱吱叫了一阵,便一路朝向枯树嗅去。 三阶灵兽,相当于人修筑基初期,见韩旭不过练气四层修为,竟然养了那么多筑基期灵兽,他们几人多少有些奇怪,但想起入门那天,向菱似乎说过韩旭的胞兄在灵兽阁做事,也就见怪不怪了。 三只金毛鼠嗅了许久,回来后跳在韩旭肩头,吱吱吱又叫了一阵。 见韩旭脸色凝重,郑明磊迫不及待地问:“结果如何?” “它们说感受不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不正好,你干嘛这副表情?” “你是猪脑子么?”沉默一路,元宝终于开了口,“梦魇花,乃是一种剧毒之物,喜死气,好白骨,一般生在阴气或是煞气横生之地,而此处,竟连筑基期的灵兽都嗅不到异常,岂不是说,阴气与煞气极重?” 郑明磊一怔,背后竟是微微渗出些冷汗来。 “以我猜测,秘密应该就在焦土与枯树之中,可惜我没有木土属性的灵兽。”韩旭忍不住摇头叹息,“看来这株梦魇花,咱们是无缘得到了。” 木土属性么? 夙冰一挑眉梢,微闭双眸,以神识在芥子空间内暴喝一声:“你睡够了没?” 打从将紫土移进芥子空间,阿呆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每日每夜的将脑袋栽进土坑里,也不知道大半年过去,到底吸收了多少灵气。 自美梦中被人惊扰,阿呆心下十分不爽:“老妖婆,找我干嘛。” “快出来,看看此地土质有何不同。” 夙冰拍了拍储物袋,那枚状似玛瑙戒指的芥子空间凭空现于眼前,一阵红光过后,一根一人多高两人多胖的红萝卜便将众人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元宝简直瞠目结舌:“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别说他们,连夙冰都被吓了一大跳,怎么灵力半点没涨,个头长得这么大?! 阿呆一直缩在芥子空间里,偶尔和夙冰聊天也是传音,今个儿一对比,才发现自己的脑袋确实大得出奇,禁不住哭丧着脸,传音给夙冰:“完了完了,在溪山涧时不是这样啊,怎么换个地方睡觉,一切都不同了?!” 夙冰平复过罢,安慰它道:“没事没事,许是你总将脑袋倒着,暂时憋肿了。” “是这样吗?以前我也是将脑袋倒着的啊?” “芥子空间不比外头,空气不流通,待你出来伸展伸展,便会好了。” 夙冰说起瞎话来眼都不眨,阿呆哪里是她对手,瞧她一脸高阶大能的模样,就将一颗悬着的小心脏收了回去,撒丫子向枯树跑去。 只见它一跺脚,整个人渐渐化进土里。 过了一会儿,听它传音道:“老妖婆,下面果真有东西,好像是十二块玄石。” 夙冰诧异:“十二块玄石?” “恩,歪歪扭扭的呈蛇形摆设,上面还有字,似乎是符咒之类。” “十二玄石,蛇形,符咒……”夙冰默念几遍,骤然一凛,“四象镇妖阵!” 怪不得附近半只妖兽也见不着,原来此地竟是四象镇妖阵的阵眼之一。如此一来,却是自己多虑了,整座铜门山,怕是再也没有比阵眼更安全的地方了吧? 不对!还是不对! 夙冰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胸腔,突然想起一件大事。 四象镇妖阵从太古道门流传至今,多用于镇压化形后的逆天妖物,便是无极宗颠鸾峰上镇压无数妖精的镇妖塔,都只是以符咒封印,小小一个铜门山,满山跑的妖兽最高不过四阶,何以用此大阵? 最恐怖的,阵眼上居然长出一株梦魇花?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释合理,此妖物的妖力,已经逐渐渗进阵眼…… 夙冰的视线不由自主移向那株梦魇花,眸子里充满疑惑,望着望着,神思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抽离,整个人开始恍恍惚惚起来。 元宝忍不住拍她一下:“又怎么了?” 夙冰倏地警醒过来,再次惊出一身冷汗,终于明白之前那股悲凉由何而来了。 铜门山中,必定镇着一只拥有大神通的化神妖物,因为被镇压太久,妖力外泄的极少,因此寻常修士感应不到,而她因为神识较为强大的缘故,才会被它干扰。 浑身浮起层层栗粒,夙冰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天啊,仅用散漫出的些许妖力,便能扰乱自己的神识,这这这,到底是个什么妖物? “冷师妹,查出什么了没?”韩旭见她面部表情如此丰富,忍不住问道。 “没、没有。”夙冰摇摇头。 这恐怕是无极宗内一等机密大事,断不可由自己口中泄露出去。 韩旭叹道:“既然如此,咱们走吧。” “好不容易遇到一株,岂能空手而归?”郑明磊被他二人的谨慎搞的有些烦,实在觉得没必要,飞身上前,一把将那株梦魇花折了下来,“我倒想看看,拔根草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 ☆、12铜门山之迷(三) 出手实在太快,夙冰想拦都拦不住。 几人顾不上责怪郑明磊,警觉的放出神识,凝聚体内灵力,以防周遭会有突变。谁知等上大半天,始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郑明磊折返回来,当着夙冰等人的面,将梦魇花装进玉盒,得意洋洋:“既然你们选择放弃,这株就算我一个人的,莫要说我霸道。” “谁同你抢了。”佟玉儿剜他一眼,撇撇嘴。 “郑师兄。”夙冰面露忧色,思量许久,才道,“咱们还要同行两日,如果你总违背大家的意愿,不仅会害了你自己,更会连累我们。” 郑明磊霎时恼了:“冷小扇,怎么,我不嫌你碍事,你反嫌起我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夙冰正打算与之解释,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方才那棵枯树,脊梁骨立时紧紧绷起,眼珠一转也不敢转,只颤颤指了过去,“看,快看!” 几人原是背对古树站着,瞧见夙冰惊惧之态,都不禁捏把冷汗。 再次凝聚灵力,他们缓缓回过头。 片刻后,佟玉儿眼睛睁得老大:“冷师姐,你让我们看什么啊?” 夙冰讶异万分:“难道你没看见吗?” 元宝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冷师妹,打从靠近铜门山,你怎么变得神神叨叨的?不过一棵死树,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连元宝都这么说? 夙冰又将目光投向韩旭和郑明磊。 看他二人一脸“你中邪了?”的表情,夙冰额头冷汗终于开始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那树上明明蹲着一只人形怪物,长及腰的白发,浑身长满白色绒毛,脸是虚无的,好似幻象,却又能看到碧绿的眼珠与尖长獠牙,倘若她没猜错,定是那只神秘妖物的分、身。 瞧这分、身的模样,本体应该没有完全达到化神大境界,否则不该时隐时现,虚实参半。 但它的力量,绝对超越化神! 因为夙冰完全无法探知他的修为…… 再说那白毛怪原本正悠闲的摇晃双腿,发现夙冰神情不对,先是一怔,再是一喜,直接从树上一跃而下,飞奔上前:“小姑娘,你能看到我是不是?” 一张鬼脸几乎贴在夙冰脸上,放大数倍后恐怖异常。 指甲使劲儿剜在手心,夙冰深吸吐纳,甚至可以听到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声响。没错,她觉得恐惧,这是修行者对于高阶力量的恐惧,莫说现在,哪怕是曾经的大魔君,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压迫,一样会恐惧。 然而,最最令她恐惧的,是她居然是用肉眼看到的,而非使用神识?! 白毛怪学着元宝先前的动作,伸出五根尖长利爪,在她眼前轻轻晃悠,斜风细雨地问:“小姑娘,你不要害怕,告诉叔叔,是不是能够看到我?你再仔细瞧瞧,若你真能看到,便是你的大机缘……” 一席话里饱含三分憧憬,七分诱惑。 但夙冰又不是傻子,一只被四象镇妖阵囚禁不知多少年的奇异妖物,就怕她有命得机缘,没命享机缘,到时候好处没捞到,反惹下一身骚。 恩,还是装作看不见的好。 夙冰暗下决心,一眨不眨的盯着古树,恍惚半响之后,方才仔细揉着双眼:“哎呀,原来是我看花了,还以为树上又长出一株梦魇呢。”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三个多时辰,才采到一株。”郑明磊大抵觉得夙冰脑子不太正常,也懒得与她计较先前的事儿,收起玉盒就要离开。 于是,他们一行五人继续上路。 白毛怪似乎并不死心,一路跟在夙冰身后,时不时从背后冒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恐吓她。 起初,夙冰还对他心存畏惧,后来渐渐也就麻木了,瞧他这张苦逼脸,本体不知道被四象镇妖阵锁在哪里,遭受着怎样惨无人道的酷刑,估摸着也翻不出什么幺蛾子。 要不然,宗门怎会放心将小辈弟子全都放进铜门山来? 白毛怪跟过十几条岔路,见夙冰没有丝毫异常,才叹了口气,黯然离去。 感应不到他的气息之后,夙冰终于将绷紧的五官稍稍移了移位,这时,识海内突然响起阿呆的声音:“等等我啊,怎么走了也不叫我,害我找了大半天!” 夙冰一讷,刚才一吓,竟把阿呆给忘了。 掉过脸,就瞧见它抱着一块焦黑石头,呼哧呼哧的跑过来。 待看清它怀里的东西,夙冰右眼皮儿蹭赠直跳,暴喝道:“你怎么把它挖出来了?!” “吼什么吼,反正有十二块呢,我挖一块儿出来也没人知道,”阿呆朝储物袋里一跳,敲着石头,美滋滋的道,“老妖婆,这可是东海千年玄石精,灵力十足呢。” “灵你个头啊!” 第15节 夙冰仰天长叹,简直是欲哭无泪,真想一叉子戳死自己算了,头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够苦逼了,还养了一只比她更苦逼的傻玩意儿,“你知不知道,十二灵蛇,乃是四象镇妖阵的尾部,专以消减妖物的本命妖力,也就是妖异大神通,若是缺了一块儿,妖力说不定会外泄……” 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下去了,事已至此,说也没用。 只希望主阵眼灵力足够充沛,能将妖力压下。 阿呆听的云里雾里,但从夙冰的语气和表情中大概明白,自己此番必定闯了大祸,吓的不轻:“要不,我再给放回去?” 放回去?还能放回去?! 它当这是种萝卜吗?! 夙冰还没来得急抓狂,忽然几道光波刷刷飞过头顶。 “呀,前面有人打起来了!” 郑明磊兴奋的吆喝一声,便躲在岩石后面偷看。见元宝三人也跟了上去,夙冰只好跟上前,大眼一瞧,原来是几名卧龙峰弟子和神农峰弟子,因为一株梦魇花大打出手。 神农峰弟专司炼丹,斗法能力显然不如卧龙峰,但你扛不住人家队伍庞大丹药足,才斗了几十回合,卧龙峰便渐渐败下阵来。 一名卧龙峰弟子无奈道:“宗门的丹药,多半出自你们神农峰之手,何苦要来与我们争抢筑基丹和通络丹呢?” 一名神农峰弟子比他还要无奈:“神农峰丹药再多,筑基丹也并非人人都有,况且,这株梦魇花原本就是我们先发现的,尔等趁我们与妖兽缠斗之际,坐收渔翁之利,怕是不好吧?” “既然如此,还给你们便是了。” “如此甚好,我等便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日后诸位师兄弟若是需要丹药,尽可来我神农峰,我等定当相助。” 于是,两方代表上前握手言和,上演一番同门情深的戏码。 见大戏散场,元宝他们便将脑袋缩了回来,敛声屏息,静静等待那些人离去。自己也在琢磨着,看来这条岔路,应是没有梦魇花了。 不知因何缘故,夙冰隐隐觉得有些心慌。 知道此山被阵法所困,外界无法感知,她微微阖目,大胆放出神识探查四周。这不查不当紧,一查吓一跳,只见那灵蛇阵眼处的老树已经碎裂成渣,根部汩汩冒着白雾,向四面八方扩散着,所经之处,弟子们好似发了魔障,各个猩红血目,逢人便抢! 糟糕,妖力外泄了! 夙冰拧起眉头,从储物袋里摸出四张闭气符,将手一摊:“一人贴一张!” 佟玉儿和韩旭虽然不解,但都乖乖取过一张。元宝要拿,却被夙冰死瞪一眼,只能缩回小手,愤愤不平的从自己储物袋中抽出一张。 郑明磊极为不耐:“冷小扇,你又搞什么鬼名堂!” 时间紧迫,夙冰本想开骂,可转念一想,郑明磊此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死了倒也省心。于是眸光一沉,反手将符箓收回,笑道:“没什么。” 神识依旧在上空飘着,感应妖力逼近的速度。 近了…… 神农峰和卧龙峰的弟子们演完戏,正打算离开,双目突被雾气灼的生疼,那名怀抱梦魇花的少年,正想伸手去揉眼睛,忽被一杀招击飞出去,还没搞懂出了何事,他的神识也开始混混沌沌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梦魇花是自己的!筑基丹是自己的!荣耀是自己的! 杀光他们! 很快,他们再度杀成一片,与之前不同,此番出手绝不留半分情面。 饶是郑明磊再愚蠢,也发现情况不对,一回头,却见夙冰竟在周身筑起一层巨型防护罩,将元宝他们牢牢护在其中。 “你干什么?!” “我方才给你,是你不要的,”夙冰勾唇一笑,在防护罩内层“啪啪啪”贴上三张地级中品防御符箓,“我知道郑师兄骨头硬,断不肯受我这炉鼎之恩,只能成全你。” “常听表兄说你歹毒狠辣,终究是我大意了!” 郑明磊咬碎了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伸手去摸储物袋,抓出大把大把的下品符箓来,学着夙冰的模样,凝结周身灵力护壁筑起一层防护罩,并将能用的符箓全都贴上去。 元宝默默摇头:“郑师兄,你那些没用的。” 眼看白雾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朝向这边漫来,郑明磊惶然伸手,却在碰触到防护罩后,又被反弹回去:“元宝师弟,我知道你肯定有,多少钱?多少钱我都买!” “元宝师兄,你若有的话,卖给他吧?” 佟玉儿虽然不喜欢郑明磊,但也不至于看着他死。韩旭也将目光投向元宝,但他一句话也没说,夙冰能将自己救下,已是超出他预料之外了。 元宝面露难色,踟蹰着望向夙冰。 夙冰眯起眼:“来不及了。” 话音才落,漫天雾气便涌了过来,郑明磊的防护罩在妖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呯”一声就爆成碎片,他想要凝神抵抗,尚未运气,双瞳便以猩红一片。 元宝三人眼睁睁看着他陷入魔障,一时间,惊得谁都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郑明磊从地上缓慢爬起,眼中澎湃着滔天欲望,无焦距的眸子扫过夙冰等人,一扬手祭出法器,却掉头扑向身后的战圈。 韩旭奇道:“他看不到咱们?” 夙冰点点头:“陷入魔障之后,他们五识皆空,只能凭借气息寻找对手,除非死去,或是宗门施法营救,才有可能清醒过来。但此地设有阵法,宗门一时半会儿根本察觉不到,而这个防护罩,我想撑不了多久。” 佟玉儿肩膀抖瑟不歇,颤声道:“那咱们,咱们怎么办?” 夙冰正想回话,元宝定定道:“上山,据我观察,这雾气只能横散,不能上移。” “可上行全是四阶凶兽,咱们上去岂非找死?”韩旭皱起眉头。 “虽有猛兽,但也有筑基修士。他们之中,宗门精英比比皆是,必有办法联系宗门高层,师兄弟们才能获救。再不济,有重霜师叔在,总能顾着咱们周全。” 元宝说的,也正是夙冰所考虑的,她禁不住投去赞许一瞥。 两人四目相接,元宝下意识的避了避,闷头将储物袋解开,边掏边说:“这些闭气符,能让咱们不受雾气侵蚀。这些隐身符,可保咱们不被迷失本性的同门追杀,至于轻身符……” 他一样一样掏着,三个人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去。 夙冰知道他有钱,但真不知道他如此有钱。须知道,地级中品符箓此物,至少得是元婴初期的制符宗师才能制出,她用了十块中品灵石,才买了区区四张。 人家元宝一口气拿出好几百张,怕是连一个二等宗门,一时间都凑不出吧?! 佟玉儿更觉诧异,比起夙冰的一知半解,她甚至觉得元宝此人穷困潦倒,平时啃馒头就像啃鸡腿一样,也不知道打小吃什么长大的。 元宝无视她们的表情,将符箓分为四份,搁在地上:“咱们得分四路上山。” 佟玉儿紧张的攥起小拳头:“我不要和你们分开!” 夙冰一拂袖,将自己面前那份符箓收起:“隐身之后,咱们谁都看不到谁,根本无法组队。况且前途凶险,若是能跑掉一个上去报信,其他人,便还有希望。” “没错。”韩旭也收起符箓,苍白的脸颊现出一丝红晕,“元宝师弟,冷师妹,今日承你二人大恩,若我能活着出去,他朝必定奉还。” 元宝将小手一摆:“别说什么恩不恩,若是活着出去,这些符箓可都是要还的,如果不幸死了,我也会找你们家族讨债。” 说着,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玉简,“来,按个手印吧。” ☆、13铜门山之迷(四) 元宝将小手一摆:“别说什么恩不恩,若是活着出去,这些符箓可都是要还的,如果不幸死了,我也会找你们家族讨债。” 说着,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玉简,“来,按个手印吧。” 韩旭嘴角抽搐半天,颤抖着去摸玉简,元宝突然收了回去,哈哈大笑起来:“同你开玩笑呢,还真信了,我虽享受赚钱的乐趣,并不代表我贪财,也不代表我没人性。” 韩旭讪讪笑了笑,不好意思的垂下脑袋。 夙冰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我很没人性?” 元宝站起身,在背上拍了几道符箓,没回夙冰的话:“我走东面,韩师兄走西面,玉儿走北面,冷师妹,你就走南面吧。” 四人说定后,夙冰解开防护罩,便各自出发了。 一路上,到处都是杀红眼的各峰弟子,大家实力相当,也没有明确目标,机械的见人就打,虽有死伤,但并没有预想中惨烈。 当然,必须以夙冰的标准作为评价。 修罗场炼狱道,她自是见过血流成河,浮尸百万。估摸着一算,一千多年间,单是死在自己手上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今天,只是借机除掉一个对自己有威胁的人,错了吗? “冷师妹,我没说你错。” 夙冰刚躲过几道剑气,正打算攀山,耳畔突然传来元宝的声音,唬了她一跳。虽然大家都用了隐身符,但夙冰早将神识散在方圆,身畔若是有人,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稍一思量,她取出元宝给的一沓符箓,果然寻出一张连音符。 “你想吓死我?” “我想解释,我没说你错,只说你太狠。” “我狠?”夙冰施展轻身术,纵身跳过一处嶙峋石壁,冷笑,“难道你不狠?赵展不过伤你一条胳膊,你就算计着要了他的命。” 先前只当他多事,尔后渐渐回过味来,恍然醒悟,元宝才真是扮猪吃老虎。 阴谋被戳穿,元宝不见半分尴尬,继续淳淳教诲:“大道荆棘丛生,排除异己固然没错,但人可以狠,心却不能太过麻木,刚才郑明磊堕入魔障,我在冷师妹的眼睛里,竟看不到一丝波澜……” 夙冰简直膜拜他的神逻辑:“照你的意思,我在一刀捅死他的同时,必须一直提醒自己,我冷小扇本是良善之人,都是被大道给逼的,郑师兄你真可怜,但你必须要死?请问,这与婊、子立牌坊究竟有何区别?” 听她说的难堪,元宝微微有些恼:“冷小扇,你少歪曲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一个小姑娘,就算再多理由,怎能害了人还一派心安理得?” “难道小姑娘就该像玉儿一样,一派天真无邪?” “难道不应该吗?” “那真抱歉,你看得惯也罢,看不惯也罢,我就是蛇蝎心肠。” “你这脾性,日后谁娶了你,真是倒八辈子霉!” “又没让你娶,你操哪门子闲心?!” 夙冰也恼了,抓紧一条藤蔓,一旋身跃过险谷。 立在一处山洞前,垂眸望向山下厮杀的众弟子们,她齿寒道,“更何况,小扇此生早已注定,只是重霜师叔的炉鼎,何谈嫁人?” 说完,她拳头一紧,将连音符捏爆。 上行的妖气果然极低,看来阿呆刨出来的那块儿东海玄石,并非阵法基石,没有完全破坏灵蛇阵眼。察觉洞内有筑基修士的气息,夙冰小心翼翼的走进去。 山洞空间狭小,偶有毒蝠成群飞过,一名蓝衣少女凄凄艾艾的贴在墙角,一手捂着衣襟,一手握着团扇,恐慌的望着前方。 瞧她修为只有练气十一层,手中团扇竟是件玄级上品法宝,夙冰不由多看两眼。 怪不得,明眸皓齿瓜子脸,原来是位大美人。 “蝶衣,别在反抗了。”一名筑基后期的男修士,摸着下巴从阴暗处步步逼近,“我寻此良机,寻了很久。” 第16节 夙冰一愕,真是冤家路窄,竟会碰上慕容靖。 蓝蝶衣垂死挣扎:“你若是敢碰我,哥哥断不会饶过你!” 慕容靖忽地笑出声:“等你成了我的人,你蓝家还不得求着我娶你?”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蓝蝶衣一张小脸煞白一片,已经退无可退,如果真的难保贞洁,大不了一死了之! 夙冰看到这,捋了捋袖子上的符箓,转身就走。 阿呆正看得起劲儿,急了:“你怎么走了?” “双修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看见吗,那女人是被逼的,赶紧救她啊!” 夙冰奇道:“我与她非亲非故,她情愿不情愿,关我什么事情,我为什么要救她?” 更何况慕容靖的修为,早已接近筑基大圆满,自己在他面前卑微如蝼蚁,之前为了讨好夏重霜,她可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才敢顶撞他,梁子已经结下,往后能躲多远,就得躲多远。 不过下一秒,她却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听见蓝蝶衣说:“就算你不怕我哥,你也不怕夏重霜吗?我与他可是有婚约在身的,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只因几句闲言碎语,便能与我哥拼命!” 夙冰和阿呆对望一眼。 阿呆慌忙道:“咱们快走,让这女人被人双修,往后就没人同你争宠了!” 面部抽搐成极为诡异的形状,夙冰平息好久才说道:“要救她。” 若是夏重霜喜欢这个女人,知道她失了元阴,搞不好会将无极宗掀翻天,那自己好不容易攀上的前途,不是又完了? 再者,若是能和此女搞好关系,往后日子也会舒坦很多。 问题是,该怎么救? 慕容靖看上去纨绔,但根基笃实,是个狠角色,除了施放元神之力,她完全没有赢面可言。经过半年休养,元神之力可以再用,但此地太过狭小,她又无法准确操控灵力,大神通一出,势必伤到蓝蝶衣。 一不小心搞死她,自己可赔不起。 蹲在墙角拔了百十来根头发,夙冰灵光一闪,有了! 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变身符,她默念咒语,忽地变成一个丑女。再摸出一张蓄力符,将自己的修为假提升为筑基大圆满,闷着头冲进山洞,大声嚷着:“不好啦!不好啦!” 此地甚为偏僻,慕容靖不曾放出神识查探,这会儿子猛然听见有人叫喊,心下不免一悚。还没缓过来神,就瞧见一个奇丑无比的女人狂奔于眼前。 蓝蝶衣大喜道:“这位师姐,快救……啊!” 我字还没说出口,只见夙冰一拳打在她脸上:“居然让我在这遇到你!狐媚子,仗着几分姿色,勾引我道侣,看我不打的你娘都……” 后面的话,完全湮没在一阵拳打脚踢之中。 蓝蝶衣受了重伤,根本蓄不起灵力,而夙冰施展的全是俗世泼妇那套,她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嗷嗷惨叫几声,就被打昏过去。 慕容靖整个人都傻了。 夙冰踹爽之后,一掳袖子,抹了把汗。 慕容靖愕然回神,用神识扫过她,发现她竟是筑基大圆满修为,不禁极度纳闷。在无极宗内,大圆满修士一共不过六十几人,何时多出一名如此丑陋粗鄙的女子? “哎呀,原来是慕容师弟!” 夙冰没给他时间思考,扶了扶散乱鬓钗,凑上前道,“慕容师弟,你怎么会在此处?” 慕容靖毕竟出身世族,被她口中异味熏的一阵恶心,但对方距离结成金丹只有一步之遥,又不知出自谁的门下,实在不敢太过无理,便拱手笑道,“我只是路过。” “这里也能路过?” 夙冰狐疑的望他一眼,又望了望地上的女人,“你该不是,也和她……” 慕容靖脸色一变:“那师姐怎么会来?” “我是被逼进来的,前面那条岔路口,重霜师弟与少卿师弟不知因何缘故,打的昏天暗地,你们同为家族子弟,也不过去劝劝?” 一听这两人的名字,慕容靖才平静些的思绪再次乱成一锅粥。 虽不怕蓝蝶衣醒来之后告状,但他寻这良机寻了许久,眼看就要得手,怎能轻易放弃?日后蓝蝶衣有了防备,再下手便难了。 不如杀了此丑女,强上…… 眼角瞄向蓝蝶衣,慕容靖吓了一跳,差点儿没把肠胃都给吐出来,好歹也是名练气顶峰修士,竟被人赤手空拳揍成这样,难道此女是名体修?! 算了算了,反正他也没了兴致,摇摇头,他道:“师姐,我这就去阻止他二人。” 说罢,看也不看蓝蝶衣一眼,拂袖去了。 静待许久,夙冰终于大喘一口气,真是吓死她了,只要慕容靖一出手,必然露馅。 此地不宜久留,夙冰弯下腰,抓起蓝蝶衣的双脚就朝山洞外面拖,丝毫不见半分怜香惜玉。瞧瞧蓝蝶衣,再瞧瞧自己,想想真是不公平。 呼哧呼哧拖到洞门口,蓝蝶衣脑袋上早已磕了不少包。 擦擦汗,夙冰正寻思着走哪条路,慕容靖突然从天而降,居高临下,冷冷将她望着。 夙冰脊背一僵,脱口而出:“你怎么又回来了?” 慕容靖却咧开唇角,淡笑道:“小姑娘,你果然能够看到我。” ☆、14铜门山之谜(五) 云舒峰上,无极宗宗主赵松柏来回踱着步子,数次想要叩门,却又踟蹰着缩了回来。 几名侍女垂首立在两畔,见他神情凝重,均大气也不敢出。 凌夷道君本在大殿打坐,被他闹的心烦意乱,没等他拿定主意叩是不叩,一甩袖子将石门冲开,怒骂道:“有事儿便说,没用的东西,执掌宗门也有四百年了,怎还一派窝囊样!” 赵松柏被他威压震吐一口血,仓惶进门跪下:“师傅,弟子确有要事禀告!” “说。”凌夷道君平息过罢,微微阖上双目,元婴修士的气度表露无遗。 “据翼宿阁报,此番铜门山试炼,三个时辰之内,约近七百名内门弟子的本命元灯熄灭……”赵松柏擦擦额角的汗,压低了些声音,“其中,不乏许多世族子弟。” “哪一次试炼不死人,这也值得来报?!” 凌夷道君本以为出了何等大事,值得一派宗主焦虑至此,眼下一听,越发觉得宗主之位是该换人坐了,“所谓试炼,原本便是大浪淘沙,我宗从不留吃闲饭者,世族子弟亦然!” 赵松柏犹豫了下,硬着头皮道:“师傅,以往铜门山试炼,弟子们的本命元灯,一般集中在第二日起灭,今次却十分诡异,才进去三个时辰不到,便开始出现大批量熄灭。” 凌夷道君神情一滞:“竟有此事?” 赵松柏连连点头:“翼宿阁发觉事态有异,立时上报。” 凌夷道君沉思片刻,问道:“少卿等人的本命元灯,可有异动?” “少卿没有。”赵松柏摇头,“不过重霜师弟的本命元灯,不断发出嗡鸣之声,也不知是不是遭受重创,弟子尚未将消息传去玉屏峰无念师叔那里。” “蠢货!你怎么不早说!”凌夷道君听罢,愤然起身,真想一脚踹死他,“本座告诉你,死多少弟子都无所谓,少卿和重霜绝对不能出事!” “师傅……” 赵松柏纳闷不已,各族明争暗斗数十万年,拓跋战暂且不提,若是夏重霜陨落了,便再也无人堪与少卿比肩,数百年后,无极宗不就是赵家的天下了? “亏你身为本座大弟子,目光竟是如此短浅!” 凌夷道君猜到他的意图,厉声叱道:“先有宗门,而后有家,家门的荣耀,始终建立在宗门强盛之上,本座再痛恨秦清止,也明白我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说四大异灵根,除去拓跋战,我宗占两人,玄音门占一人。玄音门那毒灵根,打从他一出生,我宗派去多少细作,你心里亦是有数的,多少年了,连那厮长什么样子都摸不清,你说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这、” “近十年来,玄音门大刀阔斧进行革新,大开山门,广纳弟子,大家有目共睹,相信宣于世家早已不甘屈居第二。数百年后,等本座与秦清止进阶合虚大乘,便要离宗躲避天劫,届时,宗门只靠少卿一人撑得起吗?!怎么和玄音门那毒公子斗?!” 字字铿锵,赵松柏脊背发凉,羞愧的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便在此时,翼宿阁阁主惶然赶来,几乎是从灵兽背上滚落在地,顾不得请安问好,颤声道:“尊上,大事不妙啊!少卿师弟、重霜师弟、君悦师弟、隐师弟、靖师弟五人的本命元灯同时发出嗡鸣之声,像是联手释放出的求救信号,铜门山内,怕是出现变数!” “什么!”凌夷道君大惊失色,“还不速速命人撤去山门阵法!” “撤不掉了……”翼宿阁阁主冷汗淋漓,“不知为何,似有一股神秘力量反噬!” 听他言罢,凌夷道君目色一沉:“你速速上报各峰峰主,半个时辰后,铜门山外见。” 翼宿阁阁主得了令,匆匆而去。 凌夷道君侧目,望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左袖管,喃喃自语:”难道,他醒了?” 赵松柏跟在凌夷道君身边一千多年,当年的事情,虽然年纪小,也是知道一二的,瞧着师傅神色,也隐隐猜出一些,小心翼翼地问:“师傅,不知铜门山里那只妖物,真身究竟是什么?” “我他妈也想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凌夷道君暴跳如雷,“都是秦清止这只扫把精惹的祸!” * 彼时,铜门山上。 白毛怪正捧着一盒万年灵草,笑眯眯地引诱:“小姑娘,你若肯帮叔叔这个忙,叔叔便将此株灵草赠与你,用它可炼制千息丹,能够大大提升结丹成功率呢。” 夙冰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好气地道:“妖怪叔叔,我能不能筑基都是个问题,这株灵草,您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白毛怪想想也是,便将灵草收起,又变出一块晶石。 夙冰大眼一瞧,竟是块儿太古冰晶,着实惊了一惊。曾经为得此物炼制本命法宝,她曾闯过上百古洞,始终不得机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只可惜,自己早就不是冰灵根,要之无用。 白毛怪显然也发现了,将晶石收回,蹲在一边思考。思来考去,他苦逼的发现,自己一身宝物,居然找不出一样对低阶修士具有吸引力的。 但这小猴精真是低阶修士吗?! 只不过阴她一把而已,要不要这么记仇?! 极度抓狂,他指着夙冰吼道:“你信不信,本王会杀了你!” 夙冰斜他一眼:“杀了我,谁能帮你?更何况,你杀得了我么?” 她早发现,此怪无法伤人,只能通过一种奇特手段操控对方神识,然而想夺她的舍,以他半残之身,根本不可能。于是,此怪便想要她协助,希望暂时进入蓝蝶衣的躯体。 夙冰知道他没有说谎,只能是暂时。 因为四象镇妖阵未破,一旦宗门高层赶来施法,他这缕分|身就得重新回归地下。现在,就算让他进入蓝蝶衣的躯体,他也一无所用。 第17节 再者,此妖极为诡异,夙冰看不清他的底牌,还真怕他一恼之下,来个玉石俱焚。 帮便帮,只是必须狠宰一顿,以报此次老马失蹄之仇! 白毛怪都快哭了,将身上的东西呼啦啦倒出一地:“姑奶奶,您就随便挑一样吧,不管多珍贵,叔叔都会送给你!” 满地宝物、魔物、妖物流光溢彩,险些闪瞎夙冰的眼睛。 饶是上辈子见惯这些,她都忍不住张大嘴巴。 视线移来移去,夙冰捡起一块儿最不起眼的岩石,纳闷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看上去一点儿灵力也没有?” 白毛怪微不可查的挑了挑眉梢,平静道:“确实只是一块儿垃圾。” “那我就要这个。”夙冰收了回来。 “不行不行!”白毛怪慌着去抢,“那么多宝贝,你什么都能拿,偏此物不行。” 夙冰一闪身躲过:“那你告诉我,此物到底是什么?” 白毛怪一咬牙:“阴阳五行石。” 平生闻所未闻,夙冰奇道:“做什么用的?” 白毛怪许久不曾言语,尔后苦笑道:“其实本王没骗你,此物源于莽古,虽然稀罕,但确实没甚用处,因它只能炼制五行本命法宝。” 夙冰一愣,若真如他所言,确实无用。话说只有结丹修士才能拥有本命法宝,而五灵根修士,那是废柴中的废材王,筑基都不可能。 “那你宝贝什么?” “没什么,你想要,便送你罢了。” 毕竟是块儿莽古宝物,夙冰毫不客气的塞进储物袋,又从宝物堆中挑挑拣拣,抓出一本《太古偏锋炼器攻略》和一本《太古奇门阵法大全》:“一块没用的石头,加上这两本破书,妖怪叔叔,你爽快点儿,行不行?” 白毛怪呲了呲牙,尖长獠牙闪过几瞬寒光。 夙冰将石头又掏出来:“好吧,我什么都不要了。” “别别别。”白毛无奈割肉,痛道,“送你送你。” “如此,我便帮你。” 夙冰一扬眉,从地上爬起来,摸出一道分神符,化在手上,继而在白毛怪头顶一绕。白毛怪的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化为一缕青烟,被她握在手心。 眸光渐渐沉下,心道不如趁此时机灭了他? 不妥,此怪本体不知衍生出多少分|身,灭了一只,怕是再生一只,没个穷尽。横竖他也不会伤害自己,且看他究竟所图为何。 于是夙冰小手一挥,施法将他打进蓝蝶衣的体内。 不一会儿,蓝蝶衣长如蝶翼般的睫毛扇动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坐起身,她欣喜的捏了捏指节,再掐一掐脸,下一刻,颇不满的皱起眉:“如此美丽的容颜,竟被你打成猪头,实在折煞美观。” 夙冰嘴角一抽:“你一男妖,讲什么美观。” 白毛甚君子的将一手负于身后,淡淡道:“小姑娘,本王本体被缚,无法将你看透,但本王猜你绝非常人。这般毅力与手腕,实乃适修霸之一道。” “霸道?”夙冰微愕,奇道,“霸道是什么?” “霸欺的霸,道貌岸然的道。若你有机缘,可以去向清止道君讨教。” 夙冰眼皮儿跳了跳,看来此妖似乎对秦清止怨愤颇深。 “有人来了。” 白毛抿了抿唇,“终于来了。” 夙冰怔愣了下,放出神识,感应到四道气息正向此地靠近,一道练气一层,剩下三道全是筑基中期。看来,是元宝最先搬到救兵。 想到什么,她心下不禁悚然,幸好方才不曾出手,白毛的道行,真比自己高出太多。 没被镇压化功之前,许是已达大乘大圆满也说不定。 “妹妹,你没事吧?” 且说一行人火速赶来,蓝少卿一瞧见蓝蝶衣,先是一喜,再是一惊,若不是修为灵根放在那,几乎不敢相认,“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白毛眉毛一挑,轻飘飘的瞄向夙冰。 夙冰额头冷汗狂飙,这妖孽,还真是睚眦必报。 除了元宝和夏重霜,蓝少卿和拓跋隐这会儿才注意到夙冰。 拓跋隐歪头想了许久,终于勾起唇角。 原来是她…… 蓝少卿素来如玉的脸上,此刻现出些许愠色,但一探知她的灵根和修为,尽数化为惊诧:“妹妹,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 正想上前,夏重霜倏地伸手拦住:“莫要过去,她不是蝶衣。” 白毛甚是赞赏的将目光投向夏重霜,上下打量一番,哈哈笑道:“不愧是秦清止最看好之人,帝君星命格,天资出众,聪慧过人,只可惜执念太过,放不下,便难得自在。” 夏重霜不由蹙起两弯淡眉:“你是何人?” “不管你是谁,将我妹妹还来。”蓝少卿祭出法器,面色冷凝。 “风灵根……”白毛浑不在意,咂咂嘴,指着自己道,“年轻人,你同我的命格倒是极为相似,自命风流数百载,弱水三千偏一瓢,一生一世为情所困,为情所苦,终究害人害己。” 蓝少卿瞬间怔住。 夙冰立在一旁,实在纳闷的紧,白毛费尽心思,难道只为给他几人批命? 他的目光掠过拓跋隐,最后停在元宝身上,先是一讷,继而笑道:“天狼,天狼,猛如虎,贪如狼,天枢北斗第一位,只叹……” 蓝少卿哪有心思听他胡诌:“休在妖言惑众,快将妹妹还我!” “年轻人,有点儿耐性,你妹妹在这里,又跑不掉。”被人打断,白毛心情郁结,“只要尔等通过考验,我自当消失。” 夏重霜探究着望他一眼:“不知是何考验?” “此物名曰乾坤万象图,能令你们看到未来中的某些场景。” 白毛摊开一手,现出一幅画卷,笑意盈盈,“本王穷极无聊,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些无极宗未来的精英们,若是知道既定结局,是顺天,是逆天,是接受,是反抗,究竟还能在大道上坚持多久。” 蓝少卿迷茫着与夏重霜对望一眼,“世上竟有此种物什?” 白毛哈哈大笑:“大道无情,最恐惧的不是未知,而是已知,你们可有胆量一试?” 瞧着几人忌惮中隐隐透着好奇之意,夙冰想,她有些明白白毛的意图了。 力量虽被封印,但他最擅长的,却是诛心,那乾坤万象图即便真能显示未来,也肯定是些悲惨画面,一旦看罢,想必日日忧思恐惧,早晚化成心魔。 如此一来,简直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无极宗的未来给腰斩了。 夙冰赞叹不已,抬眸道:“我先试,可以么?” 五双眼睛齐齐望向她,白毛挑眉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夙冰上前一步,伸出小手放在乾坤万象图上方,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她本是死过一次的人,未来,何惧之有? ☆、15铜门山试炼(终) 白毛牵唇一笑,以食指敲了敲卷轴,乾坤万象图便缓缓向两侧展开,平铺近百尺,密密麻麻皆是些看不懂的文字,似萤火虫般荧荧闪耀。 “丫头,你且将手伸进去。” 夙冰微一颔首,正照他吩咐去做,胳膊陡然被人攥住。 掉过脸,竟是夏重霜。“我先。” 白毛“咦”了声,颇感兴趣地将他望着:“小子,难道你不怕我搞鬼么,说不定,此物藏着一头恶兽,能一口将你吞了呢。” “正是怕你搞鬼,我才先来试上一试,身为长辈,岂有教小辈以身犯险的道理?”夏重霜理了理宽袍儒袖,漫不经心地道,“至于恶兽,谁将谁吞了,还真不好说。” 白毛一讷:“好狂妄的小子!” 夏重霜斜睨他一眼:“便是狂妄了,如何?” 白毛额角抽搐再抽搐,冷笑道:“现如今的小辈们,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知天高地厚,待你入了乾坤万象图,我且看你还能否笑得出来!” 夏重霜不屑一顾:“就算知晓未来又如何,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更何况我辈本是修道之人,仙途渺渺,劫难无非一场历练,早知晚知,有何区别?” 说罢,毫不犹豫的将右手探进画卷之中。 那画卷感知灵力涌动,竟真从内窜出一条吞天巨蟒,一口将他吞入腹内。 在场的人,除了白毛,基本都呈呆滞状,连夙冰都半响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一张小脸倏地煞白一片。 “你这妖物,果然搞鬼!” 蓝少卿恨得牙痒痒,法器早已蓄满灵力,但又不敢发招,这打下去,承受的人可是蓝蝶衣。他要怎么做,才能将此妖孽从妹妹体内逼出?! 白毛摆摆手:“有点儿耐性,等着便是。” 拿他根本没办法,大伙也只能干干等着。 一对儿眸子紧紧盯着乾坤万象图,夙冰以神识不断探究,发现此物周身宣泄而出的并非灵力,若是没有猜错,应与拓跋战手中那柄雷音轰神锏相似,乃是件莽古神器。 自父神创世以来,历经远古众神时代,再到神族血脉凋零,进入莽古真仙时代,能从真仙修炼成神者,方可炼制神器。传至太古,天道与人道彻底分离,天仙与天魔便在神界之下、人界之上,另辟一方界域,此后纷纷飞升,确有不少神器遗落人界。 但从太古至上古、再到今天,历经沧海桑田之变,现世的神器屈指可数,而且历经辗转,神力早已十分稀薄,比如那柄雷音轰神锏。但白毛手中此器,动静之间,神力四溢,至于那条巨蛇,估摸着便是师傅口中说言,乃神器之灵。 如此一想,夙冰越发觉得白毛深不可测,至少也得是从太古时代存活下来的。 不对啊,若是源于太古,理应早已飞升或是陨落,怎会一直活到今天? 她将探究的目光投向白毛怪,见他正席地而坐,微闭双眸,捻起一朵灵花置于鼻下,如个孩子一般,露出惬意自得的笑意。 虽顶着一副猪头,但夙冰一颗心却猛跳几下。 奇怪,她为何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白毛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风情万种的冲她一眨眼:“你看我做什么?” 第18节 夙冰心下纠结成一团乱麻,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若白毛真是太古之物,必然经历过上古变迁,兴许能从他口中,问出自己当年陨落之谜,毕竟在彼时妖魔界,她也曾叱咤风云,一手遮天。 但蓝少卿他们在场,修为又比自己高出太多,不能传音。 心猿意马之际,乾坤万象图蓦地剧烈震动起来。 卷册上的奇怪字符不断破碎重组,逐渐摆成长蛇状,一阵耀眼银光过罢,吞天巨蟒再次出现,张开血喷大口,竟真把夏重霜毫发无伤的吐了出来。 夏重霜落地便是一个趔趄,直到单膝跪地方才忍住。 蓝少卿快步上前:“重霜师弟,你可还好?” 夏重霜一直垂首而跪,一张脸挡在阴影之下,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鬓边滚落的汗珠来看,夙冰觉得,他大抵不是很好。 此时此刻,身为一个炉鼎,她是不是应该上前为他擦擦汗? 历经一番思想斗争过罢,夙冰攥起衣袖,正打算提步,夏重霜却猛地抬起头来。 双目直勾勾盯着白毛,眼神之凌厉,活像与他有夺妻之恨杀父之仇。 脊背隐隐发凉,夙冰怔怔立着,不知动还是不动。以他的心智,到底在乾坤万象图中看到了什么,居然能沾染一身煞气回来? “无知者无畏,自是年少轻狂啊!” 白毛击着掌,笑的好不得意,“小子,虽不知你在未来看到什么,不过你现下的表情,着实令我开心。” 嘲讽在耳,夏重霜神色复杂难辨,早已紧握的拳头青筋毕现。 夙冰犹豫再三,胆颤心惊的走上前,用攥起的袖角,沾了沾他的双鬓。夏重霜没有躲开,也没有呵斥,就那样沉沉跪着,不知想些什么。 夙冰为他擦完汗,便朝乾坤万象图走去。 “不要进去!”夏重霜突然开口。 “为什么?”夙冰一愣。 喉结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夏重霜终于缓缓站起,摇了摇头:“你进去吧,只是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当真,因为,我绝不会让它成真……” 说着说着,只见他怔愣了下,继而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夙冰满头雾水,难不成他在未来看到自己了? 那画中灵蛇早已等得不耐烦,不待她伸手,直接一吐信子,将她凌空卷起,“咕噜咕噜”吞入腹中。夙冰并未闻到任何腥味儿,只觉神识内一阵绞痛,身体好似被千刀万剐一般。 眼前光影斑驳,混沌中,终于落在地上。 日头极为毒辣,刺的眼疼,夙冰慌忙以手作扇,搁在额前遮了遮。心下十分奇怪,北麓终年苦寒,怎会有如此毒的日头? 正纳闷着,耳畔好似响起阵阵笛音,如泣如诉。 她本想放出神识,稍一运气,才发现完全凝不起半点儿灵力。只能循着笛音传来的方向摸索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一名红衫女子立在湖畔,凝望一汪瀑布。 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到自己,夙冰不敢靠的太近。 那女子一直不曾回头,夙冰也瞧不清楚她的模样,更不知她的修为,只听她哀婉说道:“多少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痛恨,为何当年不再勇敢一些,那么十五年间伴你身侧之人,便是我,被你放在心尖之人,也会是我……” 夙冰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这不是自己的未来吗? 但瞧此女痴情的模样,分明不是她,莫非神器之灵搞错了? 这也太扯了吧?! “你说够没有。” 就在夙冰以为女人是在自言自语之际,一个略带低沉的声音从瀑布内传来,夙冰伸长脖子,只见一名男子赤|裸着上身,从瀑布下缓缓走出,浓黑长发湿漉漉的散在紧实肌肉上,却能将面貌瞧个一清二楚。 夙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是拓跋隐? 不对,相比拓跋隐的柔和,此人棱角更为分明,而且,略有几分眼熟…… 是……成年后的拓跋战! 夙冰差点儿没被一口唾沫活活呛死,看来神器之灵当真搞错了! 只见他若有似无的勾了勾唇角,冷笑道:“十五年陪伴,说的轻巧。你可知道十五年寄人篱下,我与夙师姐相依为命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若非夙师姐庇护,我拓跋战岂会有今天?” 夙师姐? 夙冰心头又是一个咯噔,他口中所指之人,难道是自己? “单为那十五年庇护,你便连命都不顾的要去救她?”女人的声音渐渐发了些颤意,哽咽道,“现下,不单是无极宗,便是宣于逸都以玄音门的名义,对她下了天级格杀令,盗走流光盒之后,她不知逃往何处,你要去哪里寻她?” “不劳你费心。”拓跋战披上斗篷,闷声道,“师姐的性格,我最清楚不过,没有什么风浪能够阻止她结婴,她不会躲太远……” “既然你清楚,你也该明白,无论你二人一起经历再多,她心里只有她的道!”女子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几近声嘶力竭,“如她这般阴狠毒辣,断不肯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瞧瞧重霜师叔的下场,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住口!” 拓跋战一扬手,便将女人打出十几米远,散出的威压,夙冰虽然感受不到,亦不由心下一颤,以周遭水面波动的情况来看,至少元婴中期以上,“你尽管放心,我拓跋战不是夏重霜,若是有朝一日,她当真挡着我的道,我一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与记忆中的张扬跋扈不同,拓跋战脸上的嗜杀与冷漠,实在令夙冰不寒而栗。 到底发生何事,竟会令一个原本傲气至极的孩子变成这副摸样? 此时,乾坤万象图发出阵阵嗡鸣之声,灵蛇小心翼翼的从卷册内伸出半个脑袋,两只圆遛遛的大眼睛望着白毛,饱含惊恐,“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 白毛听罢,先是愕然半响,继而一巴掌拍在它脑袋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元宝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没事,送错地方而已。”白毛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极为纳闷,神器虽然懒惰十足,但从未出过岔子,看来,是那小姑娘自身有问题。 再在灵蛇脑袋上爆揍一记,他伸出手来,敲了敲卷轴。 夙冰还没来得及看清女人长什么模样,眼前的世界轰然坍塌,自己也被一股力量搅进虚无混沌之中,再是历经一番折腾,夙冰只觉魂魄与肉身几近分离,招架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 铜门山外,无极宗弟子们一脸迷茫兼疲惫的陆续走出,闷声不响的回到各自阵营所预备的兽车之上,各个垂头丧气,再也不见来时的斗志昂扬。 各峰清点完人数,便由管事领着返回宗门了。 偌大的广场上,只余下各峰峰主苦苦等候,因为最受宗门重视的两名异灵根弟子,直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紫薇道君爱子心切,多番想要闯入,都被凌夷道君拦下:“师妹,咱们的神识能够被它感应,便能被它所操控,难道你忘了吗?” “蝶衣被打成那副样子,少卿还在里面,也不知是不是出了意外……”紫薇道君坐在兽车内,简直如坐针毡,一张美丽的脸皱成苦瓜状,想到什么,转眸望向右侧那架白鹭仙车,“清止师兄,我知你不怕那妖物,能不能进去瞧瞧?” “哼。”凌夷道君一拂袖,将头转去一边。 剑灵伺在一侧,将车帘缓缓拉开,只见清止道君一身月白长袍,怀抱一只毛绒绒的小兽,神色淡然地泯了泯唇,并没有回话。 拓跋战坐不住了,嚷嚷道:“师尊,我哥也没出来,您不进去,我进去!” 清止道君眼尾一扫,半响才叹道:“看来,战儿还是不曾关够禁闭。” 音色明明如丝竹般悦耳,却透着一股子凉意,直直寒进心头,拓跋战浑身不可抑制的抖了抖,撅起粉嘟嘟的小嘴儿重新坐下。心里实在恨的不行,都是那臭娘们,要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被罚关禁闭,连门派试炼都不准参加! 也不知她是哪峰弟子,会不会已经死在铜门山里了? 不会的,那臭娘们一定不能死,要死,也必须死在他手上! “出来了。” 清止道君凝眸一望,笑道,“看来,此行收获颇丰。” 几位道君比他略晚一步感应到气息,齐齐举目向山门望去,估摸着半刻钟之后,才看到夏重霜三人御着灵兽法器从内飞出。 数道神识将他们一一检视个遍,瞧着确实毫发无伤,才安下一颗心来。 但等他们行至面前,几位道君才将放下的一颗心,又再次高高悬起。夏重霜也就罢了,万年半死不活的一派僵尸脸,他们早已习惯,怎地连蓝少卿和拓跋隐都是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三人落了地,行罢礼,便呆呆立着。 凌夷道君本想询问,清止道君忽然打了个哈欠:“隐儿,为师累了,回山。” 拓跋隐怔愣了下,便轻轻一跃,飞上那架白鹭仙车,躬身坐了进去。剑灵半跪在前,垂首放下帘子,驱着车便飞的无影无踪。 凌夷道君颤颤指向半空,气的吹胡子瞪眼,这个秦清止,到底还有没有把他这个大长老放在眼里!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其他几位道君,大抵早就习以为常,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瞧着夏重霜和蓝少卿的神情,估摸着也问不出什么来,便各自命侍者返回宗门。 玉屏峰无念道君眼睛尖,看到风声兽上驮着一名昏过去的小弟子,不禁有些纳闷,神识探过,发现她只有练气三层,也就没有多问。 “重霜,走吧。” “是,师傅。” 对着凌夷道君与紫薇道君各鞠一礼,夏重霜飞身上了风声兽,将夙冰轻轻扶起,靠在自个儿胸前,一手拍了拍风声兽的脑袋,默默跟着无念道君离去。 这一场试炼,无极宗共折损练气弟子三千九百六十名,一度动摇其霸主根基。 但北麓大地真正开始皲裂,却是从那几名少年的心底开始。 …… 夙冰整整昏睡半个多月,才渐渐从混沌中醒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衣裳似乎被人换过,眼前也是一处陌生洞府,环境和灵气都比之前好上不知多少倍,心里隐隐猜出身在何处。 推开石门走出去,果真瞧见夏重霜盘膝坐在一块儿巨石之上。 夙冰愣了片刻,立即上前行礼:“重霜师叔……” 夏重霜并没看她,只淡淡问道:“那日在乾坤万象中,你看到了什么?” 夙冰猜到他必定会问,但实在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直接了当,才刚刚苏醒,她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儿,于是支吾了两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什么好遮掩的,莫不是看到自己筑基失败?”夏重霜微微拢起两道淡眉。 “师叔怎么知道?”夙冰佯作惊讶的抬眸望着他。 “这也值得吓昏过去?!” 夏重霜不可思议的转过脸,与她四目相对,越发觉得乾坤万象不靠谱,但当时的一切,明明那么逼真,逼真到令他刻骨铭心,“冷小扇,你就这么大点儿胆子?” 夙冰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师叔,您是天才,自然不明白……” 夏重霜烦躁的一扬手:“行了,往后跟着我修炼,你不必担心筑基。” 夙冰心下一喜,趁机道:“其实,弟子并不想要筑基丹,只想去典藏楼。弟子本想在试炼中努力拿到前一百名,但谁知道,竟出了这档子事儿……” “这有何难。”夏重霜一拍储物袋,丢出一块玉简,“用我的便是。” “多谢师叔!” 第19节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啊,先前那一把,实在是赌得太对了!夙冰喜滋滋的将玉简接过手中,开始憧憬自己的美好未来。 便在此时,夏重霜一盆冷水泼下来:“哦,对了,先前与你一起修行的那名小弟子,叫……叫元宝来着……” 夙冰心头一跳:“他怎么了?” 夏重霜波澜不惊的道,“半壁山崩之时,我只护住你,他掉下去了。” “死了?” “不知道,许是死了吧。”夏重霜阖上目,继续打坐。 夙冰握着玉简的手微微一颤,隔了许久才试探着问:“师叔,弟子今后在此修行,能否先行下山一趟,置办些物什?” “可以,持我玉简,日落前回山便是。” 夙冰当真不曾想到,夏重霜看着冷冰冰的,原来这么好说话,慌忙谢过。正打算退出之时,一名练气顶峰女子缓步上前,恭敬道:“重霜师叔,执事堂那边前来问话,不知冷师妹的玉简应该怎么写……” 听见自己的名字,夙冰脚步一顿。 夏重霜思索良久,淡淡道:“今后,她是我玉屏峰内门弟子,专职照顾多多。” 那名女子讶异了下,默默应了声“是”,便又退了出去。 “多多大半年没下山,也该闷坏了。”夏重霜摆摆手,将风声兽招了过来,对夙冰道,“你不是要下山么?顺道带它出去转一转。” “弟子遵命。” 夙冰躬身上前牵过风声兽,想了想,又低低补充一句:“多谢师叔。” 瞧见夏重霜一脸疲惫的模样,夙冰不再多言,牵着风声兽向外走去。出了洞门,旋即一翻身上了兽背,毫不客气的拍拍它的脑袋:“走,下山!” 风声兽不情不愿的驮着她,一路行至天际城,直到一家小铺门外停稳。 城内多半是些低阶修士,乍一见四阶风声兽,纷纷惶恐着退避一侧,夙冰头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狐假虎威。 朝万象居内瞟上一眼,依然还是那般摆设,但小伙计已经换了人。 在店门外徘徊许久,她叹了口气,正欲转身,一名练气老者忽然将她叫住:“小道友,你可是来寻我家公子的?” 夙冰放出神识一瞧,此人竟是金丹修为,既然他刻意隐藏,她也装作不知,只欠身鞠了一礼:“道友口中公子,是否唤作元宝?不知他现下还好?” “受了些许轻伤,并无大碍。”金丹老者捋须一笑,打量夙冰一番,“老朽奉我家公子之命,已在此地恭候小道友多时。公子吩咐,若是小道友果真前来寻他,便叫老朽转告道友三桩事。” “道友请讲。” “第一桩事,若是小道友想在无极宗内平静修行,今后,还请远离拓跋一族。” 夙冰一愣,又是拓跋一族,她和姓拓跋的,能有什么牵扯? “第二桩事,小道友上次曾问过我家公子一个问题,我家公子摔了一跤之后,忽然想起来了。还请道友切记,玄音门那名毒灵根公子,复姓宣于,单名一个逸字。” 夙冰嘴角一抽,她当时只是随口问问,至于当个事儿? “至于最后一桩。”老者摸出一枚玉简,递予夙冰:“此乃我家公子最新研制出的‘白金威哎皮会员卡’,您是第一位会员。” “白金威哎皮会员卡’?” 夙冰瞠目结舌的接过手中,“什么玩意儿?” 老者颇无奈地道:“我家公子说,执此玉简,不但可以享受半价优惠,还可以透支……额,透支的意思,大抵就是身无灵石亦可赊账,尔后待手头宽裕,还上便是。哦,我家公子还说,现下规模太小,看不出它的好处,不出五十年,他定将万象居开遍北麓每一个角落,并研制出、什么全球定位什么统的……” 夙冰忍不住“噗嗤”一笑:“你家公子还真是个怪人。” “可不是么?”老者尴尬着道,“打一出生,言行举止皆与常人不同,也不知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思想,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总之,替我多谢你家公子。” 本想询问一下他的身份,思量再三,还是罢了。 夙冰与老者道过别,随便采买几件物什,便骑着风声兽返回无极宗。 仙道茫茫,天机难测,浮云似白衣,骤变如苍狗,任谁都是长生路上的匆匆过客,得知他无碍便罢了,又何必在乎太多。 ☆、16典藏楼遇故人 往后一年半时光,夙冰几乎都在典藏楼内度过,若不是受到开放时间限制,她恨不得直接住在里面不出来了。叁仟万卷藏书,不管有用没用,几乎都要翻阅一遍。 毕竟二十万年过去,有太多搞不懂的新奇东西。 杂闻轶事,人物传记,修仙攻略,统统瞄过一遍,但适合自己的功法,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她倒是不急不躁,每日典藏楼临近开门,便准时骑着风声兽前去排队,以至于值守每每看到她,连身份玉简都不必检视,直接放行。 昨日看过某不知名人士所着的《五行要术》,夙冰颇有些不解,便想去拿注释本。只可惜书籍搁在书架最上层,典藏楼内又有合虚祖师设下的禁制,用不了神识,使不得法术,只能踩着墩子去取。 如今,她已经年满十一岁,修为只涨两层,个头倒是长高不少,但距离书籍还有一定距离,爪子挥舞好半响,连边都摸不到。 正郁闷着,那本《五行要术注释本》却被人从对面取了下来。 夙冰一伸脑袋,透过书籍之间的缝隙,瞧见一抹月牙白。典藏楼平素阅者极少,因它内藏之书皆为手写而成,只开放给宗门高层或是世族弟子,连宗门精英弟子,亦不是想进便能进的,想来,对面之人来头不小。 于是夙冰甜甜一笑,恭敬道:“师叔,那本书能借我先看么?” 对面之人好似一愕,将面前的三本卷宗取下,腾出空隙,觑她一眼。 夙冰踩在一尺高的墩子上,才能与他平视,原来竟是洛月城乘兽车时,遇到的那名男子。犹记当时,他还只是练气修为,现在想想,估摸着做了假。 然以她的神识,居然勘他不透,此人要么身怀异宝,要么修为极高。 白衣男子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透过空隙将《五行要术注释本》递给她。 夙冰双手接过,本想返回座位翻看,见他拧着眉头环顾四里,又不去询问书伺,不由奇道:“师叔,不知您想寻找哪一本书籍?” 白衣男子随口道:“《云仙门七寡妇爬墙记》。” 头顶一片乌鸦飞过,夙冰抽搐许久,才指着第十八排的书柜道:“三层靠右第十五本。” 白衣男子愣了下,经她指的方向一寻,果真挑了出来。 夙冰摇摇头,回去位置上坐好,白衣男子又挑了两本书,便在夙冰对面坐下。 夙冰余光一瞥,只见他一手托腮,懒洋洋的拿着那本《云仙门七寡妇爬墙记》,看的津津有味。余光再一瞥,桌面上还搁着两本书,一本名叫《傍个师傅好修仙》,一本名叫《嫁个仙夫好乘凉》,登时觉得脑子懵上几懵。 瞧着此人一派君子模样,怎么品位…… 清了清嗓子,她沉下心,专注阅览自己的书,才将有所感悟,白衣男子忽然一拍桌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把夙冰吓的连连哆嗦。 “对不起。”白衣男子憋住笑,抱歉地道,“没忍住。” “没关系,您继续……” 夙冰咬咬牙,硬生生扯出一丝笑来,继续闷头看书。没看一炷香的时间,白衣男子又是一阵大笑,这一次,几乎将桌子都给锤出一个坑。 夙冰忍无可忍:“典藏阁来之不易,我辈修道之人,怎能将神思浪费在闲书之上?” 白衣男子敛下些许笑意,颇讶异地道:“谁说修道者不能看闲书了?万物既然存在,便有它的道理,便有它的道,你当我看闲书,又岂知我从中究竟看出什么?” 夙冰无语,真是强词夺理:“那不知师叔您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偷得浮生半日闲,好不惬意。”白衣男子曲起指节,叩了叩桌面,又一指夙冰,“也看到你伪装在平静之下,那颗浮躁的心。” 夙冰心头突突一跳:“我一心钻研,哪里浮躁了?” 白衣男子笑着摇头:“小道友,你知不知道,魔人与道修区别在哪儿?” 夙冰信手拈来:“道修惧怕心魔,因此修身同时兼修道心,魔人则百无禁忌,只要资质上佳,修炼上乘功法,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突破本我极限,重塑魔身,得到无穷魔力。” 白衣男子扫她一眼,略带审视:“小道友年纪不大,懂得可真不少。但你所说无穷魔力,我却不敢苟同。且说树木有根方能枝繁叶茂,魔人不修心,仅靠功法之强横,只能一时位于上风,根本经不起虚耗。” 夙冰听罢,反唇相讥:“现下,道修斗法多半依靠灵石灵药,便能经得起虚耗了?” “所以,升级虽快,根基却不稳。”白衣男子牵唇一笑,洋洋得意,“待他们爬的越高,越经不起消耗,比如赵凌夷,打坐参悟的时间都不够,哪能如我这般穷极无聊,终日不是四处瞎逛,便是睡觉看闲书。” 此话一出,夙冰隐隐可察,他必然是位元婴道君。 虽然不知眼前的怪人是哪一峰峰主,夙冰还是忍不住雀跃一番,虚心求教:“弟子知道根基重要,但无奈灵根资质太差,实在不懂修行何种功法,不知师尊可否指点一二?” 白衣男子咂咂嘴:“灵根,确为一大问题。” 说着,他站起身,将一排书架上的书籍全部搬来桌上。管事眼睛尖,一眼瞧见书架子空了一截,怒滔滔的冲过来,但一瞧见犯案者的模样,立马一脸惶恐,蹑手蹑脚的滚了回去。 夙冰不明所以的看着,只见白衣男子拿起一本书籍,竖着立起来,又拿起一本书籍,平铺在其旁边:“眼下,是竖者占尽先机。” 他又拿起两本书,分别铺在先前两本书上:“现在,还是竖者一柱擎天。” 紧接着,他不再言语,一本一本的增加高度,原本竖着的那本书籍只承重不到六本,便摇摇欲坠,无法增加。但一直平铺的书籍,加了四十本之后,终于与之平行,继而稳稳增加到五十本,六十本…… “懂了么?”白衣男子一拍手上的灰。 “这和灵根有什么关系?”夙冰莫名其妙。 白衣男子曲起指节,淡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挟着那本《云仙门七寡妇爬墙记》,转身向大门走去,谈笑风生地道:“五灵相生相克,有生有灭,既然妖族血统可以提纯、变异、弱化,那修士的灵根为何不能再生、融合、消亡?若有苦中作乐的恒心,百折不挠的毅力,强纳五行归于一体,身承千钧之重,万物何惧之有?” 放佛一句咒语,瞬间在夙冰脑中燃爆。 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书堆,她整个人放佛坐化进去。 白衣男子一走出典藏楼大门,剑灵即刻牵来象征其身份的白鹭仙车,几名值守纷纷惶恐而跪。清止道君将闲书夹在咯吱窝下,双手拢进袖筒,抬眸望了望天。 “尔等告知管事一声,这几日,典藏楼莫要清人了。” “领尊上之令。”值守惶惶道。 清止道君进了香车,半躺在卧榻之上,继续翻看那本寡妇爬墙记,不时弯起唇角。 剑灵恭敬道:“主人,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 “是啊,本座匿名写的那本《五行要术注释本》,放了几百年,居然有人翻看。”清止道君一目十行的瞄着杂记,笑道,“再生灵根本是一种学术理论,而将五条灵根融为一体,成为新的变异灵根,更是一种大胆设想,自古以来从未有修士成功过,连本座当年重修,都不敢轻易尝试。因为它不仅需要超乎常人的毅力和悟性,更需要机缘,说不定,还会崩坏……” “主人,您这不是误人子弟么……”剑灵无语,敢情是拿人家小弟子试水。 “反正以她的资质,顶多依靠丹药勉强筑基,试一试,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清止道君狡黠一笑,撩开帘子,再望一眼典藏楼。 “看来,您对那名小弟子十分感兴趣呢。” “我对她另一桩事更加感兴趣。”清止道君面上笑意尽收,沉沉道,“还记得咱们在洛月城见到的小姑娘么?” “可是您敛下修为,尾随的那位?”剑灵一怔愣。 第20节 “当时在她身上,本座便已嗅到极为熟悉的味道……”清止道君放下帘子,语气轻飘飘的,却藏不住眸中丝丝落寞,“而今日,我观她顾盼神飞之间,宛然便是当年的鹊儿。” 听见鹊儿二字,剑灵的轻扯兽缰的小手微微一抖。 “主人,有句话,奴婢知道您不爱听。” “恩,你说。” “鹊儿早在一千年前,便没了。” “恩,我知道。” …… 且说夙冰这一坐,整整坐了三天,双眼里布满红血丝,整个人像是入了魔障。 典藏阁管事得了令,也不敢上前打搅,只能日日耗在此地陪她,等到第三日傍晚,只见她豁然起身,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桌上的书山顷刻崩塌,散的满地都是,管事瞧见眼里,肉疼的紧。 夙冰更是一脚从书上踩过,奔去书架前挑挑拣拣,从不同位置取出几本书来,转身对管事道:“我可以带回去看么?” 典藏阁之所以设下禁制,就是防止藏书外泄,自然不能带出。 但清止道君次次违反规定,这小弟子又是他钦点的…… 管事为难的瞄一眼,发现她手中的几本书皆是一些修体和行气的入门篇,便点头道:“早借早还,莫要让人知道。” 夙冰道过谢,抱着书册跑出典藏楼,然后一股脑丢进储物袋中。 阿呆啃着云珠草,跳至她肩头:“老妖婆,你在高兴什么?” 夙冰飞身上了风声兽背,激动不已:“这本《五行要术注释本》实在是个好东西,我因对道修懵懵懂懂,一直不得要领,经那道君一番连比带划,实在是醍醐灌顶!” “哦?说来听听?” “只可意味,不可言传啊,总之,我要先修体魄!” 夙冰口中的先修体魄,就是先吃饭。 三天粒米未尽,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回到洞府,便躲在一处花圃后生起一堆火。她曾经尝过在芥子空间里盖间小厨房,但无奈空气不流通,才煮过一次,烟味整整散了大半年。 后来,她发现夏重霜是个修炼狂人,两三个月见不着人那是常事儿,索性就在园子里搭伙做饭。至于食材,因为门禁森严,买不来蔬菜,她就骑着多多飞去铜门山附近,猎杀低阶妖兽烤来吃。 顿顿糊肉吃到吐的时候,夙冰总会无比想念元宝。 曾经的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懂得煮饭。那一阵子,为了躲避拓跋战,她不敢去食所,元宝便日日搭小灶偷偷煮饭给她吃,什么烤肉涮肉,什么素三鲜拼三色…… 有时候香味飘出去,玉儿和韩旭也会凑上几筷子。 现下,不知元宝去了哪里,玉儿和韩旭也被派在不同洞府任职,想见上一面难如登天,能陪她吃肉的人,只剩下多多一个。 想着想着,她撕下一块八宝鸡胸脯递给风声兽:“乖,跳个舞,有肉吃。” 于是夏重霜闭关半年,甫一出门,眼前这一幕着实令他惊了一悚。 ☆、17寿宴风波(上) 只见风声兽仰面站起,两爪作揖,大屁股扭来扭去,平日里狰狞的嘴脸尽显谄媚。夙冰瞧的正乐呵着,倏地察觉背后有灵气波动,急忙将八宝鸡胸脯一股脑塞进多多嘴里。 小心翼翼的回过头,只见夏重霜气得不轻:“闭关之前,我曾说过什么?” 夙冰懵懵懂懂地站起身,一拍多多的肚子,邀功道:“师叔,您让弟子好生照顾多多,弟子每日尽心竭力,从未懈怠,您看,它如今很是健壮呢。” 夏重霜额角青筋突突一跳,铁青着脸,实在不忍心再看多多一眼。 这只四阶风声神兽,是他筑基时夏氏族长赐予的座驾,全北麓仅此一只,一直被他视若珍宝,若非情况特殊,断不肯闷在灵兽袋中。 现如今……现如今却吃的一身肥肉,连眼睛都被挤的看不见了。 说来也真奇怪,他用了整整五年,才将此兽驯服,岂料跟在她身边才多久,便整日唯唯诺诺,全然不见一丝丝神兽气派…… 沉默的感觉委实不妙,夙冰忙问:“师叔,您不是要闭关一年么?为何提前出来了?” 夏重霜此次闭关,是为了参加三年后的北麓名仙堂大会。 据夙冰所知,那什么英雄榜、美人榜、财富榜之流,便是出自于此。 名仙堂大会每十二年举办一次,上一届,夏重霜年仅八岁,就一举夺得练气组的头名,今次再去,便是筑基组,虽然压力较大,但夙冰觉得,头名亦是他的囊中之物。 倒不是灵根出众,夏重霜实在勤勉刻苦,真是当代优质少年的杰出典范。 类似这种本不入流,却莫名其妙成为一种实力风向标的虚名大会,各门各派也从不屑一顾到格外重视。临近大会三四年,便开始举行各种内门选拔赛,发放参与资格。无极宗自然也不例外,但其凭借第一宗门的地位,相比其他门派,实在不甚在意。 偏偏此届,玄音门放出消息,宣于世家那名毒公子也会参加。 无极宗高层这才坐不住了,一连数日将夏重霜和蓝少卿召去云舒峰,轮番灌输宗门荣誉思想,叮嘱他们放下一切琐事,全心备战。 也难怪他们紧张,就连夙冰这等消息闭塞之人,也常常能在各处听到宣于逸的大名。 蛰伏许久,此人甫一出手,便叫整个北麓为之震惊。 短短一年内,仅凭他一人之力,鲸吞、覆灭、整合玄音门周边大大小小十六七个门派,而这些门派在遭受巨变之前,平静的宛如一潭死水,全然不透半点迹象,放佛所有崩塌,皆在一夕之间完成。 行事之诡异,手段之残忍,作风之狠辣,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和他一比,夙冰觉得,夏重霜无非就是性格阴沉一些,只要捋顺了毛,其实甚好相处。 就拿眼下来说吧,只要你一派天真无邪的望着他傻笑,不惊惧,不畏缩,便是动了些脾气,他也会渐渐消减下去,一派无奈的道:“今日是四伯父寿辰,我得去贺寿。” 话音还未落,一名男弟子在洞府外恭敬道:“重霜师叔,弟子是玄机洞冷明。” 听到这个名字,夙冰一愕,竟是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三表哥。 夏重霜拢了拢眉:“进来。” 冷明躬身推开洞府石门,缓步上前,垂首道:“玄机长老特命弟子前来相问,今晚寿宴,不知重霜师叔想要品何佳肴美酒……” “不必了,我辟谷多年,闭关在即,沾不得俗物。” 夏重霜最是头疼这等麻烦事,不耐的打断他,侧目对夙冰道,“我去趟师傅洞府,你兄妹二人想必多时未见,一处说说话吧。” 语毕,习惯性的招手呼唤风声兽,眼角一斜,恰瞧见此货正缩在墙角流着哈喇啃骨头,立马嫌弃的掉过脸,祭出飞行法器。 才腾空数尺,终于忍不住道:“冷小扇,我寻思着你干脆改个名,叫冷团扇罢了。”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夙冰瞬间石化,这、这是在变相说她胖吗? “没想到重霜师叔如此幽默。”冷明噗嗤一笑,“不过两年未见,九妹确实圆润不少。” 夙冰抽抽嘴角,打量冷明一眼:“找我何事,说吧。” 不防她开门见山,冷明不由呆了一呆,与记忆中的小丫头,实在大相径庭,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两年来跟在重霜师叔身边,焉能不生出几分傲气来。 思忖一番,他苦道:“九妹,哥哥还真有事儿请你帮忙。” 夙冰眯了眯眸子,在识海内搜索下此人信息,得知他对冷小扇尚算不错,方才笑道:“都是自家兄妹,三哥有何难事,直说便是。” 见冷明环顾四周,又补充道,“洞府设有禁制,你大可放心。” 冷明不好意思的搔搔脑袋,白皙的双颊浮上一抹嫣红:“九妹,我看重霜师叔待你很是不同,你能不能在他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将我调去别处修行……哪里都可以……” 夙冰奇了:“在金丹长老洞府内修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差事,为何要调?” 冷明尴尬着躲开她的目光:“我、我得罪了一些人,所以……” “三哥,重霜师叔的性子,你也该有所耳闻吧?”夙冰哼了一声,颇不满地道,“莫说妹妹能力不足,就算有,你这般遮遮掩掩,教妹妹如何暗中活动? 冷明愈加尴尬,踟蹰半响,一咬牙道:“实话同你说了吧,夏玄机那老东西是个龙阳断袖,专吸取二八年华美貌男子的元阳,用以修炼他那见不得人的功法,而我今年已满十五,再不离开,怕是这辈子都离不开了!” 夙冰明显惊了一惊,忽地想起韩旭和几名同时进山的美貌少年,似乎都被分派去了玄机洞,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些外门弟子,并非是为夏重霜回归无极宗而储备。 不对啊,她狐疑地望着冷明:“俗世虽有娈童一说,但在修仙界,唯有异性方能成为彼此炉鼎,否则将与体内阴阳之息相互排斥,他要元阳何用?” 见夙冰不信,冷明有些慌不择言:“此贼手上有个灵犀炉,是夏氏家主赏赐下来的,据说,能在修炼之时将灵气转化,再进行吸纳!” 乍听“灵犀炉”三字,夙冰一对儿眸子隐隐亮了亮。 对于杂灵根而言,每次吸纳灵气,大部分都集中在最纯净的一条灵根上,久而久之,其他灵根便越来越废。依照那本《五行要术注释本》所说,若想将灵根凝为一体,必须将吸纳来的灵力,由丹田平均注入各灵根,虽然短时期内成长变低,但妙在海纳百川、循序稳固,正是典藏楼高人以书作喻的精髓。 她正犯愁如何平均灵力,线索就自己送上门。 咦,莫非她夙冰要时来运转了? 但有线索又如何,想从金丹长老牙缝里抢东西,还是在宗门内,凭她小小一名练气弟子,简直是自寻死路。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抱着臂,她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冷明现虽不敢小觑她,但还是暗示道:“九妹,咱们同属一族,你也知道,家族的希望都在我一人身上,叔叔将你送来重霜师叔身边,目的就是……” “我又没说不帮,你着什么急?”夙冰剜他一眼,“我只是再想,怎么帮。” 冷明大喜:“只要你在重霜师叔……” 夙冰扬手打断他:“绝非长久之计,整个玉屏峰都是夏家的,无论将你调往何处,夏玄机堂堂一名金丹长老,想动你都是易如反掌。” 冷明浑身一哆嗦,哀声道:“那、那怎么办?” “你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除了龙阳之癖,可还发现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夙冰琢磨了下,低声询问,“比如,足以触犯宗门律法的?” “这还不算?”冷明一怔。 “当然。”夙冰翻了个白眼。 吸纳几名男弟子的元阳,实在不算什么,想来夏家家主也是知道他的癖好,才送一灵犀炉给他,若是传了出去,挺多面子上挂不住而已。 冷明沉思片刻,疑惑地道:“那、他命关门弟子从周边城镇抓来数百名少年散修,关在府内地牢中,是不是也……不算?” 夙冰睁大双眼:“确有此事?” 冷明点点头:“已经好几年了,因为无极宗收徒编制严格,根本不够元阳供给,他便命人隔三差五的去抓一些散修少年回来。不过,押人的地牢具体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三哥,你先回去吧,稍后我自会联系你。”夙冰咧开小嘴一笑。 “知道这些真的有用么?”冷明觉得莫名其妙,但看夙冰胸有成足的模样,原本忐忑的一颗心竟稍稍安稳了些,“那我先回去了。” 夙冰目送他离开后,再次抄着手,闷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第21节 一个周详计划在她心底逐渐构架完成,不过,她绝不能亲自动手。玄机长老毕竟是夏重霜的亲伯父,若是被夏重霜发现,自己铁定没命。他这个人,虽然不喜争名夺利,但家族荣誉感极强,亲缘就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没得商量。 既然如此,就得找杆枪使。 寻思了一阵儿,夏重霜慢悠悠的回来了,夙冰一瞧见他,立刻躬身上前行礼,恭敬道:“重霜师叔,今个儿实在太热了,您出行归来,热不热?” 夏重霜望一眼被挡在禁制外的鹅毛大雪,平静道:“还好。” “那您累不累,要不要弟子为您捶背?” “不必。” 夏重霜落地后,收了飞行法器,直直向房间走去,在夙冰一脸殷切的目光下,推门、进门、关门,从头到尾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夙冰真是无语到极点,她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他是个傻子么? 机不可失,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反手轻轻叩门:“师叔,您还在么?” 许久,里面飘来夏重霜凉凉的声音:“我想我应该还在,你有事儿么?” “晚上您去赴宴,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夙冰可怜兮兮地叹了口气,“哎,您虽辟谷多年,弟子可是许久不曾吃过美味佳肴了。”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师叔……” 房内还是一片死寂。 “师叔……”夙冰咬了咬牙,“您能不能,捎带弟子前去见识见识……” 越说越小声,就在夙冰觉得此路不通之际,房门被他从内拉开。 只见夏重霜换了一身崭新的湖蓝长袍,勾了勾唇角,恍然大悟地道:“闹了半天,原来你也想去,你早说呀,你不早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去呢!” ☆、18寿宴风波(下) 玄机长老的洞府,位于玉屏峰最为偏僻的西北峭壁之上,背靠素有鬼蜮之称的溟空海,因此距离目的地尚远,便能听见海浪敲击石壁的声响,与身下连绵数万里的天枢山,可说相得益彰。 若非知道那老东西的底牌,连夙冰都忍不住想要赞叹他的品味。 “待会儿,你吃你的便好,莫要惹事。”临近洞府,夏重霜放慢了些速度,转头嘱咐道。 “师叔您就放心吧,弟子只负责吃,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说。” 夙冰有些不耐烦,不就一场生辰宴吗,竟然嘱咐了十几遍,活像自己是个闯祸精一样。 但一进入玄机长老府内,夙冰就明白夏重霜的顾忌不无道理了,五百岁的生日宴,在北麓修仙界似乎非常隆重,除了无极宗各峰代表,各大家族代表,竟然还有许多金丹期散修,略略望过去,足足得有好几百,无一不是身份显赫之人。 夏重霜才落地,随着门徒一声吆喝,在场众修士齐齐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夙冰躬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出,尽量减少存在感,却仍然感觉近百修士饱含揣测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 也不知是谁暗暗说了句“炉鼎”,众修士才各具神色的将目光移开。 夏重霜走去寿星面前,深鞠一礼:“侄儿恭祝伯父大道得成,早日结婴。” 玄机长老摸着山羊胡,笑眯眯地道:“好好,没想到霜儿闭关苦修中,竟还记得伯父寿辰,伯父甚感欣慰,来,快见过几位前辈……” 随着他所指的方向,夏重霜一一鞠过礼。 “三少九岁筑基,素有北麓第一灵才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前途无量。”几名与他交好的金丹散修,纷纷赞叹道。 “前辈客气了,重霜但凭侥幸,修行之路迷障重重,往后还望诸位前辈指点一二。” 夏重霜一派谦逊,多少令夙冰有些意外,一窝修士们整整寒暄半个多时辰,直到蓝少卿和蓝蝶衣代表云舒峰前来贺寿,众修士才放过了夏重霜。 入了座,夙冰垂首立在他身后,眼尾斜挑,暗暗打量玄机长老。 此人金丹中期修为,瞧上去如俗世老人六七十岁的模样,虽然精神尚算矍铄,但明显元气不足,能在有生之年迈进元婴大道,以他所剩寿元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那真奇怪,冷明说他广集炉鼎,可夙冰横看竖看,此人完全没有采补元阳的痕迹,难道冷明另有原由,编个谎话诓骗自己? 心头疑惑丛生,夙冰还是将阿呆偷偷放出,凭它哧溜融入地下。 修士众多的缘故,府内灵息混杂,想来没人会特别注意一只灵宠,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因为一道狐疑目光几乎同时向她投来,似乎对她的行为颇为不解。 夙冰一悚,循着视线望去,竟是拓跋隐。 拓跋隐眸中的狐疑转瞬消逝,莞尔一笑,便将目光投向他处。 对于此人,夙冰只见过两面,总觉得他人如其名,将自己隐藏的极深。但两人的生活并无交集,更没有利益冲突,她从不曾在意过。尤其那日在乾坤万象中看到拓跋战的未来,夙冰更将他们复姓拓跋的列为洪水猛兽,绝对敬而远之。 此时,一个身影再次令她惊了一悚,只见拓跋战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头顶一簇花环,扑去拓跋隐怀里,凑在他耳边嘻嘻笑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夙冰连忙将脑袋垂进衣领里,不自觉的朝夏重霜背后躲了躲。 真是冤家路窄,枉她千算万算,竟算露了拓跋战。 身为拓跋家族留在无极宗的人质,为表尊重,拓跋战年龄再小也得来。果不其然,那些个金丹散修很快发现了他。 “咦,此子便是拓跋世族那雷灵根孩子?”一名金丹散修惊奇道。 “老朽瞧他不过六七岁,怎么,竟已修至练气十一层?”又一名金丹散修奇中带诧,略略望了夏重霜一眼,不知是心直口快还是别有用心地叹道,“依着这般神速,怕是要将重霜贤侄九岁筑基的记录比下去了吧?” 此一言出,席上原本喧闹的气氛霎那有些诡异。 拓跋隐神色微动,偏拓跋战少不更事,不屑一顾地道:“九岁筑基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超过他,那是早晚的事儿!” 说着,挑衅的剜了夏重霜一眼。 夏重霜不甚在意的一笑了之,端起面前一盘灵果,随手递给身后的夙冰。 夙冰千躲万躲,没想到居然被夏重霜一个动作给卖干卖净,大伙儿的视线,再次顺着那盘灵果转移到她身上,其中包括慕容靖怨毒的目光,蓝蝶衣探究的目光,以及…… 拓跋战先是一楞,再是暴跳如雷,最后竟然没有反应。 夙冰讶异的紧,以这小霸王的脾气,难道不该大骂一声“臭娘们,老子终于逮着你了!”,然后祭出雷音轰神锏,完全当席上一众金丹长老为空气,飞身冲上来一锏打爆她的头吗? 奇怪,难道因为拓跋隐在场? 横竖瞧他也不是心有忌惮的主吧? 心思全在此事上,夙冰木讷着伸手接过那碟灵果,连道谢都给忘了。 一段小插曲不知被谁揭了过去,奏乐罢,宴席终于开始。 夏重霜果真辟谷辟的干净,一道道灵气浓郁的仙品佳肴被他一碟碟的向身后递去,以至于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知道他和蓝家有婚约的修士,更是将揣测的目光向蓝蝶衣投去。 蓝蝶衣终于坐不住了,轻身上前,她笑靥如花:“重霜师兄,我当真以为你要闭关备战,半年之后才会出关呢。” 话是对夏重霜说的,小眼神儿却若有似无瞄向夙冰。 “这丫头嘴馋,非要凑热闹。”夏重霜并未起身,淡淡一笑。 “不知她是……”蓝蝶衣脸色有些难看。 “下属小家族送予我的炉鼎。”当着未婚妻和一众人的面,夏重霜不仅说话没有一丝顾忌,反而扬手揉了揉夙冰的脑袋,“年纪还小,得好生养着呢。” 蓝蝶衣一张美丽的脸登时黑如锅底。。 夙冰比她好不到哪去,终于明白,夏重霜这厮为何轻易便答应带她来了。 话说,蓝蝶衣并非紫薇道君的亲生女儿,于是她与蓝少卿的关系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估计曾给夏重霜带来过什么难堪,今日,他便是寻个机会前来报仇的! 只是可怜了自己,一下子成为别人眼里的小狐媚子。 眼看蓝少卿颇不满的向这边走来,夙冰一捂肚子:“师叔,我许是吃坏了,想出去一下。” 夏重霜也没拦她:“去吧。” 夙冰得了令,闷头便向后院走去,察觉席位上并没有元婴修士,她边走边将神识放出,传音道:“阿呆,找到了么?” 隔了一会儿,阿呆才道:“找到地牢了,但我不敢进去。” “怎么了?下方禁制很强?”禁制一般不会渗入地下,阿呆本是木土属性,出入最为方便,连它都不敢进,那…… “不是。”阿呆声音有些颤抖,“老妖婆,我的直觉告诉我,里面可能有只高阶妖兽,释放出的气息十分恐怖,我……我害怕……” 夙冰知道它胆子小,此番能摸到门已算不错:“你且在那等着。” 躲在顽石后面,装作调息的模样,夙冰凝聚灵力,几乎放出全部神识,追着阿呆的灵息而去,终于在紧邻溟空海的一处宅子寻到它。 彼此存在契约,阿呆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应到。 指着地下,它道:“就在这里,你试试看,能不能突破禁制进去瞧瞧。依我的感觉,估摸着不是灵兽,而是妖兽。” 妖兽? 夙冰微微皱眉,将神识渐渐逼近,宅子下方果然别有洞天,乃是一处石牢,里面尽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少年,精神萎靡的缩在一起。 再逼近一些,只见石牢正中,以四条锁妖链困着一只六阶三眼毒蟾蜍,正懒洋洋的拨弄一方紫金小炉,好似在吸取内里的气息。 夙冰恍然大悟,原来吸取元阳的并非玄机真人,而是这只三眼毒蟾蜍。 六阶妖兽,相当于人类金丹后期,它掌下的东西,必然就是至宝灵犀炉,能将少年的元阳转化为特殊气息,以供它修炼至七阶结婴。至于玄机真人所能得到的好处,估摸着是三眼毒蟾蜍的毒液,据说以此而成的某种丹药,可以为修士增加五十年寿元。 这下麻烦大了,有只金丹妖兽在,自己根本不可能盗取灵犀炉。 “喂!老子跟你说话,你倒是听见没有!” 拓跋战的声音突兀入耳,惊得夙冰慌忙收回神识,顾不得识海吃痛,一轱辘从地上爬起,连连后退:“你想做什么?” 拓跋战叉腰道:“老子说,你以后见着老子不必再躲了!” 夙冰莫名其妙的望着他,满脸狐疑。 扶了扶脑袋上那扎眼的花环,他冷哼一声:“老子已经答应玉儿,原谅你了,那天在食所……老子权当没有发生过!” 说完,拽拽的转身就走。 夙冰哭笑不得,敢情是玉儿给求的情,看来这俩小孩儿处的还不错。 “老妖婆,快快,拦住他!”阿呆从石头后露出脸,兴奋大吼,“咱们不是要找杆枪使么,哪有比拓跋战更好用的炮筒子!” “拿他做枪?”夙冰一愕。 转念一寻思,她眸光一亮,立刻冲着拓跋战的背影笑道:“拓跋师弟,谁稀罕你原谅了,那天在食所,我就是故意害你的,你奈我何?!” 拓跋战原本正想去找玉儿邀功,听见这话,登时火冒三丈。 转过身,怒滔滔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第22节 夙冰暗暗一拍储物袋,摸出最后一张高阶防御符箓,攥在手心里:“谁叫你自作聪明多管闲事,赶明儿我便告诉玉儿去,教她往后离你远远的!” “老子一再同她说,你这臭娘们绝非什么好鸟!” 拓跋战银牙一咬,眉心忽地一闪,祭出那柄雷音轰神锏,“老子今天不将你打成肉酱,老子就不姓拓跋!” 夙冰哈哈一笑,迅速将防御符化于掌心,施展轻身术便向地牢方向逃去。 “臭小子,牙还没长齐,可别说大话,抓到我再说!” “跑,看你能跑去哪?!” 拓跋战随后跟上,两人一攻一躲,不一会儿,防御符的威力渐渐抵挡不住,有几道余威打在夙冰身上,痛的肝胆俱裂。 终于临近地牢,夙冰回头大笑:“还说超越重霜师叔呢,就你这点本事,连我都抓不住,难怪拓跋家族越来越没落……” “老子、老子要你好看!” 拓跋战胸腔一股怒气郁结到极点,倏地停住脚步,双手结印,神器渐渐悬于半空,瞬间膨胀数十倍,以刀劈万山之态,猛地向夙冰砸去。 夙冰早有准备,抛出那枚玛瑙戒指,意动神思,跐溜钻进芥子空间里。 消失的刹那,那枚戒指乍一失去重力,滚落在地上,一瞬间的功夫,阿呆陡然从地下冒出,双爪将戒指套在脖子上,一个猛子扎进地底。 紧接着,只听“嘭”一声巨爆,雷音轰神锏竟将半壁山巅轰的颤三颤。 前院正喝酒的修士们只觉一阵地动山摇,还以为发生了山崩,慌忙放出神识,察觉到源头后,纷纷向后山飞去。 远远望去,拓跋战正灰头土脸的站在残垣瓦砾之间,指着地下骂骂咧咧。 玄机长老脸色骤变,尚来不及阻止,拓跋战已经再次抡起变异后的神器,又是一锤子重重砸下去,这一次,彻底将地牢禁制砸到崩坏,完完整整的暴露于空气当中。 众人落地后,拓跋隐正打算训斥于他,却突然愣住。 蓝少卿惊讶道:“玄机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拓跋战正窝了满肚子火,这会儿才瞧见脚下的情形,不禁惊得一哆嗦。 乍见阳光的少年们,感觉到众多修士在上,纷纷大喊起来,而那只三眼毒蟾蜍身上的锁妖链早已脱落,抬眼瞧见拓跋战,一个猛子从地牢窜出来,一掌向他拍去。 拓跋隐和蓝少卿急忙祭出法器,冲上前替他抵挡。 宗门内事,散修们自然不会插手,更何况他们都是玄机长老的朋友,这会儿子若是帮忙,说不定还会被牵连其中,因此全都作壁上观。 玄机长老懊丧万分,真恨不得将拓跋战碎尸万段,哪里还会管他死活。 “伯父,此事你做的甚是愚蠢。” 夏重霜冷冷望他一眼,祭出长离剑,也踏云而上,与三眼蟾蜍缠斗起来。 便在此时,上下乱成一团,趁人不备,夙冰从芥子空间里爬出来,伸手将灵犀炉捡起,吹了吹上头的石渣,小心翼翼装进储物袋里。 正打算从后围跳上去,忽然发现脚下情况不对。 未等低头,只听头顶有人大喊一声:“速速后退!溟空海穴崩了!” 夙冰一惊,溟空海穴是什么? 下一秒,脚下的地面“咝咝”开裂,半壁山峰像被平削一般,以极快的速度下陷。 拓跋战就在夙冰上方,山体下陷,他也一个趔趄摔了下来,地晃山摇间,一准砸在夙冰脑袋上,两人牵扯着滚了几圈,似被一股强大力量所吸引,一起向溟空海方向滚去。 临山的海域至下而上,渐渐涌出一个漩涡,呼啸着向上奔涌。 峰上的修士全都退的老远,只有夏重霜三人还在半空缠住三眼蟾蜍,且全都挂了彩,低头一瞧,皆是大吃一惊。 一柄长离幻出凛冽寒光,夏重霜法力最强,自然吸引了三眼蟾蜍大部分火力,眼睁睁看着夙冰两人被漩涡吸走,却分|身乏术。 拓跋隐与他对望一眼,在得到对方肯定之后,迅速退出战圈。 飞身向下,竟比残峰下陷的速度更快,只见他从袖中抽出数条赤红软鞭,分别捆住夙冰和拓跋战的腰肢,带着他们贴近另一面未曾陷落的山壁。 “哥,你快松手,你会死的!” 拓跋战焦急大喊,瞧见与自己吊在一处的夙冰,气不打一处来,凌空一脚踹过去,“都是你!老子只要遇到你,准没好事!” 这一脚,夙冰生生受下也不觉得冤枉,她实在不曾料到,雷音轰神锏神力之所以消减,竟是被人人为封印的! 早知道神器威力这么大,她找谁也不会找他下手! “闹够了没!”试着拖他二人向上,但实在难敌漩涡吸附之力,拓跋隐恼的不轻,“还不都是你自己惹得祸端!” “现在怎么办?”夙冰忍不住开口问。 “等元婴道君前来搭救。”拓跋隐语气和缓了些。 “不可能。”夙冰摇了摇头,沉沉道,“漩涡速度太快,已经在上围罩下水壁,再过一会儿,怕是连清止道君都无法感应咱们的气息。” 拓拔隐陷入沉默。 夙冰不信他不明白,她想,他只是在犹豫。 眼下水璧的力量并不强,他只要以灵力在水璧上方破开一道口子,拼劲全部灵力将拓跋战扔上去,然后自己上去便会容易许多。 夙冰的死活,本就不该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倘若换了夙冰,她根本不会犹豫。 果然,拓跋隐微一阖目,凝聚周身灵力于左臂,从袖中射出一道流火短箭,只听“噼啪”两声,生生在水璧上射出一个大洞。再一甩另一条赤红长鞭,缠住拓跋战的双脚,借力将他抛出水璧之外。峰上的金丹修士一直注视此处,感应到有灵息冲出屏障,立即放出法宝,将拓跋战捞了上来。 拓跋战才在山崖站稳,立马便想朝下跳:“哥!你快松开她!上来啊!” “你快上去,我自有办法!” 知道他灵力已经耗尽,眼看漩涡如兽口,咆哮着不断向上翻涌,夙冰眸中精光毕现,早已做好施放大神通的准备。 哪知道拓跋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赤红绳以灵力戳进石缝内,自己则顺着绳子缓缓下滑,直到与夙冰脸贴着脸。 夙冰心下一沉,他想干什么? 拓跋隐低头一笑,云淡风轻:“丫头,你怕不怕?” 这种情况下,哪怕她有大神通在身,说不怕都是骗人的,但瞧见拓跋隐温如春风般的笑脸,仿佛天地乾坤皆不过尔尔,便也意气风发的挑了挑眉:“生死而已,何惧之有?” “好!”拓跋隐忘形大笑,一扬手丢开软鞭,将夙冰紧紧捞进怀里,翻了个身,背向漩涡沉沉下坠,“今日救不了你,但不管身下刀山火海,我拓跋隐都先替你挡着!” 脑袋撞在他胸膛上,撞的“噗通”一声,虽不疼,但夙冰当真有点儿懵。 ☆、19修行在海穴(一) 眼看就要跌进漩涡,拓跋隐凝起护体灵璧,在两人周身设下一层防护罩,用以抵挡水璧内的涡刃袭击,随着下坠速度越来越快,眼前的世界,变得有些光怪陆离。 估摸着大半个时辰后,才最终摔进漩涡的底部。 夙冰倒地便吐了一口鲜血,拽了拽拓跋隐:“师叔,您怎么样?” 一张口,呛的连连咳嗽。 “屏住呼吸,用丹田灵力补给。”拓跋隐收了防护罩,凝力在夙冰背上一拍,“这里到处都是瘴气,万万不可入体。” 夙冰闭目稍整,依他说的做。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赫然发现拓跋隐一身蓝色弟子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大血口子,肯定是在抵挡涡刃时落下的。 可看他神情自若,打量着周遭环境,还在连连赞叹:“原来海穴竟是这样的。” 回头瞧见夙冰狐疑的眼神,又纳闷道,“你看我做什么?” 夙冰指了指他的伤口:“不疼?” “疼,不过早已麻木了。”拓拔隐笑,“我修的霸之一道,介于魔修与道修之间,皮糙肉厚,这点儿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霸道?” 夙冰皱了皱眉,原来白毛怪不是开玩笑,北麓真有霸道体系,她竟完全没有听过。不过,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她打量着四周,别看上方如风卷残云,海穴之内,其实平静的一丝波澜也没有,外侧水流奔涌而过,根本无法靠近洞口。 练气期的修士,丹田内存储的灵力极少,不一会儿,夙冰就觉得有点儿窒息。 盘膝坐在土堆上,望着头顶游来游去的鱼群,她忍不住问道:“隐师叔,海穴到底是什么地方,咱们还能不能出去了?” “出去是一定的。”拓跋隐遭受重创,又没有灵气补给,也只能盘膝坐下,“只是要等翼宿阁将护山大阵彻底修补好,海涡平静后。” “那要多久。” “根据损坏的程度来看,估摸着两三年吧。” “两三年?!” 夙冰激动睁开眼,丹田里这点儿灵力,怕是两三天都撑不住。正想再问,却见拓跋隐将眼睛闭了起来,周身灵力缓缓波动,想必是在疗伤。 夙冰默默不语,转身走进一处背靠他的小洞内,将灵犀炉从储物袋中掏出来,盘膝坐下。施展引气术,令丹田灵力沿着经脉循序游走,可惜手上没有灵石,海穴内完全不见灵气,灵力在体内根本无法运转太久。 她惆怅着端起灵犀炉,拼了老命才拿到的宝贝,竟只能干干看着。 “炉子里不是还有些元阳之气吗?”拓跋隐比她修为高出太多,她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开他的注视,“怎么说也是经过金丹修士淬炼的,你何不将它吸纳?” “这不是给毒蟾蜍准备的么?”夙冰转过头,很是疑惑,“弟子怎么能吸?” “你莫不是将此物的神通忘记了?”拓跋隐斟酌了下,“灵犀炉的妙用,正是在于控制和转换灵气,既然能为妖用,便也能为人用。只是,你一个小丫头,根基未稳,便以男子的元阳作为……” 夙冰猜到他想表达什么,若是吸了男子元阳,哪怕经过转化,也能被其他修士看出来。知道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修炼了哪门子邪功,这么小就出来采补男人。 更可怕的,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但拓跋隐却道:“阳气太盛,我怕你的体质会发生改变,盛阴成为足阳,重霜师弟怕是不会再要你这个炉鼎了。” 夙冰嘴角一抽,她接近夏重霜原本只是为了得好处,现在有了《五行要术》和灵犀炉,她自然要潜心修行,谁管他做什么? 最后悔的,就是之前不曾像元宝一样大肆敛财,搞的现在连块儿灵石都没有。 沉下心,她仔细研究只有巴掌大小的灵犀炉, 此物与炼丹炉子差不多形状,只是个头稍小许多,棱上共有四个角,分别雕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她放出灵识,感应它的内里,发觉浓郁的元阳之气,正是锁在青龙一隅。 纠结大半个时辰,她还是决定试一试。 倘若一直没有灵力供给,待体内那点儿耗尽,她就完了。 放松身体,夙冰再一次凝神静气,将灵犀炉中的元阳之气通过青龙导入朱雀,再从朱雀渐渐导入体内,默念《五行要术》中的心法,令元阳之气在丹田内平均转化为四系灵力,逐一灌入经脉之中。 这一打坐,便是三天。 第23节 《五行要术》早已烂熟于心,管中窥豹,她也能渐渐窥得灵犀炉的某些玄妙,吐纳之间,元阳之气在身体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她觉得,自己离练气六层仅有一步之遥。 又是三天,她突然发觉情况不对。 元阳之气太盛,且分四路,开始不受控制,四处在经脉内流窜,毫无章法可言。退无可退,她只能饮鸩止渴,从灵犀炉中吸纳更多进入丹田,分化金、木、水、火四脉洪流,推动先前逆转的灵气继续运转。 小腹一股热浪不断翻滚,脸颊也烧的通红,她双耳渐有鲜血流出。 不行,不能放弃,绝不能放弃! 化神她都闯过去了,区区一个练气还能难倒她?! “不要分心!”拓跋隐的声音在头顶炸开。 一道灵力陡然从识海灌下,夙冰本能的想去抵抗,但心知他在为自己疏通闭塞,便强收了回来。拓跋隐的灵力带着魔修的气息,与他温润的性格截然不同,霸道而强横,压制着她体内混乱的灵力,渐渐趋于平稳。 元阳之气终于散为灵力,如一汪小溪,浅静的在她丹田之内流转。 缓缓睁开眼睛,夙冰酣畅淋漓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这具躯体的力量更上一层楼。 “多谢师叔出手相助。”一举突破练气六层,夙冰喜不自禁, “你真是胆大包天。”拓跋隐抹了把汗,余惊未定,“我让你吸纳炉子里的元阳之气,是让你拿来应应急,你竟然将它全部导入丹田?” “两眼一抹黑的修炼,谁顾得了这么多。” 夙冰呵呵笑着,与前两次依靠充裕灵气突破修为不同,此番当真令她欢喜。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摸到道修的门径,彷佛迷雾中乍现一道曙光,更加坚定她得道大乘的决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被困在海穴内,似乎也没那么苦逼了。 收起灵犀炉,她拾袖擦干净耳朵外的血,才发现肚子咕噜噜一直叫唤。 拓跋隐早已筑基,自能辟谷,她可不行,眼下呼吸问题解决了,温饱问题怎么办?再次惆怅着向海穴外望去,海底风光一览无余,各色鱼类姿态蹁跹,在珊瑚丛内逍遥游弋,看的她胃口大开。 哪知拓跋隐一盆冷水泼下来:“四处都有海怪,以你的修为,啧啧。” 夙冰阴着脸转过头:“要不师叔您去?” “我本就受了重创,刚才又为你耗费那么多灵力。”拓跋隐摇摇头,“是你要吃,又不是我要吃,自己想办法。” “……” 夙冰揉了揉眉心,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本《太古奇门阵法大全》,坐在地上翻看:“既然没法出去,就将它们吸引过来,一起宰了。” 拓跋隐在她对面坐下:“此书是你从铜门山得来的?” “是。”夙冰毫不遮掩,从她拿出灵犀炉之时,她便知道,此人将她看透了,根本无需遮掩,“师叔,弟子能问您件事儿么?” “你想问我,地陷之时,为何要救你?” “恩。”夙冰暗暗瞥他一眼,“别说因为拓跋战连累了我,师叔您心里过意不去,其实您早就猜到,这是弟子挖的坑吧?” 拓跋隐摸着下巴,连连点头:“没错,我注意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夙冰心尖一颤,沉沉道:“弟子何德何能,竟得师叔如此青睐?” “因为那日在铜门山,我在乾坤万象里看到……”拓跋隐琢磨着怎么说,最后眯起狭长双眸,“看到我拓跋一族落难之时,你救了我弟弟一命,不管是真是假,终归一线希望,所以我不能任由你死。” 夙冰愣怔住,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 “只是一个幻象,您便能为拓跋战豁出命去?”这在自私自利的修道界,不太现实。 “战儿是我族复兴的希望。”拓跋隐笑道,“你不会理解。” “弟子的确不能理解。” 夙冰也懒得与他闲扯,还有一件事情,令她颇为好奇,“师叔,我明明感觉您体内有魔息,为何您却能修道,还将灵力控制自如?” 拓跋隐直言不讳:“近似魔息,却非魔息,因为灵根资质太差,师傅看我心志尚算坚定,便教我修行霸道。所谓霸道,原本就似魔似妖,练到高阶,能将自身修成法宝,且欲强则强,并在在毁坏中不断成长。” “这、有些类似体修。”夙冰喃喃自语,“终究太过被动。” 饿的有些难受,她也没精力再同拓跋隐讨论,专心致志翻看起阵法书。查询了三个多时辰,才找到一条用以捕杀妖兽的空灵阵。 此阵仅是三十六阵之最下品,但眼下材料紧缺,只能随便摆摆。 在海穴洞口走来走去,她踩好位置,将阿呆从储物袋里放出来,一起拿着铲子开始卖力刨土。拓跋隐坐远了一些,边看边笑:“吸了那么多弱冠男子的元阳,果真不同凡响。” 夙冰本想驳他两句,却发现他说的确实不错。 虽然腹中饥饿,但她耳聪目明,丹田灵力充裕。怪不得高阶女修常找男子用来采补,确是有些用处的,只是人家自身阴气盛,取男子阳气以至阴阳调和,自己这突兀的将那么多元阳之气消化成灵气,会不会出问题啊? 停下手里的动作,她再次运转丹田灵力。 除了比平时有劲儿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定了定心,继续闷头刨土,挖到阵眼时,需在内蕴下法术,她灵息一动,本想施展控水术,哪知指尖突然冒出一团火球,烈光艳艳,惊了她一跳。 因为火系灵根最差,她似乎不曾修过火系法术吧? 惊异过罢,还是迷瞪着将火球丢进阵眼,布好了简易阵法,她跑去拓跋隐身后蹲着,静静观察周遭的环境。一等就是半个多时辰,海穴周遭成群结队的小鱼大虾游过,丝毫没有被阵法缚住的迹象。 也不知过了多久,夙冰趴在地上,竟在饥饿中渐渐睡着了。 梦里,她好似看到许多许多面貌清秀的少年,赤条条的在海里游来游去,身上散发出诱人的气息,而她则流着口水,特别想要逮着几只咬上两口。 ☆、20修行在海穴(二) 溟空海上域浪翻石滚,海穴之内依旧静谧如夜,溢出在外的神识察觉到异象,夙冰从酣梦中陡然惊醒。 “有海兽!” 拓跋隐凝神打坐,正以灵力修补全身受损的经脉,经她一说,才暂且收回内息,放出神识。感应方圆过罢,正纳闷着,亦是神色一凛,的确有海兽在渐渐靠近。 很快,他惊异的便不是海兽,而是夙冰。 就算自己神识损伤严重,感知窥探能力大不如前,但他怎么说也是筑基中期顶峰修为,这小丫头不过刚刚突破练气六层而已,神识竟能探的那么远,且完全是在休憩的情况下? 视线不自觉瞄向夙冰,拓跋隐的目光里饱含审视。 夙冰眨眨眼:“师叔,不过是只二阶海兽而已,您害怕?” 拓跋隐微微一笑,沉默不语。 夙冰心里清楚他的怀疑,丝毫没有想要收敛的意思,换句话说,她有些故意显露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出来,令他陷入更深的迷惑之中。 此人心思深沉,谨慎入微,一时她也摸不透。两人在海穴内不知还要待上多久,日积月耗的,难保出现什么变故,既然他以为自己是拓跋战的一线希望,那不妨露两手给他瞧瞧,坚定坚定他的信念,自己的处境也会更加主动些。 两人各怀鬼胎的对望良久,拓跋隐倏地一挑眉毛:”你流鼻血了。“ 夙冰一愣,拾手搁在鼻下一抹,黏黏稠稠的果真是鼻血,怪不得睡梦中总觉得燥热异常,看来是境界未稳,元阳之气在体内作怪。 垂目不轻易的一瞥,才发现自己与拓跋隐几乎前胸贴后背,不禁猛地向后一缩。 莫说修仙界并无男女之妨,在拓跋隐眼睛里,夙冰不过是个孩子,自然不知道她在尴尬些什么,反而伸出手,凝聚灵力在她小腹一探:“贪多果然嚼不烂,啧啧,你要闭关了。” “不牢师叔费心。” 夙冰嘿嘿一笑,躲开他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弟子有比闭关更好的法子。” 话音一落,海穴外的水域开始出现小幅波动,最后愈震愈烈,原本游弋的鱼群察觉危险,纷纷四窜。不多时,一只豹子大的铁甲虎头鱼浮于头顶,居高临下,瞪着铜铃大眼打量着穴底两人。 二阶海兽,灵智未开,根本无法分辨两人的修为,直觉告诉它,拓跋隐似乎更好吃一些,便不知死活的将目标锁定为他。 拓跋隐实在很无语,灵力一直得不到补充便罢了,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耗损,如此下去,说不定会亏及元气,那麻烦可就大了。 就在他踉跄起身之时,夙冰忽然按住他的肩膀:“师叔,区区小兽,还是让弟子来吧。” 说完,她两手反推,将护体灵璧集中护住脖颈,并凝聚全身灵力在体外筑起一层防护罩,飞身便向海穴上方跳去,挡在铁甲虎头鱼面前。 拓跋隐撑地起身,皱眉道:“此兽虽然未开灵智,修为总是比你高出一大截,你将灵力完全用于防守,怕是撑不了多久。” 夙冰哈哈一笑:“谁说我只守不攻了?” 足尖在防护罩上用力一点,她借水波之力向铁甲虎头鱼扑去,那海兽身宽嘴细,见有猎物自动送上门,歪着头就朝夙冰细嫩的小脖子咬去。 拓跋隐心头一惊,些许灵力在指尖意动了下。 只见海兽被夙冰颈间的护体灵璧微一反震,略有些趔趄,趁此罅隙,夙冰翻身一跃,爬上它的背。铁甲虎头鱼能修到二阶也不是吃素的,鱼头瞬间暴涨数尺,反嘴再次向夙冰咬去。 夙冰躲也不躲,狠狠掰住它的上下獠牙,大喝一声,硬生生将其连根拔下。 那海兽痛的上翻下滚,惊惶着想将背上的怪物甩出去,只一刹,夙冰再是大喝一声,高高扬起手中两颗尖利獠牙,重重插|进海兽的双目中,同时俯身咬住它的腮片,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用两片红艳艳的薄唇将鳃片活活撕扯下来。 浓稠血水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周遭海域,夙冰丢掉獠牙,闪电般将手伸进腮内,胡乱一摸,抓出鸽子蛋大小的内丹,伴着乳白色的兽首浆液,张嘴吞了下去。 随后,她抹去一脸血,抱着那只铁甲虎头鱼跳下海穴:“师叔,咱们有吃的了,瞧,多肥!” 拓跋隐目不转睛的看着,嘴唇阖动几番,突然有些难以抑制的想要大吐一场。 他这辈子杀的妖兽加起来,怕也没有这只死的那么惨! 当然,如果他有幸见过这一年半死在铜门山周遭的妖兽,他就会明白,这只铁甲虎头鱼死的实在是安全无痛苦。 夙冰瞧他面如土色,也懒得与他作假,便道:“您先歇着吧,弟子烹给您吃。” 将尸体朝旁边土坑一扔,她一拍储物袋,从内摸出黑色长叉、炼丹炉以及一些简单调味品,便开始引丹田之火烹肉。 “你用炼丹炉烧肉吃?”拓跋隐恶心过罢,讶异道。 “是啊。”夙冰将兽肉撕成片,串在叉子上,烤得不亦乐乎,“只是平日弟子舍不得用真火。” 拓跋隐掩袖轻咳,颇为无语的摇了摇头。 肉香渐渐四溢开来,却也压不住漫在水域里的血腥味,阿呆终于忍无可忍,捂住鼻子传音道:“老妖婆,你这般毫无掩饰,也不怕拓跋隐发现你的秘密么?” 夙冰撒了点儿胡椒上去,笑道:“心思再重,修为放在哪里,怕什么?” “就怕万一,若是他起了什么歹心……“ “管他有什么心思。”夙冰撕下一块儿肉,尝了尝,含糊道,“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且慢慢观察好了,若是他当真别有所图,待护山阵修好,上域平静之后,宰掉他就是。” 一拳将阿呆打进储物袋中,夙冰将叉子一举:“师叔,您尝尝?” 莫说拓跋隐早已辟谷,就算尚会饥饿,见过方才那一幕,他也着实吃不下。但他还是礼貌的接过叉子,在撕肉的同时,灵力已经在内晃了几圈。 夙冰漫不经心的瞧着,嘴角轻轻一扯,故作不知。 “咦?”拓跋隐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这柄黑叉是何材质?丹火炙烤之下,竟还温凉如玉?” 第24节 “不知道。”夙冰很是欣赏他的谨慎,抱臂一笑,“弟子在铜门山捡来的。” 听见铜门山,拓跋隐垂了垂眼睫,不再多问,见识过白毛怪,铜门山对他来说,委实是个迷。颇优雅的稍稍尝了两口,算是给足夙冰面子,便将黑叉递还回去:“你慢慢吃,我且先行调息。” 说完,走去一处小坑,背对夙冰而坐,并在周身设下层层禁止。 夙冰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半躺在土坑里,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望着黑叉思索。 溪山涧初见这柄黑叉,只因感受不到灵气,她并不在意,之后用它烤肉时,才赫然发觉此物竟然毫不惧火。当时她便好奇的紧,以神识探究许久才闹明白,原来此物内含死气,根本不属五行,若是她没猜错,理应从冥界而来,与鬼宗大有关联。 搜索冷小扇的记忆,似乎从她有意识起,此物便同封印自己的乌木珠一起,跟在她身边。 如此说来,理应是冷家相传下来的,一直想找机会问一问冷四娘,又担心露出什么破绽来。如今已经过去两年,等从海穴出去,不知道又是多久,待到那时,自己无论变成什么模样,相信冷四娘都不会起疑心了罢? 吃饱喝足,夙冰拾掇下残局,也开始打坐。 催动丹田内尚未化为灵力的元阳之气,在周身经脉内再度流转,没有上次的急功近利,她每一步都行的十分沉稳,一旦触近道宗的门径,练气期修行对于她来说,几乎是水到渠成。 运行数十圈过罢,夙冰将灵力重新收回丹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 她感觉,那股燥热越来越盛,几乎要将身体撑爆。 若将身体比作一个容器,筑基是口锅的话,那练气顶多是只碗,能够容纳的灵力实在有限,且不能自行游走,只能靠意识推动。她的意识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将锅里的东西全部丢进碗里,根本无法全部吸收元阳之气。 为今之计,唯有换一种方式,将它们通过肌肉骨骼,要么吸收,要么散出体表。 至于换什么方式…… 燥热的难受,夙冰下意识的侧目望了拓跋隐一眼,哪怕设下禁止,一股熟悉的元阳香气还是不断飘进神识,她鼻下又是一热,喉咙紧了紧,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 凝神压下心头那股邪念,她站起身,走去阵眼处,再次施下法术。 这一回并没有隔太久,便又有一只海兽寻气而来,她捏了个避水诀,浮在海穴附近的水域里,来一只宰一只,以此消耗自己过剩的精力和几乎按捺不住的躁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除了猎杀妖兽,就是练气打坐,修为早已达到练气七层顶峰,怕拓跋隐生疑,便被她刻意压制住。 憋得难受,只能没日没夜的屠杀妖兽。 于是,海穴周遭的二阶妖兽几乎绝了种。 因为阵法太过粗鄙,无法吸引太远的妖兽,夙冰便撑开防护罩从海穴飞出,小心翼翼避开上域混沌漩涡和高阶海兽,去稍远一些的海域寻找二阶或是三阶海兽。 偶尔遇到四阶,勉强也能杀掉,不过弄得一身伤罢了。 因为猎杀太多,总有吃不完的妖丹,拓跋隐就拿来炼丹制药,身体恢复的速度也是极快,而且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筑基后期。 “隐师叔,我看这几日上域的漩涡似乎小了许多。” 夙冰拖着一头七尺多长的巨尾海豹,从海穴口跳下,三年过去,十四岁的小身板瞧上去清瘦,却如铁打一般结实,撸起袖子来,隐隐能看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拓跋隐抬起头,拿一对儿凤眸瞧她:“怎么,想出去了?” “师叔难道不想出去?”夙冰将胳膊一伸,从海豹腹部精准无误的掏出妖丹,“算算日子,很快就到宗门小比、选拔弟子参加名仙堂大会的时候了,难道您不代表拓跋世家出战么?” “是你想参加吧。”拓跋隐一手接过妖丹,睇她一眼。 夙冰凉凉一笑,不置可否。 名仙堂大会十二年一次,机会难得,她确实很想参加。妖兽未达七阶,终究是些不长脑子的蠢物,杀再多权当锻炼身体,但和修士同台竞技,却是提升斗法能力的绝佳途径,面对形形色|色的同级高手,方能找出自己的不足,方能愈战愈勇。 对于长生之事,她向来看得极淡,但一颗追求力量的心,从来不曾停止跳动过。 ☆、21名仙堂大会资格赛(一) 往后的七八天,上域漩涡越来越小,最后逐渐趋于平静。 看来,崩塌的禁止已被翼宿阁修补完毕。 夙冰原本以为,拓跋隐会在此地突破筑基后期之后,才会带她离开海穴,谁知道他同自己一样,将修为刻意压在中期顶峰,就再也不思进取,每日逗鱼弄乐,一派闲适自得。 “准备好了么?” 拓跋隐祭出玉如意,旋身侧坐,“上来吧。” 那柄玉如意通体碧绿,不足四尺,拓跋隐坐的偏后,只余下前端一段位置。夙冰垂了垂眼睫,沉默着缓步上前,将屁股稍稍挪了点儿上去。 十四岁的身体骨,与三年前不同,恰恰初具小女儿姿态。 奈何拓跋隐见惯她捕杀妖兽时的凶猛彪悍,早不将她当成女娃儿来看,瞧她坐的不稳,便大咧咧地伸出一条胳膊,圈在她胸前,继而一撑防护罩:“走了。” 没等夙冰反抗,信手掐了个诀,催动玉如意由海穴呼啸而上。 上域漩涡虽已平静,但水压极高,灵气带来的震动依旧不小,拓跋隐下意识的将胳膊越箍越紧,夙冰一张小脸也是越来越红。 倒不是她故作姿态矫情害羞,老脸没皮的,她早就忘记羞耻为何物,只是与他贴的太近,拓跋隐身上那股元阳香气,实在是…… 心底邪念又在蠢蠢欲动,夙冰不禁皱起眉。 只不过多吸了一些元阳之气罢了,早已消耗了三年,至于么? “师尊果然没骗我,哥还活着!” 眼瞧着两人破水而出,断崖上的拓跋战心下狂喜,使劲儿挥舞着小手臂,大声喊道:“哥,我在这,我在这呢!” 两人落了地,拓跋隐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你一直守在这儿?” “我以为哥死了呢,还好师尊说你本命元灯未灭,待护山大阵修好,便能回来,但我沉不下心闭关,只好天天等着……”拓跋战激动过罢,终于瞧见夙冰,立马变了脸色,“你怎么也没死?!” 夙冰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耷拉着肩膀,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唇角。 观察拓跋隐此刻的反应,她心中透亮,原来这厮跳下海穴,是为了拖住拓跋战冲击筑基。 拓跋战最是恶心她这股子阴阳怪气,恼的不行,正想出手,却被拓跋隐拦住:“此番在海穴,多亏你冷师姐为我猎取妖丹,元气才能复原那么快,你莫不是想要恩将仇报?” “可是……” 拓跋战本想扬眉辩解,却被拓跋隐一眼珠子瞪的偃旗息鼓,只得忿闷着将脸转去一边。 拓跋隐也不管他高兴与否,极为客气地对夙冰道:“三年相伴,你我也算患难相交,往后若有难处,不妨前来夜来峰,若能相帮,我拓跋隐断不会推辞。” 夙冰敛着眉眼轻鞠一礼:“其实是弟子多多感谢隐师叔照佛有加才对。” 两人好似完全不熟的寒暄几句,拓跋隐便带着拓跋战飞上玉如意,正待走,又犹豫了下,俯身道:“你不是打算参加此次门派大比么?现下正值报名期,不妨先去一趟修武堂。” 说完,不等夙冰作答,长袖一拂,腾空而去。 虽然两人渐行渐远,夙冰稍稍溢出在外的神识,依旧感觉到拓跋战身上弥漫出的铮铮杀气,这小霸王听见自己也要参加名仙堂大会,没准儿正在心头盘算,稍后在擂台上,如何惨无人道地弄死自己。 三年前,他已是练气十一层顶峰修为,大家都在暗自揣测,此子能否成为北麓第一灵才。 事实上以他的天资悟性,若是步步稳扎稳打,一年之内,刷新夏重霜九岁筑基的记录,几乎是必然的。可不巧的很,偏偏拓跋隐值此节骨眼儿上掉入海穴,生生打乱他冲击筑基的步伐。 小小的年纪,不懂世道人心险恶,不懂周遭狼环虎伺,只想为家族争一口气。 如今良机已失,他焉能不将这笔烂账,全数算在自己头上? 却不知拓跋隐为保全残喘于权力漩涡内的拓跋家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良苦用心…… 裙裾翻飞,夙冰仰目而望,只见千尺绝壁,浩渺孤立,茫茫飞雪落花,飒飒飘风骤雨。虽被他将计就计的盘算在内,也不觉得有何气恼,毕竟他曾说的明白,救与不救,皆是为了拓跋战。 捏了捏眉心,夙冰忍不住摇头,可惜了这般心志,却不用来修炼。 跑神跑了半响,她这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代步工具,怎么去修武堂报名啊? 此处位于玄机洞后山,瞧着眼下的光景,估摸着已经荒废了,那就意味着,连个代步仙鹤都找不来。身上没有神行符,缩地术筑基之后才能修行,仅靠轻身术,怕是十来天也走不到吧? 纠结归纠结,她还是放出神识窥探周遭,倏地发现风生兽的气息,心中纳闷,一溜小跑冲去玄机洞府内,果然瞧见它正懒洋洋地窝在院中打盹。 嗅到的夙冰的味道,风声兽方才睁开一对儿暗沉双眸。 瞧它脏兮兮的模样,想来已在此地待了许久,夙冰不禁奇道:“你怎么在这?” 风声兽长吼一声,似乎满腔怨愤,只可惜心有忌惮,也不敢太过放肆。 夙冰哈哈一笑,也不管它炸毛,走上前在它脑袋上弹了一记,翻身跳上兽背:“走,快驮我去修武堂。” 抖落身上的雪,风声兽又是一声长吼,微震双翅,一跃而起。 根据布告上说,修武堂开放报名仅有十日之期,今日恰恰正是最后一日。看来,拓跋隐早就算好了日子,难怪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为了避嫌,夙冰将风声兽停的老远,徒步走上半个多时辰,才瞧见练气组排起的长队。 真是奇怪了,明明已是最后一天,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报名? “小师妹新入门不久吧?”排在她前面的矮胖男子嘿嘿一笑,看准她不解,好心提醒道,“咱们宗门的选拔赛,是按照报名顺序排号的,一号对战二号,三号对战四号,以此类推,根据以往的惯例,越靠前的越是厉害人物,所以嘛……” “所以越往后面,水平越是参差不齐,晋级的可能性越大?” 夙冰一挑眉毛,怪不得一瞧见自己跟队,此胖子心情大好,而她才将将站定,身后立马跟上一名练气九层的弟子,敢情是看准她无能,想要踩着她的肩膀上位。 胖子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没办法,名额太少,竞争残酷。” 夙冰默然,问道:“不知此次名仙堂大会,我宗预备选出多少名练气弟子参加?” 胖子伸出四根手指:“不多不少,四百人,不过其中有两百名额基本都已经留给世族子弟,剩下的两百名额,才轮到咱们这些小弟子公平竞争。” “咱们也不指望能在名仙堂拿名次,只要赢取一个资格,便足以荣耀家门。”身后那名弟子听了许久,忍不住道,“至于榜单前百,根本不是你我能想的。” “是啊!”胖子将脑袋伸的极长,绕过夙冰,与那人攀谈起来,“不久之后,名仙楼即将开盘下注,这位师弟,你打算买两股不?” “要买要买,练气组自然是买拓跋世家那位雷灵根师弟,听说他神勇过人,小小年纪已经修至练气顶峰,赢得头名那是毫无悬念的。但是筑基组,今年真是不好说啊,重霜师叔和少卿师叔,两人之间本就难分伯仲,又加上玄音门宣于逸……” “确实如此,不过越是难以下注,赢的也就越多。” “输的还惨呢,也不知道宣于逸除了玩弄权术阴谋,斗法的本事到底如何。” “呵,斗法的本事我是不知,只晓得此人哄美人的手段着实一流,听说前些日子,才在名仙楼掷下万块灵石,于洞天福地起了一座湖心岛,只为博嫣泪妆一笑。” “嫣泪妆,莫非是居于美人榜榜首的那个嫣泪妆?” “可不是么,我看他啊,顶多就一纨绔弟子,根本不足为虑。” 两人越聊越热火,从而带动一伙人加入其中,夙冰听的风中凌乱,真想一走了之。 参加大会原是为了提升斗法能力,如此看来,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同这群人一处比试,实在是无所裨益。也不知道此种排名方式是谁想出来的,真是朵奇葩。 几人正聊得热络,突然身后有个童声喝道:“全都散开,成何体统!” 夙冰眼皮儿一跳,斜过眸子,说话的果然是拓跋战。 几人一愣,只见拓跋战一手掐腰,指着那胖子傲慢道:“你,排后面去,老子要站那!” 第25节 胖子嘴角一抽,正想叫他一边玩去,忽然听见有人低声提醒“快让快让,他是拓跋战。”,立马嬉皮笑脸的奔出队伍,离他要多远有多远。 拓跋战扬着脑袋,一脸不屑的插|进队伍。 原本排在胖子前面之人,顿时惊的面如土色,头场的对手不是前排就是后排,若是不小心碰上这瘟神,别说出线,怕是连命都没了,慌忙装作有事儿,退出队伍。 再前面的人也不是傻子,他能想到的,人家同样想得到,也惊惶着退出队伍。 于是,原来七八百人长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然走的走散的散,很快轮到拓跋战。 将玉牒一丢,他对执事吼道:“将老子之前的号码消掉,老子要重新取号!” 那执事已是筑基修为,自认有几分底气,便蹙眉道:“拓跋师弟,我宗尚无此例……” “那就给老子破例!”拓跋战一锤石桌,震得满桌玉牒纷纷落地,“听不懂吗?!” “这……” 执事脸都绿了,管事闻言,从后堂露出半个头来,微微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照做便是。” 说完,再度钻了回去。 转眸那一瞬,夙冰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阴狠,不免为拓跋隐默哀片刻。摊上这么个不懂事的小霸王,拓跋家族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最怕复兴无望,反遭其牵累。 拓跋战领完号码牌,并没有离去,抱起小手臂,挑衅的盯着夙冰。 夙冰自知躲不过,唯有大大方方上前,递上自己的身份玉牒。 执事木着一张脸,放出神识稍稍一探,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应,随后似是想起什么来,极为吃惊的抬眸望向夙冰,活像见到什么不明生物一样。 夙冰纳闷极了,反望回去:“师兄,有什么问题么?” 执事错愕过罢,摇了摇头,将号码牌连同玉牒递给她。 夙冰莫名其妙的接过手,道了声谢,看也不看,一并放入储物袋中。 拓跋战这才安心的招出飞行法器,哈哈大笑:“喂,老子可没有故意生事,你这毒妇,休要去玉儿和我老哥那里告状。门派比试而已,你若害怕,大可弃权!” 说完,洋洋得意的扬长而去。 胖子等人在一旁瞧着,都不免投来同情一瞥,似乎在询问自己怎会得罪这厮。 夙冰一脸血的仰头望天,真是一言难尽。 眼见日薄西山,她暂且放下比试之事,骑着风声兽返回夏重霜的洞府。隔得老远,就能感觉洞府上方灵气涌动,看来这三年来,夏重霜一直在闭关冲击筑基后期,而且以至紧要关头。 敛声屏气的走回自己房间,她略略收拾了下,打算偷偷下山一趟。 一是将心中疑惑向冷四娘问个明白,二是采买一些比试要用的物品,毕竟她勉强才到练气八层,比起拓跋战练气十一层顶峰修为,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就算这一局她已经打算输掉,但也不能输的太过难看。 可是,她很快想起一件大事,她身上连一块灵石也没有…… 上辈子从来不曾愁过钱的事儿,她对钱根本没有很深刻的认识,眼下去接任务赚钱也来不及了,也不好没脸没皮的去找冷四娘伸手吧? 琢磨半天,她狐疑着从储物袋摸出那张白金威哎皮会员卡。 据那金丹老头说,此卡似乎能…… “透支”? ☆、22名仙堂大会资格赛(二) 天色晦暗不明,陡然有几道炸雷落下。 比起来时,如今她有风生兽,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以抵达洛月城。夙冰落在城门外的一处空地上,牵着风声兽缓步上前,将身份户牒递给守城修士。 从她行至上空,守城修士们便已感应到一股高阶灵兽的威压,这会子一瞧,皆是心下惶惶。洛月城本是夏家族地,他们自然知道风声兽的来历,不免多打量了夙冰几眼。 夙冰寒着脸道:“验够没有,耽误本姑娘的大事,你们如何担待?!” 守城修士原也不过练气六层修为,被她一吓,哆嗦着将户牒双手奉上:“姑娘请过。” 夙冰抖着眉梢,目不斜视的走进城门,牵着风生兽招摇过市。 越往城中腹地走,听到的惊讶之声越多,纷纷揣测起夙冰的身份。被人指指点点的感觉十分不爽,风生兽恼了,一甩脑袋,朝着两侧行人呲牙低吼。 城中之人,凡人所占比例虽少,但大都是些练气修士,哪里经得住筑基神兽的怒意,顿觉五识剧痛,更有甚者,直接倒地吐出血来。 夙冰以手作刀,劈在它脑门上:“给我老实点!” 风声兽嗷的一声,低着脑袋不敢吭声。 “这不是冷家那个小扇丫头吗?”人群里忽然有个声音传出。 “咦,还真有点儿像,小时候挺水灵个丫头,怎么才几年,变得瘦巴巴的?” “我早前听说,她跟了夏三少爷,这么小……哎,估计是被采补的,怕是无法再修行了。” “姑娘家修什么行,能攀上三少这根高枝,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快瞧瞧,回趟娘家都要三少的坐骑亲送,看来,咱们三少很是宠爱她呢。” 夙冰肆无忌惮地放出神识,默默听着人群中的议论。 这番狐假虎威过罢,也算给冷家长个脸。她时间不多,便不再耽搁,跨骑上风生兽,寻着记忆朝家中奔去。 在距离家门数百尺之际,夙冰忽然察觉不太对。 凝起神识向前方探去,方圆百尺之内,除了冷四娘练气十层的灵息以外,似乎还有一人存在,修为不低于元婴初期,而且并非灵息,乃是妖气! 夙冰心下一凛,不免一拍风生兽的屁股,加快速度。 越逼越近,那人似乎感觉有道神识在暗中窥探,挑衅的放出威压,想要重创夙冰的神识。奈何元婴期的威压,再强大也不可能超越化神,那人惊疑了下,瞬间隐去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 夙冰沉下眸子,本欲放出全部神识追去,却被冷四娘隔老远的叫住。 按捺下心头那股疑惑,夙冰驱着风声兽稳稳降落。 笑眯眯地道:“娘,我回来了!” “前两年听说你出了事儿,可把娘吓坏了,还好你舅舅探来消息,说你只是被困住,并无大碍。”瞧见女儿安然无恙的出现在眼前,冷四娘欣喜之余,忍不住心头泛酸,上前将夙冰抱住。 “恩,和一位师叔被困海穴三年,女儿也算因祸得福,经他指点,修为增长不少。” 经她一说,冷四娘才注意到,夙冰已是练气七层顶峰修为。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拉着夙冰返回小屋,关上门,一处谈天说地。离家五年,夙冰也不怕她瞧出什么,宽心与她闲聊。 提及海穴三年,冷四娘忽然问道:“你是同拓跋家的隐少爷一起掉下去的?” 夙冰点点头:“是,幸亏他保住女儿一命,否则以女儿的能力,说不定会死在漩涡里。” 冷四娘骤然陷入沉默,指节攥的发白,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夙冰故作不知,垂下眼睫,喝了口茶:“娘,女儿有件事儿,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我母女二人,还有什么顾忌?”冷四娘回神,笑着道。 “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夙冰一拍储物袋,将黑色长叉放置于桌面,又指了指自己脖颈间的乌木珠,“还有此物,又是哪里来的?”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些?”冷四娘神色乍变,唰地起身。 “随口问问呗。”夙冰曲起指节,叩了叩叉子,笑道,“该不是父亲留给我的吧?” “你……” 冷四娘倒吸一口凉气,一股陌生从心底油然升起,但以她的修为,根本分辨不出。更何况她们母女关系素来不好,又分别五年,在无极宗那样的地方,改变几乎是必然的。 放下戒心,冷四娘重新坐下,踌躇道:“是也不是,的确是你父亲心爱之物,却不是送给你的。我带你离开之时,你父亲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夙冰本想听她继续说下去,奈何冷四娘完全陷入回忆难以自拔。 她极想了解这颗乌木珠的来历,为什么自己的元神会被封印在内,又辗转落在冷小扇父亲手中?但观其神色,那段回忆似乎并不怎么美好,也不忍继续揭她伤疤。 两人心不在焉的又聊一会儿,夙冰便离开了。 才将将飞离家门,那道元婴威压突然再次出现,极为霸道的向夙冰扫去。夙冰看准他雷声大雨点小,只为试探,便将自己的神识尽数收回,装作被波及的摸样,一头从兽背上栽下去。 风声兽浑身毛发倒竖,警觉的向四周发出阵阵低吼。 夙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抹干净嘴角腥血,哼了一声,颇不满地道:“不知哪位前辈如此无聊,竟拿小弟子的性命戏耍?” 山野间乱石林立,一阵细碎的声响窸窣过罢,从半空渐渐落下一名男子。 红衣灼灼,金眸灿灿,几欲闪瞎人的双眼,那人二十六七岁的模样,妖里妖气地道:“小姑娘,方才以神识窥探本座之人,是不是你?” 夙冰倒真一愣。 好一只幽水赤狐,元婴初期就能化形化的如此漂亮! 妖修是一种很奇特的存在,统分两种:一是普通妖兽,天性不开灵智,必须稳扎稳打一步一步修炼进阶,历经千灾万劫,最后才得以脱胎化形。所耗年月十分漫长,且化成的模样大都似人非人,其丑无比。 二是妖中贵族,父母一方若是血统纯正,修为极高,他们的孩儿生来便具人形,只是相貌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所以妖物的容貌,一般是和修为对等,不分雌雄,越美越可怕。 以这只狐妖的年岁和修为来看,必然是妖中贵族无疑。 想的出神,一时也没回答狐妖的问题。狐妖也不着急,飘飘然的悬于半空,任凭宽袍广袖于风中猎猎作响,居高临下,细细打量起夙冰来。 其实他也只是一问,刚才那道神识,少说也是元后修为,估摸着与她无关。 但狐狸天性狡诈,心下既然生疑,必然要试她一试。 夙冰敛思过罢,不卑不亢地道:“我若有此神通,岂能任由你这妖物在我无极宗周遭横行?” 尽管她眼中极尽鄙夷之能事,狐妖并没有因此恼怒,反而颇欣赏地赞许一笑。一转眼,忽觉自己有些杯弓蛇影,不过一个黄毛丫头,岂能放出那等霸道凌厉的力量? “你走吧。”狐妖落了地,似笑非笑,“等你有能耐了,再抓本座不迟。” “你肯放我走?” 面上满满都是疑惑,但夙冰心里并不奇怪,上一世,几乎和这群贵族妖物打了半辈子交道,清楚他们根本不屑出手伤害一名低阶修士,对他们而言,是对身份的一种侮辱。 狐妖一撩袍摆,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怎么,莫不是贪恋本座美色?” 夙冰立马翻身爬上兽背,驱着多多一溜烟跑的无影无踪。 “我找你来,正是要同你说说此女。” 就在夙冰离开的方向,从暗处悄然浮出一抹身影,“她在铜门山曾经见过邪阙大人,若是我没有猜错,她可以看到邪阙大人的分|身。” 狐妖大惊:“此话当真?!” 第26节 来人放下斗篷连帽,赫然便是郑匡:“骗你作甚,我在郑明磊体内种有观心镜,他们在铜门山的一举一动,全都瞧的一清二楚。我早发现,自从那日郑隆死后,此女甚是古怪。我怀疑,她身上可能有些大神通宝物。” “不行,我要将她抓回来!”狐妖一咬牙,转身欲飞。 “抓她又能怎样?”郑匡挥袖将其拦住,寒声道,“上有秦清止坐镇无极宗,四象镇妖阵稳如磐石,牢不可破!下有拓跋世家坐镇西南疆域,魔族惧怕的紧,断不肯相助!凭借你我之力,根本不可能救出大人,不如想想,怎么在北麓内部突破防线,才是当务之急……” “来的路上,我被人截住了。” “恩?” 狐妖手中现出一方玉简:“你瞧瞧。” 郑匡接过手中,以神识探入其内,半响,皱眉道:“宣于世家想同咱们合作?” 狐妖席地而坐,眉梢轻挑,笑的颇为无奈:“老东西,告诉你你都不信,我他妈还真是长见识了,就宣于世家那只小毒物,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谈条件,还搞得老子无言以对……” …… 风声兽脚程极快,驮着夙冰撒丫子一阵狂飙,喘气的功夫,就回到天际城。 兽类对高阶妖物的惧怕始于天性,夙冰知道它吓的不轻,其实她心下亦是有些惶惶然。再世为人,除了铜门山里那只不具有杀伤性的妖物,这还是她头一次见着化了形的活妖。 据说,自千年前那场动乱过罢,南疆万妖国一直将疆域入口紧紧封闭,妖物极少跑来人界作乱,怎会突然冒出来一头大狐狸? 还是在自家门口出没? 此事要不要上报给宗门知道? 不知不觉,已经飞到万象居门外,夙冰暂将此事放下,抬头一瞧,额角不禁一抽。 只不过四五年的功夫,原本小而质朴的店面,竟将左邻右舍尽数吞并,门口两根廊柱皆由古玉雕琢而制,正上方牌匾,则直接用上品灵石拼凑而成。 这……炫富炫的也太不像话了吧? 正感概着,一名练气三层的小伙计迎了出来,堆满笑容:“这位道友,有需要不妨进来瞧瞧。” 夙冰微微颔首,随他走进万象居。 许是宗门大比将至,偌大的店铺原本极为宽敞,现下挤满了不少前来采买的修士,但更多的还是店铺伙计,几乎每位客人身畔都站了一位。夙冰还发现,男修士身边站着的,皆是些漂亮女伙计,而女修士身边,则是一些漂亮男伙计。 “不知道友想要买些什么?”跟在夙冰旁边的小伙计低声询问。 夙冰点点头:“想买一些符箓,以及布阵用的材料……” 思量了下,补充道,“还有便宜些的法器。” 小伙计一听,面上并无半分鄙夷,利落爽快的领她前去一边角落:“道友可随意挑选,全是我店挥泪大甩卖的法器,价格绝对低廉。” 夙冰一一扫过,都是一些黄级最下品法器,偶有一两件黄级中上的,也是瑕疵品。 皱起眉,她问:“有没有稍稍好一些的?” 小伙计在墙体一拍,盛法器的架子滚了一圈,现出另一批来:“那这些呢?” 夙冰以神识略一探过,目光凝在一个手环之上,此物乃是件玄级上品法器,灵力充裕,而且制的十分完美,没有一丝瑕疵。取过手上,她抚上一圈,再问:“此物什么价钱?” “只卖四百下品灵石。”小伙计见她有意,解释道,“道友,此物是件赃货。” “脏货?” “就是来源不明,是从贩子手里淘来的,咱们童叟无欺,卖的极为便宜,倘若日后碰上原物主,惹出麻烦来,本店概不负责。” “这样也行?” 夙冰怔愣了下,但转念一想,法器法宝这类东西不同寻常,修士若是不死,岂有被人抢走的道理,便放下心来,“没关系,我就要这件吧。” 又挑了几张符箓和阵法材料,等到结账时,她一拍储物袋,将会员卡取出。 小伙计取过手中,以神识探过,客气道:“道友,您总共购买六百块下品灵石的物品,但您这张会员卡,透支额度只有五百,您还得再拿一百出来。” 夙冰身上一块儿灵石也没有,死皮赖脸地道:“我同你们店家少主是朋友,但凭交情,还抵不上一百下品灵石么?况且只是赊账,又不是不还了?” 小伙计眉梢一挑,打量她一圈:“你认识我家少主?” 夙冰也不知道元宝到底是什么身份,但她确实没钱,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重重一点头:“当然,我同你家少主交情匪浅,同吃同睡了大半年,不信你把他叫出来,看他认不认识我。” 瞧着模样,估摸着是间分号,主人哪可能天天闲在店里。 谁知道,她这厢话音刚落,倏地听到二楼有人爽朗一笑,抬起眼,只瞧见一根碧玉箫在他两指间滴溜溜打着转:“哦?我怎么不知道,竟还与你同睡过?” ☆、23名仙堂大会资格赛(三) 夙冰横看竖看,好半响才敢认他:“元宝……师兄?” “上来说话吧。”元宝趴在栏杆上,冲她一笑,再对小伙计道,“这位姑娘的确是我朋友,且把她今日之账免除,再将她的透支额度调整到一千灵石。” “是,少主。” 夙冰接过会员卡,默不作声的从楼梯上楼。 元宝瞧她一眼:“你发什么傻?” “早知道你在的话,我就该多买些东西,专挑最贵的拿!” 夙冰仰头望天,总觉得亏的慌,类似元宝这种极品奸商,真是犯不着客气,想了想,双目炯炯地望向他,不死心地道,“为什么只能多透支五百,以咱俩的交情,就值五百下品灵石?” “你还真是得寸进尺啊!” 元宝眉梢微挑,淡淡瞥她几眼,哼道,“干脆我将铺子一并送你得了,省得你惦记。” 夙冰哈哈大笑一番,本想像以前那样,上前揽住他的脖子,在他胸口锤上一记,却蓦地发现自己矮得出奇,踮着脚也攀不上他。区区四五年,在修仙界犹如白驹过隙,但偏偏四五年,足够他由一枚小小少年,长成现在这般丰神俊秀。 若不是眉眼间的戏谑犹存,夙冰一时半会儿,还真认不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全无半点隔阂,直到雅间里有人重重咳嗽一声,元宝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哎呀,冷师妹,见着你实在意外,竟因此怠慢了贵客。” 没等夙冰说话,他转动手中碧玉箫,撑开帘子,“一同进去坐坐吧。” 夙冰放出神识一觑,探出里面之人乃是筑基大圆满修为,心里好奇,便走了进去。元宝跟在她身后进门,对那人道:“名道友,我来给你介绍,她是我朋友冷小扇。” 夙冰站定后,慌忙鞠礼:“方才不知前辈在内,小扇失礼了。” 那人稳稳坐着,姿态甚雅的端起茶盅,浅啜轻尝,一身华贵逼人,却不说话。 原本身为筑基修士,完全可以不必理会练气修士示好,但毕竟是被元宝以朋友身份介绍给对方,就算你是朵白莲花,瞧不起庶民,至少也该点头示意下吧? 夙冰一直弯着腰,不知起是不起,颇为尴尬。 “冷师妹,这位是名仙堂七公子之一的名扬公子。”郑重其事地介绍完毕,元宝凑在夙冰耳边低声道,“你甭理他,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特爱装。” 名扬一口好茶差点喷出来,玉面憋得通红:“你、你一日不损我,会死么?” 元宝挑眉一笑:“那你一日不装,会死么?” “行,你毒,你厉害。”名扬敛着眉眼,知道在言语上占不得便宜,便不情愿的望向夙冰,寒声道,“冷小友不必客气,坐下一同说话吧。” “多谢前辈。”夙冰这才喘上口气,在元宝身畔坐下。 元宝斟了杯茶给她,掉脸对名扬说道:“我的提议,你考虑的如何了?” “榜单排名之事,终究不是我一人说了算。”名扬的眼神漫过夙冰,既然元宝不避讳,他便安心道,“名仙堂自有名仙堂的规矩……” “规矩是死物,人却是活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元宝从袖中摸出一枚储物戒,丢在桌上,“只要私下操作得当,没有什么搞不定。” 名扬拂袖扫过,轻叹:“你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如此急功近利,小心贪多嚼不烂。” “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没有风险哪有收益?”元宝满不在乎的扬了扬手,“你先回去吧,详细计划,稍后我会传信于你。” “你不走?嫣姑娘还在……” “我与师妹多年未见,聊会儿再走。” 元宝截住话茬,信手抓起一把葵瓜子,阴测测地睇他一眼。 名扬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说,提步离去。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到极点,夙冰品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不知元宝师兄想同我聊些什么?小女子一没钱二没势,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让你坑的?” “哎哟哟,说这话,真真教人难过。” 元宝捧心蹙眉,委屈抱怨,“当年山崩,若非我有家传法宝傍身,早就一命呜呼了。即是如此,依然深受重伤,在家修养半年才能勉强下地。便在浑浑噩噩间,还不忘嘱咐家奴,想办法送出消息,令你宽心。” “以你的修为,不过山崩而已,也会受伤?” 观他神色,并不像说谎,夙冰有些纳闷。 她一直知道,元宝身上有件天级法宝,不但可以防身,还能遮掩资质修为,连她都看不透。所以她从不认为元宝的修为会在筑基以下,否则向天借的胆子,竟敢只身混进无极宗。 但怪就怪在,若已筑基,怎么可能会在铜门山受伤? 碧玉箫在两指间旋转出各种花式,元宝嘿嘿一笑:“修行什么的,既苦且累,我实在没兴趣。且说进阶练气,每一层,都是我家老头以真气强灌的。再说进阶筑基,更是被逼着吞下二十八颗筑基丹,失败二十七次,最后被那几个老不死的锤晕后拖进洞府,趁我不省人事,硬生生打通周身经脉,才得以成功……” 夙冰手中茶盅“砰”地落地,惊诧半响,最终无语的摇了摇头。 “如此进阶,毫无根基,就算给你冲到元婴大能境界,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你以为我想啊?” 元宝将玉箫朝桌上一摔,忿然道,“他们这种行为,和强|暴有何区别!” 饶是夙冰再怎么淡定,听了这话,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来。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多少修士生来为修行穷尽一生,也未能在大道上行走多远,他坐享其成便罢了,竟还出言不逊! 哎,人各有命,和元宝这种富家少爷比不起! 胡乱塞了几口饭菜,又将余下的粮食全都扫进储物袋,包括元宝盘子里的几块儿糕点,夙冰起身道:“我得回山了,十日后宗门大比,虽不知道排期有没有我的场次,总要做些准备。” 元宝也不拦她,嗑着瓜子,一手摸出一方玉盒来:“喏,拿着吧,说不准用得上。” “这是什么?”夙冰接过,狐疑的打开,盒子里只有一根亮闪闪的回形针。 “经我数次改良后的超级避雷针,使用说明搁在玉盒底层,你且回去自行研究吧。” “超级避雷针?!” 夙冰讶异的捻在指间,发现内里薄有灵力,除此之外,便再也找不出一丝亮点,正想询问此针有何用处,忽地想起拓跋战恰恰正是雷灵根,不免略一失神。 阖上玉盒,她道:“多谢。” 第27节 说完,转身出了雅间。 直到夙冰远离天际城,金丹老者方才走进屋内,深鞠一礼,恭敬道:“小少爷,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冷家此女颇为古怪,老朽以为,您莫要与她太过亲近才好。” 元宝挤开一粒葵瓜子,偏头望他,微笑:“有我古怪么?” 金丹老者嘴角一抽:“老朽的意思是,此女年纪小小,行事却如此老练……” 元宝继续偏头望他,再笑:“有我老练么?” 被他笑的心里发毛,金丹老者颤抖着张了张嘴,只得无奈地转移话题:“少爷,家主命老朽询问,您是否已有万全对策,无极宗那些道君们,可没一个省油的灯……” “那老头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元宝敛起笑意,甫一起身,几名侍女鱼贯而入,为他重整装束。 片刻之后,不明不灭的光线下,他一抚腰间玉带,恼道,“别以为活上千年就是人精,一个人聪明与否,与他活了多久,成个屁的比例,我偏不信,生就一个糊涂蛋,还他妈能越活越明白了!我爱财怎样,是个绣花枕头又怎样,也比你们这些修仙之人强的多,整天叽歪着大道大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本事,瞧上去无欲无求、四大皆空,其实骨子里一个比一个怕死,一个比一个贪心!”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金丹老者顿觉中枪。 实在不知素来死皮赖脸的少主哪里来的脾气,便心有怯意地噤了声。 …… 往后十日内,夙冰一直窝在洞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冲击练气八层。 没有灵石补给,她便将灵犀炉取出,吸收边边角角挤出来的最后几丝元阳之气,骨骼经脉经过三年淬炼,早已不再排斥,甚至可以不经转化,直接在经脉内流转。 抱元守中,神气合一,心物一源,物我一体,她心静如水,于灵息奔涌中逐渐归入大自在。 元阳之气在流转中尽数化为数十霸道灵力,并没有在虚耗中消散,反而凝结在丹田之内,如一方沃土,均匀滋润着四条灵根,洗涤其杂质,充裕其内息。 待灵息归于平静,境界无固自稳,她两掌于腹部缓缓上升,逼出一口浊气。 根据《五行要术注释本》所说,原以为灌溉四条灵根,会是极为漫长的过程,说不定未到筑基便会耗尽寿元。没想到被迫吸了那么多元阳之气,反而阴错阳差重塑了泥丸宫,也算喜事一桩。 站起来活动活动早已僵直的身体,她开始思量明日的大比。 对上拓跋战的几率是一半,赢他的几率为零。 那小霸王虽然不长脑子,但修为却是实打实的,可见平日里没少刻苦。雷属性本就属于暴力流,他手上还有神器,练气修为内,想要胜过他比登天还难。 夙冰想想都觉得辛酸,现如今的修仙界,简直就是贵族公子的天下。 一出生,他们的起点便高人一等,各种变异灵根,各种家族供养,各种灵石丹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得不到,再也不是上古纪年,人人稳扎稳打的时代了。 更有元宝之流,整日醉心敛财,不思进取,亦能轻而易举的筑基。 以他的家世,怕是强行令他结丹也是指日可待,这、完全颠覆了她对修行的绝对认知。 不过那些都是别人的,羡慕不来,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用百倍努力去追赶他们,甚至超越他们,才能不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是夜,月明如霜,天凉如水。 沉了沉心,她微微一笑,拂去一身尘埃,安安稳稳睡至天明。 翌日,迎着微光,当她赶到修武场时,才得知一个好也不好的消息,此次选拔赛的对战规则改了,由首位对战末尾,以此类推。说它好,是她不用担心第一场会碰上拓跋战,说它不好,自己的排号特别靠后,对上的,肯定是拔尖之人。 无极宗高层真是老奸巨猾,分明是想保留更多的精英弟子出战。 广场上大半的小修士们都在愤愤不平,但哪天排号是他们自己选的,怨得了谁? 等了半个多时辰,还不见修武堂管事出面,人群之间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各峰弟子从各自聊天到互有口角,险些动起手来。人声鼎沸,乱糟糟的堪比俗世市集,夙冰神识听得远,愈发烦躁。 正打算走去一边坐着,忽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喊:“冷姐姐!” 寻着声源望去,恰见一名灵动少女正向自己飞奔而来,单调的弟子服被她绣满花式,眉目间顾盼神飞,俨然便是佟玉儿。 夙冰讶然,同是几年未见,玉儿变化才是最大的。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原本挤在一处的五官长开后,竟美得宛如画中仙子,并且已经薄有婀娜曲线,和自己前后不分的铜板身材,真是…… 很快,她看到玉儿身后的拓跋战,一张笑脸立马转黑。 “冷姐姐,咱们好久没见了!”玉儿开心的挽住她的胳膊,嘻嘻笑道。 “是啊,好久了。”被拓跋战恶狠狠一瞪,夙冰如芒在背,讪笑着打起哈哈。 “我就知道今天会遇到你,特意早早来呢。”玉儿眯着一对儿桃花水眸,将拓跋战向前一推,“多亏了小战,要不,我还得找好久。” 拓跋战嗤之以鼻,哼了一声,扬着脑袋转去一边。 玉儿一扯他的袖子,气鼓鼓地道:“不许对冷姐姐这样!小心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老子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你干嘛总爱护着她?”拓跋战急了,使劲儿一跺脚,“她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早晚都会害了你!” “你再说!” “我偏说!” 两只小鬼吵吵嚷嚷,一个跑一个追,不一会儿便离夙冰越来越远,淹没在推推搡搡地人群中。 夙冰竟觉得这幅场景很是温馨,不自觉的弯了弯唇角。 恰在此时,修武场上平地一声惊雷,在内心以红光圈出数百道警戒线。吓的众人一个激灵,纷纷向红线外退离,不一会儿,警戒线内升起上百个高台。 选拔赛,终于开始了。 盯着缓缓从天而落的对战名单,夙冰暗暗攥起拳头来。 既然对手不是拓跋战,那不管是谁,她都要赢。不管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耍些阴招,也要拿到名仙堂大会的参赛资格,只有这样,才能令宗门高层注意到自己。 要拜清止道君为师,这是第一步。 ☆、24名仙堂大会资格赛(四) 夙冰排在今日八十六号台第九场,对手是朝阳峰云松道君门下弟子陆佰。 据她所知,朝阳峰在天枢七峰中并不出众,因为云松道君虽然位列一峰之主,却出身寒门,背后没有庞大的家族势力撑腰。夙冰很是佩服,一个资质并不算出众的人,不经扶持,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因此,他收徒偏爱道心坚定,焚膏继晷之辈。 只是这陆佰,估摸着太过闭门苦修,她连听都没听过。 “莫要小瞧了此人,他可是云松师叔最疼爱的关门弟子。” 修武场上灵气杂乱,夙冰早将神识封闭,竟不知拓跋隐何时站在自己身侧,似笑非笑地说道,“此人金木二灵根,二十一岁才被云松师叔带上朝阳峰,花费整整十六年,修到练气十一层,其根基之稳,可想而知。” 夙冰忙问:“不知他最擅长如何斗法?” 拓跋隐伸出纤纤一指,瞄向夙冰:“同你一样,不善法器,爱用蛮力。” 夙冰略嫌不满的斜他一眼,瞧他这话说的吧,她是不善用法器吗,她是太穷,没钱购买法器好不好?“隐师叔,你们筑基组的很闲么,不用比试么?莫非,你是专程跑来看我比赛的?” 拓跋隐摸摸鼻子,莞尔一笑,并没说话。 两人挑挑拣拣,看了大半晌的比赛,夙冰知道他是有心为自己解惑,便任由他拉着四处闲逛,表面上漫不经心,实则将他所说每一句话牢牢记在心中。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总归没有坏处。 下午申时初刻,八十六号台第七场比试完毕,一名修武堂裁判者飞在擂台上方,神识扫过名单,大声喝道:“第八场,云舒峰赵子涵,对战夜来峰拓跋战!” 话音落了好半天,擂台上一个人也没有。 裁判者不悦皱眉:“赵子涵,你躲在周荣背后做什么,怎么还不上来?” “来……来了。” 赵子涵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飞上擂台,又是好半天,还是不见拓跋战。 裁判者以神识扫视一圈,大声喝道:“拓跋战人呢?!再不出现,取消资格!” 围观的弟子们议论纷纷,唯有赵子涵站在台上一点儿都不急,巴不得拓跋战一辈子都别出现。他也真够倒霉的,高层之所以变换对决方式,就是保证他们这些世族子弟人人都能晋级,怎么偏偏让他遇见拓跋战! 他靠丹药好不容易冲到练气十一层,他容易嘛他! “吼什么吼,老子来了!” 话音一落,小霸王从人堆里跳上擂台,一脸不耐烦,“赶紧,速战速决!” 那赵子涵本是赵展的堂兄,赵展当年惨死在雷音轰神锏下,死的有多惨,他再清楚不过,一瞧见拓跋战双手结印,立马道:“拓跋师弟,你且等等!” 拓跋战一愣:“干嘛?!” 赵子涵吞了口唾沫:“拓跋师弟,你来评评理,你我同为练气十一层,原本势均力敌,但你有家传神器,我可没有,这不公平!” 夙冰和拓跋隐对望一眼,默契一笑。 果然,小霸王不屑地收回神器,凝起灵力:“行,老子不用兵刃,这总行了吧?” 哪知道赵子涵得寸进尺:“你是变异雷灵根,我只是水木二灵根,雷系法术太过强横,这不公平!” “你怎么跟个娘们似得!”小霸王竖起双眉,不耐烦地吼道,“行行,老子不用雷系法术!” 就在围观弟子纷纷倒抽冷气,将鄙视的目光投向赵子涵时,那厮竟然恬不知耻地继续说道:“你年纪比我小,对你来说,这不公平!我不能变小,你也不能瞬间变大,赢你怕是胜之不武,好吧,今日我且饶过你,算你赢了。” 继而清了清嗓子,对裁判者深鞠一礼:“师叔,这局我弃权。” 说完,整了整衣冠,仪态万千的飞下擂台。 别说围观弟子各个目瞪口呆,就连裁判者都瞠目结舌了大半天,方才摇了摇头,在他名字上勾出一枚红色大叉:“赵氏家族这群后生晚辈,一个个的,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且说赵子涵想走,也得问问拓跋战同意不同意,被人像猴子一样戏耍了大半天,等他回过来味儿,顿时恼的不轻:“好你个混球,老子哪里要你来饶!” 凝在手中的灵息勾动天雷之力,没轻没重的便向赵子涵砸去。 赵子涵可不是个傻子,飞下擂台时,早料到会激怒拓跋战,惹来一场横祸,于是直勾勾地向拓跋隐狂奔而去。转念一思量,倘若他兄弟二人沆瀣一气该怎么办,便多留了个心眼儿,转身躲在夙冰背后。 夙冰不妨他突然来此一招,虽是一惊,但很快平静,动也不动。 不管出于什么考量,拓跋隐绝对不可能让拓跋战在大庭广众之下残害同门。但拓跋隐未曾出手,一人比他更快,随手抛出一把种子,在夙冰周身种满碧绿藤蔓,织成一张盘根错节的网。天雷轰在网上,只发出“咝咝”怪叫,便被一朵留着口水的喇叭花一口吞入腹中。 围观的弟子们惊的仓惶后退,就连其他擂台的弟子也不免侧目而望。 夙冰纳了闷,掉脸瞧过去,竟是元宝抱着臂,大摇大摆的走上前来。身畔还陪着好几个她熟悉或不熟悉的人,除了无极宗那几位精英贵胄,还有十日前在万象居见到的名扬公子。 夙冰终于可以确定,元宝就是毒公子宣于逸。 她曾经因为好奇,不止一次的猜测过他的身份,觉得最有可能的便是宣于逸。不过他是谁,同自己的关系并不大,所以也从未想过佐证。 第28节 元宝并没多看她一眼,站定后,对裁判者点头以示歉意,温文有礼:“晚辈僭越了。” 拓跋战从台上跳下来,指着他怒道:“你是何人?!” “战儿,不可对宣于公子无礼。”拓跋隐轻斥一声。 “我管他什么宣于还是咸鱼,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拓跋战才不吃这套,继续指着他道。 听见“咸鱼”二字,陪在身边的精英们都忍不住偷笑。 历年各宗门的选拔赛,名仙堂都要派人前来监督,以保证榜单的公平公正,往年都是分堂管事到场,今次竟然劳驾七公子之一的名扬亲自前来,宗门自然要好好招待。 更夸张的,早前接到拜帖,说宣于逸居然也要一同前来观摩。 虽然玄音门和无极宗为了第一宗门之称,相争数万年,但面子上从来都是亲睦友好。宣于世家的心头肉要来,无极宗自然给足面子,提前七八天,便要他们这些精英弟子下山迎接。 偏这宣于逸脑子不太正常,一会儿嫌冷,一会儿嫌臭,一会儿要去爬山,一会儿要去听曲儿,折腾的他们怨声载道、叫苦不迭。 眼下,谁都不支声,瞧他怎么过招同样教人头疼的小霸王。 哪知道,面对拓跋战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元宝只当做没听见,连连打着哈欠,死活不搭理他。最后倒是搞得拓跋战无聊的紧,一摆手道:“算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同你计较!” 场面冷到结冰,名扬站出来道:“不知,下面这场该谁了?” 裁判者瞧一眼名册,镇声念道:“第九场,朝阳峰陆佰,对战玉屏峰冷小扇。” 夙冰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原本此擂台因为拓跋战太过出名的缘故,早已围了许多观战者,这会儿子更是水泄不通,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耍阴招?! 眼神凉凉向元宝睇去,夙冰暗骂,这小子决计是故意的! 避无可避,只能施展轻身术,跃上擂台。 陆佰几乎与她同时落地,站在擂台另一端,仔细审视她。 他不动,夙冰也不好动,此人比自己高上两头,体重几乎是她的三倍,哪怕隐在宽大的门派弟子服下,依然可见突暴而出的块块儿肌肉。 这种人倘若无脑,其实最好对付,但夙冰从他眼中看到太多算计,便不好说了。 两人默默站了很久,谁都没有率先发招。 天枢山常年飘雪,便是有禁止,依然冷的不行,宣于逸将裘皮狐狸毛斗篷连帽带上,再将两手拢在毛茸茸地袖口中,懒洋洋地道:“我说你俩还打不打,有完没完了?” 陆佰瞥他一眼,拱手对夙冰道:“多有得罪。” 话音一落,连防护罩都没开,直接祭出一柄灿金长刀,劈头就朝夙冰脑袋上砸去。金刀发出的灵波霸道之极,夙冰只能将全部灵力用在防护上,左闪右避,丝毫还不了手。 练气八层和练气十一层之间的差距不言而喻,她强攻不得,便想智取,凭借身体轻盈,几次三番想要绕其后背,却不料他反应机敏,次次将夙冰逼入死角。 夙冰心下一沉,果然是个狠角色,既霸道又不失洞察,规矩中时刻改变战术。 既然如此,那就硬碰硬罢了! ☆、25画中人 咬紧牙关,夙冰祭出之前在万象居淘来的手环,撤回防护罩,转将灵力全部注入其内。只见手环瞬间套在腕上,一条胳膊渐渐化为兽爪。 陆佰不屑的挥刀直砍,只用七分灵力。 刀刃即将劈在脑袋上时,夙冰用那只化形的铁爪,紧紧掰住。 一个以灵力猛压,一个以蛮力死抗,就这样僵持不下。 夙冰这只手环,是件玄级上品法器,只能抵挡玄级以下的灵力冲击,而陆佰手中的灿金长刀,却是一件地级中品法器,加上陆佰本身修为高于夙冰,理论上,她根本支撑不了太久。 “哼,真是以卵击石。”拓跋战鄙夷的将脸转去一边。 “那可未必。”见识过夙冰猎杀猛兽的手法,拓跋隐将略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目不转睛地道,“陆佰出招虽然霸道,可惜灵力消耗的也快,这一点,他比不过小扇。” 元宝默默听着,忽地问:“隐师兄,你同这名小辈弟子很熟么?” 拓跋隐原本全神贯注地盯着擂台,经他一问,微微笑道:“相处三年,也算熟吧。” 元宝望一眼擂台,吹去帽檐毛边沾着的雪片,随他笑笑,便不再说话。倒是名扬盯着夙冰那只化了形的爪子,传音道:“咦,她手上那枚手环,我许是哪里见过。” “我店里卖出去的。”元宝不假思索地回道,“据贩子说,是从一具筑基女修士的尸首上找到的。看她穿戴,应是出身名门,身上的储物袋已经没了,只有手环套在手臂上取不下来,就被贩子一刀砍断。” “却又害怕被其家族发现,便宜出手了?” “恩。”元宝点点头,望他一眼,“你确定见过此物?” 名扬皱眉:“我确实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能让我有印象的法器,其主人想必也是了不得的出身,她若真是你朋友,还是劝她莫要再用此物于人前。” 元宝打了个哈欠:“朋友,有时候是用来出卖的……” 两人说话的空隙,周围观战的弟子们一个个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 陆佰也有些难以置信,他修法术之际,兼修体魄,与人斗法,对方常常补充三次灵力,他也未必补充一次。可今日,他的对手只是一个小姑娘,灵力虽然不强,却那么扎实,好像源源不断…… 渐渐觉得丹田有些空,陆佰想要抽刀,却被夙冰牢牢攥在铁爪内,动弹不得。 擂台上不允许补充灵力,再这样下去,他必输无疑,便当机立断,弃了金刀,直接将余下所有灵力汇在掌上,以掌作刀,向夙冰脑门劈去。 夙冰早猜如此,银牙咬碎,硬生生挨下他这一掌。 五官渐渐渗出血水来,夙冰痛得撕心裂肺。 一扬手,用铁爪扣住他的手臂,再一个翻身,直接卸掉他一条胳膊! 随着陆佰一声惨叫,围观的人群几乎鸦雀无声,先前是为小姑娘捏一把冷汗,现在是被小姑娘吓出一身冷汗,虽然他们在报名之时,早已立下了生死状,但她这种以命搏命地凶残打法,实在是…… 陆佰抽搐着倒地,夙冰捂住胸口,猛地吐出几口血水。 裁判者瞪圆了双眼,隔许久,才在陆佰的名字画上一笔:“玉屏峰冷小扇晋级。” 惨白着一张脸,夙冰鞠了一礼,踉跄着走下台,暗暗催动丹田内的元阳之气,修补受损的经脉。幸好陆佰所剩下的灵力不足三层,否则,她不死也去半条命。 “至于这么拼么?” 拓跋隐上前扶住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丹药,“终究一场比试,输赢不过虚名而已。” 夙冰痛得难受,实在是懒得与他说话, 如他这种生来好命,又得良师栽培的家伙,哪里懂得底层小弟子的辛酸。往事不堪回首,想当年她春风得意时,一直觉得自己的一切,皆是刻苦得来的,却不知,拜得一个好师傅的意义。 风声兽有眼色的很,见她体力不支,立刻撒丫子跑上前,俯□去。 夙冰有气无力地爬到兽背上,眼皮儿沉沉的,顾不上告别,驱着风声兽返回玉屏峰。 伤的实在不轻,刚一进洞府,就滚落在地。 吞下那颗疗伤丹药,她盘膝而坐,加快元阳之气的运转速度。奈何一场比试下来,灵力耗损太多,阴气不足,阳气太盛,又开始在经脉内横冲直撞。 丹田内好似着了大火,烧的灵根快要枯竭。 夙冰放出部分元神,探进丹田之内,只见原本灵气充裕的泥丸宫,此刻如久旱的稻田,层层皲裂。她站在干枯的土地上,心里渐渐产生疑惑,是不是她太大胆,太急功近利了? 正想办法调息内力,丹田内温度骤降,紧接着,一股沁人心脾地雨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借着这股润泽之息,她的元神盘膝坐在丹田内,迅速将其与炽热的元阳之气糅杂在一起,两股力量纠缠许久,渐渐融为一体,滋润周身骨骼经络。 半个时辰过去,丹田再次盈润起来,四条灵根犹如枯木逢春,长势喜人。 夙冰收回元神,大呼一口气,睁开眼睛便道:“谢谢重霜师叔。” 背后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夙冰回过头,瞧见他脸色难看至极,心头一悚。三年未见,肯定被他发现,自己的体质发生变化,无法再做炉鼎了吧? “我听说,你卸去陆佰一条手臂?”夏重霜双眸一沉。 “当时此人下了狠手,弟子为求自保……” 夙冰低下头,才将发生的事情,他怎么知道的那么快?陆佰是云松道君的关门弟子,难道云松道君已经找上门了?这种技不如人又失气度的事儿,堂堂一峰之主做不出来吧? 谁知道,夏重霜竟然冷嗤一声:“既然他下狠手,你就该直接取他性命。” 说完,转身回去院中的凉亭。 夙冰怔愣片刻,提步跟上:“师叔,此人好歹是云松道君的徒儿。” “那又如何?”夏重霜端坐在石桌前,捻起画笔,稍一沾墨,唇畔微微扬起一个轻蔑的弧度,“修仙界以强者为尊,莫说是关门弟子,便是亲生儿子,败了就是败了。” “师叔教训的是。”夙冰垂首立在一侧。 夏重霜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在宣纸上写写画画,时而凝眉,时而侧目。夙冰早已习惯,此人的脑子和元宝的脑子构造虽然不同,但殊途同归,全都是奇异物种。 百无聊赖,她稍稍斜些眼尾,瞧他究竟在捣鼓些什么。 只见宣纸上画的竟是一名女子,靥笑春桃,唇绽樱颗,容色绝美。夙冰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忽觉有些眼熟,再瞥一眼,倏地一头冷汗。 怪不得眼熟,分明就是上辈子的自己啊! “前辈,你画的这是……”意识到失态,夙冰按捺一下情绪,好奇道,“画的谁啊?” “我也不知道。”夏重霜一手支着头,眼里满是茫然,“自我修至筑基中期以后,每次闭关,识海内总是出现她的模样,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夙冰暗惊,莫非是上次分出元神,进入他识海惹的祸? 不知怎地,夏重霜忽就烦了,将画卷揉成团,扔在地上,起身进了屋。 夙冰上前将画卷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望着画中之人,真是觉得恍如隔世。心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混的不是滋味,便深吸一口气,将画卷折叠好,铺在书中,塞进储物袋。 正打算回房间,忽然一张传音符迎面扑来。 夙冰奇怪的很,打开一听,竟是典藏楼寄来的催还欠书警告信,估摸是今日一战过罢,典藏楼管事知道自己活着回来了。 无奈之下,夙冰只能拖着病体,向典藏楼飞去。 骑在风声兽背上,她老远便瞧见一架白鹭仙车停在山巅,略略有些眼熟,再一想,原来初入无极宗那天,在山门曾经见过的。 落了地,她忍不住多看几眼。 车上的剑灵盘膝而坐,察觉到她的气息,缓缓睁开眼睛。 观他模样,应是剑修的本命法宝化形而生,夙冰禁不住大喜。古剑生灵,乃是逆天之举,况且此灵已经修至金丹大圆满,愈加证明其主人力量之强大。 放眼无极宗,乃至整个北麓,拥有这等实力的剑修,只有清止道君一人…… 见剑灵一直瞧着自己,她也一直瞧着他,灵物在修仙界地位并不高,哪怕修到元婴,人修也不必行礼。就这样与他对看着走进典藏楼,夙冰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知道秦清止可能在内,她屏住呼吸,一边走,一边瞄向两侧。 第29节 眼睛一眨不眨,大能没见着一个,却瞄见了那名嗜好奇特的白衣男子。夙冰嘴角忍不住抽搐,心里知道他是位道君,但她从来不曾将其与绝情剑尊联想到一起。 剑修素修剑道,大多古板,怎么瞧,他都太过轻浮。 典藏楼用不得法术,但被如此灼热的目光盯着,秦清止打了个寒噤,掉过脸来,见是熟人,便轻声一笑:“小友,许久不见,你长大不少。” 一瞧他手上的八卦杂书,夙冰的嘴角再次抽搐。 但心知与他拉近距离的重要性,便也笑道:“许久不见,您风采依旧。” 秦清止招招手:“过来坐。” 夙冰求之不得,略一点头,走去他对面坐下。 “小道友好些日子没来了。”秦清止眯着眼,打量她一圈。 “前阵子出些意外,耽搁了。”夙冰表现的不卑不亢,只做不知他的身份。 “不知近来修为可有提升?” “多亏您那日金玉良言,弟子现已突破练气八层。” “哦?”秦清止倒真有些惊讶,若是依他指的方法修炼,虽然稳固,速度却是极慢的,她竟然能在短短三年内,突破练气八层,莫非是在海穴得了什么际遇? 正想询问,典藏楼一名典藏员走上前,恶狠狠地道:“你就是冷小扇吧!” 夙冰连忙起身,点头道:“弟子正是。” “上次容你带走典籍,已是破例,你居然三年不还?!”这名典藏员年纪尚轻,一看就是新来的,竟连清止道君都不认识,“知不知道,这是违反门规之举!” “弟子这就还……”夙冰点头哈腰的赔不是,将那几本书从储物袋中取出,反正书里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留在手里也没甚用途。 典藏员竖着眉头一一检验,翻到那本《五行要术注释本》时,忽然从内掉出一张宣纸来。 “这是什么?”他好奇道。 “这是我的东西。”夙冰弯腰捡起,抚了抚上面的灰尘。 “不行,要检验。”典藏员一把抢过手中,还没等夙冰说话,直接铺展开来,瞧一眼画中人,双目瞬间睁大,半响合不拢嘴,“这、这是仙女?” 夙冰一头汗,又抢回来:“总之,与典藏楼无关。” 就在她重新折起画卷之时,秦清止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忽然神色一凝,豁然起身,霸道的抢过,寒声道:“这幅画,你是从何处得来的?画中人,你可认识?” 夙冰被他唬了一跳:“是重霜师叔画的,画中人我没见过。” “夏重霜画的?” 秦清止眸中闪过一丝狐疑,将画卷收入袖中,匆匆向大门走去。 夙冰讶异的紧,瞧他模样,分明认识画中的自己,但她从来不曾与他打过交道,怎么可能呢?不管怎样,既然和自己有关,她总要弄个明白,便追着秦清止而去。 出了大门,果见那架白鹭仙车正向玉屏峰方向火速前行。 她翻身骑上风生兽,一拍它的脑袋:“跟上去!” ☆、26拓跋族灭门始末(一) 风生兽原本脚程极快,但前方毕竟是位元婴道君,它心生胆怯,因此不敢追的太紧。等夙冰靠近洞府时,白鹭仙车上只留下剑灵独坐。 不曾落地,剑灵捻指一弹,一道光波横过夙冰面前。 “我家主人现在府内,你且在外稍作等候。” “弟子遵命。” 夙冰面上一派诚惶诚恐,嗫喏应是,牵起风生兽,躬身退去一处墙角蹲下,装作打坐的模样。洞府内的禁止她了如指掌,自然知道破绽,只是不知会不会被秦清止察觉。 思忖半响,她微一凝眉,放出全部神识,寻着破绽钻了进去。 此刻,清止道君负手而立,面沉如水:“你的意思是,当你重伤之际,此女曾经在你识海之内出现,授你一套冰系心法口诀?” “回师伯,确实如此。” “那你且念来听听。” 夏重霜垂首立在一侧,为难道:“这……” 清止道君反笑:“怎么,你还怕本座偷学不成?” “弟子不敢。”夏重霜沉默片刻,毕恭毕敬地道,“只是那名前辈在传授弟子心法时,曾告诫弟子,莫要将此心法透露给旁人知道,弟子也是答应了的,不可言而无信。” 夙冰眉梢一挑,这谎话说的真利索。 清止道君冷哼一声,正欲再问,瞳孔骤然一缩,白衣微微一震,倏地放出威压,凛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暗中窥伺本座!” 夙冰识海一阵剧痛,即刻将神识收回,心下不禁悚然。 担心被他发觉,自己冒着损伤元神的风险,将神识力量逼于最大化。按理说,秦清止只是元婴大圆满修为,就算神识力量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伤到自己才对啊? 忽地想起初入山门,她曾感受到化神大能的气息…… 原来此人早就进阶化神,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一直敛着修为。 实在令人费解,北麓除了几只合虚期老怪,尚无化神大能,若是秦清止早已迈进大道君的门槛,那无极宗在北麓的地位必然更加稳固,他何苦要隐瞒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中,秦清止忽然凌波一闪,御风立于洞府上空。 玉屏之巅,云蒸霞蔚,灵波涌动,他一袭月白长袍飘渺,唇角微微向上扬起,气定神闲地道:“妖将大人既然大驾光临我无极宗,何不现身与本座一叙?” 夙冰稍稍怔愣,难道还有人在暗中窥探? 方才将注意力尽数用在秦清止身上,还当真不曾注意,此刻秦清止在上,修为也不晓得臻至化神哪一阶段,她不敢有何异动,只能蹲在地上眼巴巴瞧着。 不一会儿,果听有人低低一笑,声音虚虚实实:“千年未见,没想到清止道君竟还记得在下。” 同样凌波一闪,那人一身黑袍,展臂浮在半空。 此人虽然头戴斗笠,夙冰依旧一眼认出乃是郑匡,此刻的他,并没有施展大神通遮掩修为,任凭妖气四溢,逼得灵气纷纷退散。 竟是一只八阶黑蛟兽,怪不得。 随着神识逐渐恢复,她很快嗅到,还有一股子狐臊味散在空气中。 如她所料,正是洛月城中那只赤狐妖,只见他凭空出现在郑匡背后,狐狸眼儿中满是戏谑:“敢问清止道君,还记不记得我呢?” 秦清止倒真是凝眉思索了下,许久,连连苦笑起来:“岁月真是不饶人,转眼间,当年鹊儿怀中的小狐狸,竟已修至元婴境界。” 狐妖神色瞬变:“你还有脸提及主人!” 秦清止默默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无奈,继而道:“若你们此行意图,是想救那只老妖怪的话,本座劝你们最好死心,看在鹊儿面上,本座暂不想与你们为敌,速速离开无极宗吧。” 郑匡冷冷一哼:“你也未免自视甚高,我们既然敢来,自然是有万全把握。” 秦清止眼里尽是笑意:“哦?不妨说来听听。” “你且看,这是什么?”郑匡手中白光一现,浮出一柄白玉琴。 “这……”秦清止讶然道,“当年不是毁了?!” “我家主上妖力无边,拥有不灭之躯,生死人,肉白骨,皆是信手拈来。”郑匡高深莫测地一笑,“此琴,曾得主上妖力蕴养,千年自可再生琴魄……” “那又如何?”秦清止笑不出来了。 “莫非你忘了,金鹊也是被主上以神识蕴养出来的……” “她果然没死!”秦清止原本平静的神色逐渐皲裂,寒声道:“人在哪儿?!” “剑尊大人真的想知道么?”狐妖撩起宽大的红衣长袖,掩唇娇媚轻笑,足尖一点,转身向天际飞去,“想知道的话,跟来吧……” 秦清止双目赤红,施法便要跟上去。 剑灵急道:“主人,莫要中他诡计!” 秦清止冷嗤:“诡计又如何,本座倒要看看,在本座面前,这群妖物究竟能翻出什么浪来!” 话音一落,人就飞的无影无踪,剑灵无可奈何,只能跟了上去。 夙冰皱起眉头,连瞎子都能看出来,这其中分明有诈,以她了解的秦清止,并不是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为何被两只妖物言语一激,就大乱方寸? 等洞府周围灵波平复之后,夏重霜方才走出洞门。 抬眸瞧了瞧天际,他掉脸看向夙冰。 夙冰从墙角爬出来,她又不是瞎子,也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好低声询问:“师叔,师尊这样跟出去会不会有危险,咱们要不要上报宗门?” “秦师伯能有什么危险?” 夏重霜面不改色地道,“若是连他都镇不住那两只妖物,便是倾尽整个无极宗之力,也是无用,何必多此一举,引来宗门上下惊惶?” “可是……” 夙冰知道说给他听也是白搭,但经验告诉她,对方的目标,绝对不是秦清止。他们的目的,兴许只是将其支开,调虎离山,最终想要对付的是谁? 转念一想,对付谁又与她何干? 偌大的无极宗,哪怕天塌下来也砸不到自己头上。 只要秦清止死不了,她就得埋头继续向上爬,爬到一个足以令他侧目的位置。 尤其是知道他已经进阶化神,更坚定她要拜其为师的决心。 背靠大树好乘凉,自己往后的修行之路才能走的顺畅。至于画中人的事情,她略微一琢磨,猜想许是有人与自己生的略有几分相像。 这也是唯一能说通的解释。 前身已经作古二十几万年了,他顶多千把来岁,怎可能相识? 明日还有一场比试,夙冰随着夏重霜返回洞府,静静调息一整夜,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第二场比试同样是在下午申时左右,她早上小憩了会儿,临近午时才出门。 修武场上明显比昨日少了许多人,她默默站在擂台前,一连观摩数十场比试,旁边有弟子不住拍掌叫好,其中一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她偏了偏头,原是报名之时,前排那位胖子师兄。 那胖子也恰好看到了她,兴奋的扒开人群,凑上来吼道:“师妹,我听说,你昨个儿卸了陆佰师叔一条胳膊?!” 于是,围观的弟子们都将注意力转移到夙冰身上。 夙冰额角青筋霍霍一跳,尴尬着笑了笑。 第30节 胖子竖起大拇指:“当时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你年纪小小,性子如此凶猛!现在整个宗门上下,谁都知道有个铁爪小妹,专爱卸人胳膊!” “呵呵。”夙冰抽搐着唇角,面部僵硬继续笑。 “我们法修比试,讲究的是灵力对决,你那种方式,与妖兽有何区别?”围观众弟子中,有人不满插话。 “哎,说起陆佰师叔,我听说当年凌夷道君的胳膊,就是被谁生生扯断的。” “嘘,这种事也能拿来乱说……” 很快,又变成各种八卦大会,夙冰皱着眉头,默默退出人堆儿。 估摸着时辰,她本想走去自己那方擂台,溢出在外的神识却陡然察觉一声巨爆,似从铜门山方向传来。不一会儿,脚底的地面也开始剧烈震动,稍一窥探,竟是整座天枢山的山脉都在咆哮颤抖。 与此同时,原本澄澈的天空,渐被层层黑气所绕。 山脉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如海浪般绵延起伏,终于波及到修武场。擂台本是用灵力化成,眼下崩塌殆尽,弟子们头晕目眩,一个个站立不稳,摔得摔,倒的倒,五识渐渐渗出血水来。 夙冰勉强抱住一颗古树,才没从倾塌的山峦滑下。 她怔忪了会儿,肯定是铜门山那只白毛怪突破了化神或是合虚大境界。因为本体被四象镇妖阵所缚,天道无法感应,所以还不曾降下天劫。 这,仅仅是它进阶所产生的异像? 夙冰惊诧交加,她曾经见过上古万妖国主进阶大乘境,也未曾出现这般强烈异动。 白毛怪的本体究竟为何物,也太夸张了吧?! “弟子们莫要惊慌,速速坐下。”片刻后,数十名金丹长老飞来修武场上空,联手稳住山峦异动,“宗门已经开启护山大阵,请大家安心!” 在练气期小弟子的眼睛里,金丹长老绝对是神一样的存在,见他们赶来,一颗颗惊惶不定的心立刻安分不少,纷纷席地而坐,各自在周身设下防护罩。 夙冰盘膝坐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仰头观望天象。 妖兽但凡进阶大境界,天象总是与他们的本体有关,若是狐狸,天象极有可能是只狐狸,但白毛的天象瞬息万变,包罗万象,简直令人看花了眼。 莫非,它本体并不归属妖类? 护山大阵开启后,天枢山的灵脉依旧颤动不止,直到第三天,才慢慢平息。 弟子们在猜测纷纭中,纷纷返回各自的洞府。 夙冰回去时,发现夏重霜竟然不在,紧接着半个月,宗门上下一直雾霾压顶,名仙门选拔赛也不得不耽搁下来。又过了半个月,才终于听到风声,南疆万妖国大举进攻北麓。 首当其冲的,便是镇守丰乐城的拓跋家族。 事关整个北麓,无极宗和玄音门两大巨头纷纷作出表率,各派三名元婴道君,外加数百名结丹长老,赶去丰乐城支援,其他门派则从旁协助。 夙冰十分不解,四象镇妖阵未破,白毛根本出不来,妖兽怎会突然毫无征兆的进攻? 但她更不解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夏重霜一直没有回来。 甚至还抽空寄来一张传音符,命令她今后待在洞府哪都别去。 他再怎样能力超群,毕竟只是筑基中期修为,宗门为了保护他和蓝少卿,就算死光所有弟子,也不会轻易派出他俩前去丰乐城参与战事。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周边清理一些小怪小兽。 但无极宗周边,哪里来的妖兽? 将近来发生的事情逐一串联,夙冰抽丝剥茧,终于恍然大悟。 什么妖兽作乱,全是彰显给世人的幌子!无极宗和玄音门联起手来,真正对付的,根本就是拓跋世家!知道秦清止必然会持反对意见,而他的意见,在宗门影响颇大,便先行将他支开,来个先斩后奏。 届时米已成炊,他也无可奈何。 再者,拓跋家族既敢将两个儿子送来,肯定会在无极宗周边设下重重保障,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定就是身边某个不起眼的小家族,或是天际城内某个不起眼的小店铺。 这便就是夏重霜他们要做的事。 无极宗忌惮拓跋世家多年,尤其是拓跋战横空出世,更让高层们坐卧不安,生怕历史重演。偏他不知收敛,张扬跋扈,如今也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只是可惜了拓跋隐…… 想起拓跋隐,夙冰忍不住默默叹气。 家族和宗门的荣耀,是修士们获得修炼物资的保障,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诸如此类的斗争,上辈子早已司空见惯,着实没有什么怜悯和同情。 想明白一切,她心里反而踏实许多。 宗门封了山门,她便在洞府闭关修炼。 直到肚子饿的咕噜咕噜叫唤,才打算去食所寻些吃的,甫一出洞门,却瞧见冷明站在洞门右侧的灵松下,一脸惶恐。 自打玄机道长阴沟翻船,冷明就被派去别的长老洞府任职,两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夙冰眼皮儿一跳,总觉得此人一出现,必定没好事儿。 果不其然,冷明见她出来,沉着脸走上前:“九妹,我等你很久了。” “又怎么了?”夙冰皱眉。 “二叔他……”冷明犹豫了下,道,“二叔他想见你。” “我出不去。”夙冰一口回绝。 “二叔就在宗门内藏着,你不必出去。”冷明咬了咬牙,低声道,“家里出事了,你也不管吗?三哥知道你现在长能耐了,难道连姑妈的性命都不在乎吗?” 听他愤恨的指责,夙冰略有些惊疑。 再一想那日说起拓跋隐,冷四娘脸上浮现出的一丝惊慌,莫非,冷家同拓跋家也有什么关联不成?若是如此,夏重霜首先不是应该杀掉她么? 不如去问问冷不凡,她也好及早防范。 心里略一合计,她本想招手唤来风声兽,却又停住。 这家伙是夏重霜的坐骑,靠不住。 冷明骑上代步仙鹤,向夙冰伸出手:“上来吧。” 夙冰没接他的手,麻溜地翻在仙鹤背上,却瞥见冷明掌心尽是冷汗。 心头升起一丝狐疑,凝神一观,发现他元阳以失,且被采补的迹象十分严重,夙冰立刻跳下地来,厉声喝道:“你在骗我!” ☆、27拓跋族灭门始末(二) 冷明不可抑制的猛一抽搐,苍白着脸色道:“我……我骗你做什么?” 夙冰没功夫同他理论,拔腿就朝洞府跑去,夏重霜离开前,在洞府内以法宝设下阵法,只要躲进去不出来,除却元婴道君,谁也奈何不了她。 冷明见事以败露,胆子反而大了些,面上浮出一丝阴狠,双手结印,祭出一条缚仙绳,朝着夙冰背后一指,大喝一声:“束!” 缚仙绳急如闪电,只一瞬,便将夙冰牢牢捆住。 夙冰双眸一沉,暗暗运了几次气,依旧动弹不得。此物并非法器,乃地级上品法宝,哪怕用来对付元婴初期修士,都是绰绰有余的。看来玄机道人真是对她恨之入骨啊,竟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思量罢,她不免嗤笑:“好你个冷明,我本救你出苦海,你却反过来出卖我!” “分明是你贪图宝物,说什么救我!” 冷明原本还心有不忍,如今听见夙冰这话,发疯似地冲她吼道,“说我出卖你?你为一人活命,出卖整个家族,我难道不能为了留条性命,出卖你吗!” 夙冰怔住,双瞳倏的一缩:“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难道不清楚?!”猩红着双目,冷明整个人几乎陷入魔障,“若不是你告的密,夏重霜清理拓跋家臣,怎会第一个灭掉咱们姓冷的?!若不是你告的密,为何他会独独将你留在洞府,还警告玄机长老不准动你?!” “夏重霜杀了二舅?”夙冰迷瞪一下,皱眉问。 “不止二叔……” “四……我娘也死了?” “是,全都死了!”冷明大吼一声,继而无力地滑跪在地,双手捧住脸,低声呜咽,“咱们冷家上上下下六十几人,全都死在他手上,如今,只剩下你和我……” 夙冰心尖一颤,身体本能的反应令她鼻子微微一酸。 想起那些日子冷四娘的苛护备至,她脸色越来越沉,没想到上次一别,竟成了永别。再者,真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卑如蝼蚁的冷家,居然会和拓跋一族扯上关系。 怪不得拓跋隐总对自己另眼相看。 冷明从悲伤中逐渐清醒过来,瞧见夙冰一脸平静的模样,越发认定她就是出卖家族的元凶,更觉得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并无过错。 站起身,他一手锁住夙冰的肩胛骨,直接甩去仙鹤背上。 那仙鹤被施了法咒,背上立刻现出一道光壁,将她牢牢围在其中。 越是挣扎,缚仙绳捆的越紧,夙冰一头汗,恼道:“你以为将我绑了去,玄机老头就会放过你么?别太天真了,眼下放开我,咱俩还有一条活路!” 冷明根本不会再信她,自己已经失了元气,止步于大道。 现如今,只要能够保住一条小命,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情势紧迫,夙冰逼于无奈,只能将神识散出,不断冲击洞府的禁止。 正在里面打盹的风声兽察觉有异,忽地一个翻身,蹿了出来。筑基期的神兽,威压便是遮也遮掩不住,只听它闷着嗓子一声低吼,就将冷明吓的再度瘫倒在地。 不过风声兽有些疑惑,冷明它是认得的,不明白这兄妹俩唱的是哪出。 “杀了他!” 夙冰不假思索地冲它说道,本是冷家最后一点儿血脉,原想留他一条性命,但看他不成材的模样,活下来也只能是家门耻辱。 风声兽举着迷惘的大眼睛望向夙冰。 夙冰怒瞪双眼,骂道:“看什么看,蠢货,来不及了,快杀了他!” 头次瞧见夙冰发火,风声兽浑身一个激灵。 大吼一声,张口咬断冷明的脖颈,再仰起前爪狠狠一拍。 冷明修为原就不高,又被采补亏空,哪里经得住它的力道,直接横飞在山壁上,摔的脑浆迸裂,惨不忍睹。 夙冰目瞪口呆:“我只是让你弄死他,你下这么重的手干嘛?!” 风声兽也恼了,呲牙咧嘴的冲她大嚎起来。 杀人不下重手怎么杀?!这人类也太奇怪了吧? 况且,你丫每次宰妖兽,不都如此! 且说那仙鹤被风声兽一吓,惊得忽闪翅膀,一飞冲天。风声兽眼睁睁瞧着夙冰一张窝火的小脸越来越远,半响才反应过来,急匆匆地追上去。 仙鹤区区一阶灵兽,灵智未开,对风声兽乃是出于本能的恐惧。 感觉它穷追不舍,哪里还顾得上玄机长老的交代,慌不择路一心只想着逃命。夙冰趴在仙鹤背上,被它颠的胃里一阵恶心。 第31节 一道缚仙绳,一道禁制,她想传音都做不到。 因为下了门禁,宗门弟子们大都窝在洞府修炼,在外游荡的极少,偶尔几对儿私下约会的,瞧见高空一头风声兽紧紧追着一只仙鹤,都连连摇头:“修仙之路,真是弱肉强食啊……” 再说仙鹤一路朝着铜门山方向飞去,夙冰暗一想,那里四周处处禁止,兴许能困住它也不一定。谁知道风声兽竟然追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熊熊烈火,直接将仙鹤整个点着。 它原以为,用自己的丹火破了禁止,夙冰就能掉下来,自己再冲上去将其接住。 但它不知道,那禁止是金丹长老设下的,凭它内丹真火,根本无法破解,于是它再次傻眼了。 火势越来越猛,仙鹤发出阵阵惨叫声,虽然禁止能够隔绝真火,但夙冰依然烫的快要窒息,悲愤的望一眼风声兽,她简直无语问苍天。 她怎么尽养一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啊! 顷刻间,仙鹤一身毛烧的干干净净,一头从空中栽下地去。 而夙冰法力被缚,掉下去不死也残废。 风声兽吓的不轻,俯身直下,本想接住,却被自己的丹火烧了毛,疼的唧唧哇哇,漫天打滚。夙冰指望它是指望不上了,眼下的办法只有一个…… 她放出神识,层层越过禁止障碍,吃力的探查一下方圆有无灵气波动。 随后,微一阖目,元神骤然出窍,周身逸出一团白色轻烟,将仙鹤与躯体包裹在内。只见丹火瞬间熄灭,她寒着脸,托着一坨焦黑之物稳稳落地。 被冷明绑架之时,情况如此危急,都没舍得施展元神之力。 这下舒服了,又得好几年蕴养。 无奈的叹了口气,夙冰将冷小扇的躯体放平在地,默念口诀,破开禁止,再凝神一抓,解开缚仙绳。不过做了几件小事,她已经有些虚脱,看来元神的力量,随着离开本体越来越久,变得越来越弱。 捻指一转,元神重新进入躯体。 夙冰从地上爬起来,将缚仙绳卷了卷,塞进储物袋。 赚得一件地级法宝,也不亏。 抬眼一瞧,风声兽还在半空翻滚着,满嘴都是咬下的焦毛,她也懒得管,席地而坐,信手扯下一条喷香鹤腿,三下五除二啃个干净。 才将去撕另一条腿时,神识陡然受到波动。 虽然气息很浅,但她还是察觉,周围有修士使用上品敛息符箓。 “谁?!” 夙冰猛地惊起,糟糕,方才一片混乱,又有禁止在,神识探查力太弱,竟不知有人。那自己方才元神出窍,岂不是被其瞧个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夙冰轻挑嘴角:“出来,你该知道,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背后五十尺之外的灵息瞬间浓郁,夙冰回过头。 只见拓跋隐紧紧锁着眉头,缓步走上前,盯她看了良久,却不说话。 夙冰眉梢颤动几下,原本想趁元神之力尚有余威,诛灭窥伺之人,却没想到竟然会是拓跋隐,如此,杀是不杀?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拓跋隐微微颔首,并无恐惧,“前辈的修为,想必已经超越元婴吧?” 夙冰眯了眯眼:“既然如此,你想得到什么?本君自上古而来,原身寂灭许久,又属魔修,实在没甚好处可以赏你。” 拓跋隐默默一笑:“您有。” 夙冰乌眸一黯,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拓跋隐往日如春风般的笑靥,现下平添几分疲惫与沧桑,自嘲道:“我拓跋一族,终如先祖预言,遭逢大难。” “本君没有本事救你二人离开。” 夙冰漠然道,“哪怕冷家是你族家臣,也与本君无关。” 别说她现在确实没能耐,就算有,她也不想趟这场浑水,既然夏重霜没杀她,必然有本事留住她的性命,她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的等待这场暴风雨过去便罢。 拓跋隐忽就笑了:“前辈,您知道晚辈为何会带着愚弟躲在此处么?” 没等夙冰张口,他又道:“因为乾坤万象图。” 夙冰一滞:“你看到我了?” 拓跋隐起先点头,复而摇头:“准确来说,是看到您的元神,晚辈起初并不相信,尔后竟真在铜门山外围找到此处……只是镜像中十分模糊,一会儿是您的元神,一会儿是冷小扇,晚辈一直以为,是两个人……您还亲口向晚辈承诺,会守护战儿十五年。” 夙冰倒吸一口冷气,难道乾坤万象并不是白毛拿来诛心用的诡计? 竟真可预见未来?! 那,自己在未来看到关于拓跋战的事情,全部都是真的? 他口中的夙师姐,十五年,全都是真的?! 太不可思议了,夙冰脑子有点儿乱,她在上古活了一千多年,只听说有神器能够穿梭回过去,毕竟已经发生的事,皆能在五行之内留下灵息,但未来本是虚无,怎能捕捉? 便是天神界神力无边的先知,也只能掐算其一窥探其二。 所以,她从未将乾坤万象放在心上。 稍稍一琢磨,她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自己被仙鹤带来此处,皆为偶然,而拓跋隐逃来此处,却是因为预见未来,那往后一十五年,自己当真要和拓跋战那小霸王绑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夙冰暴躁万分。 天命,什么是天命?! 她死而夺舍,本就是逆天之举,谈何天命? 世间能够主宰命运的,永远只有自己。 夙冰冷冷一笑:“简直是无稽之谈,本君凭什么要向你承诺?就凭你知道本君的秘密?你该知道,本君有的是办法令你闭嘴!” 正预备出手,拓跋隐忽然道:“夙前辈。” 夙冰讶异:“你……你怎么知道?” 拓跋隐一拍储物袋,从内摸出一块儿上古玄玉。 “弟子能说,曾在族中典籍内,见过您的画像么?” 拓跋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敲了敲手中玄玉,“此乃我拓跋家祖传之物,据说是开启一处上古战场的钥匙,内有珍奇无数,传说上古纪年,某为高阶魔修便是陨落在内,但我族流传至今,从未有人参透出其中奥秘。” “什么意思?”夙冰眸色一沉。 “据说,这位陨落的高阶魔修,极有可能是上古陇西魔域谛听城白夜魔帝。” “你说谁?!” “谛听城主,萧白夜。” 夙冰如遭雷击,半响回不过来神。 师傅他…… 当真陨落了? “您莫要向晚辈询问什么,因为晚辈知道的也不多,我拓跋家本是魔修一脉,只是手札上略有记载。”拓跋隐观她模样,淡淡道,“至于地图,则被先祖封印在雷音轰神锏之内,破解的咒法,也只有愚弟一人知道。” “你敢要挟我?” 听到师傅陨落的消息,夙冰的理智已在崩塌边缘,这会儿子,竟连一个后生晚辈都敢要挟自己,莫不是欺她身陨无力! 拓跋隐微微摇头,面色柔和不少:“我是将战儿,托付给朋友。” 夙冰身上的煞气稍稍消减,他说,朋友? 朋友是什么,她还真不知道,不过那钥匙和地图,不管是真是假,为了师傅,她都志在必得。不如先答应下来,反正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做不得,他又能怎么着? “哥,原来你在这。” 正纠结着,只见拓跋战贴着神行符冲过来,“害我担心死了!” 拓跋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笑笑:“只是同你冷师姐聊几句。” “她怎么会来?!”拓跋战简直就像看见杀父仇人一样,两只大眼睛几乎喷出火,“连自己族人都出卖,留她何用!” 说着,就要朝夙冰脑袋上招呼。 拓跋隐一伸手将他拎回来,语重心长地道:“战儿,答应我,从今后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听你冷师姐的话,见她如见哥哥,知道么?” “哥,你说什么胡话!”拓跋战急了,“等咱们逃出去,就回丰乐,父君会保护咱们,会替咱们报仇的!让我先杀了她!” “别再闹了!” 拓跋隐再好的脾气,也要被他逼疯,“父君自身都难保,如何顾得上你我!” 拓跋战陡然一愣。 夙冰阴着脸,正在脑子里琢磨计策,神识忽然一震:“有几名金丹修士朝这边来了,随行的,还有十几名筑基修士。” 拓跋隐虽然不曾感应到,但他绝对相信夙冰的判断。 将玄玉塞进夙冰手中,他道:“带着战儿先走,我拖住他们。” “凭你一个?” 夙冰皱眉,看来,他早已做好以命换命的准备。 “哥,要死咱们一起死,男子汉大丈夫,躲躲藏藏做什么!” “你!” 拓跋隐深吸一口气,扬手给他一巴掌,恨道,“你当我愿意为你死么?!你当我愿意陪你来无极宗么?!还不是兄弟几人中,属我的资质最差!” 拓跋战惊的一颤,小声嗫嚅:“哥……” “若不是你继承了雷灵根,无极宗怎会如此忌惮?若不是你不知收敛四处惹祸,无极宗怎会如此迫不及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恨你,偏你还是家族的希望!” 拓跋隐的情绪好似完全失控,猩红着眼道,“你想死,我偏不叫你死!我要你活着,眼睁睁看着父亲、哥哥们是个什么下场!要你一生一世记着,拓跋一族之所以走向灭亡,全都是被你害的!” “哥……” 拓跋战颤抖不已,恐惧着向前伸出手,却被拓跋隐嫌恶的甩掉。 背过身,他冰冷的吐出一个字:“滚!” 夙冰默默摇头,收好碧玉的同时,从储物袋中抽出缚仙绳,趁着拓跋战失魂落魄,将他五花大绑,封住音识,直接丢在风声兽背上。 望着拓跋隐决绝的背影,夙冰动了动唇,又咽下。 翻身上了风声兽,她喝道:“走!” 第32节 风声兽毫不迟疑地一掠而起,忽闪着一对儿焦翅向铜门山方向飞去。 那里是无极宗护山大阵最薄弱的环节,而且地势险要,妖气弥漫,最容易藏身。哼,若是将她逼急了,就把四象镇妖阵毁掉,放出白毛怪来! 管他天翻地覆! 飞了好一阵子,夙冰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她如今可是在叛逃宗门啊,这蠢货怎么跟着自己跑了? 摸摸它的大脑袋,夙冰叹道:“跟着我这穷修,可没有灵石给你吸。” 风声兽哼哧哼哧喘着气,心里道:“灵石哪有烤肉好吃。” ☆、28拓跋族灭门始末(三) 气息越来越远,直到一丝不见。 拓跋隐攥紧的拳头方才慢慢舒展开来,心头一阵百感交集。自上次在乾坤万象中看到夙冰真身,他便遣人前去陇西魔域调查许久,才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当然,还有一些关于她的隐秘,出于自己的私心,他不能说。 他相信,夙冰一定可以自己寻到答案。 背后一阵猛兽的嘶鸣声,几名金丹长老乘着兽车最先赶到。 “拓跋战呢?”一名云舒峰长老怒道。 拓跋隐无动于衷,好像根本不曾听见此人问话。 那名长老本是姓赵的,之前孙子死在拓跋战手下,早就对其恨之入骨,眼下瞧见拓跋隐轻蔑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祭出法宝就要冲上去。 另一名金丹长老立即制止:“万万不可,再没寻到拓跋战之前,绝不能杀他!” 赵姓长老火了:“为什么不能杀?!” “我们在拜师之时,都曾留下一缕神识在师傅识海之内,倘若弟子死了,师傅立时便知。”秦君悦等人驱着飞行法器追了上来,解释道。 赵姓长老立马噤若寒蝉,一时恨意上脑,竟将这茬给忘了。 那名先前制止他的金丹长老再道:“拓跋战一人肯定跑不远,我们继续追!” 说完,几名金丹长老奔着铜门山的方向飞去,只留下了一众筑基修士。 慕容靖冷哼一声:“隐师弟,同门师兄弟一场,我劝你还是乖乖跟咱们回去,也省的大家动起手来,伤了和气。” 拓跋隐微微一笑,浅眯长眸,在人群中扫视许久,最后将目光锁在筑基修士堆儿里最不起眼的一人身上:“宣于公子,可否上前聊上几句?” 众人一愣,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果见一人十分眼生。 明明眉目俊朗,相貌堂堂,但给人的感觉似乎没什么存在感,颇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气息。慕容靖自是见过他的,诧异道:“宣于贤弟,你怎会在这?” 元宝见躲不住了,排众而出,嘿嘿一笑:“我只是穷极无聊,凑个热闹。” 慕容靖拢起双眉,嘴唇阖动了下,又生生忍住。 宗门内部事,倘若外派修士参合进来,一般皆以细作论,但此次诛灭拓跋族,是两大宗门联手,宣于世家所起作用极大,便也无所谓了。 “不知隐师兄想要同我聊什么?”元宝搔着脑袋走上前,一脸懵懂。 “我只是好奇。”拓跋隐道,“你似乎对我心怀恨意。” “恨?”元宝展颜一笑,颇为古怪,“我因何恨你?” “所以我才好奇的紧。”拓跋隐打量他一圈,却是单独传音给他,“你就是在铜门山妖气外泄时,赶来报信的元宝师弟吧?” 元宝没有否认。 “那个时候,你曾想杀我,后来山崩,你遁回玄音门,之后好似变了一个人,开始大肆杀戮,最终将枪头指向我拓跋族。” 元宝双眸一沉,冷冷道:“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拓跋隐微微滞愣:“我不懂,我与你宣于世家有何仇怨?” “有何仇怨?”元宝一拍储物袋,祭出一支流火短箭,“你可还记得此物?” “是我的随身兵刃。”拓跋隐点点头,狐疑道,“当时一共锻造二十九支,用掉十支,还余下一十九支,不知你这支从何处得来?” “五年前,洛月城,溪山涧,中年模样的练气期道人,想起来了吗?” 元宝双拳攥的咯吱咯吱响,“我自小不服管教,忤逆犯上,时常为宗门家族所罚,只有小叔叔与我感情甚好,从不将我看做异类,反而鼓励我遵从本心,做回真我。哪知,一次外出试炼,竟惨死于歹人手中,我依据本命元灯所指示的方向,寻入溪山涧,查到无极宗,因为不敢确定,所以乔装混进玉屏峰,成为一名外门弟子……” 拓跋隐听他说着,脸上一片茫然。 如果他没记错,当时是为了救下夙冰,才用那只流火箭射杀飞狮兽,什么中年模样的练气期道人,他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但稍一思量,他便恍然大悟。 “所以,你认为,你叔叔是我杀的?” “难道不是?” 拓跋隐呵呵一笑,终于悟出先祖留下“败也一人,兴也一人”八字箴言的真正寓意,侧目望一眼夙冰逃离的方向,他淡然道:“没错,的确是我杀的。” 就算没有此事,无极宗早晚都会灭掉拓跋氏一族,毋庸置疑。 而元宝,只是将时间提前了而已。 在场的修士都是筑基修为,无法探听他们的谈话,十分不解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慕容靖不耐烦地道:“你们聊完没有?” 拓跋隐置若罔闻的沉思良久,缓缓抬起头,望着秦君悦:“君悦师兄,你我相处二十几年,有几句话,待师傅回山,希望你能代为转告。” “你说。” 秦君悦避开他的目光,自己虽然不喜欢拓跋两兄弟,但总归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如今看着他们落到如斯田地,心头亦有几分酸涩。 拓跋隐撩起长袍一角,面向夜来峰方向跪下,恭敬道: “廿载深恩,劬劳未报,若有来世,必当结草衔环,以谢恩师眷顾之情。” 语毕,重重叩下三个响头。 听了这话,秦君悦心头愈发酸涩,他资质不佳,在家族又属旁系并不受宠,若非师傅器重,哪能有他今日。他素来一心苦修,从未将争名逐利之事放于心上,然而事关家族兴衰,他也不可能忤逆族长。 阖上双目,他默默道:“我记下了。” “如此,我便再无顾虑。” 拓跋隐坦然一笑,暗自运气于掌心。 秦君悦猜到他想用性命,触动师傅识海中的牵引,本想聚气阻止,却又忍了下来,眼睁睁瞧着他自断经脉,缓缓倒在自己面前…… …… 飞了大半盏茶的时间,夙冰终于瞧见铜门山的山头。 周遭那些一二阶小兽,一瞧见她,像是见了鬼似的撒丫子狂奔回巢,一时间妖气散漫。身后金丹修士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夙冰琢磨良久,拍着风声兽的大脑袋道:“不走山门,咱们直接去上行。 上行全是三四阶猛兽,风声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但还是乖乖听话照做。 金丹长老们反而在山门外犹豫起来。 “宗门有令,除了平素试炼,均不得踏进铜门山半步啊。” “都这个节骨眼儿了,还讲这些?” “就是,万一出了事儿,尚有凌夷道君顶着!” 几名长老一合计,纷纷追了上去。 害怕白毛怪的妖力影响自己,夙冰将神识全部封闭,专挑妖兽多的地方钻,不一会儿,身后除了几只金丹长老,还引了无数只飞行妖兽。 风声兽的屁股被翼龙用尖嘴戳了好几个洞,汩汩朝外冒着血。 夙冰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大串当时在海穴猎来的妖丹。 一颗一颗掰开,然后驱动手环,化为利爪,一咬牙便在胳膊上划出一道大血口子,将妖丹粉末全部撒在伤口上。妖气在皮肉中“咝咝”作响,很快散漫周身。三四阶的妖兽虽然灵智略开,但终究比不得灵兽,嗅到浓郁的妖气,立刻狐疑的将夙冰当成同类,夙冰指挥着风声兽,突然调转枪头,向金丹长老的兽车冲去。 高阶长老大都去了丰乐城,前来追捕拓跋战的这几名,皆是才将结丹。 但怎么说也是活了几百岁的人精,哪个不曾经过千般历练,一瞧见夙冰的架势,就知道她想干什么,顿有长老怒道:“刁钻!” 硬碰硬地好处,就是明知对方的意图,你也没办法破解。 几名长老唯有在兽车周围布下防护罩,硬扛着抵御妖兽的袭击。四阶妖兽,对于金丹修士来说,几乎是两三招解决一个,但你架不住数量多。 夙冰要争取的,也只有这么点儿时间。 眼见他们被围住,立即抽身,向西面飞去。 那里靠近天际城,一旦飞进天际城的区域,城内人多灵杂,一时半会想要找到她们,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至于是躲是走,届时在想办法。 天下之大,难道还没有一处栖身之所吗?! 然而,事情的走向,永远都不可能尽如人意。 估摸着半个时辰后,就在夙冰即将一头扎进天际城的怀抱中时,忽然嗅到一股子元婴修士的气息扑面而来。夙冰脊背绷紧,秦清止竟然回来了。 就在夙冰发现他的同时,他也发现了夙冰。 根本没有思考的空隙,清止道君已经瞬移到夙冰面前,长袖一甩,风声兽四只蹄子像是灌了铅,再也动弹不得。正恼着,抬眼瞧见来人,即刻吓的夹起尾巴。 夙冰急忙滚下兽背,跪地颤声道:“弟子拜见尊上!” 秦清止瞥见昏过去的拓跋战,寒着脸道:“这是怎么回事?” “尊上……”夙冰伏地一叩,咬着唇不说话。 “本座问你,到底发生何事?”秦清止一字一顿,语气极为森寒。 夙冰还是不开口,她现在的身份十分尴尬,秦清止能保住拓跋战,却不一定会保下自己,毕竟拓跋战那叫树大招风,而自己却真真是在叛逃宗门。 那几名金丹长老终于追了上来,看见清止道君,亦是一惊,慌忙跪地行礼。 “趁本座不在,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秦清止合衣一震,陡然一释威压,冷道,“哪个杀了我徒儿,自己站出来。” 金丹长老吐血之余纷纷叩首道:“尊上饶命啊,弟子皆是奉命行事,要不然,凭给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敢!” “奉谁之命?” 第33节 “他们是奉我之命。” 得到拓跋隐自尽身亡的消息,凌夷道君猜到秦清止定会出面阻扰,立刻就朝此地赶。隐隐有些吃惊,距离无极宗那么远,他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秦清止瞥一眼凌夷道君,目光极为冷凝。 凌夷道君心头一阵泛寒:“师弟,先回宗门在说。” 这一说,就整整说了七天七夜。 整个无极宗高层全员到会,包括长老院的十几位挂名长老以及各大家主。所讨论的话题,无非也就是拓跋战的性命,是杀还是留。 不只因为清止道君反对,各大家族也都有自己的顾虑。 丰乐城有大量的灵石矿脉,说好是由无极宗和玄音门共享,但拓跋一族在此地根基极深,短时间内,他们谁都不可能夺得一城所有权,留下拓跋战,对于名正言顺接手丰乐城,决计是有好处的。 但他们实在惧怕此子…… 这些老头们讨论的热火朝天,夙冰和拓跋战则被关在长老院外的玄铁笼子里。 风声兽叼着一篮子刚猎来的兽肉,透过间隙递给夙冰,夙冰淡定的拿起长叉将兽肉串成丸子状,拍拍它的脑袋。 它立刻口吐真火,流着哈喇烤起肉来。 将烤熟的兽肉分成三份,夙冰将其中一份放在拓跋战面前。 “吃点儿吧?” “……”拓跋战死人一样蜷缩成一团。 “我劝你多少吃点儿,他们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你别先饿死了。” “滚开!” 拓跋战一手将烤肉打翻,一跃而起,抓住铁栏杆吼道,“你们这群混蛋给老子听好了!有种就将老子宰了,否则老子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夙冰伸手将那串烤肉拎回来,直接甩给垂涎已久的风声兽,冷哼一声:“我若是你,便该想着如何苟且偷生,而不是这般自找死路。” “男子汉大丈夫,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拓跋战回头瞪着她,凛然决绝,“家族都没了,老子岂能独活!” 便在此时,上空数道彩云飞过,竟是美人峰众仙子外出试炼归来。 行至最后面那一位,低头瞧见他们,驱着祥云的小手微微一哆嗦。拓跋战仰起头,与她对望一眼,眸子里的煞气顿时消减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屈辱不堪。 夙冰咬下一丝肉来,默默摇了摇头。 “玉儿师妹,你怎么停下了?” 前方一名妙龄女子缓下脚程,侧目询问。 佟玉儿慌乱回神:“没事,师姐,咱们走吧。” 眼见一行人远的瞧不见了,拓跋战的视线也未曾收回来,晶莹的小泪珠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可始终逼着自己忍了下去。 便在此时,长老院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内拉开。 一名金丹长老缓步而出,对两侧守卫的弟子道:“将此二贼押进殿中。” ☆、29地狱岩 夙冰进入长老院内殿时,殿里面只剩下七峰峰主和无极宗宗主赵松柏,既然其他长老和家主已经离开,那想必已经商讨出了结果。 弓着脊背行至殿中,夙冰垂首跪下,叩地不起。 前去押解的金丹长老,许是受了谁的意,早早便将拓跋战以法咒束住,眼下他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是无可奈何。 凌夷道君盘膝端坐在长老席首位,瞥了赵松柏一眼。 赵松柏得了令,立刻转向大殿九龙阶下,中规中矩地镇声道:“拓跋战,你拓跋一族临阵倒戈,与南疆妖物沆瀣一气,失败后尽数伏诛,依北麓惯例,本该将你一同诛灭,然,众长老念你年幼,姑且留你一命,还不速速跪下谢恩。” 拓跋战法力被缚,又不能说话,但脊梁骨硬得很,挣扎着朝他啐了一口。 赵松柏气的不轻,正想出手教训,却被清止道君挥袖拦住。 秦清止脸色极为阴郁,起身缓缓走下九龙阶,立在拓跋战面前。 拾手抚了抚他的脑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拓跋战自小就被送来无极宗,与清止道君感情甚笃,见他如见亲人,压抑太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殆尽,眼泪默默流的止也止不住。 “清止师弟,该动手了,几位家主还在等待结果。” 凌夷道君最是看不惯这副父慈子孝的场面,凉嗖嗖地说道,“莫要忘记,这提议本是你提出来的,若是师弟下不得手,师兄我可以代劳。” 夙冰伏地默默听着,一颗心暗暗沉了下去。 看来她猜的没错,拓跋战决计不会被处死,但蜕层皮是少不了的。 废修为、断筋脉、永无止境地关押囚禁……从古至今,独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道修一派,最是道貌岸然,台面上说的好听,留他一条性命,耍的手段,却比杀了他还要残酷无情。 一时间,夙冰连带着对秦清止也生出几分鄙夷。 大智慧大能耐又如何,同样不敢拂逆什么祖宗族规。 见秦清止默不作声,紫薇道君蹙眉道:“师兄,事已至此,你又何苦咄咄相逼?” 凌夷道君恼了:“我哪里哆哆相逼,师弟要做圣君,坏人由我来做还不行吗?况且,他做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遭了吧,当年……” “够了,”秦清止侧目瞥他一眼,“不牢师兄费心。” 语毕,他微一皱眉,凝力于掌心,只见刺目白光倾泻而出,从拓跋战的头顶笼下,如一只蝉蛹,将他整个包裹住。蝉蛹内部生出千万条尖细触手,抽丝剥茧地渗入拓跋战的体内,眨眼间的功夫,便将他体内灵力吮吸一空。 蝉蛹渐渐膨胀,秦清止反手一抓,收了回来。 拓跋战小小的身体,如同被榨干水分的橘子,烂泥般瘫倒在地。 殿上几位道君眼皮儿都没眨过一下,想必都是司空见惯了的,偏偏朝阳峰云松道君有意无意扫了夙冰几眼,佯装疑惑道:“此女可是名唤冷小扇,乃拓跋家臣之后?” 夙冰一挑眉毛,这是要公报私仇了么。 紧了紧嗓子,她颤声道:“回尊上的话,弟子名叫夙冰,并不姓冷。” “不是?”云松道君眯起双眸,冷笑一声。 “确实不是。” 玉屏峰主无念道君浮尘一甩,淡淡道,“云松师兄,冷家那小丫头时常跟在霜儿身边,师弟自是见过的,眼前这小弟子虽同她大致轮廓有些相像,但细细一看,差别甚大。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此女更像清止师兄膝下一名小弟子。” 云松道君胡子一抖,这不是睁着俩眼说瞎话吗? 谁不知道秦清止的夜来峰,连只母仙鹤都没有,哪里来的女弟子? 偏他还不能反驳,为了爱徒一条胳膊,得罪了夏氏一族太不值得,只能忍住。 夙冰舒了口气,她既然敢回来,早料定无念道君会替自己说好话,要不然,夏重霜就得落下一条包庇之罪。几名道君谁都不曾见过她,一名小弟子的死活,也不看在眼里,眼下,就看秦清止找个什么说辞把自己圆过去。 倒不是她对两人之间的交情有什么信心,拓跋战落得如此下场,总得有个人看护吧,这活计若是落在别人手上,拓跋战算是完了。 有了之前宁死不屈带着拓跋战叛逃前科,秦清止能放心的,唯她一人。 果然,秦清止顺着无念道君的话细细说道:“无念师弟真是好记性,此女的确是我之前游历时,心血来潮带回宗门的记名弟子,因时间仓促,还不曾来得及登记。先前,我忧心身处太远,无法赶回来救下战儿,便传音给她,命她带着战儿前往天际城与我汇合。” 只一席话,便将夙冰洗的干干净净。 无念道君莞尔一笑,锊着长须,颇赞赏地道:“有勇有谋,清止师兄挑徒弟果真独具慧眼,佩服,佩服。” 秦清止也笑:“确是个好孩子,可惜灵根差些,成不了气候,不值一提。” 两位道君你来我往间,便叫其他道君无话可说。 更何况,本来就是一名可有可无的小弟子,是与不是在他们眼中,根本无伤大雅,更没人傻到会去刨根问底,非得和秦夏两家对着干。 秦清止轻望夙冰一眼:“冰儿,眼下为师有件大事,交予你去执行。” 夙冰忙叩首道:“请师傅示下。” “长老院决定,将战儿送去地狱岩思过修行,你晏缪师兄年事已高,怕是需要个帮手,你可愿代为师前去监察?”秦清止缓步走回位置上,盘膝坐下,笑道,“那里虽苦,却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弟子愿去。” 夙冰再是一叩,眼下拜师的心也淡了,去哪里都是一样。 “那即刻启程吧,你少卿师兄正在门外等着你们。”秦清止挥挥手,“路上,他会告知你应注意的一切。” “是,徒儿拜别师傅,各位师伯师叔。” 夙冰凝力于手臂,垂着脑袋将昏过去的拓跋战抱起来,躬身退出大殿。 殿外西北角的孤峦上,蓝少卿已经接到了传音指示,见小小的丫头抱着比她更小的人儿,一脸苍白的模样,心下生出几分不忍,上前接过拓跋战,柔声道:“夙师妹,你可还好?” 在铜门山,他们是见过面的,蓝少卿自然认得她。 此次诛灭拓跋一族,在蓝少卿看来,无极宗的所作所为十分不光彩,因此理所当然的为夙冰感到庆幸,并没有想要揭穿她的意思。 夙冰招呼来风声兽,询问道:“少卿师兄,我能带它去么?” “自然可以。”蓝少卿点点头,“师妹的身份是去监察,并非受过。” “那咱们启程吧。”夙冰半句废话也没有,翻身上了兽背。 蓝少卿微微有些惊愕,经受一连串的变故,便是自己也不可能完全平复,她怎会如此镇定,莫不是惊着了?心下琢磨着,将手中玉扇一抛,化为伞状,足尖一点,抱着拓跋战稳稳落于其上。 正打算离开,元宝的声音突然传来:“蓝师兄,还请稍等片刻。”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好久才瞧见他乘着兽车款款而来,蓝少卿滞楞了下,客气道:“宣于师弟,不知你有何事?” 元宝欠身下了兽车,笑道:“我想同她聊上几句。” 蓝少卿并不知他曾混入无极宗过,纳闷的很,但依旧客气一笑:“我先去前面等着。” “多谢。” 瞧着蓝少卿飞离,元宝在两人周围以法宝设下禁制,沉着脸对夙冰道,“要不要离开无极宗?我有法子带你离开。” 夙冰哈哈一笑:“我为什么要离开?” “难道你想去地狱岩?” 第34节 “为什么不去?” 元宝无语,半响才道:“我知道,你怪我连累了冷氏家族,但这件事,确实超出我的预知范围,而且,当我知道以后,头件事就去搭救你娘。” 夙冰蹙眉:“你救了我娘?” “没有,你娘不肯跟我走。”元宝摇摇头,“她只让转告你,好好活着。” “……” 夙冰沉默了会儿,道:“你能有这份心,我记下了。” 元宝叹了口气,颇无奈的笑道:“说句心里话,在这个时空,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与我磁场相似的人,我还真舍不得和你分开。” “磁场?什么意思?” “我散漫洒脱,你桀骜不羁,都与这个沉闷的修仙界格格不入,就叫做磁场相似。” “这样啊,”夙冰了悟地点头,“你的意思是,你老谋深算,而我阴险歹毒,我俩乃天造一对儿,地设一双,是也不是?” “你这家伙,又在曲解我的意思!”元宝曲起指节,在她额头弹了一记,言笑过罢,忽地叹道,“也是,就算日后你我做不得朋友,也莫要成为敌人,否则,我一定会很头疼。” 夙冰一扬手:“你放心,若是真有那天,我不会让你头疼太久。” 元宝一愣。 夙冰以手做刀,在他脖子劈了一记:“因为我会砍了你的头!” 语毕,两人对看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又聊了几句,夙冰抬眼瞧了瞧蓝少卿:“好了,元宝师兄,我该走了。” “嗯,”元宝也转身上了兽车,“有缘再会。” 夙冰点点头,驱使着风声兽一跃而起,向蓝少卿飞去。 一路向北,夙冰跟在他身侧,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发现蓝少卿真是一名谦谦君子,不论各种姿态,都可以看出其良好的品行教养。 许久,她才放心问道:“少卿师兄,地狱岩是个什么地方?” 单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难得她肯主动开口,蓝少卿出于怜惜,和颜悦色地道:“地狱岩位于极北之地,原本遍地冰川,可数万年前,不知因何缘故,冰川在一夜之间尽数消融,地下生满火脉,山巅动辄有火浆喷涌而出。” 夙冰额角青筋一抽:“那岂不是会将人烫死?” “半山腰有处窄谷,内里地势险要,火浆无法进入。”蓝少卿微微一笑,示意她休要惊慌,“只是环境比较恶劣,气候闷热,灵气稀薄,而且距离铜门山比较近,时常有妖兽出没。” “果然是一处静心思过的好地方。” 夙冰牵起唇角,忍不住讥讽一笑。 无极宗高层真是殚精竭虑,为拓跋战绸缪的实在周到。修士在结丹之后,方能冷热不侵,结丹以下,皆要使用法力抵抗,如若不然,热毒就会侵体。 而拓跋战本是雷灵根,雷属性乃是金属性的一种变异,炎火克金雷,日积月累下去,他那条雷灵根迟早成为一条废灵根,便再也不具任何威胁。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堂堂北麓第一宗门,竟惧一子惧到如斯境界,真是贻笑大方。 夙冰越来越觉得,留在无极宗实在没有什么前途可言,家族压制太过严重,根本不可能留给小弟子出头的机会。 但说离开宗门,眼下还不是时候。 她现在羽翼未丰,躲在宗门内尚有庇护,否则外面的世界,怕是更加残酷。况且拓跋战留有一道神识在翼宿阁,不取回来,无论躲去哪里,都会被逮住。 雷音轰神锏又被凌夷道君扣下,她想要的上古战场地图,还在里面。 在长能耐之前,她唯一能做的,除了忍,只能是忍。 飞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灵气充裕的天枢山脉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偏荒蛮之地,再行半个时辰,地狱岩的冰山一角渐渐显露于眼前。 山脉并不高,如一团红蛟丑陋的交织盘桓,每块儿岩石放佛都被注入了火浆,清晰可见石内的细纹脉络,有一股说不来的诡异。 双目被火气熏的泛酸,夙冰定了定神,牢牢跟在蓝少卿身后。 临近地狱岩,上空时不时的掉下数十块火石,蓝少卿一拍储物袋,又祭出一柄白色玉伞,凌空一指,在头顶上撑起一层防护罩:“夙师妹,跟紧一些,咱们要进山谷了。” “嗯。”性命攸关,夙冰老实点头。 横飞竖飞了大半响,最后停在一处巨石前,蓝少卿再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儿八卦石,抛于半空,默默念咒。巨石上渐渐现出一个八卦影像,从阴阳两极裂开一道门来。 待进入洞内腹地,巨石迅速阖上。 落了地,夙冰见风声兽不能适应,急忙将其收回储物袋中。 蓝少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头正想对夙冰说些什么,却十分讶然的顿住。 夙冰知道他在奇怪什么,蓝少卿已是筑基中期的修为,亦会觉得热燥,而她仅仅只是感觉有些发烫,并没有出现其他不适的情况。 开始她也纳闷,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自己都被元阳之气烧了三年还要多,五脏六腑几乎烧成三分熟,对火毒的抵抗能力,焉能不有所提高? “少卿少爷,您来了。” 一名耄耋老者幽灵似的突然冒出头来,佝偻着脊背,嘶哑笑道,“老奴方才接到长老院的谕令,特地前来迎接。” 蓝少卿被他唬了一跳,抚着胸口道:“晏缪师兄,你想吓死我啊。” 晏缪呵呵一笑,脊背佝偻的更深。 夙冰暗暗打量此人,心里说不出的奇怪,竟是无比精纯的单系火灵根,一把年纪了,居然只修到练气大圆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若说此地艰苦,但却是火脉,之于火系灵根来说,不该是一片福地么? “晏缪师兄,既然你已经接到谕令,那少卿便无需赘言。”蓝少卿将拓跋战递给他,然后指着夙冰道,“夙师妹是来照顾拓跋师弟的,还请晏缪师兄多多照佛。” “自然。”晏缪伸出颤抖的双手,将拓跋战接过。 “如此,少卿便先行离开了。” 蓝少卿微微一笑,转眸对夙冰道,“夙师妹,适逢每月初一和十五,你可以返回宗门领取供给,当然,你是前来地狱岩任职的,若是遇到什么难处,也可以返回宗门,若不方便告知清止师叔的话,可以前去云舒峰找我,或是去寻重霜师弟。” 夙冰一怔,鞠礼道:“多谢少卿师兄。”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晏缪听的,看来这个晏缪绝非善茬。 只是她与蓝少卿不过一面之缘,他没必要将麻烦朝自己身上揽吧? 蓝少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将之前用来遮挡烈阳火石的玉伞塞进她手中:“此物名曰敛霜,便送于你,地狱岩日头毒辣,拿来遮一遮也好。” 夙冰再是一怔,这柄玉伞是件玄级上品法宝,蓝少卿竟然如此大方? 呵,人家阔少既然出手,总不能不给面子,微一思量,夙冰清了清嗓子,双手接过:“多谢师兄美意,夙冰便不客气了。” 蓝少卿笑了笑,转身打开巨石,飞了出去。 夙冰眼看着巨石阖上,脊梁骨蓦地一阵泛寒。 将敛霜伞收进储物袋,她毕恭毕敬地对晏缪道:“师兄,不知我与拓跋师弟今后在何处栖身?” 晏缪瞥她一眼:“且随我来。” 说完,转身向山谷内走去,一步一蹒跚,果真如秦清止口中说言年事已高。肉眼看不出什么,夙冰也不敢随便放出神识,一颗心始终高高悬着,不敢落下。 穿过一片熔岩隧道,他指着一片茅草屋道:“你与他,一人挑一间。” “多谢师兄。” 夙冰上前将拓跋战抱回,退后一步,恭敬而立。 晏缪斜了斜眸子,见她还算识相,缓缓道:“夙冰师妹,你虽是清止道君的记名弟子,奉他之名前来协助我打理地狱岩,但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你心里应该有数。” 夙冰讪讪一笑:“自然清楚。” 晏缪有意无意地望向对面的溶洞,原本浑浊的眼球倏地闪现一道精光。 “莫看此地狭小,却是藏龙卧虎,关押的修士各个来头不小,平日里,若是无事莫要四处走动,出了禁制范围,若是缺条胳膊少条腿,可莫要跑去清止道君跟前儿抱怨。” “多谢师兄提点。” “且先歇着吧,明日晨起,我再教你如何打理地狱岩。” “是。” 晏缪略一点头,蹒跚着走回隧道。 目送他离开,夙冰站在院子里,举目打量四周的环境,想起晏缪方才的反应,她微一凝神,放出神识向对面的溶洞窥探而去,还未曾触及边角,识海陡然一阵吃痛,急忙收了回来。 好厉害的禁制啊! 也不知道里面押着何方高人? 夙冰啧啧一叹,耸耸肩,抱着拓跋战走进一间茅草屋。 屋子从外看来及其简陋,内里条件却还不错,日常所用一应俱全,可见晏缪是个极细心之人,她将拓跋战放在石床上,以神识探进他体内。 秦清止下手快且准,只是废了他一身修为,并没有伤及根骨筋脉。 从头再来并非难事,但日后必须想办法驱除火毒,夙冰咬着指甲思量了会儿,继而忽一皱眉,他修炼不修炼,干自己何事? 虚掩上门,她走去隔壁的房间盘膝坐下。 空气中灵气稀薄,还参杂着火毒之息,但总比海穴强得多,况且她有灵犀炉,可以驱除灵气中的杂质,修炼起来不会有太大影响。 思忖了下,她尝试着调动丹田灵力,在经脉内运行。 地狱岩烧的厉害,丹田内霸道的元阳之气,似乎都被压制的没有先前那般强横了。 因为一直不曾完全消化掉那些元阳之气,夙冰从未吸纳过灵气,今日一番试水,令她惊奇的发现,新吸纳的灵气,居然能够和元阳之气融合,如一团火种,在体内迅猛燃烧。 难道是火脉的缘故? 一坐便坐了大半夜,正当她打算冲击练气第九层时,隔壁突然“嘎嘣”一声脆响。 夙冰犹豫了下,还是反手收回真气,解除禁止。 推开隔壁的门,只见拓跋战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的盯着自己。 遭受灭门打击已是悲惨,现下发现灵力也没了,这小霸王肯定得疯。夙冰思量再三,还是走上前半蹲□子,表现出一派感同身受地模样,大叹一口气:“小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想哭就哭出来吧。” 拓跋战还是死死盯着她,动也不动,似是在努力思考些什么。 夙冰再劝两句,隐隐察觉不对。。 莫非……秦清止将他的…… 第35节 踟蹰半响,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子,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拓跋战茫然的伸出手来,搔了搔一头乱发。 夙冰嘴角一抽,果然被她猜中了。 哪知拓跋战忽然咧开小嘴,一派天真懵懂的扑进她怀里,扬着红扑扑的小脸,脆生生地撒娇道:“娘亲,孩儿饿了!” ☆、30从零开始 这一声“娘亲”,喊得夙冰几乎石化。 直到拓跋战的小手在胸前试探着摸了几把,她才回过神,豁然起身,一脚将他踢开:“臭小子,你想干嘛?!” “孩儿饿……” 拓跋战揉着屁股,委屈的撅起小嘴,一对儿眸子却牢牢盯在夙冰胸部。 夙冰双手捂住,后来觉得胸前平坦一片,又无语松开。 微一凝气,她放出神识探进拓跋战的识海深处,果然嗅到秦清止的灵息,不仅灵力强大,所用的手法也十分奇特,应是什么秘法。 秦清止的出发点是好的,忘却前尘,总好过日日受它折磨。 但夙冰难免有些暴躁,对付一个小霸王她有经验,但照顾一个白痴她可没耐心。更何况,他现在这副模样,怎么解开雷音轰神锏的封印?! “娘亲……” 拓跋战又爬了过去,扯住她的裙摆轻轻摇晃,“孩儿真的饿。” 瞧他这副天真脸,夙冰真想一脚把他踹墙上去,弯腰将他拎起来,骂道:“你都已经九岁了,又不是婴孩儿,吃什么奶?再说我也没奶给你吃!” 拓跋战一哆嗦,对着手指,小声嘟囔:“饿……” “我找找看。” 真是郁闷到极点,夙冰将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粮食都没有,就连之前存的一点儿兽肉干,也被风声兽个孽畜拱没了。 双手一摊,她无奈道:“真抱歉,都被吃光了。” 拓跋战瞧她不像撒谎,鼻翼一皱,哇呜哇呜大哭起来。 地狱岩原本就静的可怕,更可况还是后半夜,他这一哭,说不定会把晏缪引来,夙冰慌忙捂住他的小嘴,投降道,“行了行了,我想办法。” 拓跋战这才破涕为笑,攀着她的胳膊,笑的眉眼弯弯:“娘亲真好。” “虽然我做你奶奶你都不吃亏,但我真心不是你娘。” 夙冰一面无力解释着,一面放出神识向四周扫去,除了一处瀑布浅潭里有些低阶鱼精之外,一只妖兽也见不着。唉,也不知道挑剔什么,这鬼地方,能有鱼精活着已算万幸了。 夙冰收好储物袋,本打算一个人过去,想了想,将拓跋战也一并带走。 随着神识走到瀑布前,她将拓跋战放在水潭边的大石头上,嘱咐道:“我下去捕鱼,你不准乱跑,乖乖待在这,听到没?” “嗯。”拓跋战乖乖坐下,“孩儿什么都听娘亲的!” “听话最好,否则老娘饿死你!” 夙冰恶狠狠的瞪他一眼,转身跳下水潭,皮肤甫一接触泉水,她陡然打了个寒颤。 不对啊,地下既然布满火脉,此潭理应是一处温泉,为什么水会是凉的?她心思一转,向潭中心走了几步,发现越是靠近瀑布,越是觉得寒凉。 冷的刺骨,她连连哆嗦,又退了回来。 还是抓鱼要紧,她收回好奇心,祭出黑叉,专心致志的念出一连串法咒。 小鱼精虽然法力不强,但身躯十分灵便,更何况,除却水系的法术之外,其余法术入水,力量皆会被消减大半,夙冰忙活到清晨,才抓了不到三条。 这时,拓跋战在脑袋上方喊道:“娘亲,我想撒尿。” “你自己不会脱裤子撒吗?” 夙冰正烦着,头也不抬的吼道,“难道还要我把你撒尿?!” “哦。” “真是麻烦。” 一波鱼精终于意识到有入侵者,开始集结成一团,准备向夙冰发动攻击。夙冰真是求之不得,一拍储物袋,想要祭出捕兽网将其一网打尽之际,忽然察觉头顶有些异样。 她举起眸子,见拓跋战正站在自己上方的石头上,脱的精光,打算朝下撒尿。 几乎不假思索,她改祭捕兽网为敛霜伞,眼疾手快的在脑袋上撑开。 不一会儿,几股透明液体从敛霜六角缓缓流下。 夙冰站在伞下,一手捂住鼻子,一手弹了弹伞柄,无可奈何地大叹一口气:“蓝少卿啊蓝少卿,我真是对不住你……” …… 天际城珍馐楼上,蓝少卿毫无征兆的打了个喷嚏。 泼墨的扇子搁在唇畔稍稍一遮,他略有些赧然:“失礼了。” “少卿师叔早已筑基多年,竟也会感染风寒么?”几名美人峰练气小弟子掩着唇,咯咯轻笑,“还是哪里惹下风流债,招了人家姑娘背后嚼您舌根?” “牙尖嘴利,竟拿师叔打趣。” 蓝少卿佯怒着收拢折扇,以扇柄各敲几人一记,“账已经结过,你们慢慢品尝,我尚有任务在身,先走一步。” 一名小弟子撅起嘴道:“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快便走?” “要去瞧一位被罚思过的朋友。”撩摆起身,蓝少卿拎起两壶醉仙酿,曲起指节敲了敲,“此番,正是特意买酒来的。” “据闻醉仙酿一年不过两壶,师叔您这位朋友,定是位大美人吧?” “他若是听了这话,怕是不太高兴。” 蓝少卿一挑两弯秀眉,想起什么,忽地莞尔一笑。不再与她们闲聊,抬步向楼下走去,还未曾出门,却被一名小丫头撞个满怀。 倒不是躲不开,但他一躲,小丫头就得一头撞墙上去。 小二哥火气正大,瞧见蓝少卿,立刻堆满一脸媚笑:“仙士,您吃好了?” 蓝少卿天生一副怜香惜玉的性子,瞧见小丫头一脸怯懦的模样,一面小心安抚,一面沉着脸问道:“怎么回事儿?” 小二哥只是凡人,尽管对方一点儿威压也没显露,但抑制不住内心恐惧,结结巴巴地道:“她、她偷东西。” “不过一些吃食而已,至于你下此狠手?” 蓝少卿略嫌不满的瞥他一眼,低头打量一眼小女孩儿。同样是个凡人,不过四五岁大,衣衫褴褛,满身的伤,头发乱蓬蓬一团,分明是个小乞丐。 他微愕,天际城中凡人并不多,且大多安居乐业,哪里会有乞丐? 缓缓蹲下,他和煦地问:“小妹妹,你从哪里来的?” 许久,小女孩儿才收回些微胆怯,抬起眸子望他一眼,许是不曾见过这般俊俏的男子,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自惭形秽将小脸扭去一边。 蓝少卿这才瞧见,此女脸上,竟有碗口大的疤。 如此一来,愈加怜惜的紧,摸出一块儿中品灵石砸在伙计身上,怒斥道:“也不知她偷了你什么,这些可够?” 瞧着是发了一笔横财,但伙计立时瘫倒在地:“仙士息怒,息怒啊……” 话还没说完,蓝少卿已经抱起小丫头,大步走出珍馐楼的大门,丝毫不怕她沾满污秽的衣服弄脏自己一身华贵长袍。 “小妹妹,你家住在哪里?” “……”小女孩儿摇了摇头。 “你父母呢?” “……”小女孩儿还是摇头。 原来是个父母双亡的哑巴,蓝少卿叹口气。 正惆怅着,小女孩儿拽一下他的衣袖,遥遥指向西面。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蓝少卿一眼望去,壁立千仞之处,正是玉屏峰。 迷瞪了下,他猜度道:“你想拜入无极宗?” 小女孩儿点点头。 蓝少卿微微皱眉,放出神识观测她的灵根,不由一愣,竟然是极为干净的水木二灵根,而且筋骨奇佳,实乃修仙的良才。 倘若放在其他小门小派,必然是被哄抢的对象,可在无极宗…… 异灵根单灵根虽少,二灵根却是一大抓一大把,何况她身为女子,身份不明,即丑且哑,又不知悟性如何,冒然带回宗门,谁会瞧得上? 小女孩儿紧张地注视着他,见他面露犹豫,立刻挣扎落地,伏地磕头。 蓝少卿一愣,伸手将她扶起,琢磨了下,忽地灵光一闪:“瞧你模样,也是个不怕吃苦的,既然如此,我先带你去处地方,暂时待上些日子,成也不成,只看你的造化。” 说完,一抛扇子,化为玉伞,抱着小女孩儿飞身而上,向宗门飞去。 一路飞上悔过崖,他尚未落地,便将手中醉仙酿向断崖上打坐之人丢去,哈哈笑道:“重霜师弟,我探你来了。” 夏重霜伸手接过,蹙起淡眉:“她是谁?” “我新收的徒弟。”蓝少卿将小女孩儿稳妥的放下地,自己则施施然飞上断崖,在夏重霜对面盘膝坐下,“水木二灵根呢,资质还不错。” “筑基期能收徒弟么?”夏重霜瞥他一眼,“你还真是老少咸宜。” “瞧你这话说的。” 蓝少卿摸摸鼻子,笑道,“我是真觉得与她有缘,想要收她为徒,不过眼下还未结丹,恐怕要麻烦你一段日子。” 夏重霜冷道:“这里是思过崖,你想养徒弟,带回云舒峰去。” 蓝少卿苦着脸道:“我父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要来挖苦我呢,反正你现在被罚面壁思过,闲着也是闲着。” “你觉得,”夏重霜轻飘飘斜他一眼,“我很闲么?” “那多个人照顾你也好啊。”蓝少卿不死心,继续道,“反正那丫头被罚去了地狱岩,你身边正好缺个人,你喜欢安静,她又是个哑巴,看我多贴心。” 夏重霜眼皮儿一沉,没搭话,仰头喝上一口酒。 蓝少卿叹道:“无念师叔还真是狠,不过饶了冷小扇一条小命,居然罚你面壁悔过崖,非结丹不得出。说起来你更奇怪,以你的个性,居然宁肯忤逆家族,也偏要护住她……” 第36节 随意一想,他脱口问道,“喂,你该不是喜欢上她了吧?” 夏重霜横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么?” “那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护她一命也就算了,竟还主动找我帮忙关照她。”蓝少卿正色道,“难不成,是和乾坤万象图有关?” 出乎意料的,夏重霜竟然点点头:“我要改变自己的未来,就必须改变她的人生。” 瞧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蓝少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还真信啊?!” “你不信?” “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蓝少卿指着自己,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看到我在自己的结丹大典上,当着北麓各门各派宾客的面,亲手杀了我爹!我爹是谁?堂堂无极宗大长老啊,你说荒谬不荒谬,好笑不好笑?” 夏重霜脸色倏变:“你看到你杀了凌夷师伯?” “是啊,起初我几乎陷入魔障中无法自拔,后来渐渐想通了。”蓝少卿言笑过罢,云淡风轻地摆摆手,“什么预见未来,根本就是妖物的诡计,如今瞧见你这模样,更加坚定我的想法。” 夏重霜垂下眼睑,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行了行了,我看无念师叔罚你思过真是英明神武,那妖怪有一句话真没说错,你这人,就是执念太重,放不下,注定难得自在。”蓝少卿撑地起身,笑道,“总之,我帮你关照冷小扇,你帮我照顾我徒弟,这交易公平吧?” 没等夏重霜点头,他凌空一跃,跳下断崖。 躬□子,笑眯眯地对小女孩儿道,“丫头,你先跟着我师弟修行,你别看他长的丑,脾气烂,但心地还是不错的,待我结丹之后,便正式收你为徒。” 小女孩儿默默点头。 “哥哥会常来探望你的哦。” 蓝少卿将一瓶辟谷丹塞进她手中,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着御风而起,向云舒峰飞去。见他走远了,小姑娘才抬起头,向断崖望去。 察觉她的目光,夏重霜也望她一眼。 小女孩非但不觉恐惧,瞳仁里反而有一簇光,忽隐忽现。 “你过来。”心头莫名一跳,夏重霜淡淡开口。 小女孩儿躬身上前,跪在断崖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儿摇头。 夏重霜才想起她是哑巴,收回视线,转向一侧杳霭祥云,轻飘飘地道:“既然如此,今后,就唤你作云扇吧。” 小女孩儿瘦削的双肩微微一颤,良久,才伏地叩首。 …… 瀑布边上凉爽的很,夙冰一面控制住炼丹炉的火候,一面麻溜的将小鱼精开膛破肚,顺手就着泉水洗的一干二净,施法剔除鱼刺,再丢进炼丹炉里。 细细的尾巴一甩一甩,风声兽卧在石头旁,眯着眼睛惬意打盹。 梦中,堆积成山的烤肉纷纷飞进嘴巴里,它一口一个吞的正香,忽然感觉腹部一痛。惊醒一看,拓跋战正趴在地上,小手在它腹下摸的有来有去,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风声兽一个翻身站起来,鼻翼下呼哧呼哧冒着热气。 冲他大嚎:你丫的,我是公的! 拓跋战显然也发现了,咂咂嘴,又向夙冰爬去。 夙冰皱眉,将烤好的鱼片递给他,“你又不是妖兽,总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做什么,以后记得用两条腿走路,知道么?” “唔……” 只顾着吃,拓跋战睁着大眼睛望她一眼,点点头。 比起之前那会儿,此刻的夙冰已经相当淡定,甚至多了几分感同身受。 虽然并不能真正确定原因,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记忆也被封印一部分,可至少她还是她自己,而拓跋战,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秦清止看来,这是令他解脱的法子。 但以夙冰观之,日后拓跋战一旦清醒,铮铮傲骨如他,这一段懵懂岁月,必将成为他此生最大耻辱。但届时他灵根已废,除却自我了断之外,还会有什么结局? 就因为先辈流着魔人之血,便要被迫害至此吗? 夙冰越想越觉得气愤,对道修天生的敌意再一次被勾了出来,不管是为魔人争一口气也罢,还是为了早日解开雷音轰神锏的封印,她决定,绝不能任由拓跋战就这么毁了。 心头这么想,手下便这么干。 她拎住拓跋战的衣襟,一把将他丢进寒潭里去。 拓跋战如今只是凡胎,哪里经得住寒潭刺骨凉意,当下颤声道:“娘亲,好冷!” “听话,走到瀑布底下去。” 夙冰抓起新烤好的鱼片,在手里晃悠一番,“多站一会儿,就多吃一些。” 拓跋战早已吃饱了,又不像风声兽一样,是个天生的吃货,但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诫自己,她说什么,自己就要做什么,便抖抖索索的向寒潭中心走去。 潭里的水并不深,却能淹到他的脖子,听见瀑布倾泻的声音越来越响,他胆怯地回过头,嗫嚅道:“娘亲,孩儿害怕……” “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怕?” 夙冰瞪他一眼,指尖凝出一道灵力,直接将他打去瀑布正下方,“沉下心,以意念操控你的身体,去抵御冲击和严寒。” 被瀑布拍的睁不开眼睛,拓跋战东摇西摆,好半天才站稳。 声音里隐隐有些哭腔:“娘亲,真的好冷……” 夙冰背对而坐,只当听不见。 炎火克金雷,但水亦能克火,而且此潭颇为古怪,说不定内里大有乾坤,每天在水里泡一泡,不仅能够保持灵根的纯净,还能锻炼体魄。 至于功法么? 夙冰沉思片刻,自己的大师兄就是雷灵根,只可惜功法记得不全,先挑一些入门篇章给他修行,能练成什么样,全凭他自己的造化和悟性了。 思虑过罢,她也盘膝坐下,开始打坐修炼。 彼时,对面溶洞之内。 一名紫袍男子关闭玄天镜,微微笑道:“这臭丫头,果真不简单。” 晏缪皱眉道:“主人,她想重新栽培拓跋战,咱们要不要阻止?” “为何要阻止?” 那名紫袍男子和衣半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秦清止将他送来地狱岩,原意不就是想借我之手栽培他么?” 晏缪踟蹰了下,道:“他可是雷属性……” “无碍,由着他们去吧。” 紫袍男子无所谓的一笑,摆摆手,再度沉沉睡去。 ☆、31放虎归山(一) 地狱岩的日子,真是及其枯燥。 听从晏缪吩咐,夙冰每天的工作除了采玉髓种灵草照顾拓跋战,就只剩下打坐修炼。 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她不仅突破了练气九层的屏障,而且距离十层只差临门一脚,照此速度修炼下去,估摸着不出两年便能筑基。 以现今修仙界筑基的基准线来看,撇开变异灵根不说,单灵根平均在二十岁左右筑基,双灵根是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三灵根则在三十岁之后,还得是有名师指导的情况下。 夙冰这具身体只是四灵根,筑基时年龄不过十六,怎不惹人怀疑? 所以她很惆怅,然,就算刻意放缓脚步,也拖不了太久。 一般来说,修士直到成功筑基,才算真正迈进修真的大门,丹田内的灵气方可不经催动,兀自在经脉流转。而练气期则不一样,只有在修炼的情况下,灵气才会游走周身。 因此,若想控制筑基时间实则不难,只需疏于修炼便是了。 可奇就奇在,自从她进入地狱岩后,丹田内的元阳之气再也不依自己的意愿行事,就如潮汐一般,随着日落朝升缓慢流转。 而当她潜心修炼时,亦能感觉灵气的运转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夙冰琢磨良久,最终将目光锁定在落脚的山谷。 她发现此地颇为古怪,身为火山内的一处罅隙,怎会一丝火苗都瞧不见,而且两个月内,朝阳固定在卯初刻冉起,戌时初刻落下,隅中烈阳,日昳大风,几乎雷打不动。 便是夜间天幕上的星子,每晚的排列组合皆是一分不差。 夙冰越来越疑心,此地根本不是什么山谷罅隙,而是某件法宝或是芥子空间内部,再不济,也得是由合虚期大能设下的幻阵。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晏缪在药田踱着步子,正悉心讲解灵草采集窍门,回头发觉夙冰又在跑神,黑着脸道,“不会种植灵草,不会淬炼玉髓,日后如何炼丹制器?” 夙冰倏然回神,摸着脑袋笑道:“我不会,别人会就成了。” 晏缪冷瞥她一眼:“清止道君的眼光,还真是越来越不济。” 说完,一拂袖转身离去。 夙冰望着他的背影,逐渐敛起笑容。 要说此地奇怪,晏缪更奇怪,也不知是什么身份,每每提及无极宗高层,虽然口称道君,但神情并无半分尊敬,反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说是小小执事,谁信? 拎着花洒玉锄,她开始漫不经心的站在药田里浇浇砍砍。 察觉晏缪走远了,便将阿呆放出来接班,自己则走去外沿坐下休息。 伺候花花草草,夙冰当真一点儿耐性也没有,魔道素以斗法为尊,除却闷头使自己变的更强之外,其它杂学一向敬而远之。上辈子,她除了修过一些邪门阵法之外,几乎不曾涉猎过别的,反正谛听城里豢养杂修上千人,何曾轮得到她亲自动手。 自小师傅便耳提面命地教导,要善于利他为己用。 打了个哈欠,她问道:“芥子里的灵草长势如何?” “息壤里的长势极缓,普通土壤倒是稍稍快一些。”阿呆认真修剪着一片千叶灵草,道,“不过还是没有药田里的快。” 第37节 “药田最快?” 夙冰蹙眉,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将同一品种的灵草种子,同时种在三处。 自己那枚芥子空间只是一个普通储物空间,虽然灵力稀薄,但好在未经浊物侵染,两相抵消之下,生长速度应是最接近外界的。 阿呆点点头,有些不解地道:“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息壤的速度最慢?” 明明他就比其他灵物生长的快呀?! “息壤只会令你灵智早开,对于增长灵力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夙冰瞥他一眼,“你以为天天在息壤里躺着,不经修炼便能进阶么?芥子里没有灵气,你脑子进化的再聪明,手无缚鸡之力,也是废物。” 意图被看穿,阿呆嘿嘿一笑,心里却在琢磨着夙冰的话。 “那药田是怎么回事儿,莫非土壤有问题?” “应该不是土壤的缘故……” 夙冰略一思量,命令道,“阿呆,你下土底去看看,切记,莫要……” 夙冰话还没说完,阿呆已经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尔后硬生生又被弹了上来,四仰八叉的摔在药田间,摔的头晕眼花,好半响才吼道:“下面有禁止啊……” “我正想告诉你,浅浅试探,莫要急躁。” 夙冰摇摇头,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了。 留下阿呆继续打理药田,她起身向瀑布走去,今日是初一,又该返回宗门领取补给了,虽然那一点儿补给实在少的可怜,但苍蝇再小也是块儿肉,不要白不要。 拓跋战老远瞧见她来了,立刻跐溜下水,奔去瀑布底下站着。 他这点儿小伎俩,哪里逃得过夙冰的眼睛,脸一沉,她站在石头上叉腰怒道:“拓跋战,每天只让你修炼两个时辰,也算多吗?非得让我时时守在这里,你才肯老实?” 拓跋战羞愧的垂下脑袋:“娘……” “喊什么?!” “师……师姐……” 拓跋战小声嗫嚅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大半年里,这话不知听了多少遍,夙冰信他才怪,却也懒得同他闲扯,摆摆手道:“你所付出多少,受益于你,与我何干,自己好生想清楚吧。” 拓跋战低垂着眉眼,许久才道:“师姐,你又要出去么?” “嗯,我回宗门领些东西。” 夙冰淡淡说着,心头不免有些惊讶。 拓跋战虽然记忆被封,脾性大变,但祛除一身骄傲之后,谨慎细心之面渐渐显露出来,不管修习什么,悟性之高速度之快,实在令人咋舌。 而且自打进了地狱岩,她总共才回宗门几次,他竟能推敲出自己回去的规律。 拓跋战对着手指,嘀咕道:“我、我能不能一起去?” 夙冰一挑眉,只笑笑看着他,不言语。 “我、我不去了。”拓跋战战战兢兢的摇晃小手,边说边朝外吐着潭水,模样滑稽而搞笑,“师姐快去快回,我会好好修炼的。” “明白就好。” 夙冰忍不住暗暗唏嘘,比起现在的软包子,还是更喜欢之前的小霸王。不过如此也好,总归大家相处在同一屋檐下,他听话些,自己便能省点儿心。 正打算招呼风声兽离开,突听背后有人凉凉道:“一看便知,不曾给人家当过师傅。” 夙冰唬了一跳,转过身,瞧见一抹紫色正惬意悠然的朝向这边移来,乌发似墨染而成,仅用一根白玉簪轻绾成髻,脸上覆有面纱,瞧不真切模样,却能从蛾眉凤眼之间,观其绝代风姿。 而且,距离如此之近,夙冰逸出在外的神识竟然没有一丝预警。 一股无形的压迫力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夙冰心下凛然,不敢去探究此人,只垂目恭敬道:“竟不知高人在此,晚辈失敬了……” “他想出去,便带他去好了。” 紫袍男子一手负于身后,淡淡道,“孩子天性使然,何苦扼杀?” 夙冰颇无语:“前辈,您岂会不知,他可是代罪之身,来地狱岩被罚思过……” 紫袍男子撩袍坐在水潭一畔,除去鞋袜,将双脚至于水中,似是海棠春睡醒,倚着石头慵懒道:“谁说思过便不能出去了?” 招招手,示意拓跋战上前。 拓跋战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角,瞧见夙冰点头,才欢快的淌着水走去他身边。 只见此人从袖中抽出一条白菱纱,轻飘飘地系在拓跋战手腕上。 夙冰一愣,那白菱纱竟是一件地级法宝,内含隐遁之息,只要略微施法,即有变身的效果,除非元婴以上的大神通者,否则难以勘破。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真碰上元婴道君的话…… 紫袍男子微微眯了眯眸:“行了,出去吧,回来时记得将宝贝还我。如若碰上秦清止或是赵凌夷,就说是我邪阙应允的,不满意的话,找我便是。” 邪阙? 夙冰拢起眉头,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间又有些想不起来。 拓跋战一听说自己也能出去,脸上止不住的兴奋,爬上岸来跑去夙冰面前,黑曜石般的眸子熠熠生辉。夙冰根本不想带上一只拖油瓶,但邪阙此人瞧上去大有来头,若是驳了他的好意,惹他不高兴的话,自己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无奈,她施施然道:“多谢前辈。” 随后牵着拓跋战向甬道走去,一面走一面琢磨,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此人,无论行事作风,还是那一股子趾高气扬,令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想着想着,忽就大惊失色。 什么前辈高人,分明就是铜门山里那只白毛怪啊! 夙冰一头冷汗,难怪那些妖物想了一千多年的法子,也救不出白毛怪。原来铜门山仅是镇压他的妖力和妖魂,而他的本体,则被困在此处。 怪不得方才瞧他一派虚弱的模样,竟只是一个空壳子。 想到这里,夙冰脊梁骨禁不住紧紧绷直,妖物的妖魂一旦离开妖体,就如同被打回原形,但邪阙为何还是人的模样? 想起不久之前天枢山山脉震动的场景,夙冰暗暗估算,他的本体应是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直到进阶方才转醒…… 但这简直闻所未闻,哪有谁魂魄本体都被分离镇压了,还能进阶的? 夙冰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最近脑子不大够用。 走出甬道后,她一拍石壁,八卦门再次缓缓打开。 “待会儿乖乖跟着,不准乱跑知道么?”夙冰低头嘱咐拓跋战,“要是你敢不听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带你出去。” “嗯嗯嗯。”拓跋战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劲儿点头。 夙冰指尖凝起一团灵气,凭心所想,朝拓跋战额头一指,将他变成一只兔子。 弯腰拎住兔子两只大肥耳朵,她翻身上了风声兽背,学着蓝少卿的模样,将敛霜伞撑在脑袋上方,便向无极宗的方向飞去。 领取补给的聚物堂,位于云舒峰侧的一个小山头上。 老规矩,将风声兽扔在一处山坳里,她怀抱兔子徒步走去聚物堂,因为各峰各处的弟子补给,一般是由管事代领,所以并不会出现排队的情况。 夙冰走进堂内,将身份玉牒双手递上。 小执事像是新来的,漫不经心的接过,放出神识一觑,忽地脸色一变,笑眯眯地道:“原来是夙师妹,怠慢了,怠慢了。” 夙冰还真不习惯这副嘴脸,但不管眼下真实处境如何,玉牒上身份确实够亮眼。 “麻烦这位师兄了。”她微一鞠礼,谦逊道。 “分内之事,哪里会麻烦。”小执事嘿嘿一笑,按着身份将补给配足,递给夙冰,“都说清止师伯收了一名女弟子,起初大伙还不信呢。” “呵呵。” 夙冰闷着头笑,心道,自己不过是个记名弟子,有这么出名么? 双手接过储物袋,夙冰道过谢,退出大堂。 正打算离开,神识再一次嗅到佟玉儿的气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玉儿师妹,你既然来了,为什么每一次都躲着呢?” 过了一会儿,佟玉儿才揭开隐身符箓,缓步上前:“冷……夙师姐。” 夙冰打量她一眼,自从被紫薇道君看中,收为记名弟子之后,佟玉儿整个人的气质,都放佛提升到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度,越发衬托出自己现如今的粗俗不堪。 “有事儿么?” “没,知道夙师姐今日会来,便想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夙冰沉默了下,道:“你是想问我,拓跋战过得如何吧?” 心思被一语道破,佟玉儿贝齿轻咬朱唇,泪珠扑簌簌地落:“他一定讨厌我了吧?那天他来找我,让我跟他一起回丰乐,我……我不肯……,后来你们出了事,我甚至不敢……” “你并没错。” 夙冰一拍她的肩膀,叹道,“不管换做是谁,在当时那种情形下,皆会如此。” 佟玉儿举起一双泪目,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真的么?” 夙冰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是真的,况且你也别把自己想的太过重要,拓跋战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也尽快将他忘了吧,机遇难求,潜心修行才是正道。” “他……他把我忘了?”佟玉儿一脸不可置信。 “嗯。”夙冰也懒得解释太多,五根尖长的手指抓了抓怀中兔子,笑道,“他现在过得非常好,你莫要挂心,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 佟玉儿还在怔愣中没有醒过神,夙冰已经转身离开。 对于小儿女之间的感情,她有些理解无能,两个屁大点儿的孩子,说好听一些叫做青梅竹马,说难听一些,不过是年少无知时的玩伴,能有多深刻? 抓了抓兔子脑袋,她传音:“小兔崽子,刚才那姐姐漂亮不?” “漂亮。”拓跋战才将摸到练气一层的门径,传音本领极差,好半天才憋出下一句话,“不过没有夙师姐娘亲漂亮!” “好的不学,先学会油腔滑调啦?!” 夙冰哈哈笑着,手指在他背上搔痒痒,“只可惜,我可不吃这套!” 小兔子在肘弯里扭来扭去,求饶道:“别,别,我错了错了!” 两人闹的正乐呵,忽听一人恼道:“谁打我!” 夙冰一愣,忙将拓跋战收进袖筒。 一名练气九层弟子从林子里冒出头来,捂住受伤的肩胛骨,冷哼道,“臭丫头,是不是你暗算老子?” “我没有。” 夙冰沉下脸,她一早察觉林子里有几名练气弟子的灵息,不过无极宗到处都是小弟子,也不曾在意,现在才回过味儿来,原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又有几名练气弟子蹿出来:“还想狡辩,我们都看见了,就是你!” 第38节 瞥见他们储物袋上的旭日图腾,夙冰一挑眉毛,原来是朝阳峰弟子。 看来,是替陆佰报仇来的。 因为冷小扇的大名,早已在宗门名册除去,他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喊打喊杀,便想出这么个孬主意。而且背后明显有人指使,否则几名小弟子,如何知道自己还活着,每月此时会来领取补给? 思量罢,夙冰轻蔑的勾了勾唇角:“那你们想怎样?” ☆、32放虎归山(二) 谁知那名受伤弟子将下巴一扬,指了指夙冰腰间新领来的储物袋:“念在大家同门师兄妹一场,就不同你计较太多,赔偿二十块灵石以及三颗凝灵丹,老子就当啥事都没有发生过。” 夙冰忽地一愣,原来竟是自己多疑了。 这几人特意堵在聚物堂周遭,敢情是来敲诈的。 夙冰不想徒惹是非,也不可能将补给让出去,为了日后离开无极宗,她现在必须开始大力攒钱,于是决定快刀斩乱麻,将身份玉牒亮出来,笑眯眯地道:“这位师兄,瞧瞧你伤的那么重,赔偿二十块灵石实在太少了,这样吧,你随我去夜来峰,找我师父清止道君,他一定会重重赔偿你的。” 几人一听清止道君四个大字,起初皆是一懵。 其中一人稳重些,以神识探过夙冰手中玉牒,脸色霎时苍白:“大大大哥,是是是真的,她她她师父,真是尊尊尊上……” 不过一些小弟子,哪里经得住吓,立时便瘫倒在地。 夙冰走上前,半蹲在受伤之人面前,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受伤的肩胛骨,正打算趁机敲诈一笔,一人在半空呵呵笑道:“夙师妹,穷修混口饭吃实在不易,就饶了他们吧。” 几名弟子抬头瞧见此人,张了张嘴,脚底抹油一溜烟跑的无影无踪。 夙冰在识海里搜索半响,才想起来此人名叫赵子涵,正是那日同拓跋战同台打擂之人。虽然出身赵氏家族旁支,却也是极重要的一脉。 赵子涵只有练气圆满修为,根基不稳,操控起飞行法器十分吃力。 落地时,险些摔个狗啃泥,站起身后,他扶正歪掉的发髻,才笑呵呵地道:“最近山上风大,惹师妹笑话了……” 夙冰也随他笑呵呵:“是啊,所以没事还是待在洞府为妙。” 赵子涵摆摆手:“总待着也不好,咱们修道之人,除了清修之外,还是得多出去历练历练,机缘这种东西,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夙冰暗暗瞥他一眼,笑了笑,保持沉默。 赵子涵也不觉尴尬,开始东扯西扯,最后放出神识审视夙冰一圈,奇道:“夙师妹已是九层顶峰修为,为何不一鼓作气冲击十层?” “不得机缘。” “甚巧,眼下恰一机缘,不知师妹可有兴趣?” 终于说到正题了。 夙冰佯装好奇:“不知是何机缘?” 赵子涵见她有兴趣,忙凑上去道:“我有三位散修道友,报名参加此次云溯城赏金大赛,还余下两个位置,便想邀我一同加入。” “赏金大赛?” “没错,赏金大赛采用分组制,一组五人,最是考验团队协作能力。” 夙冰呵呵呵地笑着:“那你们理应再拉一熟人入伙,彼此间才会默契十足,更何况我法力低微,怕是会拖你们后腿。” 赵子涵再次摆手,叹息道:“夙师妹实在太过谦虚,上次你与陆佰师兄那一战,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相反,我有几斤几两重,师妹心里也该有谱。再者,他们三人皆为散修,只有我一人出身宗门世家……” 夙冰明白他的意思,那三名散修估计实力较强,约上赵子涵,只是看中他的出身。 一个团队,有人出智谋,有人出力气,有人出钱,才堪称完美。赵子涵的进阶虽然依靠灵药堆砌,实力不济,但毕竟出身不凡,储物袋里各项法器灵石应有尽有,方能支撑团队走到最后。 但隐患颇大,万一他们三人心术不正,赵子涵的处境便十分危险。 夙冰奇怪的是,如他这般惜命之人,怎会愿意冒险? 似是猜到夙冰起疑,赵子涵无奈道:“夙师妹,不瞒你说,我已经吞下两颗筑基丹了,始终无法成功筑基,若是再失败,真将父亲的脸面丢尽了……” 夙冰无语,传音给拓跋战:“臭小子,听到了么,这便是不好好修炼的下场。” “夙师妹,你可愿意一同前往?”赵子涵盛情邀约,“且不说能否借机突破屏障,单是取得名次之后的奖励,最差也有将近五百下品灵石。” 夙冰眉毛颤了颤:“若是取不得名次,我岂不是白忙活了?” 赵子涵极为上道,立刻指天誓日地道:“若是取得名次,我那份灵石将全部赠与师妹,若是取不得名次,这一千灵石由我来出,总而言之,绝不会令夙师妹白走一趟。” 有钱人就是爽快,夙冰也不含糊:“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赵子涵喜不自禁:“下个月初一,日出时分,我在山门等你。” …… 夙冰回去地狱岩之后,就开始闷头突破练气十层。其实现下境界低,哪里会有什么瓶颈,根本无需寻找什么机缘,但为了一千块灵石,她也要努力拿个名次。 想想真是觉得悲哀,拼命修炼的动力,竟是为了赚钱。 唉…… 大半个月后的夜里,当她稳固好十层境界,伸着懒腰走出自己的茅草屋时,习惯性的将神识探去隔壁,窥探到拓跋战已将根基扎的极稳,才微不可擦的勾了勾唇角。 上辈子从未收过徒弟,如今终于知道做师傅的感觉。 走到寒潭边,她伴着月色盘膝坐下,正哈欠连天之际,突然一条亮银色鱼尾从水中横扫而过,溅她一头一脸的水渍,因为猜到是谁,她连躲都没躲。 抹干净脸上的水珠,她怒道:“麻烦您下次冒出来,能不能事先吱个声?” “吱——” 邪阙懒洋洋的趴在潭沿,歪着头,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夙冰居高临下,狠狠瞪他一眼,自从知道他是白毛怪,对他的畏惧心反而减少许多:“妖怪叔叔,您真是好雅兴,前天变石头,昨天变乌鸦,今天变美男鱼,不知道明天又打算变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她白日修炼,晚上出来透气,每一次皆被它捉弄到炸毛。 偏偏此妖一点儿妖息都没有,神识完全捕捉不到。 邪阙眉梢一挑:“告诉你,便没趣儿了。” 这种被妖当猴子戏耍的感觉实在很不爽,但实力悬殊太大,哪怕他现在法力尽失,仅凭一身无需催动自可防御的宝物,她就知道,自己除了忍气吞声再无他法。 只能投降道:“妖怪叔叔,您现在已经苏醒了,而且早已突破合虚大境界,为什么不离开无极宗呢?” 邪阙摸摸鱼尾上亮闪闪的鳞片,啧啧笑道:“一千年了,四象镇妖阵早已不复当年威力,想要召回我的妖魂确实不难,但离开地狱岩之后,因为妖力虚弱,我极有可能会被天罚劈死,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地狱岩的炎火可以抵挡天雷么?” “当然。” 邪阙点点头,“除非辟雷珠重新回到我手中,或是想到其他办法,否则,不如留在此处安稳,所以秦清止从不封印地狱岩,就是知道我不敢出去。” 夙冰一想,的确如此。 化神期以下,修炼是和自己的极限斗争,再牛也还算个人。但迈进合虚境界之后,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天道大门,成就半仙之体,灵息通天达地,不管行至何处,皆能被天道所感应。 因此自古以来,无论各宗各派,声名在外的只能是元婴化神期修士。 因为那些合虚期大能们,早已超然于物外,不再需要什么供给和历练,他们只要默默躲过天劫,进阶大乘,再默默渡劫,等待飞升或是陨落。 说来奇怪,当年师傅身处大乘期时,一千二百年,竟从没见他躲过天劫。 记得师傅曾经提过,他身上似乎有件宝物…… 想起什么,她问:“妖怪叔叔,不知辟雷珠为何物?” “一件神器。”邪阙眉眼一弯,凤目凝光,“是我师傅羽琰真君亲手打造而成,能令修士不惧天劫的神器。” 夙冰不可抑止的微微一震,倒不是因为宝物,而是震惊白毛口中的师傅。 羽琰这名字她闻所未闻,但“真君”二字的分量她一清二楚,那可是神界对高阶神祗的尊称,邪阙一只妖怪,师傅竟然是位神君? 难怪手里那么多神器啊…… 夙冰忍不住眼红:“妖怪叔叔,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 “您的一切,完全超出晚辈的理解范围。” “嗬,有那么夸张么,不过一只孤孤单单活了很久的妖怪而已。”邪阙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无聊的摆摆手,“我累了,你走远点儿,别妨碍我。” 夙冰早已了解他喜怒无常的性子,应了声是,转身离开。 她对邪阙确实好奇,但也明白,自己不过是他拿来消遣的对象,喜欢就戏耍一番,不喜欢便丢去一边。没办法,修为摆在眼前,她没有抗争的余地,只能趁他高兴时多问几句,不高兴就离他远远的。 也难怪无极宗那些道君们奈何不了他,丢在此处眼不见为净。 轻轻揉了揉眉心,夙冰返回屋内继续修炼。 一眨眼,到了与赵子涵约定的日子,夙冰一大早就离开地狱岩,先去聚物堂领过补给,然后骑着代步仙鹤飞去山门处。 风声兽太过招风,低调起见,她特意买了一只灵兽袋,装了进去。 赵子涵早在此地等了许久,看见夙冰来的迟也没有心生不满,反而微微一笑:“夙师妹来的真巧,我也才将到呢。” 夙冰也微微抿了抿嘴儿:“赵师兄,咱们怎么去?” “乘我的飞行法器吧。” 赵子涵一拍储物袋,祭出一只玉葫芦,“师妹想坐前面,还是后面?” 夙冰尚未选择,他自顾自地道:“师妹你还是坐后面吧,后面比较宽敞,坐起来比较舒服。” “多谢赵师兄。”夙冰象征性客气了下,足下一点,施展轻身术飞上葫芦后端。 “那咱们出发了。” 赵子涵爬上前端,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十指交错,噼里啪啦念起了控物咒语。念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玉葫芦动也不动一下。 “这葫芦可能吃撑了。” 赵子涵一头汗,笑嘻嘻地掉过脸,“要不,咱们还是去天际城中坐兽车吧。” 夙冰皮笑肉不笑地道:“赵师兄,能否让我试试?” 赵子涵一愣,点点头。 第39节 夙冰双手结印,默念几句口诀,玉葫芦缓缓离地,升入半空。 赵子涵双眼大放异彩,一手扣住她的肩膀,笑道:“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夙师妹,你可真是厉害啊!” 夙冰嘴角一抽,真想说,是你太差劲儿了行不行? 修士一般筑基后才能自由控制飞行法器,是因为控物术所消耗的灵力、以及要求的精准度十分之高。贵族少年尚在练气期时,除了个别根基好的,一般都会选择以飞行兽代步。 但步入练气大圆满境界之后,控物术差到如斯地步的,夙冰还真是头一次见识到。 以至于她开始揪心,这一千块儿灵石,自己究竟能不能赚到手。 ☆、33放虎归山(三) 云溯城位于北麓较为中心的位置,虽然比不得三大主城,却也是极为繁华之地,城主姓韩,据说三个月前才将进阶元婴初期,一时风头正劲。 韩家有处秘境,名曰浮屠塔,分九层,内藏乾坤,拥宝无数。 每逢喜事,城主便会打开塔门,举办赏金大赛,根据出塔顺序以灵石作为奖励。既能寻宝,又可赚取灵石,瞧上去好像占了人家大便宜,实际内里门道颇多。 塔中既然蕴藏灵物,那必然伴有煞气,城主只开放第一层,令练气弟子进塔扫清障碍,然后开放二层,再由筑基修士顶上,反正一二层的宝物,他也瞧不上眼儿。 说白了,这些满怀憧憬的底层修士,不过是拿着人头钱,干着苦力活。 还凭白为云溯城增加不少知名度。 横竖夙冰是来赚钱的,因此倒也十分坦然,驱着玉葫芦,整整花了一天时间方才抵达云溯城。在城门验过身份后,赵子涵带着夙冰前去一家客栈。 “师妹,你使用那么久控物术,不需要补充灵力么?” 夙冰正想说无碍,一眼瞥见他将一只手伸进储物袋中,急忙扶着额,佯装晕倒:“唉哟,师兄不说,我还不觉得,果真消耗的厉害。” 赵子涵大方的摸出一包灵石,递在夙冰手中:“回房后补充一下灵力吧。” 夙冰粗略一算,估摸着得有一百下品灵石,双目不禁放光。 她真是越来越喜欢赵子涵了,虽然有点儿装腔作势,但力所能及之事,毫不含糊。 随他走去一处角落,赵子涵拱起手来,对两人略略施礼,笑道:“宋道友,岑道友,许久不见,两位的修为愈发精进了。” 此二人一男一女,皆为练气十一层修为。 左侧的女子吐出一片瓜子皮儿,托腮只笑不语。 男子则立即起身,也拱手道:“赵道友,彼此彼此。” 夙冰躲在赵子涵身后,大眼一瞄,这男人瞧上去颇为贵气,并不像赵子涵口中的散修,而那女子生的薄有几分姿色,杏眼香腮,樱唇齿白,就是下巴尖了些,显得刻薄。 赵子涵一闪身,将夙冰向前一推:“她便是我夙师妹。” 两人不约而同的打量起夙冰来,虽然修为差了些,年龄也不大,但赵子涵素以谨慎怕死出名,竟敢带她前来,估摸着亦有几分能耐。 女子掩着唇咯咯笑道:“夙道友,我叫宋丝丝,他是岑峰。” “原来是宋道友和岑道友。”出门在外,夙冰也算代表无极宗的脸面,便学着赵子涵模样,拱手施礼,“在下夙冰,初次下山,还请多多关照。” 听见“初次下山”四个字,宋丝丝和岑峰的面色略微一凝。 尤其是宋丝丝,眼尾一扫,斜了赵子涵一眼。 赵子涵只做没看见,左右一瞟,纳闷道:“柳道友怎地还没到?” “正要同你说。”岑峰拧起眉头,一脸无奈,“柳道友前几日冲击筑基不成,遭了丹毒反噬,眼下大伤元气,怕是来不了了。” “那咱们不是缺少一人?” 赵子涵也微微蹙起眉,“明日一早,浮屠塔的大门便要开了,这个节骨眼上,去哪儿找一个知根知底的同伴?” 宋丝丝咬了咬唇:“我倒是有一人选。” 岑峰俏脸一黑:“咱们与他不过一面之缘,凭何信他?”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奇妙的很,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可信,有些人只需一眼,便知是个靠得住的。”宋丝丝哼道,“嫉妒也没法子,人家修为低是低了些,胜在长了脑子。” 岑峰一张脸直接黑如锅贴。 听他俩一人一句,夙冰渐渐听出些门道,原来两人来的路上曾遇到某位“高人”沿街卖“宝”,险些上当,幸而一位道友出言相助,才免受无妄之灾。 “赵道友,事已至此,你说如何吧。” 两人争吵不休,最后将球踢给赵子涵。 赵子涵掏掏耳朵,思量了下,道:“不知那位道友现在何处,引见引见如何?” 宋丝丝指了指斜对面临窗户的桌子:“喏。” 正值晚饭时分,客栈一楼挤满了练气修士,花费好一番功夫,几人才从食客中斜穿过去,宋丝丝甫一站定,贝齿轻启,艳如桃李:“琴道友,一个人么?” 话音落,那人微微一笑:“目前还是。” 一听见此人极为特殊的腔调,还被挤在修士堆儿里的夙冰倏地一震,扬着脑袋望过去,那正与宋丝丝谈笑风生之人,可不正是秦清止。 “琴道友,我来介绍,这位是赵子涵赵道友,他可是出身无极宗云舒峰门下哦。” 宋丝丝洋洋自得,仿佛能够结识无极宗贵族子弟,是一件颇有面子的事儿,想起夙冰,才问道,“哦,对了,只知夙道友同样来自无极宗,还未请教,现□在哪一峰修行?” 夙冰只觉头皮一阵发麻,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自己虽然不是面壁思过,但也没说能够四处乱跑吧? 秦清止难道是特意前来抓她回去的? 他没那么闲吧? 见她纠结成一团的小脸,赵子涵以为她是怕生,不善言辞,便慷慨解围道:“夙师妹出自夜来峰,师傅正是我无极宗绝情剑尊清止道君。” 此话放在无极宗,都能秒杀一片,更何况小小云溯城。 虽然修士们用餐时,习惯在身畔设下隔音禁制,但总有没设的,听了这话,大都倒吸一口冷气,包括宋丝丝和岑峰。早知道她能与赵子涵一起,来头必然不小,但实在想象不出,竟会是绝情剑尊的徒弟。 众目睽睽之下,夙冰垂着脑袋,真心只剩下呵呵呵。 原本便是有苦说不出,现下更是丢脸丢到秦清止面前儿了。 但她心里也明白,赵子涵之所以高调行事,仅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二人来头不小,明日进了浮屠塔,想拿他们下手的人,便会减少许多。 当然也有弊端,若是碰上胆子大的,率先会将目光锁定在他二人身上。 “琴道友,不知你可愿加入我们的队伍?” 赵子涵年纪尚小,从来不曾见过秦清止,眼下正与他把盏言欢,“我们一组四人,绝对强力,再加上琴道友,便是如虎添翼。” 秦清止笑意吟吟地道:“可是,琴某实在不习惯与人同行。” 宋丝丝诧异道:“琴道友真预备参加单人组赛,独闯浮屠塔?” “确有此意。”秦清止点点头,曲起指节,有一搭没一搭的叩在竹简上,微微一笑,“天性使然,琴某习惯独来独往。” 赵子涵又欲张口,夙冰抢道:“既然琴道友不愿意,师兄你何苦勉强?” 此话一出,场面变得有些冷。 秦清止敲着竹简的指节一顿,忽地笑开:“此言差矣,既然各位盛情邀约,那琴某不妨破例一次,陪你们走一遭便是。” 夙冰垂着头,以眼角狠狠斜他一记。 吃罢饭,大伙各自回房。 夙冰盘膝修炼至子时,思忖一番过罢,还是走去隔壁房间门口,徘徊许久,终于轻轻叩门,传音道:“尊上,您休息了么?” 不管他是来干嘛的,自己总不可能当做没看见他。 “进来吧。” 夙冰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房间的陈设与自己那间完全相同,只有简单的几件家具,秦清止和衣半躺,拎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夙冰几乎不用去看书名,也能猜到里面的内容。 关好房门,她屈膝跪下:“尊上,弟子前来领罚。” 秦清止翻过一页,目不转睛地道:“是该罚。” 夙冰一咬下唇,正欲辩解,又听他道:“你可是对本座怨愤颇深?” 夙冰一愣:“弟子不敢。” “那为何连声师傅都不肯喊呢,本座既然当着众长老之面,收你为记名弟子,无论出于何种缘故,皆是米已成炊的事儿,可懂?” “弟子懂了。” “起来吧。” “多谢尊……多谢师傅。” 夙冰站起身,垂首立在一侧,斟酌许久,依旧不知该不该问。 秦清止睨她一眼,勾起唇角道:“虽说是师徒,你也不必太过生分拘礼,如同之前在典藏楼一般相处便好。” “是。”夙冰垂了垂眼睫,“师傅,您明日真要与我们同行?” “既然应下,自然会去。” “浮屠塔只开放一层,皆是些练气弟子,您去……” 秦清止阖上书,莞尔道:“瞧你这模样,似乎并不希望为师跟着?” 夙冰摇摇脑袋,有他跟着,一路必然畅通无阻,但她心中疑惑,秦清止再无聊,也不至于参与练气期弟子的试炼,只怕会横生变故。 “师傅,您是别有所图吧?” “嗯,浮屠塔第九层,有一块儿万年焚火玉。”秦清止毫不隐瞒,“近来,为师正在锻造一件极品法宝,恰好缺些火玉髓。” 夙冰愕然,浮屠塔第九层,那可是天人之境,他想凭一己之力硬闯上去? “那您怎么不直接向城主开口呢?”凭他的身份,还怕借不来? “韩通自己也才闯到第六层,何况……”秦清止摸摸下巴,白皙的脸上诡异的氤出一抹红晕,“何况为师没有向人张口借东西的习惯……” 第40节 却有偷的习惯? 夙冰汗颜,看来这一千灵石确实不好赚,干脆提早回去算了,免得遭受连累。 “你且安心,为师会送你们几人安全出塔之后,再做自己的事。”秦清止脱了月白长衫,随手丢去一侧的椅子上,“对了,战儿近来可好?” “……” 夙冰摸不透他的心思,他是希望拓跋战好呢,还是不好呢? 秦清止捏了捏眉心,重新翻开书简,淡淡一笑:“行了,你且先回房休息吧,待回山之后,为师再同你好生沟通一下感情,若是能将法宝炼成,为师真有一件机密要事,交予你去处理。“ 夙冰微一怔然,恭敬道:“弟子遵命。” 退出房间后,夙冰一直在琢磨秦清止最后那句话,什么叫做法宝炼成之后,将会交给自己一件机密任务,他锻造法宝,和自己又什么关系,莫非是送给徒弟的见面礼? 做梦吧。 剑灵自她离开后,从虚空中显现出来,低声道:“您明日真同他们一起?” 秦清止茫然侧目,奇道:“怎么连你也来问?” 剑灵躬身拾起早已滑落在地的长袍,兀自叠放整齐,颇无奈地道,“不过小弟们的历练,您何苦跟着瞎凑热闹。” “你是说本座老了?” “不敢,”剑灵摇头叹息,“您老骥伏枥,壮志不减当年。” 话音一落,脑袋就被书简重重砸上一记。 秦清止单手支头,缓缓闭上眼睛,神色间略显疲惫:“你说的没错,本座的确是老了,不过才寻几件材料,便折腾出一身伤来,明日能不能闯过浮屠塔,当真不好说。” 剑灵将书简阖上,放在床榻一侧,双手一摊,现出一条白狐裘。 躬身上前,轻轻为秦清止披上。 “主人,有些话,知道您不爱听。” “嗯,你说。” “为了那几件东西,短短半年时间,您只身闯魔域、入妖境、劈断苍茫山、横渡归墟海,仅仅为了一个渺茫希望,又要去闯浮屠塔,真的值得么?” “那要不,本座便将自己的本命真元剑毁了,代替火玉髓?” “当我没说。” …… 第二日一早,城中人头攒动,锣鼓喧嚣,颇有几分俗世中过大年的气氛。 城主身为大人物,自然不会轻易现身,仅是金丹初期大管事气定神闲的居于高台淡淡喝茶,极是享受万民朝拜的感觉。 在修仙界,没有帝王,每个城自成一国,主人世袭,城主便类似于王。 夙冰他们一行人挤在人堆儿里,被人潮冲散了许多次,周遭吵闹声振聋发聩,夙冰将神识尽数封闭,紧紧跟在秦清止身畔。 赵子涵虽然不知秦清止身份,却是十分信任夙冰,便牢牢跟着她二人。 口中一直念道:“师妹,这里鱼龙混杂,你慢些走,我会保护你的。” 秦清止侧目望了赵子涵一眼,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赵子涵不解:“琴道友,你为何总是走来走去的,莫非你在担心待会儿的比赛么?” 秦清止真是哭笑不得:“赵道友,不是我要来回走动,是你总是踩到我的脚。” 赵子涵低头一瞧,人家白锦缎面靴子上,果然被自己踩了无数鞋印,眉头一皱,即刻道:“琴道友,您这靴子多少灵石买的,我赔。” 说罢,一只手已经伸进储物袋。 夙冰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一把将他拉回:“赵师兄,比赛就快开始了。” 赵子涵立时紧张的向台上望去,双手合十,虔诚念道:“赵家列祖列宗在上,请保佑子涵此番能够平安无事,有所顿悟,成功筑基……” 夙冰彻底无语,掉脸望向一边。 “此子倒甚是有趣。”秦清止传音给夙冰,“你不妨与他多多接触。” “师傅不会瞧不起他么?”夙冰举目,望他一眼。 “怎么会。”秦清止略施一法,抹去鞋面上的痕迹,“小辈中,为师以前倒是忽略了他,不曾想,赵家竟出个有前途的。” 夙冰牵了牵唇角,心里明白他的意思。 她早就看出,此人的气运极好。 系出旁支,身怀二灵根,看似被同属一族的蓝少卿压在脚下,但比自己走的快,未必就能比自己走的远,某一样做到出类拔萃一点儿都不难,难就难在样样居于二等,上不顶风,比下足余,方为大福气。 且心态如他这般平和,真真极少。 两人正闲闲说着话,随着云溯城大管事一声令下,浮屠塔厚重的铜门终于缓缓开启,参与比赛的队伍开始分批进入。 他们三人在门侧等了会儿,才与宋丝丝岑峰两人汇合,一同迈进门内。 大门似乎有两层,一为实体,一为禁止,跨过禁止之后,眼前出现的场景与在门外看到的完全不同,到处皆是小门与岔路。 “九宫八门阵?”岑峰神色一紧,“咱们走生门吧?” “岑道友对阵法颇有些研究,咱们便依他所说?”赵子涵自己也不确定,只能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夙冰。 夙冰并不精于阵法,也能瞧出生门绝非一条好路,但连秦清止都点了头,哪还有自己插嘴的份儿,反正有尊大神跟着,走哪儿都一样,便不吭声。 宋丝丝打量过各人神色,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走生门吧。” 于是岑峰打头阵,几人一前一后,先后跨了过去。 ☆、34放虎归山(四) 跨进生门之后,放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天际云卷云舒,溪涧流水淙淙,脚下碧草如茵,花间蜂舞蝶喧,一派春意盎然。 只可惜原本一行五人,仅剩下夙冰和岑峰。 没有秦清止在背后盯梢,前途虽然凶险了些,但夙冰委实松了一口气。 岑峰却略显慌张,不住询问:“夙道友,咱们还在浮屠塔内么?” 夙冰弯腰拔下一株灵草,置于鼻下一嗅:“当然,这只是九宫八门阵的一处幻景。” “夙道友可有破解之法?”岑峰无心美景,考虑的比较实际。 “进来之前,大管事不是说过了么,浮屠内的阵法一经启动,三日后便会自动解除,无需人为破解。”夙冰望一眼前方一条小径,“我说岑道友,咱们既然是来历练的,不妨四处走上一走,此地灵气充裕,想必灵草不少,采摘一些拿出去卖掉,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岑峰蹙起两弯秀眉:“既然是幻阵,灵草不应该是假的么?” 夙冰解释道:“普通的幻阵,内里之物自然也是虚幻,但浮屠塔本身便是一件天地灵宝,每个幻阵,等同于一个须弥芥子……须弥芥子,你知道的吧?” 岑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神漫过夙冰,好奇道:“夙道友系出名门,师傅乃是高高在上的清止道君,这些低阶灵草,竟也瞧得上眼?” 夙冰呵呵一笑:“咱们还是走吧,若是被人捷足先登,那可不秒。” 两人顺着小径一直向前走,不同于赵子涵的一步三粘,岑峰始终与夙冰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样的,夙冰对他也持有一定戒心,虽不怕他背后捅刀子,但不知根底的情况下,总难让人安心。 也不知秦清止在不在附近,夙冰思量过罢,只将神识散在方圆五十丈内。 路上遇到不少三三两两的修士,因与同伴失散的缘故,彼此间采摘灵草,提取石髓玉髓,皆不敢轻举妄动。但如此渡过大半日,此地的灵草晶石越来越少,彼此口角不断,众修士之间的摩擦开始逐渐升级。 夙冰将神识再多放宽一二十丈,一旦发现有打斗的修士,便诓骗岑峰绕行。 于是他二人这一路,走的还算顺畅,不过临近傍晚之际,一名陡然闯进两人视野的小修士,着实惊了夙冰一跳。 此人瞧上去同拓跋战差不多年纪,身穿一件中规中矩的小版黑袍,长发结成一条鞭子垂在后背,眉目间异常凌厉。只瞥过两人一眼,便继续行走,才行几步,又掉过脸,沉声问道:“你们俩,可曾见过一名俊俏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小孩儿一派趾高气扬,令岑峰颇为不忿:“小道友,你口中所描绘之人,一路上所见,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教我等如何区分?” 小孩儿哼道:“此人气质自是与你们不同,且相貌极为出众。” 岑峰听了这话更是窝火,正欲出言讥讽,夙冰接口道:“道友口中那人,是不是身穿月白长衫,笑起来眉眼俱弯,颇为狡黠,且嗓音脆如珠玉,清扬悦耳?” 小孩儿双眸一亮:“正是此人,快说,他在何处?” 听夙冰稍一描述,岑峰立时便知道是谁了,正想开口,又被夙冰抢先一步:“说来真是巧的很呢,我二人不久前还见过他,喏,就在前面的山涧内。” 小孩儿顺着她手指方向轻望一眼,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岑峰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一阵凉风飕飕刮过,才狠狠打了个寒颤,惊道:“夙道友!他他他……好厉害的身法,绝不可能是练气期啊……” 夙冰面沉如水,打从秦清止一出现,她就知道此行必然不顺。 这小孩儿瞧上去年纪虽小,却已是元婴中期修为,粗粗一算,至少也已上千岁。且身为魔修,实力强劲,才能完全躲过自己放出去探查的神识。 昨日便发现秦清止有伤在身,而此子魔息略有不稳,似被剑气伤了魔元,看来两人早已交过手,而且一路追着秦清止而来。 最可怕的,不知道魔人究竟被他引来多少。 以秦清止的修为,一两个元婴魔修决计伤不了他,哪怕魔人的力量,永远会比同一基准线上的其他修士高出许多,但秦清止身为道修中最重力量的剑修一脉,与他们抗衡绝对绰绰有余。 这足以说明,浮屠塔内,肯定潜入不少魔人。 夙冰抹了把冷汗,这厮消失大半年,究竟跑去陇西魔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逼得众魔头不顾千年前签下的禁足协议,潜入北麓对其群起而攻之。 “夙道友!” 岑峰同她说了好半响,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得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嗯?”夙冰一愣。 “那小孩儿修为不低,观面不善,而且是冲着琴道友来的。”岑峰甚为焦虑,“糟糕的很,也不知道丝丝是不是同他传去了一处?” “你且放心好了,若是传去一处,宋道友定会平安无事。” “你何以如此肯定?” “你何以那么多问题?” 夙冰微微拢了拢眉,继续朝前走。 第41节 日落西沉之后,月亮一直不见踪影,整个幻阵之内漆黑一片,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嘶吼声,气氛凝重而诡异,使人莫名心惊。 褪去耐性的修士们,在夜间愈加没有遮掩,相互厮杀的起劲儿。 夙冰也不再像白天一样绕道而行,探查哪里有灵气波动,就直奔哪里去。瞧见两方厮杀完毕,一方倒下,趁着对方还没去摸储物袋,她便抢先一步窜出来。 还存活的一方虽然得胜,但灵力耗损严重,尚来不及补充,根本不敢贸然出手,只能猩红着双目,恶狠狠瞪着这只吸血鬼。 万幸夙冰只是抢了死人的储物袋,并没有向活人出手的打算。 只拿灵石,其余的东西自己没有门路出手,全部丢给岑峰,毕竟有他一份功劳。 岑峰常年四处历练,此等事情早已司空见惯,但他依旧稀罕的不行,北麓人尽皆知,无极宗宗侓森严,更何况清止道君声名显赫,怎么教出来的徒弟也会趁火打劫? 夙冰很无奈,若非岑峰在侧,需要顾忌秦清止的名声,她早就冲上去各补一刀。 甚至有一瞬间,想着直接将岑峰干掉拉到,省的麻烦。但不知因何缘故,体内蠢蠢欲动的魔性竟然又被压制住,莫非转修道宗之后,真能修身养性? 搞笑。 便是如此渡过大半夜,临近黎明之际,夙冰收获颇丰,不过亦有些疲惫,正打算席地而坐休息时,神识察觉到有几人放出灵兽,朝向此处寻来,忙对岑峰道:“快走,有人来了。” “咱们灵力充沛,怕他们作甚?” 走的太久,岑峰实在累了,而且一路上太过顺畅,难免心生懈怠。 夙冰瞪他一眼:“八成是之前那些人,恢复灵力之后前来寻仇的,你若是觉得自己能够以一敌十,那你留下。” 说着,就朝反方向走去。 岑峰瞧她说的严重,心下也是一悚,急忙跟上前。 两人选的皆是僻静之所,南北直路,夙冰走着走着,识海忽然受到一连串波动,似有两个高阶魔修在斗法。 一时间有些犹豫,贸贸然上前,万一被波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正在犹豫中,后方那些人追了上来,一瞧见夙冰两人便怒道:“识相的,快将储物袋交出来,老子还可以给你们个痛快!” 果然是寻仇来的,而且还是三拨人组成一队。 岑峰想了想,传音给夙冰:“他们有六人,一人同我一样练气十一层,三人练气十层,两人练气九层。夙道友,你牵住那名练气十一层的,其他全部交给我。” 夙冰眉梢一挑,看不出来,此人倒是个行家。 “想拿回去,可得凭真本事。” 岑峰轻蔑一笑,一拍储物袋,祭出法器来,随后双肩一震,灵气便向那五人缠去。对方那名练气十一层的男子见状,阴冷的牵了牵唇角,办法是好,只可惜妄想用个练气十层小丫头牵绊自己,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于是祭出法器,便朝夙冰挥去。 曾经对付陆佰时,夙冰还只是练气八层,现在都已经十层顶峰,对付他自然轻松,一拍手臂,手环乍现光芒,半条手臂渐渐生出厚实鳞片,五指亦是化为利爪,飞身向他扑去。 此人暗自心惊,急忙在周身凝起防护罩,却被夙冰一爪击破。 自从上次斗法过罢,这还是夙冰头次以手环迎敌,半年时间内,随着境界提高,此环的力量似乎也不容小觑,而且明显感受自身火系法术在不断增强。 心下不免欢喜,正打算再出一击,体内灵力在魔气影响下,有些不受控制。 其他人自然也能感觉不妥,不得不停止斗法。 岑峰防备着退回来,询问道:“夙道友,你没事吧?” 夙冰摇了摇头,神识探不到秦清止的气息,看来是两魔修之间闹出矛盾,虽然动了手,但各有顾忌,仅仅点到为止,否则以他们的力量,足以毁掉整个幻阵。 “两位道友,修行不易,那些东西原本便是咱们兄弟用命博来的,不如各退一步,平分如何?”有些忌惮夙冰,对面那名练气十一层修士略一思量,客气道。 “大哥,你怎么……”其中一名修士极为讶异。 察觉魔息不断靠近,夙冰脊背一阵凉。 不一会儿,方才那名魔修孩童再次途经,臭着脸,心情瞧上去极不爽。 这厢几人大眼瞪小眼,似乎都曾见过此名黑衣魔童,神色格外忌惮,大气也不敢出,等待这位幽灵般的小老头赶紧离开。 场面一时静的有些诡异。 直到那名魔童走远之后,才有人清了清嗓子,哼道:“跟他们客气什么,咱们六个人,难道还杀不了他们两个,传出去,以后哪还有脸在修仙界混?” 岑峰哈哈大笑:“拿到手的东西,岂能吐出来,再说,我父亲乃是无双城主,谁若杀我,那人的相貌便会出现在我父亲识海之中,你们敢么?” 那几人果真一惊,略有些踟蹰。 观岑峰的穿着气质,夙冰早明白他不是寻常散修,先给对方点儿厉害瞧瞧,再自报家门,岑峰年纪不大,还真是个老江湖。 谁知道,这厮居然又指着夙冰:“她更厉害,她师傅可是无极宗绝情……” 乍然,夙冰惊出一身冷汗,抬腿踹他一脚。 岑峰支吾一声,莫名其妙地低头看她:“夙道友,怎么了?” 怎么了?! 那魔修虽已走远,但神识窥探范围极大,他们无论说什么,无需刻意锁定,便会传入他的识海之内。但夙冰哪里还有时间解释,直接凝气施展轻身术,闷头向前狂奔,无奈动作再快,在元后魔修的威压之下,根本不堪一击。 一口血喷出来,光壁已将她牢牢缚住。 黑衣魔童几乎是瞬移至众人眼前,一把掐出岑峰的脖颈:“你方才说什么?” 岑峰虽然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谁,但他并不知道那人便是秦清止,憋红了脸道:“我说,我爹……我爹是无双城主……岑天南……” “不是这句。” “她……师傅是……是清止……道君……” 黑衣魔童松开他,一挥袖,便将众人打出十几米开外,却仅是放出些许威压,并未伤及他们的性命。缓缓转过头,他冷冷看着夙冰:“小丫头,你当真是秦清止的徒弟?” ☆、35放虎归山(五) 夙冰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拼命摇头。 黑衣魔童再是一挥袖,威压横扫而过,夙冰嗓子一阵腥甜,伏地喷出一口血。 “说!” “……”夙冰一咬牙,重重点头。 应下了,顶多是被拿来当人质,若不应下,没准儿被他直接整死。 黑衣魔童侧目对那几人道:“滚!” 虽然他使出的力量,尚不足一层,但足以令众人胆颤心惊,保命要紧,谁还顾得上讨要赃物,爬起来跑的一个赛过一个。 岑峰久经历练,自然明白此人的修为比他爹还要高出几个段数。 轻望夙冰一眼,动了动唇,也爬起来跑的无影无踪。 “带我去找你师傅。”黑衣魔童撤回屏障,扬眉笑道,“找到他,自会放了你。”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夙冰苦着脸摇头,“进来之后,走散了。” “你们无极宗师徒之间,不是有自己独特的传音方式么?” “我才拜师,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黑衣魔童恼了,凌空一巴掌甩过去:“说!” 换了旁人也就罢了,偏偏又被一小孩儿欺负,夙冰心里憋着一口气,抹干净唇角的血,低声道:“此阵并不算高明,前辈您神通广大,一招破了便是。” “魔道气息相冲,我们一旦动手破阵,哪怕如此小阵,守护浮屠塔的高阶修士必将有所警觉,而且保不准会有死伤。”黑衣魔童冷哼道,“魔煞十二城应允过,千年内不会进犯北麓,不会斩杀道修一人,还有十年之期,我们魔人说到做到。此番,若不是秦清止抢了我族宝物,我们也不会穷追不舍。” “追上又如何,你们杀的了我师傅?” “没想杀他,只想取回宝物。” 夙冰扶额,原来时隔二十万年,不只道修的世界变了,连魔修都变得如此天真可爱,秦清止吞下的东西,居然指望他吐出来,他是疯了么? 黑衣魔童从她的表情,猜出她心中所想,眼尾一挑,笑道:“原本,咱们只是面子上挂不住,想着出口恶气,恶心恶心他,不过现在抓到你,则另当别论。” 夙冰真心头疼:“前辈,恐怕教您失望了,我不过是个记名弟子。” 话音一落,两人的脸色皆是一变,因为察觉到此阵的阵眼已被破除,阵法中央开始凝起一股强大吸力,黑衣魔童只手一旋,打算将夙冰收进储物戒中,却被一股凌厉剑气劈开数丈。 场景扭曲之时,从虚空现出一人,五指扣住夙冰肩膀,猛地一拽。 嗅到熟悉的气息,夙冰毫不反抗,再次睁开眼睛时,走散的几人已经全都出现在眼前。赵子涵看她脸色不佳,皱眉问:“师妹,你独自一人,是否遇到坏人了?” 一听这话,夙冰瞥一眼躲在宋丝丝背后的岑峰,呵呵笑道:“小麻烦而已。” “不管怎样,平安无事便好,这一天一夜过得真是惊险啊,万幸有琴道友在。”赵子涵似乎领悟不少,感慨道,“琴道友学识渊博,见解独特,与他同行,实在受益良多。” “赵道友客气了。” 秦清止微微一笑,轻望夙冰一眼,放出神识检视她的伤势。 陌生神识入体,令夙冰极不舒服,但也必须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原本阵法是要维持三日之久,看来是被秦清止提前破掉,而且破阵时做了改动,元神出窍将他们几人全都拉了回来。 此举同时惊动守塔修士,不一会儿,浮屠塔内便传来大管事驱赶众人的命令。 众人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等到大门一开,便争先恐后的向外冲去,比赛规则尚在,谁先挤出去,谁就是第一,场面一时间十分混乱。 “咱们也出去吧?”宋丝丝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顺着胸脯道。 “嗯。” 岑峰面对夙冰尴尬的紧,直接拉着宋丝丝朝门外走,赵子涵也跟在后面,等他们随着人潮挤出大门的时候,才发现夙冰和秦清止并没有跟出来。 又等了大半天,还是不见两人踪影。 “师傅,守塔修士已经察觉有变,您现在硬闯浮屠塔,会不会……” 忧心夙冰再被魔人抓住,秦清止还是觉得,将她放在自己身边比较稳妥。而夙冰跟在秦清止身后,看着他写写画画,敲敲打打,轻而易举便闯过第八层,深觉此人深不可测,几乎什么杂修都有涉猎,且造诣颇高。 打通第九层的门禁,秦清止微微一笑:“察觉也无妨,韩通只破解到第六层,再高一些,他们根本上不来。” 夙冰便不再多嘴,躲在秦清止设下的防护罩内,继续看他闯关破阵。 心下好奇的紧,他这般不辞劳苦,到底是在锻造什么法宝? 第42节 越向浮屠塔上层行走,内里空间越是狭小。 第九层的守阵仙灵居然是位小姑娘,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身穿一袭水绿衣裳,梳着双鬟髻,背着小手,渐渐浮于半空。 见着两人先是惊讶的“咦”了声,继而笑道:“秦小友,一别千年,你修为精进不少。” 秦清止略施一礼,莞尔道:“碧音前辈还是一样美貌动人。” 碧音扁扁嘴儿,横他一眼:“我记得,从前是个端正之人,如今怎地变得轻浮了?” “从前端正的是人,轻浮的是心。”秦清止也不恼,一本正经地道,“现如今恰好相反,轻浮的是人,一颗心倒是极为端正。” “哦?”碧音饶有兴味,“先前你止步于此,今时今日,可是胸有成竹了?” “胸有成竹不敢说,秦某尽力一试吧。” 说完,秦清止一撩衣摆,盘膝坐在蒲团上。 碧音也不啰嗦,将手摊开,现出一柄古琴,小指轻轻一勾,音色倾泻而出。撩拨几个音符过罢,她轻启朱唇,缓缓哼起小曲。 不一会儿,秦清止脸上的表情开始有些诡异。 “此阵名曰幻心。”碧音哼唱一曲过罢,望向夙冰,“小姑娘,你可想一试?” “晚辈不想。”夙冰兴趣缺缺,极为肯定的摇头。 她才不要没事找事,幻心阵极为玄妙,能将世人心头那份希冀无限放大,梦魇中,那些你渴望而不可得的东西将会一一成真,令人醉生梦死,难以自拔。 最可怕的,道行越高,出现的幻象越是真实,越是难以勘破。 碧音继续看她:“修士常言试炼以破瓶颈,如今赐你机缘,何故怯步?” 夙冰还是摇头:“机缘需随缘,自找的那是麻烦。” 碧音稍稍愣了片刻,继而呵呵笑道:“怪不得,你与千年前秦清止带来的金鹊姑娘,脾性上,倒真有几分相似。” 这是夙冰第二次听见金鹊的名字,回想那日巡山时,元宝透露的信息,秦清止当年膝下的女徒弟,应该就是此人无疑。 正琢磨着,八层与九层之间的门禁突然出现细微波动。 一阵水雾过罢,先前那名黑衣魔童骤然落地,灰头土脸的掉在夙冰面前。 “魔人?”碧音抖了抖眉毛,“居然有胆子闯进浮屠塔。” “秦清止,快将火元精魄交出来!”那黑衣墨童压根没将碧音放在眼里,掌心凝出一团黑气,便向秦清止攻去。 只听“叮”一声,碧音小指再是一勾琴弦,便将黑气挡了回去。 黑衣魔童怒道:“小小塔灵,竟敢阻拦本君!” 碧音轻飘飘地一笑:“老身能耐虽小,但你身在浮屠塔内,也敢猖狂么?” 说完,瞳孔骤然一缩,十指在琴弦间翩跹翻绕,激荡出阵阵带有法咒的妙音,结成一张网,将黑衣魔童紧紧裹入其内。 黑衣魔童起先奋力挣扎,尔后便渐渐安静下来,同秦清止一样,进入幻心阵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滴大滴的汗珠开始从两人额头滚落,黑衣魔童入阵虽晚,却比秦清止清醒的早,甫一破阵而出,竟脸色苍白的大喊一声:“我一定会变成真男人的!阿月,你等我!你等我!” “噗——” 一直百无聊赖的夙冰,听了这话,很不厚道的笑出声来。 黑衣魔童喘息过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张小脸先是微微泛红,再是由红转黑,冷冽道:“杀不了秦清止,就杀你罢了。” 说着,再次聚起一团魔气向夙冰攻去。 浮屠塔内灵气充裕,魔息在此之下力量有所消弱,加上有秦清止以法宝设下的防护罩在,碧音并没有出手阻拦,夙冰对此也很淡定。 但她有些忧心秦清止,连魔修都能突破心魔,他却迟迟不见动静。 思忖一番,夙冰忽地传音给他:“师傅,救命!” 瞧见秦清止睫毛轻轻颤动几下,夙冰心道,有门! 于是再接再励:“师傅,有魔人要杀徒儿,您快清醒清醒啊!” 浮屠塔内,众生万象,碧音身为护塔之灵,夙冰的举动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乍瞧上去,此女与当年的小姑娘性子略有几分相似,但人家小姑娘单纯多了,绝没她这么多鬼心眼。 黑衣魔童也不是省油的灯,几番强攻之下,竟真将防护罩撕裂开一道缝隙。 仅凭那一道缝隙,元婴中期修士的魔功便足以震断夙冰的心脉。 一道剑气肃杀掠过,将黑衣魔童逼开,秦清止反手祭出自己的本命真元剑,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却硬生生扯出一抹无奈笑意:“老东西,不过拿你一件无用玩物,至于漂洋过海的追着本座不放么?” “少说废话。”黑衣魔童这才祭出一柄弯刀。 “如此,那接招吧。” 秦清止稍一闭目,本命真元剑忽地分裂为成千上万把,如剑雨般聚集在对方头顶。魔修最喜欢强敌,于酣战中方能提升自己的斗法本领,黑衣魔童见他终肯出杀招,心下热血沸腾,大大方方的跳进剑阵之内。 但他抵挡一阵之后,蓦然发觉此剑阵空有架势,完全不见威力。 寻思良久,才意识到分明是缓兵之计! 眼下作茧自缚,根本无力完全挣脱,只能一面抵抗,一面眼睁睁看着秦清止从碧音手中取过万年火石,然后带着徒弟大摇大摆的离开。 飞出浮屠塔,夙冰坐在云上,忍不住仰天长叹。 “你叹什么气?”一番消耗下来,秦清止面色愈加苍白。 “没。”夙冰急忙垂下头,“以师傅您的修为,竟也会受伤。” 秦清止将火石装进玉盒,再放入储物戒:“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也会伤会死,更何况咱们这些修道的凡夫俗子。” 想了想,又温言嘱咐,“今后遇见他,记得躲远点儿,那老东西十分记仇。” 夙冰哈哈一笑:“徒儿同他遇上的机会,怕是不多。” “身在宗门,自然机会不多,但离开宗门乃至离开北麓之后,千万躲着些。” “弟子横竖躲在地狱岩,怕他作甚?” “你很快便会离开宗门。” 夙冰一愣:“师傅,您的意思,是要将徒儿逐出师门?” 秦清止摇头道:“为师之前告诉过你,若是此番顺利拿到火石,炼成法宝,需要你替为师完成一件任务。” 夙冰斟酌片刻,垂目道:“还请师傅示下。” 秦清止盘膝而坐,驱着祥云一路向无极宗奔去,隔了许久,才在周遭设下禁制,镇声道:“为师希望你能将邪阙那只大妖怪,放出地狱岩。” 夙冰吃了一惊:“师傅,莫非您是想引天雷劈死他?” 秦清止轻轻抚着储物戒,哑然失笑:“天雷劈不死他,顶多将他劈成重伤,打回原形而已。” “弟子能不能多嘴一问,邪阙到底是何妖物?” “心魔兽。” “心魔兽为何物,怎么弟子从来不曾听过?” 夙冰面上一派茫然无知状,心头简直是有一万头风声兽呼啸而过!她曾经只是想想,但她真的不敢相信,心魔兽,白毛竟然真是一只心魔兽! 心魔兽是什么? 那可是众生心魔衍化而成的一股怨气,因无实体,故而不死不灭,但成长极缓,数百万年方可凝聚成形,再经数百万年修成妖体,然后如同妖兽一般缓慢进阶。 而且因为戾气过重,为天道所不容,需经二十八次转生,方可飞升。 她也只是听师傅粗略提及,从未亲眼见过,也或许在她活着一千年间,白毛正处于转生状态,照他现如今的情况来看,实体已经塑造的相当完美,至少转生过二十次以上。 怪不得他不肯离开地狱岩,天罚一旦降下,他保不准又得再次转生。 秦清止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为师忙活了大半年,才凑集五种上古火物……说与你听,你也不懂,总之,稍后为师会将三味伏火种入你的体内,邪阙离开地狱岩后,再没有寻到辟雷珠之前,为了抵抗天罚,不得不带上你……” 夙冰听的云里雾里,敢情秦清止是想要白毛安然无恙,既然如此,直接将那什么伏火送给白毛不就是了,为什么要让自己去分担天罚? 秦清止淡淡道:“为师希望,你能替我从他身上,查出一个人的下落。” 夙冰隐隐猜出他想寻的是谁,依旧问道: “不知师傅要寻何人?” “你师姐,金鹊。” 果真是她,夙冰蹙眉:“师傅,师姐怎么会和白毛怪扯上关系呢?” 许是经过幻心阵一番折腾,秦清止整个人略有几分恍惚,娓娓道:“此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为师也解释不清,总之,那老妖怪一旦离开地狱岩,必定会去找寻鹊儿,你可愿助为师一臂之力?” 夙冰为难道:“师傅,他知道我是您的徒弟,这……” 秦清止稍稍偏过头,笑道:“你且安心,为师若没有万全的把握,断不会贸然令你涉险。更何况,那妖怪神通广大,跟在他身边,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等你回来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为师都会将你收为入室弟子。” 夙冰不动声色,敛目沉思。 秦清止睨她一眼:“你若是不稀罕,那便赏你一万中品灵石。” “一万中品灵石?!师傅您不是开玩笑吧?” “嗬,有什么玩笑好开,你师傅我也算出身七大世家,又做了几百年无极宗长老,手里还是薄有些积蓄的,莫非你怀疑为师赏不起?” “哪怕完不成任务,也赏?” “赏。” 夙冰杏眼圆睁,一万中品灵石是个什么概念,在北麓,足够买下一座小城,自己围起来当城主,安安稳稳的修炼。 极度怀疑,定是赵子涵那厮说了她敛财之事,秦清止才会想出第二套方案。 不管怎么样,说不心动那是假的,但同他这笔交易非同小可,等于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她必须仔细权衡权衡。 “师傅,能给徒儿些时间考虑考虑么?” “可以。”秦清止微微一笑,“反正法宝炼成,尚需要半年。” 一路上两人都没在说话,比来时将近缩短一半的时间,秦清止将夙冰送去地狱岩之后,才返回自己的夜来峰。 夙冰打开八卦门,满脑子都在斗争。 甫一穿过甬道,就瞧见拓跋战迎面扑了上来,抱住她大哭起来:“冷师姐,你总算回来了,呜呜……” 夙冰奇的很,蹲□子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妖怪叔叔欺负我,”拓跋战揉着眼睛,扑进夙冰怀里,一直拿脑袋去蹭夙冰的脸,“冷师姐快为我报仇!” 就在他仰起下巴,打算在夙冰脸颊亲上一口时,猛地被夙冰暴起狠敲一记。 第43节 疼的吸溜一声,拓跋战恼道:“你打我做什么?” 夙冰哈哈大笑:“妖怪叔叔,这次您露馅了!” 邪阙一怔,忽地一扯唇角,摇身变回自己的模样,一对儿眸子顾盼生辉,凑上去懒洋洋地道:“臭丫头,你怎么发现的?” 夙冰洋洋得意:“他从来叫我夙师姐,可不是冷师姐。” 邪阙一咬小指:“咦,你不是唤作冷小扇么?” 夙冰啧啧道:“妖怪叔叔真是好记性,不过冷氏一族被灭门后,冷小扇便不存在了,我现在的名字,是夙冰。” “夙冰?” 邪阙木讷着念了两声,双瞳霎时一紧,“谁给你取的名字?!” ☆、36放虎归山(六) 夙冰看他神色异变,也不禁敛下笑意,斟酌道:“是师傅给取的。” 面纱下的一张脸瞧不真切,但夙冰分明听见,邪阙将指骨捏的咯吱作响,许久才自言自语的吐出几个字:“他想起来了?” 夙冰不明所以,只灼灼盯着他。 心魔兽修炼起来十分不易,爱恨嗔痴欲,每一样都比常人强烈,性子易怒易喜易悲易躁,最是容易走火入魔。 邪阙垂着眼睫,沉默许久才瞄向夙冰,轻漫一哼:“臭丫头,往后阿猫阿狗随便你叫,就是不准叫这个名字,听见没?!”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说不准便不准!” “凭什么?!” 夙冰终于恼了,她用这名字用了一千年,哪里碍着他了?“晚辈叫什么是晚辈的事儿,跟您有什么关系?您爱听就听,不爱听拉到!” 邪阙一对儿凤眸瞪的溜圆,怒道:“本王面前,你竟敢如此放肆!” “晚辈还真放肆了,您又奈我何?” 夙冰掐腰扬眉,惊觉居然矮他一个头,便挺胸踮脚,鄙夷道,“本王本王,多少年了,您真以为您还是南疆霸主么?嗬,有本事您就杀了我,没本事少说废话,依靠一身法宝撑腰,妖怪叔叔,您究竟算什么大妖怪?” 邪阙血气不大顺畅,颤颤指着她:“你、你……” “若您没有其他事儿的话,晚辈要回房休息了。”夙冰伸出一只手,淡淡将他拨去一边,目不斜视的走出甬道,“最后,晚辈奉劝您一句,与其整天游手好闲的作弄别人,不如仔细想想,怎么恢复妖力吧。” “臭、臭丫头!” 邪阙着实气的不轻,两袖一拢,欲要召唤法宝,但想起夙冰先前那句讥讽,咬咬牙又忍住,“你给本王……你给老子等着,等老子恢复妖力,头一个弄死你!” 夙冰背对着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只偏了偏脸,露齿森森一笑。 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白毛自大狂妄,却非冷酷弑杀之辈。 事实上,一个人若是活的太久,看的太多,再纯净柔软的一颗心也会渐渐变得冷硬麻木,但心魔兽永远不会,所以这厮有时候瞧上去一派高深莫测,有时候却又幼稚的令人哭笑不得。 凭着多年同妖怪打交道的经验,夙冰是可以拿捏一二,但并不代表她能完全驾驭一只已经活了上千万年、经历过二十多次转生的妖界霸主。 所以,对于秦清止的提议,她必须谨慎考量。 连着几日奔波劳累,夙冰精神尚好,但身子骨疲乏的紧,本打算回房睡上几日,才将穿过甬道,却发现拓跋战正盘膝坐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修炼。 夙冰停下脚步,放出神识入他体内一觑,颇感讶异。 这小子初窥练气门径耗费了整整半年,但其后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轻轻松松突破练气二层,现如今,自己离开不过三四天,竟然又突破一层境界…… 抽抽唇角,她控制着神识,继续查探。 此番重修之后,拓跋战的基础甚至比先前更加牢固,看起来雷灵根非但没有遭受火脉侵蚀,反而被寒潭之水雕琢的愈加精纯。照此速度下去,这厮估摸着比自己还要更快一步迈进筑基大门。 实在是太惊人了,夙冰简直无语凝噎。 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逆天的逆天,变态的变态,还给不给人留条活路了?! “师姐,你回来啦!” 拓跋战调息过罢,欣喜的奔上前,“这几日你去了哪里啊?” 夙冰那日离开的早,并没有告诉拓跋战,修士出门历练,实在太过寻常,但转念一想,自从来了地狱岩,似乎从未和这厮分别超过一天。 “你这几日,不会一直守在门口吧?” “没有。”拓跋战很认真的摇头,“夙师姐离开的几日,我每日起床后先去寒潭侵泡两个时辰,然后去帮阿呆打理药田缓和身子,之后才在门口守着。” 夙冰伸出手,揉揉他的一头短发,微微一笑:“乖。” 其实拓跋战说的字,她一个字也不相信,这家伙虽然勤于修炼,但十分厌恶寒潭,若是不被自己逼着,断不肯跳下去。不过白毛说的对,褪去光环之后,他不过是个孩子,慢慢教便是了,无需苛刻太多。 拓跋战忽然对着手指,红着脸道:“师姐,我饿……” 胳膊一滞,夙冰指着他的储物袋道:“不是给你留了辟谷丹么?” “丹药不好吃,而且会不舒服。”拓跋战充满希冀地望着夙冰,“夙师姐,我想吃涅狐肉。” “现在?” 修为越低,越是挨不得饿,大半年过去,地狱岩的灵鱼早就被宰杀干净,夙冰便在药田和芥子空间内栽种了许多蔬菜,每日闲了,随便摘下几片菜叶给他熬汤喝。 而且拓跋战也不挑食,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搞的风声兽和阿呆齐齐看不下去,说她存心虐待。起初,夙冰并不予理会,后来眼睁睁瞧着人家胖嘟嘟的小脸日益凹陷,自己也觉得有些惨无人道,便趁着每逢初一十五出门时,顺道去一趟铜门山,猎杀几头妖兽扛回来。 养着养着,就同风声兽一样,拓跋战的胃口开始变得有些刁。 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拓跋战小脸愈发红的厉害:“师姐才回来,肯定很累,先休息休息吧,等闲了再去也不迟,我还忍得住。” “算了,我先去给你猎头狐狸再休息。” 夙冰捏了捏眉心,果真每个人皆有弱点,比如白毛受不得激将,而自己则是见不得人卖乖。身为魔修,还是略有些出身的魔修,曾经的她,从来一副生人勿进的状态,唯一养过的一头魔兽,因为太过傲娇,还被自己亲手宰了,以至于从来没人敢在自己面前卖乖。 所以,这个弱点她直到近来才恍然发现。 正欲转身,袖子又被小鬼揪住。 “我能不能一起去?”拓跋战一边小声问着,一边从储物袋中摸出那方白菱纱,“妖怪叔叔说,此物先借我用段时间,所以不用怕被旁人瞧见。” 拓跋战虽然并不清楚自己是代罪之人,但也隐约明白,自己与旁人不同,好像阴沟里的老鼠,根本见不得光。但小孩儿心性始终占据上风,尤其是上回出去过一次,对外面的世界愈发好奇。 夙冰蹙眉,现下天色已晚,铜门山又人迹罕至,只要路上不被发现,应无大碍。 “行,走吧。” “谢谢师姐!” 拓跋战喜不自禁,攥她袖子的小爪子向下一滑,挤进夙冰的手掌心。夙冰早就习以为常,反手牵住他,大步退回甬道,举目一望,那老妖怪已经离开了,才不紧不慢的打开大门。 将风声兽从灵兽袋放出来,再把拓跋战变成兔子,两人一兽一个猛子朝铜门山扎去。 自从白毛的本体苏醒后,铜门山内的妖气愈加浓重,夙冰越来越不喜欢靠近此处,每次只能将神识完全封闭住,才能免受其害,如此一来,她也无法保证拓跋战的安全。 外围不过一些一阶小兽,以他现如今的能耐,对付起来并不难。 探查过周遭无人,夙冰将他丢在门外的一处高坡上,捏了个诀,将他变回原状。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下品隐身符箓,以及一张施过法术的传音符递给他,嘱咐道:“你就在附近十尺内活动,若是遇到妖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隐身,我很快回来。” “嗯。”拓跋战接过手,“师姐你快些。” “多多,你也留下吧。” 夙冰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便将风声兽丢下陪他,自己则施展轻身术,去山内找寻二阶涅狐小兽。狐狸幼兽肉质鲜美,也难怪拓跋战和风声兽都爱吃。 拓跋战目望着夙冰渐行渐远,才开始好奇的东张西望。 这山头光秃秃的,和宗门内完全不一样,不一会便兴味索然,想要偷偷离远一些瞧瞧。 月色如水,风声兽打了个哈欠,卧下闭目休息,但同时感受着周遭,一旦拓跋战离的稍远一些,便扑过去将他叼回来。如此有个七八次,拓跋战便彻底老实了。 风声兽得瑟的抖抖毛,小样儿,才练气初期,跟他斗。 正得意着,猛地修到筑基大圆满修士的灵息,空气中,还散漫几名练气弟子的味道。 风声兽心头一紧,一骨碌爬起来,将拓跋战叼起,一转头甩上后背,想要藏进山里去。但它忘记了,对方的修为比自己高出一层,在它发现筑基修士之时,对方早就发现了它。 一道灵气从天迫下,立时堵住他的去路。 慕容靖瞬息而至,居高临下瞥它一眼,再冷冷望向拓跋战:“谁让你出来的?” 拓跋战胆战心惊的望着他,不敢说话。 慕容靖出身慕容世家嫡系一脉,在族中最受器重,宗门一些秘而不宣之事,他自然了然于胸,当下便知,那名叫做冷小扇的丫头,此刻就在铜门山内。 修士的记性大都极好,何况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慕容少爷,他当然不会忘记,几年前那小丫头的出言不逊,害他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以及后来那名破坏自己好事的丑女修士…… 若是事后他还想不明白,他倒真成了傻子。 说来也巧,原本被逼着带家族小弟子前来讲习,居然让他瞧见此二人。 “靖师叔,这不是拓跋战吗?” 几名练气弟子许久才大汗淋淋的跟了上来,同为世家子弟,又差不多同一辈分,这几名小弟子没一个不认识拓跋战的,也没一个不曾受过他的欺辱,如今一瞧见他,简直是往事不堪回首。 慕容靖扬了扬眉:“那不可是。” 其实慕容靖比拓跋隐还要大上一轮,拓跋战在无极宗横行之时,他早已筑基大圆满,两人之间并无交集。但家族间的斗争使然,他对其他家族的人,总是心怀敌意。 风声兽心感不妙,但它和夙冰之间并无契约,想通知她都办不到。 几名弟子也都明白慕容靖的性子,见他云淡风轻拢起手,便明白他是打算袖手旁观,便冲拓跋战笑道:“拓跋师弟,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啊。” “你们是谁?”拓跋战下意识的靠近风声兽,声音有些发颤,“我又不认识你们。” “您贵人多往事,怎会记得咱们?” 这些家族子弟们,无人不知拓跋战早被废去一身修为,但并不清楚他被秦清止封印了记忆,听他说了这话,愈发窝火的很,敢情被人欺辱过罢,人家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一名弟子哼道:“如此,你该记得了吧。” 说着,祭出法器就朝拓跋战招呼。 风声兽一呲牙,便想要扑上去咬他,只可惜慕容靖在场,怎容它放肆,又是一道灵气迫下,将它劈的向后一个趔趄,风声兽恼了,脖子上的毛发根根抖起,直接向慕容靖扑去。 第44节 拓跋战没有斗法经验,甚至连防护罩都不懂的用,直接被那名小弟子的灵气击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骨碌,嗓子眼一阵腥甜。 心头恐惧的很,便暗暗捏着传音符,想要捏爆它。 但脑海忽地闪出一个念头,又停下手。 来人那么厉害,连风声兽都吃了大亏,夙师姐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37放虎归山(七) 才将思量完,又是一道灵力似刀迫下,来不及躲,几乎将肩胛骨整个穿透。 拓跋战疼的厉害,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却紧紧泯着唇,不让自己喊出声。 那几人心中原本尚有几分畏惧,尔后看他这副模样,才真正卸下防备,哈哈大笑:“拓跋师弟,你不是雷灵根吗,你不是厉害吗,快快拿出你的雷音轰神锏,继续嚣张啊!” 拓跋战下唇都快咬出血来,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却被一只脚重重踩住脖子。 “拓跋一族勾结魔人,你这余孽早就该死了!”那人加了几分力道,阴鸷鸷地说,“隐师叔性子温吞,但却一身铮铮傲骨,反观你,苟延残喘的活着,像条狗一样,真将拓跋族的脸丢尽了!” 另一人摸着下巴,啧啧道:“拓跋师弟,你落得今天这般下场,实在可怜。咱们也不是落井下石之人,这样吧,老老实实跪下,给咱们磕几个头认错,咱们便饶了你。” 拓跋战一张口,血便顺着嘴角流出:“我做错什么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都已是砧板上的肉了,还敢嘴硬!”那人抬脚在他后背一踹,然后再是一脚,将其踢飞出去,“既然如此,过去你怎么对咱们的,今日,咱们便一五一十的还回来!” 话音一落,几个人一锊袖子齐上阵。 他们彼此之间默契十足,不使用任何法力,只是一阵拳打脚踢。 风声兽的修为虽然不及慕容靖,但身为神兽,威力同样不容小觑,慕容靖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它。但一瞧见拓跋战被揍的抱头缩成一团,风声兽心下一悚,亟不可待的想要脱身冲下去救他。 这一分神,便被慕容靖钻了空子,一道灵力劈下,直接从半空跌落在地。 风声兽自幼被夏家捕获,一直好吃好喝的养在夏家灵兽园中,尔后被送去夏重霜身边,夏重霜待它亦是如珠似宝,自是从未受过这般对待。于是也火了,从坑里翻身而起,毛发根根直竖,嗓子里“咕噜咕噜”,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不一会儿,山林一阵飞沙走石,妖气弥漫。 那几人正踹的起劲儿,察觉不对,蓦地一惊,赶紧跑回慕容靖身后。 慕容靖也是一愣,警觉的放出神识窥伺四周。 便在此时,从铜门山传来一人的声音:“谁在此地吵吵嚷嚷,速给本王滚开!” 自从上次试炼过罢,慕容靖自然知道铜门山里关了一只神秘妖物,如今乍听他说话,心下不免一阵慌乱,忙恭敬道:“是晚辈的错,打扰前辈清修了,晚辈这便带人离开。” 前脚抬起,却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于是指尖凝聚起一道灵力,直接朝拓跋战丢去。 慕容靖这一击,明显属于试探性行为,仅仅放出两分灵力,但拓跋战早被打的奄奄一息,极有可能被他伤断经脉。夙冰见瞒不住了,只能揭开隐身符,双手结印,在拓跋战周身设下防护罩。 灵力冲击在防护罩上,大多反噬在夙冰身上。 筑基大圆满的力量,哪怕只有两分,一样威力惊人。 夙冰连连向后趔趄,好不容易才能站稳,歪着脑袋吐出一口血来。 “夙师姐!”拓跋战一瞧见她,心里欢喜的紧,随即却惊惧万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她身边,颤着声音道,“师姐你怎么样?” “没事。” 夙冰安抚着拍拍他的肩膀,见他灰头土脸,血污满身,双眸不禁微微一眯。敛起袖角,抹干净唇畔的血,她望向慕容靖,冷冷笑道:“慕容师兄,留下拓跋战的性命,那可是长老院的决定,莫非,您想忤逆长老院?” 慕容靖寒下脸:“我的意图,你清楚的很。” “我可一点也不明白。”夙冰踉跄着一拍储物袋,摸出之前拓跋隐赠与的疗伤丹药,倒出一颗塞进拓跋战的嘴巴里,“慕容师兄有话不妨直说,何必吞吞吐吐。” “你……” 慕容靖身为慕容世家的大少爷,小辈面前,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记仇吧,更何况她现在身为清止道君的徒弟,连长老院都默认了她的新身份,自己再将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扒出来,岂不是打了长老院的嘴? 但转念一想,这里荒无人烟的,只要弄不死她,谁能拿他怎么样? 更何况,原本便是她有错在先,难道还敢去清止道君面前告状不成? 想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慕容靖放宽了心,出手便向夙冰攻去,一有风声兽的牵绊,二又不敢伤及夙冰的性命,灵力氤在掌心,先被自己化去一大半。 便是如此,夙冰依然抵挡不住,三两招的功夫,已被灵刀剐的遍体鳞伤。 事实上,夙冰也没打算怎么反抗,受些皮肉之苦,让慕容靖消下心头一口气,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有所不同,他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反正自己皮糙肉厚,也无碍。 但看着夙冰被打的东躲西藏,身上被划出一道又一道血口子,拓跋战眼睁睁瞧着,眼泪终于止不住扑簌簌的落。这种无能无力的感觉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到渗入骨髓之中。 防护罩整个破裂,夙冰吃了他重重一记,索性倒在地上不起来了。 慕容靖知道她花样繁多,再是一挥袖子,准备来招狠的,折腾她个三年五载,也算出了这口恶气。哪知道灵力还未凝聚成形,忽然被一些奇怪的力量驳了回来,如泥牛入海,消散的无影无踪。 慕容靖大吃一惊,想要放出神识,却又被那股强力压下。 夙冰惧怕白毛的妖力,一直封闭着神识,这会儿发觉慕容靖的神色剧变,不免稍稍打开些识海,立时一股魔气扑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的脸色比慕容靖还要难看,完蛋,黑衣魔童追来了! 看来秦清止还是低估了他,没想到这厮居然如此锲而不舍。 再也顾不得装模作样,她冲着慕容靖大喊一声:“慕容师兄,赶快返回宗门报信啊,有位魔君正在突破山门禁制,就快闯进来了!” 慕容靖浑身一震,凝眉道:“少耍花样,宗门禁制重重,他怎么可能闯的进来?更何况,禁制一旦受到波动,便会触发护山大阵,翼宿阁即刻便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无知!铜门山这里原本就是死角,禁制最为薄弱!” 夙冰调动体内灵力,不断修复受损的筋脉,奔过去抱起拓跋战,朝风声兽背上一丢,“我师傅今早还曾与他交过手,此人已是元婴中期修为,且魔力极为强横,想要突破禁制又不触发护山阵,有的是办法!” 其他几名小弟子面面相觑,他们神识力量薄弱,根本感觉不到。 但慕容靖怎么说也是筑基大圆满修为,虽不知道真假,但自己的力量受到魔气影响,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而且清止道君下午回山便宣布闭关,并对宗门弟子下了禁足令,听父亲说,好像是受了重创…… 前后一琢磨,慕容靖不禁慌了:“咱们快走!” 双手结印,他祭出飞行法器,将几名小弟子打捆扔上去,头也不回的驱着法器折返。 夙冰也爬上风声兽背,正打算走,身后的禁制已经轰然塌下半壁。 禁制甫一坍塌,黑衣魔童几乎在第一时间嗅到几人的灵息,心头又恨又喜,本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从此处偷偷潜上夜来峰,杀他个措手不及,但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会有人。 以他的修为,追上慕容靖并不难,但当他一瞧见夙冰,立刻转了念头。 夙冰沉下眸子,趁他还没完全突破禁制,决定先下手为强,一拍储物袋,祭出那条缚仙绳,默念法咒,大喝一声:“收!” 缚仙声凛着寒光,倏地离手,将黑衣魔童牢牢困住。 “自不量力!” “擅闯我无极宗,你才是自不量力!” 知道宝物撑不了多久便会被他损毁,夙冰肉疼的紧,但眼下也不是可惜的时候,匆忙道,“多多,以你最快的速度,咱们返回地狱岩!” 风声兽一声低吼,如离弦之箭,一跃而上半空。 “师姐,他是什么人?”拓跋战大气也不敢出,仰起脑袋问。 “很厉害的家伙。”夙冰回的不假思索,低头瞧见拓跋战一张白净小脸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额角一跳,温言道,“放心吧,有师姐在,你不必怕。” “嗯,有师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拓跋战将脑袋抵在夙冰胸口上,小胳膊攀住她的脖子,“师姐,其实战儿之前骗了你,你离开的那几天,战儿每天都在偷懒,根本没去寒潭侵泡,也没去帮阿呆打理药田……” 夙冰将神识散在周遭,专注观察黑衣魔童的动向,压根儿不曾注意他在说些什么。 拓跋战也不在乎她听还是没听,自言自语地轻声呢喃:“他们说我是罪人,说我不该活着,原本,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师姐总是叫我修炼……但我现在明白了,我要好好活着,好好修炼,变得强大,变的比任何人都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好师姐……” “你说什么?” “没,”拓跋战再次扬起小脸,眯着眼睛甜甜一笑,“总之,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只要和夙师姐在一起,战儿就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 夙冰微微一怔,眉头渐渐蹙起。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点儿,照顾他乃不得已而为之,一是情势所迫,二是为了保住他的灵根和修为,日后才能解开雷音轰神锏的秘密。 他被秦清止封印的记忆,迟早是会恢复的,到时候想起今日说的这番话,他不得疯? 夙冰默默叹气,看看来以后对他差点儿罢了,省的日后尴尬。 临近门口时,黑衣魔童已经摆脱缚仙绳的束缚,紧紧追在屁股后面,她将玉环向上一抛,打开八卦门,嗖一声飞进了去,即刻关上洞门。 黑衣魔童浮在洞门前,神识感知她就在门内贴着,不由哈哈大笑:“不去夜来峰向你师傅求救,居然跑来山谷里藏着,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有本事你进来啊。”夙冰也挑眉大笑,“站在门外说大话,算什么大能。” 分别时,秦清止告诉过她将闭关半年,道君闭关之时,且不说闭关之所十分隐秘,单是设下的禁制,便不是修为比他低者能勘破的,此刻逃去夜来峰,根本毫无意义,还不如留在地狱岩,反而能暂时保证安全。 只是不清楚,白毛的能耐还剩下几分。 果不其然,黑衣魔童尝试着破开大门,一连几次皆是失败。 他心下不由一惊,恐怕这不是普通岩石吧?! 虽然大门打不开,但元婴魔修的威力,还是令山谷震动不已。 “怎么回事儿?” 邪阙正美美睡着觉,忽然一阵地动山摇,禁不住恼了,“那臭丫头又在干嘛?!” 晏缪骤然现身,脸色有些惨白,跪下道:“主人,山外有位魔修者,元婴中期修为,正在以魔力攻击水境本体……主人,水境为您抵抗焚火上千年,早已残破不堪,您看……” “魔修?” 邪阙一愣,“当年不是签了协议,还未到十年,他擅闯无极宗做什么?” 话音一落,人也隐匿无踪。 黑衣魔童简直就是疯牛一般的性子,一次打不开,就连连冲击,宝物一样样的向外掏出,怒道:“以为小小一道破门,便想拦住本君,做你的春秋大梦!” 夙冰被魔力波及,摇晃的东倒西歪,索性抱住拓跋战蹲在墙角。 第45节 瞧着一袭紫衣遮了双眸,急道:“妖怪叔叔,您快看啊,有魔修要来害您!” 邪阙狠狠瞪她一眼,才转向门外:“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那黑衣魔童倏地一怔,门后又出现一人么,怎么神识完全感知不到? “你又是谁,本君的大名,你也配知道!” “邪阙。” “邪阙又如何!” 黑衣魔童一面攻击,一面冷笑,笑着笑着,忽就笑不出来了,张圆了嘴巴讶异道,“邪……邪阙?!你……你是千年前,南……南疆妖主邪阙……王……” 邪阙冷冷道:“正是本王,怎样,配知道您的大名么?” 黑衣魔童惊讶半响,怔然道:“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你才死了。”邪阙眯缝着眼,哼道,“趁着本王心情好,给我马上滚。” 黑衣魔童动也不动,依旧不敢相信,他从未见过邪阙,这老妖怪叱咤风云时,自己还未结丹,但此妖的大名,在当年的陇西魔域,绝对是街知巷闻。 一时间,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里面的神秘妖物,若真是邪阙的话,他肯定毫无胜算可言。 他在门外纠结,邪阙和夙冰同时在门内皱眉。 如今他妖力尽失,黑衣魔童若是不顾一切继续进攻,他还当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水境万一被他将灵璧破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有一点点,天道便能感应他的存在,天罚一旦降下,他根本抵挡不了。 夙冰同样明白此刻的处境,只希望慕容靖尽快将消息传到无极宗高层去。 以几位道君的修为,必然能搜寻到他的踪影。 如若不然,白毛的天罚落下来,自己也得跟着遭殃啊! ☆、38放虎归山(八) 万幸的是,黑衣魔童虽然好战,却也明白有些东西自己碰不得,里面之人就算不是邪阙,修为也一定远远高于自己,否则,他不可能完全感知不到一丝气息。 于是,他只能道:“前辈,在下乃陇西魔域修罗城城主,溯夜。” “知道了。” 邪阙牵起唇角,“你可以滚了。” 溯夜魔君嘴唇张阖半响,又忍住,转身欲走,双眸却猛地圆睁。 隔老远的,四架兽车以极快的速度在向他逼近,凌夷道君行在最前,叱道:“大胆魔人,莫非向天借的胆子,竟敢擅闯我无极宗!” 溯夜魔君耸耸肩:“没办法,本君也没想到,禁制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凌夷道君被噎了一噎,怒道:“陇西十二城主联名签下的协议,难道不算数了?” 提起当年他老爹签下的一纸鬼协议,溯夜魔君就忍不住暴躁:“协议只说魔域不进犯你北麓,不杀你道修,现如今,本君是以个人名义,前来找秦清止算账的,关你这残废何事?!” 凌夷道君嘴都快被气歪了,原本便不善言辞,此刻更是颤颤说不出话来。 倒是紫薇道君忿忿问道:“清止师兄已经闭关,不知魔君找他何事?” “关你什么事儿?” “可是你将他打伤的?” “说笑吧,本君怎么可能伤得了他?”溯夜魔君性子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是他偷偷潜入我魔族禁地,被五毒魔龙精火所伤,关本君何事?好吧,既然诸位长老都来了,那还请给本君一个交代,秦清止盗取我族宝物,怎么说?” 原本他并不屑告状,眼下事关魔人信誉,不得不说。 紫薇道君蹙起两弯秀眉,不再言语。 凌夷道君沉着脸,正想说话,山壁内忽然传来一阵轻笑:“赵凌夷,你胳膊长好了没?” 听见这个声音,凌夷道君脸色骤变,惊惧道:“你……你醒了?!” 紫薇道君和无念道君亦是大惊,倏然起身,异口同声:“邪阙醒了?!” 不比他们出身世家,千年前,云松道君不过是名普普通通的内门弟子,根本接触不到宗门核心机密,邪阙的事情,也是后来成为一峰之主以后才知道。 当下乍听此名号,起初并无反应,好一会儿才惊讶:“那只不死妖兽?!” 邪阙笑的好不得意:“怎样,怕了?” 说完,还斜斜挑着眉,朝向夙冰扁了扁他那已经很扁的丹凤眼,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赶紧滚出来看看,就算老子没有妖力,仅凭余威,就能把这些老东西吓的屁滚尿流,更何况你! 瞧他得瑟的模样,夙冰忍不住一阵扶额。 “不,这绝无可能!” 凌夷道君不住的蹙眉摇头,当年集三位合虚祖师之力,也没能杀掉他,只是将其魂体分离,分别以四象镇妖阵弱化他的妖力,以地狱岩火脉封印他的本体。 哪知在他沉睡之际,体内法宝居然自行化为一方天地,将他护在其中。 即便如此,据祖师所说,也只能放缓他被焚毁的步伐,迟早有一天,他将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前一阵子天枢山地脉震动,凌夷道君当时正在闭关,出关后也曾将怀疑的目光抛向此妖物,但后来经过探查,发现并无异动。 秦清止回来也说,是前来挑衅的蛟龙进阶化神,才导致异象发生。 如今看来,莫非是此妖物进阶了? 同夙冰知道后的反应一模一样,凌夷道君双目圆睁,一脸不可置信。 瞧他这副表情,溯夜魔君在一旁搓着手,暗自庆幸不已。看来,山谷里头当真是邪阙那只老妖怪,还好自己留了个心眼儿啊,方才若是擅闯进去,说不定会被他剁成渣渣。 地狱岩外静的出奇,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原本酣梦中被人吵醒,现下困得厉害,邪阙连连打着哈欠,烦闷地道:“行了,不管你们要打还是要杀,全都给本王退去一百丈之外。” 四位元婴道君在场,溯夜讨不得便宜,黑袍一忽闪,便想离开。 凌夷道君一道灵气劈去,怒道:“无极宗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本君已经说过,是以个人名义前来找秦清止的,既然他闭关了,本君离开还不行?”若不是顾忌着魔人声誉,溯夜魔君何至于如此忍气吞声,偏这老头一再挑衅,不免火大,“尔等莫要欺人太甚!” “大师兄,既然他肯走偏门,证明并无恶意,这次便算了吧。” 无念道君站出来和稀泥,其实大家心里清楚的很,魔人能修到元婴中期,力量相当于道修的元后或是大圆满,况且他们四人全是纯法修,没有秦清止在,也留不住此魔人。 再说了,留下又能如何,北麓同陇西和平相处近千年,何必多生事端? 紫薇道君和云松道君也在一旁附和,凌夷道君紧紧绷起的一张脸,开始出现松动。 眼见事态渐渐趋于平稳,夙冰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邪阙满是警告意味的瞟她一眼,一拂袖,翩然转身,打算继续回山洞休息。没走几步,他神情一愕之后,幽幽侧目,皮笑肉不笑地道:“这群蠢货,居然找来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的夙冰心下又是一凛。 外面全是元婴大能,她不敢放出神识,只能竖起两只耳朵细细的听。即便如此,那股子散在空气中的龙腥味和狐臊味,单用鼻子都能闻得见。 “王,原来您一直被关在此地,是属下无用。” 听着声音,应是那条蛟龙,他与狐妖不同,并非出身贵族,需要不断修炼才能进阶。上次见他,还只有八阶,现下竟已修到九阶。而九阶,已经相当于人修的化神大境界,只不过察他妖息,境界还未稳便是了。 狐妖也兴奋道:“终于寻到您了!” 夙冰眉头几乎拧成一股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将探究的目光投向白毛,发现他两只细长的眼睛微微敛着,瞧上去也不太高兴。 凌夷道君更是怒极:“前脚闯进魔人,后脚便来妖物,你们是串通好的吧!” 溯夜知道与他说不通,索性不解释,反正若真动起手来,只要秦清止不出现,谁占便宜还真不好说。这两只妖怪选择此刻现身,想必也是希望自己能够搭把手。 若是真能将邪阙救出来,说不定…… 哪知邪阙怒道:“谁让你们来的,给我滚!” 狐妖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略一想,颇为感动的抖了抖耳朵,豪迈的一拍胸脯:“王,您不必忧心属下们的安危,属下们寻您千年,便是豁出性命,也一定会救您出去!” “谁需要你们救?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邪阙简直快要炸毛,他若想出去,早在苏醒那日便能出去了,自己还没想到办法抵抗天罚,救他出去被雷劈吗?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偏偏外面那么多人,又不能明说自己畏惧天罚! “救他出去?简直是痴心妄想!” 凌夷道君铁青着脸,再也坐不住了,凌空而起,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以其大神通在谷中设下封闭禁制。继而祭出本命法宝,直接向狐妖攻去,狐妖侧身一躲,霸道的灵气便全部冲击在山壁之上,狐妖一飞冲天,凌夷道君担心波及到禁制,没有再出手,足尖一点,追了上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飞出,三三两两的打成一团。 整个地狱岩上空绚烂多姿,道君妖君魔君,灵气妖气魔气,五颜六色的光波灵气几乎照亮天枢半边天,力量之强,波动之大,便是远在宗门内的众弟子们,都纷纷从梦里或是修炼中乍然惊醒。 夙冰蜷缩着蹲在角落,虽然有禁制护住此处,依然听见一浪高过一浪的爆炸声。 头昏眼花之际,忽地感觉拓跋战在怀里微微有些发颤。夙冰低头一瞧,发现他的小耳朵已经渗出血水来,心头一惊,急忙在汇聚一道灵气于指尖,朝他耳垂一点,封闭住他的耳识。 “妖怪叔叔,凌夷师伯的禁制能护住这里么?” “应该可以。” 邪阙双手掐腰,在甬道来回踱步,许久才郁闷道,“但我委实担心,这群混蛋再打下去,地狱岩内的火浆将会再次爆发,彻底融掉水镜……届时,天罚一样会落下……” 夙冰头一次听见“水镜”二字,但用屁股想想,也知道正是他们栖身之所。 夙冰正欲再问,脚下像是燃了火,烫的她一个激灵。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个水镜开始扭曲变形,岩石纷纷滚落,寒潭里内的水中,正汩汩向上冒着岩浆。 再是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自头顶不断向下笼罩。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终究……” 邪阙嗤笑一声,反而没了之前的焦躁,他缓缓仰起头来,微微眯起细长双眸,似在自嘲,似在讥讽,“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么?每一次苦修至此,便急着将我打回原形?” 水镜上空像是被撕开一道口子,火浆如海浪般倾泻而下。 天际乌云压顶,电闪雷鸣,凭谁都能发现气氛不对,酣战中的几位大能纷纷停手。 “这是……这是天罚?!” 第46节 无念道君踟蹰了下,继而大惊,“师兄,看这天罚的阵势,怕是要殃及宗门啊!” “师妹,速速通知翼宿阁,命他们启动护山大阵!”凌夷道君亦是一震,立刻传音给紫薇道君。他对邪阙一知半解,甚至不知道他的真身为何物,头一个反应,只能猜测是不是秦清止突破了化神境界。 但他闭关不过半日,怎么可能? 且说秦清止并非闭关,只是寻个说辞窝在洞府内,兢兢业业的以真火锻造法宝。他此番设下的禁制并不算高明,只将几人交火的波动阻挡下来,却无法隔绝天象异变,诧异之下,放出神识稍稍一觑,脸色唰的惨白。 收了真火,他破空而出,匆忙向地狱岩赶去。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眼下法宝还未炼成,居然就引得天罚降下,那自己所做的一切,岂不是毫无意义? 战儿倒是无碍,自己那名小徒弟,难免受到殃及…… 脊背一阵凉,秦清止凝力屏息,不由加快几分速度。 眼看岩浆从地底渐渐漫上来,夙冰一拍储物袋,将敛霜伞祭出,默默念咒,在周围设下防护罩:“妖怪叔叔,您还是进来躲一躲吧?” “没用的。” 邪阙盘膝坐下,双手结印,冷道,“待会儿若有一线生机,记得有多远,滚多远。” 话音一落,他紧阖双目。 “师姐,是不是要下雨了?”拓跋战扬起脑袋,好奇的问。 “是要打雷了。”夙冰也仰起头,“等会儿,记得凝聚灵气保护自己,知道吗?” 其实她并不担心拓跋战,这小子本是雷灵根,与天雷一脉相承,被劈死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倒是自己,这一次,恐怕九死一生。 这柄敛霜是件五行防御法宝,应该能够阻挡一些天罚。 若是能在添些…… 识海翻涌一阵儿,夙冰倏地想起什么,怔愣了下,将手探进储物袋中,摸了许久,终于摸出一方玉盒。这是大半年前在万象居时,元宝特意送给自己的玩意儿。 好像叫做……叫做超级避雷针? 记得元宝当时还说,使用说明书在盒子最底层,夙冰伸出两指,将回形状的避雷针取出,然后认真研究一番所谓的使用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些没谱,此物灵力如此稀薄,能顶什么作用? 眼下也没有其他好办法,能多一分保障便是一分。 她略一施法,将灵力注入其内,回形针渐渐舒展开来,成为绣花针状。 然后再将此针插在敛霜伞上,曲起指节弹了弹,还没来得及检视,一道闪电陡然划过,如一只张牙舞爪狰狞的兽,放佛要将整个夜空撕成碎片。 一声巨响过罢,第一道天雷直直轰下。 邪阙早已算准时间,口中默念一句法咒,一件流火神器从他体内浮出,玉石俱焚似的向天雷冲撞而去,硬生生将天雷截住,改劈向铜门山。又是一连串的剧爆,守护无极宗近千年的四象镇妖阵彻底崩塌,妖雾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逐渐汇聚在半空,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邪阙陡然吐出一口血来,双臂一震,将妖力尽数吸回体内。 夙冰叹为观止,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妖力在体内渐渐稳固,邪阙掐腰望天,轻蔑一笑:“来吧,继续!” 天道似乎感应到他的张狂,震怒不已,便将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起劈下。整个地狱岩都在震动,火浆喷发,山石滚落,原先酣战的几人,或多或少都被天雷威力波及,冲的老远。 邪阙双手撑起,虚空一划,以防护罩将天雷反弹回去。 夙冰抱着拓跋战,躲在他的防护罩下,无不揪心。 但随着天雷越聚越多,他开始渐渐不敌,嘴角溢出的鲜血,几乎染红整张面纱,终于在第十二道天罚落下时,防护罩整个碎掉,反噬在他身上。 邪阙向后一个趔趄,支撑着单膝跪地。 一侧面纱从耳畔缓缓滑下,这回,夙冰终于瞧见了他的庐山真面目。 ☆、39放虎归山(九) 师……师傅?! 丢下拓跋战,夙冰恍恍惚惚的从角落爬起来,缓步上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邪阙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要将他看进眼睛里去。这张脸,同记忆中的师傅极像,一样明艳动人、不可方物。 但是…… 此刻防护罩以破,第十三十四道天雷趁势落下。 “起来作甚?还不快趴下!” 邪阙强撑着站起身,冲夙冰怒道,眉心朱砂妖印忽隐忽现,双手结印,打算再次筑起防护罩。但妖力才将恢复,他原本便虚弱的紧,大神通又被天雷之威彻底压制住,根本无力护住其他人。 略一思量,他凌空跃起,打算向上行飞去。 令他没想到的是,只有极小部分的雷力冲击在防护罩上,其余绝大部分,竟然劈头盖脸的向夙冰砸去。夙冰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邪阙,眼前数道金光乍现,刺得双目豁然一痛。 怔忪着回神,不由大吃一惊。 别无他法,只能飞快的转动敛霜伞,默念法咒,在周身设下防护罩。 天道究竟在搞什么啊,周遭那么多元婴大能不去劈,干嘛要来劈她一名小弟子?! 奇的是,天威并不似先前攻击邪阙时那般霸道蛮横,反而略带惊恐着想要逃避,却全被吸进避雷针之内,顺着敛霜伞旋转一圈,最后才落在夙冰身上。 夙冰全身一阵酥麻,双耳嗡嗡作响,却能清晰听见骨骼错位发出咯吱的声响。 邪阙浮在半空,低头瞧着,心下疑惑丛生。 天际爆发出几声闷响,金雷在黑压压的云层中不断翻滚跌宕,但好似有所忌惮,一直不敢再落下。夙冰被雷劈的脑袋发懵,额角青筋凸爆,浑身焦黑如碳,冒着滚滚浓烟,整个人看上去狰狞又可怕。 丹田内的灵气经此一震,如开闸之水,不断向上蒸腾。 知道自己是要突破境界了,她满心无奈,只能定下神来,紧紧闭上眼睛,默念《五行要术注释本》中的口诀,试图引导体内奔涌的灵气。一切放佛水到渠成,几轮简单的深吸吐纳过罢,灵气的运转便渐渐纳入轨道,最后统归于丹田,继续滋润灵根。 如此轻易便达到练气十一层,距离筑基终于只有一步之遥,本该是件大喜事,但嗅着自己满身满脸的焦糊味,夙冰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你身上藏了何物?” 邪阙落地后,万分讶异的打量起她,“竟然能够抵挡天罚?” 夙冰指着伞尖道:“此物名叫超级避雷针,出自宣于世家小公子之手。” “超级、避雷针?”邪阙闻所未闻,释放出妖力探了探,发现并无奇特之处,不由啧啧连叹几声,一摊手,贼兮兮地道,“乖,能不能借叔叔瞧瞧?” “嗯。” 知道此番有借无还,夙冰还是将伞递给他。 邪阙小心翼翼的取过手中,上看下看,左摸右摸,时而皱眉,时而咬唇,一派专注的模样。夙冰与他面对面站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一颗心在胸腔噗通噗通跳的厉害。 放佛就在昨天,却已经相隔二十几万年,她做梦也想不到,竟还能看见这张脸。 终是按耐不住,夙冰试探着,低低喊了一声:“师傅?” 邪阙正闷头研究避雷针,听她一喊,便稍稍侧目。 心尖一颤,夙冰暗道自己莽撞。 哪知邪阙冷哼一声:“你那个师傅,还真是阴魂不散。” 夙冰一愣,仰目望去,果然瞧见一抹月牙白在不远处飘飘落下。 他们身在水镜之中,水镜虽然被毁,但神力散在外,外人根本无法靠近,秦清止与四位道君会合之后,放出神识向水镜觑去。 “师兄,你不是闭关了么?”紫薇道君担忧询问,“伤势要不要紧?” “出此大事,我怎能袖手旁观。”秦清止轻轻摇头,“你们早该通知我。” 凌夷道君冷道,“秦师弟,你一早知道它醒了是不是?!” 秦清止挑眉反问:“嗬,当初蛟龙将我引走,师兄难道不清楚么?那段时间,我又不在宗门,他醒是没醒,我怎么会知道?” “你……” “两位师兄,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咱们还是商量商量,眼下如何是好。” 无念道君无奈上前继续和稀泥,几百年了,这两人但凡见面,每一次皆是针尖对麦芒,从没好好说过一句话。赵凌夷也就罢了,秦清止明明待谁皆留三分客气,偏处处与他过不去。 云松道君疑惑开口:“天雷才劈了十四道,便不劈了?” 劈死那妖物,岂非一了百了? 秦清止抬眸望天,同样一脸困惑,一路观天异象,这场天罚至少七八十道,怎么只落下十四道?如此也好,不管出于什么缘故,只要邪阙没有再次转生,他便能落下心头一块儿大石。 只是,眼下该怎么办? 左右为难,秦清止一时也没了主意。 无念道君锊了锊胡须,定定道:“既然清止师兄也来了,咱们五人便布五行阵吧,先收了此妖再说,绝不能放任他离开,否则,北麓危矣。” “那还等什么,速速布阵。”凌夷道君瞬移至半空,冲他们四人喝道。 邪阙岂是省油的灯,自打秦清止出现,他就猜到这群小家伙想要怎么对付他。先下手为强,只听他冷哼一声,一甩长袍宽袖,蓦地将夙冰和拓跋战一起收了进去,自己则化为一团白雾,电光石火般的由北面突围而出。 一施展神通,天道立时感应到他的妖息,酝酿已久的天罚再次劈下。 如他所料,打在身上时,早已被散去了一半之多。 另一半天罚的威慑,虽能暂缓他的脚步,但身为合虚境界的大妖怪,再怎么不济,也比一群元婴道修的速度快上许多,只要一鼓作气,必能逃出生天。 “不好,邪阙逃了!” “快追!” 除了秦清止,几人皆向北追去,却被蛟龙和妖狐拦下脚步。狐妖一撩长袖,掩着唇呵呵一笑:“老东西,想要困住我王,也要问问咱们答应不答应。” 别管拦不拦的住,经他们一搅合,邪阙早已逃出无极宗范围极远。 他原本是奔着铜门山方向去的,但突破禁制之后却又绕了一圈,掉头转向西面的溟空海。妖息所到之处,天罚紧随劈下,海域掀起滔天巨浪,一波盖过一波。 不少海兽遭到殃及,浮尸在海面上。 “出什么事儿了?!” “出大事了!”一只蚝精滚进殿中,颤声道,“大大大人,有大大大妖怪!” “胡说!”溟空海的海主,乃是一只万年锯齿龟妖,同蛟龙一样,修至九阶,“整个海域,还有比本大人更大的妖怪吗?” 第47节 蚝精一缩,战战兢兢地道:“千真万确啊,小的不敢说谎!” 龟妖遂将大掌一拍:“岂有此理,何方妖怪,竟敢在本大人的地盘撒野!” 话音一落,立时被一股蛮横妖力击飞出去。 殿内众妖吓的双腿发颤,谁也顾不上去扶起自家大人,惊惧的望着一团白雾冲进殿中,瞧上去好似一团棉花糖,黏黏软软,不见边角。 却从内骤然发出一声怒喝:“滚!” 妖物脑子构造最是简单,对强者的恐惧源于天生,但眼前这团东西,丝毫瞧不出来是个什么玩意儿,隔了好半响,这群小妖怪们才纷纷回过神来,慌着丢盔弃甲,连滚带爬的逃出海宫。 那龟妖只挨他一记,便清楚自己的修为与来者天壤之别,惊惶跪下,伏地磕头。 “大人,小的知罪啊!” “我问你,冥界的生死玄门何时开启?” 龟妖微微愕然,慌忙敛声道:“回大人,溟空海确是通往冥界的一道偏门,但五十年前,冥界曾爆发一场内乱,之后生死玄门便关闭了。” “门关了?” “是的,若是大人要去冥界,现下只有一条路可行。” “说!” “从北麓前去初云大陆,然后直走酆都。” 见对方陷入沉默,龟妖又补充道,“大人,溟空海内有直通初云大陆的海阵,小的愿意为您耗损千年修为,启动阵法送您过去。” 许久,邪阙终于道:“你先出去。” 龟妖松了一口气,伏地叩罢,躬身退出宫殿。 白雾甫一落地,邪阙顿时化成人形,再是一挥长袖,将夙冰和拓跋战放了出来,自己则席地而坐,开始催动体内妖力进行调息。 方才一阵雷劈海啸,拓跋战早已体力不支昏了过去,莫说他,连夙冰都是奄奄一息,一落地,便掉脸吐出一大口血:“妖怪叔叔,敛霜都已经给您了,你逃走不就成了,何苦还要带上我二人?!” 邪阙睨她一眼,轻飘飘地道:“一根小小雷针,断没有如此大的能耐,你与拓跋战,必有一人身怀奇宝,可以抵御天雷。本王现□受重伤,妖力只余下不到两层,无法辨别。” 夙冰怔愣住,狐疑的望向拓跋战。 邪阙森森一笑:“而且天道恨本王入骨,随时窥探于本王,此番,不可再使用神通,这一路,总要有个人使唤。” 夙冰纳闷:“那您为何不回南疆,去冥界做什么。” “不用你管。”邪阙阖上眼,“只要乖乖听话,本王断不会亏待你二人。” “您真要去初云大陆么?” “嗯。” “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 “为何今天不走?” “因为我累了。”邪阙再度睁开眼睛,剜她一眼,“你何时变得那么多话?” “呵呵,呵呵。” 夙冰赔着笑脸,抱起拓跋战走去一边坐下。 看着邪阙重新阖目,看着他时而紧蹙的眉头,心神不由一阵恍惚。 一时间,那些早已尘封多年的记忆,亟不可待的在识海翻涌。 世间绝大多数孩子,学会的第一句话大都是爹娘,而夙冰最先喊出声的,却是一声“师傅”。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自懂事那天起,她的生命中便只有一个师傅。 萧白夜门下七名徒儿,夙冰是最小的一个。 入门时,她的那些师兄师姐,早已结婴多年,各霸一方。 身为谛听城世袭城主,萧白夜出身陇西贵族,在那个时代,不仅是陇西境修为最高之人,更享有魔族第一美男子的美誉。夙冰自小承欢膝下,除却萧白夜闭关,几乎很少离他左右,可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许是娇惯的厉害,直到一十七八岁,才将将修到练气九层,以她天纵之资来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反正天塌下来尚有师傅顶着,师傅又不嫌她愚钝,她也不甚在意。 说出去恐怕没人相信,直到三百七十岁结成魔婴,夙冰从未单独离开过谛听城。哪怕金丹期为锻造本命法宝寻找材料,走南闯北,上天下海,也是萧白夜一路陪着。 莫说魔修喜欢独来独往,便是放在道修境,也没有谁家师傅凡事皆会亲力亲为。 不久之后,谛听城乃至整个魔域一夜之间谣言四起,一说她是白夜魔帝与北麓某位高阶女道修的私生女,若不然,以萧白夜孤傲至极的性子,怎会在大乘期临近飞升天魔界的节骨眼上,不去闭关躲避天罚,反而抱个婴孩儿回来抚养,还手把手的悉心栽培? 二说她同萧白夜之间,其实早已生出禁断之情,否则,哪有宠徒弟宠成他这样的? 不比现今,在上古时期,师徒恋绝对是禁忌。幸而魔人并不在意什么礼教,萧白夜又是站在金字塔尖、令人仰之弥高的人物,谣言听罢,仅仅一笑而过。 他说清者自清,但夙冰并不清。 从她牙牙学语再到春心萌动,身边的异性生物,只有萧白夜一个,睁开眼睛是他,闭上眼睛还是他。随着年龄渐长,她多少也能揣摩出,萧白夜对自己的呵护,委实有些超出师傅应有的范畴。 私心以为,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于是在她二十六岁那一年,百无禁忌的夙冰,闷头灌了一大坛老酒之后,直接冲去自家师傅洞府告白了。撇开师徒关系不说,初初筑基的小弟子,胆敢向早已进阶大乘期的堂堂魔帝告白,在她看来,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以至于告白之时,脸上的骄傲甚至多过羞涩。 然而,对方的态度却令她大受打击。 一辈子她都忘不掉,萧白夜在听她表明心迹之后,那种惊诧复杂、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往后的岁月中,每每忆起当年那段荒唐事儿,夙冰更多的是忍俊不禁。年少时,谁没干过一两件蠢事儿,哪怕年纪越来越大,七情六欲驱使之下,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再犯同样的愚蠢。 修行的世界,没有谁生来便能超然于物外。 若是不曾经历过,又何谈看破? 总而言之,爱情的种子尚未萌芽,便遭对方无情扼杀,幸而夙冰天性洒脱,也没太过在意,继续跟在萧白夜身边修炼。直到结婴后谣言乍起,她像是被人抓到痛脚,怒及之下,竟将以讹传讹者大卸八块,直接丢去闹市投喂守城魔兽,以至于整个谛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过至此之后,果真没人敢在背后乱嚼舌根。 但那些流言蜚语,却好似在她心头扎进一根刺,令她开始有意无意的躲避自家师傅。从趁他闭关偷偷外出历练,再到明目张胆的顶撞他,两人之间渐生嫌隙。 从元中至步入化神,她独自在外闯荡,将女魔煞之名传遍整个魔域。 再后来,她为了寻找机缘突破化神大圆满,辗转去了南疆,同一群妖怪厮混了近百年。最后横渡归墟海,闯入冥界一处秘境,然后,再然后…… 她的记忆,便是从那里开始出现缺失。 她甚至怀疑,之前那些看似完整的记忆,说不定也被谁篡改了一些什么。 从回忆中渐渐脱出,夙冰侧目深望邪阙一眼,心头五味杂陈。这张脸虽与师傅极为相似,却分明有所不同,师傅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华绝代,不似他这般魅惑众生。 倏地想起先前提及自己名字时,白毛怪奇怪的表现。 当时并未觉得有何不妥,还以为此妖穷极无聊,又在变着方式戏耍自己。现下看到他这张脸,方才肯定,他认识的那个“夙冰”,必然是自己无疑。 揉了揉太阳穴,夙冰头疼的厉害。 她觉得自己好似跌进一片泥沼,拼命想要向上爬,反而越陷越深。 偏又不能开口询问,若不然,将会彻底暴露自己的底牌。在一切尘埃落地之前,除却自己,她谁都不敢相信,哪怕对方当真是师傅。 那些湮没在上古年间的秘密,她只能依靠自己去慢慢揭开。 ☆、40太平镇(一) 五六个时辰过后,邪阙调息够了,又美美睡上一觉,龟妖才带着他们走到宫殿后的一条甬道,指向一排坑坑洼洼的石头说:“大人,从此阵过去,便能抵达初云大陆。” 邪阙撑着伞,许是对阵法心生厌恶,凝眉问道:“具体会被送往何处?” 龟妖拨了拨龟壳,不安道:“初云大陆上,现今共有九个国家,距离酆都最近的,应是陈国,小的会将您送去陈国版图,但具体落在何处,小的……小的也不敢保证,只能尽力靠近酆都。” 邪阙微挑凤眸,斜斜睨他一眼:“当真?” “小的向天借的胆子,岂敢欺瞒大人。”龟妖唬了一跳,颤颤抹了把汗。 “那行,”邪阙转眸望向夙冰,“走吧。” “还是您先请。” 夙冰躬身垂目,故作卑微。 邪阙翘起一边唇角,也懒得同她计较,大步流星的跨进阵法之中。 拓跋战紧紧攥住夙冰的手:“师姐,妖怪叔叔这是要去哪里啊?” 夙冰拍拍他的手背:“凡人界。” 初云大陆位于整个地界正中心,北麓以南,南疆以北,土地最为广袤,但几乎没有什么灵气,因此为凡人聚集之地,故被称为凡人界。 而冥界,就在初云大陆正下方。 两界的交汇点,则为酆都。 夙冰牵着拓跋战,随着邪阙进入阵法,看着龟妖现出原形,在地上不断打滚,脑袋一阵眩晕,等一切平息,却又觉得耳膜一阵刺痛。 睁开眼睛,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人,将他们结结实实裹在当中。 夙冰一阵无语,什么鬼阵法,竟把他们三个传来闹市区,就这样凭空冒出来,怪不得惹人瞩目。邪阙也是一滞,被镇压了一千年,头一次瞧见那么多人,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人群中一位老者排众而出,哑声道:“你们从哪里来的,何故突然出现?” “他们肯定是妖怪!” “对对,隔壁太平镇最近不太平,时常有妖怪出没,他们肯定是妖怪!” “打死他们!” 瞧见邪阙快要炸毛,夙冰抢道:“各位莫要误会,我们绝非妖怪,而是变戏法的。原本要去太平镇寻亲,无奈盘缠用尽,大人能饿,孩子可忍不得,固来街头卖艺。” 一面说,一面暗暗捏了捏拓跋战的手。 拓跋战立即捧起小腹,蹙起眉头,可怜兮兮的望向众人。 “变戏法的?”围观者面面相觑,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那再变一个看看?” “这有何难。” 第48节 夙冰微微一笑,竖起右手食指,轻飘飘的吹了口灵气,只见指尖立刻燃起一团小火,火苗渐渐化为美人形状,在指尖翩翩起舞。众人讶异之余,纷纷鼓起掌来,已经完全相信他们真是变戏法的。 又表演了几个小把戏,众人才渐渐散去,还打赏了十几枚铜钱。 夙冰笑眯眯的将铜钱掂量在手,揉着拓跋战的脑袋道:“想吃包子么,师姐的一个朋友说,人间界的大肉包子,可是鲜嫩的很。” “好啊好啊!”拓跋战拍着小手,口水直流。 “你说的朋友,是不是宣于世家那名毒灵根,这一套,也是他教给你的?”青天白日,邪阙一手撑着伞,一手负于身后,颇正经地道,“莫说本王不曾提醒于你,那小子本是贪狼星命格,绝非善类,今后若无事,最好离他远一些。” 夙冰保持沉默,眼下最该远离的,是他才对吧? 现下白毛妖力不济,无法发现自己的秘密,但等他恢复之后,以他合虚境的修为,若是哪天心血来潮认真窥探一番,便会察觉自己乃夺舍之魂…… 于是,必须趁他妖力恢复之前离开。 但看他如今模样,估摸着没个百十来年,妖力连一半也恢复不了。恢复了又如何,除非他能找到那什么神器辟雷珠,否则天罚之下,他也只能夹着尾巴四处躲避。 秦清止也是算准此妖在短时间内翻不出什么大浪,才肯放他离开的吧。再说,甫一逃离无极宗,他连南疆都顾不得回,便急着前往冥界,说不定和秦清止交代的事情有关。 若能趁机查探到金鹊的线索,回山之后,还可捞上一大笔灵石…… 正合计着,忽有一人凑上来道:“三位可是要去太平镇?” 夙冰根本不知此地是哪儿,听见有人提及太平镇,才顺口一说,眼下迫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道:“不错,我三人正要前去太平镇,不知道友有事儿么?” 问话之人一身男装,但大眼一瞧就是一位姑娘。 哪怕穿着粗布道袍,嘴角还粘着一颗长了毛的黑痣。在她后背,背着一个大竹篓子,篓子里插着一面幡旗,鬼画符似的写着:谷氏降魔捉妖收鬼镇宅世家第一千三百九十八代传人。 夙冰嘴角一抽,稍稍放出一些神识一觑。此女果是有些灵根的,只可惜乃五灵伪根,又被人间界的浊气侵染的厉害,这一世,怕是连练气的门径都踩不上。 不过这样的资质,虽修不得仙,放在人间界做一名除魔师,也算不错。 “三位恐怕还不知道,太平镇近来十分不太平。”女道士揪着黑痣上的毛,高深莫测地道,“三位若无急事,还是莫要过去的好,倘若真有急事,不得不去,不妨购买几道灵符防身。”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几道最下品的灵符,“此乃我师傅重阳道人亲手所制,无论何方妖魔鬼怪,近身则死。呵呵,小道与三位颇有些缘分,可以便宜些卖给你们。” 夙冰还未回话,邪阙哈哈一笑,将那几道符箓取过手中:“降魔诛妖,近身则死?” 女道士小脸一板:“公子莫非不信?” 邪阙一挑眉,云淡风轻的吹了口气,手中符箓渐渐成为一坨黑色渣渣。 夙冰一时有些无语,都一把年纪了,修炼到这份上,居然还同一名凡人计较。 掂掂才暖热乎的铜钱,正打算赔给对方息事宁人,哪知那女道士愣了片刻之后,倏地大喜道:“果真!果真!打从你们一出现,我就知道你们绝非常人,修仙者,你们一定是父亲口中的修仙者对不对?!”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邪阙拾手紧了紧面纱链子,“到底有何事,快说。” 女道士的面部表情忽地由喜转悲,连个过渡都没有,眼泪便哗哗地落:“仙士,还请仙士救命啊!小道名叫谷月娴,自小跟着师傅行走江湖,降妖除魔。半个月前,我师傅和其他一些除魔师受太平镇祝家妇人所托,前去镇外的万壑谷寻她丈夫,结果师傅与同行者皆是一去不返……” 邪阙听得百无聊赖,打断她道:“身为除魔师,技不如人,死也活该。” “不不不,万壑谷中绝非寻常妖魔!” 谷月娴连连摆手,“那里是太平镇通往官道的一条捷径,虽然路险难行,但不乏常有人途径,但三个月前,不知因何缘故,谷下突然裂开一道罅隙,散发出阵阵恶臭,从那里途径的人,十有八|九失了踪。报去官府之后,官府也曾派人前去探查,但派去的官差同样没了踪影,县老爷又怕事情宣扬出去丢了官位,便下令封山。” 夙冰听罢,揣测道:“于是祝家便以重金请来除魔师,进谷寻找失踪之人?” “恩,的确如此。”谷月娴咬了咬唇,羞赧道,“今次,祝家又召集了一批除魔师,但我本领太低,又没什么名气,他们不肯带上我。” “所以,你希望我们帮你?” “师傅常说,修仙者法术高强,且乐于助人,喜欢冒险。” 乐于助人也就罢了,不过喜欢冒险倒是真的,夙冰当真有些好奇,听谷月娴所言,万壑谷下必有什么蹊跷。凡人界一向是高阶大能躲避天罚的好去处,因为凡人聚集之处,天道就算有所感应,也不会擅自在人堆儿里降下天罚,因此不少大能在突破合虚境界之后,便将洞府建在凡人境。 她是很想前去一探,但她也知道,邪阙肯定没兴趣,何况他还急着赶往酆都。 果然,邪阙阴沉沉地道:“我们没空,找别人去。” 说完一甩袖子欲走,天际却陡然打了一个闷雷,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夙冰心里乐呵着,嘴上却好意提醒:“叔叔,咱们还是在此地歇一歇,躲躲雨吧?” 邪阙仰头望一眼天际,咬着牙道:“最近的客栈在哪里?!” 谷月娴忙道:“拐个弯便有一家,三位请随我来。” 灵石在凡人界没有一点用处,住店的钱全是谷月娴掏的,但她也穷的厉害,身上的钱只够租下两间。外头电闪雷鸣的,邪阙从迈进客栈大门,就一直撑着那柄敛霜伞,哪怕轻纱遮面,也难掩其风姿。 以至于女客官们不住的将目光投来,满是惊艳。 小二哥问道:“两间房,不知四位怎么分?” 邪阙指着谷月娴道:“她自己住一间,我们三人一间。” 这话一出,许多注视此处的人皆是一愣,小二哥看了拓跋战一眼,又看了夙冰一眼,嘿嘿笑道:“夫人保养的可真好,一点儿都瞧不出来啊。” 夙冰稍稍一愕然,什么意思? 谷月娴惊奇指着白毛,也看看拓跋战,对夙冰道:“他不是你叔叔吗?” 这话再一出,吸引了更多人朝他们望来,夙冰回过味儿之后,额角抽了一抽,还没来得及说话,邪阙先开了口:“惊讶什么,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什么关系,与你们何干。” 便在此时,一个微微诧异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夙师妹,你怎么会在这?” 夙冰待在邪阙身边,心有畏惧,一直不敢放出神识,眼下听见熟悉的声音,也不由微微一滞:“少卿师兄,你又怎么会在此地出现?” 折扇撩开帘子,蓝少卿探出头来,瞧见邪阙,再是一诧。 且说客栈里的女客官,原本全将目光锁在邪阙身上,这会儿子瞧见蓝少卿,两只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尤其是谷月娴,简直像被勾了魂,傻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 蓝少卿施施然走下楼梯:“师妹,许久未见,一同坐坐吧?” 夙冰稍稍抬了抬眼,询问邪阙。 破天荒的,邪阙翘了翘唇角,弯腰将拓跋战抱在臂弯:“我们先回房。” 说完,煞是优雅的转身离去。 蓝少卿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鼻子,总感觉在哪里见过此人。但将神识探去,察觉此人灵息全无,分明是个凡人,又打消了自己的疑惑,侧目对夙冰道:“咱们上楼吧。” 招呼两人进了二楼雅间,蓝少卿笑道:“真没想到,出门历练还能碰上熟人。” 夙冰随他一笑:“不知少卿师兄离开宗门多久了?” “大半年了吧。”蓝少卿歪着脑袋想了想,“自上次送你和拓跋师弟前去地狱岩,没多久便出来了,前段日子一直在姜国,途中遇到几名同样出门历练的朋友,听说陈国太平镇有怪诞发生,便相约过去瞧瞧。” “公子要去太平镇?!” 谷月娴激动了下,又垂着眼睫道,“原来公子也是修仙者,怪不得生的那么好看。” 蓝少卿举盏的手一抖:“这位是……” 见谷月娴再度丢了魂儿,夙冰便将来龙去脉粗粗一说。 “夙师妹也打算过去么?”蓝少卿听罢,温声询问,“不如加入我们?” “若是不嫌弃我修为低微,真是求之不得。”夙冰呵呵一笑,“有少卿师兄陪伴,此行想必顺畅不少。” “夙师妹先别高兴的太早。”蓝少卿蹙起眉头,“听那几位朋友说,有位金丹初期的前辈曾单独进去查探,也一样没能活着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夙冰的好奇心反而愈重。 蓝少卿忽地传音给她:“师妹,拓跋师弟不是被罚思过么,你怎么将他带来凡间界了?” 夙冰忙道:“是师傅教我带他出门历练的。” “清止师叔的命令?”蓝少卿颇有些不解,不过也没在意,又问道,“方才同你一起的紫衣男子是谁,我看同你交情匪浅,但从未在北麓见过呢。” “哦,他是我先前历练时,认识的一位朋友。” 夙冰能扯就扯,短时间内,无极宗的消息也传不到他耳中,他又不是邪阙的对手,知道也没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蓝少卿心有疑虑,但他并非多事之人,便不再多问,只道:“那咱们明日一早出发,先去太平镇祝家了解情况,待那几位朋友到了,再一同前往。” 夙冰点点头:“那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了。 夙冰才将推开房门,进入邪阙设下的禁制内,便瞥见一大一小盘膝于榻上打坐,还颇有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模样。只可惜,很快听见邪阙怒道:“这一段引气之法,我都告诉你多少次了,你是猪脑子吗,怎么总也记不住?” 拓跋战委屈的撅起小嘴:“可您每次念给我听的,都是不一样的啊。” “还敢顶嘴!”邪阙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继续练!” “师姐……” 一瞧见夙冰,拓跋战捧着脑袋扑上来,哼哧道,“你快看啊,妖怪叔叔又打我!” 昨日便被那几名练气弟子狠揍了一顿,脑袋上已经冒出成排的包,老妖怪下手又没个轻重,夙冰颇好笑地道:“您还说晚辈不懂教徒弟,晚辈看您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邪阙睇她一眼,哼道:“怎么,同你家少卿哥哥聊完了?” 听他阴阳怪气的强调,夙冰一愣,笑道:“您是嫉妒他抢了您的风头吧?其实您也不必如此,您比他好看多了,只可惜总是蒙着面纱,别人瞧不真切。” “你觉得我这张脸好看么?”邪阙凤眸微眯,凉凉睇她一眼。 “当然。”夙冰实话实说。 “女人果真肤浅。” 邪阙阖上眼睛,道,“这两日都要下雨,本王不便出门,你若想去太平镇就去吧,但拓拔战必须留下。而且,本王只给你两天时间,不管结果如何,两日后必须回来。本王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赶往酆都。” ☆、41太平镇(二) 第二日一早,三个人便朝太平镇出发,修仙界有个不成文规矩,非情况特殊,不得在凡人界展现神通。又因是在闹市区,不可能堂而皇之的使用飞行法器,三人只好租下一架马车。 幸好太平镇距离此地并不远,不出两三个时辰,便能抵达。 马车颠簸的很,三人都没怎么说话,临近时,蓝少卿忽然传音道:“夙师妹,我记得送你前去地狱岩时,你只有练气八层、还是九层来着,怎么短短半年时间,竟就大圆满了?” 第49节 夙冰正靠着车窗小憩,经他一问,心头倏然一滞。 果然,蓝少卿又叹道:“真是不可思议,你今年才十五吧,算一算,估摸着十六七岁便能筑基,只比我晚了两年而已呀。唉,看来我果然如父亲说的一样,不求上进啊……” “少卿师兄过谦了,夙冰能有今日,实乃师傅所赐。”夙冰实在没办法,只能再度将秦清止搬上台面,“前段日子,子涵师兄约我前去浮屠塔历练,恰好师傅也在。当时落在一名魔人手上,身受重伤,师傅便赏赐了许多丹药。” “如此说来,师妹也算因祸得福了。”蓝少卿稍稍泯唇,不再多言。 马车一行进太平镇,几乎不用放出神识,即可嗅到浓重的死气,镇上萧条的紧,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符箓贴了满墙。风乍起,吹的柳絮伴着纸钱四散翻飞。 马夫“咻”的一勒马缰,颤声道:“对不住啊,只能送各位到此了。” 蓝少卿躬身下了马车,递上一锭银子:“多谢。” “唉,若不是家中老父病重,急需银子,万万不敢接您这单生意。”待夙冰和谷月娴也下了马车,马夫再是一勒马缰,掉转马头,大叹一声,“几位道爷,自求多福吧。” 说完,哒哒哒的飞奔离去。 夙冰同蓝少卿面面相觑,不由一笑。 谷月娴跟在两人身后,抱着双臂,颤颤道:“两位仙师,你们有没有听见女人的哭声啊?” 蓝少卿好笑道:“谷姑娘,你不是除魔师么?” “但我本事差,从来都是给师傅打下手的啊。”谷月娴快走几步,跟在蓝少卿身后,“蓝仙师,你们修仙之人,难道都不是人了么?” “此话怎讲?” “阴森恐怖的,你们怎么一点儿都不害怕?” “倘若连我们都怕,妖魔邪道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蓝少卿安慰着拍拍她的肩膀,“谷姑娘大可不必太过忧心,此次前来太平镇的修士,绝非泛泛之辈,定能查出你师傅的下落。” 谷月娴红着脸,不着痕迹的躲开他的手:“多谢蓝仙师。” “谷姑娘客气了,叫我少卿便好。” “您可是仙师,怎么能够?” “先前你不是也说了,仙师也是人,况且我也不比你年长几岁。” “那,少卿哥哥,月娴失礼了。” 夙冰默默跟在一旁,瞧着两人腻腻歪歪,觉得自己挺多余的。不得不说,蓝少卿除却一张国色天香美人脸,还真有一颗温柔多情美人心,但凡对方是个雌性生物,无论好坏美丑,皆能平添三分怜爱。 不过,举止倒不轻浮,并不惹人讨厌。 蓦地想起几年前,白毛曾批命于他,说什么自命风流过罢,终取一瓢饮,一生一世为情所苦。嗬,也不知谁家姑娘,会有这个荣幸。 夙冰抄着手,颇好奇的瞄他一眼。 自从在铜门山外第一次见到他,就已是筑基中期修为,以他风灵根的资质,几年过去了,竟连一丝长进也没有,怪不得会被凌夷道君轰出宗门四处历练。不过观他这般态度,怕是再有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修到中期顶峰。 他老爹说的真对,果真不求上进。 探查着走到祝家庄外,已有管家守候多时。 看到谷月娴,他眉头一皱,但见夙冰和蓝少卿,气度明显异于常人,年过半百的老者快步上前,万分惶恐地道:“两位仙师,老朽在此恭候多时了,快快请进。” 蓝少卿施施然欠身:“劳烦了。” 几人随老者进入庄内,院中凉亭已经聚集了五名修士,原本正有说有笑的把盏言欢,瞧见蓝少卿,纷纷起身:“蓝道友,明明是你最先离开姜国,为何来的比我们还迟?” “路上遇到些麻烦,耽搁了。” 蓝少卿拱手寥寥一笑,再侧了侧身子,露出夙冰的脸来,“向各位道友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清止师叔座下弟子,蓝某的同门师妹,夙冰。” 夙冰放眼一望,这五名修士中,只有一名同蓝少卿一样是筑基中期修为,其他皆为筑基初期,而且灵气明显不足,多半是依靠筑基丹强行筑基的。但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大都同蓝少卿类似,锦衣华服,环佩叮咚,妥妥出身名门世家的一票纨绔弟子。 夙冰脑子里,忽然升起一团不祥的预感,与他们同行,估计还不如独身一人。 但她还是上前一步,施礼道:“夙冰见过各位前辈。” 这五人原本见她只是练气修为,并没有放在眼里,但同样来自北麓,自是无人不知无极宗秦清止的大名,这才认真将她审视一番。 蓝少卿一一介绍过罢,奇道:“岳道友呢?” “他一早进了堂屋,不知在和祝家老夫人聊些什么。” “那咱们也去瞧瞧。” 一名锦袍修士笑着说道:“有什么好聊的,你快将他叫出来,是时候出发了。” 这厢话音一落,一个声音沉沉传来:“以岳某拙见,大家还是莫要去了,万壑谷内的修士,修为恐怕以达金丹期以上。” 夙冰回过头,只见一名青衣男子深锁眉头,缓步上前。 竟是单火灵根,修为已达筑基圆满,想必此番出门历练,是为了寻找机缘结丹。 蓝少卿琢磨了下,问道:“岳道友何出此言?” “岳某问过府中老人,说三十年前,此地曾经连降半个月暴雨,以至山体滑坡,上行一个村落整个陷落,近两百多人遇难,才形成现如今的万壑谷。而就在三个月前某一夜,平静了近三十年的山谷,忽然又是一阵电闪雷鸣,但仅仅持续一夜,清晨即平静下来。” 青衣男子垂了垂眼睫,续道,“再然后,此地开始频频有人失踪。” “这能代表什么?” “代表,藏在万壑谷内的,不是妖,亦不是魔,极有可能会是鬼修。”蓝少卿寻思了阵儿,蹙眉道,“三月前那夜暴雨,许是他结丹引发的天劫。” 几名锦袍修士倒吸一口凉气,纷纷摇头:“鬼修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两位也信?” “无稽之谈?”青衣男子扯唇一笑,“你们许是不知,此地靠近酆都吧?” “竟真有酆都?!” “那也不对啊,短短三十年,怎么可能结丹?” “这便是关键所在,谷内必有蹊跷。然而,就算藏有宝物,也不是我等能够轻易染指。” 同谷月娴站在一处,夙冰默默听他们交谈,倒是对这姓岳的心生几分好感,瞧他模样,也该出身名门,但并没有染上家族子弟的习性,而且冷静睿智,头脑清晰。 场面沉寂了会儿,一人斟酌道:“咱们既然来了,岂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一个三十年便能结丹的鬼修,想来根基不稳,咱们有七个人,还怕他不成?” 余下四人面面相觑,连连点头:“什么龙潭虎穴不曾闯过,小小一个鬼修,怕他作甚!” 青衣男子望向蓝少卿:“不知蓝道友意下如何?” “既然诸位道友都同意,蓝某自然没意见。” 蓝少卿偏了偏头,对夙冰道,“夙师妹,我觉得你和谷姑娘还是不要去了吧?” 夙冰一直在琢磨此事,倘若万壑谷内真有金丹境界的鬼修,自己一个人过去,危急时刻还能使用一次元神之力,但若是一群人跟着,等同于找死。哪怕真有什么宝物,这么多人,也轮不到自己,还巴巴跟过去干嘛? 正打算点头,只听谷月娴道:“我必须去!” 蓝少卿为难起来:“谷姑娘,对付金丹期的鬼修,我等自身难保,怕是无暇看顾你。” “月娴不用你们保护。”谷月娴定定道,“诸位仙师,就算你们不带我,我一个人也是要去的。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就算是死,我也要同师傅死在一处!” 蓝少卿一愣,踟蹰着望向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淡淡一笑:“姑娘好志气,如此,带你也无妨。” 继而转眸去看夙冰,“你呢?” “我就不去了,家师还盼着我能活着回去呢。”夙冰嘎嘎一笑,丝毫不顾众人鄙夷的眼神儿,“前辈们分心照顾一人便罢,我就不拖诸位后腿了。” “不去最好,你若有个意外,我还真不知如何向清止师叔交代呢。” 蓝少卿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的模样。 那青衣男子听罢这话,好奇问道:“怎么,夙道友竟是清止道君的徒弟?” 夙冰无奈,看来秦清止的名声彻底要被自己毁了:“呵呵,晚辈只是记名弟子而已。” “岳某略有耳闻,清止道君座下早已不收女弟子,看来夙道友必有过人之处,才得他老人家另眼相看。”青衣男子微微莞尔,相貌虽不及蓝少卿,却也是极出众的。 “瞧我,忘记同你说。” 蓝少卿指了指青衣男子,“夙师妹,这位道友名叫岳笙,出身东海九麟岛岳氏家族。” 听见“东海九麟岛”五个大字,夙冰倒真微微一滞。 不比北麓、南疆和陇西,那里可说是地界最为神秘的地方,在上古之前,几乎同大陆处于分离状态,无人知晓它的具体位置。 此次重生,倒从元宝口中听说过,九麟岛虽然难进难出,却也不是完全无法沟通。那里的面积同北麓差不多大小,但当地的修仙水平明显高于北麓。夙冰之前甚至考虑过,他日离开无极宗后,躲去东海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正打算同他寒暄几句,一名妇人从堂屋走出,五十多岁的年纪,一身缟素,形容憔悴。 瞧她模样,应是这庄子的当家主母,但修士自诩高贵,自然是看不起凡人的,因此其他五人不由板起来脸,似乎对其不召即来心生不满。 岳笙先前与她聊过,倒有几分熟:“祝夫人,我等这就出发。” 祝夫人微微鞠礼,进退有据:“不知,老妇人能否一同前往?” “你当我等是去郊游踏青么?”原本带上谷月娴,已让几人不大乐意,但岳笙和蓝少卿点了头,他们也无话可说,现在怎么还能带上一个老太婆? 岳笙凝眉道:“祝夫人,恐怕不妥。” 祝夫人面如死寂,凄然道:“我丈夫、儿子、儿媳,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孙子,全都在万壑谷没了踪影,便如这位姑娘所言,老妇人哪怕死,也要同他们葬在一处。” 蓝少卿老毛病发作,同岳笙道:“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一同去吧。” 岳笙微微颔首:“走吧。” 于是几人纷纷祭出法器,打算从祝家庄上行飞去万壑谷,岳笙带着祝夫人,蓝少卿将谷月娴抱上玉伞,垂目对夙冰道:“夙师妹,你是留在此地,还是回宁安镇同你朋友汇合?” “我回……” “吱——” 夙冰话还不曾说完,只见柳树梢上,一只白色小兽冲她一呲牙,眼皮儿不由一跳。此兽如同一团棉花糖,圆滚滚的,眼睛嘴巴全都挤成一团,忽地从树梢跳进她怀里。 岳笙奇道:“这是夙道友的灵兽,怎么毫无灵力?” 蓝少卿俯身抓一把它的毛,惊讶道:“何处得来的,好生奇特的相貌。” 白色小兽极不耐烦,瞪了蓝少卿一眼,传音给夙冰道:“你也跟着一同过去。” 夙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硬生生扯出一丝笑意,不温不火地道:“是师傅赠来玩的,并非什么稀罕物。蓝师兄,我方才想了想,你们还要探查,照顾她二人多有不便,不如我也一同去吧,多个人,多个帮手。” 蓝少卿沉吟片刻,想她说的不无道理,便道:“那你多加小心。” “自然。” 夙冰一拍宠物袋,将风声兽放了出来,圈着白毛翻身而上,“走吧。” 几人出身不凡,也都是有些见识的,乍一瞧风声兽,皆是一愕,愈发不敢小看夙冰。再次打量她一番,才纷纷施展控物术,不断升空,直到确定下方肉眼瞧不见了,才向万壑谷飞去。 第50节 风声兽战战兢兢,夹着尾巴缓缓地飞。 “妖怪叔叔,您不是不屑什么机缘么,跟来作甚?” “本王闲着无聊,不行么?” “您不怕雷劈?” “不过一缕分|身,劈了再生,有何可怕。”邪阙缩成一团,懒洋洋地道,“若真如那姓岳的所说,万壑谷内的东西,极可能是万灵血渡,我要你帮我拿到手。” “万灵血渡,什么东西?” “吸纳活人精气,以渡自身的太古邪宝。” 夙冰一挑眉:“您手上什么宝物没有,还觊觎它作甚?” 邪阙滚上她肩头,哼道:“谁会嫌自己宝贝多?” “我怕我没有那个能耐。” “你有。”邪阙一呲牙,阴测测地道,“收拾金丹鬼修,其实你一人足矣。” 听到邪阙斩钉截铁的回答,夙冰心尖一颤,他这话什么意思,莫非被他察觉出了什么?不应该啊,他现在妖力所剩不多,而且自己一直被冷小扇贴身暖着,魂魄同这具身体的契合度极高,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发觉? 一路疑心着飞到万壑谷,随众人在一块儿岩石上落下。 谷中一片乌烟瘴气,死气森森,如同一片乱葬岗,处处可见白骨,看来先前失踪之人,大都见了阎王。众人纷纷祭出法器法宝,在周身结下防护罩,开始向内探去。 山谷并不大,只有一条直通南北的泥道。 岳笙从储物袋中摸出火把,指尖红光一闪,点燃了来。 “太白天的,为何要点火?”谷月娴轻声问。 “火光可以驱死气。”夙冰低声回。 “死气?”谷月娴肩膀抖瑟了下,颤声道,“我师傅,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没死不敢肯定,但八成凶多吉少。”夙冰觉得这个时候再说安慰的话,对谷月娴并无好处,想起自己知道师傅死讯时的心情,她不由生出几分同情,安慰道,“谷姑娘,其实人自脱胎母体,便注定一生孤寂,没有谁能一直陪伴在侧,你师傅有他的命,你也有你的命,他死了对你而言,反倒是件好事,你才能……” “夙师妹,莫要再说了。”瞧见谷月娴两眼泪汪汪,蓝少卿回头无奈道,“凡人与咱们不同,脆弱些也正常,你又何苦嘲讽她。” 夙冰才真无语,破天荒头次安慰人,结果被人当成落井下石。 邪阙一个没忍住,笑的花枝乱颤。 夙冰面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意,两指使力,暗暗在他毛茸茸的背上狠掐一把。原以为他不会疼,却听他嗷嗷直叫唤,惊的一群秃鹫从山谷上方掠过。 “好浓的死气。”岳笙皱起眉头,“当心。” 话音才落,只见从一侧的山洞里,渐渐走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脸色惨白,双眼呆滞,机械的一步一步走成直线。 谷月娴一瞧见他,立刻欢喜大喊:“师傅!” 正要奔上前,却被蓝少卿拦住:“不要过去,他不是人。” 谷月娴正诧异,山洞里又走出一个,接着两个,三个……不一会儿的功夫,足足涌出好几百具尸体,将前路堵的水泄不通,并向他们几人袭来。 ☆、42太平镇(三) 一名锦衣修士同样讶异:“真没想到,这名鬼修竟然可以操控腐尸!” “管他什么,咱们杀便是了。”蓝少卿将手中折扇一抛,化为一层防护罩,将谷月娴和祝夫人牢牢护在其中,“夙师妹,你照看好她们。” “嗯。”夙冰一撩袖子,以灵气催动手环,化为利爪。 腐尸渐渐靠近,众人纷纷祭出法宝法器,不遗余力的他们攻去。但对方乃是一群无知无感的腐尸,即便被灵力击到破碎,亦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重组,白白虚耗了大半天灵力,扑上来的腐尸却越来越多。 祝夫人许是看到自己的亲人也在其中,哭喊许久,又无法突破防护罩,只能同谷月娴一样,无力的捂住眼睛,缓缓滑跪在地上。 好在腐尸的攻击力并不强,众人灵石充裕,补充起来极快。 一人不屑道:“嗬,什么金丹鬼修,也不过这点儿能耐。” 岳笙沉沉道:“诸位切记不可轻敌,他是在消耗咱们的灵力。” 蓝少卿凝起两弯秀眉:“岳道友可有办法?” 岳笙摇摇头:“原本以我火系之真火,灭掉他们身上的邪术并不难,但我尚未结丹,腐尸数量又太多,丹田内那一点儿真火不过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 “不知道。” 几人再度陷入沉默,只能闷头继续剿杀腐尸,虽然明知是计,却也没有解决的办法。但终究是些出身名门世家的筑基期修士,哪怕法力不济,身上的法宝和灵石一茬接一茬,暂时也无碍。 腐尸在灵气冲击之下,渐渐成为骷髅。 夙冰无奈道:“妖怪叔叔,现在该怎么办,您到是吱个声啊?” 瞧见夙冰一爪子拧下骷髅的头,邪阙嫌弃着向后缩了缩,哼道:“关本王何事,你们这些虚伪人修,死光死绝了才好。” 夙冰一挑眉:“其实是您被关太久,脑子退化了吧?” “你脑子才退化了,不过一点儿破事儿而已,岂能难倒本王?” “哎呦,那您到是说啊!” “有什么好说的,你家少卿哥哥不是风灵根么,难道不曾学过入门心法风神诀,一身法术学来皆是用来骗姑娘的吗?!”邪阙暴躁道,“还有那姓岳的,瞧着挺聪明,其实自负的很,一点儿协作思想都没有,既然如此,干嘛还要与人结伴,队友皆有用来给自己壮胆儿的吗?!” 夙冰狡黠一笑:“哦,原来如此,多谢妖怪叔叔提点!” 其实夙冰早已想好对策,但白毛在侧,心下顾忌太多,经他开了口,便扬声道:“少卿师兄,真火可借灵风燎原,不知你可还有余力?” 蓝少卿和岳笙俱是一怔,不过一瞬,即明白她话中之意。 岳笙赞道:“好主意。” 说罢退出战圈,一跃而起,施展火元术。蓝少卿随之跟上,双手掐印,在周身一划,谷内平地掀起阵阵狂风,催动着真火,以燎原之势向腐尸席卷而去。 火非凡火,风亦灵风,鲸吞蚕食过罢,腐尸枯骨立时成灰,飘散于天地。 岳笙翩然落地后,不免将审视的目光投向夙冰,莞尔一笑。夙冰淡淡回之一笑,心想自己修为不济,但好歹顶着秦大神高徒名声,有些机敏之处,想来也不足为奇。 蓝少卿同样竖起大拇指:“夙师妹,若非你提醒,我真真忘了这茬。” “哼,”邪阙掉转过头,用屁股对着他们,“明明是本王的主意,白白让你成了英雄。” 夙冰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没搭理他。 瞧见满天灰渣,谷月娴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师傅……” “谷姑娘,祝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蓝少卿无奈摇头,温声询问,“既然已经亲眼看到,心愿已了,不如我用法器先送你们离开?” “不,我不走。”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算了,随她们去吧。”岳笙道,“不看到元凶伏诛,她们怕是解不开心结。” 蓝少卿轻轻一叹,伸手解开防护罩,一行十人继续向前探。 走到腐尸涌出的矮洞门前,岳笙再度燃起火把,打头阵钻了进去。洞内是个斜坡,越走越深入山谷底部,奇怪的是,死气反而少了许多,静的诡异,流水滴在岩石上,滴滴答答惹人心慌。 走了大半个时辰后,众人再度回到原点。 “此阵好生玄妙。”岳笙双目大放异彩,“看样子,绝非今人所设!” “莫非,这里乃是古洞?” “是不是古洞不敢说,但设下此阵之人,若非古修,也是精于古阵法的高阶修士,修为至少在化神期之上。”岳笙对法阵颇有造诣,研究一番后,连连赞叹道,“幸好此阵已被人破解了大半,否则咱们必被困死其中。再说破阵之人,亦是奇才啊……” 其他人不懂阵法,但听岳笙一说,心下纷纷雀跃起来。倘若此地真是一方古合虚修士所住的洞府,那里面除却金丹鬼修之外,肯定藏有不少奇珍异宝,得之一件,对他们而言,便是天大机缘。 “岳道友,你能将此阵余下的部分破解开么?” “此阵早被毁之八|九,应该可以。” 五名修士一听,愈发欢喜,无不瞪大双眼瞧着岳笙破解法阵。 夙冰百无聊赖,一面听着水滴声响,趁着火光环顾四周,心头渐渐涌起一股异样。她总觉得此地熟悉的很,但无论怎样搜索识海,都没有寻到相关信息。 邪阙忽然“咦”了一声:“呀,这不是老子以前刨的窝吗?” 夙冰奇道:“您刨的?” “没错,虽然这窝早已面目全非,但阵法的确是本王所设。”邪阙怔愣了半响,才郁闷道,“两千年前,当本王第二十六次修炼至合虚境,便躲来凡间界,挑了一处暗含火脉可辟天雷的风水宝地,刨出一个窝,并在外围设下七曜九灵阵,豢养许多恶兽看门。” “然后呢?” “然后正如今天,平平静静过了五百年,就在本王修炼到合虚期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大乘境之际,忽然闯进一群筑基道修,寻什么狗屁机缘。本王当时正修炼至紧要关头,又惧怕天道感应到我的妖息,不能出手阻止。心想着不过一群小娃娃,能翻出什么浪来,便没有理会他们。” 记忆乍现,恍若昨天,邪阙恨的咬牙切齿,“但本王做梦也没想到,这群小修士中,有个王八蛋年纪最小,却精通破阵之法,虽然能力有限,并没有损及我所布之阵,却阴差阳错捣毁地下火脉,引得天罚降下,直接将老子劈回原形!” “噗……” 虽然听上去惨无人道,但夙冰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个王八蛋,可是唤作秦清止?” 听见此名,邪阙周身白毛根根竖起,咆哮道:“本王六千年道行毁于一旦,无奈再次转生!因为初初恢复原形,不留半分法力,且不开灵智,只一心修炼,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岂料六十年后,才将迈进结丹境界的秦清止……他娘的,他个王八蛋又来了!这一次,居然带了七八名精通古阵法的化神期修士,直接将老子的小窝给洗劫一空!若非如此,无极宗上一代的几名太上长老,岂能进阶合虚进阶的那么顺畅?!” 夙冰一愕:“那您呢,没被他们发现么?” “自然发现了。”邪阙目露凶光,一呲牙,怒道,“但本王当时连一阶还没修炼到,身上全无妖气,他们只顾着分赃,根本不屑看我一眼。” “其实,您的宝物那么多,被拿走一些也不算什么吧?” 夙冰实话实说,以她所了解,但凡真正的神器之流,早与邪阙的本体融合,至于其他一些宝物,对他而言,那是真真切切的身外之物。 原以为听了这话,邪阙又要暴躁,谁知他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沉道:“他们偷走什么都行,但秦清止不该好奇,取走本王的魂皿。” “魂皿?” “不关你事,无需多问。” 邪阙一字一顿,声音越来越低沉,夙冰清楚,这是他动怒的表现,便不再多问。 说起魂皿,夙冰也是知道的,此物并非宝物,而是使用一种太古秘法,分出自己的一缕魂魄,辅之以心头之血铸造而成的一方容器,用以蕴养法宝或是灵物。其实,同神识蕴养本命法宝是一样的道理,却比神识蕴养损耗得多,想来邪阙也是忧虑自己哪天又被天雷劈回原形,才会选择豢养魂皿。 第51节 夙冰这才明白,老妖怪之所以设下阵法,一半为了防人,一半是在防己。 万一自己再度转生,头一百年不开灵智,一旦跑了出去,等一百年后清醒了回来,人间沧海桑田的,说不定窝就没了,上哪儿去找魂皿去。 夙冰暗暗揣测,这魂皿里头到底养了什么东西,竟能让他如此宝贝? ☆、43太平镇(四) 北麓,无极宗。 溟空海啸持续三天过后,才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龟大人因为启动传送阵的缘故,消耗过多妖力,当即缩在壳里调息,才不过一日,小蚝精忽然来报:“大大大人,又有人闯进来了!” “什么?!”龟大人唬了一跳,“那只大妖怪又回来了?!” “不不不。”小蚝精拼命甩头,“是一名道修,好像来自无极宗。” “啥,道修?”龟大人转动龟壳,化为人形,狐疑道,“咱们同无极宗处邻居处了上万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道修来咱北溟海宫做什么?” “小的也不知啊,您还是过去瞧瞧吧,不过,那名道修挺客气的,应该没有恶意。” “道修自命清高,最是看不起咱们妖族,还能跟咱们客气?”龟大人鼻孔朝天哼哼两声,拍拍衣服上的灰,散作一阵青烟,向宫殿飞去。 甫一进门,便看到一名白衣男子立在殿内一侧。 瞧见龟大人,他敛目拱手道:“海主大人,秦某实在叨扰了。” “秦……清止?”龟大人足不出海,但同无极宗好歹也是邻居,多少有些耳闻。 “正是在下。”秦清止淡淡抿唇,“此番冒昧前来,是有一件要事相问。” 龟大人虽然天性迟钝,但终究活了上万年,不过略一思量,便明白过来:“道君特意前来,莫非想要询问那名妖修前辈的去向?” 秦清止微微颔首,“不知海主大人可愿提点一二?” 龟大人冷哼道:“无可奉告。” 秦清并不恼,微勾起唇角,一字一顿地道:“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当真,没得商量么?” 见他镇定自若,轻轻摩挲小指上的储物戒,龟大人心道他怕是要出招了,便好整以暇的向后退了几步,暗自运气,打算先下手为强。 谁知秦清止竟从储物戒中取出半截龙角,凉凉一笑:“在下听闻,海主大人为了进阶一事,似乎有心寻找此物,巧的很,秦某身上恰有一只。” “翼火龙角?!”龟大人停下手中动作,两眼发直,“你从何处得来?!” “哦,前段时间秦某去了趟归墟海,恰好碰上一尾不听话的翼火龙,顺手宰了。” 说这话时,秦清止脸上一派轻描淡写,如同顺手掐了朵野花似的轻松愉快。但龟大人脑门冷汗直飙,且不说归墟海巨浪滔天,非大乘境不可横渡,再说归墟翼火龙,那是出了名的凶猛彪悍,他怎么可能顺手宰了? 很明显,他这是在半威逼半利诱,但委实有效,龟大人当真陷入犹豫之中。 秦清止把玩着翼火龙角,淡淡睨他一眼,也不着急。 “其实,那名妖修前辈是想从海内偏门前往冥界。”僵持许久之后,龟大人最终妥协,无奈道,“但偏门早已封闭多年,根本无法通过,因此他便要挟本大人,启动海门传送阵,将他送去凡人界。” “去了凡人界?”秦清止喃喃念着,凝眉思忖片刻,“莫非,他打算直走酆都?” 龟大人点头:“不错。” “不知海主大人将他送去凡人界哪一处?” “应是落在陈国版图之内吧,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龟大人叹气,“秦道君,我昨日为送他离开,整整消耗数百年妖力,短时间内,无法再次驾驭传送阵,你若寻他,只能另想办法。” “在下明白,断不会强人所难。” 秦清止双手将翼火龙角递上,“多谢大人相告,此物,便赠于大人吧。” 言罢,顿时在周身筑起一道灵波,向海域上行飞去。出了海面,剑灵即刻驾着白鹭仙车上前,见他坐稳之后,放下珠玉锦帘,方才缓缓问道:“主人,您要去哪儿?” “凡人界。” “遵命。” 剑灵一手掐印,以灵力驱动仙车渐渐腾空。秦清止摩挲着储物戒,心念一动,一方赤色木盒渐渐浮于眼前,他将一掌摊平,瞧着木盒缓缓落于掌心。 仙车行的平稳,秦清止亦望的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将木盒收回,盘膝而坐,微一阖目,祭出自己的本命真元剑来。心念再是一动,周身灵息波动,本命真火剑倏地腾空,划出一道火光,冲去仙车前端引路。 霎时,仙车的速度加快不只数十倍。 剑灵无奈道:“主人,您旧伤未愈,如此耗损,不怕伤及元气么?” 秦清止轻轻摇头:“无碍,从北麓前去凡人界,至少半个月,本座忧心来不及。” “您真的相信,金鹊还活着?” “是。” “若真教您寻到她,您打算如何?” “现如今,本座以有能力独当一面,自是履行当年的承诺,娶她为本座道侣。” “主人,有些话,知道您不爱听。” “你说。” “这恐怕是您一厢情愿的想法。”剑灵稍稍侧目,嘴唇阖动几番,还是忍不住道:“当年您金丹,她筑基,郎才女貌,合该一对儿璧人。但今时今日,您已修至化神中期顶峰,她现在说不定又在魂皿里养着,醒来后估摸着和以前一样,还得您手把手的重新教导。更何况,千年鸿沟横在当中,她会怎么看待您,世人又会怎么看待你们?” “他人的看法,不重要。” “阿灵只是觉得,此一时彼一时,念念不忘的从头至尾只是您一人,又何苦太过执着,不如尽快突破境界,早日飞升方为正道。” 秦清止操纵着本命真元剑,面色微露出苍白。 许久才缓缓道:“阿灵。” “嗯?” “往后有些话,你若知道本座不爱听,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 估摸着大半个时辰过去,岳笙才将法阵稍稍解开一处边角,却也足够他们通过了。再度点燃火把,一行人继续朝内探去,果然一路通畅,不再像之前那样原地绕圈。 只是越走岔路越多,既深且远。 渐渐的,几名修士开始动起念头,虽然洞内可能有名金丹鬼修,但也仅仅只是推测,并不一定作准。然而洞中藏着宝物,却是八|九不离十的,倘若大家一直走同一条路,遇到宝物该如何分配? 阵法可是人家岳笙破解的,到时候他若以此作为说辞,给还是不给? 各怀心思的一同走过十几条岔路,终于在一条岔路前,有一人犹犹豫豫地道:“这样走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大家分开寻找吧?”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附和:“不错,倘若遇到麻烦,咱们再以传音符联系。” 岳笙修为最高,也不是第一天出来历练,自然明白他们几人盘算些什么,原本想要阻止,但转过几个念头之后,只笑笑道:“如此也好。” 他二人一听,当下选择另一条岔路行走。 又拐过几个弯后,余下三名修士也以同样的借口离开,原本浩浩荡荡地一行人,只余下蓝少卿他们五个。岳笙嘲讽着牵起唇角,一拍储物袋,从内摸出一只鉴宝五行盘。 邪阙咂咂嘴:“臭丫头,姓岳的不简单,今后少同他来往。” 夙冰笑:“倘若只和蓝师兄这样的修士交往,您觉得历练还有意义么?” 邪阙趴在夙冰肩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毛,一本正经地道:“自然有意义,对你们道修而言,抵御美色|诱惑,不也是一种修行么?” “真可惜,他在我眼中,尚算不得美色。” “莫非,你喜欢秦清止那种假正经的?” “当然不是。” “那你喜欢谁?” “我喜欢谁,关您怎么事儿?” “本王只是好奇,身为秦清止的徒弟,怎会不喜欢他?” 夙冰真心服了:“是他徒弟就得喜欢他么?” 邪阙难得一阵唉声叹气:“因你不知,天道气运,是有多不公平。秦清止那厮,可说是本王见过气运最好之人,无论哪一世,出身、天赋、悟性、机缘皆是唾手可得,方圆十里但凡是个雌的,全像中了咒术一样爱上他。反观本王,简直就是为衬托他而生的倒霉鬼,无论本王掏心掏肺做些什么,最后不过白白便宜了他,哪怕钻进地洞,都能被他挖出来鞭尸。” 夙冰听罢,一面走一面反驳:“天道气运,原本便是实力的一部分。更何况,您只看到我师傅的好气运,他背后所付出的努力,您又看到几分?自古以来,多少好资质好气运之人,不成材的多了,毁掉的也多了。你且看蓝少卿,气运并比我师傅差吧,您再看看我,气运指不定不如您呢,我也没怨天尤人,去记恨谁。再说,您都转生二十几次了,为何心胸还是如此狭隘?” 教训的特别顺嘴,等夙冰说完,走着走着,蓦地有些怔忪。 完了,她是不是摸了老虎屁股? 眼睛稍稍斜了斜,瞧见邪阙缩成一团白毛球,根本瞧不见脸,更是忧心。正打算说两句转圜的话,忽然嗅到一股浓烈死气,不由停下脚步。 不一会儿,从幽暗处飘出一个声音:“没想到,尔等居然能够活着来到此地。” 抬起头,只见一团黑色泡沫渐渐组成一名男子的形状,挡在几人前面。 夙冰仔细嗅了嗅,发现这团死气之中,还包裹着几分尚未完全吸收的灵息,看来,方才那几名修士,已经被他吸干了精气。 “果然是万灵血渡!”邪阙兴奋道,“丫头,快抢!” “先看看再说。”夙冰真无语。 岳笙不过微微一怔,便反应过来,怕其会耍诡计,根本不与之废话,直接凝气向他攻去。蓝少卿也不含糊,再次将防护罩护住那两名凡人,也纵身一跃,加入战圈。 夙冰干干看着,根本没打算帮忙。 看了一阵儿,发现形势越来越不对,对方只是金丹初期鬼修,但看得出根基极差。岳笙又是火灵根,鬼修天生惧火,再加上蓝少卿,两人联手,制服他合该轻松加愉快才对。但眼下的情形并非如此,两人的灵气流逝极快,不一会儿,竟有些招架不住。 “万灵血渡,果真是个好东西。”夙冰啧啧叹道,“妖怪叔叔,是您留下来的么?” “估计是某只邪修发现了这窝,精心修缮一番,用以自己躲避天罚,才留下的东西。”邪阙摇头,嘱咐道,“他二人撑不了太久,你快去帮忙。” “我凭什么帮忙?”夙冰抽抽嘴角,“别忘了,我还没筑基呢。” 第52节 “你在地狱岩烤肉吃时,不是有柄黑色长叉么?” 夙冰稍一怔愣,顺手一拍储物袋,将叉子取在手上:“能做什么?” “本王不知此物你从何处得来,但你真是捡到宝了还不自知,铸造这件兵刃的材料,乃是取之诛邪石精髓。此石甚少,能成髓者更是万里挑一,专供于幽冥王室贵胄,以控制界内鬼修。” “您的意思是说,这柄叉子,是从幽冥王室传出来的?” “当然,冥界霸权甚重,等级分明,贱民倘若私藏此物,是会再死一次的。” 上古纪年,各界之间十分封闭,夙冰对冥界知之甚少,只猜到此物来自冥界,却不曾想,竟会是王室之物。看来冷小扇的亲生父亲,来历不容小觑啊。 不知因何缘故,夙冰莫名觉得有些心慌。 邪阙不耐烦地道:“别胡思乱想了,你这宝贝除了诛杀见不得光的鬼修,搁在别处就一废铁,还不快上,将万灵血渡给本王抢来!” 夙冰回过神,暗暗催动灵力,筑起防护罩,便举着叉子朝那团黑色泡沫扑去。 那鬼修自死后一直呆在万壑谷,从未去过冥界,自然对此物没有畏惧,也没将夙冰瞧在眼里,只顾着同岳笙两人周旋。夙冰掐准时机,奋力一击,狠狠将叉子刺进鬼修胸膛。 鬼修浑身一震,周身涌入汩汩黑气,将三人冲了出去。 夙冰跌撞在石壁上,又被反弹回来,摔的头晕眼花,手里的叉子也被甩出去老远。 “快爬起来,趁他死气外泄,再一次他就完了!” 邪阙跳在夙冰脑袋上,使劲儿踢了两脚。但夙冰伤的实在不轻,胳膊都快咯断了,一时半会儿的,根本爬不起来,不由恼道:“想要自己去抢!” ☆、44太平镇(终) “老子若能出手,还要你作甚?”邪阙也恼了,眼巴巴瞧着却无能为力,已经够让他窝火了,居然还敢讥讽他,“鬼修的重聚能力极强,再不出手,等他喘口气,你们谁都别想逃!” 夙冰知道他绝非危言耸听,但体内灵气流泻极快,她根本无能为力,别说她了,蓝少卿和岳笙同样伤势不轻,设在谷月娴和祝夫人身上的防护罩没有灵力支撑,不多时便自行碎裂。 “蓝仙师,您没事吧?”谷月娴一得自由,赶紧向蓝少卿奔过去。 倒是年过半百的祝夫人,出乎众人预料,竟向夙冰这边冲来,附身拾起地上的叉子,一个猛子向鬼修冲去,几乎是学着夙冰先前模样,打算再次将叉尖刺进鬼修的胸膛。 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几人都不由一怔。 “祝夫人,别……” 那鬼修死气外泄的厉害,正处于暴怒中,这回瞧见扑上来的竟是一名凡人,愈发狂躁,一挥袖子,正打算直接拍死她,却在看到什么之后,忽然陷入怔愣。 便是这一怔愣,在所有人的诧异中,那柄长叉再度没入他的心口。 紧接着,那团黑色泡沫瞬间散去,一名蓝袍公子的模样渐渐清晰,只见他年约二十一二岁,眉目娟秀,却是满面惊喜,颤声道:“阿绣,是……是不是你?” 祝夫人冷冷地回:“是。” “你……” “死在你手中的太平镇祝家庄主,是我丈夫。” “他……他是你丈夫?”只一句话,便将鬼修的狂喜尽数浇灭,他捧住心口,凄然道:“阿绣,你知不知道,三十年,整整三十年,我做了那么多,只为离开这鬼地方,只为能再见你一面,但我没想到……他若是你丈夫,那我是你什么人?” “仇人。”祝夫人依旧面无表情。 在场的几人都有些迷瞪,夙冰默默听了许久才渐渐听出些许门道。 原来这鬼修名叫陆谦之,出身陈国商贾之家,三十年前途径此地时,突遭暴雨,便在上行的村落借宿,结果暴雨久下不歇,无端酿成灾劫,整条村子两百余口无一生还。然而,陆谦之因记挂情人苏锦绣,由一股强大意念支撑,魂魄一直未能散去,渐渐吸收掉其他尸体的死气,得入鬼道,成为一名鬼修。 两百余口的死气,足够供养陆谦之修到金丹,可是金丹过罢,死气对他而言已是杯水车薪,他需要更多活人精气,才能修成元婴,才能不再惧怕天道,才能如凡人一般,活在阳光雨露之下。 人生如白驹过隙,七十古来稀,一晃三十年过去,他等得起,他的情人万万等不起。于是陆谦之将目标锁定在过往行人身上,并铤而走险,趁夜间潜入太平镇,以万灵血渡吸纳成年男子精气。 他所做的一切,如他所说,只为再见苏锦绣一面。 告诉她,自己从未失信。 原以为两人情深似海,自己莫名失踪,情人必会伤心欲绝,如当山盟海誓所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却不想,人家早已将其抛诸脑后,风风光光嫁为他人妇,且就安安乐乐的住在太平镇中,与自己比邻而居。 邪阙倒是感慨的很:“真真可怜他这一片痴心了。” 胳膊脱了臼,剜心似的疼,夙冰冷汗淋漓,咬着牙道:“我原以为,这等蠢事只有女人会做,竟不知道,男人也有犯傻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男人傻起来,有时候比女人还要命。” 邪阙微微叹了口气,许是感同身受的缘故,在陆谦之消亡之前,他竟倏地化为人形,虚空一抓,将万灵血渡从陆谦之体内取出,并祭出一方瓷瓶,默念两声口诀。 现如今的邪阙只是一缕分|身,妖力从本体移来之后,剩下一层还不到,但此刻的陆谦之早已心如死灰,根本不做抵抗,嗖地被他吸入瓶中。 蓝少卿等人瞧见乍然而现的邪阙,皆是一愣。 还未等蓝少卿开口询问,邪阙已经一手扣住夙冰的肩膀,将她整个儿提起,再度化为一道白光,以极快的速度冲出暗道,飞去万壑谷上行。 夙冰眼前昏花一片,落地后稳了稳才道:“你干嘛?” 话音一落,便听见山谷内轰隆隆的几声巨响,不一会儿,眼睁睁瞧着半壁山谷开始崩塌,逐渐向下凹陷。夙冰怔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这山谷一直依靠死气支撑,如今陆谦之死气散尽,山谷自然也保不住。 “少卿师兄还在里面。” “与我何干?”邪阙摩挲着万灵血渡,斜挑眉梢,“你若想救他,没人拦你。” “我……” 夙冰同蓝少卿并不算熟,算起来,仅仅几面之缘,虽然对他的印象尚算不错,但还不足以令她出手相助。况且,她也没有那个能耐,就算有,也绝不可在邪阙面前使出。 日头毒辣,夙冰以手遮额,眺望过去,目色沉沉。 灵力虽被万灵血渡抽空,但他身上法宝不少,估计没那么容易死。 思忖过罢,她转眸道:“咱们走。” “本王早就瞧出,你这丫头无情无义。”邪阙冷嘲热讽地哼哼两声,将万灵血渡收入体内,微一掐指,变成一团白毛球,“不过身为道修,如此甚好,不易滋生心魔。” 夙冰骑上风声兽,一把将他从地上抄起来,向原先落脚的客栈飞去。 一路上,邪阙沉默的厉害,夙冰知道他是在想陆谦之的事儿,话说儿女间那些缠绵悱恻,夙冰实在无感,但邪阙身为心魔兽,爱恨嗔痴皆比凡人强烈数百倍,自然感受良多。 心中生了疑问,她好奇道:“妖怪叔叔,不知您是修妖仙,还是妖魔?” “本王恩师乃是上神,本王自要修成妖仙,日后方可成为妖神。” “既为妖仙,也是不能滋生心魔的,但您原本就是心魔化兽,如何修炼?” “你如何知道本王真身?”邪阙轻飘飘漫她一眼。 “呵呵,师傅告诉我的。”夙冰打着哈哈。 邪阙眯起眼:“你师傅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何为道心?” 夙冰摇摇头:“我只是挂名徒弟。” “那在你的理解中,道心为何物?” “道心是名,并无其实,于修仙者,则体现在自我约束……” “错,大错特错。”邪阙慵懒道,“道心,乃天地之道之于人的体现。贪杯有贪杯的道,好色有好色的道,强有强的道,弱有弱的道,你有你的道,他有他的道,万般恣意是道,修身养性亦是道。道是随心所求,遵从天性,而非禁锢,歪曲,克制……” 夙冰凝眉:“这同修魔有何区别?” 邪阙哈哈一笑:“所以,魔道也是道的一种,本就没有什么实质区别,其中界限也十分模糊,说白了,只是大家修炼的功法体系不同罢了。好比凡人界的江湖,江中有名门正派,湖里有邪门歪道,一样都是人,一样拥有七情六欲,一样遭受生老病死的折磨。” 夙冰修了大半辈子的魔,对道心之流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们道貌岸然、装腔作势。邪阙虽然是妖,却是一只见多识广久经沙场的大妖怪,这番话,听上去颇有几分道理。 “道是随心所求,遵从天性。而非禁锢,歪曲,克制……” 夙冰喃喃念着,心头像是扎了根刺,丹田内的灵力不断奔涌,开始逆着经脉而上。她微微阖上眼,以当年修魔时百无禁忌的心态,渐渐疏导着体内灵力,不多时,竟觉得无比平静。 她的动作,自然逃不开邪阙的目光。 先前那番话,不过是从秦清止处听来的,没想到自己有样学样显摆显摆,竟无意中帮她一把。想了想,便再度化为人形,冒险催动灵力,在四周筑起一层防护罩,再一弹风声兽的脑门,低声道:“飞稳点儿,你家主子怕要筑基了。” 说完,他一阵咬牙切齿,自己干嘛要替秦清止教徒弟啊?! 咬过牙,他不由抬眸望向夙冰,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好了一点儿,奇怪的很,自己为什么对她那么好?眼下从外在来看,夙冰整个人已经失去意识,只有眉头时而拢起,时而微舒,胸口不断起起伏伏…… 邪阙怔忪半响,心口忽然微微一滞。 许是心魔兽的本性,无论转生多少此,他生性跳脱浮躁,直到今时今日才发现,除却一张陌生脸孔,夙冰给他的感觉竟是如此熟悉,难怪自己总是不轻易的想要同她亲近,总是忍不住想要帮她一把。 邪阙沉下意念,本欲进入她识海中窥探一番,却想起自己妖力太弱,暂时做不到。 夙冰又在进阶筑基的紧要关头,容不得打扰,方才忍下作罢。 静下心来,他细细回想与她从相识到现在的情景,越是回想越是心惊,越是看她越是熟悉,若非她现下完全放松,不自觉露出本色来,以他的性格,也不知多久之后才会发现蹊跷。 难道亦是同样的缘故,秦清止才会收她为徒? 这不可能,邪阙呆呆摇头,他为了提防秦清止,刨坑都刨到幽冥界去了,绝不可能被他挖出来。那,莫非是她自己跑出来的? 这更不可能吧,就算被谁挖了出来,还有辟雷珠的封印呀! 倏地想起那柄幽冥叉,邪阙愈加揪心,上下打量着夙冰,只恨自己现在妖力不济。若是自己的猜想正确,瞧她现如今的模样,应是将以前的事情全忘记了,所以,他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 邪阙默默将她望着,最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何苦自寻烦恼呢,一切,等去了幽冥界便知。 飞去客栈许久,夙冰还是没有动静,邪阙便命令风声兽待在半空。直到明月悬空,体内奔涌的灵气才平息下来,夙冰睁开眼睛,顿觉灵息充沛,神清气爽。 四条灵根如今精纯的紧,而且每一根的成长都差不多,丝毫没有出现偏颇。 正盘算着,邪阙的声音突然在脑袋上方炸开:“在没有筑基丹的情况下,你居然只用了三个时辰便突破境界,而且一点儿瓶颈都没遇到,这悟性……” 夙冰心下一悚,遂笑:“妖怪叔叔您那番话,犹如醍醐灌顶,令晚辈茅塞顿开。” 这是实话,先前她怕魔道相冲,一直刻意压制住原先修魔时的顿悟,现在方才醒悟过来,其实魔与道之间虽有差别,相通之处更多。 邪阙掀了掀唇,忍了半响才道:“你……” “我怎么了?”夙冰茫然地看着他。 “你喜欢吃绿豆糕么?”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第53节 “不喜欢。”夙冰狐疑地望着他,“您想吃就直说,我又不会笑话您。” “我……” 邪阙蹲在半空,暴躁的扯着头发,扯完了揉,揉完了抓,一头飘逸秀发被他抓的乱七八糟,再加上脸颊透红,好似刚被人凌|辱过的大姑娘一样。有些事情,明明可以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但他又不敢问,生怕自己会失望。 倏地站起身,他顶着一头乱发,恼火道:“你才想吃,咱们走!” 夙冰被他搞的莫名其妙,反正早就知道他脑子不太正常,也没太过在意。 因是深夜,街上空荡的紧,他们便直接落在客栈上,然后使用隔空瞬移术,进入房间内。拓跋战依偎着邪阙真身,正睡的口水横流。 夙冰试探着问:“咱们休息一夜再走?” 邪阙斩钉截铁地道:“不,立刻走!马上走!” 于是,夙冰根本来不及巩固筑基境界,便被拖着连夜赶往酆都。 …… 三日后,秦清止赶到万壑谷。 从北麓最北端,赶来凡人界陈国太平镇,原本需要半个月,被他硬生生耗着真元灵气,仅仅用了三天时间,现如今,一张脸可说是惨白如纸。 剑灵在谷下探查片刻,飞上来道:“主人,果真有修士的气息。” “可还有活口?” “有一位道修和一名凡人。”剑灵犹豫了下,说道,“死气太重,阿灵无法完全辨别,但那名道修身上的灵息略微熟悉,似乎是紫薇道君之子。” “少卿?” 秦清止原本正在调息,听了这话,不禁拢起两弯远山眉,一拂袖飞出仙车,飘然浮在半空。微一闭目,忍着疲惫放出神识去,果然窥探到风神诀的灵息。 秦清止睁开双眸,一挥手,本命真元剑“刷”一声膨胀数倍,立于凹陷之上。 随他反掌向下,本命真元剑一点点刺入山石之中,渐渐破开一条通道,循着蓝少卿的灵息而去,不一会儿,便将早已昏过去的一男一女带了上来。 瞧见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秦清止眉头皱的更深。 放出神识进入蓝少卿的神识中,万壑谷发生之事,便尽数知悉,秦清止侧目嘱咐道:“阿灵,这姑娘伤的极重,将他们送去镇上休养吧。” 剑灵随即以灵力将两人送进仙车,也顺手窥探一番。 秦清止盘膝坐在剑上,在前引路。 因为感知邪阙已在附近,一主一仆放缓脚步,徐徐地飞,瞧见剑灵一路上欲言又止,秦清止好笑道:“本座只说,莫要说些本座不爱听的话,又不是不准你说话。” 剑灵苦着脸道:“但阿灵一开口,必是您极不爱听的。” 秦清止略略挑眉:“不妨说说看。” “您说,这陆谦之一片痴心,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因果报应,怨不得人。” “什么意思?” “此地原是一处火脉,千年前被本座无意毁坏,转成金脉,历经千年之变,竟蕴出金矿来。这陆谦之当年买通官府,暗暗命人在此地开采金矿,尔后前来查看时遇到暴雨,才会躲在上行村落避雨。但他忘记了,村落下方早被挖空,才会出此事故,害人害己。” “即便如此,依旧可以说明,世间感情,无非过眼云烟。” 秦清止微微笑道:“在他失踪后,苏锦绣不顾家人反对,千里迢迢赶来此地,昏死在路上,为祝家少庄主所救。后来得知道他以身死,原打算自我了断,却发现有了身孕,为保住陆谦之一脉骨血,才决定嫁给祝家公子。一直以来,外人瞧他二人鸾凤和鸣,殊不知,只是挂名夫妻罢了。” 剑灵再是一愕:“那陆谦之杀的,岂不是自己儿子和孙子?” “这便是苏锦绣非要杀他的原因。”秦清止轻叹道,“但最终,还是不忍心告诉他实情,所谓天意弄人,大抵便是如此吧。” 说完,秦清止陷入沉默当中。 剑灵见状,习惯性地道:“主人,有句话,知道您不爱听。” “不是答应过,本座不爱听的,今后不说了?” “不行,阿灵身为您的本命剑灵,绝不能姑息您的胡作妄为。” “……” “主人?” “本座聋了。” 一路聋到太平镇,将蓝少卿和谷月娴放在祝家庄,秦清止才重新打开耳识:“阿灵,你留下来照顾他二人,本座自己走便是。” “您要去哪里?” “酆都。” ☆、45鬼蜮之行(一) 酆都的大门,每逢初一才会开启,夙冰他们赶到时,恰好初二,如今妖力不济,邪阙再怎样骂骂咧咧也是无济于事,只能窝在上方的人间城镇闲等。 筑基之后不再知饿,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夙冰都在专心致志巩固境界。 解开禁制后,算算日子已是初一,便道:“咱们走吧?” 邪阙摇头:“不急,你去城门附近守着,挑几只低阶鬼修宰了。” 夙冰一愣:“为什么?” “酆都守城兽是一只梼杌,要想蒙混过去,除了死气之外,黑袍和面具缺一不可。” “您变出来不就得了?” “以本王现在的能耐,怕是瞒不住它,稳妥起见,你还是亲自跑一趟吧。更何况,你才筑基,体内灵力不稳,刚好拿他们练练手。” 夙冰额角一抽,也不多话,起身就要出门。 邪阙思忖了下,叮嘱道:“有一点千万记着,鬼修在幽冥界的身份全凭面具。其中,王室中人可以不带面具,倘若戴了,面具的颜色必为黑色。但凡遇到这一类无面或黑面人,哪怕他们的修为仅有练气一层,你也万万不可招惹。” “还有呢?” “王室之下则为亲贵,只要不在王室面前,亦可不带面具。若是戴了,则为深褐色,这一类鬼修,最好也别轻易招惹,当然,招惹了顶多麻烦些,无妨。” “嗯,余下的呢?” “余下皆是平民和奴隶。这两类必须带面具,平民是浅灰色,奴隶是奶白色。单独遇到奴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你还是找些练气平民下手吧。” “我记着了。”夙冰点点头,再度起身,向门外走去。 两个字在嗓子眼儿中腻了许久,邪阙还是忍不住道:“阿夙。” 夙冰惊讶的转过头:“您在叫我?” 邪阙睫毛颤了颤,将一物从妖识中取出,朝夙冰一扔,并虚空在她眉间一指,别别扭扭地轻声嘱咐道:“鬼修阴邪,你将此宝带着防身,方才印在你识海中的,是操控此宝之咒诀,你……你自己小心一些。” 夙冰将万灵血渡接过手里,遂从惊讶转为怪异,自离开太平镇,她瞧这老妖怪便有些不太对劲儿,有时候如同一只暴躁狮子,有时候又像发了情的猫,莫非,脑袋被天雷劈坏了? 纠结着道了声谢,夙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摸出一张隐身符箓拍在裙摆上,她飞去酆都大门不远处的鬼道拐角处蹲下。 据邪阙所言,金丹期以上的鬼修,除了奴隶之外,一般可以直接进入酆都,而不必拘泥于每月初一大开鬼门的规定。如此,便意味着今日通行这条鬼道上的,九成九是些练气期和筑基期修士,非异能者,断不可能察觉到她的灵息。 潜伏了一个多时辰,往来的鬼修非常少,而且大都三五成群,更可疑的是,每两个练气修士组成的队伍里,必然还夹杂有一名筑基期鬼修。 夙冰才将筑基,不敢轻易动手,万一惊动了梼杌,那可不妙。 又过去一个时辰,终于瞧见一个落单男修,黑袍外加浅灰色面具,是个平民。同夙冰一样,筑基初期的修为,夙冰依然不敢草率行事,忧心这家伙万一和元宝一样,身怀什么家传法宝能够遮掩体质和修为,那自己岂不是惨了?可惜梼杌就在一旁,若是将神识放出,估计会被发现。 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落单的,机不可失啊。 斟酌一阵儿,夙冰还是决定出手,她一摸胳膊上的手环,打算化为利爪,又觉得没有什么杀伤性,这才感叹自己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身在宗门,居然混的比散修还要苦逼。 没办法,只能空手上阵,将周身灵力聚在手臂上,飞身上前,锁住那男修的脖子。 原想拧断他的脑袋,却被他一转身躲了过去。 只一招,夙冰便有些后悔,这家伙胆敢一个人上路,必有两把刷子,不过箭在弦上,也顾不得什么了。夙冰一拍储物袋,祭出一张中品退鬼符,虚空一划,符箓内现出火焰八卦,一张口,吐出一团火焰,向对方喷去。 男修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记,连连向后退。 趁着退鬼符尚有余威,夙冰凝神聚气,将火系灵力透过符箓中的八卦,再度向男修发动攻击。这次男修早有防备,同样虚空一划,掌心便冒出腾腾黑气,在前方织起一层防护罩。 两人实力相当,一时间难分伯仲。 酆都属于鬼修地盘,筑基后消耗甚大,夙冰丹田内的灵力流逝极快,而且无法得到任何补充,若非根基扎实,怕是还要被死气反噬。相比她,那男修则轻松的多,释放出的黑气几乎源源不断。 不能再拖了,夙冰毁掉退鬼符,祭出万灵血渡,默默念起那段咒诀。 万灵血渡缓缓离手,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将那男修死气吸纳的一分不剩。 夙冰将法宝收回,再一挥手,摘掉他的面具。 这下,夙冰傻眼了:“秦……师傅?!” 秦清止笑道:“你竟筑基了。” “您故意装成这样,是为了试探徒儿么?”夙冰一头汗,还好临走时白毛给了她万灵血渡,否则方才那种情况下,她为求自保,怕是要使出元神之力来。 “也不全是,为师本打算前往酆都,察觉到你在附近,才临时兴起。” “您是来寻邪阙的?” “嗯,他手中神器果然厉害,为师寻到此地,便失去了你们的气息,猜你们许是藏在附近,等待酆都大开鬼门,便随你们等着。”秦清止望了夙冰手中万灵血渡一眼,轻声道,“是他教你来杀人取物的?” 夙冰暗道不妙,低声道:“师傅,他们是鬼修,难道不能杀么?” 秦清止摇摇头道:“那些平民鬼修,大都是些良善之辈,倘若情势所迫,自然无碍,只是为师劝你,莫要养成习惯。他们妖怪做事不讲章法,切勿轻易学了去。” 夙冰抹了把汗,连连应是:“谨遵师傅教诲。” 其实她心里很想问,你丫手里的面具和黑袍是从哪里来的? 正不知道同他说些什么,秦清止虚空一划,将两人的灵息隐去:“有人来了。” 第54节 不一会儿,从远处缓缓驶来一架兽车,车上的鬼修懒洋洋斜躺着,筑基后期修为,且没带面具,几名灰面具女子跪在周围,捏腿的捏腿,揉肩的揉肩。 兽车后,用锁链拴了五十几名白面具奴隶,被皮鞭男驱赶着随车小跑。 夙冰今晚见到的全是平民,乍瞧此人气派,奇道:“师傅,他可是出身王室?” “此人只是魑魅王家臣之子,顶多称得上半个贵族。”秦清止指着兽车身后的一众奴隶,“那群奴隶中,倒真有一位身份显贵,出身幽冥王室,乃罗刹王嫡子——濂溪。” 夙冰微微一怔:“他藏在奴隶中做什么?” 秦清止淡淡一笑:“不是他要藏,是他脑子不太正常,离家出走时被歹人诓骗,扒光一身衣裳,连着证明其身份的玉令都给弄丢了,还被那歹人封了音识,卖给鬼奴贩子。” 夙冰眉梢一挑,望一眼秦清止身上的黑袍:“您口中那歹人,不会就是您自己吧?” 秦清止摸摸鼻子,呵呵笑道:“哪能呢,为师一把年纪,岂能干出如此无聊之事。” 夙冰也跟着呵呵一笑,他当然不会那么无聊,只是好巧不巧的在他们出现之前出现,还告诉自己那么多事情,显然早有预谋,这老狐狸,瞧着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鬼心眼儿多得很。 便不做声,等着听他吩咐。 果然,秦清止道:“邪阙被关了一千年,不知道现在酆都入口早已改了制度,单是特制面具和衣袍,已经无法瞒过九阶梼杌兽了。所以,你们只能扮作奴隶混入车队,才能顺利进城。以为师揣测,邪阙此行的目的地应是幽冥王都,若是你能同濂溪世子拉近距离,一路必将通畅无阻。” “拉近距离是什么意思?”夙冰有些纳闷。 “比如你可以英雄救美,之后装作不知他身份,博得他的感激。”秦清止信手拈来,如数家珍,“再比如,你可以故作可怜,令他心生爱慕……” “师傅……”夙冰打断他的滔滔不绝,额角青筋跳的乱七八糟,郁闷道,“这些烂招,您都从哪里学来的啊?” 秦清止倏地从怀中摸出一本《嫁个仙夫好乘凉》,微微翘起唇角:“所以为师常说,任何事物存在于世间,皆有它的位置,要善于发现它的精华之处,而非只盯着糟粕。” 夙冰无语至极,但也知道秦清止既然不嫌麻烦,搞出那么多事,必有道理。 “现在来不及了吧,他们马上就要进城了。” “来的及。”秦清止抬头望一眼车队,又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方赤红木盒和一张高阶召唤符箓,“酆都内,为师尚可护你周全,但一进入幽冥王都,那里高阶鬼修比比皆是,尤其是罗刹王,已近化神后期,为师有伤在身不能随意现身。你跟着邪阙,若是见到此物,便将此符捏碎。” “徒儿记下了。” 夙冰将召唤符接过手中,看了眼那方赤红木盒,已经猜到必然是魂皿无疑。但夙冰瞧见秦清止打算离开,急忙道:“师傅,您等等。” 秦清止疑道:“还有何事不明?” “那个。”夙冰一咬牙,硬着头皮道,“这一次出门,虽然偏离了您原先计划,但总算殊途同归,不知您答应徒儿的灵石,还作不作数?” “自然作数。” 秦清止说完,将地上的鬼面具重新带上,化为一道金光,竟向酆都城门飞去,行至一半,蓦地收回周身禁止,漫天金光激现。不一会儿,果然引发一阵骚乱,守城梼杌兽跳出查探,酆都大门被迫关闭。 夙冰见状,赶紧摸出怀里的传音符:“妖怪叔叔,快来!” ☆、46鬼蜮之行(二) 等邪阙来了之后,变出一套奴隶的行头丢给夙冰,自己则化为一团小小白毛球,躲在夙冰的袖子里。夙冰穿戴完毕,将修为敛在练气一二层的模样,趁乱混进奴隶群中。反正那么多奴隶,多一两个少一两个,根本无法察觉。 骚乱平息后,守城梼杌兽回归原位,贵族公子亮出身份玉令,它稍作检视,便放了行。 两人闷头跟着兽车,夙冰听见邪阙传音道:“刚才门外发生何事?” “有两位高阶鬼修一言不合打起来了。” 邪阙没有继续追问,夙冰松了口气,开始环顾四周。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冥界,跟她想象中的差距颇大,原以为所谓冥界,应是死气森森,但大眼瞧上去,和人间皇城并无区别。 走着走着,迎头忽地冲来一列黑袍精兵,各个凶神恶煞的模样。 冥兵头子瞧见兽车里的贵族公子,行过礼后,恭敬道:“大人,您回来了。” 那贵族公子淡淡瞥他们一眼,不满道:“这是怎么了?” “启禀大人,濂溪世子半个月前在酆都失踪,罗刹王盛怒……” 随后,冥兵头子指着手中画像,叽里咕噜说了一些夙冰听不懂的鬼话,透过面具上两个狭小的洞,她暗暗打量这一波奴隶,按照秦清止的话说,那什么濂溪世子,就在奴隶群中。 夙冰懵了一懵,但他似乎忘记说,哪一只才是吧? 不过既然被他封了音识,理应是听不见也说不出,但双眼又没被封,看还是能看到的吧,冥兵手中握有他的画像,他只消走上前,将面具揭开不就完了?思及此,夙冰阖上目,略略凝神,注意每个人的动静,果然发觉奴隶群中有一人,踟蹰着向前走了几步,又退了回去,再挪了挪,又退回去。 开始有些不解,但当她瞄见画像,立刻明白过来。 只见那画像上所绘的世子大人,黑面黑袍,别说相貌了,根本连公的母的都分不清。真是好生奇怪,白毛不是说,王室中人可以不带面具的吗? “妖怪叔叔,罗刹王是什么人?”想不明白,夙冰只好开口询问。 “冥王第九子,狠戾残暴,贪杯好色。”邪阙啧啧叹了两声,“千年前,便已是元婴后期修为,现如今,估摸着已修至化神中期了。” “那他儿子呢?” “罗刹王膝下至少两百多个儿子,不知你指的哪一个?” “两百多个儿子?”夙冰颇讶异。 “是啊,这还是一千年前呢,现在有多少,本王也不知道。”邪阙朝画像睇了一眼,凉凉道,“不过,冥界和妖界一样,最讲血统,罗刹王妃只能出身王族,生下的儿子才能称之为世子。比如当年的冥王妃,便是幽冥王的亲生女儿。” “这……这不是乱伦么?” “所以出身王室的鬼修,脑袋大都怪异,少同他们打交道才妙。” 夙冰忍不住扶额,这一点,他和秦清止的认知出其相似,看来鬼修界王室中人的脑子,的确不太正常,既然如此,同这濂溪攀上关系,难度似乎挺高。 嗳,一路稳稳当当难道不能到达王都么,干嘛非要同他攀上关系? 冥兵象征性的盘查过罢,兽车队继续行驶,两三个时辰之后,停在一处客栈落脚。 五十几名奴隶被分为三拨,分别挤在不同的奴隶舍中,里面空空荡荡,连把椅子都没有,大伙均是习以为常的席地而坐。夙冰瞧见濂溪坐在最角落,思来想去,便挑了与他相邻的位置坐下。 邪阙从她袖子里伸出半只眼睛,不解道:“干嘛非要挤在这?” “咱们毕竟是假冒的,里头安全。” “怕什么,酆都这些虾兵蟹将,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请问,您究竟要去哪儿?” “自然是王都。” “进个酆都城都那么费劲,何况王都?”夙冰冷笑一声,斜他一眼,“别忘了,您现在妖力越来越弱,我也只不过将将筑基,凭什么同人家化神期大鬼修斗?您还当自己是在千年前吗,可以入幽冥王都如入无人之境,一旦被抓,我死是小,您的内丹还想不想要了?” “行了行了,我不过顺口一说,你至于冷嘲热讽的么?” 邪阙撇撇嘴,不大高兴地缩起眼睛,夙冰也瞧不见他此刻的表情,不过肯定臭着脸无疑。如今肉在砧板上,懒得理他高兴不高兴,夙冰偏过脸,打量起濂溪来。 这小子只有练气二层修为,透过面具上的小孔,两只眼睛倒是明亮的紧。 大部分鬼修是凡人死后化成的,并无实体,所以不论脸庞还是身躯,都十分可怖,才会统一黑袍面具进行遮盖,若非如此,满大街的蛆虫之体,他们自己瞧着也会恶心。 而贵族和王室不同,繁衍至今,他们大都是些胎生鬼修,相貌也会好看些。 但这濂溪世子出身王室,父亲又是一鬼之下万鬼之上的罗刹王,地位之崇可想而知,却一直带着面具,连罗刹王寻他,都画不出他的样子,会不会奇怪了些? 难道他和夏重霜一样,一张脸生的见不得人? 奴舍里的奴隶一直在三三两两进行交谈,夙冰听了一会儿,便学着他们讲话的语气,抬手碰了碰濂溪,问道:“喂,你是从哪里来的?” 濂溪垂了垂眸子,两只眼睛滴溜溜一转,指着自己的耳朵和喉咙,摇了摇头。 夙冰这才使用秘术传音:“你是哑巴?” 濂溪起先一愣,再是激动万分,倏地扯住夙冰。夙冰缩了缩,缩不回,看着他在自己手心写道:前辈,救救我,我被高人封了音识! 夙冰故作愕然,再道:“你是何人?” 濂溪见有门,激动的痛哭流涕,颤颤着继续写。 话说邪阙正缩在袖子里生闷气,眼角稍稍一斜,恰见夙冰的小手被一恶贼紧紧抓住,还恬不知耻地在她手心写写画画,当即跳起来,一头将此恶贼撞去墙上,怒道:“好大的胆子!” 他连一分妖力都没使,但妖兽天生凶猛,濂溪的脑袋黑血直流,昏了过去。 奴舍内登时陷入一阵慌乱,他们中修为最高者不过练气二层,邪阙不经意间显露出的稍许妖息,令他们胆颤心惊,纷纷抱成一团,不敢擅动。 外头看守的鬼修听见动静,便起身去看究竟。 夙冰简直无语问苍天,她真怀疑,以邪阙这么不靠谱的跳脱性子,到底是怎样一次次修到大境界的,怪不得天道不肯放过他,依她看,天雷还是劈少了,该多劈一劈才是。 无暇多想,收了白毛球,再一把将濂溪抗在肩头,她破窗跳了出去。 一路狂奔许久,她又折返回来,躲在客栈后的一片花丛中。环顾四下无人,从储物袋中取出须弥芥子,默念法诀,缩身进入其内。 邪阙从她袖子里跳出来,一落地即恢复人形,劈头道:“你这芥子真差劲。” 夙冰蹲□子,检视起濂溪的伤势,完全无视他。 “你带上他作甚?”邪阙俯□,伸手取下濂溪脸上的面具,“莫不是瞧上他了?” 夙冰正想说,鬼修长的那个恶心模样,自己脑子有病还是怎样,结果眼尾一扫,还真吃了一惊,这小公子长的也忒英俊了点儿吧? 简直就是一翻版蓝少卿啊! 尴尬着清了清嗓子,她道:“无端端差点儿将人踢死,难道放任不管么?” “哎呦。”邪阙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变得好心了?” “妖怪叔叔,您再这样下去,我看咱们根本走不到王都。”夙冰微微有些恼,这家伙能不能靠点谱啊,赶紧平安抵达目的地,做完该做的,赚到灵石,这单生意便完了,至于天天玩命吗? “其实去不去王都,对我来说,已经不太重要了。” 邪阙忽然敛了笑意,目光森冷地望着她,“无论什么证据,都没有感觉来的真切,我几乎可以肯定,藏在王都宫殿下的辟雷珠,已经被人挖了出来。” 夙冰微不可擦地抖了抖,沉下眸子道:“辟雷珠?” 邪阙席地而坐,将面具搁在手中把玩,翘起唇角道:“在很久以前,嗬,当真是很久以前,当我第九次转生后,修到筑基境界时,已经贵为神君的师傅私自下界,送我一颗辟雷珠,告诉我,只要有它傍身,等到合虚大乘境,便不再惧怕天罚,飞升时渡大天劫,再将此神器完全吸纳,即可安然飞升。” “如此一来,便不必再次历经转生?” “没错。”邪阙轻轻望她一眼,缓缓道,“于是我满心憧憬,将它贴身藏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千年过去,那颗辟雷珠内的器灵,渐渐苏醒了。” “器灵?” 第55节 夙冰暗暗琢磨,器灵同剑灵相似,皆为一种很逆天的存在,产生的途径无非两种,一为天生,经过日月精华之淬炼,得以成形修炼,比如秦清止的剑灵。 二为活祭,则是锻造神器时,取一命格合适之人,以其魂魄为引,血肉为容,借以提高神器的成功率。日积月累下,神器内的魂魄渐渐复苏,以灵的身份重现世间。 也不知这辟雷珠内的器灵,属于哪一种。 “那灵,是被活祭的。”邪阙咬了咬牙,忍了几番,还是决定和盘托出,“那名女子,乃阳火之命格,被我师傅捉到之后,作了活祭。” “你师傅堂堂神君,居然能做出这等事情?” 夙冰一时有些接受不能,其实活祭在修仙界并不算个事儿,试问哪样极品法宝成功的背后没有一箩筐的牺牲,凡人么,杀便杀了,他们魔修没少干这种事儿。但从凡人修成上仙,在从上仙修到神,高高在上主宰千万生灵的神君,竟也视凡人性命如蝼蚁草芥? ☆、47鬼蜮之行(三) 邪阙忽视掉她的提问,自顾自地道:“那一次转生,因为辟雷珠的缘故,我十分顺畅的修到合虚圆满,之后魔族同南疆开战,我输给了当时已近大乘中期顶峰的谛听城主,萧白夜。” 听到这,夙冰猛地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如你所料,辟雷珠也落在他手中。”邪阙苦涩一笑,“而我,无奈遭了天罚再度转生,还被他以魔兽的姿态豢养在身边。再说辟雷珠从外表来看,只是一颗凡品乌色木珠,根本窥探不出丝毫神力,但白夜魔帝是何许人也,渐渐被他瞧出些端倪,于是他将被封印的魂魄引了出来,妄想找寻一具躯体令她重生。” 夙冰越听越心惊:“然后呢?” “她原是阳火命格,又在辟雷珠内吸收了近千年神火之力,一般的躯体根本容之不下,所以萧白夜花费一番大气力,终于寻到一名冰灵根女婴,令她借宿重生,并将其收为关门弟子,取名夙冰。” 夙冰垂下头,暗暗心惊。 怪不得师傅总说自己是他无意捡来的,不知父母是谁。 “那时候,我浑浑噩噩,灵智未开,被他送给阿夙做了宠物,跟在她身边整整一百二十年。因为冰火不相容的缘故,她修行起来十分困难,身边也没有什么师姐妹,便经常抱着我聊天。尔后我开了灵智,虽痛恨萧白夜,却舍不得离开阿夙。当时,我并不知道她和辟雷珠的关系,只是单纯产生一种极特殊的感情……” 邪阙一咬下唇,凤眸微微眯起,瞧着夙冰道,“你懂么?” 夙冰眉梢轻轻颤了颤,心里回过味来,怪不得总觉得他这臭脾气十分熟悉,竟是当年师傅赠的那只傲娇兽,后来……后来好像因为对师傅不敬还是怎么回事,被自己宰了? 夙冰又是一头汗,曾经竟然把他给宰了?! 她吞了唾沫,继续问:“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渐渐发现萧白夜十分反常,经常不许阿夙离开他的神识范围,不许她离开谛听城,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完全推敲出这珠子的神奇之处。所以他待阿夙千般宠爱,只是为了躲避天罚,阿夙的修为越高,日后自己飞升时,越能安然无恙……” “胡说八道!” 夙冰倏地站起身,怒道,“他老人家魔功盖世,一身傲骨,断不可能!” 邪阙冷冷道:“怎么不可能,你知道魔修修到大乘大圆满需要花费多少万年精力么?你又知道魔修飞升天魔界的几率有多低么?但凡修士,穷尽一生,有哪个不想飞升,又有哪个不是无所不用其极?更何况如他这般心志坚定之辈。”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完全陷入暴躁中,夙冰的思绪开始出现混乱,其实一早意识到自己说露了嘴,但这臭妖怪不是已经认定了么,自己又何必装模作样, “我师傅绝不是你口中那种人!” “阿夙,你终于肯承认了。”邪阙双眸一亮,“我将拓跋战锁在客栈里,冒险独自一人出来,便是想要证明,辟雷珠在你身上。” 夙冰二话不说,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方玉盒。 打开来,将之前冷小扇颈上的乌木珠取出,随手扔过去,火道:“编了那么多,最终目的,不就是想要这颗珠子吗,直说不就完了?!何苦编出那么不靠谱的故事诓骗我!” 邪阙虚空一抓,将乌木珠取过手中,又反手扔了回去,几乎是暴跳如雷:“我若图你这颗珠子,早几辈子便飞升了,还用等到今天?!” 夙冰再度扔回去,怒道:“谁知道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邪阙本就容易发怒,现下更是火冒三丈,颤颤指着她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亏我当时为了救你一条残命,硬生生剜出心头之血,却养了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说完,坐在地上急急喘气,以面具做扇,不停忽闪着,“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夙冰胸口起伏了阵儿,瞧他这般模样,心里也明白他可能没有说谎,但教她相信一手将自己养大的师傅,居然怀着其他心思,她断然无法接受。 “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死的?还有最后那部分记忆,是不是被你给抹去了?” “与我无关!”邪阙尚在气头上,怒滔滔地道,“谁知道是不是萧白夜遭了天谴,反正当我寻到你时,你只剩下半条命,整整在魂皿中养了将近二十万年也没见苏醒,直到秦清止……” 说到这,邪阙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立时满面懊丧的捂住嘴。 夙冰也是大半响才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沉着脸道:“你不要告诉我,秦清止膝下那个叫金鹊的徒弟,会是我。” “是你,也不是你。”邪阙见兜不住了,索性道,“秦清止毕竟只有金丹的能耐,只能唤醒你的肉身,没能唤醒你的魂魄。你的魂魄,至始至终都被封印在这颗辟雷珠中,千年前我化形后,去无极宗找他算账,想要抢回你的肉身,可惜那具肉身可能拥有你残存的意志,逐渐生出新的意识,不愿跟我走,而且神情几乎同你一模一样。其实,我到现在也搞不明白,那个究竟是不是你。” “反正我不记得了。”夙冰一摞袖子,推得干干净净。 “不记得最好。”邪阙凑上前,细细打量她一眼,背着手,小心翼翼地道,“阿夙啊,你要相信我,秦清止也绝非什么好东西,你今后最好离他要多远有多远,他自己的气运虽好,却煞人煞的紧,谁同他亲近谁就得倒上八辈子血霉,而且他还有前科,当年……” “邪阙。”夙冰不耐烦地打断他。 “嗯?”他一愣。 “如你所说,我若真是活祭,”从他手中取过那颗乌木珠,夙冰面沉如水,“假使被一些高阶修士发现了,是不是会被他们抓起来,以助他们飞升?” “当年,辟雷珠的秘密曾被无极宗太上长老发现,后来你的肉身便毁了。”邪阙不忍多说,但有些话,必须要说,她必须意识到,自己往后的路该怎么走,“因此你要格外谨慎,尤其是别让姓秦的发现,他早已进阶化神,却刻意放缓修炼进度,迟迟不肯步入合虚,急着找你不知道图些什么……” 其实他说的这些,夙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拳头紧紧攥起,她闭上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哀戚渐渐爬上心头。 压制许久,才稍稍偏过头,看他一眼:“那你呢,你不打算将我抓起来么?” “抓你作甚?”邪阙耸耸肩,牵唇一笑,“老子已经转生过二十七次,不差再多这最后一次,只不过,往后老子不在你身边,你修为又差,千万照顾好自己。” 夙冰微微愕然:“你打算转生?” 邪阙点点头:“心愿已了,耗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早点儿脱离苦海。” 夙冰默然了会儿,道:“方才是我太激动,对不起。” “没事没事。”邪阙心情大好,眯起眼睛瞄他一眼,“看在我照顾你那么多年的份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此番我转生以后,能不能换你来照顾照顾我?” 瞧见夙冰一脸错愕,邪阙不容置喙地道,“老子千年不曾回去南疆,尚有些事情处理,之后便会刨个窝引天罚转生,等回头一开灵智,便去无极宗寻你。” “多久?” “不知道呢,快则五六年,慢则五六十年?” “这么久?” “是啊,所以老子极为讨厌转生,因为会有很长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哦,还有一事提醒你,到时候,老子不知道化为何种形体,也说不出人语,你可别认不出,反将我烤来吃掉。” 说完,邪阙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愉悦的面庞开始浮出丝丝裂痕。 拉起夙冰的手,他将乌木珠子郑重其事的放在她手心中,本想要摸摸她的头,却又纠结着缩了回去,“收好了,万不可教其他人瞧见,我知道秦清止就在附近,所以你的安全不成问题,我……我先走了。” 夙冰此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动了动唇,只能化为一声叹息。 邪阙背过身,拳头紧了松,松了紧,最后化作一道白光,钻出了芥子空间,只留下一句话来:“阿夙,这已是我最后一次转生,你等着,这一世,我一定与你一同飞升。” 妖息散去多时,这句话一直在空间里回荡。 夙冰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一撩裙摆,坐在地上,心口有些微微的疼。 她并不完全相信邪阙所说的一切,但那些亲身感受告诉她,他的话,大致还是可信的。比起被神君拿去活祭法宝,她更痛心萧白夜的态度,痛心那一千年庇护,竟只为助他飞升。 其实换个角度来看,此事放在任何一位修士身上,若是发现辟雷珠的妙处,必是欣喜若狂的吧。邪阙之所以不在乎,因为他是一只大妖怪,妖怪天性没有人类那么多弯弯绕绕。 捏了捏眉心,夙冰禁不住苦笑连连。 若是连师傅都如此,这世上,看来当真无谁可信。 一个人呆呆坐了许久,竟忘记地上还躺了别人,濂溪摸着脑袋清醒过来,瞧见夙冰在阴暗处坐着,不由一怔:“你是何人?” 夙冰被他唬了一跳:“你能说话了?” 濂溪这才发现,喜不自禁地摸摸脖子,尔后想起什么,激动道:“前辈,是您救了我?” 夙冰望一眼他脑袋上的血渍,呵呵呵地道:“是的。” 濂溪慌忙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多谢前辈搭救,前辈您……” 说着说着,忽然发觉哪里不太对劲儿,一摸脸上的面具没了,吓了一跳,“前辈!我的面具?!我的面具?!我的面具……” 夙冰虚空一抓,将被邪阙扔掉的面具抓了回来,扔给他:“没丢,在这呢。” 濂溪瞅瞅面具,又瞅瞅夙冰:“是您将晚辈的面具摘下的?” “你额头受了伤,给你治伤需要。”不能将白毛供出来,她随口瞎扯。 “真的是您么?”濂溪试探着再问。 “你烦不烦?” 原本正心烦,现在烦上加烦,反正不必再去幽冥王都,这什么世子也没了用处,犯不着讨好他。夙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将满心郁结压下,说道,“行了,咱们出去。” 濂溪将面具戴上,恭敬询问:“前辈,不知咱们现□在何方?” 夙冰再不想搭理他,直接扣住他的肩膀,默念法诀,正想从芥子空间里钻出去,却忽然听见一声巨响,空间内的水池“嘭嘭嘭”的朝外爆出涡旋。 夙冰心头一震,看来有高阶修士在外施法。 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她只觉身体一轻,便被一对儿铁爪抓了出去。眼前一暗,一股浓烈的死气森森迫近,几乎同死亡仅有一线之隔。 夙冰下意识的想要放出元神抵抗,却听见濂溪急道:“父王,请您手下留情啊!” 那股死气果真在眼前停住,夙冰一怔,竟是罗刹王? 举目一望,只见罗刹王黑袍裹身,黑纱遮面,周身凛着一股肃杀之气,森冷道:“小道修,你可真是胆大包天,混进我幽冥鬼蜮作甚?” 夙冰无端打了个寒颤,生平第一次遇到化神期鬼修,力量丝毫不输同等级魔修,甚至在同等级魔修之上,这罗刹王的实力果真不容小觑,想要捏死自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斟酌自己该说些什么,濂溪抢过话去:“父王,道修又如何,横竖是他救了孩儿。” “你还敢多嘴!”罗刹王骤然转眸,冷冷瞪着自家儿子,“多大的人了,不过骂你两句,居然留书出走,修为不长进,怎么脑子也不长进?!” 濂溪一哆嗦,硬着头皮道:“父王,看在孩儿的面上,就饶了她吧。” “不可能。”罗刹王冷哼一声,再度将目光转向夙冰,“本王最是痛恨道修,落在本王手中,合该你倒霉。” 第56节 说着一拂袖,一道黑气朝向夙冰杀去。 化神鬼修在前,夙冰觉得自己哪怕放出元神之力也一样会死,索性不做抵抗,秦清止总不可能看着自己死了。果真,一道剑气拔地而地,在夙冰面前设下一层防护罩。 罗刹王立时警觉:“何方高人?” 秦清止从天缓缓落下,一展长袍,笑道,“罗刹王,许久不见。” “原来竟是清止道君大驾光临。”罗刹王一声冷笑,“不知来我鬼蜮,有何指教?” “自是寻我徒儿来的。”秦清止睨了夙冰一眼,“我师徒二人前来人间界历练,不想小徒顽劣,竟被鬼奴贩子抓住,带进酆都来。” “她是你徒弟?” “正是。” “都已是筑基修为,竟还能被鬼奴贩子抓住,你这徒儿好大的本事啊。”罗刹王显然不信,嗤笑道,“清止道君,你不过元婴圆满修为,在北麓称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但在我幽冥界,可着实算不得什么。” 秦清止摸摸鼻子,笑道:“所以还请罗刹王高抬贵手,放我师徒一条生路。” 罗刹王眉峰微蹙,跃入半空,双手一合,祭出一柄黑色蛟龙剑:“我幽冥界自不会动你无极宗长老,但本王也是使剑的,素来听闻清止道君的剑术享誉北麓修仙界,心下一直想要讨教讨教,不知道君赏不赏脸?” 口中用着问句,但根本不等秦清止作答,指尖虚空一划,蛟龙剑便倏然进攻。 秦清止的本命真元剑不召自现,化为数道剑光挡在身前。 “既然罗刹王好雅兴,那秦某只好奉陪了。” 秦清止闪身一道金光飞上天空,同罗刹王比划起剑术来。两大剑术高手虽然有所保留,但整个酆都上空一片剑光四射,火花飞溅,众鬼修不知出了何事,纷纷抱头蹲下。有高阶者想要放出神识前去瞧瞧,即刻便被伤了识海。 夙冰暗暗替秦清止捏了把冷汗,两人论修为应是不分伯仲,但他重伤未愈,又接连奔波,现下断然不是罗刹王的对手。但一想到他这番疲于奔命,极有可能是为了得到辟雷珠,心下不免一沉。 濂溪世子见她脸色不好,上前道:“前辈,您放心好了,我不会教父王伤害您的。” 夙冰应付着呵呵一笑,掉脸望向他处。 濂溪以为她不信,又道:“巫族大长老曾经为我批命,说第一个揭开我面具、瞧见我容貌的女子,乃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日后将会成为我的王妃。” 夙冰再是呵呵一笑,正呵呵着,瞳孔骤然一缩:“你说什么?” 濂溪红着脸,又重复一次。 夙冰嘴角一抽:“真抱歉,第一个揭开你面具的并不是我。” “前辈,您刚才都承认了的。”濂溪以为她是害羞,捏着衣角道,“我今年只有十四,修为也比您低,但您放心,我会努力修炼的,您是无极宗弟子吧,等我长大些,我就去提亲。” “别别别!” 夙冰哭笑不得,今天这是怎么了,上千年不见桃花开一朵,这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开了俩,邪阙也就罢了,好歹纠缠了大半辈子,但眼下这朵烂桃花算是怎么回事? “我们女道修一生不嫁的,世子大人您还是省省吧。” “巫族大长老的预言,不遵守会遭天谴啊。”濂溪极为认真,“不可不听。” 夙冰拢起眉峰,颇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小小的年纪,爱恨情仇什么都不懂,只因为一句批命,便信以为真。 本想教育他一番,趁机断了他的念头,天空中陡然一声巨响。 不一会,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渐渐浮现,等两人落地后,皆是一派淡然。 许久罗刹王才道:“清止道君的绝情剑,果真名不虚传。” 秦清止也虚了一礼:“承让了。” “你们走吧。” “多谢。” 秦清止略略颔首,垂目轻望夙冰一眼,“咱们走。” 夙冰敛目恭敬道:“是,师傅。” 随着秦清止飞上他的坐骑,夙冰乖乖坐在后端,两人便向酆都大门飞去,隔老远,还能听见濂溪在身后大喊:“前辈,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夙冰肩膀一抖,忍不住扶额。 秦清止侧目一笑:“你又怎么招惹人家了?” 夙冰无奈道:“只是一场误会。” 秦清止便不再多言,夙冰思忖一番,细声说道:“师傅,邪阙他离开了。” “我知道。” “他说,师姐在一千年前,当真已经死了,他折腾这一圈,只为耍着您玩儿。”夙冰斟酌着续道,“他还说,您无非想要辟雷珠进阶合虚,他劝您还是死了这份心,那珠子早就毁了,所以他打算返回南疆转生。” 秦清止陷入沉默中,许久不曾言语。 夙冰胡乱扯着,此刻才渐渐反应过来,原来邪阙决定转生的原因,有一部分竟是为了以实际行动告诉秦清止,别在打辟雷珠的主意。 秦清止终于开口:“他以为,本座是为了辟雷珠?” “难道师傅您不想得到么?” “算了,多说无益。” 才出酆都大门,秦清止说完这话,陡然吐出一口血来,原本如玉的面色苍白之极,连带头发都现出不少白色。夙冰并不讶异,方才同罗刹王比剑,他定是开了灵心观妙咒。 这种咒术,可以再最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力量趋于最大化,但耗损之大可想而知。 不闭关个三年五载,他怕是无法复原。 因为蓝少卿伤势不轻,剑灵已经将他同谷月娴带回了宗门,于是秦清止只能亲自上阵,先去落脚的客栈将拓跋战接回来,然后带着两人飞回无极宗。 伤势颇重,这一路走走停停,整整用了四个月时间,几人才回到天际城的怀抱。 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天枢山脉,夙冰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其实离开半年还不到,心境却与初时完全不同了。原本她想要离开无极宗,现在反而不怎么想了。 求仙问道,仿佛又多了一重意义,她必须必别人快,比别人更强。 而那些高深本领,并不在界外,而是在这名门正宗的高塔之上。 哦,对了,还得在此地等待那只投奔而来的小妖怪。 于是她扯住秦清止的袖子,细声细语地道:“师傅,弟子现在能不能反悔?” 秦清止倏然一怔:“什么?” “弟子不想要灵石了,更想做您的入室弟子。” “何以突然改变主意?” “弟子觉得,此番历练,令弟子感悟出道的真谛。” “你当你师傅是傻子么?” “好吧,弟子觉得作为您的入室弟子,能得到的利益,绝不比那些灵石少。所以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不能只顾眼前这点儿蝇头小利。” “唔,孺子可教。” “那师傅您的意思?” “自然是准了,回去夜来峰后,便举行拜师大典。” ☆、48重返宗门 从山门一路飞上夜来峰,因为秦清止敛着修为,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直到落在夜来峰顶清安大殿外的广场上,一众晨修早课的弟子方才纷纷跪下行礼:“弟子拜见尊上。” 秦清止收了坐骑,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神识扫过一圈:“君悦呢?” “启禀尊上,君悦师叔去了修武堂。” “君澈也去了?” “君澈师叔他……他……”回话的小剑修垂着脑袋,为难不已。 便在此时,一名男子急匆匆的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二十岁的年纪,筑基中期修为,睡眼惺忪,满面倦容,剑匣松松垮垮的吊在肩膀上,喘道:“师……师傅,君澈来晚了……” 秦清止似乎习以为常,也不苛责,只吩咐道:“她是你师妹,夙冰,另一个则是你隐师兄的弟弟拓跋战,你也不陌生,今后他们便住在夜来峰,交由你来照顾。” 秦君澈不大高兴的睇了夙冰一眼,夙冰也恰好举目看他。 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来,原是之前在溪山涧遇到拓跋隐和秦君悦时,随行另一人。 很显然秦君澈早没了印象,只看她一眼,便将目光转去拓跋战身上,为难道:“师傅,长老院不是有令,命拓跋师弟在地狱岩思过么,您这么做,恐怕不妥吧?” “地狱岩已经没了。”秦清止拾手揉揉拓跋战的头发,“还是留在夜来峰吧,今时不同往日,在本座眼皮子底下,那群老东西若有意见,大可再同本座理论。” 语毕,又侧目对夙冰道,“你且先行安顿,稍后再举行拜师大典。” 夙冰忙道:“师傅,依徒儿愚见,拜师大典能免则免。” 秦清止扬眉:“何故?” “徒儿同拓跋师弟的身份较为尴尬,凡事低调些总是好的。”夙冰实话实说,虽然一旦举办拜师大典,能令自己的身价在无极宗乃是北麓暴涨数百倍,但随之而来的烦心事儿,恐怕更多。 况且,拓跋战的存在,始终是无极宗高层心尖的一根刺,还是低调点儿好。 秦清止淡淡颔首,颇为赞许道:“看来,本座果真没有挑错人。” 一摊手,于掌心现出一块儿玉牒,他细声道,“你既已筑基,便持本座谕令,前去灵兽阁挑选一只战兽,再去名器堂挑选一样趁手的御敌法器,哦,顺手再挑一件飞行法器吧,有些地方行走,飞行兽并不方便。” “多谢师傅。”夙冰躬身上前,双手接过,心下一片欢喜。 “为师恐怕得闭关调息一段日子,夜来峰上日常琐事,问你君澈师兄便是,若有什么需要的,也只管同他说。倘若他做不了主,便自己斟酌着拿主意。” “徒儿明白了。” “嗯,那先到这吧。” 难掩眉间疲惫之色,秦清止化为一道剑光,向西面的山峦飞去。 许久之后,广场上的众弟子才敢稍稍松口气,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夙冰。也难怪他们会惊讶,整座夜来峰清一色的全是男修,据说连荷花池子里那条锦鲤都是公的,好不容易来一位鲜嫩嫩的大姑娘,怎能不好奇呢。 第57节 再说这姑娘的相貌,虽比不得美人峰三美,却也是极标志的。以她四灵根的资质,居然年纪小小便筑了基,悟性定然超乎常人。而且听尊上所言,似乎有意将她收为入室弟子,要知道,她可是第一个啊。 夜来峰上大都是剑修,而剑修的性子大都稳重,他们纯粹好奇,并无鄙夷嫉妒等其他情绪。但夙冰许久不曾受过这等注视,如芒在背,别扭极了,主动道:“君澈师兄,不知我与拓跋师弟日后居于何处?” 秦君澈吊儿郎当地睨她一眼,转过身拔腿便走:“跟我来。” 夙冰急忙牵着拓跋战跟上去,绕了极远的山路,才走到一处僻静的洞府前,四面皆是藤蔓,爬的满墙都是,侧面有一片药田,干涸荒芜,瞧着许久没人打理。 秦君澈指着洞口道:“你们就住这吧,洞府够宽敞。” 夙冰还没说话,拓跋战不高兴地撅起小嘴儿:“师兄,这哪儿是人住的地方呀,师傅不是说要你好生照顾我们嘛,好生照顾就给我们住这种烂洞府?” 秦君澈扯唇轻哼:“老子又不是打杂的,你们有手有脚,还需要人照顾吗,峰上多年不曾扩建,没有多余的洞府了,不爱住不住,牛不喝水,老子也不会强按头。” 拓跋战又要说话,夙冰将他拦下,笑道:“此地环境甚好,多谢师兄美意。” 秦君澈对她的道谢充耳不闻,打着哈欠道:“小丫头,别以为咱们夜来峰没女人,大伙就得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告诉你,在咱们无极宗,背后若是没有家族撑腰,入室弟子的名头只能拿来哄哄小辈儿,你最好少给老子惹事,否则,老子有的是办法整死你。” “多谢师兄提点,夙冰铭记于心。” “算你识趣。”秦君澈嗤笑着一挑眉,将肩膀上的剑匣绳子松了松,踢着鞋离开。 “这位师兄真是不好相处,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却很讨厌,不像晏缪师兄,瞧上去凶巴巴的,其实心地很好。”拓跋战吐了吐舌头,推开洞府的石门,立时被一股浊气呛的连连咳嗽,“对了,不提我都忘记问,晏师兄呢?” “不知道,可能分去他处任职了吧。” 夙冰略一施法,将门两侧的藤蔓清理干净,然后进门打扫新家,这洞府确实简陋的紧,和地狱岩完全没法比。她也不想告诉拓跋战,晏缪八成已经死了,因为他们栖身的那方水镜,极有可能就是他的本体。 思及此,夙冰不由咬了咬下唇,她现在已经脱离了辟雷珠,倘若有朝一日,辟雷珠被谁飞升抵抗大天劫完全吸收掉,自己是不是也会死? 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否则白毛也用不着转生。 “那妖怪叔叔呢?”拓跋战噼里啪啦念了一大串法诀,变出一条帕子,吃力的爬上矮墩,“你们不是一起去了酆都么,怎么是和师傅一起回来的?” “他回南疆了。”夙冰再一掐诀,指间闪出一道红光弹向石桌,“估计要七八年才会回来。” 拓跋战若有所思,打算去擦石桌时,才发现桌面早已光如明镜:“哇,师姐你好厉害!越来越厉害了!我什么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呀?!” 夙冰弹了弹他的脑袋:“好好修炼,你也一样。” 拾掇过洞府过罢,夙冰将其中两个对门的房间作为两人卧房,然后又挑了两间作为修炼室和储物室,还余下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着实有些犯愁。 只因屋中立着一个巨型三足丹鼎,挪也挪不动,收也收不走。 比起阵法和制符炼器,对于炼丹之道,夙冰才真是一窍不通,因此无法判断此丹鼎的材质如何,不过既被扔在这荒废的石屋中,想必也不是什么稀罕物,遂不再多想。 出了洞府石门,她将阿呆和风声兽从储物袋里放出来,然后交代拓跋战,让他们去将药田松松土,回头也好种点瓜果蔬菜什么的,给拓跋战开开小灶。自己是不用吃饭了,但拓跋战还得吃,又不方便去食所,还是得自力更生。 做完这些工作,她揣着秦清止给的玉牒,御风向灵兽阁飞去。 因为玉屏峰到典藏楼,恰好途径灵兽阁,所以印象深刻,十分好寻。 离的老远,便听见各种灵兽的嘶鸣声,夙冰落了地,缓步走进大门。一名筑基中期的管事瞧见她,放出神识探了探她的灵根修为,讶异了下,遂平静道:“这位师妹,是来领灵兽么?” 夙冰赶忙上前:“正是。” 管事伸出手:“谕令。” 夙冰双手将玉牒奉上,待管事放出神识稍稍一探,差点儿没给摔了,一头汗地道:“竟是尊上谕令,韩某实在怠慢,这便亲自指引师妹前去挑选。” “师兄哪里话,一切规矩照旧,若不然,回头教师傅知道,定是一番训斥。” “不愧是尊上高徒,既然如此,就让舍弟带你去吧。” 说完,冲着一名清秀男子招了招手,那男子快步上前,听他吩咐过罢,转身恭敬地对夙冰说道:“师叔,请随弟子来。” 夙冰听着声音略有耳熟,侧目一瞧,竟是初入门时的队友,韩旭。 韩旭亦是认出了她,怔愣片刻,只微微一笑:“夙师叔,这边请。” 夙冰早知他是上道之人,也笑:“麻烦了。” 韩旭再是一笑,恬淡怡人。 当年的青葱少年,现已过双十,模样没怎么变,脸皮儿瞧上去倒是比以前厚实许多,随他一路走,听他问道:“夙师叔,不知您想要那一科系的灵宠?” “能御敌,不贪吃不爱闹就成,你给看着挑吧。” “弟子明白了。” 韩旭带她走到一排宠物笼前,指着里面一只三阶花猫道:“这是飞天猫,爪利……” 小花猫瞧见夙冰,立时睁大双眼,双只小爪子作揖,可爱十足,却引得夙冰频频皱眉。韩旭见她无意,便又引她走去别处,指着里面的一只小鹿道:“这是三耳麋鹿,角……” 还没说完,瞧见夙冰皱眉,又只好作罢。 从西走到东,再从东走到西,一排排的灵兽看完,夙冰有些纳闷:“怎么瞧上去全都傻乎乎的,一点儿个性也没有,见人便作揖,一脸可怜状。” 韩旭叹气:“师叔,这些灵兽全都是为筑基师叔们为而准备,品阶以达三阶,自然全是经过专业灵兽师驯化过的,明明乖巧可人,哪里傻乎乎了?” “不行,我已经养了两只傻灵兽,必须挑一只聪明的。” “那您得打小训练才行。”韩旭思索片刻,道,“要不然,您瞧上哪一类了,挑只宠物蛋带回去,以灵石和您的灵力孵化,灵兽的天资必然比同类高出许多,而且与您心意相通,不必再订立契约。” “如此甚好。” 别人驯服的东西,夙冰实在提不起兴趣,便跟着韩旭走去灵兽阁后楼孵化厅。只见里头光线暗淡,一排排木质架子上,全是一枚枚各式花纹的蛋。 韩旭指向各排架子前的标签说道:“师叔,这是分类,您看想要哪一科系。” 夙冰踱着步子,跳过可爱系、飞天系、绒毛系和猛兽系,最后停在未知系前,好奇不已:“未知系是什么系?” “哦,这一类啊,未孵化出成品前,我们孵化师也摸不准是什么。”韩旭走上前,指着第一枚红白相间的蛋:“比如它吧,是红鸢鸟和野白熊杂交所成……” “会孵化出什么?” “不知道。” 韩旭又搬起第二枚黑漆漆看上去好像焦掉的蛋:“方才那一枚,至少还能判断出杂交品种,这一枚更厉害,根本无法判断,是半个月前才采集到的。” 夙冰抱过手中,敲了敲:“还挺沉。” 韩旭见她起了玩心,无奈道:“师叔,您还是去别处挑吧,这里的一排杂交灵兽蛋,等它们孵化出来之后,除非特别优质的,一般作销毁处理。” “为什么?” “杂交之兽,样貌奇特,会丢了筑基师叔们的身份。” 韩旭摇摇头,满是爱怜的抚摸蛋壳,“其实它们比同类灵兽,要聪明许多,个性许多。” 夙冰一听这话,当即拍板:“行,也甭浪费时间挑了,就这枚吧。” 韩旭嘴角一抽,摇头道:“师叔,您可是尊上的高徒,这种杂交兽还是算了吧……” “没关系,就挑这枚,我瞧着中意便是,管他人做什么。” 二话不说,夙冰微一掐指,在灵兽蛋表面敷上一层保护膜,丢进储物袋中。 嗬,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实力才是第一位的行不行,再说了,她素来求己不求人,从不指望斗法时灵兽能够帮上什么忙,只不过宗门制度筑基弟子可以免费领取一只,不要白不要。 ☆、49竞技场 走出灵兽阁,她向名器堂飞去。 行至竞技场上空,倏地想起来,自己压根不知道名器堂的具体位置。放出神识,觑见下方广场人聚集了许多人,便飞身直下,落在一处边角,微笑上前:“请问,名器堂在何处?” 周围尽是练气期弟子,理应能感受到筑基修士的存在,但实际情况却是根本没人搭理她。 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不知在看什么。 夙冰有一大特点,越老好奇心越重,干脆扒开人堆凑上去。 一瞧才知道,原来是些无聊的修士在斗兽,竞技场隶属于修武堂,除了门派大小比之外,平素并不开放。但门派比试十多年才一次,偌大的竞技场地平日里白白闲置,实在有些浪费,管事便将场馆租出去,供富有的弟子押注斗兽。 因为参与者多为世家子弟,无人敢上报宗门高层,宗法堂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快的,便在宗门之内刮起一股赌博之风,并由私下逐渐转为公开。 据说,这股风气是从七八个月前开始的,而且管事的生财之道乃经高人指点。 至于指点他的高人,据夙冰推测,八成是当时前来参观门派大比的元宝。 夙冰放出神识觑了觑,只见百尺高的贵宾席上坐满了人,而且还有不少熟人:慕容靖几兄弟、秦君悦、赵子涵,以及认识不认识的二三十位世家子弟。 没瞧见夏重霜和蓝少卿,夙冰四下环顾,确定两人都不在。 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她掏了掏耳朵,才将目光锁定在擂台上,也不由一怔。这些公子哥越来越会玩儿了,哪里是在斗兽,分明是一人一兽,兽是一阶尚未驯化的碧眼金晶虎,而它的对手,只是一名六岁左右的小女娃,练气三层修为,脸上碗口大的疤。 小身板被兽爪抓的鲜血淋淋,却还是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反将那兽活活打死。 夙冰赞许不已,神识不由自主地向她探去,嗬,果真人不可貌相,竟是极纯净的水木二灵根。一拍身边的少年,她抱臂问道:“竞技场不是兽类相斗之所么,怎生变成人兽互殴了?” 少年摆摆手:“你太落伍了,兽兽过时已久,早就开始流行人兽。台上那名小师妹,这一票可真赚大了,至少会有一千下品灵石入账。” 夙冰一听见灵石,罩子立马放亮:“什么人都能参加吗?” 少年摇头:“当然不是,只有练气八层以下的弟子才能参加,而且上场的大都是些穷修,不准使用法器和灵力,一旦输了,小命可就没了。” “唉,想当年老娘尚在练气期时,咋就没赶上这等好事。”夙冰不由悲愤,倘若这股赌博风早刮两年,凭借自己一手宰野兽的绝技,绝对是一条致富大道啊…… “还想当年……”那少年听着有趣,本想讥讽她两句,神识一探,忽地惶恐道,“弟子……弟子不知,竟是筑基期的师叔……” 经他一嚷,周遭不少人将目光投来,小修士们纷纷屏气。 贵宾高台上的公子哥们虽然距离较远,但都以是筑基修为,耳识过人,立时便听见了,只瞄一眼,见不认识,便又收回目光。慕容靖接过侍女奉上的酒盏,淡泯一口,双眸一眯,若有似无地勾起唇角。 赵子涵举目一望,欣喜不已,遂从贵宾高台飞身直下:“夙师妹,你还活着啊,而且已经筑基了?!” “子涵师兄,你不是也筑基了么。”夙冰一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一番,“看来浮屠塔一行,的确有所收获。” “还不多亏那位琴道友。”赵子涵腼腆一笑。 “哦,对了,师兄既已成功筑基,不知道当初答应给我的报酬,还作不作数?”夙冰之所以引人注目,就是为了将赵子涵引下来。步入筑基期后,四条灵根全都需要滋养,从天地间吸取的那点儿灵气,根本不够塞牙缝,而且消耗极大,一套法诀下来,丹田基本就空了。 “当然算数了。”赵子涵伸手去摸储物袋,“从浮屠塔出来后,一直没见着你和琴道友,还以为你们死了,后来……”说着说着,他脸色微微一变,尴尬道,“夙师妹,方才将灵石全都拿去下注,眼下输的血本无归……” 夙冰稍稍牵了牵唇,说实话,她还真是越来越喜欢这小子了。 第58节 以他的性子,八成不会喜欢这种赌博活动,然而天子骄子喜欢,他便不惜血本的陪太子读书,哪怕奉承,也做的简单自然,令人舒坦。“子涵师兄,我现今住在夜来峰。” 赵子涵立马道:“你放心,过两日我便亲自将报酬送去。” “有劳了。”夙冰颔首,想起此行目的,顺口问,“你可知名器堂在哪儿?” “喏,就在山脊后面。”赵子涵伸出一条胳膊,向斜对面指去。 “尚有要事在身,便不与师兄多聊了,再会。” 夙冰说完,微微欠身拘了一礼,足下一点,跃入半空,御风向名器堂飞去。赵子涵则重新返回高台,慕容靖收回望向夙冰的目光,偏头问道:“怎么,子涵师弟同她很熟么?” “熟,谈不上,只是一同参与过浮屠塔历练。”赵子涵略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慕容靖为何有此一问,搔搔脑袋道,“不过夙师妹有勇有谋,挺讨人喜欢倒是真的。” 慕容靖笑着转过头,不再多问。 且说夙冰落在名器堂门外,走进去向管事递上谕令,管事的脸色,几乎和灵兽阁韩管事一模一样,随即召唤自己的得力助手亲自出马,指引夙冰进内挑选法器。 “夙师叔,您是尊上高徒,据身份等级,可以挑选玄级名器。” 颇有闲情逸致的晃悠一圈,夙冰发现这些所谓名器其实并不怎么样,大眼瞧上去灵力充裕毫无瑕疵,乃玄级上品无疑。但仔细一看,问题大了,全都是些各大主城市面上有卖的大众货,倘若碰上旗鼓相当的对手,将会十分吃亏,因为你一祭出法器,对方便知道如何应对。 放眼各大宗门,几乎都有一堂课业,专门研究各类法器的属性威力以及破解之法。 挑挑拣拣,上千件法器,愣是没有一件夙冰不曾在典藏楼名器谱上见过的,只好问:“有没有什么特别点儿的,哪怕威力不够,略有瑕疵,但世面上没得卖,极少人用?” 执事微微一愣,遂将夙冰引去一排架子,指着其中三件法器道:“请看。” 夙冰一瞧,嘿,还真不曾见过,于是颇欢喜的拿起第一件。这是一把残旧古剑,估摸着有些年头了,内里灵气涌动,可惜她并不打算修剑,只好放下。 第二件是根毛笔,笔杆以天阶玉石构成,毛料则是取自七阶灵兽,材质实属上佳。但明显属于儒修之物,而儒修在北麓修仙界,貌似早已绝了种。 摇摇头,她拿起第三件,乃是一条赤红长鞭,甫一握在手中,便觉浑身灵力激荡。 “我瞧着此器不错。” “哎呀,夙师叔您可真是有眼光的很,此器名叫痴缠,是以沼蛇皮混合翼龙血制成,属火系法器,乃天级上品,威力十分惊人。” “那怎么没人要?” 执事无奈道:“并非没人要,从玉屏峰清寒师叔,到卧龙峰流云师叔,再到神农峰沉柯师叔……整整七位师叔,都曾选过此物,只是没多久又给退了回来。” “哦?何故?” “不知道,几位师叔身份高贵,他们不说原因,弟子们也不敢多问,只好将此物搁置在一旁。夙师叔,您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妨拿走一试,日后用着不妥,半年之内,可以来换。” “竟还能调换?” “别人兴许不行,但师叔您贵为尊上高徒,自是可以。” 执事年纪不大,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一流,反正对自己有利,夙冰也不嫌恶。将痴缠鞭收进储物袋,又随他挑了件蒲扇当做飞行法器,便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乘着大蒲扇,她舒坦得躺在上面,一直飞到洞府前方才停下。 风声兽懒洋洋的窝在树下乘凉,见她回来,连抬眼皮儿都欠奉。再看药田里,阿呆正抱着一把小铲子,兢兢业业地松土,拓跋战则捋着袖管,浇水浇的起劲儿。 望着他手里的水桶和水瓢,夙冰奇道:“哪来的水?” “从后峰绕过去,也有一条瀑布呢。”拓跋战笑嘻嘻的放下水桶,跳出药田,一抹额头上的汗,“一来一回,只不过半个时辰,往后我又能去泡水了。” 当初在地狱岩时,夙冰让他泡寒潭,是为了抵御火脉侵袭灵根,现在根本没必要。不过小孩子锻炼锻炼也好,便不纠正他。 进了修炼室,夙冰将那枚黑漆漆的宠物蛋固定在石桌上,盘膝坐在对面。 拓跋战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夙师姐,这是什么?” “灵兽蛋。” “会孵出什么灵兽来?” “谁知道。” 夙冰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虚空一指,灵石渐渐腾空,旋转着释放出丝丝灵气。夙冰两手合抱于丹田处,以神识驱动自己体内的灵气渐渐外放,两股灵气在空中逐步混为一股,笼罩在灵兽蛋周围。 一般来说,灵兽蛋虽是一枚蛋,也是拥有灵性的,倘若感应到灵气便会即刻吸收,但眼前这枚黑黢黢的硬皮蛋,却是动也不动一下。 夙冰神色一黯,难道自己挑走了眼,挑了一枚被煮熟的死蛋? 稍一思量,她从丹田内释放出更多灵气,尝试着向灵兽蛋探去,没想到这死蛋倏地一颤,竟然一股脑全部吸收干净,惊得夙冰慌忙关闭丹田。 他娘的,敢情是因为先前灵力太少,此蛋不屑一顾?! 额角青筋跳了几跳,夙冰怒道:“依我看,没有十来年,它是孵化不出来了!” 拓跋战探手敲了敲:“为什么?” “我自己的灵力都不够用,哪有多余喂它!”夙冰仰天长叹,“秦君澈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入室弟子的名头,顶多欺压欺压小辈儿,没有家族背景,没有灵石撑腰,的确寸步难行啊。” “师姐很需要灵石么?” “以前不觉得,筑基后的消耗实在太大,就算稳扎稳打,没有灵石,冲级一样吃力,” 夙冰悲催的摇了摇头,站起身,胡乱抓了抓拓跋战的头发,呲牙道,“穷修的滋味太不爽了,老娘真想去打劫,也尝尝一夜暴富的滋味!” 说完,叉着腰走出储物室。 路过那间废屋时,眼尾一扫,恰好瞥见那方丹鼎,不由顿下脚步。 其实筑基之后赚取灵石的方法并不少,可以去天际城中领取比较高级的悬赏,也可以炼制一些低品级的丹药、法器、符箓卖给练气修士,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其中,法器不是消耗品,需求小,虽然价格较贵却很难出手,排除掉。 余下丹药和符箓作比,夙冰觉得丹药的市场需求量似乎更大一些,而且符箓需要消耗自身太多灵力。思来想去,夙冰下定决心,她要学炼丹。 听元宝说,在北麓修仙界,除却丹鼎门,最好的丹药师全在无极宗神农峰。 秦清止这一闭关养伤,少说得两三年,得他引见怕是行不通。指望蓝少卿么,上次万壑谷崩塌,虽然事发突然,但自己终究没有回去相救,万一他心存芥蒂…… 夙冰眉梢颤了颤,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过去三日,赵子涵如约到访。 迈入筑基期以后,他操作玉葫芦的能耐有所提升,至少落在夙冰家门口时,没有摔下来。扶了扶发髻,他笑道:“夙师妹,你住的真偏僻,不好找呢。” “师兄神通广大,不还是摸来了?”夙冰呵呵一笑,引他进屋。 拓跋战顶着一头乱发,踢着鞋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道:“师兄好。” 赵子涵一瞧,怔愣了下:“这不是拓跋师弟么……为何……“ 往昔嚣张跋扈地人儿,现如今穿的破破烂烂,活像路边乞讨的小乞丐。再环顾两人洞府,寒酸的令人不忍直视,早知她没有背景,但好歹也是尊上之徒,不至于吧? 他当然不会知道,这都是夙冰精心“布置”过的。 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包灵石,他置于桌上,本想再多摸出一包,却又怕伤及夙冰自尊,只好作罢:“夙师妹,你清点一下吧,这是上回的酬劳。” 夙冰看他一只手在储物袋边界踟蹰,心里颇不是味,却还是笑道:“不必了,还能信不过师兄么,只可惜寒舍简陋,没啥可招待的,见笑了。” 唉,对不住了秦师傅,又将您脸上抹黑一笔。 赵子涵笑了笑,不知道说些什么。 此时,拓跋战上前扯出夙冰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师姐,我饿。” 夙冰一摸储物袋,两手一摊:“辟谷丹吃完了。” 赵子涵忙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摸出一个玉瓶:“我这还有,筑基之后再没吃过。” 夙冰双手接过,道了谢,指了指废屋内的丹鼎,无奈道:“说起这辟谷丹,我本想学炼丹来着,你瞧,丹鼎都备下了,无奈同神农峰半点交情也没有……” “原来夙师妹想学炼丹?”赵子涵接口道,“别的帮不上忙,这倒不成问题,家父同神农峰沉柯真人薄有交情,我与他座下首徒也熟,可以为你引荐。” “此话当真?” 夙冰欣喜抬眸,倒真有几分惊讶,知道他出身世家,必然认识神农峰高阶修士,但没想到会和沉柯扯上关系。哪怕自己对炼丹之道一窍不通,也曾听闻过沉柯真人的大名,金丹大圆满修为,一手炼丹回春术,比起元婴道君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子涵咂咂嘴:“自然了,今日天清气朗,不如咱们去趟神农峰?” “行,咱们走!” 于是两人风风火火地走出洞府,各自祭出飞行法器,风风火火地奔向神农峰。自她走后,拓跋战吞下一粒辟谷丹,便独自一人跑去后山瀑布下修炼,无论念罢几回静心诀,识海内纷乱涌动,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没有告诉夙冰,这条瀑布,并不是他胡乱找来的,而是想到需要水,自然而然的便寻来此地。他也没有告诉夙冰,自从住进夜来峰,他识海中总是莫名其妙的浮出一些画面,却总也抓不住。 至于那名赵师兄,他似乎略有印象,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 心烦意乱的,他胡乱洗了个澡,便折返回去。 正打算回房睡觉,却被秦君澈叫住:“停下。” “师兄有事儿么?” “夙冰去哪儿了?” “去赚灵石了。”想起夙冰交代过不许透露她的行踪,拓跋战只好如此敷衍。 “赚灵石?”秦君澈微微愕然,想起她曾是夏重霜的炉鼎,再想起随行的赵子涵……脑子里不由浮出一些龌蹉念头,忍不住讥诮地扬起下巴,“寒门出身的贱民,骨子里就是贱!真不知道师傅为何会收她为徒,丢尽夜来峰的脸!” “不许侮辱师姐!”拓跋战听了这话,不由恼了:“小心我揍你!” “哟,拓跋世家早就没了,丧家之犬还敢乱吠,我若是你,就该识趣。”秦君澈冷冷一哼,“真不愧和那贱人混在一处……” 话还没说完,拓跋战的一记拳头已经挥了上来。 秦君澈筑基中期修为,自不将他放在眼里,连防御都懒得动手,但这一拳挨在身上,才令他微微怔愣,这小子不过练气五层的修为,力道为何如此蛮横? 振臂一挥,将拓跋战甩出老远。 拓跋战从地上爬起来,一抹唇角的血,冷笑道:“口口声声贱民贱民,呸!你自己不也是个炉鼎生的!再敢说师姐坏话,有朝一日,老子一定打爆你的头!” 话音一落,别说秦君澈愣住,连拓跋战自己都有些迷瞪。 随即搔了搔脑袋,满心莫名其妙。 秦君澈气急,本想出手好生教训他一顿,却想起更好的方式,不由收了灵力,笑眯眯地道:“拓跋师弟,师兄只是同你开个玩笑罢了。” “开玩笑也不许说我师姐!”拓跋战回过神,瞪着他,“师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呵呵。”秦君澈抱着臂,“既然如此,你忍心看着她劳苦奔波么,你年纪虽小,总归是条男子汉,难道不想着为她分担一些么?” “我能做什么?”拓跋战一怔。 “修武堂竞技场,打赢妖兽便能赚取灵石,要去么?” “有很多灵石吗?” “只要赢的漂亮,灵石自不会少。” 第59节 拓跋战心头有些忐忑,但想起最近夙冰为灵石发愁的模样,重重点头:“好,我去!” ☆、50约斗 飞入神农峰上行,穿透一层禁制,一股浓烈的药草味道扑鼻而来,差点就把夙冰熏晕过去。低头一瞧,只见漫山遍野全是大片大片的药田,底土颜色各不相同,以五行作了划分。 “夙师妹,沉柯师叔性子古怪,在整座神农峰都是出了名的,你若想经他指点一二,怕是要花费一番功夫。”赵子涵说着话,一手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枚灵石,补充一下灵力,加强控物术,才能勉强和夙冰并行。 其实不用他特意提点,夙冰早已做好被人各种苦逼刁难的准备了。 虽说在宗门内部,为了培养复合型人才,并不禁止各峰之间的交流,反而鼓励弟子们修习他峰特长,尤其杂学。为此,宗门还专门设有一项课程,每隔半年,便会派遣一小撮精英弟子前去神农峰,专项研究灵草栽培以及修习炼丹妙术。 但神农峰所授的,大都是些粗浅入门术,真正高深的炼丹本领,当然只授亲传。 幸好夙冰目标不高,只求炼制一些辟谷丹、凝气丹、守元丹之类,需求大、易出手、成本小的低阶药品。至于太高级的,别说无处可学,哪怕学会了也不敢轻易尝试,因为炼制一炉上品丹药,需要上品的丹鼎、材料、丹引以及炉火为基础,一套成本算下来,绝非一般修士能够承担。 所以她一直知道,千万别以为杂修尽是穷修,他们才真是富的流油。 随着赵子涵落在一处山谷,两人收了飞行法器,开始徒步穿越药田小径,向山壁下的一处洞府走去。虽然身处药田,但药味比之前淡了许多,除却灵气以外,放佛还有淡淡的花香隐在其中。 举目一望,果然药田两侧,还有几处花圃。 夙冰微微一笑:“看来这位沉柯师叔,倒是位雅人。” 赵子涵摆摆手:“沉柯师叔一生醉心丹药之道,哪有此等闲情逸致,这些花,估摸着全是沈师姐种下的。只可惜,她这番痴心,终究是要付诸东流了。” 夙冰似乎嗅到了八卦之气:“不知你口中的,是哪位沈师姐?” “除了美人峰那位沈师姐,还会有谁?” “北麓美人榜小探花,降雪仙子沈沁眉?” “可不正是她。”赵子涵奇道,“此事一年前闹的沸沸扬扬,莫非你不知道么?” 语毕,忽地忆起夙冰一年前惨遭家门之变,还被贬去地狱岩,肯定不会知道,便好心解释,“说起这位沈师姐,虽然出身小家族,双系灵根也并不出众,但她勤勉好学,悟性极佳,得紫薇道君青睐,年纪轻轻便已达筑基中期修为。只可惜生的太美,无端惹来一身桃花债,提亲的修士都能组成一个小宗门了,偏她一颗芳心早已许给了沉柯师叔,不肯答应,上有紫薇道君撑腰,也没修士敢来强的,家族便也推却的爽快。” 夙冰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这降雪仙子只不过小探花,金鹊还曾夺过榜首呢,看来自己以前那张脸,也算好看了吧?但为何身在上古时代,从没有一个男修曾向自己表白,甚至从没听谁夸过自己漂亮? 难道,是时代审美观差异? 赵子涵还在絮絮叨叨,男修八卦起来一点也不遑多让:“只可惜,那次门派大比之后,玄音门宣于世家公子亲自前来提亲,之前两宗门曾携手镇压拓跋世家,紫薇道君也不好多讲,沈家更觉千载难逢,便将沈师姐许配给宣于逸为道侣。” 夙冰附和着点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许给了宣于逸?” 赵子涵啧啧道:“是啊,真是可怜了沈师姐。那宣于逸阴险毒辣,终日眠花宿柳,不思进取,偏气运绝佳,走到哪里皆是美人在怀奇遇不断,同重霜师兄一样,于不日前进阶筑基大圆满。” “呵呵,各有因果,羡慕不来。” 夙冰面上笑着,一派淡然,神识内几乎翻江倒海的在咆哮,这也太逆天了吧! 须知道,一般好资质修士,从筑基初期修到中期,需要的时间最短,估摸着五六年即可。但从中期修到后期,则需要十五六年,而从后期修到大圆满,则需要三十五六年以上,因此结丹的年纪基本是在九十到一百三十岁。 他二人才多大?才多大?! 记得一年前,他二人都才筑基中期吧?! 这样粗略一算,岂不是三十岁出头就能结丹啦?! 自己能将练气到筑基的时间缩短,那是因为熟门熟路,有先前一千年修行的经验傍身,即便如此,筑基之后同样困难重重,想要进阶必须稳扎稳打。他们呢,只不过两只毛头小子,凭借的又是什么,夏重霜她还能理解,元宝呢,所谓气运好当真如此神奇? 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夙师妹,咱们到了。 赵子涵停下脚步,喊了两声,见夙冰还在闷头向前走,便上前拉住她的胳膊,颇诧异地道,“想什么呢,想的如此出神,脑袋都快撞墙上了。” 夙冰恍然回神,讪讪一笑:“没事,没事。” 抬起头,只见前方洞府门外立着一名筑基中期女修,身穿美人峰弟子服饰,从背影看来,身姿曼妙,正与一名男修面对面站着。那男修筑基中期修为,腰间系着证明其六品药师身份的玉瓶,瞧上去一脸无奈。 根据夙冰判断,两人只是干干站着,一句话也没说。 女修的情绪似乎异常低落,察觉身后有人,理都不理,足尖一点,似燕而飞。 转身那一刹,夙冰伸长脖子觑过去,终于瞧见她的庐山真面目。啧啧,元宝眼光果真不错,妥妥大美人儿一个,比起蓝蝶衣的我见犹怜,多出几分清冷孤傲,倒也无愧降雪仙子之名。 沈沁眉一走,那名男修松了口气,笑吟吟地道:“子涵师弟,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么。”赵子涵迎上去,与他寒暄了阵儿,将夙冰的情况简明扼要描述一番,顺手将她向前一推,“夙师妹,这位便是沉柯师叔座下首徒,高原高师兄。” 夙冰正要行礼,却被高原拦下:“师妹乃尊上高徒,真论起身份来,反该我行礼才对。只是师妹今日来的不巧,家师半月前出门采摘毒草,归期不定。” 夙冰忙道:“那不知高师兄可愿指点一二?” 此人已是六品丹药师,炼丹制药的本事足以够应付自己所需,况且大家修为差不多,沟通起来也没有那么多拘束。 赵子涵附和道:“是啊,夙师妹悟性极佳,你且教她入门就成。” 高原笑道:“既然师妹不嫌弃,那试试看吧。” 比预想中轻松许多,夙冰就这样留下了,高原也是个痛快人,当即带她参观过药田、丹房,粗略的讲解一些丹道体系。夙冰认真记着,飞速在识海中构出一个大框架,打算慢慢细化,逐渐填充。 两个时辰过去,赵子涵听的直打哈欠:“夙师妹,晚上还有约,便不陪你了。” “可是要去竞技场?” “呵呵,就知道瞒不过你。”赵子涵敛着眉眼,遮掩过面颊透露出的一丝不自然,“慕容师兄新抓了一头铁臂悍狒,野性难驯,师妹可有兴趣一同瞧瞧?” 夙冰尚未拒绝,高原锁眉轻叱道:“现在的宗门,一片乌烟瘴气,子涵师弟,我劝你还是少去为妙,有那份闲功夫,不如潜心修炼,早日进阶中期。” 赵子涵以拳掩口,轻咳一声:“师兄教训的是。” 赵子涵走后,又过了几个时辰,有名小辈弟子上前禀告,说丹药房有炉丹药不太正常,高原便送给夙冰一本神农峰人手一册的图鉴,匆匆去了。夙冰拿着《千草图鉴》,一面瞧着,一面在药田里来回踱步,认真记录这些灵草特性,以及组合后的妙用。 “锯齿红叶草,脉络为直线,冰寒,可治头风。脉络为环状,绝迹于上古,属性不明。” 看到这一段话时,夙冰咂咂嘴,这脉络为环状的锯齿红叶草她倒见过,便将一缕神识探入其内,补充道:“脉络为环状,温热,可治寒伤。” “温热,可治寒伤?” 讷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夙冰唬了一跳,她满心都在图鉴,不曾放出神识。背过脸一瞧,只见月色之下,一名青衣男子一手负于身后,正缓步向自己走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生的端庄清秀,却病态羸弱的紧,脸上毫无血色不说,连发色都已尽苍白,平添几分憔悴。 不敢随意窥探他的修为,但仅凭腰间象征其十一品丹药师身份的羊脂玉瓶,不可能猜不到他的身份。夙冰连忙收起图鉴,理衣敛目,鞠礼道:“夜来峰清止道君座下弟子夙冰,拜见沉柯师叔。” 沉柯真人虚抬了抬手:“你见过脉络为环状的锯齿红叶草?” “启禀师叔,弟子并没见过。” “那你如何知道它的属性?” “因为……”夙冰习惯性的想将秦清止抬出来压场子,但粗粗一想,又觉不妥,经高原言语间透露可知,沉柯性子严谨至极,极有可能会去找秦清止询问,便道,“弟子先前在地狱岩受过时,曾有幸从一位名叫邪阙的前辈处,见过一本上古灵药图鉴。” 果然,如她所料,沉柯是知道邪阙的。 沉柯真人半响没吭声,弯下腰,扶正一株被夙冰不小心踩歪了的灵草,才娓娓道:“怎么,你来神农峰,是想学炼丹之术?” 夙冰点点头:“弟子诚心求教。” 沉柯真人偏过头,以袖掩唇,咳嗽几声:“尊上精于丹道和炼器,我初入门时,他便已是十二品阶大药师,你既是他徒儿,怎么不随他学?” 夙冰知道秦清止懂得炼器,还真不清楚他也会炼丹,不过并不惊讶,“师傅于不日前闭关冲击化神大境界,闭关之前,特意嘱咐弟子前来神农峰,向师叔讨教炼丹之术。” 沉柯真人望她一眼:“可有随身丹炉?” 夙冰摇头:“还未曾备下。” “意味着,你想学炼丹,只是临时起意?” “非也,弟子以为,再高阶的功法与巧技,都必须建立在笃实的根基之上,切不可好高骛远,所以并不着急备下丹炉,先知百草、明丹意、懂药理,才是当务之急。” “嗯,倒有几分悟性。” 瞧见沉柯真人紧绷的面部线条略有一丝和缓,夙冰暗暗舒了口气。 唉,不是她不想备个随身丹炉啊,昨日去了天际城晃悠一圈,发现市面上最便宜最劣质的随身丹炉,也得两百块下品灵石,万一自己没有炼丹的天分,大把灵石不就打水漂了吗? 本想先借神农峰的公共炉子练手,但看沉柯的样子,怕是不好糊弄。 要不,先去二手黑市搞一个回来使唤? 正纠结着,忽地一只绿嘴传音鸟闯入药谷,见有金丹修士在,并不敢靠近。 沉柯真人道:“找你的。” 夙冰微微一滞,在自己眉心一点,划出一道红光,指向那只传音鸟,便听那鸟儿叽叽嘎嘎地道:“夙师妹快来快来,拓跋师弟在……”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夙冰好半响不曾反应过来。 等到琢磨出话中含义,一张小脸登时拉的比驴脸还要长三分,夙冰一拍储物袋,祭出大蒲扇来,正欲飞身跳上去,忽地想起来什么,施礼道:“师叔,弟子有些急事,暂时离开一下。” 沉柯真人一摊手,摸出一瓶丹药,虚空一划:“带上吧,指不定用得着。” 夙冰怔愣片刻,将瓶子妥帖收进储物袋,由衷道:“多谢师叔。” 驱着蒲扇一路向竞技场狂奔,夙冰脸色越来越沉,拓跋战怎么会去竞技场?又怎会知道竞技场?自己从未同他提过,他也不曾下过夜来峰,定是受人教唆! 这小霸王从前没少得罪人,可说处处树敌,现下被人逮住,还不朝死里整?! 整死活该!他是猪吗? 就算没了记忆,难道脑子也没了吗?! 夙冰气得不轻,破天荒头一遭,她从储物袋中摸出几块灵石,吸纳干净,骂骂咧咧着不断加快速度。还没飞入竞技场范围,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眼皮儿不由重重一跳。 凝神屏息,放出神识觑过去,果真瞧见拓跋战倒在地上,肋骨断了七八根,满头满脸全是血。而那只身长九尺的铁臂悍狒也好不到哪儿去,连眼珠子都被抠出一颗来,血肉模糊地一团,却异常兴奋。 一阶猛兽,虽然力大无穷但并无致命杀招,更何况,经过一年水镜寒潭筑体,拓跋战的体魄早已超过练气五层该有的强度,即便没有什么御敌经验,哪怕硬抗,也不该伤成这样。 夙冰微眯双眸,神识在那只铁臂悍狒身上绕了一圈。 果不其然,此妖兽被谁下了嗜血咒,越是见血,越是亢奋。 眼看拓跋战快要抵挡不住,夙冰默念法诀,驱动丹田之气,如一道火光划破夜空,俯身冲下,挡在拓跋战身前。阴着脸,“刺啦”一声,徒手将冲上来的铁臂悍狒撕成两半。 血飙三尺,脑浆崩裂,围在场下的弟子们纷纷后退,无不骇然。 第60节 “好大的胆子,竟敢来竞技场捣乱!”贵宾席上的几名贵族男修正看的兴起,被夙冰一闹,胃里无端一阵恶心,登时兴致全无,“才筑基初期修为,也敢在咱们面前放肆!” 赵子涵躲在众人身后,拾起长袖,悄悄抹了把汗。 夙冰根本不想搭理他们,转过身,冷冷瞪着拓跋战。 “师……师姐……”拓跋战见她脸色似锅底一般黑,明白自己做错了事儿,肩膀抖瑟不歇,啜泣道,“战儿好没用,赚不来灵石,还要麻烦师姐救我……” 夙冰酝酿完情绪,正打算开骂,听他一哭,火气已经消下一半。再听他最后一句,才明白他来竞技场的目的,不由微微一怔,余下一半火气也渐渐没了。 而拓跋战说完之后,浑身肌肉一阵抽搐,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夙冰摸出沉柯真人赠的丹药,喂他服下,抱着他飞上蒲扇。 慕容靖不痛不痒地牵起唇角,挑眉一笑:“夙师妹,搅了咱们的局,打算就这么走了么?虽有尊上撑腰,底气足了不少,也不好太过狗仗人势,你说对不对?” 秦君澈也是一声冷笑:“师傅可没教过咱们,可以目中无人吧?” “莫非师傅就曾教过,我辈可以陷害同宗了么?” 夙冰缓缓偏过头,望向贵宾台,目光看似无波无澜,却令慕容靖和秦君澈几人心头犯寒。那一瞬间,慕容靖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放佛那双杏眸背后,有一股蠢蠢欲动的力量,杀气凛然。 他振衣而起,冷冷回望过去:“咱们下注也是有规矩的,大家下注的损失便不同你算了,但竞技场借用一天可不便宜,这个灵石钱,你总得拿出来吧?” “多少?” “不多,一百块中品灵石。” 夙冰眉梢一颤,一百块中品灵石,摆明了刁难她是吧? “我没钱。” “没钱还敢这么拽?” 其实慕容靖并没有虚报,而且在他看来,一百中品灵石确实不多。初见拓跋战上场,他也有些吃惊,毕竟这股赌博风气不能搬上台面。若非进阶筑基圆满一直失败,他哪会烦躁的跑来参合。拓跋战真出了事儿,一旦被捅去长老院,后果不堪设想。 方才节骨眼儿上,倘若夙冰不曾赶到,他也不会放任不管。 但既然被她搅了局,总得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吧? 不就一百中品灵石么,拿出来不就完了吗? 偏偏夙冰料定他在找茬,反将两手一摊,摆明一副“拽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态度,彻底将慕容靖激怒。只见他飞身从贵宾台跃下,落在竞技台上,一脚踢开铁臂悍狒的残体:“没钱就来打一场,你若赢了,便不教你赔了!” ☆、51痴缠鞭 听罢慕容靖的约战,夙冰忍不住一声轻笑:“慕容师兄,请问,您进阶筑基后期多少年了?好意思同我这进阶筑基初期不到半年的人比试么?” 慕容靖嗤道:“当初玉屏峰有位小弟子,尚在练气八层,便能打败练气十一层的朝阳峰陆佰师弟,还当众卸下对方一条胳膊,夙师妹,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您在说笑么,练气期之间的差距,能和筑基期之间相提并论?” “那我不开防护罩,不催动防护技能,总行了吧?” 夙冰不动声色地睨着他,看来今天不打一场,想走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若是慕容靖乖乖遵守以上承诺,自己想要赢过他,也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儿。然而,此人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当初一点儿芝麻绿豆大的过节,都能记恨至今,若是当众赢了他,令他颜面扫地,日后岂不是更加麻烦? 嗯,最好寻个机会,打成平手罢了。 思忖过后,夙冰也俯身直下,翩翩然地落在竞技台上。 能看到两位筑基前辈同台竞技,且两人各有身份来头,围观下注的小弟子们无不兴致勃勃,但也清楚他们动起手来杀伤性极强,是以各自布下防护罩,退出安全线数百尺之外。 夙冰一贯信奉先下手为强,考虑到慕容靖是较为精纯的火系灵根,暗一凝神,催动自己的水系灵根之力,在周身结下一层防御性水幕。继而转动手环,化作利爪,直接向他攻去。 慕容靖并无躲闪,而是一拍储物袋,祭出一件天级中品法宝,解意铃。 夙冰急忙收手,一跃跳离他的灵力范围,近身战,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必须要有妥善的防御,否则无异于送羊入虎口。但解意灵最大的妙用,就是能完全化解对方的防御。 怪不得这家伙竟敢放弃抵抗,原来是身怀灵宝,有恃无恐呀。 瞧见夙冰一脸吃瘪的模样,慕容靖心头无端爽利。惬意地摇了摇手中解意铃,那铃铛发出阵阵脆响,朝外散出数千丝红光,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夙冰布下的水幕破开,听他哈哈大笑道:“怎么样,只说不能使用防御法术,没说不许破坏你的防御吧?” 夙冰挑挑眉,人家法宝多也是实力的一种,气也没办法。 穷,绝对不是你弱的理由。 眼下近身攻击是行不通了,手里可以攻击的法宝也只有万灵血渡,但绝不可以现于人前,毕竟是太古邪物,一旦被发现,无端引人觊觎。 咦,不是还有一件痴缠鞭么? 夙冰怔愣片刻,一拍储物袋,祭出那条曾被多次退货的鞭子。 与在名器堂时不同,痴缠鞭握在手里完全没有之前的灵动,软绵绵的像根面条一样。夙冰尝试着将火系灵力注入其内,这鞭子还是一样萎靡不振。 “可以开始了吗?” 慕容靖觉得自己的修为比夙冰高出两个等级,若是先出杀招,恐怕会招人诟病,但他又是极没耐心之人,瞧见夙冰对着一条鞭子磨磨蹭蹭,便有些烦躁起来。 祭出金火戟,他旋身一甩,接连甩了七八个大火球出去。 就在夙冰觉得这鞭子果真靠不住,打算自力更生之时,痴缠鞭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亢奋起来,“噌”的一伸直,然后张牙舞爪的扭动身躯。 夙冰顺势而起,灵力蓄满鞭子,一打一个准,将那些火球全都送还回去。 慕容靖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也说好只进攻不抵抗,但能修到筑基后期,断然也不是吃素的,立时施展移形换影之术,轻易避开反弹回来的火球。与此同时,蓄灵力于金火戟,弹出一个水滴大的小火球向夙冰砸去。 若非修行者眼力极佳,根本瞧不见火球的位置,别说围观的练气小修士们,就连贵宾台上的筑基修士大都认为慕容靖脑子抽了,刚才七八个火球都被送了回来,这小火球能顶什么用? 但夙冰丝毫不敢松懈,立即放出神识,紧迫盯着此火内部的变化。 果真,火球经过空气中灵力的冲击,在快要接近夙冰时,忽然无限分裂,在头顶上爆炸开来,如同一场火雨,劈头盖脸的砸向夙冰。 夙冰早有防备,调动水灵根之力,撑开一层防护伞,拔地而起。 那铺天盖地的火球像是生了眼睛,紧追不舍。 斗法自然有斗法的规矩,四面不可离开擂台,上行也有一定限度,眼看即将临顶,又甩之不掉,夙冰双眸微微一眯,直接俯身向慕容靖冲去。 慕容靖有些搞不懂她的战术,是以愣了片刻,本能的想要摇晃手中解意铃,化解她的防护伞,但夙冰离他极近,若是防护伞破了,怕是会伤及自身。 稍一寻思,慕容靖明白了她的意图,怒道:“真是刁钻!” 众目睽睽之下承诺过不能抵挡,慕容靖慌忙运气,打算再次施展移形换影之术。夙冰既然决心拉他下水,岂能轻易让他逃脱,横鞭一甩,鞭子瞬间暴涨一丈,死死扣住慕容靖的腰身。 慕容靖默念口诀,想要挣脱,痴缠鞭却越缠越紧。 夙冰落在慕容靖身边,与他背靠着背,想借此逼他违规,以求和局,于是索性敛下灵气,收回防护。没有了阻力,漫天火球噼啪燃着,一股脑砸了下来,完全将两人吞没。 围观的弟子们瞬间震惊了,贵宾台上的筑基修士慌忙放出神识,想要穿透火海瞧瞧情况,试了好半响,竟无一人成功,于是慕容家的几位公子七嘴八舌地道: “大哥会不会出事儿?” “应该不会吧,大哥法力高强,就算没有防护,想也无碍。” 又过了一会儿。 “咱们还是出手吧?” “万万不可,大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看看,再看看。” 他们讨论的如火如荼,火幕内的两人同样在唇枪舌剑,吵的不可开交。 “慕容师兄,赶快撑起防护罩,你这炎火力道实在太强,我破不开!” “那怎么行,我既然承诺过绝不防御,岂能言而无信?!” “为了同我这区区贱民怄气,至于把性命修为全都搭上吗?” “谁同你怄气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原则问题!” 夙冰此刻真想一头撞死,她原以为诸如慕容靖这种贵族渣,必然受不得苦且贪生怕死,谁知道被炎火烧成这样,居然还能咬着牙强忍,看来,再渣的人身上,也有其可圈可点的品质。 但,能不能不是在这?! 虽说筑基修士冷热不侵,炎火烧一烧压根死不掉,但一直这样烧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身体尚可耐受,衣袍可真受不住了。 两人身上的门派弟子服皆是以天蚕丝织成,抵御一般的刀枪剑戟绝对牢不可破,但被炎火一烧,已经烂了好几个洞,而且这些洞越来越多。 慕容靖显然也注意到了,因为他的袖子已被烧掉半截。 夙冰更惨,她的弟子服没有慕容靖的高级,肩膀都快露出来了。两人背靠着背,慕容靖稍稍侧目,居高临下,眼尾一扫,心里经不住得意起来,正打算讥讽她几句,忽然脊背一阵僵。 夙冰也察觉他的反常,蹙眉问:“你怎么了?” 慕容靖脸色一沉,话到嘴边,浑身又是一僵,好一会儿才颤颤道:“真是看不出来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啥?”夙冰莫名其妙,“什么什么意思?” “你……” 才吐出一个字来,上空倏地传来赵子涵的声音:“靖师兄,夙师妹,你们还好吗?” 说完这话,赵子涵浮在半空,一拍储物袋,祭出自己的防御法宝渡厄莲,莲台若水,旋转在竞技台上空,不一会儿便将炎火尽数熄灭。 趁着慕容靖尚未反应,夙冰一个脚底抹油,管他三七二十一,冲上蒲扇按住拓跋战就跑。 出乎意料的,慕容靖并没有追上去,反而一跃上了贵宾台,还顺手换了套弟子服。 “大哥,她跑了!” “我长眼了。” “那就让她跑?” 慕容靖冷冷瞥向她离开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纷繁复杂,片刻之后,他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恶狠狠地瞪他兄弟一眼:“跑了便跑了,有什么好惊讶的!” 夙冰闷头直向神农峰飞去,瞧见慕容靖没有跟上来,才松了口气。 想起他刚才奇怪的表现,百思不得其解。 落在沉柯真人洞府外的药田里,夙冰收了大蒲扇,将拓跋战抱下来。高原恰好出来寻她,见她拎着血肉模糊的一团,吃了一惊。 “他是?” “拓跋战,高师兄,你快瞧瞧他怎么样了?” 第61节 高原自然听过拓跋战的大名,错愕了下,便上前将他接过来,一手续起灵力,在他周身绕了绕,许久,才蹙眉道:“伤的极重,而且伤及根本,怕是不好调养。” 夙冰只问:“会死不会?” “那倒不会。”高原抱起他就朝洞府内走去,“先去后院吧,师傅恰好回来了,有他老人家在,拓跋师弟无碍的。”侧目瞥见夙冰手里的痴缠鞭,他稍稍一愣,随即跳开一丈多远,讪讪道,“夙师妹,你这鞭子哪儿得来的?” “在名器堂拿的,有问题吗?” 夙冰被他的反应唬了一跳,还以为背后怎么了,倏地想起沉柯真人似乎用过此鞭,忙问,“高师兄,你是不是见过这条鞭子?” 高原哭笑不得:“当然见过,还吃过它的亏呢。” 夙冰稍稍一怔:“什么意思?” “此鞭是以雌性翼龙血淬炼而成的,翼龙生而好淫,尤其是母翼龙。”高原摇摇头,叹息道,“这痴缠极有灵性,威力无穷,但有一特点,偏爱……” “偏爱什么?”夙冰眉梢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偏爱调戏男修。” 夙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问:“不知,怎么个调戏法儿?” 高原噗地笑出声:“一逮着机会,便爱摸一摸男修的大腿,捏一捏男修的屁股……” 夙冰敛目沉思,又是好一会儿没有吭声。 高原好心提醒道:“夙师妹,我劝你还是送还名器堂吧,此鞭虽然好用,却也容易招惹是非。你身为女修好说一些,当年不少师叔使唤它,那才叫一个尴尬。” 见夙冰不说话,高原揣测道:“你不是已经用过了吧?” 夙冰摆摆手,无奈道:“算了算了,不提也罢。” ☆、52误会 因为沉柯真人的洞府四面尽是灵草,神农峰上的夜晚,比起无极宗其他地方,显得格外静谧,当然,也可以说是十分冷清。夙冰侯在一旁,瞧着沉柯真人为拓跋战疗伤。 “他的伤倒无碍,只是……” “封印出了问题?” “尊上在他识海中设下的禁制,极是简单,哪怕不轻破解,过了三年五载之后,拓跋战自会清醒。想来尊上的意思,也只是令他缓过先前一段难熬岁月,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那他多久会醒?” “大抵两三个月左右吧。” 沉柯真人站起身,对夙冰道,“你也不必忧心,留在我这,总不会教他死了。倒是你,既然尊上授意你来神农峰修习丹道,便莫要分心,从明日起,且跟着高原打理药田,待熟悉灵草药性过罢,我再教你旁的。” 夙冰大喜过望,忙躬身道:“多谢师叔,弟子谨记。” 看来,秦清止的金字招牌果然很好用,不过,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整天没事假传尊谕,会不会一怒之下将自己逐出师门?应该不会吧,瞧他也不像迂腐之人。 送走了沉柯真人,夙冰返回房间。 盘膝坐在榻上,她双手掐印,在周身设下一层禁制,继而放出神识,轻而易举的侵入拓跋战体内,检视他经脉骨骼的损伤程度,直到确定一切如沉柯真人所说,才真正懈下一口郁结之气。 但很快,这一口闷气又提了上来。 甫一开始,她对秦清止此种伎俩很是不屑。 然而现下,她扪心自问,似乎并不太愿意拓跋战清醒的那么早,或许因为相处的时间久了,或多或少总会有些感情在,他现在这般模样,虽说傻气了些,却无忧无虑的多。 想到此处,夙冰不由一怔,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也有了恻隐之心? 她蹙起眉头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细细翻看一整夜的《千草图鉴》,凭借神识较为强大的储存认知能力,上千种常用灵草毒草的药性基本已是了然无胸,但第二日一早,夙冰还是随着高原前去药田劳作,毕竟眼高手低,凡事唯有经过一双手,才能深刻感知它的内容。 如此过去两个多月,夙冰如同初出茅庐的小修士一般,没日没夜的泡在药田里,足迹几乎遍布神农峰每一个角落,不断填充识海中自己构出的框架。现如今,仅凭着味道,便能分辨不同种类的灵药,并能一字不落的说出它的功效,以及同其他灵草组合之后所产生的变异。 瞧她赤脚站在一处药田里,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似的,高原不禁喟然长叹:“师傅,记得您收徒儿入门时曾说,徒儿并不比其他人聪慧,但胜在丹心坚定,心无旁骛,徒儿一直引以为傲,然而直到遇见夙师妹,徒儿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先前瞧着夙师妹凭借四灵杂根之天资,年纪轻轻便能成功筑基,必是福缘深厚契机了得,近来终于醒悟,何为真正的脚踏实地。” “尊上已有千年不曾收过女弟子,既肯破例将她收入门下,自有他老人家的道理。” 对于高原的评价,沉珂真人不置可否,但也一针见血地指出,“不过,此女虽然拼劲儿十足,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邪气儿,总感觉她背后的用意并不纯粹,颇令人费解。” 高原怔愣过罢,不解道:“师傅您观心之术高深,但以尊上的修为,难道瞧不出来?” “尊上必然瞧得出来,可那又如何呢?”沉柯真人深望夙冰一眼,罕见的微微勾起唇角来,“道法万象,殊途同归,不管此女动机如何,总归一心向学,而且剑走偏锋,短短两个月,便可超过你们二十年所学,只要她肯坚持,日后的成就超越为师绝对不是痴话,丹道宗便可长盛,有何不可?” “师傅,您……” 高原微微有些错愕,在他印象中,自家师傅一直是严谨之人,对于丹道之心看的极重,今日说出这番话来,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徒儿不解,倘若动机不纯,心魔与欲望作祟,如何炼出一手好丹?” 沉柯真人淡淡道:“很多时候,走别人走过的路,永远不可能有所突破。心魔与欲望能够毁掉一个人,亦可以成就一个人,区别只在于,究竟是欲望控制你,胁迫了你的心,还是你战胜欲望,将它化作动力。此女虽无一颗赤诚求道之心,但其坚韧不拔无所畏惧的性子,放眼整个无极宗,也难寻出一人与之比肩。” 高原似是有所顿悟,频频点头,虽然沉柯真人的意思非常明显,是打算将衣钵传给夙冰,但他并无半分嫉妒之心,反而暗暗为师傅庆幸,也为自己感到羞愧。 从那一日起,高原拿定主意,戒骄戒躁,重塑道心。 两人虽然离得极远,但夙冰恰好放出神识在寻一株灵草,因此这番对话一字不落的被她偷听了去,不由心尖一颤。先前,她果断小觑了这位沉柯真人,原想他只是个丹道痴人,没想到心思竟也如此细腻,若非痴迷于丹道,加上身体患有隐疾,寿元已然无多,恐怕修为绝不输给秦清止。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多提防一二。 思考完这一茬,夙冰很快考虑起第二个问题,看样子,最迟不会超过七日,沉柯真人便该召自己进丹房启炉了,再不买个随身丹炉,怕是说不过去。 于是夙冰下午便向高原告假,下山前去天际城。 原本她打算购买一个二手丹炉,但听罢沉柯真人对自己的一番评价,夙冰再三琢磨,总觉得有些不妥,毕竟人家都打算将看家本事传授给自己了,咱们也不能太磕碜人了是吧? 夙冰一咬牙,决定斥巨资购买一个原装货。 前去万象居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个以五百年精铁打造的麒麟四足随身炉,贵宾折扣加上死搞活搞,统共支出三百九十块下品灵石,赵子涵给的一千灵石,转眼就去了一半。 夙冰肉疼的紧,殊不知掌柜一张脸臭的更紧。 若非一早知道她同元宝是故友,真恨不得一脚把她踢出去。 出了万象居,又去符箓店购买了几张护身符箓,直到临近傍晚,夙冰才打道回府。夜来峰同卧龙峰相距甚远,秦清止一时半会儿的出不来,她来来回回的也不方便,便先拐回自己的洞府,拾掇了些杂物带走。 其实自己也没有什么杂物,无非就是那枚灵兽蛋。 两个月不见,这枚蛋一点儿变化也没有,依旧黑黢黢的一团,不过端在手中仔细掂量了一掂量,似乎也有些变化,重了不少。 掐个诀,在蛋壳外敷上一层保护膜,小心翼翼的丢进储物袋。 正打算前去卧龙峰,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儿来,一拍储物袋,祭出痴缠鞭,她认真一寻思,决定趁早还回去,再换个正常点儿的法器回来。 但飞去名器堂的路上,那鞭子似乎感受到什么,一直在不停挣扎。 夙冰一面飞,一面陷入巨大的天人交战之中,天级上品的法器生有灵性,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淬炼它的修士,至少得是合虚期以上大能。 但一想起它调戏男修的怪癖,实在令她接受无能,想她夙冰活了一把年纪,虽称不上什么良善之辈,但绝对不是什么色中饿鬼吧,平白无故耍了一回流氓,怎么想都觉得不爽。 满脑子都在交战,以至于途径竞技场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 “大哥,快看!” 慕容浔豁地起身,指着空中呼啸而过的大蒲扇道,“又是那个臭丫头!” 慕容靖头也不抬,接过侍女送上的糕点,正想咬,却被慕容浔一巴掌拍的差点咬了舌头:“大哥先别吃了,快看快看啊,是那个叫夙冰的!” 慕容靖火了:“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放着比赛不看,看她做什么?!” 慕容浔被他吓的一哆嗦,缩着脑袋不敢再说话。 夙冰落在名器堂外,正打算朝里走,痴缠鞭突然仰起头,幻化出两只小手,对着夙冰作起揖来,虽然瞧不见脸,但小模样楚楚可怜。 夙冰惊讶之余,愈发觉得此物灵气儿重,若是日后央求秦清止代为提炼提炼,说不定可以升级为玄品以上的法宝,没准儿还能生出器灵来…… 如此一想,她镇声道:“你能保证,以后不会再给我添麻烦么?” 鞭子翘起来的尖部立刻点头如捣蒜。 夙冰眯起眼睛:“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一点儿也不相信。” 说罢,提步便要进门,鞭子忽然暴涨半丈,紧紧缠绕住她,幻化出的两只小手继续作揖,苦苦哀求,若是生了眼睛,眼泪恐怕都快流成河了,夙冰的神识甚至能够感应到一阵哀戚之意。 痴缠自己也明白,若是再回去,怕是又要待上几十年乃是几百年,暗无天日。 灵宝难求,夙冰也着实舍不得,心道之前是自己不知情,如今既然知道了,多加注意些便是了,而且这小东西焉能不长一智,也该有所收敛才是。 于是夙冰道:“我亦是惜才之人,也不忍你继续埋没,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痴缠一听,随即欢喜着点头。 一人一器达成合意,夙冰轻叹一声,飞上自己的大蒲扇,原路返回。痴缠怕她反悔,一直缠在她胳膊上,大气也不敢出,紧迫盯着她的动向。 名器堂外只有一条路,不可避免的,夙冰再次途径竞技场上行。 慕容浔好了伤疤忘记疼,又指着天空道:“大哥大哥,她又飞回来了!” 慕容靖紧了紧拳头,慢腾腾地侧过脸,阴测测的瞪着慕容浔。 他已经尽量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这家伙能不能不要再没事找事了?他可不敢保证,若是自个儿兄弟再敢多说一个字,自己不会出手扁他! 威压不自觉的释放出来,夙冰在上行自然感受到了。 脊背豁然一紧,夙冰放出神识一觑,慕容靖果然就在下方,心里一寻思,莫不是因为上次被调戏的事儿,这家伙恼羞成怒,打算将自己打落下去,当众羞辱一番? 还是解释一下比较好,若是梁子结大了,以他的性子,别没事儿就给自己使绊子。 但这种事情又不能教别人听见,夙冰只好传音给他:“慕容师兄,我是夙冰。” 慕容靖一听,愣了片刻,沉声道:“做什么?” “你能不能上来一下,我有事情同你说。” “好大的面子,凭什么叫我上去,既然有话,你不会下来说吗?” “此事关于你我,较为隐私,外人恐怕不便知道,您就纡尊降贵,过来下吧。” 慕容靖听罢,心头无端跳了几下,好一会儿才道:“那行。” 站起身,他理了理弟子服,又顺了顺长发,足尖一点,御风向上行飞去,直到和夙冰同一高度,才将停下。看着夙冰灰头土脸,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样子,眼皮儿稍稍跳了跳。 第62节 心里暗暗道:虽说这丫头尚有几分姿色,不过同蓝蝶衣比,还是差远了,再说脾性,更是差远了,再说教养,差的更远了…… 夙冰见他垂着眼帘,不知在合计什么。 也心道:这贵族渣睚眦必报,该怎么解释才好…… 两人各自思索许久之后,还是慕容靖最回过神,阴着脸道:“你想说什么,快点儿说,莫要扫了本少爷看比赛的雅兴。” “慕容师兄,上次在擂台上……” 夙冰踟蹰了下,硬着头皮道,“非礼你的人,并不是我。” 慕容靖不妨她如此直接,皱着眉头道:“当时火圈之中只有你我,连只灵兽都没有,不是你,莫非还能有鬼不成?” 夙冰指了指胳膊上的痴缠:“其实,是这条鞭子。” “鞭子?” “没错,此鞭是以翼龙血制成的,翼龙好淫,所以此鞭灵性……” “你当我三岁孩童来骗?” 慕容靖嘴角一抽,“这鞭子撑死不过天级法器,又不是法宝,况且法宝有灵性乃是罕见,便是我手中的天级法宝,也没见一个生有灵性的。” 夙冰知他不信,便敲一敲鞭子的尖部:“喂,快动一个给慕容师兄瞧瞧。” 谁知那鞭子开始装死,半点儿也不肯配合。 “行了,原以为你坦坦荡荡,与其他扭捏女修不同,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慕容靖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背过身去,打算俯身向下。 说时迟那时快,快到夙冰根本来不及阻止。 手腕上的痴缠突然再次生出小手,“嗖”一下上前,在慕容靖大腿上捏了一把,然后迅速缩回来,老老实实缩在夙冰手腕上。 夙冰简直是目瞪口呆,而且被鞭子的力道冲的向前一趔趄…… 于是慕容靖回头之后看到的,便是某个人捏完他的大腿之后,又将毒爪伸向了他的屁股,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有趣…… 夙冰知道,这回哪怕跳进天池也洗不干净了。缩了缩手,在裙摆上蹭了蹭,然后踮起脚尖,索性在他肩膀重重一拍,语重心长地道:“慕容师兄,你该勤加锻炼了,你瞧,大腿上全是肥肉……” 说完,默念控物诀,逃命似的驾着大蒲扇冲向神农峰。 慕容靖近来的神经系统总是慢半拍,等到反应过来,额角青筋跳的乱七八糟,腾云便追了上去,怒道:“贱人!我忍你实在很久了!” 夙冰逃命之余,也忍不住瞪着痴缠骂道:“你给我等着!回头就把你砍成一截截!” 痴缠吓的连连哆嗦,摆明一副“再摸剁手”的嘴脸。 夙冰哪还有闲工夫与它闲扯,眼看慕容靖就快追上来了,急忙掏出刚买的中品爆炸符箓,手上写写画画,掐了一套繁复的手势之后,屈指一弹,将一道光束打向慕容靖。 慕容靖掌心蓄力,一道红光掠过,击中夙冰打来的光束。 那光束“轰”的一声巨爆,将慕容靖炸退数百米,头发都给炸断一小撮,于是乎火上加火,快追到沉柯真人洞府门外时,直接祭出常年闲置的极品法宝,劈头向夙冰砸去。 夙冰筑起的防护罩在此宝面前根本没用,一下便被击破,若非痴缠“噌”的暴起,将夙冰扯下蒲扇,怕是心脉都得震碎。 落地后,夙冰彻头彻尾摔了个狗啃泥。 “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传来蓝少卿的声音,好奇道,“你怎么和靖师兄打起来了?” 夙冰抬起脸来,瞧见蓝少卿和谷月娴迎面走上来,急忙站起身向他奔去:“少卿师兄,谷姑娘,你们怎么在这?” 蓝少卿还是一派优雅,外表看上去,丝毫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心怀芥蒂:“我与月娴的伤,一直是沉柯师叔给治的,现下痊愈了,过来道声谢。” 谷月娴呵呵一笑:“是呢,若不是真人搭救,月娴怕是已经死了。” 夙冰看到他二人平安无事,也是呵呵一笑。 慕容靖落了地,本想再次出招,瞧见蓝少卿之后,讷了下,冷冷道:“少卿师弟,你先让一让,我同她有些过节要清算清算。” 夙冰跐溜躲在蓝少卿背后,装作战战兢兢的模样。 蓝少卿无奈道:“靖师兄,夙师妹年纪尚轻,你又何苦下此重手,若有什么得罪之处,少卿在这里代她给你陪个不是。” “她……”慕容靖有苦说不出,只瞪着夙冰。 夙冰正想说话,识海突然一阵紧,感应到拓跋战的灵气在波动,便道:“少卿师兄,你们先聊,我有些急事,先走一步。” 说完一掐指,向洞府奔去。 慕容靖正欲追,却被蓝少卿一伸手拦下,他侧目望了谷月娴一眼,细声嘱咐道:“月娴,你先去里面等着,我同靖师兄聊几句。” “知道了,师叔。”谷月娴微鞠一礼,退了下去。 慕容靖莫名其妙:“你同我聊什么?” 蓝少卿“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款款搁在胸前摇着,笑眯眯地道:“咱们也算一处长大的,我可极少见到靖师兄如此暴躁,唯一一次,便是蝶衣同重霜师弟定下婚约时,也有七八年了吧……” 慕容靖惊异了下,扯了扯唇角:“胡说八道。” 转身就要离开,蓝少卿也不拦他,但没走几步,慕容靖又闷着头走回来:“师弟,你经验丰富,最懂女人,你来分析分析,一个女人若是明面上三番四次同你作对,但私底下又对你动手动脚,你说,这代表什么?” 蓝少卿摇着扇子,狐狸眼儿一转:“动手动脚?” 慕容靖不自然的揉了揉鼻子。 “同你作对,估计是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动手动脚,则是传达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还用我说么?” “那,为什么还要特意跑来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