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密码(原名:黄河古事)》 第一章黄河往事 我爷爷是被一口棺材带走的,从黄河里浮出来的棺材,很恐怖,以至于很多年之后回想起那一幕,我还是禁不住后怕。当时,我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那口棺材从黄河里浮出来的时候,爷爷就不见了。 那一年,我十九岁,当时正好是初夏,跟往常一样,大清早吃过早饭之后,爷爷就带着我去下河。这是一项例行的常事,从我学会走路开始,只要天气允许,下河巡河就是无可避免的。 “爷。”我晚上没有睡好,那个年纪是最缺觉的时候,大早上被硬拉起来,很不满意,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就嘟囔着说:“天天围着河转,转了几十年,你也不烦,到底有什么转头嘛。” “水伢子。”爷爷揪了揪我的耳朵,说:“你跟我下河有多久了?少说十年了吧,十年时间,你吃透这条河了?” “这个……”我尴尬一笑,摸摸脑袋,摇了摇头。 黄河,这条几乎横穿了中国大陆的河流象征着华夏文明的起源,围绕着这条河,发生过太多太多的故事。这几年,有的朋友知道我从小在黄河边长大,问过我一些关于黄河的奇闻怪事,还总会加意问一句:那些事儿是不是真的?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如果负责的回答一句,那就是有假,也有真。 1968年,黄河沿岸的怀谷村,曾经在黄河里捕到过一只大王八,这事越传越悬,一直到现在,还有人津津乐道。他们说挖出的那只王八足足有解放车车头那么大,已经成精了,被抓到时候,天色一下子阴暗下来,而且接连不断的打雷。 光这件事我就被人询问过好多次,每次我都苦笑着跟他们解释,那只王八只有农户家里的水缸那么大,离了水就没有多少行动能力,是被几个村民抬猪似的抬走的。 不用怀疑我的讲述,对这件事,我比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因为当时捕到这只大王八的人,就是我爷爷。 别人一般听到我的讲述时,都会显得很失望,因为事情的真相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离奇,那么诡异。其实,很多内情我不想说出来。当年那只大王八没有不翼而飞,因为生活条件艰苦,所以抬回去之后,连夜就被村里的几个人偷偷杀掉煮着吃了。吃过王八肉的一共有七个人,之后三天时间里,这七个人相继吊死在自家的房梁上,死状相当难看,舌头伸的老长,肚子里的五脏六腑爆了一地,流的到处都是。 所以说,关于黄河里的那些事,有真的,也有假的。 爷爷看到我的窘状,就不再说什么了,笑了笑,抬手扬起手里的鞭子,用力一抖,鞭梢在半空卷出一个鞭花,啪的炸响起来。 说到这里,有人可能觉得奇怪了,我们下河行船的人,怎么会带着一根鞭子?这也正是我想说明的一件事情,这根鞭子,很有说头。我爷爷所从事的职业,被称为“河凫子”,这种职业到今天可能已经完全失传了。河凫子两件宝,舢板船,打鬼鞭,那是一年四季都不能离身的东西。 黄河很脏,这个脏不仅仅是说它的水不清澈,而且河里面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河凫子每天巡河,往返于大河两岸之间,难免会被一些东西坠上,所以就需要有东西辟邪。打鬼鞭,就是这种辟邪的东西。 河凫子的打鬼鞭一般都用祖辈留下的一缕头发,加上公黑狗的狗毛,还有丝麻,铜线之类的东西,在黑狗血里面泡上三个月,等所有东西都吃透了狗血,再拿出来反复揉打上千次,最后结成鞭子。河凫子巡河回家,走到家门附近的时候,就会用鞭子在自己身后空抽三鞭,不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坠在身后,肯定会被打散。 我和爷爷走到河滩上,一起用力把头天用过的小船翻转过来,然后慢慢顺着推下河。这种小船没有机械动力和船帆,完全要靠掌舵人娴熟的技巧来控制,很见功夫。 “快要涨水了。”爷爷坐在船头,随着小船在水面上下起伏,他抬头看看天色,摸出自己的旱烟袋,点了一锅,慢慢的抽。 我们巡河有一条固定的路线,每天基本上都是沿着这条路线走一遍,然后收船回家。我掌船大概有两三年时间了,技巧是掌握了一些,但力气不够,到了天气不好,风势水流变化比较大的时候,都需要爷爷来帮忙。 抽着旱烟,爷爷扯开嗓门,吼起了河凫子才会唱的“巡河调子”。古老苍凉的巡河调子从爷爷嘴里吼出来的那一刻,我不由转头看了看他。他背对着我坐在船头,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还能回想起他的背影。 孤独又消瘦的背影。 我掌船走了大概有二三十分钟时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顺利。当时我还小,很贪玩,趁着爷爷在船头打盹的时间,偷偷从身上取出一张小网,想试着从河里捞些小鱼上来。但是网刚刚拿出来,还没来得及下水,一直沉默不语的爷爷就慢慢转过头,我尴尬一笑,赶紧就把手里的小网重新收了起来。 “水伢子。”爷爷并没有直接责备我,只是不易觉察的叹了口气,低头想想,重新拿起自己的旱烟袋,一边慢慢装烟,一边道:“生在河凫子家,是你的命,凡事上心一点,不要……不要和你爹一样……” 爷爷提到父亲,顿时让我一阵说不出的难过。我爹死的早,我刚刚出生没多久,他就去世了,死在黄河里的。 “爷……” 我刚想说话,正顺水流而行的小船突然微微震了震,然后猛扎扎的一下子定在水里,纹丝不动,就好像正在疾驰的汽车突然踩了刹车一样。随即,我就感觉到四周的水还是不住的流动,但我们的小船就定在原地,动都不能动。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小船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有点慌神了,想趴到船边朝水面下看,一直稳稳坐着的爷爷嗖的站起身,抬脚跨到船边,左右看了看,眉头就是一皱,说:“水伢子,咱们像是遇见‘尸抱船’了” 这些年走黄河的人可能极少遇见如此诡异的情况,但是在过去,十个在黄河行过船的老人,至少有一半都被“尸抱船”骚扰过。所谓的“尸抱船”,就是行驶中的小船没有任何外力原因,突然定在水流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把船给拽住了。 爷爷讲过,遇到这样的情况,只要下水一看,肯定能看到船底下的水里,必然有一具直挺挺竖立着的尸体,尸体好像是站在水中一样,两只手托着船底。过去在黄河走船的人,船上常年必备着香烛贡品,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他们认为,水下面抱船的尸体,肯定要索取什么东西,所以才会拖着船不让走,只有尽力满足尸体的要求,才可能安全逃脱。所以一般遇到尸抱船,老黄河人就会一件一件的朝水里丢东西,直到小船可以再次开动为止。 这种事在我们那边传的很邪乎,朝水里丢贡品到底管用不管用,我不知道,不过在我们村子南边八十里的大荒渡,曾经有一次尸抱船,船上载着十几个过河的人,船家把预备的香烛供品全部丢下去,船只还是纹丝不动,就这样被困了一个多小时,船上的人哭天抹泪,都彻底慌神了。船家直接就跪到船头,不住的哀求,说下次再下河的时候,一定厚厚的备上一份供品。 船家的哀求竟然得到了回应,不久之后,湍流的河面上,水纹散来散去,最后聚集成一个“人”字。事情一下子变的很残酷,船家跟船上的人说,水下面的“东西”,想要人。 最后,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被丢到河里,一直纹丝不动的船突然就能继续行驶了。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我不会瞎说。 知道我们的小船遇上了尸抱船,我就很慌,因为走黄河的人都清楚,这种事只能听天由命,一船人能不能活下来,全要看那具抱船的尸体的“心情”。不过对于河凫子来说,他们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妥协这两个字。 “水伢子,呆在船上,莫乱动。”爷爷就皱了下眉头,随即镇定下来,一把扯掉外衣。 看着他像是要下水的样子,我一阵剧烈的紧张,匆忙把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爷爷在黄河漂流了几十年,身上已经被晒的黝黑,他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相当好,从他略显松弛的身板上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他一定非常精悍结实。 “不慌,没有甚大不了的。”爷爷回头看了看我,目光镇定,接着,他把打鬼鞭缠到腰上,深吸了一口气,一头就扎进水里。 正经的河凫子,从来都不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偌大的河面上,一个人钻进水里,就像落进去一粒沙子一样。我一下子看不到爷爷的身影了,只能紧紧扒着船舷,紧张的注视着他下水的地方。从我这个方位角度看过去,根本看不清楚水面下的任何情况,唯一能做的,就是干等。 大概两三分钟之后,水面上水花一翻,爷爷呼的从水下冒了出来,纵身一挺,朝我伸出手,我赶紧抓住他的手,用力一带,借着这股力,爷爷翻身回到船上,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迹。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的表情变的很怪异,也很复杂。打鬼鞭在他手里握着,但是握鞭的手却在不停的发抖。那样子,显然是怕极了。 第二章石头棺材 看着爷爷浑身瑟瑟发抖的表情,我的情绪也紧张到了极点。能让我爷爷害怕的东西,可能存在吗?在我的印象中,他虽然不善言辞,但胆子大的异乎寻常,水性不是一般的好,在我们家哪一片,很多人背后议论,都说我爷爷是一条鲤鱼精转世的,要不然不可能朝黄河最深的地方一头扎下去,连着一炷香的时间不换气。 “爷,你咋了?你咋了?”我心急火燎的问,但一句话尚未说完,从他刚才下水的那个地方,咕嘟嘟的翻起一串一串的水花,好像有一条特别大的鱼贴着水面翻腾。我们走船很少会遇到这样的事儿,当时我还小,情绪一紧张,整个身子仿佛都僵住了。 “水伢子!退后!”爷爷身躯一晃,一把就把我拽到身后。 哗啦…… 泛黄的水花滚动如潮,仿佛一道喷泉。过去听爷爷还有村里一些老人说过的各种各样的传闻一起浮现在脑海里,我隐隐约约觉得,水面下似乎不是一条鱼,却不知道那会是什么。 一连串的水花翻滚中,有东西开始上浮,上浮的速度很慢,却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它一样。我和爷爷两个人站在小船上,仿佛都石化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再之后,水里的东西冒出水面,那一瞬间,我清楚的看到,一具很大很大的石头棺材,从水里慢慢浮了上来。 眼前这一幕颠覆了我过去的所有认知,我根本想不出来,是什么力量能让这么沉重又硕大的石头棺材漂浮在水面上。这具棺材至少有三米多长,古朴厚重,棺盖上满满都是雕刻出来的乱七八糟的花纹,它浮出水面之后就定在原地不动了,好像在和我们的小船对峙。 爷爷的脸色唰的一下子变的惨白,嘴唇微微哆嗦了几下。我完全没了任何念头,只剩下惊恐。 咔嚓…… 就这样盯着水里的大棺材看了一两分钟,沉重的棺盖慢慢的裂开了,头顶上的太阳高高的悬挂着,阳光无比刺眼,把棺材里的一切都映照的清清楚楚。 “爷!”我紧张到了极点,不由自主的抓着鱼梭。 这口硕大沉重的石头棺材里面,躺着一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我甚至分辨不清楚那到底是个人,或者是其它什么东西。他枯瘦的就像一只从河底跑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皮包骨头,穿着鲜艳的红衣,嘴角微微一咧,笑的很诡异。 随着这口棺材的出现,一股我至今都无法形容的气息,就在河面上缓缓飘荡起来。爷爷好像没有任何反应了,愣愣的站在船边,望着棺材里面那个穿着大红衣服的男人。 “爷!这是什么鬼东西!”我大吼起来,但是身前的爷爷好像完全惊呆了,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着。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矛盾的问题。 在我的意识里,黄河里的那些“脏东西”是完全见不得太阳的,但是这口棺材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浮出水面,那意味着什么? 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一股寒意瞬间渗透到骨髓里面。我怀疑,这口棺材里面那个穿着大红衣服的“东西”,是活的。 一口突然从黄河深处浮上来的棺材,一个穿着大红衣服的“活人”? 当年的我,胆子虽然没有现在大,阅历也没有现在多,但却拥有一股我现在所没有的血性。我不知道那棺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而我能感觉得到,它带给我和爷爷一种威胁,严重的威胁。我怕的要死,不过没有后退一步,从爷爷身后猛然跨出一步,一把举起手里的鱼梭,想要用力掷过去。 “水伢子!不要乱动!”爷爷一伸手拦住我,他的胳膊很有力气,我顿时就不能动了,既愤怒又惊慌的瞪着面前不远处那口缓缓浮在水面上的棺材。 “桀桀桀……” 在爷爷拦住我的同时,棺材里那个穿着大红衣服的男人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声无比的怪异,好像在夜里飞过村子的黑老鸹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滚滚的黄河乃至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起来,这样的僵持每持续一秒钟,对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大概有一两分钟之后,一直定在水里的小船突然剧烈的颠簸起来,仓促之下我没能站稳,东倒西歪的翻过船舱,险些落进河里,幸好临危伸手搭住了船舷,半个身子浸到河水里,接着翻身爬了上来。 我们的小船很结实,但在那种剧烈的颠簸中,仿佛要散架了。 “够了!”爷爷的身躯很稳,在颠簸的船中好像双脚长了钉子一样,牢牢的钉在船板上,他冲着那口棺材大吼了一声:“走!” 我满头满脸都是水,紧紧抓着船舷不敢松手,随后,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清楚那一眼里面包含了多少情感,后来回想,总觉得有不舍,有爱惜,有遗憾,有苦楚,五味交杂。但是在我的回忆里,我不愿把这一切想的那么复杂,我只知道,那是一个垂暮的老人的目光,仅此而已。 之后的事情是我意想不到的,也是无法阻挡的。爷爷看了我一眼之后,转身就从船上跳进河里。那口石头棺材的盖子咔的合上了,随后慢慢的沉入河中。小船也立即停止了颠簸,我松开船舷,一步跨到对面,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到船外,拼命的大喊。 “爷!爷!你在哪儿!” 水花还在隐隐的翻滚着,但是我看不到爷爷的身影。十来秒钟之后,一直定在水里的小船突然动了,顺着水流飞快的冲出去很远,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能力掌控小船立即回到刚才的地方,而且水性没有精熟到一定地步,在这里下水,和找死没有区别。 我从来不习惯流泪,但不流泪,只不过是没有到伤心处。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船上放声大哭。我从小失去父母,是爷爷把我拉扯大的,从牙牙学语一直到现在,我没有离开过他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的预感是否准确,但从刚才爷爷跳进水里的那一瞬间起,我预感到,这好像是我们祖孙两个之间的诀别,至此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我哭的一塌糊涂,任由小船在水里飘荡,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流缓了,我擦掉眼泪,架着船靠岸,然后失魂落魄的沿着河岸朝回跑。那是我一辈子里跑的最快的一次,丝毫不觉得疲惫,几乎一口气跑回刚才的地方。 黄河依然在流淌,好像一百年一千年都没有改变过一样,之前的一切都看不到了,爷爷,还有那口怪异的石头棺材,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不知道在河边趴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爷爷消失了,就好像从小到大撑在我头顶的那片天突然塌了下来。直到走进家门时,我才感觉两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抬都抬不起来。 我一头栽倒在床上,鼻涕眼泪混成一团。我还得找下去,但茫茫一条大河,沿途几千里,我该去哪儿找? 身体的疲倦和情绪的低落让我累的半死,脑袋昏昏沉沉,哭着就睡了过去。都是从十几岁那时候过来的人,知道那年纪是最贪睡的,以往我只要睡着,肯定醒都不醒的睡到天亮。但是这时候,我睡的一点都不踏实,恍恍惚惚中,总觉得自己睡着了,又醒过来了,接着又睡着了。 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我睡了很久,一直在做梦,乱糟糟的梦,梦境虚幻又飘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梦突然变的真实起来。 我梦见爷爷回家了,和过去一样,拿着自己的鞭子,腰里别着旱烟袋。我梦见他走到我的屋里,站在床边,两只老眼中充满了对我的关爱和怜惜。 “水伢子,咱们河凫子,快要绝种了。”爷爷仿佛刚从水里上来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但他不擦水,拿着旱烟袋慢慢的装烟,道:“算上你,天下的河凫子至多不超过三个。” 那梦真实到了极点,我想开口说话,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乖孩子,河凫子都是苦命,你更苦。”爷爷在打火抽烟,说着话,他的眼角似乎溢出了几滴老泪:“但是你得撑住,再苦,最多就是个熬,熬过这辈子,也就算了……乖孩子,爷爷不能再照看你了,你的日子比树叶还稠,往后的路,你要自己一个人走……” 旱烟袋的烟锅一明一暗,点点火光好像把爷爷那张黑瘦的脸庞映照的清清楚楚,我看到他在流泪。 “爷爷要走了。”爷爷拿下旱烟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我屋子床下贴着墙根第三块砖头下面,给你留了点东西,你保管好,可能你现在看不懂,迟早有一天,你会懂的。” 说完这些话,爷爷深深叹了口气,抹掉眼角的泪,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门。我痛苦的扭来扭去,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就和被鬼上身了一样,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从那种困顿中挣脱,一下子坐了起来,满头都是冷汗。房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低下了头,觉得沮丧又难过,爷爷回来了,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但是转眼间,我一下子抬起头,因为我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旱烟的味道,跟着爷爷那么多年,我对这种味道已经熟悉到了极点。我不抽烟,房间里不可能有烟味儿。 “爷!”我翻身就跳下床,失口大喊,到了这时候,我已经有点分辨不清了,之前真的只是做梦吗? 在我翻身跳下床的同一时间,借着窗外透过的清凌凌的月光,一眼就看到地面上有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第三章鸡犬不宁 这行清晰的脚印顿时让我觉得刚才的“梦”似真又似假,我什么都顾不得想了,光着脚就冲出屋子。 在我冲出去的一瞬间,眼睛死死的盯着院子的地面,那行脚印依然清晰,从我的房间里延伸出来,直直的穿过院子,然后又穿出院门。我的感觉强烈之极,感觉这脚印就是爷爷留下来的。 我发了疯一样的顺着脚印就追出去,嘴里大声喊着。夜很深了,村子里一片静谧,偶尔有几声狗吠。地上的脚印就像凿刻下来的一样,成为很显眼的目标。我一路跑,脚印始终没有断绝,脚印旁边是还没有干透的水渍,看上去,脚印的主人好像刚刚从水里爬出来。 我跑出村子,最后顺着脚印跟到了河滩,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睛看花了,当我抬眼朝前面张望的时候,就看到河岸边站着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爷!”我不顾一切的大喊了一声,随即朝那道影子飞跑过去,但是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影子不见了。 我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浑浊的河水,和岸边一排尚未被冲散的脚印。当时的心情,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心酸,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独自望着那条好像没有尽头的河。 那个时候我还小,平时被爷爷呵护惯了,遇事就没了主心骨。我呆呆站在河边想了很久,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等到天亮之后,驾船去找。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比爷爷更重要,我要找,一定得找。 我不知道去哪儿找,也不知道要找多久,但心里打定了主意,打算回去收拾一些东西,然后在河滩守到天亮,马上开船。我不想惊动任何人,当时的生活条件很不好,村里的人平时各自为生活奔波,一个个累的和土驴一样,我生性又不喜欢求人,当时就想着,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只不过一条黄河而已,就算把整条河都走遍,也要找到爷爷。 但是还没等我走回村子,远远就听到一阵很异常的动静,整个村子好像炸窝了,鸡飞狗跳。村民们大多被这些响动给惊醒了,开始掌灯,我在村口愣愣的站了那么几分钟,从村子各个角落里猛然蹿出很多黑乎乎的影子,一起朝我这边冲过来。那阵势把我吓了一跳,不过转眼间,我就借着头顶的月光看清楚了,黑乎乎的影子全部都是村里的鸡鸭猪狗。 领头的是一只至少二百多斤的大肥猪,哼哼唧唧的抖着一身肥膘,跑的异常迅猛,我估计着,全村人家里养的家禽家畜几乎全都跑出来了。我赶紧让了条路出来,那头大肥猪带着数不清的“同伴”,跑出村子之后一刻不停,奔命似的沿着村口那条通往河滩的路狂奔。 这种事情本来就不正常,而且发生在深更半夜,越发让我觉得诧异。成片的鸡鸭猪狗跑过去之后,那些被惊醒的村民也纷纷带着灯跑出来了。那个年头儿,大伙儿日子都过的苦,没有多余的闲钱,老人生病,孕妇分娩,全靠这些家禽家畜补养身子,如果运气好,家里一年平安,那么到了年底肥猪出栏,可以卖一笔钱,好好过个年。所以猪一跑,村民们都慌了,使劲在后面追。 跑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胡老三,也就是那口大肥猪的主人,我看见他脸都绿了,脚底下跟长了风火轮一样,足不沾地一样的追着,嘴里骂道:“你个龟孙!你给我站住!站住!” 村子里的人呼呼啦啦的追着牲口跑向河滩,我本来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但是之前河滩上那道一晃而过的孤零零的身影,却让我始终不能安心,想了想,我果断调头跟在村子里那些人身后,重新跑回河滩。 为了追回跑丢的牲口,人人都和玩命一样,不多久就冲到了河滩附近。黑压压一片家禽牲口全部集中在河岸边上,看着滚滚的河水,可能被吓住了。 “龟孙!”胡老三带着一众人跑的气喘吁吁,一眼就在那片牲口家禽里看到了自家的大肥猪,他随口吐了口唾沫:“抓住你马上宰了你个孬孙!” 胡老三看着快要跑进河里的肥猪,就好像看见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要从眼前飞走,他顾不上把气喘匀,马上快步带着人跑过去。那口大肥猪回头看了看,猛的哼哼了两声,接着就一头扎到面前的河里,紧跟着,大大小小的鸡鸭扑棱着翅膀一起朝河里跳,胡老三急了,箭步前冲,临跑到河边的时候朝前一扑,堪堪抓住了猪尾巴。 二百多斤的大肥猪有多大力气,这不好说,但胡老三显然不是对手,那头猪已经很不正常了,拖着胡老三继续下水。只有住在河边上的人才知道这条河有多危险,大家一起停住了脚步,想把胡老三给喊回来。 不能说胡老三贪心,那头猪是他辛苦养起来的,眼看就能卖钱了,他肯定不甘。我站在人群后面,眼睁睁看着胡老三死不松手,最后被肥猪一口气带进了河。不过这个时候大伙儿并没有绝望,毕竟是河边长大的人,水性都好的很,他们认为胡老三拖不回肥猪,自己耗一会儿也会游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头顶的月光猛然被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给挡住了,刚刚还满天星星,转眼就就阴沉的和锅底一样。乌云的边缘来回缭绕着电芒,劈啪作响,前后几个呼吸的空当,一道粗大的闪电从云层中直劈下来,震耳欲聋,瞬间就好像把漆黑的河面照的一片通明。 “俺了娘啊……”一些人被这道前所未见的巨雷给吓住了,忍不住就倒退几步,捂着耳朵蹲下来。我并不觉得害怕,然而在闪电划过河面的一刻,我的目光顿住了。 我好像看到了那口石头棺材,悄无声息的漂浮在河里。 但是还没等我看清楚,雷光闪过,第二道炸雷紧跟着又从云层中劈了下来。这一次我看的更加清晰,那道雷仿佛就是冲着河里的棺材而去的。 这真的是恐怖又壮观的一幕,第二道炸雷之后,接连不断的雷密密麻麻的炸响,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意外,所有的雷全部集中到一点,目标就是河里那口石头棺材。 之后,漫天的雷光几乎让我睁不开眼睛了,轰隆声不绝于耳,尽管距离雷光还有一段距离,但在这样的云层和雷电里,任何一个人都渺小的好像一粒沙子。我的双腿渐渐开始发软,虽然还想继续观察河里那口浮在水面的石头棺材,但不由自主的就缩着身子。 炸雷又响了那么几分钟,笼罩在头顶的那层厚重的铅云无声无息的散去了,河面恢复了平静。我迫不及待的揉揉眼睛,一口气冲到了河边。但是,那口石头棺材不见了,连同之前跳进水里的鸡鸭猪狗,全部消失的无影无踪。 被惊雷震慑的人群这时候开始骚动,他们一起站起来,匆忙的奔向河边,自然,这些人根本不知道石头棺材的事,他们所在意的,只是胡老三,还有那些家禽家畜。 村子里的人站在河边张望了一会儿,都开始唉声叹气,尽管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有些事情已经不用证明,刚才的河面几乎被炸雷覆盖了,那种情况下,胡老三还能活下来?人群里一个年纪比较大的村民就暗自叹了口气,说回去通知胡老三的家人,准备后事,人肯定是找不回来了,只能修个衣冠冢。 我的心情相当复杂,隐隐之中,我觉得今天所发生的这些事情,好像都跟河里那口石头棺材有关。 随后,我跟着村子里的人回去,然后把自己本来就不多的东西收拾了两个小包袱,盘腿坐到床上。我不打算睡觉,离天亮还有两三个小时的时间,熬过去就算了。我刚坐下不久,从窗户里就传来一阵隐约的哭声,那应该是胡老三的老婆孩子在哭。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胡老三一旦死掉,这个家也会随之塌下来。我心里很同情,却帮不上什么忙,转念想想,就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 我总有种感觉,爷爷的事情,绝对不会比胡老三落水死掉的事情更让人轻松。 窗外的哭声持续了一会儿,可能就被人劝住了,除了一些帮忙的人,其余的村民回去补觉。我暗中想着,计划了一条寻找的路线,我跟爷爷巡河那么多年,对这附近的地势熟悉的很,按照我的计划,这片地域大概需要五六天时间才能完全找寻一遍。 说实话,脑子里有点乱,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所以不断的走神,又不断的自己提醒自己不能慌乱。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熬了两个来小时,天马上就要亮了。 砰砰…… 一阵敲门声把我从思索中惊醒过来,这个时间段,很少有人会敲门,但是当时也没想那么多,跑出去就打开了院门。 当我打开院门的那一瞬间,浑身上下的汗毛全部激灵灵的直立起来,眼珠子似乎都不会转动了,结结巴巴望着敲门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胡老三!站在门外的人,竟然是胡老三! “三叔……你……你……”我跟胡老三很熟,但此时此刻,完全就被他吓住了,一步一步的倒退,额头瞬间就流满了冷汗。 “猪没找回来。”胡老三浑身上下都是水,像是刚从河里出来一样,他低着头,砸砸嘴巴,道:“有两句话跟你说说。” 他这么一说,我的慌乱立即减少了很多,因为眼前的胡老三是活生生的人,会说会动。我长长的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道:“三叔,刚才在河里,是怎么回事?” 胡老三抬起头,说没什么事,就是呆在水里被雷给吓坏了,不敢乱动。他的目光有点呆滞,也有点直,就好像喝醉酒的人一样,直勾勾的望着我。 看着胡老三,我刚刚放下来的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一种极度的惊恐瞬间就让心跳加快了不止一倍。因为我看到胡老三的耳朵,鼻子,还有嘴巴里,全部都是沙子。 河边长大的人都很清楚,不会有谁没事闲的去含一口沙子。嘴里含沙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死人。 第四章坑和臭味 看着胡老三此刻的表情,还有半嘴沙子,我的头顿时大了一圈,又忍不住退了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这个时候天还不算亮,我心里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过去爷爷跟我讲过很多事情,在我的认知中,河里那些“脏东西”是从来不会开口说话的。 就因为这样,一时间我又犹豫了,简直分辨不出来眼前的胡老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敢把他让到院子里,就隔着一道院门,死死的盯着他。 “我急着回家,说两句话就走。”胡老三嘴里的沙子一直没有吐出来,说话有点含糊,而且语气和表情跟平常很不一样,他又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道:“你……你爷说,墙根下埋着的东西……不要白天挖出来……” “什么!”我心里猛然一震,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感觉应该没错,胡老三很不对劲了,但是我没时间细想这些,他一提到我爷爷,就让我难以自持,一步冲到门口,急切追问道:“你说什么?我爷在哪儿?他在哪儿?” “墙根的东西,趁夜挖出来,你爷说,别忘了。”胡老三唯唯诺诺,说完这些话,最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道:“话说完了,我得赶紧回家去。” “等等!”我顾不上害怕了,冲出门拉住他:“我爷在哪儿!” “我不知道,不知道……” “三叔!我爷不见了!我找不到他!”我急的只想掉泪,哀求道:“你在哪儿遇到他的?你告诉我一声。” “水伢。”胡老三始终不愿再抬头看我,就低着头道:“你爷念着平时乡里乡亲的,能让我赶回家再看一眼,已经是开恩了,莫问了,莫问了……” 我终于真正意识到了点什么,忍不住就是一晃。我抓着胡老三的胳膊,感觉他身体凉冰冰而且硬邦邦的,两只耳朵都被沙子堵满了。那种感觉非常不好,我的手就像触电一样,猛然收了回来。 胡老三转头走了,朝自己家那个方向走去。我不肯死心,从后面悄悄跟过去,他家里面还有几个留下来帮忙料理后事的人,当胡老三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引来一阵骚动,他老婆又惊又喜,其他人则迷茫的看着他,都觉得讶异。 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胡老三和他老婆说了几句话,又抱抱两个孩子,紧跟着,我看见他一头栽倒在院子里。一群人都慌了,乱成一团,我趁机跑到院门外,邻居七奶奶是个女人,但胆子一向很大,她从人群后面凑过来,看了看栽倒在地上的胡老三,脸色随即就变了。 “老三……”七奶奶为难的看着胡老三的老婆,道:“老三他过去了……” 胡老三的老婆顿时又爆发出一阵哀嚎,哭天抹泪,扑在胡老三身上使劲的摇晃,好像想把自己男人摇醒,其他人都在劝。七奶奶摇摇头,在旁边道:“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七奶奶的脸色有点怪,但周围的人都被胡老三的事情吸引了,没人注意到这些。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就悄悄问七奶奶道:“三叔是怎么了?说过去就过去了?” 在七奶奶眼里,我当时还是个毛头孩子,所以她不肯说,我来回央求了很久,她就道:“小孩子知道这些没甚好处。” “我不小了,今年十九了。”我辩解道:“柱子和宝山跟我一样大,都已经当爹了不是?” 七奶奶被缠的没办法,抬眼看看那些忙碌着的人,小声道:“老三像是死了很长时间了。” 我的头轰的一下,眼前一黑,事情果然是这样! 那一刻,我心乱如麻,不仅仅因为胡老三的事,更因为他给我带来的那几句话。胡老三不会无缘无故的找我说那些,他既然说了,只能说明,他遇见了爷爷,一定遇见了。 但是胡老三已经死了,这条线索完全中断,我不可能从一个死人嘴里问出什么。 周围的人还在忙,有人张罗着去给胡老三找棺材,我帮不上忙,而且心理负担很重,茫然的从他家走回自己家。我记得在那个似真似假的“梦”里,爷爷就告诉过我,要我挖出墙角埋着的东西,这时候他又专门嘱托胡老三回来跟我打招呼,只能说明这个东西可能非常重要。 而且仔细想一想,我心里感觉到一点宽慰,不管怎么说,爷爷肯定还是活着的。 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跑到昨天停船的地方,把自家的小船推下水,然后一路来到昨晚石头棺材出没的地段,在附近搜索了一大圈,浪费了整整半天时间。 一切都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好像这里从未发生过什么。我仍然不肯走,足足在河里泡了一天,到天色将要发暗时,才停船靠岸。本来我是想不顾一切的一路寻找下去,但是胡老三带回来的话让我明白,墙根的东西必须取出来。 我重新跑回家,在灶台匆匆弄了点吃的,胡乱填了填肚子。天色一黑,村子里又亮起星星点点的油灯光,胡老三家的丧事已经开始,家门口搭起灵棚,别村的好友得到信儿,都赶了过来,还请到一个响器班子,呜里哇啦的乱吹一气。我耐着性子等,一直等到夜深了,才上好院门,拿着家里的手电筒,跑到爷爷的卧房里。 这件卧房,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打小开始,我就在这张床上睡,夏天爷爷给我摇扇子,冬天烧火炕,熟悉中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暖。但是此刻,看着这间熟悉的卧房,我的眼角忍不住就湿了,心里很难受。 朦胧中,我似乎能看到爷爷和过去一样,侧身躺在床上,慢慢对我摇摇头,道:“水伢,河凫子能流血,但是不能掉眼泪……” 我清醒了,止住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翻身钻到床下,把墙根处的几块砖头都拿掉,然后开始挖。我不知道爷爷留的东西埋的有多深,但是挖下去可能有半米多的时候,一股臭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让人作呕的臭味,好像是世界上最难闻的味道,熏的人头晕眼花,想吐。我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继续朝下挖。随着挖掘的深入,臭味越来越重,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赶紧钻来,跑到屋外猛吸了几口气。 这时候,我心里有点发毛,我能隐约分辨出那种臭味到底是什么味道,因为这不是第一次闻到。我觉得,那很像是尸臭。 河凫子巡河的时候,如果遇见意外落水还未死的人,会全力去救,假如遇到河里的尸体,也会根据情况分析,决定是否打捞,河凫子的祖规,遇见浮尸,有三捞三不捞,爷爷讲过,那时候我就跟听故事一样的听,很少往心里去,不过这些规矩说白了,宗旨就是打捞那些死状正常的尸体,如果不正常,就要果断放弃,碰都不碰。该捞的尸体,无需任何人央求,也会帮着捞上来,不该捞的,哪怕对方一家人跪在那里苦苦的哀求,也绝对不会动手。 不过河凫子一旦决定打捞,不管过程有多难,都不会收取任何报酬,尸体捞上来以后,还要寻找家属,让他们过来认领。一条泱泱大河,流域广阔,我们在巡河地段里遇见的浮尸,其实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飘过来的,有的已经死了好长时间。尸体拖到河岸上,盖上一张草席,然后去找家属。有时候不一定可以及时通知死者家人,尸体就要一直留在河滩,尤其夏天,天气那么热,被河水泡了许久的尸体很快就会散发出难闻到极点的臭味。 一想到这个,我的胃就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刚刚吃过的饭给吐出来。爷爷的床下面,到底埋着什么东西?怎么会散发着一股尸臭味? 难道,他的床底下,真的会埋着一具尸体?想着我就冒冷汗,爷爷本人以及胡老三都没说明床下埋的是什么,这是个暂时没有答案的事情,让我心神不宁。 但是河凫子是从来不应该惧怕这些东西的,我在外面吸足了气,又找了块布,用白酒把布浸湿,罩在鼻子上,重新跑回爷爷的卧房。 本来,我只想把爷爷留的东西给刨出来,但是那股隐约的臭味令人作呕,却又让我充满了好奇,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把挖掘范围放大,把小床挪开,又接连掀掉地面铺的砖头,挖下去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大坑。我用了三个小时时间,把这个大坑挖下去一米来深。越朝下挖,我的动作就越慢,因为现在不能确定坑里埋的什么,孤身一人深更半夜搞这些事情,我生怕会突然挖出来什么让自己接受不了的东西。 当这个大坑挖到一米多的时候,镐头顿时触到了什么东西,还隐约传来一阵咔嚓声,那种声音让我本就不宁的心神骤然一抖,因为声音就仿佛土里面埋着骨头,被镐头一下子刨碎了。 我赶紧收回手里的镐头,镐头上翻,带起一捧沙土,就在这一刹那间,我终于知道坑里的臭味到底是怎么来的。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再也受不了了,爬都没来及爬出,哇的一声开始呕吐,吐的稀里哗啦一片。 第五章一件东西 我看到了什么? 黑压压的一片死老鼠,在土层中四通八达的地洞里一只挨着一只,看着密密麻麻一片,有的已经死去很久了,有的还没完全烂光,古怪的臭味熏的睁不开眼睛,那已经不单单是恐怖了,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我受不了,还没跳出坑就吐的翻江倒海,一直吐到胃里没有东西了,还在一个劲儿的干哕。 那种情景真的太恶心,我也不想多描述。我踉跄着爬出大坑,跑到院子里面,足足十多分钟才缓过那股劲儿。夜风有点凉,吹的发晕的脑袋渐渐清醒了,慢慢一琢磨,这个事情就有点眉目。那些老鼠全部都是冲着爷爷卧房床下的墙根去的,不过它们没能真正靠近,全部死在了外围。 我不知道那些老鼠是怎么死的,那个刚刚挖出的大坑,说实话我一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眼,但越是这样,就越让我对墙根下埋着的东西感觉好奇。我在院子里调整好情绪,重新用沾了酒的布遮住鼻子,回到屋子里。一路走一路想,我想起过去村子里的人经常跟外村人自豪的说,我们小盘河村从来没有老鼠偷粮食。这是一些闲话,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然而联想到刚刚看到的一切,我心说村里真没老鼠吗?这儿的老鼠估计比任何地方都多,只不过全都打洞跑到爷爷的卧房下面去了。 我强忍着仍然翻滚的胃,蹲在坑边,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观察的也比较细致。镐头在土里继续刨了刨,我就发现出现在这儿的,不仅仅是老鼠,还有一些烂的不像样子的小动物,以及小臂那么粗的蛇。此时此刻,不用任何人解释,我也能隐约猜得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在卧房下面打洞朝里钻,都是奔着墙根所埋的那个东西的。 那究竟会是什么? 不由分说,我重新跳到坑里,这一次调整了方向,完全是顺着爷爷所说的方位朝下挖。其实坑已经很深了,如果不是我为了寻找臭味的来源半路改道,应该已经挖出了那东西。 这次朝下又挖了不到一尺深,镐头砰的碰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只小铁盒就从土里露了出来。小铁盒不到一尺长,外面裹着厚厚的几层油布,缠的很结实,不过油布被我不小心锛破了,露出铁盒本体。 我把油布外面的土屑都拍掉,不用说,这一定就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 铁盒并没有上锁,盒盖的缝隙被松香封住了,我受不了那股味,挖出铁盒之后就离开卧房,在院子里借着头顶的月光,慢慢打开油布,有敲掉封口的松香。铁盒密不透风,如果不打开的话,根本不可能知道里面是什么。松香被敲掉了,此时,只要我动动手,就能看到铁盒里的东西。 但我有点犹豫,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到如果自己亲手打开这个盒子,又看到里面的东西,那么我可能会背负一些自己还不能预料的负担。这是我的预感,这种预感可能完全来自爷爷郑重的交代。胡老三明显在河里就已经死掉了,然而他以那种诡异的方式带来爷爷的口信,足以说明一切。 当时,我完全可以把盒子扔掉,或者重新深埋起来,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么我以后的生活或许会简单一些,平淡一些,轻松一些。但一个十九岁的人,怎么可能想的那么多,所以,我打开了盒子。 直到今天,我都相信,我之所以摊上这些事,可能就是和爷爷说的一样,那是命。 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我的眼睛就定住了,捧着盒子的手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铁盒子里只有一件东西,一旦打开就一目了然。 盒子里,是一只手,一只人的右手。 一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就涌上心头,我跟爷爷巡河那么多年,河里的浮尸都见了不止三次五次,一只手肯定吓不到我,但事情的诡异却让我的情绪很难平静下来。爷爷那么郑重的交代的东西,就是一只手? 我仔细的端详着这只断手,可以看出,它是被齐腕从人身上砍下来的,肯定经过了一些特殊的防腐处理,整只手就像一块风干的腊肉。我不知道爷爷的用意,也不知道这只存放了多少年的断手能做什么。 我彻底迷茫了,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存放一只人手,这其中的古怪和未解全部都因为爷爷的失踪而断绝。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东西如果随身带着,可能会有点不便,因为我打算去找爷爷,我不知道要独自漂流多久。经过考虑,我回到堂屋,把这只铁盒子重新裹好,然后放到了房梁上。 接着,我又把卧房里挖出的大坑重新回填,本来想彻底的清理一下,但是想想那密密麻麻的鼠尸,顿时就失去勇气。几乎折腾了一夜,胡老三家门口的响器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吹吹打打,我在自己的房里窝着打盹,睡了那么两个小时,等到天色刚刚擦亮,就起身洗脸,带着已经收拾好的东西,走出了家门。 时间还早,村子里的人可能都还没有起床,一村的鸡鸭猪狗全部跳河了,显得异常安静。我走着就觉得有点奇怪,按正常情况来说,每天这个点儿,村子里像七奶奶那样的女人都已经起床做饭,让家里的男人吃了之后好去干活。想到这儿,我放慢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胡老三家门口的灵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给吹倒了,透过半开的院门,能看到一口薄皮棺材孤零零的放在院子里。 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不安,却说不清楚自己的不安究竟来自何处,我徘徊了一会儿,想到胡老三家里去看看,但毕竟自家的事也很要紧,所以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念头,走向河滩。 从村子通往河滩的路,这些年我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然而今天走在这条路上,我却始终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人说不出的烦躁。我暂时抛开心里的一切杂念,闷着头走。当我走到临近河滩的地方时,抬头一看,顿时就发现自己心里隐隐的不安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几乎一个村子的人都站在河滩上,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一个个直立的像一根木头桩子,呆呆的杵在那儿。透过人群,我骤然间看到浑浊的河面上,好像飘着一条船,一条很古怪的船。 那条船并不大,跟我们河边人平时行河的小船完全不同,清晨的河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让我看的有点模糊。那条船上一个人影都不见,好像吊着一口很大的钟。 铛…… 在我满心疑惑的时候,一道钟声从船上飘到岸边,站在河岸上那些村民都像魔怔了一样,直挺挺的慢慢朝河里走,我顿时慌了,快步从远处跑了过去,当我跑到跟前时,走在最前面的一排人,半截身子已经淹到了河里。 “金宝!你疯了!”我使劲拽着平日里很熟悉的人,想阻止他们。但是当我看到金宝的表情时,心里立即一惊,忍不住就想松开手。他可能完全没有什么意识了,半张着嘴,使劲翻着白眼,慢吞吞但是很坚定的一直朝河里走。 “七奶奶!”我转身又跑到七奶奶身边,老太婆披头散发,满脸皱纹几乎全都缩成了一团,和其他人一样,翻着白眼一步步的迈向河中。我听人说过,解放前,七奶奶做过一段时间神婆,胆子又很大,比一般男人都有主见。 我使劲晃她,想让她清醒一点。七奶奶算是停下了脚步,两颗眼珠在眼眶里毫无章法的乱转着,我趴在她耳朵边大声的喊,大概两三分钟时间,七奶奶漠然回过头看着我,好像有了一点意识。 “七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老太婆的眼睛从一头花白的乱发中直盯盯的望着我,瘦小的身躯猛然一抖,她的面部表情开始急剧的变化,让人说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总之很怪异。 “他们……”七奶奶结结巴巴的开口,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我道:“他们是要把一个村的人拉过去填河啊……” “他们?他们是谁?”我总算听到了一句正常的话,连忙就焦急的追问。 “红衣老鬼……陈……”七奶奶的牙齿咬的格格作响,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无比的艰难:“陈六斤……” “你说什么!”我大惊,我不知道七奶奶是不是说的胡话,但她说的陈六斤,是我爷爷的名字。 我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站直身子望向河中。那艘古怪的船好像不受水流的影响,尽管看不到有人掌船,但在水流中纹丝不动。就在我眺望过去的同时,猛然看到那具已经不止一次发现过的硕大的石头棺材,就在怪船的旁边,微微露出水面。 “红衣老鬼……”我咬了咬牙,立即回想到初次看见石头棺材时,里面那个穿着红衣服的怪人。 一个村子的人都像行尸走肉一般的慢慢扑向河中,最前面那排人已经被水淹到了脖子。我不可能拦住那么多人,狠狠心丢下他们,把停在河滩上的小船用力推下水,箭步跳了上去,撑着小船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那艘怪船,还有石头棺材。 第六章陈年旧事 如果在河面风平浪静的时候,我的经验足以让它箭一般的飞驰,那一刻,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慌,因为当自己想要寻找到唯一可以寄托信赖的亲人时,其余的一切都是次要的。我划着小船急速靠近那艘无人掌控的空船,前后七八分钟时间,已经距离它越来越近。 天气很阴,但是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将要散去,视线更清楚了。我看到那艘空船的船舷上长满了锈迹般的污垢,船身千疮百孔,船上吊着的大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东西,同样锈迹斑斑。我全力靠近,但在距离空船还有十几丈的时候,它突然就动了,朝着我相反的方向飞快的后退。 石头棺材本来浮在空船的旁边,空船一动,棺材也随之慢慢没入了水面。棺材沉入水中,我彻底就看不到它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追上那艘空船。我把浑身上下吃奶的劲儿全都使出来,想要接近它。这是行船人的大忌,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很忌讳这样行船方式,那样会使体力透支,万一接下来遇到什么情况,就难以从容面对,不过当时的确顾不上那么多。 那艘空船的速度超乎我的想象,快的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在牵动它。追了那么十几分钟,空船越走越远,我沮丧的看着它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但是我不甘心,低头在四周小心的辨认着,辨认每一朵翻腾起来的浪花,想观察有没有石头棺材的踪迹。然而那么宽的河面,那么深的水,一口石头棺材如果不浮出来,找到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在河面上茫无边际的飘荡了最少有一个多小时,知道肯定是找不到它了。 这样的情况并不能让我放弃寻找,可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在河岸上,所以我调转船头,重新回到刚才下水的地方。随着小船靠岸,我的心彻底沉了下来,河岸上空了,村子里的人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披头散发的七奶奶,仍然直挺挺的站在河边。 我把船靠岸,朝她跑过去,七奶奶完全像傻了一样,虽然面部表情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生硬,但眼神还是呆呆的,她就望着空荡荡的河岸,嘴里含糊不清的嘀咕着:“都填河了,都填河了……” “七奶奶……”我心里的失落顿时达到了极点,村子里的人虽然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从小就是守着他们长大的,爷爷不见了,乡亲们也不见了,我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邪。 我轻轻扶着她,想先把她送回家里。七奶奶像一具木偶,没有什么反应,总之一直在念叨那句话。听的久了,心里越发苦涩。我扶着她离开河滩,顺着回村的路走着,但是快要到村口的时候,七奶奶就不肯再走。 “七奶奶,回家吧。”我摇了摇头,偌大的村子,转眼间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不回去。”七奶奶转头看了看我,我发现她的目光好像正常了,沧桑,又有一点深邃:“村子不能再进人了。” 我知道七奶奶有个女儿,嫁到离这里一百八十多里外的地方,我理解她的心情,当时就觉得,她可能想到女儿那边住一段日子,我问她是不是有这个打算,如果是的话,我开船送她。 一提到船,七奶奶干瘦干瘦的身躯就晃了晃,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有时候很固执,我劝不动。 “水伢。”七奶奶就坐在一片村民种的瓜地旁边,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可能心有顾虑,来回犹豫了很久:“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是个好娃,咱们的村子毁了,你走吧,走的远远的。” “我去找我爷。”我心里的凄楚说都说不出来,反正酸的要死,一说起这个就想掉眼泪。 “不要找他!”七奶奶的语气突然就凄厉了很多,抓着我的手,道:“你找不到!也不要找!” “恩?”我被她抓的生疼,却不敢挣脱,七奶奶那个样子非常吓人。 “你爷在的时候,这些话我不会说,原本打算烂到肚子里的。”七奶奶可能也意识到吓住我了,语气缓了缓,叫我坐到旁边,道:“现在,该走的都走了,也没啥可瞒的了。” “七奶奶,你想说什么?” 七奶奶还是有顾虑的样子,在我几次追问下,她才重新开口,道:“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过去都说,小盘河的陈六斤是鲤鱼精转世的,你知道这个话不?” “知道。”我点点头,我爷的水性没得说,一头扎进河里,可以很久都不换气,附近那些地方走船的人提起这个就佩服的不得了。 “那你知道不。”七奶奶压低了嗓子,道:“我觉得,你爷他……他不是人。” “什么?!”我一下子就呆住了,七奶奶跟别的做过神婆的人不一样,从来不会神叨叨的说胡话吓唬人,这个话马上让我目瞪口呆,诧异的看着她。 如果不是她这样说,可能我也不会多想。一个村子里乡里乡亲的,都是苦命人,谁家有了事,都会相互帮衬,邻里之间关系挺好。但是现在想想,七奶奶从来不到我家里去串门,平时见了我爷爷都是避着走的。 “你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死的不?”七奶奶不答我的话,跟着又冒出一句。 我木讷的摇头,我奶奶死的早,我爹还不懂事的时候,奶奶就过世了,这些事情,我爷爷这么多年就没跟我提过。 “那我就和你说。”七奶奶道:“听完你就明白了。” 七奶奶说的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那时候我爷还年轻,刚刚搬到小盘河不久。七奶奶说,当时我奶奶刚生下我爹,家里家外没有旁人,很多杂七杂八的事情都是邻居们帮忙的,所以七奶奶和我奶奶很熟,乡下女人闲话多,凑在一起扯家常能扯上三天三夜,不过我奶奶是那种不太喜欢说话的人,七奶奶说什么,她就抱着我爹在旁边默默的听。 大概是我爹半岁的时候,小盘河南边十几里外的水道上出了点怪事。大概方圆十几丈的河面上,浑浊的河水突然清亮了许多,两个走船的人首先发现了这里,他们看到水面下好像有很多游来游去的影子,那些影子绝对不是鱼,再朝深里看,又觉得深水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黄河里的脏东西多,两个走船的不敢下水去看,回来之后把事情告诉别人,村里就去了几个人打探。 没人敢下水,都在岸边呆着,过了没多久,那段河面开始翻滚,好像一大锅被烧开的水,接着就有鱼翻着白肚浮到水面上,全是大鱼。 后来,我爷爷去了,在岸边看了一会儿,就脱衣服准备下水去看看。旁边的人都拦,我爷爷不听劝,一头就扎进水里。村里人知道他是好水性,但是当时的情况太奇怪了,所以都捏了把汗。 我爷爷下水之后有几分钟时间,露头换了次气,岸上的人问他下面是怎么回事,他没答。不过等他再下水后,翻滚的河水开始平息,水面下一团一团的影子乱七八糟的扭成一片,接着,河水浑浊了,再也看不到什么。 这一次,最少等了二十来分钟,爷爷还是没有露头,岸上的人慌了,想要捞人,但是连个人影子都不见,无处下手。最开始,他们还抱着一线希望,觉得我爷爷水性极好,说不定可以出来,然而过了个把小时,他们就认定,爷爷肯定死在水下了。 那是个很奇怪的事,一般来说,溺死在河里的人,不久后就会浮上来,所以自古就有浮尸这一说,然而岸边的人等了四五个小时,始终不见尸体。这下实在没办法了,有人跑回村里报信,我奶奶惊慌失措,把我爹托给邻居照看着,跌跌撞撞就朝河边跑。当时,就是七奶奶陪着她去的。 在那个年头儿,捞尸绝对是要碰运气的,因为不知道尸体会不会顺着河面下的暗涡给冲到下游去,反正爷爷一直没有出现。我奶奶坐在岸边哭,七奶奶也是守寡的人,知道一个家没了男人会多惨,所以也一起陪着掉眼泪。他们从半下午一直守到天黑,岸边的人劝我奶奶,说现在不能哭,回去呆着,等到明天,村里会出人到下游去找。 我奶奶可能是那种不说话但很倔强的女人,谁劝都没用,坐在岸边就不起身了。说实话,七奶奶人很好,别的人熬不住,都回家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陪着奶奶在岸边坐。两个女人从来没走过船,守在岸边其实一点用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干等。 就这样守到了差不多深夜,我奶奶不再哭了,呆呆的望着河面,一句话都不说。七奶奶时常会安慰两句,到了月亮升到正头顶时,我奶奶擦擦眼睛,站起身对七奶奶道谢,然后说要回去。因为那时候我爹还小,奶奶放心不下,我爷已经出事,绝对不能再让我爹有什么闪失。 两个人刚刚转过身准备离开,原本很平静的水面突然就翻起一股水花,紧跟着,我爷爷浮出了水面。 “水伢,你知道不。”七奶奶讲着讲着就打了个冷战,道:“我看的清亮,河里头浮出来的,是你爷的尸首。” 第七章是人是鬼 “我爷的尸首?!”我大吃一惊,虽然觉得七奶奶不会信口胡诌,但她说的事情发生在很久之前,如果我爷爷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在河里,那么这么多年来,抚养我长大的人是谁?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水伢。”七奶奶抹了抹眼睛,说不清楚她是不是在流眼泪:“听我讲完。” “好。”我忍住心里巨大的疑问,静静听了下去。 七奶奶说,爷爷的尸首是半夜从河里浮上来的,当时河面很安静,只有那么一股水花。月亮恰好照在这段河湾上,爷爷的尸首仰面朝天浮上来,奶奶回头一看,就和疯了一样要扑过去。七奶奶生怕出事,赶紧把她死死拉住。 说起来很怪,一般死在河里的人,尸体会随着水流飘荡,具体飘到哪儿,这说不准。但爷爷的尸首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慢慢靠向了河岸。常在河边的人具有这样的常识,看到水里的人,就知道是死是活,七奶奶没有看错,连奶奶也认定爷爷死掉了,大哭起来。 爷爷的尸首就在岸边那片浅水中慢慢的起伏,奶奶一个劲儿想下水去捞,但被七奶奶给拽着。作为一个旁观者,七奶奶知道她心里的苦。奶奶使劲伸着手,哭着对河里漂浮的尸首道:“六斤!你既然回来,就是放心不下我们娘俩不是!要是你放心不下,就上岸来!” 世间的事,有很多是说不清楚的,奶奶那番嚎哭完全是因为抑制不住心里的悲痛,但是等她哭着喊出这几句话之后,一直飘飘悠悠浮在河面上的尸首,好像被一股翻腾的浪猛的推到了岸边。 岸边的人都走光了,只剩我奶奶还有七奶奶两个女人,七奶奶是出了名的胆子大,当尸首被冲到岸边时,她跟着就跑过去看了看。 “水伢。”七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转头看了看我,道:“那就是你爷爷。” 当时,爷爷已经断气很久了,但他死的有点怪。溺水而亡的人,腹腔肺腔里,会淤积大量的水,猛然看上去,肚子就和被水灌满了一样。但爷爷的样子,不像是淹死的,七奶奶只是觉得怪,不过也没顾得上多想,和奶奶两个人搭手把尸首抬上了岸。 人的确是死了,尸首已经冰凉僵硬,奶奶就在爷爷的尸首旁边哭,男人死了,和天塌了一样,七奶奶劝不住,一同陪着抹眼泪,足足有个把小时之后,七奶奶就商量着和奶奶说,人已经找到了,是不是叫乡亲们先抬回村子,然后料理一下身后事。 “你奶奶当时就问我,人死了,是不是要装棺材埋掉,是不是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七奶奶苦笑了一声,道:“我能怎么说?” 七奶奶照实回答,奶奶很不情愿,流着泪说孩子还小,要是以后再也看不见六斤,她心里没底。七奶奶哄着,当时就以为奶奶是悲痛过了头,所以一直在劝,说了很多话。中国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七奶奶道,把人好好安葬了,等到以后应龙(我爹的名字)长大,逢清明七月十五之类的日子,还能去坟前烧香磕头。渐渐的,奶奶抵触的情绪减轻了一点,眼泪汪汪的对七奶奶说:“七姐,人进棺材,我就再也看不到了,让我守着六斤一会儿,守到天亮,让我再看看他,行不?” 七奶奶心善,反正已经陪着坐到了这时候,不差那两三个小时,所以点头答应下来。我奶奶已经止住了哭声,只不过坐在爷爷身边不断的默默流泪,七奶奶陪了一会儿,可能真是熬的有点困,就在旁边不远的地方歇了歇。 这一歇就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不过河岸边比不上自己的炕,七奶奶睡的并不沉,前后最多两个小时时间。她是被一阵风刮醒的,即便是在盛夏天,河岸深夜的风也有点凉,一苏醒过来,七奶奶就下意识的朝那边看。 继而,她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尸体仍然摆在原来的位置,但让七奶奶目瞪口呆的是,那具尸体,已经变成了我奶奶,而坐在尸体旁边的,是我爷爷。任谁都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前后两个小时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导致这样惊人的变故?七奶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不过她唯恐自己会在初醒时看花眼,所以壮着胆子悄悄从睡觉的地方爬起来,蹑手蹑脚朝那边走了几步。 那段距离不远,天虽然还没有完全亮,但光线足以让她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没错,奶奶就和死去了一样,静静躺在地上,我爷爷默默无声的坐在尸体旁边,愣愣的出神。这完全就是个无法解释和理解的事情,七奶奶开始犹豫,开始打算要不要趁现在转身跑掉。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石像一般凝坐的爷爷好像知道七奶奶在暗中窥视,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对七奶奶道:“七姐,谢谢你了。” 当时的爷爷和入水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在七奶奶看来,他好像已经不是以前的陈六斤了。七奶奶感觉双腿有点发软,望着面前的爷爷,她感觉到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经受过的恐慌和畏惧。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怕我爷爷,就是觉得怕,觉得似乎有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占据了爷爷的躯壳。 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却变成了一具尸体,这让七奶奶接受不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慌慌张张找了个借口就朝村子跑。爷爷没有追赶,一直跑了许久之后,七奶奶回头看看,爷爷还站在原地,守着奶奶的尸体。 七奶奶回到家,蒙着头大睡了一场,等到她醒过来之后,爷爷已经带着奶奶的尸体回村了,村子里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非常惊讶,有好事的人问过爷爷,爷爷说,他在河下被一股暗涡冲到了下游,奶奶因为心神慌乱,在河边沿途寻找的时候失足落水,不幸身亡了。 “村子里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七奶奶道:“你知道村子里的疯子是怎么回事不?” 七奶奶说的疯子,是村里一个村民,大概六十多岁了,已经疯了很多年,无儿无女。当年爷爷出事的时候,疯子其实还没有疯,只不过嘴碎,喜欢东打听西打听的搬弄是非。事情发生之后,疯子专门找七奶奶问过,但七奶奶心里有数,闭口不提那晚河岸上发生的一切,推说自己不知道。疯子问了几次都没有得到回答,接着就自己胡乱瞎猜,他跟人说,我奶奶肯定不是溺水死的,爷爷背尸体回村的时候,疯子亲眼看见过,那尸体绝对没有溺水的痕迹。 这些流言在村里传了几天,几天之后的一夜深夜里,疯子家突然就无缘无故的开始着火,而疯子本人也无缘无故的疯了,光着脚在院子外面看自己家被大火一点点吞噬,不仅不去救,反而拍着手大笑。 疯子家是怎么着火的,疯子本人又是怎么疯的,这不好说,但七奶奶心里始终觉得,那肯定跟爷爷有关。疯子发疯之后,有一次七奶奶和爷爷在回村的那条路上碰见了,七奶奶心慌,当时就央求般的说,说自己什么也没有泄露出去,疯子说的话都是他本人瞎说的。 “我知道不是你说的。”爷爷淡淡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七奶奶惊魂未定,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感觉,感觉这个“陈六斤”迟早会惹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时隔几十年,她当年的感觉终于得到了印证。整整一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拉去填河了。 “七奶奶。”我接着追问道:“村里人在河边跳河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陈六斤,还有……还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老鬼……”七奶奶说起这些就浑身发抖,忍不住闭上眼睛,摇着头道:“他们坐在棺材里,棺材在河上飘着……” 当我听到这里时,就认为七奶奶不像胡编乱造,她没有说谎。全村人莫名其妙的从睡梦中跑到河滩,又行尸走肉般的自己投河,惟独七奶奶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这是为什么?难道是爷爷为了报答当年七奶奶照顾我奶奶的恩情?除了这个解释,我再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了。 “水伢,不要再找他,不要再找,村子也不要回了,你还年轻,到哪儿都能落脚,走吧,走的远远的。”七奶奶站起身,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能那件事在她心里憋的太久,一直到今天完整的讲述出来,心里才轻松了一些。 我想,如果爷爷还在的话,她肯定不敢对我说这些。七奶奶是善意的,她在提醒我,要提放那个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爷爷,不管我自己是什么看法,但七奶奶始终认为,那不是我爷爷,而是从河里面跑出来的不是人的东西,附了爷爷的身。 七奶奶走了,没有回村,直接步行到她女儿那儿去。我自己坐在瓜田边想了很久,我不会因为七奶奶这番话而放弃寻找,她的好意,我记在心里,但人必须还要继续找。石头棺材这两天一直都在小盘河村附近出没,我希望它还没有走远。 第八章多管闲事 整个村子完全空了,我没有再回去的必要,在瓜田边坐了一会儿,起身就朝河滩那边走,静谧的河滩上布满了凌乱的脚印,人却一个都不见,想想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的跳进河里,那种诡异让我心里一个劲儿的发冷。我把小船重新推进水中,跳上去就朝之前那艘空船消失的方向走。 这一次我走的很慢,尽力观察周围一切不正常的迹象,这条河段不知道曾经走了多少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其实这时候我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如果想找到那口石头棺材,除非它肯自己露面,否则的话,难如登天。 年少人总有股倔强,自己认准了的事,就会硬着头皮走到底。和我所预料的一样,我从早上晃悠到了中午,又到下午,全力以赴的找,却一无所获,天色发黑的时候,我停船靠岸,就在小船上凑合睡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去找。 就这样,我在周围连着寻找了四天,把平时和爷爷巡河的那段河道彻底找了一遍,渐渐的,我走出了小盘河村流域,打算到大盘河村那边去打听一下,问问平时走船的人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发现。 大小盘河村之间有六十里的水路,那段水路位于一个河道的大转弯处,河道猛然拓宽,让水流的速度变缓,我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是晚饭前,天又很阴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所以我就打算靠岸,免得被风雨波及。但还没有真正靠岸,我就看到岸边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两个人,弯腰望着河面,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绳子还有铁爪,估计是在打捞什么东西。 河边的人靠河吃饭,有走船的,有打渔的,有采砂的,还有专门在河里捞东西的,这不足为奇,本来我并未在意,但是走的近一些,我就看到那两个人的衣着跟走船的人不一样,似乎是城里来的,其中有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正因为这样,他们引起了我的注意。 最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想捞什么东西,然而随着距离的拉近,我一下子看到他们脚下的河面上,慢慢的漂浮着一丛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对于常年走船的人来说非常熟悉。 头发,肯定是一丛淹没在水里随着水流慢慢浮动的头发。这样的情况毫无疑问,头发的主人绝对已经死掉了,是一具浮尸。 看着那团头发漂浮的样子,我的心就立即一紧,忍不住冲着岸上的两个人喊道:“别动它!” 我之所以紧张,是因为这具浮尸相当危险,如果不是本事通天的人,一旦真正招惹到它,会死的很惨。 在河里溺水淹死的人,绝大部分会呈一个俯卧的姿势飘荡在河面上,这是很正常的浮尸。还有一种浮尸仰卧在水面,这种浮尸不好惹,没有多少经验的走船人如果试图去打捞,可能会被缠的手忙脚乱,不过归根结底,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最要命的,就是眼前这种像是直直站立在水里的浮尸,凶的紧,传闻都是带着极度怨念而死在河里的人,会不顾一切的把任何靠近它的人缠死在水里。 这种浮尸就是河凫子祖训中“三不捞”里最戒备的一种。 我一嗓子喊出去,立即就引起了岸上那两个人的注意,双方距离不算太远了,那个年轻的女孩子抬起头,朝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触景生情,一股难以自制的伤感迅速蔓延到了全身,我揉揉眼睛,道:“别再捞了。” 过去和爷爷巡河的时候,偶尔遇见这种像是行走在水里的浮尸时,爷爷的脸色就难看的一塌糊涂,他会不顾祖训,强行把浮尸给想办法拖到河岸上,让太阳暴晒。 爷爷恨透了这种东西,因为,我爹就是死在这种东西手里的。 我爹死的时候,我还不到两岁。不管过去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但我爹从小就是个没娘孩子,爷爷很疼他,一把手一把手帮衬着把他带到二十多岁娶妻生子。我爹那人血性重,是个直爽人,那年巡河的时候,大盘河村的河道上有条载人的船,估计是碰到了尸抱船,困在河里走不动了,一船人吓的要死要活,大盘河村的人就心急火燎跑了很远的路过来求爷爷帮忙。巡河是河凫子每天例行的公事,雷打不动,爷爷不想坏了规矩,所以想了想,留下我爹继续巡河,他本人则跟着大盘河的人赶路去救人。 当时,我爹已经跟着爷爷巡河巡了十几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几乎都见过。爷爷知道爹的脾气,临走时专门交代他,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要乱惹麻烦,爹满口答应。 爷爷跟着大盘河的人走了之后,我爹就继续巡河,大概走出去两三里地的时候,河岸边几个趴在地上大哭的人就引起了爹的注意。我爹驾着船靠近了一些,马上就明白那些人为什么在哭。 靠近河岸的水面上,有一具直直站在水里的浮尸,那尸体很怪,好像脚上拴着秤砣似的,定定的停在水里一动不动。岸边那几个人应该是死者的亲友,顺着河岸一路找到这儿,估计他们是不通水性,不敢下水去捞,就围在岸边哭的很惨。 如果是我爷爷巡河遇见这样的事,可能不会管,他的年纪大了,对祖训看的重,三捞三不捞,不能无故违背。但我爹当时还年轻,一腔热血,看到那几个死者的亲友哭的悲痛,就忍不住开口问。这一问,岸边几个人像是遇见救星一样,噗通跪了一地,央求我爹给他们帮忙,把死者给捞上来。 我爹虽然没那么细的心思,但也不傻,知道这种直立在河里的浮尸很难缠,所以心里就犹豫了,驾着船停在原地不知所措。岸边那些人里,有个年轻女人,应该是死者的妻子,哭的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当时这女人带着身孕,挺着肚子跪在岸边,一个劲儿的跟我爹磕头。我爹最见不得这个,最后答应试试。 那具河里的浮尸相当凶,我爹下水之后,就被缠住了,当时,我们家里只有一条打鬼鞭,是爷爷随身带着的东西,我爹什么都没有,遇见那样的情况,只能凭自己去拼。那时候我还小,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长大之后我爷爷偶尔提过,我爹下水就没能再上来,被浮尸活活缠死在水里。 爹的早逝让爷爷痛苦到了极点,河凫子家的打鬼鞭一直是父子相传,老辈人不死,下面的人就拿不到鞭子。但因为爹出了事,爷爷唯恐我再发生意外,所以专门取了家里最后一点祖师爷的神血,给我做了条打鬼鞭。 我知道这种浮尸的厉害,所以不想让岸上的两个人触霉头,停下船使劲对他们打手势,让他们赶紧走。那个年轻的女孩子长的很清秀,可能对我的出现也有点好奇,站在岸上跟我遥遥的对话。这事情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何况我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所以我没说废话,就让他们停止打捞。 “你是什么人?怎么管的那么多?”河岸上另一个人放下手里的绳子,抬头看着我,一脸的不满。 这人的年龄不算大,二十八九岁的样子,魁梧而且英俊,和我们这些河边的土包子不同,他的衣着打扮很整齐,也很干净,然而语气和表情都不怎么友好,神色里有些看不起我的样子。 “我只是说句话,你爱听就听,不爱听就不听。”我从来不肯让人看低,见那人的语气不善,心里就有些冒火,驾着船准备走。 “小同志,你等会。”岸边的女孩子朝我挥手,她是个温和的人,很有礼貌,瞪了身旁的同伴一眼,对我喊道:“聊两句行吗?” 我不想管这些闲事,本来准备走的,但是女孩子一开口,我又有点不忍,不想眼睁睁看着她等会儿出现什么意外。所以忍住心里的气,重新调头对她道:“那具尸体不能碰,离它远一点就是了。” “这里面有什么说头吗?”女孩子笑了笑。 她长的清秀,笑起来也很好看,那种笑容突然让我有种微微羞涩的感觉,不由自主低了低头,握着船篙道:“总之是很危险,不要多问了。” “你这个人立场是不是有问题?”那个二十八九岁的人皱起眉头,他的脾气可能有点暴躁,指着我道:“你有没有读过书?有没有受过教育?只是一具尸体而已,你不要危言耸听的吓唬人。” “我没读过书。”我顿时又冒火了:“你随便吧。” 他那种盛气凌人而且狗眼看人低的神情很让我反感,干脆就不理他们了,驾着小船调了个头,准备绕行过去。 但是调过头之后,我有点不放心,可能还是怕那个温和的女孩子会受到什么牵连,所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一眼望过去,心里顿时有点发毛,因为我看到他们脚下的河面上,那丛漂浮着的头发突然就消失了。 紧跟着,我感觉脚下的小船微微一颤,定睛一看,那丛漂浮着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顺着水面飘了过来,已经浮到小船的旁边。 乌黑的头发从水面稍稍的上浮了一些,我一下子看到头发下面,有一双上翻的眼睛,眼睛睁的有些夸张,带着一丝凶异的邪光。 第九章水下激斗 看着那双死鱼一般冰冷的眼睛,我有点心慌,虽然巡河那么多年,但过去有事都是爷爷出面去料理,只不过我心里非常清楚,现在即便慌乱也无济于事,这浮尸明显是盯住我了。 最糟糕的是,这时候日头已经西沉到了山下,只露出模模糊糊一轮昏黄的光晕,我的小船开始左右摇晃,水花翻滚,岸上的两个人可能看不清楚具体情况,那个长相英俊却又有些刻薄的男人道:“在搞什么鬼?” 啪…… 骤然间,从脏兮兮的水花中,突然伸出一只被泡的有些发胀发白的手,一下子搭住了小船的船舷,我的船不大,被这只手扒着之后,立即就开始倾斜,水花一股一股的涌来,好像要把小船推翻。爷爷曾经说过,在这种情况下,死都不能下船,呆在船上跟浮尸斗,还有活下来的希望,一旦船被推翻落水,绝对会被缠死在水中。 我感觉自己的头皮紧绷了一圈,二话不说,举着鱼叉猛刺过去,鱼叉每天都会打磨,光亮锋利,顿时就把那只胀的发白的手给刺穿了。我用力拔下鱼叉,操起船篙,顶着那具浮尸,想把它推远。 哗啦…… 水花翻滚的有些异样,那具浮尸像是在水里生根了一样,我几乎使出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但无法把它推动一步,小船摇晃的越来越猛烈,我不得不压低身子保持平衡。手忙脚乱之间,翻滚的水花好像顿时蜂拥到了一定程度,水下如同有一颗手榴弹突然爆炸了,哗的一声,浪花奔涌,裹着那具浮尸,一下子冲出水面,朝小船里劈头盖脸的扑过来。 绝对不能让它上船!我心里发毛,但抵抗的意识却越来越清晰。我的手朝腰里一抓,抓出那根爷爷亲手做的打鬼鞭,兜头甩了出去。 我这根打鬼鞭跟家里祖传的那一根比不了,不过也是很厉害的东西,里面掺着老祖爷的一缕头发,还有血。陈家的老祖爷我没见过,关于他的传说也只流传在后世儿孙中间,爷爷说,老祖爷一身刚阳之气,百邪不侵,有时候半夜路过乱坟岗子,老祖爷用力一吼,能把坟头那些星星点点的鬼火都压下去。 河凫子秘传的打鬼鞭一甩,精准的抽在那具涌上水面的浮尸身上,将要扑到船里的浮尸就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打击到了,倒飞着翻了个身,噗通落进河里。我飞快的擦掉脸上的水迹,眼睛睁的很大,在它落水的地方紧张观察着,不能有一丝疏漏。只要我防备得当,牢牢的守住这条小船,浮尸纠缠的时间长了,觉得没有机会,就会飘走。 这完全就是考验人耐力和毅力的事情,出身河凫子家的孩子,和普通船家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我觉得自己能够承受的住,心里有一点隐隐的自傲,但又有点酸楚,要是爷爷在场,他可能会感觉欣慰,觉得自己的孙子长大了。 但是,他看不到。 “你这个人在神神鬼鬼的捣鼓什么?故弄玄虚吗?”岸边那个刻薄的男人因为光线越来越暗的原因,看不到具体发生的事情,只瞧见我蹲在不停摇晃的小船里,可能认为我在耍什么花样,他皱着眉头道:“年纪不大,怎么不学好?” “他是不是真有什么事了?”清秀又温和的女孩子朝这边看着,道:“你没发现吗?我们刚才想要打捞的尸体已经飘走了。” “河里的水是动着的,尸体不可能一直停在一个地方,这是常识。”那男人跟我说话很刻薄,但对着那女孩子就换了个样子,笑着道:“亦甜,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 就在他们交谈间,我的小船摇晃的更猛烈,好像被一条超大的大鱼给缠上了,水花不断的涌起,涌到船里,我连眼睛都不敢眨,只要稍一松懈,隐没在水花里的浮尸就可能借机扑上来。 咔…… 在水浪拍打船舷之中,我突然听到一声不怎么清亮却很刺耳的声音,低头一看,船梆上猛扎扎的被掏出了一个洞,河水哗哗的就顺着窟窿朝里面涌。我吃了一惊,顺手脱下外衣揉成一团,就想去堵那个窟窿。难怪这种直立在河里的浮尸被爷爷叫做铁爪尸,它的手劲很大,如果面对面的遭遇上,能硬生生把活人的胸膛掏个窟窿出来。 但是衣服刚刚堵住船梆上的窟窿,我就感觉它被浮尸的手给拽住了,接着,衣服从窟窿里被拽走,水又开始涌。 “去帮帮他吧。”岸边那个清秀的女孩子看着我模糊的影子一直在随船晃动,觉得有些不安,对那男人道:“他还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嘴巴倒是很硬的嘛。”男人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不过随后就脱了外衣,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来回活动了一下手脚,慢慢走到水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别!”我满头满脸都是水,正匆忙的在船上寻找之前预备好的木头橛子,看到那男人大模大样的下水,我马上就急了:“别过来!” “到了这时候,嘴巴还是这么硬。”那男人的水性挺好,从水里露出头,潇洒的一转身,朝这边游来,一边游一边道:“非要喝两口水你才甘心?” 我忍不住头晕,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仗着手里有打鬼鞭,还能勉强跟浮尸耗着,最后把它耗走,但这男人一下水,情况立即就变了。对于河里的尸体,河凫子有三捞三不捞的祖训,但是对于落水的活人,那是一定得救的。 小船距离岸边不算远,那男人又游的很快,不一会儿就游到了水花翻滚的边缘地带。他踩着水停下来,似笑非笑的望着我,道:“你不道歉,就让你在这儿多受会儿罪。” 我当时又急又气,这个根本不知道凶险的二缺货华而不实,已经被阎王爷拽到鬼门关跟前了,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装逼。我全力呼喊,想让他知道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但对方理都不理我,转头朝岸边的女孩子看了一眼。 等他回过头的时候,水中隐藏着的浮尸呼的从他面前猛然冒了出来,浮尸出现的非常突然,把他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了一声,脸色唰的就变的惨白。这个人可能是从城里来的,根本不相信死在河里的尸体还能作怪,惊呼之后发现那就是之前自己想要打捞的尸体,所以随即稳住心神,吐了口唾沫,想顺手把浮尸给扒拉到一边。 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脚底板,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一眨眼的功夫,浮尸紧紧的把这个人给缠住了,咕嘟咕嘟的朝水下沉。在水里面,没有几个人能跟这样的铁爪浮尸抗衡,除非是水性通天。那人拼死挣扎,但只冒了一次头,张大嘴巴连呼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咕咚灌进去一口水,又被拖了下去。这一次,他再没能上来,水面跟着平静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岸边那个清秀的女孩子也着急了,但她可能不会水,只能站在上面干着急。 我飞快的用木头橛子把船上的窟窿堵住,等到站直身子之后,心里就和驴踢了一样,极度不安。如果没人下水去救,那个人绝对死定了,我很犹豫,想要救他,但念头刚一冒出来,就想起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 但我能就这样看着不管吗?那男人说话刻薄,有些看不起乡下人,然而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帮我才下水的。我们河凫子家行走黄河两岸这么多年,为人处世原则分明,人敬我一尺,就必须还人家一丈。如果现在我看着不管,那就是犯了祖师爷的忌讳。 我只犹豫了那么几秒钟,因为时间太紧张,心里就打定主意。岸边的女孩子焦急到了极点,我没说话,只是看看她,一手抓起鱼叉,深吸了口气,噗通就跳进水中。 水性这个东西,跟普通人说的游泳技术其实并非完全一回事,水性也不是说在水里扎多深的猛子,憋多久的气,爷爷教过我,我没文化,解释不清楚,总之有些复杂。在我下水的时候,眼皮子一翻,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薄膜就覆盖住了整个眼球。这可能是我们陈家子孙之间的遗传,正经陈家的后代,眼皮子下面都会长着一层和白内障一样的薄膜,下水的时候裹在眼球外面,可以视物,爷爷被十里八乡的人传的那么神,其实跟这些也有关系。 水面下光线非常暗,视力不能发挥完全的作用,感觉也很重要,那个男人下水的时候,手里可能套着一把手电,此时此刻,在水中不断翻来翻去上下起伏的手电光就成为很明显的目标。我能看到两团几乎纠缠到一起的影子在水里不断的晃动,那男人撑不住了,没有多少反抗的能力,被浮尸拖着,越沉越深。 我把手里的打鬼鞭握成一个圈子,然后飞快的游过去,接近他们之后,来回绕了两圈,看准机会,打鬼鞭从背后套到浮尸的脖子上,双脚蹬着它的背,双手则死命的朝后猛拉,只有这样,才能掌握一点主动,想办法把浮尸拖出水面,再拖到岸上。只要能够支撑到上岸,就可以比较轻松的收拾它。 爷爷过去就是这样对付那些浮尸的,我觉得自己做的没有纰漏,然而毕竟经验和力气都不足,就这样死命拖着浮尸体想要上浮的时候,浮尸的身子猛然一转,硬生生从打鬼鞭的禁锢中转了个身,没等我再做什么,它的一只手就伸过来,紧紧卡住了我的脖子。 第十章救命之恩 我心里一凉,暗道糟了!打鬼鞭其实不能真正弄死黄河里带着邪气的“东西”,它的作用在于震慑和恐吓,我的经验欠缺,拿着这条鞭子和爷爷比起来就差了很多。任何一个在黄河走船的人都知道,只要在水里被缠上,那么生还的几率几乎等于零。 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活明白,还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只有一种本能的反抗意识。我抽手把鞭子收紧,紧紧的拽着浮尸的脖子,双腿猛蹬,想要尽力浮出水面,但是浮尸的手就在我脖子上,力大惊人,几乎要把脖子给活活的卡断。 紧随而来的是强烈的窒息感,我来回挣扎,一只手迫不得已的放开,伸手拔下腰里的鱼叉,冲着浮尸的脸就插了过去,鱼叉的一根尖刺噗的捅到浮尸的眼窝里。但鱼叉还没来得及拔出,我就觉得手被重重咬了一口,疼的钻心,怎么甩都甩不脱,最后几乎硬生生被咬掉一块肉才挣脱出来。 当时,我就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一定会死。黄河里有些浮尸带毒,老辈人都说过,遭河里的浮尸咬了,九死一生,最后整个人都会烂成一团,死的非常惨。那种说法不知道靠谱不靠谱,但十几年之后,我学到了一点文化,也有了相应的知识。河里的尸体漂浮了不是一天两天,有时候看着尸体只是被泡的发胀,其实内脏早就烂了,这可能会滋生一些异样的微生物,被浮尸咬了,也就等于细菌传染,微生物会导致伤口急速溃烂,且不易痊愈。早些年,连青霉素都没有,被咬了的人十有八九会死。 我心知肯定是躲不过这一劫了,但并不想就这样等死。伤口的剧痛还有心里的悲愤瞬间化为一股力量,我的肺腔已经因为窒息而被憋的想要炸开,可身体里却平添了无数的力气,我拿着鱼叉不要命般的猛捅过去,来来回回捅了至少十多下,浮尸的脸完全被捅的稀烂,然而这不能让我脱身,它就死死的卡着我的脖子,丝毫不松。 身体里那股力气用光了,窒息让我渐渐失去了反抗的能力,我还在挣扎,但挣扎是那么的无力,我的大脑严重缺氧,眼前突然涌起花里胡哨的一片片混乱的幻觉。我还有一点点残存的意识,我知道这片幻觉之后,我会很快失去反应,然后葬身在这片浑浊的河水中。 和我想的一样,那片幻觉就像一堆浮游的泡沫,消失的很快,在我将要失去知觉前的一瞬间,我恍惚中看到,有一道闪亮的光分开水波,猛冲过来。但我没有机会再分辨这道光,眼前骤然一黑,昏死过去。 等我再次苏醒的时候,下意识就大口的喘气,呼吸非常顺畅,那种感觉是一种享受。我慢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一轮明亮的月光。脑袋还是发沉,好像足有一百多斤重。 “你醒了。” 我听到了那个清秀女孩子甜甜的声音,那样的声音好像可以给人平添活力,我想我的样子可能有点狼狈,呼的翻身就坐起来。 月光下,女孩子的模样看的更加清晰,她清秀且甜美,就像冬天里一朵盛开的花,并非美丽那么简单,她的笑容可以让人感觉到希望。我依稀记得,那个刻薄的男人喊她亦甜。 “师傅,他醒了。”亦甜冲着我一笑,递给我一杯热腾腾的水,除了头晕,我感觉不到什么不适。显然,是有人在危机中把我救了上来,我下意识的摸摸鼻孔,救我的人很有经验,黄河不比别的河流,在黄河溺水的人,会吞入大量带着泥沙的河水,即便被救上岸,这些泥沙也有可能阻塞呼吸道,但是我鼻孔里干干净净,残留的沙子都被清理掉了。 而且,手上的伤口处理的很仔细认真,包扎的规规矩矩。 月光下,我看到那个刻薄的男人还直挺挺的躺在旁边,估计他比我还要惨,一直到这时候都没有醒过来。在那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听到亦甜的喊声,老头儿转身望了望我。 那一瞬间,我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两道闪电给穿透了,老头儿的样子很普通,一脸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刀子,被他看一眼,浑身上下不自在。 他正坐着想什么事情,手里把玩着我的打鬼鞭。我忍不住就想找他要,河凫子的打鬼鞭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能离身的。 “想要这个东西吗?”那老头儿举起打鬼鞭,道:“是个好东西。” 不用谁告诉我,我也能看出来,当时被河底的浮尸缠的几乎死去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头儿下水救了我,还有那个刻薄的男人。 他走到我面前,把鞭子递了过来。说不清楚为什么,当我面对这个陌生的老头儿时,心里总有一股形如不来的畏惧。 “小伙子,莫担心,你的伤口用了药,已经没事了。”老头儿的眼睛很厉害,但说话却慢吞吞的,很和气,他在我对面坐下,抽着卷烟,道:“哪儿的人?” “我……”我顿了顿,平生从来不喜欢撒谎,然而这个老头儿却给我一种想要逃避和躲闪的感觉,我飞快的考虑了一下,撒谎道:“赤子沟的。” “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头儿淡淡笑了笑:“一个人就敢半夜走船。” 我陪着干笑了两声,越来越感觉不自在,转头看看,自己的小船就在岸边停着,我低头喝水,想找个理由尽快离开。 “赤子沟离这儿有多远?” “大概七十里。” “你是在这儿长大的?家里都是走船的?” “恩。”我点点头,很少会说谎的人,一说脸就会发红,幸好还在夜里,我觉得老头不会注意到我表情的细微变化。 “找你打听件事吧。”那老头儿摁灭手里的烟头,从身上掏出一个小本本,打开之后递到我面前,道:“你们家附近,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小本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为了让我看清楚点,亦甜在旁边打开了手电筒。光线明亮,那张照片无比的清晰。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尽管我极力控制着自己,却仍然感觉头大了一圈,手里的杯子微微一抖,热水溅到了脚面。 照片看样子被保存了若干年,但保存的非常好。照片上是一个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他好像是一个被抓起来的囚犯,手上还有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镣铐粗的让人难以置信,但那人的腰身依然挺的笔直。 尽管这是一张很久之前的照片,尽管照片上的人只有四十来岁,然而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爷爷,肯定是! 我有些迷茫,有些不敢相信,在我的印象里,爷爷就是个河边生活的河凫子,他守着那条固定的路线数十年如一日,从未离开过。但他什么时候被人抓了?又是为什么被抓的?看爷爷当时的年龄,我应该还没有出生,即便出生了,也很小,不可能知道这些往事。 我无法很好的控制情绪,所以看到这张照片后,就开始发愣。亦甜在旁边轻轻推了推我,道:“认得他吗?” “不……”我回过神,摇了摇头,道:“不认得,从来没有见过。” “那就算了。”老头儿并不勉强,也不追问,把照片重新收起来,道:“这么晚了,你走船干嘛?捕鱼?捞水货?” “姐姐出嫁,前两天回门子,我是送她回娘家的,正往家赶,遇见了他们。”我指了指仍然直挺挺躺着的刻薄男人,又抬眼看了看亦甜,站起身道:“我该走了,回的晚,爹娘会着急。” 我急着离开,不由分说转头就朝自己的小船走去。亦甜可能还想拦我,但老头儿阻止了她,在后面悠悠道:“夜里走船当心着点,这段日子,不怎么太平。” 我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心里七上八下,这个老头儿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一张爷爷早年的照片?而且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得出,他也在寻找我爷爷。 我驾着船离开,一口气开出去十多里,才重新靠岸,把船上的窟窿修补好。我还得继续找下去,不可能因为某些意外就放弃自己的决定。接下来,我在这段河道上下百里的区域内找了几天,白天还好说,忙碌着就过去,每每到了夜晚,我孤零零一个人呆在小船上的时候,才会想起广袤的黄河两岸,能让我容身的,也只有这条小船了。我没了爷爷,也没了家,如果找不到他,我不知道该到哪儿去。 寻找在继续,而且范围也越来越大,往常我一直都呆在小盘河,几乎不会离开村子,这一次一口气找出去这么远,才隐约从别人嘴里打听到一些事情。 可能就和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说的一样,这段日子,这段河道上的确不怎么太平,怪事频出,几吨重的铁皮船有时候在河心说翻就翻了,船上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这就把那些平时走船的人给坑惨了,守着河却不敢下。 这天早上,我驾着船继续朝北走,在距离三道湾还有十多里的地方,一下子看到了一群人聚集在河边。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艘大船,大船甲板上架着一具很大又很老的绞盘,可能是想从水里捞什么东西。 第十一章打捞沉船 第十一章 打捞沉船 远远的望过去,那艘大船以及周围的人群显得喧闹又隆重,我驾着小船越走越近,想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但还没等真正靠近,那边的人就发现了我,厉声让我停下。 “排教行河,闲人回避一下!”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子站在大船旁边一条小舢板上,叉腰对我大喊道:“不许靠近!” 我一听,心里就微微一惊,难怪大船周围那么多人,原来是排教在做事。 说到排教,可能很多人觉得陌生,提起排教,就要先说说“放排”。所谓的放排,就是在江河上游的林场里,大批原木被砍伐之后,直接推到水边,然后十几根原木钉成一排,前后十几排这样的原木再串联到一块儿,木排可以漂浮在水面,顺着水流的方向移动。这样做的话,能够利用天然的河流进行运输,不过那么多木头在漂流的过程中需要人照看管理,第一架木排上,会搭一个小窝棚,有人吃住在窝棚里,负责木排从出发点到终点之间的各项事宜,这种人,就被称为放排人。 放排和行船一样,充满了危险,遭遇到恶劣的天气,或者木排触礁,放排人就有可能丢命。解放前,十次放排,至少得有两三次事故,放排人死在河里,再也回不来了。和南方的“玉帮”,还有“矿教”一样,这种从事高危职业的人群聚集在一起,为了生存,也为了利益,久而久之就形成一个团体。排教的教祖是唐朝人陈四龙,据说是个术士,他把放排人聚到一块儿,教他们用术法行河,减少放排时的事故。排教就是从那个时候兴起的。 黄河上游没有林区,本来不存在排教,但是从清末开始,采砂行河的人多了,每年可以从黄河里捞出很多东西,那时候,可能南方的水路还有漕运都被势力强大的团伙控制,某些地区的放排人被挤兑的难以生存,被迫北迁,在黄河边落脚安家。北迁的放排人已经不再从事单纯的放排工作,不过还延续着排教行河时的种种规矩。 说实话,这附近靠河吃饭的人平时几乎不怎么招惹排教,因为那些放排人过的是提头混饭的日子,一个个粗壮高大,悍不畏死,而且排教成员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在一块,其中不乏本事很大的人,寻常的走河人是不会触这个霉头的。 前两年,我重回小盘河老家,随便走了两天,已经听不到关于排教的任何消息,他们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彻底消失。但在八十年代初期,排教经历了解放之后几十年的蛰伏,声势很浩大,垄断了两岸很多“沾水”的生意,搞的热火朝天。 我也不想惹麻烦,所以那个壮汉子一嗓子喊出来,我马上就调转方向,慢慢靠岸,大船的不远处,聚集着一些当地人,都在看热闹。我找老乡们打听了两句,心里随即就是一沉,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害怕。 “你刚来,还不知道吧?”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地老乡指了指排教的大船,神秘兮兮对我道:“他们的船前几天在这里出事了。” 出事的是排教一艘运送水货的船,一条黄河流淌了千万年,决堤改道无数次,被河流冲刷淹没的东西不计其数,有些走船的人专门打捞河里的东西,这些东西被笼统的称为“水货”。水货是排教在黄河两岸最大的一笔生意。前几天,他们的一艘船走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天黑,所以想休息一晚,第二天再继续赶路。 那一夜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附近的村民来到河边的时候,发现船已经空了,船上的七八个人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傻愣愣的站在甲板上,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那是排教的船,当地村民不愿意招惹,但是从清晨到正午,船就停在原地,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依然在嘀嘀咕咕的说个不停。有好事的人小心翼翼的凑过去跟对方搭话,但汉子不理,这个时候,村民就隐约听到,那汉子看似絮絮叨叨的嘟囔,其实翻来覆去说的就是两个字。 棺材。 显而易见,那人可能是神经出现了什么问题,反正不正常了,傻愣愣的戳在船上。当地几个胆大的人凑到一块悄悄商量了一下,这艘船上的人虽然都不见了,但满船货物都还在,一船水货五花八门,对村民来说,是笔不菲的横财,胆大的村民就想趁机到船上搬点东西。 但是他们试探着想接近船的时候,船上的那个傻乎乎的汉子呼的就跳起来,然后急匆匆的钻进船舱,村民们摸不清虚实,一下子就又不敢乱动了。汉子钻进船舱之后,岸上的人隐约听到一阵接连不断的闷响,不久,船就开始下沉,根据当时的情况来看,那汉子钻进船舱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动手凿沉这艘船。 船在不断的下沉,村民们被吓到了,打消了趁机揩点油水的念头,眼睁睁看着那条船慢慢的沉没下去。 那样一艘装着水货的船不见了,排教肯定不会不管,他们打听了两天,一路就找到这儿,接着就派来一艘更大的船,想打捞沉船,就算捞不上沉船,也得把一船水货弄出来。 让我兴奋又害怕的是,那汉子在凿沉船只前,曾经不止一次的嘟囔过棺材这两个字。我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石头棺材,但有种预感在心里不断的上浮,我预感那十有八九会是石头棺材,那口带走爷爷的石头棺材。我惧怕那口石头棺材,可我知道,只有找到棺材,才有可能找到爷爷。 这样一想,我就越发注意那边的情况,把船停稳,跟附近的村民一起驻足观望。 其实,排教的人也是常年在河里行走的,对这条河无比的熟悉,他们估计知道,沉船很不正常,所以在大船赶到之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在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但那个年头里,在河边混的人没有先进的装备和技术性工具,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手和经验。排教的船扎稳架子,绞盘上粗大的绳子被放下去一截,紧接着,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白酒,看样子是想下水。 “他们下去就没好果子吃。”一个村民低声骂道:“这些龟孙平时太欺负人了,龙王爷会把他们都收了。” “都是些天打五雷轰的,不收他们收谁?” “最好把这艘船也给弄个底朝天,咱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平时敬奉龙王爷,这些狗日的排教是外来户,龙王爷是神仙,能分清楚远近亲疏。” 排教可能平时在这附近有点霸道,让当地人很不满,两个汉子还没下水,就被咒骂的狗血淋头。我没有参与咒骂,一直在仔细的看,排教的意思很明显,这两个要下水的人只负责摸摸情况,要等情况完全摸透了之后,他们才能决定具体如何打捞。 两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喝了白酒之后,从大船的船舱里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瘦的和鬼一样,长着两撇山羊胡子,老头儿穿着一件粗布的大褂子,头发很长,盘在头顶扎了个发髻。这老头儿长的比我们村的大丑都要难看,但排教的人对他很恭敬。 山羊胡子老头儿走到两个汉子身后,那俩人噗通就单腿跪了下来,旁边有人捧上调好的朱砂,山羊胡子提笔在汉子后背鬼画符一般的画了两个怪模怪样的符。 “祖师庇佑,百无禁忌。”山羊胡子画完之后,随手丢下笔,在两个汉子头顶各拍了一下。 这应该是排教奉行的一种秘法,他们的教祖本身就是个非僧非道的术士,流传下来的一些规矩也神叨叨的。我不知道这种鬼画符到底有没有效用,但是两个汉子顶着背上鲜红的符,一脸轻松,仿佛有这道符护身,下水之后就真的百无禁忌。反正我是不信这些,采砂走船河凫子,那凭借的是真本事,打鬼鞭之类的东西只是外物,是辅助,如果一个没有经验本事的人,即便拿着打鬼鞭也无济于事,比如我。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大船的船头竖起一面牛皮大鼓,那鼓相当的大,敲动起来声势惊人,鼓声如雷。这才是排教最正宗的规矩之一,行船以法鼓开路,鼓声能震退水里的邪祟。 山羊胡子背着手,有人搬出来一张太师椅,他稳稳坐在椅子上,略一点头,旁边一个人就大喝道:“开路!” 两个准备下水的汉子猛吸了一口气,但是就在这时候,水面上突然咕嘟嘟冒起一串水花,水纹卷着泥沙混成一团,让本来就不怎么清亮的水变的更加浑浊。 嗖! 一团白乎乎的东西骤然间就翻滚的水花里冒了出来,蹿出水面两三米高,然后噗通落进水中,漂浮在水面上。这一下,两个准备下水的汉子都停下脚步,船上的人,岸边的人,一起伸脖子去看,看水里浮出的是什么东西。 水里漂浮着的东西有点奇怪,我说不上那是什么,好像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白茧子。我站在小船上没有靠近,倒是岸上的村民壮着胆子走近了一些。 “俺了娘啊!” 几个靠近的村民朝茧子望了望,嗖的就退了回来,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第十二章茧子的话 几个村民的诧异表情让我感觉到,那团如同茧子般的东西里面,包裹着什么。本来我也想亲眼去看看,但驾着小船目标太大,走不到跟前就会被排教的人给拦住,所以我只能拉住一个当地的老乡,找他询问。 “那到底是个啥啊,吓死人了!”那老乡吐吐舌头,咽了口唾沫,道:“前几天凿沉船的傻子,就在茧子里包着!” “是他?”我也顿时一愣,前几天排教的船是傻子亲手凿沉的,当时目睹沉船过程的村民不止一个两个,从头到尾,他们没有看到傻子逃出来,所以都认为傻子肯定随着船一起沉到水底死掉了。 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傻子还会出现,而且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走河的人并不是没有见过稀奇古怪的事,可是很多邪气的事情大多发生在黄昏或者夜间,太阳正毒的时候,河面不会发生太过离奇的情况。走河的人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很少会走夜路,就是这个原因。 “柳爷。”大船上有人探明情况,转身就对坐在太师椅上的山羊胡子道:“是前几天咱们走丢的一个人。” “人先不要下水,弄上来瞧瞧。”山羊胡子可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虽然长的很磕碜,但气度非凡,淡淡的喝着茶,神情自若。 船上的人接到命令,七手八脚就开始准备打捞,那团茧子就浮在水面上,想要捞上来并不困难。然而没等排教的人动手,茧子周围的水花又突突突的翻滚起来,那种情况毫无疑问的说明,水底肯定有异动,像是有东西想钻出来。 哗啦…… 水花一翻,一口白瓷缸随着浑浊的水上浮出来,紧跟着,几个油光锃亮的唐三彩跟着一起上浮,这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水货赶集似的浮出水面。船上的人看了几眼,都开始叫唤,说这些就是沉船中所装的那批水货。 水货,全部都是从河里打捞上来的,反正从很久之前,打捞水货的人就一直存在,捞了那么多年,水货还是源源不断,好像捞不完一样。河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东西,我曾经猜测过,这两年和一些朋友探讨过,目前最合理也最让人信服的一个观点是,黄河在历史上改道很多次,一旦决堤改道,河水淹没的区域就被冲刷一遍,有人认为,黄河流域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人文历史底蕴丰厚,正是黄河无数次改道,冲开了很多原本位于陆地上的古墓葬,古墓葬中的陪葬品随着河水滚滚而去,冲入新的河道,沉积在河底。这些陪葬品就是水货的由来,这个说法到底准确不准确,我不敢发表意见,很多年来的经历让我懂得了一个道理,自己吃不准的事情,绝对不能乱说,否则会误导别人,同时也会给自己一个错误的信号。 这批水货的价值很昂贵,船上的人又惊又喜,大船周围的小舢板都开始移动,想把水货捞上来。场面顿时有点混乱,山羊胡子踱步到船头,朝下望了望,眉头就皱起来了,道:“先别慌,叫下头的兄弟们住手。” 我估计,山羊胡子应该是这片流域里排教中很重要的一个人物,排教没有教主,过去放排的时候,几支排队里有一个排头,负责震鼓开路,是放排时绝对的核心。排头演变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地区实际意义上的排教领导者。不过我知道,山羊胡子不是排头,我听人说过,这片流域的大排头是个女人。但山羊胡子拥有很大的权威,他一发话,忙的一团糟的人群立即停止下来。 “水货冒出来的太不对劲,不要妄动。”山羊胡子眯起眼睛,仔细的盯着水花翻滚的河面,这老货和一只成精的黄皮子一样,三角眼睛里带着精明到了极致的精光。 就在船上的人,岸上的人,一起盯着水面的时候,那些翻腾的水花有节奏的汇聚到了一起,好像万花成莲。水花一层一层的拨开,骤然间,一条至少一米多长的大鱼从水中一跃而起,好像传说中的鲤鱼跃龙门一样,鱼尾一甩,水点雨一般的洒落到四周。 在场的都是常年混在黄河边上的人,在大鱼跃出水面的一瞬间,很多人立即察觉,那是一条鲤鱼,硕大的白鲤鱼,罕见到了极点。白鲤鱼身上的鳞片像是用汉白玉精雕细琢出来的一样,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泽。那些年里,黄河中的生态系统没有遭到很严重的破坏,捕鱼的人偶尔会捕到一米来长的红尾巴鲤鱼,然而像这样通体纯白的鲤鱼,估计任谁都是第一次见到。 “柳爷!一条白鱼!白鲤鱼!”有人大呼小叫的跟山羊胡子汇报。 这一下,连山羊胡子也坐不稳了,甩掉手里的茶杯,两步跑到船头,那条白鲤鱼不断从水面跃起又落下,鱼尾拍打水面连连作响。山羊胡子瘦小的身躯开始发抖,眼睛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的光。 “抓……抓住它!”山羊胡子抖了一阵子,喉咙里咕隆了两声,接着大声叫道:“给我抓住它!” 所有的人在水货刚刚出现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准备,山羊胡子一声大喊,几条舢板就朝白鲤鱼出现的地方靠拢,有人直接从大船上噗通跳下水,还有的拿出了鱼叉和渔网,兜头扔了下来,跳进水里的人扯开渔网,迅速的围拢。那条白鲤鱼相当机敏,看着人开始抓它,马上钻进水里,踪影皆无。忙碌的人群顿时扑了个空,几个人扯着渔网刚一愣神,距离他们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又是一阵翻腾,白鲤鱼的影子哗的冒出水面。 “在哪儿!在哪儿!”山羊胡子站在船头,视野开阔,白鲤鱼重新出现的一瞬间,他马上就察觉到了,立即伸着手指挥周围的人追过去。山羊胡子的样子有点发狂,明知道这样去捕捉一条大鱼几乎不可能,却仍然不甘心。 排教的人马上调整方向,朝着白鲤鱼蜂拥而去,那条鱼不紧不慢的游着,时不时就会浮出水面,它完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排教的人也顾不上封锁现场了,沿岸的村民一窝蜂似的跟着水面上的人跑,想看个清楚。 我在犹豫要不要凑热闹,但是我知道凭脚下这艘小船的速度,就算跟过去,那条白鲤鱼也游的无影无踪了。不过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当时我还小,好奇心很重,犹豫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决定过去看看。 我用船篙在岸边一点,可是突然发现小船划动的有点迟滞,就好像陷在一片粘糊糊的水里一样。下意识的低头朝船边的水面看去,我马上感觉头皮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团半透明的如同茧子一样的东西,无声无息的飘到了小船旁边。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注意力都集中在白鲤鱼身上,如果不是低头看看,根本就不会发现那团茧子飘离了原地。 之前那老乡说的没错,距离这么近,我看到那团茧子里包着一个人,我没见过这个人,不过心里明白,这就是排教出事的那艘船上唯一幸存的傻子。 这团茧子飘过来干什么?我心里发慌,忍不住就用船篙推它,想把它推远一点,这个东西离的太近,会让人心里膈应。但是船篙刚刚触到茧子的一瞬间,茧子突然裂开了,这样一来,被包在里面的傻子完全暴露在我眼前。 我说不清楚他死了没有,但样子有点吓人,这个人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眼皮使劲朝上翻着,眼眶里只露出半颗黑眼珠,一动不动的望着头顶的天空。我越看心里就越不踏实,下意识就想赶紧走。 但是人都有个贱毛病,越是让自己感觉害怕的东西,还越是想看个究竟,仿佛不看清楚就不会死心一样。我一边用力撑着小船想要离开,一边又忍不住的转头看着茧子里的傻子。从我的判断上看,傻子应该是死了,没有人能在水里活那么长时间。 骤然间,傻子一动不动的眼珠子呼的转动到了眼眶正中,他躺在茧子里,眼珠子咕噜噜的晃了几下,虽然脑袋没有动,可是眼神已经盯上了我。 “走……”傻子的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口痰,呜呜咽咽的,他的嘴皮子动了动,含糊不清的发出几个音节:“快点走……” 我愣住了,茧子里的傻子好像并不想攻击我,他从那边飘过来,只是为了跟我说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流,暗中停下小船,望着傻子。 “快点走……别再跟着了……”傻子又一次嘟囔了几句,那声音沙哑又沉闷。 在这一刻,我无法理解傻子究竟想跟我表达什么,这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我和傻子从来都没有见过,陌生的很,然而他却从这么一大堆人里面找上我,是什么意思? 我趴在船边,想试探着跟傻子进行语言上的沟通,我也不清楚他到底能不能正常的说话。连着问了几句,傻子始终都是那句话。 “你!你是什么人!” 我正想办法,从不远处的大船上传来了山羊胡子的叫声,抬头一看,他站在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我了,山羊胡子居高临下,能够清楚的看到茧子已经飘到我的小船边,而且他的眼睛很毒,似乎还能看出,我正跟茧子里的傻子说话。 “快走!”傻子闷声又说了一句。我有点慌了,不由自主就站起身,撑着船想要走。 “停下!停下!”山羊胡子看见我要走,立即招呼身旁的两个大汉,道:“去!把那个娃子给我弄过来!” 第十三章身陷不测 山羊胡子发话的时候,恰好一大堆人把白鲤鱼追丢了,正悻悻返回。我没有白鲤鱼那种速度,只有脚下一艘小船,排教的人按山羊胡子的吩咐,哗啦就围过来,我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小船勉强调了个头。立即让人给堵住了。 “娃子,胆子不小。”一个站在小舢板上的汉子抬手抓住小船的船梆,道:“不知道柳爷的名号么?他老人家喊你,你装作听不见?” “我不认识他。”我很少跟外人打交道,被堵住之后就手足无措。 接着,我还有茧子里的傻子直接被带到了排教的大船上。茧子里的傻子毕竟是排教的人,那些汉子把他轻轻放到甲板上,有人过去看了看,就摇摇头,对山羊胡子道:“柳爷,他死透了。” 山羊胡子无动于衷,翻翻那双三角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道:“娃子,哪儿的人?驾船在河里走,难道不知道排教的规矩?货是我们的货,人是我们的人,你偷了这个茧子做什么?” “我没偷,是他自己飘过来的。”我一听就知道山羊胡子误会了,他开始注意着白鲤鱼,转眼间看到茧子到了我的小船边,以为是我趁乱偷走的。 “这么巧。”山羊胡子呵呵的冷笑一声,这个人的疑心很重,看上去根本就不相信我说的话:“他自己飘过去的,你就任他飘,你从船里探出身子,是想把他弄到船上去?” “我没捞他!”我年轻气盛,最不能受人冤枉和指责,山羊胡子一说,我脱口就道:“他飘过来只是说了两句话而已!” “啧啧啧。”山羊胡子咂咂嘴,指着那茧子,对我道:“人已经死了不是一天了,还能飘过去跟你说话?说的什么?” 旁边的那些汉子都双手叉腰,怪怪的笑着,可能在他们看来,我说的就是句很假的假话。从山羊胡子的调侃还有旁边汉子的怪笑中,我知道他们不信,心里暗暗后悔,埋怨自己口无遮拦。 “娃子,到了排教的地头,你眼睛放亮些。”山羊胡子坐回太师椅上,从旁人手里重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说吧,你是谁家的细作?”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就颤了颤,排教霸着河道,把很多采砂走船的人挤兑的没有办法,但沿河两岸,也并不是他们一家独大,一些势力比较大的家族会跟他们对着干,但凡和利益挂钩的事情,争斗就很激烈,排教对这个非常忌讳。有时候,他们相互抓到对方过来摸底的人,会严酷的惩罚,摸底人的下场很惨。 “快说!” 我发着愣,山羊胡子身边的汉子就厉声斥责我,其他一些人也七嘴八舌的乱哄哄,我心里有些发虚,想要解释,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对方已经深深的怀疑了,现在说再多可能都没用。 这时候,一直悠然自得的山羊胡子眼睛猛然一睁,下意识就转头朝旁边甲板上的茧子望过去。 紧跟着,一船人都随着山羊胡子的目光望着茧子,相互间面面相觑,惊的说不出话来。 茧子里的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睁开了眼睛,他的脑袋依然一动不动,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来回乱转,最后盯住了山羊胡子。 “他娘的诈尸了!”有人喝了一声,不过很短时间里,船上的人就恢复了镇定,排教走水,遇见的怪事也多,诈尸这样的事,最多让他们粹不及防时惊一惊,却吓不倒这些人。 “柳爷!”一个人随手从身后拿起沾着朱砂的笔,双手递给山羊胡子。 山羊胡子年纪大了,可一旦有事,动作却异常的快,抬手抓起毛笔,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表纸,唰唰的画了张符,啪的就贴到傻子脸上。 看到这儿,我就完全明白了,山羊胡子肯定是排教里的“大造”,是除了大排头之外,地位最高的人。过去,排教走水时,排头负责放排人的安全,到后来,大排头演变成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就极少自己动手亲自领队,转由大造负责。大造是排头的助手,无可置疑,能坐到大造这个位置上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黄纸符贴到傻子脸上,其余人都松了口气,像是对山羊胡子的本事很放心。但是还没等他们完全平静下来,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贴着甲板嗖的刮过来,一下子把傻子脸上的黄表纸吹掉。黄表纸并没有落地,就在傻子脸上大概一尺高的地方来回打转。 “放了娃子。”傻子的嘴皮子又微微动了动,之前听到的那阵沉闷沙哑的声音飘荡出来:“谁动他一根头发,我就要谁的命!” “反了!”山羊胡子闪身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随手把大褂的下摆结了个疙瘩,三角眼睛烁烁生辉,盯着茧子里的傻子:“来!有东西附了咱们兄弟的身!让他死都死的不干净!大排头不在,我替大排头行事!” “娃子,走。”傻子仿佛听不到山羊胡子在说什么,道:“走,没人敢动你。” 我当时完全没了主意,听到傻子的话,就愣愣的迈动脚步,想要下船。 “当我们排教是吃白饭的!”山羊胡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干瘦的手指一弹,傻子头上那张一直在打转的黄表纸符轰的就烧了起来,蹿起的火苗足有二尺高,火苗上蹿下跳,青幽幽一片,过去听爷爷偶尔提过,这是会“法”的人招出的阴火,沾在身上就扑不灭,一直烧到底,相当邪门。 这两年,我身上受的旧伤年年复发,不得已就开始注重养生之道,读了一些书,也交了一些相关的朋友。中国传统中医认为,气是人之根本,世间万事万物,都有阴阳相济一说,人体也不例外,阴阳相辅相成,一旦失衡,身体的某些平衡就会随之被打破,各种各样的病症接踵而来。我在洛阳北邙山偶遇过一个挂单的老道士,跟他聊了几天,受益匪浅。老道士见识很渊博,我把过去遇见过的一些至今没有答案的事情和他讲,他也给予了相应的回答。我提到过当年屡次目睹过的阴火,老道士就道,那不是道家的术法,可能来自旁门。阴火其实不是在烧,而是在抽,人体内的阴阳,其实就是水火之象,阴火撩动,抽走那股“阴气”,导致身体内阴阳急速失调,没有“阴”的压制和调和,只剩一股阳气,自己都能把自己烧死。我当时就觉得有道理,当年我一个朋友被阴火烧过,所幸碰到高人救了一命,人虽然活下来了,但是留下一辈子都治不好的隐伤,常年心火肝火极旺,眉毛胡子头发都不长,脑袋光的和冬瓜似地。 同理,这种阴火如果碰上了尸体之类的东西,那就从抽变成真正的烧,直到把尸体烧成一捧灰,阴火烧起来,用水都浇不灭,是排教走水灭尸时最有效的利器。 青幽幽的火苗很快就燃到了傻子身上,我加快脚步,但是还没走到船板边上,立即被一个汉子揪着头发提了回来。放排人的力气大,揪的我头皮生疼,可是我生性就倔,疼的要流眼泪了,还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排教好大的气魄!”傻子的身体渐渐就被一团幽幽的火苗给笼罩了,但是那阵沉闷沙哑的声音却没有断绝:“我说了,谁动这个娃子一根头发,我就要谁的命,你是排教的大造,置若罔闻?那我就平了你排教的祖坟!” 尽管我一句废话都没说,但山羊胡子已经猜出来,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隐情。他不理会傻子的话,转身就吩咐人把我吊到大船的桅杆上。这是走水时的一种私刑,尤其是在夏天日头正毒的时候,把人吊在十多米的桅杆上,头上是太阳,下头又有水汽蒸着,身体不好的人吊上半天,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可能真是我自己倒霉,山羊胡子在这个时候绝对不可能把我放掉,岸边都是看热闹的人,如果山羊胡子因为畏惧服软,那就等于砸了排教的威风和名头,让人传出去,以后就没法直着腰杆子在河道上混了。 周围都是身强力壮的放排人,我根本就没有反抗和挣扎的余地,顺着桅杆上的绳子被人一口气拉到了顶端,晃晃悠悠的,我还勉强能看到甲板上的情景。傻子的身体已经被烧的焦黑,沉闷沙哑的声音完全消失,再也没有响起。 “就这么点能耐?”山羊胡子一阵冷笑,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手遮住眼睛,抬头朝上看看,道:“捞水货,货捞上来,沉船不要了,这个娃子带回去好好问问,我不信他的嘴是石头长的。” 我听到山羊胡子的话,心里又是一沉,今天这个事情看上去是没完了,如果真被他们带走,免不了又要吃很大的苦头。实话实说,我见的事多了,那个年头的走河人,命不值钱,河道几乎每天都要死人,人死了就地一埋,连坟头都没有。想到这些,我就很紧张,但傻子的尸体已经烧的差不多了,岸边那些当地人也不会帮我出头。 排教的人开始张罗打捞水货,但是之前还一直在水中上下起伏的那些水货,突然就呼的沉到了水底。 砰…… 甲板上傻子的尸体发出轻轻一声炸响,好像是骨头被烧裂的声音。河面上起了风,阴惨惨的风,风卷着云铺天盖地,之前还阳光刺眼的天气,一瞬间变的昏沉无光。 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听到从很远的地方,响起一道模模糊糊的钟声。 第十四章百鬼日行 我不知道船上的人是否听到了那阵模模糊糊的钟声,但我却听的一清二楚,随着这阵钟声响起,我浑身上下的汗毛立即就竖了起来,因为我总觉得,那阵钟声,就好像是当时引着村里人去填河时的钟声。 我使劲抓着绳子,弯着腰把身体放正,然后抬眼望过去。头顶的太阳完全被云给遮盖住了,狂风呼啸,仿佛有很多很多死不瞑目的人在呼号惨叫,听的人心里一个劲儿的发毛。排教捞货,提前就把河道上的船只给清理了,宽阔的河面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但是就在我努力远眺的时候,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就冒出一个黑点。 黑点在河面上风驰电掣,快的惊人,不多久已经在视野中呈现出了轮廓。那一刻,我觉得惶恐,又觉得隐隐兴奋,因为我察觉到,在河面上出现的黑点,好像就是之前被我紧紧追赶了一阵子的无人空船。 空船上吊着的那口大钟在不断的发出钟声,沉闷闷的,像是在敲打一块破铜烂铁,丝毫没有清远悠扬的意蕴。空船来的飞快,已经完全超过了船只正常的行驶速度,好像发了疯一般的猛冲而来。 不多久,空船靠近了大船所在的水域,船上的放排人看到了空船,一下子全都跑到甲板边上,连坐在椅子上的山羊胡子也无法再淡定,表情一阵慌乱。 “鬼船!那是鬼船!”一个放排人定眼望了望,失声大喊起来。 一船人全都慌了,包括山羊胡子在内,从他们的慌乱中我能感觉到,他们过去可能见过这艘空船,而且这艘空船是他们对付不了的东西。 吊着大钟的空船飘到距离大船还有三四十米的地方,猛的就停住了,好像在水里扎了根一样,一动不动。大船上的人手足无措,他们带着很多武器,甚至可能还暗藏着火枪,但是那些东西对空船来说完全没有用处,空船本来就没有人,拿着枪去打谁? 阴惨惨的风伴随着哑嗓子一般的钟声,听起来非常诡异,让人心里发冷。我实在坚持不住了,丢下手里的绳子,头下脚上被倒吊在桅杆顶端,空船在视线里成为一个倒影。 骤然间,空船上的钟声开始急促起来,当当当的响个不停,虽然我被吊在半空中,但是当钟声开始急促的时候,我就敏锐的感觉到,周围仿佛发生了一些变化。我说不清楚那些变化究竟发生在什么地方,身子一弯,重新抓住桅杆,抬眼望过去。 阴风呼啸的河面上,开始一层一层泛起巨大又有序的波纹,大船开始随着波纹来回的摇晃,船上的人脸色都变的很难看,山羊胡子还有点主见,什么都顾不得要了,急忙吩咐人收锚开船,想要仓皇离开。然而那艘空船静静停在对面,就好像一双阴沉沉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水面上的波纹不断变化着,渐渐聚拢到了大船周围,岸边那些看热闹的人也被吓住了,一窝蜂似的朝后退了很远。在那些波纹闪动的水面中间,慢慢升起一根像是沉船桅杆样的东西,上面缠着一块湿淋淋的破布。 初开始看到这根冒出水面的桅杆时,我以为是水底的沉船因为什么原因上浮出来了,但是看着看着,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因为那根桅杆冒出来大概有三四米长之后,突然出现了一双手。 那双手紧紧握着桅杆,随后,手的主人浮出了水面,我说不清楚该叫它人,或者尸体。它赤着上身,双手握住桅杆,就好像握着一杆旗。它没有任何表情,脸庞干硬的像是一块石头。 这个握着桅杆的人浮出水面之后,波纹浮动间,密密麻麻的冒出一大片赤着上身的“人”,那些人的相貌各异,但表情却出奇的相似,数不清的人,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我被吊在桅杆上,心里一阵发慌,前后几分钟时间,大船周围的水面至少冒出来二三百个这样的“人”。 “老天爷啊!”岸边有人大呼起来,可能是怕到了极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龙王爷的巡河阴兵!” 在我们家附近的民间传说中,有些人落入河里,就再也不会出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消失的非常彻底,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对于这种离奇失踪的人,家乡人并不认为他们是死了,而是被龙王爷拉走填河,收了当自己的巡河兵丁。据说,每一年,龙王爷拉走填河的人是有数的,拉够了数就作罢,拉不够的话,那么河道上肯定还会出事。所以沿岸的龙王庙每年举行大祭之后,会有人把烧的硬邦邦的泥人穿上衣服推到河里去,老辈人讲,这样做等于给龙王爷凑够了人数,人数凑够,活着的人走水就安全了很多。 在过去,我对巡河阴兵半信半疑,这个传说至少流传了几百年,但几百年间,到底有没有人亲眼见过,还是个未知数。当初村子里的何老歪跟人闲扯,说自己跟老婆回山东老家的时候,见过阴兵出没。 那是七六年八九月份的事情,何老歪老婆娘家在山东高青,夫妻两个回高青住了一个多月,将要回家的时候,遇到了那一年接连不断的洪峰。从八月到九月,洪峰六次,县里组织老百姓护堤自救,但是那年的水实在是太大了,县区内二三十个村子糟了水,房子塌了几千间。何老歪不是当地人,不过公社里的干部不管那么多,只要在村子里住着,那就必须到河堤去抢险。 何老歪丈母娘家的村子附近,有一座当地最大的龙王庙,那座庙被传的有点神,解放前就香火不断,解放后,尤其进入**,没人敢再明目张胆的搞封建迷信,不过有些老人还是偷偷的跑去祭拜一番。 **的时候,一群从淄博来的某卫兵,曾经想拆了这座最大的龙王庙。但是动手拆除的第一天晚上,三十多个人里,二十多个莫名其妙的吐血,一口一口的吐,止都止不住,把公社里的人吓坏了,唯恐这些小将会死在自己的地头上,千方百计的劝,估计那些小将心里也有点怯,找了个由头离开村子,算是放过了那座龙王庙。 大水一来,整个村子都被淹了,没有见过黄河决堤的人,可能想象不到洪峰来临时是怎么样的状况。毫不夸张的说,平时看上去坚固无比的黄河大堤,一旦遭遇到洪峰,就和饼干泡水一样,一个大浪头一卷过来,大堤就被冲掉一大块。当时,防汛队,预备队,还有当地的部队都上了,死守在第一线。 大水一过来,铁人都守不住,到最后实在不行了,防汛队的人开始撤离。队伍撤退时,电闪雷鸣,何老歪是外来户,受当地人挤兑,被迫发扬风格,留在队尾负责善后。在他将要离开时,冲垮大堤的水位已经很高了,一道道闪电划过大雨淋漓的夜空,何老歪无意中回头看了身后一眼,当时就吓的差点尿裤子。 他看见很多很多赤着上身的人,不知道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一个个和木头桩子似地,挺立在那座破旧的龙王庙四周。何老歪大喊大叫,最后还差点被当做旧社会封建思想余毒拉去挨批斗。 等到那次洪峰平息,整个村子被冲成了一片平地,所有的房子全部倒塌了,惟独那座龙王庙,丝毫无损的留在原地,似乎连转头瓦块都没有少一块。何老歪老实了,不敢再随便说话,但是心里就很清楚,那是因为大水过来的时候,有龙王爷的阴兵在守护神庙。 我一直把何老歪的话当成吹牛皮,当成个故事,听听就算了,但我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自己周围就会出现这么大片的阴兵。 “龙王爷怒了!”岸边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一个个跪到地上,有人念叨道:“光天白日的,就派阴兵出来,这些排教狗日的无法无天,终于有人收拾他们了!” 山羊胡子可能也听到了这些咒骂,但他完全顾不上计较了,拼命让人起锚开船,但是船锚好像在水底被什么东西卡的死死的,七八条汉子使劲拉都拉不动,山羊胡子又叫人过去帮忙,最后勉强把船锚拉了上来,然而船锚刚出水面,船上的人就看到两边的锚头上,趴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两个小孩死死的抱着船锚,从水面抬眼望着船上正在拉锚的人。 “快开船!”山羊胡子跑到船边,拨开众人,抬手甩了两张画好的黄表纸符,两张符贴在两个小孩儿的正脸庞上,一下子把他们从船锚打落到水里。 铛…… 空船上的大钟最后响了一下,嘎然而止。在钟声停止的那一刻,四周密密麻麻的阴兵一窝蜂似的涌到了大船船边,不知道多少双手齐齐伸出来,顶着大船的船底,我被吊在桅杆上,顿时就感觉大船猛的倾斜成几十度,大船的人粹不及防,翻滚嚎叫着从甲板一端滚落到另一端。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随着空船出现的阴兵,是想弄沉排教的大船。 第十五章无休无止 阴风贴着河面不断呼啸,头顶的日头完全被一片厚重的乌云遮盖住了,排教的大船晃晃悠悠的倾斜成了几十度,我被吊在桅杆顶端,钟摆一样的左右摇晃,船上的人乱成一团,我虽然暂时不会受到波及,但吊的这么高,大船如果真的翻了,等下肯定会摔的非常惨。 我觉得很不对劲,黄河两岸的人只要经常行船,那么肯定多少肯定要遇上点怪事,传来传去的,就成为最原始的神鬼故事,那些故事基本上都发生在黄昏或者夜晚,这时候虽然乌云蔽日,但终归是白天,这些阴兵敢在白天露头? 但是什么都来不及说,大船越来越斜,山羊胡子是有些本事,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那点本事就不够看了,再也无法淡定下来,随着一船人在甲板上滚动着,使劲扒着可以借力的东西,勉强支撑身体。一条庞大的河船像是耍戏法一样,最后将要呈九十度直立在河面上。 排教的人噗通噗通不断的落水,那条空船上吊着的大钟微微一动,聚集成一片的阴兵好像骤然再次发力,已经倾斜到一定程度的大船轰的翻了个底朝天,在我将要触及水面的那一瞬间,脚脖子上的绳子不知道怎么脱落了,身子一甩,钻进河里游出去一段,重新浮出水面。 这时候,我忍不住回想起傻子在没有被烧成灰之前所说的话,那种警告完全变成了现实。 在我落水的时候,所有的阴兵围住了底朝天的大船,那些排教的人失魂落魄,哇啦乱叫。 哗啦…… 密密麻麻围成一片的阴兵仍然像是木头雕刻出来的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大船被弄翻的同时,最前面的一排阴兵突然就像是一片泡沫,它们的身影顿时变的渐渐透明一般,烟气一般的消散了,无影无踪。紧跟着,后面的阴兵一排一排的,如同水汽挥发,很短时间里,彻底消失在河面。 这让那些落水的人长长松了口气,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使劲游向大船,山羊胡子无比的狼狈,身子浸透了水,像一根顶着头发的腊肠。 嗖…… 那条吊着大钟的空船在阴兵消失之后微微一颤,接着就箭一般的朝远处驶去。我很想跟上它,但没有那个能力。空船在视线中变成了一个黑点,这时候,我感觉身旁的水咕嘟嘟翻动了几下,一条硕大的白鲤鱼从水里冒出来。 这条鱼把我吓了一大跳,但是它冒出来之后就绕着我游了几圈,然后顶着我的身子,把我朝小船的方向推,我顿时明白了它的意思,身子一转,飞快的游向小船,翻身跳到船里,那条硕大的白鲤鱼就在我的船头引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有这条白鲤鱼在,我总觉得划船的速度快了很多,小船嗖嗖的朝前蹿着。 “这个娃子……给我……给我拦住他!”在大船旁边刚刚稳住身子的山羊胡子抬眼看到我的小船,当时就火了,这绝对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货,自己的船被弄翻了,竟然死不悔改,立即让人过来拦我。 排教的大排头还有大造在放排人的心目中,拥有极高的威信,山羊胡子一发话,两个水性很好的汉子顺势就游了过来,想要扒着我的小船翻上去,但是还没等他们完全靠近,水里的白鲤鱼闪身迎上去,从水里哗啦跃出来,鱼尾巴啪啪的甩过去,当时就把两个人拍的几乎昏厥。 接下来,我没有再受到任何阻挠,那条白鲤鱼一直引着路,把我引到上游大概十多里的地方,身子一钻,没入水中,好像就此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空荡荡的河面,什么都没有了,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受过今天这样的欺负,尽管有惊无险,但心里依然隐隐约约的委屈,看着河面滚滚而流的浑水,我的鼻子忍不住一酸,眼泪顺着眼角就溢了出来。 “爷!”我哭着,冲那片空荡的河面大喊:“你在哪儿!爷!你在哪儿啊!” 没有人应我,身边只有哗哗的流水声,我驾着小船慢慢的朝前走着。很多年过去了,但当时的一幕我永远无法忘记,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了人生第一次无奈,还有迷茫。 我呆呆的望着河面发愣,不知道多久之后,才意识到就算前面的路再难,我也要走。爷爷说过,人这一辈子,最多是个熬,王公贵族也好,贩夫走卒也好,熬完这辈子,朝土里一埋,大家就没什么分别了。那都是命,抗衡不了的。我打起精神,继续朝前划动小船,到了河段这个位置,已经远离了大小盘河村的流域,我没有来过这儿,对地势不熟,头顶的日头已经从云层中露了出来,我独自晃荡了有几个小时,天色一黑,我就打算找个地方落脚。 但是小船还没有来得及靠岸,从正前方就冲出来三四条船,他们是顺流而下的,速度非常快,那种船是平时各个渡口载人过河的船,轻便快捷,这段河道流速不快,船头上站着几个人,很多手电筒散发亮光,朝四周的河面上照射过去。天一黑,走船的基本都收船回家了,河面没有多余的船只,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我还有脚下的小船立即成为明显的目标。 小船被对方锁定,就那么一两分钟的功夫,我听到船上有人大声喊着:“就是这娃!” 光线一时间有点混乱,杂七杂八的全部照到我身上来了,借着光亮闪动的机会,我隐约看到最前面那条船上,站着几个排教的人,他们的大船翻了之后,估计是走陆路赶回去报信的。 除了那几个略显眼熟的汉子,船头上还站着一个看上去最多十八九的女孩子,叉腰站在船头,她的头发黑乌乌的,很长,在后面用红头绳扎了个马尾辫,身上穿着一身红衣,看上去惹眼但又很飒爽。跟其它常年行船走水的人不同,她估计没有做过什么出力活,脸皮子白净净的,模样是挺好看,但脸上隐隐带着股霸气。 “九妹!就是这娃!没错!”一个旁边的汉子遥遥指着我,扯嗓子叫道:“就是他!” “找你找的好苦。”那个女孩子冷哼了一声,随意摆了摆手,道:“搬家伙。” 一面这辈子我见过的最大的大鼓,被人从后面搬到了船头,排教最初走水的时候,靠大鼓开路,后来日子久了,那面祖鼓就会被珍藏起来,作为镇场面的看家货,平时不会随意拿出来用,除非有什么镇不住的东西,排教人才会请出祖鼓。 大鼓搬动到船头,从船上又放下来几条舢板,十多个壮汉子驾着舢板朝我这边猛冲。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在这条水路上,我的小船绝对跑不过对方,如果这时候调头逃跑,不用多久就会被截在半途。身在水道,被截住的话就等于成了一只瓮中之鳖,连跑的路都没有。我止住心头的慌乱,随手一撑船篙,朝岸边划去。他们的大船无法真正靠岸,我只能朝陆路上跑,运气好的话,可以借着天色脱身。 小船本来距离岸边就近,不等它靠岸,我就纵身跳下来,踩着齐腰深的水,一路奔向岸边。舢板上的人穷追不舍,三条大船也在靠近,船上的人呼啦啦跳下来一片,我跑的飞快,甩着一身水珠子登上河岸,天气始终不好,入夜之后月隐星稀,黯淡的光让我有点看不清前面的路,但什么都顾不上想,一脚高一脚低尽全力逃窜。 “娃子!这个梁子咱们算是结下了!”有人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恐吓道:“停下!给你留条命!要让咱抓到你,点你的天灯!” “龟孙……”我吐了口唾沫,不敢回话,唯恐憋着的那口气一松就会被追上。虽然对这里的地势不熟,但沿河两岸的河滩大多都是那样,我跟爷爷巡河那么些年,体力还算不错,撒丫子玩命一般的跑出去一里多地,这应该是一片荒滩,不知道谁种下了大片的瓜,至少十来亩,我绕着瓜田继续跑,那个扎着红头绳的女孩子身轻灵敏,跑着跑着就越过十几个大汉,离我最多十几米的距离。 “九妹,你退后一些。”一个汉子道:“这娃好像有点邪门,别遭了他的道。” “我就不信邪!”女孩子可能很倔,不理会旁人的话,看样子非要亲手逮到我才甘心。 他们越是这样,越让我觉得自己被抓到后下场会很惨,所以不要命的跑,绕过瓜田之后,地彻底荒了,我隐约记得这里应该是川字崖村的地头,但从来没有来过,不知道村子的具体位置,无奈下只能慌不择路的逃。 我跑,后面的人追,不知道跑了有多久,反正已经累的不行了,完全是靠骨子里那股犟劲儿在坚持。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累炸的时候,前面的地头一转,一个村子出现在眼前。 我不认得这个村子,抬眼望过去,一片低矮的草房子,本来快要绝望的心顿时又有了点希望,只要跑进村子,情况多少会好一些,所以我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直直的跑到村口,一头就扎了进去。 我转了下头,想看看那些排教的人离自己还有多远,但是这一回头,立即看到那个叫做九妹的女孩子正抬手拦着一群汉子,他们全部停在了村子外面,没有追进。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又慌了一下,因为我模模糊糊看到,九妹,还有其他那些汉子骤然停下脚步,表情也随之变的有点怪异。 第十六章月夜荒村 有的时候,人的恐惧并不一定非要亲眼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恐慌,往往来自他人的目光,。譬如说走在夜路上,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长大了嘴巴一句话说不出来,那么自己也立即会感觉害怕。所以,当我看到九妹和一群排教汉子的表情时,马上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但是我能怎么样?停下来让他们抓住?当时我心里最害怕的就是这些排教人,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们一急之下真会把我拉去点天灯。点天灯是黄河沿岸从古到今最残酷的私刑,受刑人的头皮上被划开一个十字花,然后朝里面塞粘了油的棉花,塞满之后,最上面的棉花捻成指头粗的灯芯,然后烧火点燃,天灯的火苗绝对不会大,因为烧的太快,人也死的快,浸透了油的棉花会在头皮下面慢慢的燃,最后顺着头皮一路烧下去,受刑人往往半个脑壳都焦了还没死透。 想想这个,我就头皮发麻,把其它念头都丢到一旁,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抓到。 “你的胆子倒是不小。”九妹叉着腰在不远处笑了笑,道:“听人说你有点邪门,看样子真是,不过我倒真想看看,你的头皮究竟有多硬!” “九妹,犯不上跟这娃子趟浑水,你先回船上去,我们兄弟留下来收拾他。” 看到他们的举动,再听到他们的话,我心里顿时一片雪亮,排教的人好像对这个村子有所忌讳,追到村口就不敢再跟进来了,徘徊不前。我不知道他们的忌讳从何而来,但只要他们不敢进来,我心里就多少踏实了一些。 下意识的,我抬头朝村子里面看了看,现在还不到午夜,村子的深处亮着星星点点的油灯光,但是看不到人的影子,估计村民都在家里窝着,准备睡觉了。排教的人不追进来,我也没必要闹的鸡飞狗跳,转身看看守在村口的九妹他们,然后调头就朝村子里走,我想着穿过村子,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悄悄离开。 “你真不要命了!”九妹看见我义无反顾的朝里面走,立即跺了跺脚,喊道:“给我回来!咱们就是问你点事情,不会把你怎么样!” “鬼才信你的话。”我一边走一边道:“排教的人,都不是啥好鸟。” “混蛋!” 九妹还有一些汉子在外面骂,但我理都不理,穿过村子最外面那排低矮的草房。这个村子规模挺大,至少比我住的小盘河村大许多,不过整个村子好像都是那种用野草混着河泥晒干后搭起的房子,简陋的一塌糊涂。走了一段,还是没有看到一个人影,微微的感觉心慌。我就觉得,排教那些人的胆子一向不小,但是怎么会不敢进这个村子? 想着想着,我觉得脚底板升腾起一股凉气,一下蹿到心窝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但是现在原路退回去肯定不可能,我就想快一点走,尽早离开。 接着走过了五六排房子,留在村口的那些排教人慢慢淡出视线,我嘘了口气,伸手一摸,满头都是汗水。走到这里的时候,眼前的草房子都亮着昏暗的灯光,本来,我还想敲开一家的门,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再问问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排一排低矮的草房子,就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初开始不觉得如何,然而越看越有种无形的诡异气息,飘荡在四周。我打消了问路的念头,几乎一路小跑着继续走,抬脚转到另一排草房跟前时,我终于看见了人。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汉,蹲在草房的门边,我估计这也是走了一辈子船的人,腰身佝偻了,脸被晒的黑黝黝,皱纹密布,一脸的褶子几乎挡住了眼睛,我看不见他的目光。老汉身边,是个只有五六岁的娃娃,也和老汉一样就地蹲着。 这时候的天气有些热,一老一小两个人赤着上身,像是在家门口乘凉一样。老头儿看了看我,一言不发,转而就低下头,摆弄着脚下两根杂草。倒是那个五六岁的娃娃,一副好奇的样子,抬眼看着我。这娃娃好像很久都没洗澡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个木头雕出来的小人儿。 “大爷。”我站在旁边问道:“问个事行么?” 老头儿不答话,仿佛聋子一样,那娃娃也傻愣愣的抬眼一个劲儿的看,不知道为什么,我让看的有点发毛,咳嗽了一声,强压住心里的慌乱,就想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吱呀…… 在我刚要迈步的时候,另一间草房的门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脸白的像死人一样的女人,那女人看上去年纪还不大,至多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她出门就蹲到门边,怀里抱着一个还没断奶的婴儿。一边抱着,一边轻轻拍,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随着这个女人的出现,一排草房的门接二连三的被推开了,从草房里走出来的人毫无例外的蹲到自家门口。我越来越感觉心慌,中间试探着找人问过,但是没人理我。这让我又尴尬又害怕,脚步踉跄着,一点点后退,想要绕过这排房子,还有那些怪怪的人。 “你不是村子里的人,到这儿做什么?”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终于开口和我说了句话,她脸上漠然,没有一点表情,不过抱着孩子的时候我能看出,她对怀里的孩子很怜惜,爱的不得了。 “我是小盘河村的,走亲戚,迷路绕到这儿来了……”我一看有人搭话,马上停下脚步,想跟对方再说两句,但是我的目光一瞥,无意中看到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可是我看见小孩儿的半张脸完全烂透了,露着白生生的骨头。 那一刻,我让吓的差点叫出声来,蹬蹬的后退了两步,脚下被绊住了,一屁股坐到地上。一瞬间,那些蹲在草房门边的人都慢慢转过头看着我,我说不上他们的目光里有什么敌意,但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感觉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息把自己笼罩住了。 铛铛铛…… 就在我魂不守舍的时候,一阵破锣声从村子的西边传了过来,锣声非常刺耳,听着就让人心里长刺一样的不舒服。锣声传来的时候,那些正呆呆望着我的人立即被吸引了,一个一个站起身,朝着锣声发出的地方走。 “这不是你来的地方。”那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人抱着怀里的孩子,慢慢道:“赶紧走吧。” 我顾不上答话,逃命般的调头就走,一口气越过七八排房子,有一条小胡同里没有人,静悄悄的死寂一片,我从这条胡同开始跑,跑到胡同尽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大片空地,空地就在村子的西边,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看上去被人整理过,很平坦。 月光不明亮,但是我仍然能看到一个个身影从村子的各个角落里走了出来,汇集到这片空地上。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慢慢的排成几排,我数了数,约莫有七八十人。 一盏油灯骤然亮了起来,空地的中间,竖着一根四五米长的木头杆子,拿油灯的人把灯挑到杆子上挂起来。他旁边有辆破旧的平板车,平板车上堆着成堆成堆的衣服。 这个人把灯挂好,然后抱着一叠衣服走到最前面那排人跟前,一个一个替他们穿衣服。人群里虽然有老人,但还没老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但是没人出声,都老老实实的任由这个人帮他们把粗布衣服换上。 昏暗的月光下,老村旁边,一群人僵尸般的伸着手,麻木的换上崭新的白粗布褂子。那场景说不出的渗人,我再也不敢看下去了,觉得村子里鬼气森森,多呆一分钟都是痛苦的煎熬,我躲在胡同的尽头,朝四面观察,想找到一条可以马上离开这里的路。 就在我想要逃走的时候,头顶的云彩被一阵风吹散了,月光顿时明亮起来,那个替人换衣服的人恰好转身到平板车上拿衣服,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的眼睛就顿住了,感觉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是金宝?村子里的金宝?我使劲揉揉眼睛,想看的更清楚些。我心里清亮亮的,当时村子里出事,全村人被那条空船召去填河,金宝也去了,我使劲拉都拉不住。但是隔了这段时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感觉诡异,但同时又忍不住的好奇,我站在原地,分辨了半天,金宝和我的岁数差不多,平时在村子里很熟,从小长到大的朋友,我觉得自己不会看错,那个在月光下忙忙碌碌的人,就是村子里的金宝。 但是我不敢马上出去喊他,诡异的气息一直在四周飘荡。我静下心,趴在地上注视着那边。金宝的动作很麻利,不多久,就帮那些人换好了衣服。紧接着,换好衣服的人全部慢腾腾的调头走到空地的西段,在那边等着。 金宝肯定没有发现我,推着平板车朝这边走过来。这是个机会,我不想错过,尽管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但我很想问个清楚。所以我悄悄的爬起来,等到跟金宝距离很近的时候,喊了他一声。 金宝被吓了一跳,当他看到我的时候,目光顿时直了,一下子丢掉平板车,转身就跑。 第十七章水洼地洞 “金宝!”我愣了一下,看见他转身跑,下意识的就去追,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出去十多米,他不时的回头看,说实话,他怕,我也怕,当时全村人除了七奶奶,全部都填河了,我根本不知道现在的金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完全是硬着头皮追下去的,金宝绕着村西头的空地朝北边跑了好远,我猛追不舍,渐渐的和他越来越近。 “水伢子!”金宝正在奔跑中,突然就停下脚步,他回头的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角已经开始淌泪了,冲着我大喊道:“非要赶尽杀绝是不是?” “金宝,你在说啥!”我也随之停下脚步,被他的话搞的晕头转向:“你还知道我是谁,就不该说这样的傻话!金宝,看看我,我是水伢子,水伢子啊……” “你从哪儿来的?跟谁来的?” “就我自己,被人追的没办法,闯进来的。” 我们两个面对面的说了几句,和金宝真的很熟,三言两语的一说,他渐渐就安静了一些,朝我身后的黑暗中望了几眼,低头想了想,道:“水伢子,那些事,你真的不知道?” “你说的我很糊涂。”我摇摇头,道:“我知道当时村里人都去填河了,我使劲拉你,可你跟魔怔了一样。” 从小一块长大的朋友,彼此之间是什么脾气秉性,谁也瞒不过谁,我不善撒谎,这一点金宝是清楚的,所以谈了一会儿,他的顾虑减少了,在原地揉揉眼睛。我不知道金宝到底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他好像被吓的不轻,尽管已经相信了我的话,可还是忍不住的犹豫。我没办法,继续跟他讲,讲我得罪排教的事。 “水伢子,我信了。”金宝点点头,道:“跑了那么久,还没吃饭的吧?跟我来吧。” 我笑了,心里感觉暖烘烘的,除了爷爷,还是有人挂念我的。 金宝带着我朝旁边走,在这期间,我认真的分辨过,通过各种迹象,我觉得金宝还活着的,是个活生生的人,这让我意外但又高兴。我们走了一会儿,看到两间孤零零立在村子边上的小草屋,这可能是金宝住的地方,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搬到这儿了,而且刚才发生的怪异的场景让我觉得这村子透着邪气。 “金宝,你在这个村子做什么?为什么不回小盘河了?” “在这儿……给人干活,扛长工。”金宝在前面带路,很快走到了草房边上,屋子里亮着灯,门也是虚掩着的,金宝一推开门,我就看到里面有人。 那是金宝的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屋里的炕上。金宝媳妇看到我的时候,呆呆的没有什么反应,我发现她的眼神有些呆滞。在我的印象里,金宝媳妇是个勤快女人,过去跟爷爷巡河,偶尔打到鱼,巡河结束之后就提着跑到金宝家里,让她媳妇烧火炖了,几个人一起吃。 但她现在是怎么了?看着傻呆呆的,连熟人也认不出来了。 “金宝,这……”当着他媳妇的面,我也不好意思直接问出口,但心里就是觉得怪,忍不住看看金宝。 “这,就是我干活的工钱。”金宝闷闷的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接着,他弄了点汤面给我吃,顺便也给他媳妇喂了一些。吃过东西,我们两个蹲在草房外面,我心里的疑惑已经浓的和一片雾一样,搞不清楚的话会很不甘心。 “整个村子都空了,剩下七奶奶和我两个人,我们都没回村。”我道:“金宝,你这边呢?当时是看着你下河的,拉都拉不回来,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村子里其他人呢?他们在哪儿?” 金宝没有说话,我既然这样说了,他肯定会相信我的讲述,也就是说,他相信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水伢子,有的事,你知道了未必好。” “不对,不知道的话,会更不好。” 当年的我,年少无知,总觉得遇见一件事,就要搞个水落石出,但是现在想想,真是傻的冒泡,人,有时候还是要糊涂一点,因为如果当你把所有秘密都弄个一清二楚的时候,可能就是对一切都彻底绝望的时候。 很多谜底,都是我们脆弱的心灵无法接受的。 金宝又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我忍不住又问道:“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金宝你说句话,村子里其他人现在都在哪儿?你知道不知道?” “村子里其他人,都在。”金宝被问的没办法了,抬起头看着我,在月光的照耀下,我突然发现他好像苍老了许多,我们两个年龄大小是差不多的,他就比我大个两三岁,但是隐隐约约的,我看到他额头爬上了几道皱纹,黑发间多了几根白头发。 “他们都在哪儿?” “你真想知道,那就跟我来吧。” 金宝站起身,回去看了他老婆娃娃一眼,然后带着我朝刚才来的地方走。那片空地的一端,几十个刚刚换上衣服的人仍然死气沉沉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金宝没理他们,绕过人群,接着朝前走。我总觉得膈应,一接近这些人就忍不住头皮发麻。金宝对我说,没事,这些人不会怎么样。 走出这片空地,又走了大概半里地,就离开了村子。远远的,我看到了一片水洼,每年黄河汛期涨水的时候,河水往往会挣脱河道的禁锢,流的到处都是,遇见比较低洼的地方,河水就淤积在里面,形成这样的水洼,不过水洼的水是死水,过段日子就会干。眼前那个水洼约莫有三四十米长,水干的差不多了。 金宝一直带我走到水洼边上,用手在土里刨了刨,土只有薄薄一层,下面是一块很大的木板子。拿掉这块木板,就露出一个大洞,黑乎乎的。这个洞口一露出来,我腰里的打鬼鞭就好像隐隐约约动了一下,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气息让人从头到脚都感觉不踏实,但是里面太黑了,月光透不进去,我也看不到洞里有什么。 “进来吧。”金宝抬手举起手里的油灯,光线照亮了眼前一小片地方,我看到那个洞应该是人挖出来的,从水洼边上斜斜的挖下去,一直延伸着,好像直接就挖到了水洼的正下方。 “这是什么地方?”我心里发憷,尽管知道金宝不会坑我,但那股阴森森的气息真的让我感觉很不适应。 “有的事儿我说也说不清楚,说了你不见得信,自己亲眼看看,比我说一万句都强。”金宝弯腰钻进洞口,在前面举着灯,道:“村子里的人,都在这儿。” “那就去看看。”我不再犹豫了,金宝已经把话说成这样,如果我再推三阻四疑神疑鬼的,那就是对朋友的不信任,会让对方心里憋屈难受。 从洞口钻进去之后,里面的洞就宽了,两米多宽,三米多高,人可以轻松的走过去。和我想的差不多,洞肯定是斜着挖到水洼下面去的,虽然洞里没有风,但一走进去就感觉很冷,好像钻到了一个冰窖里,周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难闻的紧,让人感觉别扭。 我一边走一边默默的估算着洞的长度,顺着洞走下去大概有十几二十米左右,眼前一下子豁亮了,空间变的很大,像一个地底的大屋子,长宽都有三四十米左右,和地面上水洼的面积差不多。里面很黑,金宝换了一把手电筒,光线照射出去的时候,我看到前面影影绰绰的站着许多人。 “他们都在这儿。”金宝依然慢慢的带路,走到这儿的时候,我已经感觉不正常了,那些人影子都靠着洞壁,一个挨着一个,站的整整齐齐。他们都穿着崭新的白土布褂子,脸冲着墙,我能看到的只是背影。 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从脚底板直冲到顶门,如果不是金宝就在身边,我说不定会撒丫子就逃回去。 “这是贺老实一家。”金宝走到墙根,拍拍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木愣愣的就慢慢转过身,我看到了村子里的贺老实,他的眼神呆滞的像是一滩不会流动的淤泥,直勾勾的望着一个方向。 “这是石头一家。”金宝又走到旁边,拍了拍另外一个人,那是村里的宋石头,一家老少六七口子人,全部贴墙根站着,当他们慢慢回过头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张张惨白惨白的脸,和毫无生机的眼睛。 我的脑子一下子乱了,因为潜意识里能够意识到,这些都是死人!都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一村子的人都填河,死在黄河里,但是怎么会出现在这个水洼下的地洞中?我心里又是惊恐,又是疑惑,这不知道金宝到底是在做什么。 “金宝!”我一下子跑到金宝前面,道:“你是不是疯了!” “水伢子,我没疯,你以为我想这么做?我说了,我是在替人干活。”金宝忍不住咧着嘴,想哭却没哭出声:“我不知道要干到什么时候,我的工钱,就是老婆娃娃从河里捡一条命回来,能让他们活下去。水伢子,难呐……我怕,又累啊……” 金宝说着就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哭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个水洼下的地洞,明显是用来囤尸的,从古到今,刻意囤尸的人,动机十有八九不良。我拍着金宝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才停止了抽泣。 “金宝,是谁让你做这些的?” 金宝的表情一瞬间就变的有点复杂,嘴唇来回蠕动了好几次,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脸阴晴不定,过了好半天,才舔舔干裂的嘴唇,呐呐道:“是你爷。” 第十八章晾尸山崖 金宝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我却听的一清二楚,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惊讶,还是什么,总之像是被他的回答给震到了,本来就纷乱的脑子一下子糊里糊涂的一片。 “金宝,你说,是……是我爷要你这么做的?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金宝摇摇头。 “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就是村里人填河那天。”金宝把我从水洼下的地洞带出来,我们就在水洼旁边停下脚步,他接着道:“就在那天,见到你爷的。” 金宝被拉去填河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完全混混沌沌的。如果没有后面的事,他可能已经死在黄河里。对于昏迷之前的事,金宝不知道,没有任何印象,他苏醒的时候,返现自己是在一口巨大的石头棺材里,那口棺材漂浮在河面。 棺材里坐着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长的很吓人,金宝不敢看他,仿佛看一眼就会折阳寿一样。除了那个穿红衣服的男人,我爷爷也在棺材里,金宝一下子懵了,哆哆嗦嗦的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穿红衣服的和鬼一样的男人阴测测的问金宝,想不想活命。金宝只是个乡下人,没有太多的见识,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吓惨了,红衣老鬼那么一问,他就拼命的点头。我爷爷当时没说话,反身就从石头棺材跳进水里,不久之后,他一手拖着金宝的媳妇,一手拖着金宝的娃娃,把她们娘俩从水里带到了石头棺材上。 爷爷没有说别的废话,交代金宝以后该怎么做。只有那么做,他才能保住一家人的命,当时那种情况,金宝不敢说半个不字。 “我爷,要你做什么?” “要我在这儿给人换衣服,换好衣服,先赶到这边的地洞里面,等到凑够了数,再趁夜赶到河边,让他们下水。” 金宝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但是做了几天他就受不了了,想带着媳妇和娃娃跑。然而逃跑不久,他媳妇就突然喊了一声,倒在地上翻白眼,跟犯了羊癫疯一样,浑身抽搐吐白沫,金宝被吓坏了。他媳妇昏过去大概一个来小时,等到再苏醒的时候,已经傻乎乎的不知所以然。 这让金宝意识到,逃跑不是出路,第一次逃跑,媳妇就变傻了,如果再有第二次,后果必然更严重。为了老婆和娃娃的命,金宝打消了一切念头,人被逼到这地步,能活下去已经是唯一的心愿。 “不想别的了,叫我咋干,我就咋干……”金宝流着眼泪,道:“一家人能活着,这就行了,行了……” 我默然无语,因为隐隐中感觉到,陪伴自己十几年的那个爷爷,好像不像我想的那么慈祥,那么简单。七奶奶曾经的讲述再一次浮现在心头,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黄河岸边上,我爷爷和奶奶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抚养我长大的爷爷,他到底是?是人?甚或就和七奶奶说的一样,不是人? 我心乱如麻,同情金宝,又对爷爷的事情充满了怀疑。我不敢撺掇金宝逃走,那是在害他。 “水伢子,这不是你呆的地方,走吧,赶紧走,找个地方安身。”金宝擦掉眼泪,道:“你要知道,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我该去哪儿?又能去哪儿?”我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心里的孤苦瞬间就变的很浓,苦恼,郁闷。 “去哪儿都行,别在这儿呆着,这不是人呆的地方,从这边可以出去。”金宝提起了自己的油灯,道:“我还有事要做。” 经过自己老婆那件事,金宝再也不敢怠慢了,做事很用心。他给我指明了方向,然后提着灯走到村子西边的空地上,七八十号换了白衣服的人仍然在等。金宝在人群前一声吆喝,那些人就和一群失去了灵智的躯壳一样,晃晃悠悠的跟着金宝,一路走到水洼旁的洞口,一个挨着一个的钻了进去。 看完这些,我浑身都在发抖,那种诡异是言语形容不出来的。我一刻都不想再呆下去了,在我转身将要离开的时候,金宝喊了我一声。 “水伢子。”他低头想了想,道:“要是以后,你能见到你爷,和他说一下,放我们一家一条活路,我没什么,娃还小,他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被栓在这儿。” “放心,我会说,金宝,好好的,会好起来,一定会的……” “快走吧,天快亮了。”金宝对我摆摆手,他有点不舍,但还是咬着牙,挥手让我快走。 在这个荒村里差不多停留了一夜时间,我不知道排教的人还有没有守在村口,按着金宝指的方向,我一路小跑着离开,沿途还能看到很多低矮的小草房,我一口气从村西头的空地跑到了东边,等到将要离村的时候,天色正好蒙蒙发亮。 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很远,一直离开村子,才放缓了脚步,停下来擦擦头上的汗。当我无意中回头眺望已经走出的荒村时,目光瞬间就呆滞了,脑袋顿时大了一圈,嗡嗡的像是要炸开一样。 所有的草房全部都看不到了,在蒙蒙发亮的天色中,我看到的是一片乱坟岗子。无数不知道堆起来多少年的坟头,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惟独在乱坟岗子的边缘,竖着两间破旧的小草房,隐隐约约中,我仿佛看到金宝的身影,他正拿着一把镐头,在那些葬进来不久的新坟边上,用力的挖着。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昨天在一排排小草房看到的那些蹲在门边的人是怎么回事。那是荒村的村民吗?根本不是,那都是新埋到乱坟岗子的人,金宝要做的事,就是把尸体挖出来,赶到水洼下的地洞里,之后再赶到河里去。 这一夜的经历,我完全无法忘记,记忆犹新。前段时间故地重游,我特意到了那片乱坟岗子,乱坟岗已经不见了,彻底成了一片滩地,有人在那里种了大片的西瓜。当地人打开刚从地里摘的瓜,吃的淋漓尽致,当我看到鲜红的瓜瓤时,心里就一阵忍不住的恶心,但什么都不敢说,逃似的离开了。 在我离开乱坟岗子的时候,对脚下的路彻底迷茫了,但是心里的那个决定,却更加坚定。我得找到爷爷,在现在的我看来,寻找他,不仅仅是寻找我唯一的亲人,而且,同样也是在寻找一个答案。那些事情,只有找到他的时候,我才有可能弄明白。 我偷偷跑到昨晚的河岸,排教的大船连同我那条小船,已经看不到了。我失去了小船,又买不起新船,只能靠徒步行走在沿河两岸。速度一下子慢了很多,我走在河滩上,第一次感觉,这条熟悉的河,竟然那么长。 接下来差不多有十来天的功夫,我没有再遇到什么危险,不过也没有什么发现。这段日子里,沿河十几个村子,多多少少都出现了一些怪事,有人莫名其妙的死了,但是更多的还是村子里养的家禽家畜,和疯了一样朝河里跑,拦都拦不住。这个月份里,上游的水大了,又时常下雨,快到黄河的汛期,村里人不敢下水去捞那些牲口。往往是过了一夜之后,那些跳河的牲口会重新从水里浮出来,不过都只剩下一张皮,血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这些事情把两岸的村民吓的不轻,平时经常走船的人都在家歇了,想避避风头。 我要一边走,还要一边找,所以走的慢,十多天时间,朝北走了约莫有一百三四十里,这里离小盘河已经非常远了。我觉得,这条寻找的路,我可能要走很久很久,三五天是不会有结果的,靠两条腿肯定不行。我没有多少钱,所以琢磨了两天,就打算和其它走船人一样,到河里捞一些东西,运气好的话,能捞到件值钱的水货,就能换点钱,购置条小船。 河凫子家里的祖训,靠河却不吃河,从来不会打捞水货度日,有时候捞东西,是迫不得已,大多数东西还会原封不动的丢到河里。我没有船,所以只能在岸边找个合适的地方,搭一个木头架子,然后安个小绞盘,把网撒下去。那种地方最好是临河的山崖,地势比较高,方便操作。我又走了两天,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那是一段临河的山崖,很低,不过足够了。 我兴冲冲的就朝河岸的崖边走,先爬上去,把大致的情况熟悉一下,但是刚刚爬到崖顶,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那还是尸臭,臭味浓的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我赶紧就遮住鼻子,心里一晃,猛然就想起这片临河的山崖是什么地方了。 晾尸崖,肯定是一个晾尸崖。 黄河两岸没有义庄,有时候走船的人出于好心,顺手把河里的浮尸捞上来,放到河滩上,等着死者家属认领,但一些尸体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家里人一时半会找不到这边儿,尸体又不能长时间停放在河滩,所以放几天无人认领之后,就会被搬到比较高的崖壁上挂着,这样不会影响走船人正常出入河滩。 我心里暗道晦气,被熏的想吐,顿时就打算放弃这个地方,转身想走。但是还没等真正调头,我突然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临河的崖边水声很大,已经开始进入汛期的河,水位猛涨,河水翻滚着拍打到岸边,水浪滔滔。但是那阵奇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从崖壁传过来,清晰可闻。 我仔细听着,过了一会儿,突然就觉得,那好像是指甲在挖挠石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听的人牙根子发痒。 第十九章水魈暗算 指甲抓挠石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近在耳边,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声音这么大,晾尸崖面朝着河的一面就是用来悬挂尸体的地方,我只要再走两步,伸头就能看到。这时候是在白天,但是我一想到那些烂的不像样子的尸体就没有勇气再朝前迈动一步,忍了几忍,我打算原路返回,不管那阵声音有多么奇怪,装作听不到就是了。 我转身走了几步,那阵抓挠石头的声音仍在继续,骤然间,一阵模模糊糊的婴儿的啼哭声从山崖向河的那边传了过来,啼哭声哇哇不绝,顿时就把所有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我顿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距离不算太远,我的耳朵又好使,听上去,那就好像是石崖的另一边有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在哭。 不是我夸赞黄河两岸的人,在当时那个年代里,自私贪婪的人有很多,但古道热肠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我这种在村里长大,没有接触过真正社会的人,看见什么不平事,心里就忍不住想管。这个事情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对,不过我没有想那么多,听到婴儿的哭声,立即转过身,重新朝那边走了几步。河面的风携裹着孩子的啼哭,一个劲儿朝耳朵里钻。 难闻的臭味铺天盖地,我从腰里解下酒壶,喝了一口喷在衣角盖住鼻子。走河的人大多爱酒,常年在水里泡着,白酒能活血去湿,我没酒瘾,不过还是按着走河人的规矩,带着一个酒壶。用粘了酒的布捂住口鼻,感觉就好一些,我给自己壮了壮胆子,一路爬到山崖边,探头朝向河的那边看下去。 跟我想的差不多,晾尸崖上挂着十来具尸体,最下面那几具已经很长时间了,估计家里人没有认领,风吹日晒,看上去惨不忍睹。我移开目光,挂的比较近的,可能是最近才被走船人放在这里的。 一具比较特殊的尸体,马上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具尸体身上衣衫褴褛,头发有一尺多长,披散着遮住了脸庞,挂在晾尸崖的尸体,都是从前胸穿两根绳子,然后绕过手臂兜着,拴在崖边的石头上,尸体耷拉着脑袋,脸庞完全被头发给遮盖了,不过看着应该死去不久,身体大致还是完好的。这具尸体本来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偏偏挺着个大肚子,像是怀孕的孕妇。 我的心立即抽紧了,腿肚子转筋,在河道两岸的民间传说中,不管是投河自尽的,还是失足溺水的人里面,怀着孩子的孕妇,绝对是最难缠的,没有之一。一大一小两条命死在水里,怨气比任何人都重,走船的人遇见河里的孕妇尸体,都会躲着走,不敢招惹。我当时就感觉纳闷,是谁把这具孕妇的尸体给运到晾尸崖的? 更让我心惊的是,一阵阵婴儿啼哭的声音,仿佛就是从这个孕妇的肚子里面传出来的,从尸体的外观看,死的不算久,但至少也有七八天时间,大人都死了,肚子里的孩子能保住?自然而然的,我就想起过去村里人说的鬼婴的传闻。 老辈人都说,河里的鬼婴很少害人,大多都是恶作剧一般的戏弄,把人吓一跳也就算了,不会把无辜者朝死里弄。我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样的事,恐慌中又有很多好奇,下意识的抓住腰里的打鬼鞭,继续探头观察着。 啼哭声接连不断,听着有点凄惨,让人怜悯。生命这个东西其实很难说,说脆弱,很脆弱,好端端的人一下子就过去了,说坚韧又很坚韧,解放前,小盘河村有一次遭遇了百年难见的特大洪涝,整个村子都被淹了,决堤千里,村子里有一户人家没来得及逃走,两口子带着一岁的孩子,临危爬到一棵老榆树上,在树上被困了七天七夜,一粒粮食也没带,一家三口竟然硬生生熬到水退。 我当时没有想别的,就想着那孕妇肚子里的孩子难道真的活了下来?但我毕竟不是傻子,那婴儿的哭声很清晰,一阵一阵的从崖边孕妇的尸体肚子里传出,不过怎么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头,所以我没有乱动,在原地继续看着,不把事情弄清楚的话,最好是不冒险。 河风强劲,一股一股的从河面吹过来,晾尸崖上十来具尸体随着强劲的河风不断的摆动,那样子看着既有点滑稽,又有些恐怖,不过河风一吹,臭味消散了不少,我揉揉鼻子,把衣角放下来,借机吸了两口气。 就在这时候,那具孕妇的尸体来回摆动了两下,满头乱发被风吹散,顿时露出脸庞。我一下子惊呆了,这尸体被放的有点腐烂,一只眼睛可能在入水的时候受了伤,看上去像个黑乎乎的洞,很吓人。然而让我吃惊的并不是他的样子,而是别的。 这货看上去浓眉大眼,满脸的胡须,微微张开的嘴唇里都是干了的河沙。这分明就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可能会挺着一个大肚子?! 我惊讶的同时,这具尸体突然就扭动起来,两条腿剧烈的颤动了几下,胳膊像是上了发条的一样,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角度朝身后转了个弯。最开始的时候,我认为是遇见了诈尸,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能在太阳底下诈尸的尸体,当时也顾不得多想,打鬼鞭抡起来就朝下抽过去。 噗…… 一鞭子抽在那具尸体上,鞭梢啪的轻响了一声,紧跟着,尸体的肚皮突然就裂开了,从里面蹿出来一团小小的影子,一把就抓住了我的头发。那东西虽然不大,但是来的很突然,让我粹不及防,被它突然一抓,整个人顿时朝崖下坠了一截,差点栽下去。 就这么很短暂的一瞬,我看到那团小小的影子,长的有点像娃娃鱼,但是浑身乌黑,又有点像穿山甲,它的两只前爪有四根指头,几乎跟人的手一样灵活,把我的头发拽的很紧。这东西一直都藏在尸体的肚子里,猛然钻出来,带着一股腥臭的粘液,它的眼睛只有花生那么大,但是眼珠子血红,有一种凶光。 这东西比人灵活的多,拽着我的头发,身体悬在山崖下,使劲的朝下拖。它的牙齿像两排锯齿一样,密密麻麻,细密锋利,嘴里不断发出那种和婴儿啼哭一样的叫声。我被拽住头发,头皮都疼了,却突然想起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水魈,肯定是水魈。我没有见过,只听爷爷讲过,前后联想一下,必然是这东西了。 在家乡附近的传闻中,黄河里的水魈都是不足岁的小孩子淹死后化出来的,经常潜伏在水道比较浅的河滩附近,它能发出和婴儿一样的叫声,借以吸引来往的船只。传说里面,有水魈的地方必有大鳌,水魈负责吸引船,大鳌则一下子把船掀翻,反正是很招人厌的东西。 民间传说有一定的依据,并不是完全胡扯,但也不能全信。后来我专门查过,水魈是一种两栖类爬行动物,正因为是活的东西,才敢在白天作祟。 我被紧拽着头发,想朝后面退,但是水魈的两条后爪紧紧攀着崖壁,身体几乎绷直了在和我僵持。我猛然一发力,忍着疼朝后一缩身体,水魈虽然凶,不过体型和体力都有限,被我用力拖到了崖边。 但是不等我喘过这口气,水魈另一只爪子就在我耳边抓了一下,这东西的爪子很锋利,经常趁半夜爬到岸边的石头上去磨,幸亏我闪躲的快,耳朵边留下一道不深的血印子,堪堪躲了过去。 然而我随手摸了一下,发现那道伤口流出来的血,有点点发黑,与此同时,一种隐隐头晕脑胀的感觉就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到了脑袋上。趁着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我又猛然想起来,水魈喜欢随着浮尸到处游荡,而且在尸体肚子里钻了那么久,它的爪子,能干净的了?想到这个,我心里就一阵寒意。 大概就是那么几次眨眼的功夫,眩晕感更强了,手脚好像都不听使唤了一样,想勉强站起身,却双腿发软。我一手捂着伤口,一手和水魈搏斗,那东西狡猾的和狐狸一样,就拽着我的头发,使劲朝山崖那边拖,我大口喘着气,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浑身的力气好像都随着小小的伤口流逝掉了。身体歪歪斜斜的滚了几下,立即就滚到了山崖的边缘。 水魈哇哇的叫着,借着我无法控制平衡的空挡,揪着我的头发不松爪子。我想甩脱它,可是身体完全就失衡了,稍稍一滚,立即觉得整个身子猛然一空,从崖边直直的掉落下去。 随即,我的脑子也完全空了,残存的意识告诉我,很快,我就会落到崖下的河水中,会不会摔死,会不会淹死,这不好说,但那只水魈就在旁边,我绝对不可能有好下场。然而身体已经坠下去了,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就在我急速朝下坠落中,山崖上挂着的那些尸体中间,有一具突然动了动,动作无比的快,两只手一前一后探出来。我虽然瘦,好歹也有一百来斤,再加上从上面坠落的惯力,一般人根本是接不住的。但是那具突然动起来的尸体力气大的有点离谱,就凭一只手,稳稳的抓住我的衣领子,另一只手则闪电般的抓住水魈,时间力道拿捏的分毫不差。 第二十章红衣老鬼 坠崖的时候,我的意识是恍惚的,只能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堪堪抓住了我,当时心里模模糊糊在想,崖边悬挂的都是尸体,怎么可能有一双手伸出来。眼皮子沉甸甸的,我使劲睁开,视线已经不清楚了,然而睁开眼睛的一瞬,我看到一具挂在崖边的尸体好像突然活了,就是它伸手抓住了我。 模模糊糊中,我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正咧着嘴冲我笑。脑子完全是混乱的,我记不清楚在哪儿看到过这张脸,总觉得有点熟悉。被水魈咬过的伤口发作的很快,就在我将要完全失去知觉的时候,骤然间回想起来,是他! 黄河,硕大的石头棺材,穿着一身红衣的男人! 就是他,红衣老鬼! 我几乎忍不住想要惊呼出声,我一直寻找的石头棺材,终于有了点眉目,但已经来不及再说一个字,脑袋一歪,整个人彻底昏厥了过去。 等我悠悠醒转时,已经是半下午,半张脸微微有点发麻,我睁眼看看,自己已经被抬到了河滩远处一片稀疏的榆树林子边上。 我呼的坐起来,转头一看,红衣老鬼正弯腰在不远的地方捡林子里的枯枝烂叶,他脱掉了那身红的和血一样的衣服,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件破烂外套披在身上,抱着一堆枯树枝走了回来。 对这个人,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尽管始终都在找石头棺材,但是当他真正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害怕,忍不住就暗暗的朝后面退了退。 “你这个娃子,笨的有点出奇。”老鬼丢下手里的树枝,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团刚刚被剥了皮的肉,道:“要不是老子刚从河里出来,挂到崖边去晾晾水,你是不是就他娘的蹬腿了?” “你刚从河里出来!?”我突然觉得不那么怕了,因为寻找爷爷的渴望强烈到了极点,我马上朝老鬼那边凑了凑,急切的问道:“那口棺材呢?石头棺材?” “老子真有些疑心,疑心你是不是陈老六的孙子。”老鬼开始点火,把那些枯枝烂叶堆在一起,一边斜了斜眼,对我道:“你娃跟陈老六一点都不像,没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这个时候,我被水魈咬过的伤口没有大碍了,头脑也很清醒,我觉得老鬼好像不存在恶意,否则之前我昏厥的时候已经死过十次。所以我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消失,索性就蹲到火堆旁边,想和他聊聊,问问具体的情况。 这也是我第一次离老鬼那么近,把他的样子看的清清楚楚。他精瘦精瘦的,但是捂的有点面色发白,看不出多大年纪,似乎跟我爷爷是同辈人,却又苍老一些。他脸上的皱纹很多,左右脸颊上各有一道很长的刀疤。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身上总有一股微微的腐败的气味,带着阴森森的气息,就好像河边那种职业的捞尸人,常年和各种各样的尸体打交道,久而久之,自己也沾染了洗不褪的阴气。 老鬼显然认得我,知道我是陈六斤的孙子,这就方便了许多,和他交谈也不用拐弯抹角。 “老子刚出水,本来还想着要找你得费点功夫,没想到就是那么巧。”老鬼把那团洗剥好的肉架在火上慢慢的烤,我看出来那是水魈的肉,顿时感觉有点想吐。 当初第一次在石头棺材里看到老鬼的时候,就觉得他不是人,恐怖异常,然而真正面对面的和他坐在一起,才会慢慢的感觉,其实他没有那么可怕,他会说,会笑,尽管咧嘴笑起来非常吓人,却能让我知道,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找我做什么?”我顺势接着他的话问道:“我爷呢?他在哪里?” “你爷?”老鬼呲牙一笑,脸上的刀疤和皱纹挤到一起,像一颗核桃,他翻动着火上的肉,道:“上工去了,至于找你,肯定有点事情。” “我爷上工了?上什么工?” “顶老子的班,老子已经在河里飘了五十年,该上岸换换气了。”老鬼笑着,但是那双几乎被皱纹包裹起来的眼睛,却突然深邃起来,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当时我还年轻,看不懂,等到很多年后仔细回想,才明白过来,那种东西,叫做伤感。老鬼咳嗽了一声,慢慢道:“五十年,一晃就过去了,老子当年下水的时候,腰杆子笔直,现在,已经佝偻成虾米了……” 老鬼的话突然让我想到了什么,当初爷爷遇到石头棺材的时候,虽然有点慌张,但现在回头想想,他那种慌张里面,总有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看样子,你是陈老六的命根子。”老鬼接着道:“我出河的时候,他专门让我找你,不为了别的,就为看看你现在活的欢实不欢实。” “我爷,他在哪儿?” “不要找了,找不到的。”老鬼翻翻眼皮子,道:“这个工,本来该你上的,但是陈老六把你看的比命都重,自己顶上了,老子不管那么多,陈老六叫老子找你,现在找到了,带你去做两件事,老子无事一身轻。” 我不肯死心,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只想找到爷爷,我继续追问老鬼,但老鬼的嘴巴非常紧,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说。问的急了,他就有点躁,加重语气呵斥我道:“你个不知道屎香屁臭的娃娃!问那么多做甚!问清楚了,你能扛得住结果?” 我对老鬼本来就畏惧,他一发脾气,我就不敢再多嘴。老鬼喘了两口气,把差不多烤熟的肉撕了一半扔给我,水魈经常跟浮尸出没,那肉有股腥臭的味道,闻着就感觉干哕,但老鬼吃的很香。 “娃子,和你说。”老鬼吃光了肉,语气也变的缓和,道:“一只水魈就差点要了你的命,要是你知道什么事情,能保证这些事不被人从你嘴里掏出来?你没有陈老六的本事,陈老六也知道你这个孙子的斤两,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你也不要问。” 我被老鬼说的有点脸红,也有点想恼,但却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今天如果不是老鬼凑巧在晾尸崖挂着,我可能已经没命了。 然而,他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从话语里我却能分辨出来,我爷爷的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我和老鬼在这里坐着,他有点怪怪的,时常会望着远处的河发呆,一愣就是个把钟头。我很无聊,又不敢随便乱说话,两个人坐到天色发黑,他就站起身,道:“走吧,歇一晚上,老子带你去做点事,这是陈老六交代的,老子跟他还算有点交情,这点面子不能不给。” 老鬼一边说着,一边带我走,走了一会儿,我就依稀认出周围的地势,这个地方其实离晾尸崖不是很远,我们走的路线也是渐渐通往晾尸崖的。 “怎么还要去那个地方?”我觉得有些奇怪,问老鬼道:“还要做什么?” “老子身上阳气太重,否则当年也不会被拉来上工,晚上得找个死人堆睡觉。”老鬼道:“你就在下边睡着。” 老鬼说完就不出声了,我们一直走到晾尸崖,他蹭蹭就爬到崖边,然后抓着一条草绳坠到向河的那一面,挤在两具不知道吊了多久的尸体中间,夜里的风有点大,吹的尸体来回晃悠,一股股臭味扑鼻而来,但是老鬼仿佛呆的很安逸,几分钟之后,甚至还传来隐隐的呼噜声。 我躺在崖下,这一夜都没有怎么合眼,睡不着。小盘河村,爷爷,石头棺材,这些事情在我心里突然变的更复杂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熬了一晚上,天色还没有亮透,老鬼就从崖边翻了过来,抖抖身子,在河滩上发了疯一般的来回跑了几趟,等到头上微微冒汗,他才收住脚,趁着这个机会,我问他道:“我爷叫你带我去做什么?” “陈老六让老子带你去翻几笔旧账。”老鬼一捏拳头,胳膊一甩,身体的骨节咯嘣嘣来回轻响了几下,道:“娃子,你知道绕梁沟子的抱柳村吗?那地方现在还在吧?” 老鬼一说绕梁沟子的抱柳村,我的心就砰的一跳,沿河两岸的人,估计没有不知道那地方的,抱柳村的名字由来已久,但黄河的走船人很少叫抱柳村,提到哪儿,人们总以鬼村称呼。 抱柳村的人都姓宋,整个村子是一个家族,从民国时候开始,宋家人就开始从事捞尸这个职业。在普通人眼里,捞尸是沿河两岸最神秘也最诡异的职业之一。那个村子据说常年都缭绕着一股阴气,而且宋家人本身就是个江湖中的草莽家族,这两年排教的势力那么大,却轻易也不会跟宋家人过不去。天高皇帝远,地头蛇就是王,偏远的黄河滩上,还没有吹来多少外界的风。 “走吧。”老鬼一声吆喝,漫步向前,一边走,一边扯起嗓子,吼出那首我听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巡河调子。 我不知道爷爷跟鬼村的人有什么旧账,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是跟在老鬼身后,听着那苍凉的巡河调子,我骤然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杀气,让我顿时打了个冷战。 第二十一章抱柳村子 老鬼身上那股突然就迸发出来的杀气让我心里迟疑而且畏惧,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走了好半天,他吼完了巡河调子,回头看看我,皱起眉头道:“你这个娃子,有时候让老子看着烦气的很,怎么?一听要去抱柳村子就怕了?陈老六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孙子?” “谁说我怕了!”我年轻,受不得人挤兑,听老鬼说的不客气,心里也微微有点冒火,一挺腰板,小跑着跟上他,道:“走就走!” 去鬼村的外人,没有不怕的,我心里不是那么安稳,不过怎么说,既然事情是我爷爷让去的,那就没错,他不会害我。 “这就对了嘛。”老鬼看我有点发脾气,随即就舒展眉头,咧嘴笑着,边走边道:“陈老六和你这么大的时候,那一身血性,老子也佩服的很,提刀追人三百里,不把对方剁了绝不罢休,你练练自己的胆子,不要给你们陈家丢脸气。” 我看着老鬼,心里有点无奈。这老货其实也贱的很,我好好的恭恭敬敬和他说话,他又是这又是那,横眉竖眼的拿架子,真要带着火气跟他顶撞,他倒很开心。这么想着,我干脆就把心里的那些畏惧和忌讳全部都丢下了,无遮无拦的跟他聊。 我很想多问问爷爷年轻时候的事情,我们陈家人丁单薄,在小盘河就扎根了三代,说起来算是外来户,对于家里过去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但老鬼说归说,一到紧要关头就岔开话题了,看样子,他不想跟我提及这些。 绕梁沟离这里不近,走陆路太慢了,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我们在河岸遇见了载人的船,老鬼根本不问价钱,带着我就跳上去。我琢磨着,老货从石头棺材里爬出来的,身上可能有钞票吗?反正我是穷的叮当响。那时候脸皮薄,生怕坐船到了地方没钱给船家,被人家说风凉话,所以私下里就问老鬼:“咱们坐船,你带着钱么?” “钱?什么钱?”老鬼愣了一下:“袁大头还是国票?” “算了吧。”我咂咂嘴巴,猛然想起来,老鬼有多久没有上岸了?他说的袁大头,普通人都知道那是银元,至于国票,就是民国时候发行的法币,日子太久了,老鬼其实已经跟社会脱节:“你没钱,我也没有,等下怎么给人船钱?” “屁的船钱。”老鬼眯起眼睛,抱膝坐在船边,朝茫茫的大河望了一眼,道:“半条河都是老子家的,还用给船钱?” 我们低声交谈着,行船的人一无所知,随后就开了船。老鬼神态自若,白坐人家的船而且坐的理直气壮,我就没那么洒脱,看着船家,心里微微发虚。 小船一路朝绕梁沟走,老鬼就一路和我说话,昨天他不怎么搭理我,估计是嫌我唯唯诺诺的不对他的胃口,现在完全放开了,话倒是稠了起来。 “老乡,坐稳了。”船家回头对我们道:“前头就是望山崖,水急,我加把力气,稳当点过去。” “望山崖……”老鬼的眼睛在白天总是眯着的,几乎看不到眼珠子,他听到船家的话,独自吧嗒着嘴,像是在回想什么。 望山崖,在我们家乡那段漫长的河道上是个挺有名的地方,河道在望山崖有一个转弯,所以水流比较急。有个传说,不知道在两岸流传多少年了,望山崖是黄河的小龙门,因为水流急,到了冬天水位锐减的时候也是不结冰的,鲤鱼化龙要跃龙门,小龙门是第一道坎,所以一年四季里,望山崖前后大概六七里的河道中鱼影不断。但是望山崖河道水流猛,一般的渔家很少会过来捕捞,如果真有手艺精熟的老渔家,在这儿时常可以捕到大鱼。 “你载着他朝前走,不用等我。”老鬼回过神,望山崖已经近在眼前了,河道紧缩,水流加速,无形中也把河底淤积的泥沙给冲到下游去,所以这段河道一直很深,水花不断拍打着小船,水珠子溅了一身,老鬼不等船家多说什么,一把扯掉自己身上的烂衣服,身子一歪,头下脚上的就扎进水里。 “这!这!”船家顿时就傻脸了,急的冒汗,望山崖这段河道连驾船都难,谁敢大大咧咧的就跳进去?但是连声吆喝也来不及,我急忙转头一看,哗啦啦的水在不断流淌,老鬼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听他的话,朝前走。”我有些心慌,不过心里并不是很担忧,老鬼又不傻,不会自己作死。 船家完全没主意了,可能觉得遇见两个怪人,下意识的点着头,全力驾驶小船。我们在浪花里逆行了大概两根烟的功夫,小船后头的水面呼的冒出老鬼的脑袋。 啪嗒…… 老鬼踩着水,两只手和两个铁钩子一样,死死的抓住一条大鱼,用力扔到船里。那是一条望山崖特产的金丝鲤,一尺五六长,离了水还在不停的甩动尾巴。这条鱼被扔到船里,老鬼并不罢休,转眼就没入水中。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时间,老鬼又从水里赤手空拳的抓到两条鱼,浑身水淋淋的翻上船,一抖水花,像一只刚刚收翅的鱼鹰。 “走船的。”老鬼摸摸脸上的水,道:“老子没钱,这条大的给你当船钱,剩下两条,拿锅炖了当饭。” “中!中!”船家一辈子第一次见到能在望山崖水道赤手下水抓鱼的人,心里早就服了,连声答应。其实,他不赔本,望山崖的金丝鲤在宋朝的时候就是贡品,古都开封的名菜糖醋黄河鲤鱼焙面,就来源于宋朝皇室的宫廷菜,正宗的糖醋黄河鲤鱼,用的就是一尺八长的红尾金丝鲤子。 河上的船家有时候一天飘行上百里,入夜了来不及回家,小船预备着柴米油盐,随时可以做饭。船家只有一口锅,我动手把两条鱼洗剥干净,河鲜无需多么高超的烹饪技巧,白水一炖就是一锅好汤。 炖鱼吃饭浪费了些时间,等到吃饱喝足的时候,小船恰好就走到了绕梁沟子旁的水路上,我们下了船走陆路,我没来过这个地方,但老鬼看样子还是熟悉的,五十年风尘岁月,当地的人变了,但那片土地不会变。 “娃子,先和你说一声。”老鬼道:“宋家人的头皮一向很硬,老子估摸着,直接谈是谈不拢,那帮王八蛋都是属驴的,顺毛不听话,就只能动手揍。你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说,陈老六叫你过去,只是混个脸熟。” 我懵懂的点头,但是不怎么能听懂老鬼的话。我心说这都是爷爷的交代,老鬼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 抱柳村离绕梁沟子大概有十二三里的距离,河两岸的居民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很信,抱柳村被传的邪,而且一村子捞尸人,普通人不愿意跟他们打交道,怕沾染晦气,平时也不会到抱柳村的地头来,所以除了抱柳村本村的人,极少有外人在这里出没。我跟老鬼顺顺利利走了十多里地,已经能够望见不远处的鬼村。说实话,民间传说不一定都是空穴来风,走到抱柳村附近的时候,一股很淡但是难闻的味道,就在村子周围的空气中飘荡着。这是鬼村特有的味道,多少年没有变过。 那种难闻的味道都是从村子外面一座露出地面两米多高的地窖里散发出来的,那地窖常年存着冰块,从河里捞出的尸体都是有主的,得暂时放在地窖里,然后通知家属认领。 黄河上各种古老的职业,都有他们的故事,我讲的事情跟捞尸人没有太大关系,不过既然提到这儿,就啰嗦两句。宋家这种捞尸人,和现在黄河长江上的打捞队不一样,比如长江上的打捞队,什么尸体都要捞,不管有主无主,全部捞上来,有主的让家属领走,无主的,过去裹张草席子埋到浪尸山,现在则送进火葬场。而宋家那样的捞尸人,只接受死者家属的委托,在河道上寻找家属指定的尸体,如果是无主的尸体,宋家人动都不动,任由尸体继续随河漂流。 捞尸人有多少故事,没人知道。前几年,电视台和报纸报道过一个长江上的老捞尸人,老头儿大概六十多岁了,捞尸几十年,记者采访的时候,老头儿说的平平淡淡,好像那些尸体就老老实实的浮在江面,绳子一拖就拖走了。但实际情况呢?我不想惹麻烦,所以也不能讲的太详细,毕竟很多东西在现在都是受到限制的。其实,被电视台报道过的那个老捞尸人,是我一个朋友三服外的远亲,去年路过武汉,专门拜访过,我们请老头儿吃饭,酒过三巡,老头儿私下讲了一些过去的事,他的一生都在看似平静的江面上度过,但是经历的事情,不比我少。举个例子,大概十年前,老头儿遇到过两个投江自杀的女孩子,尸体手拉着手浮在水面,就因为这两具尸体,老头儿的船在原地被困了三天,差点就交代在哪儿。 不在这一行,不操这个心,这些事情当成故事听听就行了,其实没必要刻意的去探知真假。 我和老鬼就顺着那股淡淡的臭味继续朝前走,抱柳村不大,估计六七十户人,在进村的村口,有一个非常大的木头架子,上面搭着六七个五米长,三米宽的小筏子。 “娃子,知道那是什么不?”老鬼指着木架子上的筏子,道:“说出来你又要浑身发抖。” “不就是下水的筏子么?”我咽了口唾沫,隐约感觉老鬼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是筏子。”老鬼撇了撇嘴,吓唬人似的在我胸前指了指,道:“人皮筏子。” 第二十二章威风八面 老鬼的话真的让我猛一哆嗦,木架子上那些筏子外,裹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沾染的污垢多了,那东西已经发黑,鬼村外漂浮的臭味,还有那种筏子都透着说不出的邪异,普通人走到这里估计就会两腿发软,难怪没有人会跑到鬼村的地盘来。 捞尸是过去黄河三十六旁门之一,既然是旁门,多少都会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说起来,捞尸的过程不复杂,驾船或者筏子行走水面,遇到尸体的时候,或者用绳子套着尸体,一路拖到岸边,或者用钩子钩衣服手脚,拉到筏子上。捞尸人常年和阴惨惨的尸体打交道,为了提高在水中的安全性,他们一直有一个老风俗,用人皮包裹捞尸的筏子,据说这样可以用人皮的阴气裹住筏子上的捞尸人,一般的水鬼和浮尸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这个说法有没有根据,我也不知道,反正宋家用人皮筏子的历史不是三年五年了,很信赖这东西。一架五米长,三米宽的筏子,得用多少张人皮才能裹起来?而且筏子得经常更换,他们就得不断的寻找“原材料”。 “浮尸的皮不能用?”我问老鬼道。 “你懂个屁。”老鬼看着那些木架子上的人皮筏子,竟然咕咚咽了口唾沫。河面上的浮尸往往被浸泡的发胀,有时候一具尸体泡的足有二三百斤,如果对刑侦类小说或者资料比较感兴趣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尸体学名叫做巨人观(千万不要因为好奇去网上搜索巨人观的图片,否则会做三个月的噩梦),那种尸体的皮肤已经完全被泡坏了,取下来也用不上。 宋家人的名声臭就臭在这个地方,他们有个很不好的习惯,为了寻找裹筏子的皮,宋家人善于挖人家的坟,尤其是新埋的人,只要让宋家人知道,必然连夜去刨,然后取下死者的皮。往往都是头天下葬的尸体,一夜之间就被刨走了,剩下一座空坟。 “娃子,走吧。”老鬼摆摆手,一路走,身上骨节中噼噼啪啪的轻响又接连不断:“事情是陈老六让老子来办的,但宋家人欠的不是陈老六的债,而是老子的债。” 我又感觉到老鬼身上隐隐约约散发出来的杀气,那杀气里,有一股怨意。这让我很怀疑,宋家人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老鬼的事? 他带着我绕过木头架子,直直的朝村子里走,抱柳村的人总挖别人家的坟,名声臭,平时也很小心,唯恐有人恼了过来报复,所以村子里经常有来回晃悠的人,负责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我和老鬼刚在村口出现,立即被人看到了,大概有六七个年轻力壮的宋家人,一路小跑围了过来,把我们两个堵在进村的路上。 年轻力壮的走船人,几乎个个都是火辣辣的暴脾气,但是老鬼被六七个人堵住了,一点都不慌,晃着手腕子,道:“你们的掌灯宋百义死了没有?没死的话,叫他出来,老子要见见他。” “老东西!你来作死么!”六七个人顿时就怒了,老鬼说的宋百义,是抱柳村子的村长,同时也是家族里的领头人,在解放前,这种江湖家族的族长,习惯性的被人称为“掌灯”,一说宋家的掌灯,其实就是在说宋百义。 我就觉得老鬼是在没事找事,同样一句话,用不同的方式问出来,效果肯定是不一样的。六七个年轻人呼啦啦的把我和老鬼前后围起来,但是不等他们动手,我就觉得眼睛一花,身边的老鬼用一种我意想不到的速度蹿了出去,就那么两秒钟时间,我听到一阵很惨痛的嚎叫,一个宋家人被老鬼抓到了。老鬼那双手枯瘦的鸡爪子似的,可是随手一抓,几乎从对方脸上抓掉一块肉。 第一声惨叫响起之后,老鬼的身影就在我眼前不断的晃动,每晃动一下,就有一个宋家人哀号的倒在地上来回挣扎翻滚。黄河滩上练武的人不止一个两个,我自己也亲眼见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老鬼这样厉害的,毫无疑问,他年轻的时候肯定下过苦功。 老鬼出手太重了,一巴掌拍过去,就几乎拍掉人半条命。我看见老鬼两只手上全是血,一直眯着的眼睛仿佛睁开了,有种快意的光芒在眼眶中来回闪烁。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他好像是在宣泄心里的怨气。 短短两三分钟时间,六七个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已经倒了一地,惨叫连连。 “起来!”老鬼随手抓起一个宋家人,那人最多二十六七岁,身子很强壮,但是胳膊脱臼了,脸上的冷汗黄豆般大,疼的直打哆嗦,老鬼硬生生把他提起来:“老子这双手,从五岁开始就插铁豆子,插了十五年,你的脑壳硬,还是铁豆子硬?滚进去!把宋百义喊出来!今天他不露头,老子拆了抱柳村!” 说着,老鬼把对方用力一推,那人被老鬼打怕了,抱着脱臼的胳膊,屁滚尿流的朝村子里面跑。望着他的背影,老鬼长长嘘了口气,拍拍手,若无其事的带着我继续朝前走。 我们只走出去一会儿,从村子里面呼啦啦跑出十几个人,都拿着棒子还有刀,那些人后头,跟着一个大概六十多岁将近七十的老头儿。老头儿一头花白的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身体很结实,年轻时估计就是好身板,足足一米八多的个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一群人气势汹汹,一鼓作气的朝我们这边跑,但是当那个老头儿看清楚老鬼的时候,魁梧的身体突然就是一晃,揉了揉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当时就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都……都给我住手……”老头儿愣了那么几秒钟,突然就大喊着制止正在猛冲的那帮子人,一路小跑着奔了过来。 老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一直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圆了,他背着手站在原地,无声的望着奔跑过来的老头儿。 当双方距离很近的时候,老头儿生生的顿住脚步,一眨不眨的望着老鬼,身子不断的发抖,嘴皮子哆哆嗦嗦了好久,才呐呐的说了一句:“是?是大哥?” “宋五爷。”老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还认识老子。” “大哥……”那老头儿本来威风八面,但是一看到老鬼,气势顿时就萎了,在原地晃了几晃,双腿一软,噗通就跪了下来,他很惶恐,极度的惶恐,就好像看到一个死去的债主重新活生生站在脸前。 一群人随即就傻了,搞不清楚老鬼是什么人,也搞不清楚家里的掌灯为什么好端端就跪下来。 “大哥,你什么时候出来的?”老头儿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等到抬头时,一双老眼里已经带着泪花:“总有四五十年了吧,兄弟想你想的苦……” 那一瞬间,我看到老鬼圆睁的眼睛里,突然露出一丝温和,还有缅怀。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事情,身上的杀气顿时减了许多。 那个叫宋百义的老头儿一流眼泪就止不住了,老泪纵横,跪在地上扑扑的落泪,他对老鬼很忌讳,老鬼不发话,他连站都不敢站起来,在原地跪的端端正正。 周围鸦雀无声,只剩下宋百义隐隐的抽泣,老鬼默默望着他,足足有一刻钟的功夫,才摆了摆手,长长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老子一肚子火,本想拿你几个儿子孙子开刀,看你还认的老子,还能掉几滴眼泪,就不跟你计较了。” 老鬼这么一说,宋百义如释重负,从地上爬起来,亲自把我和老鬼迎进村子。我没想到进鬼村竟然这么容易,但事情很明白,宋百义完全是看老鬼的面子。 宋百义把我们带到村子祠堂旁边的大屋,那里可能是宋家人平时商量事情的地方,别的人都被挡在外头。宋百义亲手给老鬼端茶送水,恭敬又虔诚,老鬼让年纪这么大的人伺候着,没有一点不自在,好像宋百义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大哥。”宋百义在我们对面坐下,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出来了,现在是谁在镇河?” “老子以为你早就忘了镇河这回事了,得蒙宋五爷你费心。”老鬼眯着眼睛,身子半歪在椅子里,道:“老子等了几十年,该来的人都不来,没法子,逼着陈老六去顶班了。” 老鬼说话很不客气,一字一句都像带着刺,说的宋百义一张老脸青红闪烁,却不敢还嘴。我在旁边听着,虽然听的有些糊涂,但隐约也好像是懂了一点。我再一次意识到,最初和爷爷驾船巡河时遇到石头棺材,那应该不是偶然,老鬼跟爷爷之前就是认识的。 “大哥。”宋百义又试探着问道:“既然你出来了,有什么打算?” “打算……”老鬼抬头望着屋顶,愣愣的出神,过了好半天才慢慢道:“还记得当年的槐树林子不?” “这些,兄弟不敢忘。”宋百义眼睛亮了亮,接口道:“一辈子都不敢忘,记在心里的。” “你记得就好,当年大伙儿一起拜过关老爷,同生共死,老子不敢想,那是奢望。”老鬼道:“这次来找你,就想问问,老子现在说话还作数不作数?” “作数的,大哥说话,永远都是作数的。” “好!”老鬼突然就坐直了身子,眯着的眼睛微微露出一条缝,指了指我,道:“你给老子记住这个娃子,老子想让他做七门的大掌灯!” 第二十三章奇思妙想 “七门大掌灯?”宋百义不由自主的望了望我,又望望老鬼,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我不知道老鬼说的七门大掌灯是什么意思,不过听着很威风。 “怎么?你觉得不行?”老鬼道:“老子看准他了。” “不是不行,只不过……”宋百义犹豫了半天,壮了壮胆子,小心翼翼道:“大哥,你镇河那么久,可能不知道现在的世道,跟过去不同了,改天换日,大掌灯那个名头,已经过时了,吃不开。” “老子不管现在什么世道,要他做,他就做,现在就问你一句话,认不认他?” “大哥。”宋百义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道:“那些事情,都过去了,在老辈人手里,其实已经过去,你镇河那么多年,都是冤枉的,白白浪费了时间。大哥,现在的世道清平,再也不是兵荒马乱的年月,我们掀不起多大的浪头来了。” “放屁!”老鬼的脾气很暴躁,看见宋百义犹犹豫豫的样子,马上就急了,拍着桌子道:“你觉得老子在鬼扯?什么叫过去了!” “大哥,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兄弟说的都是实话,咱们当年做的那些事,现在讲给人听听,人家都会觉得,是我们疯了,说的胡话……” “是么?”老鬼本来已经发脾气了,可这时候突然压住火气,阴森森的笑了笑,道:“你知道,老子一辈子从来不屑跟谁说瞎话,现在告诉你,老子为什么这次要出来。” 老鬼阴森森的笑容有点可怖,但是那种阴森的背后,是一种庄重和肃穆,让人毫不怀疑的认为,他说出来的话,都是真的。宋百义的表情顿时变的不自然,嘴唇又哆嗦了几下。 “你给老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听清楚。”老鬼探出身子,朝宋百义那边凑了凑,直直的盯着他的脸,道:“老子一直在镇河,那些事情,比你们看的都准!老子相信自己不会算错,现在距离天崩,至多五年!” “什么!”宋百义的脸色顿时变的惨白,身子猛的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好像被老鬼的话触及到了内心最深处一些隐藏许久的东西,不仅脸色惨白,而且额头立即冒了汗。 “你知道,一旦天崩,会有什么后果,你现在的日子安稳了,儿孙满堂,管着一个家族,很惬意是不是?”老鬼冷笑了一下:“老子不怕告诉你,最多再过五年,你想把这群人拉去填河都迟了!” “大哥,你……不要说笑……”宋百义完全被老鬼的话吓住了,双手来回颤抖,慢腾腾擦掉额头上的汗。 “老子没心跟你说笑。”老鬼收起冷笑,顿了顿,语气变的柔和了一些,道:“老子是让你们坑了,镇河五十年,没人过去看我,也没人接我,老子心里虽然有气,窝了很大的火,但是已经熬了那么多年,想想就算了,便宜了你们这帮王八蛋,如果不是天崩,老子也懒得挪窝,更懒得跟你们计较什么。老五,自己想想吧。” 宋百义皱着眉头,起身在椅子旁边来回踱了几步,有点失魂落魄,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看着老鬼,道:“这个娃子,是谁?” “是陈老六的孙子,你给我记清楚。” “大哥,你的意思是?”宋百义咬了咬牙,道:“兄弟说句心里话吧,从你当年走了之后,宋家就开始洗手,想过几天踏实日子,这么多年下来,混的不好也不坏,总有口安稳饭吃,下面的小辈根本就不知道那些事,现在真要把宋家再拖下水,大哥……” “随你。”老鬼变的很平静,淡淡看了宋百义一眼,道:“要是老子说话不算了,也不强求,只不过从现在起,就把宋家彻底从七门里踢出去,靠着河吃饭,将来家里人真有三长两短,别求到老子头上。” 宋百义的脸顿时死灰一片,老鬼的话像是有巨大的震慑力,让他进退两难。老鬼眯着眼睛不再说话,宋百义焦躁的在屋子里最少走了十几圈,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对老鬼点了点头。 “不要答应的那么快,你想清楚,这不是儿戏。”老鬼幽幽道:“你知道七门的规矩。” “大哥,你说的明白,至多五年就要天崩。”宋百义苦笑了一下:“我不答应,还有别的法子吗?” “你明白就好,老子少费点口舌。”老鬼看见宋百义答应,立即站起身,一边朝外走,一边道:“这些年,你跟谁走动的多一些。” “老六彻底没来往,老七家断后了,二哥三哥还有那边,我想法子找他们,四哥也没音讯。”宋百义跟在后面,道:“你知道的,四哥脾气怪,住的地方那么阴,连我都不敢去,所以这些年来往少了些。” “告诉他们,老子回来了。”老鬼带着我出门,头也不回的道:“老子自己去找老四,一个月之后,在你这儿见。” 老鬼没再停留,带着我离开抱柳村,我满满的都是问题,在村里不敢乱说话,憋的心里很难受,一离开村子就连珠炮般的朝老鬼问出来。 “什么是七门?什么是天崩?什么是镇河?” “该告诉你的时候,老子会告诉你,不要一直追着问。”老鬼道:“你爷教你练过把式没有。” “扎过马步。”我想了想,在我的印象里,我爷爷最擅长的是水性,功夫好不好,我的确不知道,因为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没跟谁动过手打过架,很小的时候,爷爷叫我扎马步,每天巡河扎马步,那是雷打不动的惯例。 “老子教你点东西,你好好学着。”老鬼正走着,突然就停下来,回头对我道:“娃子,你是要做大事的,你爷托老子照看你,但时间不多,过些天,老子要出远门,等我一走,你就要自己去闯了。” 我自己细细想着今天听来的话,老鬼和宋百义交谈的时候没有避讳我,他们说了什么,我都记在心里。当时虽然傻愣愣的,但也不是没有心眼,我琢磨着,老鬼在石头棺材里呆了很多年,听他的意思,如果不是因为要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他还不会出来。 自然而然的,我就想到了他说的天崩,我估摸,老鬼从石头棺材里出来,十有八九和这个有关。 “我要做什么大事?是你交代的,还是我爷交代的?” “不是老子,也不是你爷。”老鬼的神色凝重起来,道:“是天。” “做什么?”我从老鬼的表情里感觉到了很大的压力,他说的很认真。 “要做什么,你迟早会明白,老子没念过书,这个事情有多重要,老子和你讲不清楚,只跟你说一件事吧。”老鬼转头看看不远处的河,道:“知道这条河是怎么来的吗?” 我顿时就愣住了,心说老鬼问的这个问题怎么这么无聊,泱泱黄河,从古至今就流淌在中原地区。 “娃子,不要自以为是,你觉得,你知道的就是真的?”老鬼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大河,道:“这条河,是有人故意挖出来的,你信不信?” “胡扯吧!”我感觉老鬼在说胡话,黄河有多长,我当时没有具体的概念,但是至少我知道它几乎横穿了整个中国,这不是一条小河沟,说挖就挖出来了:“蒙人呢?从大禹治水,这条河就在了。” 走船人大多出身贫苦,从小就得为生活奔波,除了家境富裕的,穷人家的孩子极少念书,但是走船人熟悉黄河,每一个关于黄河的传说,都熟记在心。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故事,听人讲过很多次了。 “那就对了。”老鬼也不管我信不信,道:“大禹治水的时候,这条河才刚刚被人开出来,如果它没被开出来,大禹还治什么水?” 我站在原地就愣住了,老鬼这个人虽然让我觉得神秘而且可怕,但他不像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也不会毫无来由的欺骗我。但是他说的话太过离奇,黄河是人开出来的?我一下子没法接受这个问题,呆呆的站了半天,才拔腿追过去,但老鬼只说了那么多,再问他,就不肯说了。 “算了算了。”我有点赌气,但是转念一想,就明白老鬼怕我知道的事情多了,又少不更事,把这些事给泄露出去,他嘴巴紧的和石头似地,用锤子敲都敲不开:“不说就算了,以后你也不要问我啥事,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脾气还不小。”老鬼咧嘴笑着:“跟老子小时候一样。” “不跟你瞎扯淡。”我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边走边问:“现在咱要去哪儿?” “阴山峡。” “你快拉倒吧!”我大吃一惊,忍不住就拽着老鬼的袖子:“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第二十四章河凫传说 我的确很吃惊,老鬼说的阴山峡,是大河沿岸最让人腿软的一个地方,其实,去过那儿的人很少,大多都是风传。那是距离绕梁沟子大概一百三四十里的一个山峡,非常深,关于阴山峡的传说,由来已久,很多人都说,大河的龙王爷管水道,阴山峡则是地府阎罗囤纳阴兵的地方,阴气森然,就算在大白天,太阳光也照不穿峡谷中飘荡的那层阴惨惨的雾。 这些话肯定是在胡扯,阴山峡的由来,跟黄河的地理位置其实有很大关系。中华文明起源于黄河流域,从老祖先们开始生息繁衍一直到后来,黄河流域所在的中原地区都是诸多朝代和政权的文化政治中心,兵家必争之地。从古至今,黄河流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重大的战役。每次大战过后,河面浮尸百里,几乎淤堵河道,阴山峡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一个抛尸的地方,成千上万的浮尸被集体打捞出来之后丢到峡谷中,那简直就是阴气最重的积尸地。这种地方,如果不出点什么怪事,那才叫做怪事。黄河三十六旁门里头,在解放前多半都是江湖草莽,但几乎门门都有祖规,不到阴山峡去讨生活。 “娃子,没有人不能去的地方。”老鬼拿开我拉着他的手,突然一本正经的对我道:“练练你的胆子,知道今天跟宋家掌灯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老子要你做七门的大掌灯。” “不知道。”我摇摇头,尽管我能听得出来,七门大掌灯好像是个威风凛凛的角色,但还是不了解具体的含义。 “一边走一边说,跟老子闯闯阴山峡。”老鬼带着我走,本来还是想顺水路走,那样快一些,但汛期临近,水涨的厉害,绝大部分走船的都开始歇业,空荡荡的河面没有一条船,水浪汹涌,我们只好继续靠两条腿赶路,老鬼沉吟了一会儿,道:“你爷跟你讲过河凫子的事没有?” “讲过。”我跟着老鬼跑了两天,其实觉得他并没有在石头棺材里看着那么阴森,所以心里的畏惧在无形中慢慢减少:“但没说的太多。” “他不讲,老子跟你说说。”老鬼示意我走快一点,道:“不知道河凫子是怎么来的,你就不配当一个河凫子。” 老鬼开始对我讲,但是我怎么听,都觉得那像是一个虚无又毫无边际的民间故事。老鬼说,在很久之前,黄河就经常在汛期大规模的泛滥,洪水滔天,改道无数次,每次改道,淹田淹庄稼,所以沿岸人烟稠密的地方,譬如说开封那种古城,就会修筑河堤防洪保地。像我们盘河村那种地处荒僻的小村子,人少地薄,没有能力修筑大堤,因而往往是方圆一二百里所有的村子,把力量集中在一起做一些事情。 我不懂水利,不过却知道,黄河决堤的主要原因,是上游带过来的大量泥沙,在流势缓慢的下游沉积到水底,经年累月,导致水位越来越高,如果平时还好,一旦汛期到来,水位一涨,绝对会破堤而出。所以过去民间治理黄河防汛,除了在汛期期间修堤抢险,还在汛期之前把河道疏通一下。 有一年,在清理河道沉淤的时候,有一段河道就出了怪事。老鬼没有说那段河道具体位于上面地方,只告诉我,河道最近的一个村子边,是一片槐树林子。河道里的水本来已经干的只剩正常水位的一小半,按道理说清淤比较容易,但无论怎么挖,河底的泥沙好像根本不会减少。 “一连七天吧。”老鬼想了想,道:“每天都要死一个人。” 人死的很惨,都是在清淤中不慎落水的,两岸的人水性一般都不错,但是落水的人掉到水里仿佛就游不动了,很快沉到水下。 不用人救,沉到水底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浮上来,但浮上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死者的脸如同被什么东西抓的稀烂,面目全非,而且最重要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尸体浮出水面的时候,右手都不见了。 听到这儿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一下子,顿时就想起从爷爷卧房墙根下挖出的那只手。不过我咽了口唾沫,没有打断老鬼的讲述,这老东西脾气不好,我不想招惹他。 连着七天,死了七个人,清淤的事情还没有一点进展,汛期将近,人人心里焦急,到了第八天,众人提心吊胆的上工,因为都被前七天死的人给搞怕了,有人隐隐意识到,是不是第八天还要接着死人? 但他们都猜错了,第八天一开工,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赶工的人大喜过望,干的热火朝天,人们觉得,虽然死了七个人,但是只要能在汛期前做好一切准备,大水过来的时候可以保住村子还有田地,那也算是值得了。 紧跟着,他们就在河底挖到了一个东西,很大的东西,足足有十几米那么长,横亘在河底,随着泥沙的减少,这东西渐渐就从河底露了出来,有水性很好的人潜下去看了看,觉得那好像是一根大柱子。 那个年头儿离现在很远了,除了一些很简陋的工具,人们做事基本要靠双手,本来,他们是想把水里的东西给挖出来,但东西太大了,估摸着重量也会很惊人,如果想挖,必须要付出很多人力和时间,汛期将至,要做的事情太多,所以人们就想放弃,毕竟黄河河底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了,挖也挖不尽。 后面发生的事,有点像神话传说,但老鬼讲的一本正经,就让我感觉那些事好像都是真的。 在人们放弃了挖掘那个东西的念头当天夜里,至少有一大半人都在晚上睡觉时做了同样一个梦。他们梦见从河里游出来一个长着长胡子的老头儿,对他们说,河底的东西一定要挖上来,否则的话,沿河流域会有大祸。 第二天睡醒之后,人们就开始议论这个奇怪的梦。人睡觉做梦,那一点都不稀奇,但是那么多人同时做同样的一个梦,就很耐人寻味。沿河的居民历来信奉神鬼,很多村子的族长凑在一起商量,认为这个事情非同小可,肯定是有神明暗中提点,不能轻视。所以经过商量,他们决定,把河底的东西挖出来。 为了挖掘河底的东西,他们做了大量的准备,赶制出来十几个土制的大绞盘,还特地绞了几股胳膊那么粗的绳子。第九天,绞盘都被放在岸边,然后有人下水,把水里那个东西周围的泥沙杂物全部清理干净,十几米长的东西,两头各套了一股绳子,然后岸边十几个绞盘同时发力,一点点把东西拖出水面。 挖掘进行的还算是比较顺利,至少没有人员伤亡,但就在那东西将要浮出水面的一刻,天空阴云密布,开始打雷,都是很粗的雷,从云端直劈下来,那场景太吓人了,整个河面还有河岸几乎都被雷霆给笼罩了。那些雷很奇怪,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劈正在绞动的绞盘,一道雷劈下来,绞盘就轰的燃成一团熊熊的火,紧跟着天又开始下雨,大雨倾盆,淋的人几乎站不稳脚跟。 这样的场景是绝对可以把普通人吓的手足无措的,但越是这样,越是让当时在场的人觉得,河底的东西非同小可,必须要挖出来。很多人冒着雨,顶着漫天的雷霆拼命的拉,用剩下的绞盘一点点把河底的东西拖上来。那东西露出水面的一刻,雨和雷瞬间就停了,阴暗的天空立即放晴。 一直到这时候,他们才发现,河底那个被人开始误认为是柱子样的东西,其实是一尊十几米高的人像。人像是用一整根巨大的原木雕刻出来的,外面包着一层铜皮。此时此刻,头天夜里刚刚做过那个奇怪的梦的人,顿时目瞪口呆,因为他们能清楚的看到,晚上跟他们托梦的那个长着胡子的老头儿,跟这尊铜皮木像几乎一模一样。 是它在托梦? 有人产生了怀疑,但是已经把铜皮木像拉出了水面,他们觉得,至少得弄上来再说。所以就继续拉,不过铜皮木像到了岸边就再也拉不动了,这时候有人发现,几根粗的吓人的铁索,拴着铜皮木像的手脚还有脖子。接下来又找铁匠,把这几根铁索硬生生凿断,说起来有些让人难以置信,那几根粗的吓人的铁索被凿断的时候,竟然一股一股的朝外淌血。 一群人脸色唰的就白了,都感觉这东西是不是什么被锁在河底的邪物?但是后悔也来不及,铜皮木像已经被运到了岸上。一些村子的族长心里实在放不下,商量着明天到别的地方请个大仙来看看。 铜皮木像就被暂时搁置在岸边,留下几个人看管,其余的收工回去吃饭睡觉。当时的天气有点热,看管的人喝了点酒,很晚才睡,天蒙蒙亮的时候,其中一个起来解手,一泡尿撒完,才突然发现,岸边那尊十几米长的铜皮木像,竟然不见了。 在铜像消失的地方,睡着一个老头儿,老头儿的胡子很长,手里握着一把铁铲子,跟他们在梦里梦到的一样。 第二十五章家世由来 第一个发现铜皮木像消失,又发现老头儿的人惊慌失措,赶紧就扯嗓子把剩下的同伴喊起来。几个人围过来的时候,拿着铁铲子的老头儿悠悠的醒了过来。老头儿说让他们村子的人费心了,表示感谢,然后又说,黄河年年泛滥,危及两岸,清理河道,修筑河堤都是不管用的,必须治本。 住在河边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这条河能消停几年,让人过过安稳日子,所以老头儿一说,几个人的慌乱顿时减少很多,都想继续听下去。但是老头儿不肯说了,拿着铁铲子站起身,慢慢朝远处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说,因为自己要从河里出来,所以伤了七条命,作为补偿,他会还村民们七个护河神。 老头儿越走越远,几个人不敢追,等到天亮之后,大批上工的人来到河岸时,老头儿早就走的踪影皆无。当地人分辨不清楚这老头儿到底是神还是妖,反正心里忐忑不安,惶恐了好一阵子。 本来,人们觉得老头儿这一走就不会再出现,但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一天,就有人在别的地方看见了老头儿。 “娃子,你猜猜,是在哪儿见到他的?”老鬼可能觉得自己一个人嘚吧没意思,讲了一阵子之后问我道:“猜猜看。” “这我哪能猜的出。”我听的很入迷,不想让老鬼停止讲述,这两天算是多少摸到了他的脾气,所以故意激他,说他自个儿可能也不清楚事情的原委。 “放屁!”老鬼果然吃不住激将,当时就急了:“这条河上上下下,还有老子不知道的事情?” 人们再次见到老头儿的时候,是在灵棚里。我们家乡在过去一直奉行土葬,死者要入土为安,当时护河修堤的人来自各个村子,打捞铜皮木像之前死在河里的七个人,事后都被接回家,准备埋葬。在入葬之前,家里头设灵棚,尸体摆放七天,等到亲朋好友都祭拜过了,才会真正埋进坟地。 七个不同的死者,来自七个不同的村子,都是年轻力壮的棒小伙子,死的很可惜。拿着铁铲子的老头儿消失的时候,后面几个死者还没过头七,在家里的灵棚里放着。入夜之后,有人起夜,模模糊糊看到拿着铁铲子的老头儿在一个村子的灵棚外出现,当时那人还以为是村里的泼皮闲汉趁机去偷灵棚里的祭品,所以跟过去就想制止。但是在灵棚外露头的一瞬间,那人就被吓的几乎要发疯。 他看到拿着铁铲子的老头儿就站在棺材旁边,棺材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已经死了几天的尸体,正晃晃悠悠的从棺材里朝外爬。 之后,尸体就跟在老头儿身后,慢慢的离开了村子。一夜之间,老头儿连走了六个村子的灵棚,六具尸体一连串被他带走了,死的最早的那个死者已经过了头七,老头儿又到坟地,亲手把埋进去的尸体重新挖了出来。七个在清理河道时意外死去的人,全部被老头儿收拢起来。 自那之后,老头儿才算是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那老头儿是谁?他带走七具尸体干什么?”我不由自主的就开口问,心里模模糊糊的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是那么清亮。 “谁说那是七具尸体?”老鬼瞪了我一眼,道:“躺在灵棚的棺材里,他们是尸体,一旦出了棺材,就是活人。” 自老头儿消失,直到十几年之后,有人曾经在河里见到过断了右手的走船人,断手人虽然缺了只手,但水性精熟,好像河里的一条鱼,又好像一只水鸟,他们时常驾船巡游大河,唱着巡河调子,对这条河无比熟悉。河凫子这个称号,就是从那个时候而来的。 “那七个人,就是河凫子七门的祖师。”老鬼道:“庞刘王孙宋陈唐,七门七家。” 如果不是老鬼对我说这么多,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河凫子的家世。河凫子传男不传女,虽然庞刘王孙宋陈唐七门里面可能有些门户人丁兴旺,儿孙一群,但是那一户里正经的河凫子,只有一个人。爷爷在世,他就是河凫子,除非等他死了,下头的接班人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河凫子。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早些年,河凫子七门虽然都是异姓,但有统一的门规,有统一的首领,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民国期间,七门出了些变故,这些变故导致七门联盟的破裂,有些家族,比如宋家,就洗手脱离了河凫子这一行,改做捞尸人,一旦破门而出,那他们就不算是真正的河凫子了。 “怪不得,爷爷说过,天底下的河凫子,加上我,最多不过三个。” “你爷还有些先见之明,难道预感到了老子要拉他顶班?”老鬼一咧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道:“刘王宋,这三家洗手了,末门的唐家没儿子,所以,天下的河凫子,一共三个,老子一个,你一个。” “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老鬼朝远方看了看,神情中有点唏嘘,眯着眼睛道:“还有一个在阴山峡。” 老鬼讲的很清楚,把河凫子的来历说的明明白白,虽然说的有点玄乎,不过至少给了我一个说法。但是听着这些,我心里更加迷糊,河凫子的出现,不可能仅仅就是巡河那么简单。 “那你说的七门大掌灯……” “娃子,咱们有件事要做,那件事比天都大。”老鬼的眼睛微微露出一条缝,很凝重对我道:“过不了多久,老子要出趟远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件事,要七门联手,你爷不在,老子出远门,那帮王八蛋,谁做大掌灯,老子都不放心,你懂么?”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老鬼让我做什么七门大掌灯,完全就是个虚名,我能有什么本事去统领七门?只不过我年纪小,没有那么深的心机城府,比别的人更好驾驭而已。 “不管懂不懂,就这样决定了。” 接下来,我跟老鬼一直在陆路赶路,水道完全走不成了,找不到船。不过距离不算是特别远,我们走的慢,一路走,老鬼一路教我一些东西,他的确很厉害,手上的功夫是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之后,我们终于远远的望见了阴山峡。我不知道是自己心里太慌,还是确有其事,走到阴山峡附近时,就感觉那边飘着一层发灰的雾气,头顶的太阳照在雾气上就被阻住了,因为这样,整个阴山峡一年四季都阴沉沉的。 那是个诡异之地,路过阴山峡的人曾经看到过一支队伍从外面冲进阴山峡,那支队伍浩浩荡荡,但是看上去却飘飘忽忽的,好像是一个个透明的影子,举着大旗金刀,阴气铺天盖地。普通人不要说进阴山峡,就算从峡谷边经过,回家之后也要害场大病。 阴山峡不是什么险要的地方,峡谷入口就在那儿,只不过无人敢出入。老鬼没有一点点畏惧的意思,带着我直挺挺就朝入口那边走。一走进阴山峡,光线立即黯淡了,我看到前面模模糊糊又黑压压的一片,一团一团仿佛终年都散不掉的灰雾,贴着峡谷上方不断的慢慢起伏。 抬腿走进来,仅仅那么一步,就好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地界,阴山峡里气温低的很,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感觉一股股寒气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顺衣服朝皮肉里钻。但是老鬼不怕这些,他瘦小的身躯就像一个火炉,腾腾冒着热气,我忍不住紧贴着他,感觉好了很多。 河滩附近的地域总是潮湿的,阴山峡底部,是一层粘糊糊的烂泥,好像一片沼泽地。我一脚踩下去,半条腿就陷到泥里去了,老鬼对这里有点熟悉,把我拉出来,溜着边走,这样好一些,但是走了不到十分钟,死沉沉的峡谷深处,好像有一股异样的气息在上下翻滚,让人心里一个劲儿的发毛,总觉得周围某个角落里,隐藏着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们。 轰…… 前面突然就炸起一团绿光,活脱脱就是乱坟岗子里夜间冒出的鬼火,但那么大一团凌空炸开,星星点点的绿光把周围照射的一片惨绿,让人毛骨悚然,我身上的寒意更重了,不停的和老鬼说话,想减轻心里的压力。 “娃子,慢点走,泥窝子很深,不要踩进去。”老鬼在前面带路,一边对我道:“一直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近水……”我额头直冒冷汗,连说话也开始发颤。 “你爹叫陈应龙的是不是,你叫陈近水……”老鬼顿了顿,突然就笑起来,道:“老六到底念过两天书,比老子肚子里的道道多,给你们起的名字好歹像个名字,不像老子,给儿子起名的时候,连着想了三天,最后起名叫狗娃子……” “狗娃子也不错。”我一边紧张的朝四周不断乱扫,一边搭话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是也得算个河凫子?” 老鬼的脚步突然就停下来了,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但是我看到他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过了半天,他才慢慢开口道:“狗娃子命不好,已经死了。” 老鬼的语气第一次显得有点人情味,很苦涩,也很无奈,同时还有深深的伤感,可能是想起早已经死去的儿子。就在这一刻,我觉得他其实很普通,一点也不可怕,是一个被所有人都遗忘了的老头儿,可怜的紧。 “事情都过了,别往心里去……”我想劝他,但是脚下步子一滑,身子随即歪歪斜斜的打了个趔趄,右脚噗嗤踩到一团烂泥里头。这是个泥窝子,非常深,右脚一踩就陷下去了。我赶紧朝外拔,但是刚刚一动,就感觉右脚的脚脖子被什么东西一下抓住了。 第二十六章阴山峡谷 脚陷在粘糊糊的泥窝子里,我感觉不到是什么抓到了脚脖子,但隐隐约约中,觉得那好像是一只手。本来我的情绪就非常紧张,脚脖子被抓住,忍不住失声叫了一下,用力想把右腿拔上来。 “娃子,怎么回事。”老鬼在前面回过头。 “没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老鬼的畏惧少了,心里反而又多了一点点依赖,总觉得和他在一起,或许会比较安全。但我不想在老鬼面前把自己搞的那么狼狈,所以赶紧稳住心,道:“没事儿。” 我用力一抬腿,把右脚从泥窝子里拔出来,在脚掌离开烂泥的时候,我顿时看到脚脖子上,挂着一只不知道浸泡了多久的手,那只手完全化成了骨头,皮肉不存,它就保持着一个很奇怪的姿势,被我从烂泥里带了出来。那一刻,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右脚陷进去的时候无意被这只手给挂住了,还是它有意的抓到我。 “没事的,一只手。”我嘘了口气,对老鬼道:“烂泥里头估计很多这东西。” 老鬼不说话,盯着烂泥窝子看了几眼,又把目光投向阴山峡的深处。我心里还是发虚,忍不住低头朝那只被我带出来的手看了看,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只手似乎在烂泥里动了几下。 “老鬼!”我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惊吓,拖着满腿的烂泥,两步跳到他身后,指着烂泥窝子:“看!快看!” 一急之下,我把平时在心里对他的称呼都喊出来了,但是老鬼丝毫都不介意,嗖的转过头,盯着烂泥窝子,道:“怎么?” “那只手,在动,在动……”我惊魂未定,不是胆子小,只是处在阴山峡这地方,难免会被环境影响。 老鬼眯着眼睛,盯着烂泥窝,但那只手就躺在烂泥里,一动不动。我心里真的希望是自己看花眼了,否则的话,肯定会有麻烦。我站在老鬼身后,惦着脚尖望过去。有那么两三分钟时间,一点点动静都没有,我紧绷着的心稍稍松了一些,不知不觉中,汗水已经把衣服都打透了,凉气一激,乱冒鸡皮疙瘩。 “是我看花眼了。”我拉拉老鬼的衣袖,道:“没事的,接着走吧,早点办完事,我真不想在这里多呆。” “不能走……”老鬼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死死盯着那潭烂泥。 咕嘟咕嘟…… 老鬼的话音还没落,死气沉沉的泥窝子里突然开始冒泡,这种泥窝子很深,如果下面没有东西翻腾的话,绝对不可能冒出这么多气泡。一串串气泡,慢慢从泥窝子的深处翻滚上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像是底下烧着一大把火。看到这一切,我再傻也能察觉,泥窝子里肯定有什么东西要出现。 随着烂泥中的动静,一股更寒冷的气息随之把我裹了起来,浑身上下瑟瑟发抖。泥窝完全沸腾了,方圆十多米的泥潭表面上,全部都是从下面钻出来的气泡,咕嘟不停。 “娃子,躲到后面去!”老鬼伸手又把我朝后推了推,我紧紧贴在泥潭旁边的石壁上,大气都不敢喘。 气泡翻滚的泥潭中,慢慢探出密密麻麻一大片手,说不清楚有多少,阴山峡前后抛入的尸体不计其数,估计泥潭深处都被扑满了。一只只没有血肉的手,带着淤泥和磷光,从烂泥里朝外伸,隐隐约约中,峡谷里好像起了风。 阴风呼啸,夹杂着人吼马嘶,好像成千上万人从四面八方猛冲出来。方圆十多米的烂泥里那些手拼命朝外伸着,无穷无尽。当白骨嶙峋的手臂伸出一大半时,无数头盖骨已经从泥里显现出来。 唰…… 一刹那间,老鬼的眼睛彻底睁开了,我感觉到一股火热的气息从他身躯里爆发出来。他很瘦小,但站在泥潭边上威风凛凛。他的腰杆挺的笔直,冲着泥潭中正在上浮的那些手吼了起来。 “回去!”老鬼的声音好像峡谷中一道闷雷,震的我耳朵隐隐作痛。 无数只正在拼命朝外伸着的手随着老鬼一声怒吼,好像猛然顿住了,浮出烂泥一半的头盖骨硬生生停在半途,老鬼抬腿朝前走了一步,又是一声大喝。 “回去!” 在那一刻,我有点惊呆了,过去听爷爷说过,我们陈家的老祖爷半夜经过坟地,一声大吼能把乱糟糟的鬼火都压下去,那时候总觉得爷爷是在夸大其词,但看着眼前的老鬼,我突然就相信了。 很多年过去之后,每每回想起往事,许多人的影子都会在脑海里来回的闪现,但是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是阴山峡中,老鬼那道挺的笔直的身影。 “给老子回去!”老鬼第三次出声如雷,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光芒在闪烁。烂泥中无数浮出一半的头盖骨突然就缩了回去,紧跟着,密密麻麻的手也收回泥窝里,消失的很彻底。之前还沸沸腾腾的泥窝子立即平静下来,那股携裹着人吼马嘶的阴风也仿佛无影无踪了。 我心头的紧张也因为老鬼的威猛而平息下去,他站在泥潭旁边,久久都没有回头,我走过去轻轻拉拉他的衣袖。老鬼慢慢的转脸,那双睁的很圆的眼睛重新眯了起来,自失一般的摇摇头,望着我,道:“我,老了。” 我一下子没能明白老鬼在说什么,但他的语气里,老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伤感。 “倒退回去二三十年,老子吼一下,就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鬼东西都震回去。”老鬼转身继续贴着石壁朝阴山峡深处走,一边道:“要是没记错,老子今年大概七十四了,大半辈子都在镇河,若不是那样,七门不会散成一盘沙,我那傻小子,也不会临死了都没人救……” 我第一次觉得老鬼和其他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喜欢絮叨,喜欢说说过去的事。但是他像是自言自语,我没发插话,跟在后面默默的听。 “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活了一辈子,还是弄不明白。当年的槐树林子,七个人一个头磕在地上,对着关老爷喝了血酒,发了毒誓,老子以为那都是真的。”老鬼停下脚步,回头对我道:“娃子,你知道不,我那傻小子临死的时候,宋老五就在跟前站着,他不管,要是伸伸手,狗娃子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我心里震了震,难怪老鬼在去抱柳村的时候,火气显的那么大,也难怪宋百义看见老鬼的时候心虚的站都站不稳,有些话,他们没有明说,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但谁是什么样子,彼此心里有数。 老鬼可能心里孤苦,被往事撩动的有些难以自制,不过说了一会儿,他就闭上嘴巴。我们朝阴山峡里走的越深,光线就越黯淡,头顶笼罩着一层灰雾,阳光照不进来,老鬼拿了一盏气死风灯,昏昏沉沉的像是一团鬼火。 峡谷入口的那片泥窝子总算是走出去了,眼前遍地都是遗骨,一层叠着一层,当年黄河两边每次大战之后,死尸几乎都是胡乱抛进来就算完事,最初的时候,还有人搬进来一些薄皮棺材,让死去的将士有个安身的地方,但是后来就没人管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看到那么多尸体的遗骨,尽管知道都是些没有生命的骨头架子,不过在烂泥潭的时候就把我吓住了,一直到现在心里还在发颤。 老鬼若无其事,我们朝前走了大概有五六十米,地面上的骨头架子仿佛被人收拢过,隐约扩出一条路,路走到尽头的时候,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座模模糊糊的小山,几乎把通往前面的路堵死了。 “有山,咋办,要翻过去?”我问老鬼道:“到底还要走多远?” “翻个锤子。”老鬼道:“娃子,你的眼睛用来撒尿的?你瞅瞅那是山么?” 老鬼如果不说,可能我真的会产生混淆。说着,他又走了几步,把手里的气死风灯举过头顶,这点光线不足以让视线完全清楚,但是有了他的提示,我再仔细看看,就猛的抽了口凉气。 棺材,密密麻麻的棺材,杂乱无章的堆积在一起,一摞一摞,拢的像一个小山头。时间过的久了,棺材烂的千疮百孔,我不知道棺材里面还有没有什么东西,但那么多堆在一块儿,隐约还露着半截没有清理掉的人腿骨,凄惨又可怕。 我观察了一会儿,觉得从右边还可以勉强走过去。但是老鬼的眉头渐渐皱的很紧,站在距离棺材山还有二十来米的地方,脚步像是在地面上生根了一样,纹丝不动。 “娃子,找好退路。”老鬼卷了卷自己的衣袖。 “又怎么了!” 棺材山里突然发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声音不高,但接连不断,茂密如潮。那种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棺材板子,让人听着牙根子都发痒,又好像沉睡了许久的东西骤然复苏过来,庞大的棺材山仿佛随着这些响动而活了。 啾啾…… 这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两下怪怪的声响,那声音像是笛声,又好像是人嘴里含着一片草叶子吹出来的声音。 轰隆…… 这阵轻轻又怪怪的声响,就好像是一个讯号,本来就响声不断的棺材山突然塌下去一片,一片黑压压的东西,像是一大波翻涌的浪潮,从棺材山里汹涌而来,地面瞬间就被这东西铺满了。 “老天爷!”我站在老鬼身后,看到这些汹涌而来的东西,双腿立即开始抽筋,脸都绿了。 第二十七章棺山虫海 “娃子!躲一躲!”老鬼比我的反应更快,在我腿脚发软脸色变绿的同时,他就把我朝后用力一推。 我连滚带爬的后退了好几米,那片从棺材山里汹涌而来的黑压压的东西吱吱作响,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虫子,还有和小猫那么大的老鼠,翻翻滚滚的挤成一团,朝我们这边猛蹿。那些东西让我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石壁上,恶心又恐怖,虫子和老鼠就和疯了一样,硕大的老鼠踩着拳头那么大的潮虫,吱吱乱叫着奔了过来。 啾啾…… 那阵轻轻的又有些奇怪的声音再次传了出来,在昏暗的阴山峡深处飘飘荡荡,一瞬间,乱七八糟狂奔而来的各种虫子还有老鼠仿佛得到了无声的指令,跑的更快。老鬼站在我前面,一瞬间就被黑色的浪潮给淹没了,我根本跑不及,不等翻身爬起来,几只最前面的老鼠已经跑到我面前。 “去恁娘的!”我完全被吓的有点麻木了,一脚把一只老鼠踹到后面,手脚并用,匆忙爬起来,转身就跑,但身后不远就是成片的遗骨,再后面是泥潭子,躲都没有地方躲。一个迟疑间,几只好像土鳖一样的东西顺着裤管就爬到我身上,每一只足有巴掌那么大,我甩着身上的小包袱把虫子拍打掉,调整方向,一口气跑到附近的石壁旁边,现在完全没有路走了,只能顺着石壁爬上去,居高临下的跟那些东西对峙,熬过一会儿算一会儿。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爬的最快的一次,但是双脚刚刚离地,几只很大的老鼠打着滚就咬住了我的裤脚,我惊的双腿乱蹬,两只手紧紧扒着石壁上凸起的石头,身子悬空着,把裤脚上的老鼠甩了下去。我爬的很快,直直的爬上去四五米高,石壁上没有合适的地方,只能侧身贴着石头,一只脚踩着一块石头。 那种感觉没办法形容,在我爬上去的同时,一大片老鼠虫子已经涌到了石壁的根部,贴着石壁连连打转。这时候,那阵很要命的“啾啾”声又飘了过来,贴着墙根打转的老鼠随即就开始朝上面爬,我抽手扯下腰里的打鬼鞭,这根鞭子没有我爷用的那么顺手,但好歹也下了几年的功夫。鞭子一甩,一下子把想要爬上来的两只老鼠给抽了下去,我力气用的很足,两只被抽中的老鼠掉下去之后就四腿乱晃,吱吱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就这样挺着,凡是想要爬上来的东西都被一鞭子抽回去,情况稍稍好了一点儿,我才有机会注视老鬼那边,老鬼依然提着那盏气死风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揪过来一把锈的铁坨子样的刀。锈刀舞的虎虎生风,一刀拍过去,一片老鼠虫子就被拍出去很远。 “老四!”老鬼冲着棺材山那边喊道:“是你不是!” 但是没人回应,那阵“啾啾”声反而更急促了,在这阵声音的催促下,围着老鬼的无数虫子挤成一团一团的,像球似地朝老鬼涌过去,老鬼的刀子一挥,噗的打散了一群虫子,就这个节骨眼上,一只大老鼠死死咬着老鬼手里的锈刀,怎么都不肯松嘴。老鬼急了,另只手一下把大老鼠扯下来。老鬼那双手上的力气不知道有多大,抓的大老鼠连声乱叫。 “跟老子比狠!你瞎眼了!”老鬼可能真的恼了,手上一用力,那只大老鼠的肚子顿时被挤爆了:“你吃财神肉!老子就吃你的肉!” 老鬼开始跑,想从那片无穷无尽的虫堆里冲出来,但是他只要一动,就会有一阵“啾啾”声传来,所有的虫子立即跳转方向,一路紧追着老鬼。老鬼那么大年纪了,不过年轻时肯定打熬的一副好身体,灵敏的像只兔子,一时半会之间,他可能不会有事,但棺材山里涌出来的虫子和老鼠太多了,我躲在石壁上,眼睛都不敢眨,一想到如果两个人力气用尽被虫海包围起来,头皮就忍不住发麻。 “老四!你逼老子翻脸是不是!”老鬼气的不轻,一边跑,一边冲着棺材山那边大喊,但是始终没人回应,他喊的越凶,那阵“啾啾”声就越急促。我就觉得事情肯定是不对了,我从老鬼和宋百义当时的交谈里察觉出,之所以来阴山峡,是为了找一个人,那人大概是河凫子七门里头的孙家。 老辈人的事,爷爷根本没讲过,还是从老鬼嘴里听来一些。河凫子七门里头的人,在槐树林里磕头喝血酒,一起拜关老爷,用我们这里的话说,就是拜了把子。老鬼几十年没有露面了,但宋百义看见他的时候,依然畏惧恭谨的很,然而阴山峡里的孙家人如果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该对老鬼下手?想着,我心里就更紧张,觉得今天的事情难以善终。 始终没有人回应,老鬼就闭上了嘴巴,一个字都不说,他飞快的跑,一边把追过来的大虫子老鼠打散,一边在分辨。这些虫子老鼠完全是跟着那阵奇怪的“啾啾”声而动的,我想,老鬼可能是在分辨声音的来源。 那阵声音很飘渺,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而且发出这阵声音的人或许一直都在不停的移动,目标很难确定。老鬼来来回回跑了很久,难免有疏忽的时候,我看到有几只老鼠虫子顺着从他身上爬到后背,一只大老鼠已经离老鬼的脖子很近,被这个东西啃上一口,下场可能会很惨。但是我离老鬼太远,根本帮不上忙,只能惊叫一声。 老鬼头都不回,两条手臂一振,后背上的虫子都被硬生生弹了出去,他吐了口唾沫,对我喊道:“娃子,顾着你自己,比这吓人的东西老子都见的多了,没事!” 啾啾…… 话音未落,那阵让我讨厌到了极点的声音又一次飘到了耳边,老鬼的头猛然一转,这一次,他可能察觉到了声音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舞着锈刀开路,风驰电掣一般的朝棺材山那边扑了过去。我躲在石壁上不能乱动,看着老鬼绕到棺材山的后面就无法再观察下去,心里火烧火燎的。但是过了不到几分钟,从棺材山右边那条很狭窄的小路里,突然跑出来一个人,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老鬼,可是再一看,不是他。我当时就猛一激动,这人应该就是发出啾啾声在驱赶老鼠虫子的人,终于被老鬼给逼出来了。 一旦被老鬼发现,那人就再也躲不掉了,对方可能对阴山峡里的地形非常熟悉,但是老鬼追的太紧,那人连调头的机会都没有,只能顺势朝入口那边逃。他的身影灵敏轻盈,跑的很快,在快要接近层层叠叠的遗骨时,猛然一转,冲着我这边就跑过来了。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手下意识的一动,打鬼鞭啪的甩过去。 那人确实很灵活,这一下没能抽中他,但是却让他的动作一慢。老鬼追的非常近,借着这个机会纵身一扑,从后面抬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子,几乎硬生生把他给提了起来。紧跟着,老鬼另只手呼的就握拳捣过去,他被惹火了,力道很猛,这一拳头要砸在脸上,绝对会打成满脸花。 “啊!!” 被老鬼揪着的人陡然发出一声尖叫,我心头一紧,因为从尖叫声中能听得出,这是个女人。我一下就从石壁上跳下来,伸手把自己的手电筒打亮,光线的照耀下,我看到被老鬼揪着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可能是常年都不见太阳的缘故,她的脸很白,乌溜溜的眼睛在我和老鬼身上来回乱转,目光里全是畏惧和惊恐。 老鬼皱了皱眉头,估计没想到被这样一个小女孩给搞的焦头烂额,但是他的拳头硬生生在对方脸前止住了。啾啾声一停,大片的老鼠虫子顿时就失去了指示,在我们不远处围了一圈,却没有冲过来。 这个女孩子可能很倔强,尽管吓的发抖,却一句求饶话都不肯说。老鬼放下拳头,想了想,语气柔和了很多,道:“娃子,不要怕,跟我说,孙世勇在哪儿?” 我很怀疑这女娃子没有跟外人接触过,天生有种强烈的排斥,她咬着嘴唇,那张白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不管老鬼怎么问,她都闭着嘴不肯说话。老鬼脾气不好,耐着性子问了几句就有点焦躁。 “你这个娃子,是聋了还是哑巴?”老鬼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她,过了一会儿,老鬼焦灼的表情突然凝固在脸上,声音微微有一点点发颤:“娃子,跟我说,孙世勇,是你爷?还是?” “嗯!”那女孩子突然就咬着嘴唇应了一声,拼命的点头,眼睛里顿时涌起了一股泪,她不说话,只是嗯嗯个不停。 “不怕。”老鬼的语气又变的柔和了许多,松开那女娃子,缓声道:“不怕,我是你爷的朋友,几十年没见了,专程过来找他,娃子,跟我说,你爷呢?在哪儿?” “在那边。”女孩子眼睛里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伸手朝棺材山后面的方向指了指,她极力忍着,却还是没有忍住,哭着道:“爷爷不理我,自己在那儿坐了好久,我给他端饭,他不吃,和他说话,他不应,一个人坐了好些天……” 第二十八章孙家七七 这女孩子一哭,我心里之前的怨气就少了些,仔细想想,她一个女娃子,为了自保,对付擅闯到阴山峡来的外人,也不算过分。想到这儿,我也放下手里的鞭子,打量着她。从她的讲述里,可以听得出她爷爷像是出了什么事,我心里就有点急,小声催促老鬼,要他赶紧过去看看。 “娃子,我跟你爷好些年的交情了,带我去看看他,行不?”老鬼对女孩子说了一句,之后又冲我轻轻摇了摇头,他的表情说不出的沉重。 不知道是不是老鬼柔和的语气让女孩子放下心里的戒备,甚或是河凫子七门里头人与人之间存在某些感应,老鬼这么一说,女孩子就跟着点点头,捏着手里一根小管子,放在嘴边吹了吹,那种刚才让我头皮都发麻的啾啾声又一次传出,不过随着这阵声音,围在不远处那些虫子还有老鼠潮水一般的退到了不远处的棺材山里面。 女孩儿带着我们走,她对这里的环境熟悉到了极点,仿佛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一步路。我们一直走到阴山峡的最深处,那边的遗尸虽然都被清理光了,但阴风裹着灰云,在头顶上流云般的翻动。我们在峡谷深处右边的石壁看到了一个洞,洞被烂布帘遮挡着,估计是住人的地方。 “就在这里。”女孩儿指了指布帘遮盖的洞口,回头看看我和老鬼,她虽然止住了哭,但眼睛还是有点红,可怜巴巴的等着老鬼说话。 “看看吧。”老鬼的表情更深沉,他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变的很慢。 山洞口那块布帘子被掀开的一瞬间,一股很难闻的臭味就顺着里面飘了出来,阴山峡里头本来就不怎么好闻,但这股气味尤甚,我不由皱起眉头,洞不大,但光线更黯淡了,老鬼手里的灯折射出去,我依稀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我看的不怎么清楚,只能看到他的头发和胡子长的杂长纷乱。但是当我闻到山洞里那股气味的时候,顿时就知道老鬼脸庞上那种沉重的表情从何而来。山洞里飘着一股尸臭,虽然已经不浓,却隐隐中说明,那个坐着的人已经死了很久。 “世勇……”老鬼低低的念叨了一句,身躯晃了晃,抬腿就走进山洞,我跟在后面,只走了那么几步,心里的猜测就成真了。山洞里坐着的那个人烂的斑斑驳驳,死了最起码有半年左右。 这是河凫子七门里的人,默默无闻的死在了阴山峡里,那情景悲凉又让人心酸,我的余光看到女孩子站在山洞一角,眼巴巴的看着老鬼还有那个已经死去很久的老人。这时,我似乎理解她的心情,自幼长在这种地方,几乎没有见过外人,当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也远走之后,她一个女孩子,能做什么?她守着祖父的尸体,心里固执的认为,爷爷没死,只不过不想理她而已。 想着,我的眼睛就酸了,因为也想到了自己的爷爷。 说实话,那具尸体真的惨不忍睹,看一眼就会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老鬼丝毫不以为意,他举着灯,在尸体面前站了很久很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五十年岁月,这世间说不上沧海桑田,可很多东西,已经物是人非。 “娃子。”老鬼慢慢转过身,走到女孩儿身边,轻声问道:“你爹在什么地方,你有没有叔叔,伯伯?” 我有点嫉妒般的看着他们两个说话,老鬼的语气不但柔和,甚至还一丝不易觉察的慈祥。我瞬间就有点恍惚了,这个人,他到底是怎么样的?在石头棺材里初见的时候,他显得那么可怕又阴森,紧跟着,小盘河一村的人都被残酷的拉去填河,这些事情让我始终觉得,他是个鬼,冷冰冰的鬼。但之后的经历,却让我心里对他的印象一点点的改变。 “爹走了,掉到河里,在河里飘着。”女孩儿总是哭,说着又忍不住,眼泪汪汪道:“我爷带我把爹捞出来,埋到那边了。” 女孩儿一边哭,一边讲,事情过去很久了,她爹死去的时候,她大概只有四五岁,但是这种悲事,给她的印象很深刻,一直到今天都无法忘怀。 在我听她讲述这些时,心里就猛的一震,双手微微的发抖。因为她爹死去的过程,跟我爹那么的相像。 这女孩儿必然就是河凫子七门中孙家的孙女,她家和我们陈家一样,人丁不旺,在她小时候,她爹也保持着巡河的习惯,只不过和我家巡河的地段不在同一处。那一年,她四岁,还住在阴山峡外面,父母亲出去巡河,许久都没有回来,深更半夜时,母亲一个人失魂落魄的跑回家,哭天抹泪,说她爹死在河里了。 她爹是被浮尸缠死在水里的,同样是直立在河里的铁爪尸,一群沿着河岸寻找尸体的死者家属遇见了她爹,苦苦央求帮忙打捞尸体。其中有个年轻女人,挺着大肚子,跪在河岸上哭,她爹跟我爹一样,当时还年轻,一腔热血,尽管知道危险,却经不住对方哀求,最终冒险下水,再也没能上来,活生生死在河里。她爷爷赶过去的时候,她爹的尸体还在水面飘着,可能因为这件事,她爷爷心灰意冷,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了,带着她搬进了阴山峡。 我心里就想,孙家和我家一直没有来往,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来往,相距又这么远,我爹的死,和着女娃娃父亲的过世,绝对不会是一种巧合。 我就觉得,有人故意在害他们。 咯嘣…… 我正想着,老鬼的身体猛然一抖,拳头紧攥,骨节一声声的爆响,他额头上的青筋来回跳动了两下,咬着牙道:“河凫子家的后人,就这么让人糟践!老子这次出来,不想惹事,但是看起来,不搅个天翻地覆是不行了!” 那女孩子可能心里孤苦的很,听到老鬼要替她家出头,哇的就哭出声了。老鬼顿了顿,道:“娃子,不哭,你爷和爹都死了,爷给你做主。” 我当时那个年纪,争强好胜的心很重,我也可怜这女孩儿,但是平时老鬼对我说话要么就凶巴巴的,要么就爱理不理,我心里那个酸劲儿一股一股的朝上冒,觉得老鬼厚此薄彼。 “她爹和爷都死了,一个人孤苦伶仃,你起码还有个爷,她有什么?”老鬼转眼看看我,似乎知道我撇嘴挤眼是因为嫉妒了,慢慢道:“死了儿子的爹,心里苦,但没了爹的娃子,心里何尝不苦。” 听了老鬼的话,我顿时就觉得惭愧,低着头不敢出声。 老鬼动手把山洞里的尸体安葬到了阴山峡,前后忙了很久。女孩子给我们拿了些吃的,是她在峡谷外头的沙土地里种的红薯还有花生,没有粮食。 “爷,你吃。”女孩子捧着一把花生递给老鬼,又转头给我抓了捧,道:“哥,你吃。” “娃子。”老鬼接过食物,却一口都没吃,摸摸那女孩的头发,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七七。”女孩子站在老鬼面前,尽管她也隐隐知道,我和老鬼跟她们孙家有很深的渊源,但是毕竟不熟悉,说话怯生生的,低头揉弄着自己的衣角,小声道:“我爷说,我生出来的时候可胖,七斤七两……” “好,七斤七两,七七。”老鬼笑了笑,慢慢拿了颗花生放在嘴里嚼:“以后不要再哭了,好好吃饭。” 当天我们就离开了阴山峡,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到什么地方去,老鬼就跟我说,要去找个东西。他没有明说要找什么,但我却有种感觉,河凫子七门的老祖爷,都是断了一只手的人,我爷爷离开之前再三叮嘱我挖出的东西,就是一只断手,这些线索连在一起,就让我觉得,断手,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河凫子七门七家,每家都会有一只。老鬼想找的,是孙家留下的断手。 “是不是,要找那只手?”我试探着问老鬼。 “你怎么知道?” 我把自己的猜测说了下,反正老鬼本身就是七门里的人,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秘密,无需隐瞒。 “你这个娃子,终于让老子看到了一点点盼头。”老鬼道:“猜的不错,是要找那只手。” “要去哪儿找?干嘛不在阴山峡里头找?”我道,孙世勇最后十几年都是在阴山峡里度过的,如果要藏什么东西,我估计会藏在阴山峡里头。 “你不懂。”老鬼道:“家里不断后,一代传一代,那东西肯定不能离身太远,但家里断了后,东西必然会放进祖坟。” 河凫子死后,下葬的时候不起坟头,埋进去之后,坟地是平的,外人看不出来,就算本家人,也只记得大概的位置,每年清明还有鬼节,家里人就在坟地旁边画圈烧纸上供,等到过了几代,子孙可能对具体的下葬位置也很模糊。这是一种保护措施,每个河凫子,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不想让人挖自己的坟。 “娃子,你爷叫你挖出来的东西,你放在哪儿了?” “在家里。” “胡搞!”老鬼瞪着眼睛道:“那东西放在家里,安稳么?” 我叹了口气,整个小盘河村已经空了,谁还会去家里乱翻东西,再说那只断手被我放到了正屋的房梁上,即便遭了贼也不会丢。 “我一直想问问。”我朝老鬼身边凑了凑,小声道:“那只手,是做什么的?” 第二十九章蛤蟆逃命 那只断手有什么用处,这一直是我心底的一个谜,我望着老鬼,希望他能给我答案。 “那是河凫子七门的老祖爷留下的东西。”老鬼道:“娃子,这个事情你不要问,你爷心里对这些很清楚,他不说,是怕你守不住,有的事,迟早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我嘟囔了一句,其实我知道老鬼说的有道理,但心里总是不服。 “娃子啊,老子和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总是跟在老辈人屁股后面问个不停,总觉得自己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就和捡了大便宜一样。”老鬼背着手,带着我和七七朝前走,道:“但是现在想想,就知道当年自己有多蠢,老子时常在想,如果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那老子这辈子,是不是可以活的更轻松一点。” “你要真觉得心里憋屈,可以跟我说说嘛,我也不会外传的,我嘴巴很紧。” “你知道那河里,埋着什么吗?”老鬼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开始涨水的黄河,道:“就在河底。”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如果知道就不问你了。”我一边回答,心里一边独自琢磨,老鬼这句话肯定不是信口开河,河凫子巡河,镇河,并非没有道理,他们从生到死都不离开这条河,说明,河里有他们要守护的东西。 “七门河凫子,七尊护河神,娃子,老子保证,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真的知道了这些事,你也会和老子一样,追悔莫及。”老鬼顶着河风,背手而行,一头黑白参杂的乱发被吹的迎风舞动,道:“这事关系重大,就像一座山,在老子心头压了几十年,卸也卸不掉,只要活着一天,就要被压一天,那滋味,你不懂。” “能有多大的事?”我不以为然,爷爷偶尔喝酒,喝的多一些就会跟我说,头掉了至多碗大个疤,没有什么大不了。这是黄河走水人惯有的心态,因为每天都在刀尖上打滚,心胸没那么宽,就吃不了这碗饭。 “你真觉得做个河凫子,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老鬼嗤之以鼻:“老子不耐烦跟你这样不懂天高地厚的娃子胡扯淡,前头说的话,转脸就忘个干净,老子没告诉过你这条河是怎么来的么?你以为禹王当年治水,真治的是水?老子告诉你,他治的,是河底下的东西,算了算了,不知道屎香屁臭,老子犯不上跟你扯这个急。” 说着,老鬼甩袖子就自己朝前走,我赶紧追,心里想着他虽然气冲冲说了一番话,但那好像不完全是气话,里面带着某些隐秘。他说过黄河是许久之前有人开出来的河,这种说法让人难以置信,可是我跟着老鬼这几天,总觉得他不是开口就胡诌的那种人。 黄河的河底,是什么?大禹治水,治的不是水? 我还追着问,但老鬼一句都不肯再说,我拿他没办法,只能转头去跟七七说话解闷。七七在阴山峡里呆的久了,一出来就觉得不习惯,她是那种比我见识还少的女孩子,纯真的有些可笑,又让人心疼。她用水洗干净了脸,尽管脸色很苍白,不过模样俊俏的紧,我和她年纪差不多,讲了很多事给她听。七七偶尔会笑,可是眉宇间总有种怎么都丢不下的忧郁。 孙家的祖坟在什么地方,我不清楚,老鬼也只是知道大概的地方,那么多年过去了,当地还不知道有没有发生变化。河水已经开始四处蔓延,顺着过去汛期时冲出来的水道和河淤塘四溢出来,河面上的行船几乎断绝了,老鬼带着我们走了五天,才到了孙家当年的祖地怀西楼。 黄河两岸的村子太多了,过去的自然村,解放后的行政村,就算总是走船的人也不可能把所有的村子都记在心里。我对怀西楼村的印象完全来自别人的讲述,据说那里在解放前有一座戏台子,有戏的时候,附近的人会经常过来看。民国初期,军阀在那边打仗,村子荒了,戏台子还留在原地。有个从河南信阳过去的戏班子,本想到开封落脚,走到怀西楼附近的时候,遇见有人请他们去唱戏。如果是当地的戏班子,可能马上就会怀疑,因为一打仗,村子里的人跑光了,怎么还会有人请戏班过去唱戏。但外地的戏班不了解情况,反正半路接个活,挣些钱也是极好的,所以立即就答应了。 但是等到真正开戏,戏班的人才开始发慌,戏台子在村口,一共只有两个观众,一老一少,蹲在戏台子前头,看他们唱戏。戏班班主跟两个人搭过话,年龄大些的那个表情木然,一句话不说,年纪小笑嘻嘻的望着戏台上唱戏的人,嘴角口水直流。戏班班主就觉得不对,戏一演完,匆忙就想带着人走。一直到所有的人收拾好行头准备连夜离开的时候,猛然发现,戏班里那个最年轻的小花旦,被困在戏台子上下不来了。 戏班子的人跑过去救,但不管谁接近戏台,就会感觉好像有人在用力把他朝外推,那力量很大,一群人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的小花旦在戏台子上哭,却无能为力。 小花旦在戏台上被困了两天,第三天快要天亮的时候,就吊死在戏台前头。之后,怀西楼村的人陆陆续续返回家乡,但是只要入夜,时常都有人能从空荡荡的戏台里听见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后来,这座戏台子被拆了,不过夜间的时候,已经拆掉的戏台原地,经常会有白影子在飘,附近胆子大又觉得好奇的人专程跑过去看,一来二去,越传越悬,怀西楼就是这样出名的。 一般来说,生在这个村子,那么死后的坟地肯定就在村子旁边,不过孙家是河凫子,坟地很隐秘,离村子不远也不近。汛期到了,村里的人很忙,老鬼不想跟生人多打交道,带着我们绕路走,河滩基本都是沙土地,不长粮食,我们走到离怀西楼大概六七里的地方,老鬼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 汛期的河水沿着一条已经干枯了大半年的河道,流到了这里,有一大片荒地,什么都没种,但是被河水冲塌了一块,露出一个七八米长的大口子,水不停的顺着口子朝里灌,那块荒地下面好像是空的,那么多水不停的灌下去,仿佛流进了一个无底洞。 “糟了。”老鬼皱起眉头,看样子,这块荒地应该就是孙家的祖坟,前后多少代孙家的河凫子死去之后全部安葬在这里。河凫子都不信佛,但是信因果,相信有前生来世,他们的坟地隐秘,不过修坟的时候都下了老本,坟墓内部很气派。这片荒地下面密密麻麻都是坟,被水一冲一泡,估计地面下已经贯通了。 “娃子,知道黄河为啥年年都决堤吗?”老鬼望着那片荒地,和不停流进地下的河水,突然就问我道:“前后决堤了几千年,没有断过。” “下雨了,到了汛期,自然就决堤。” “不是。”老鬼摇摇头,望着我,道:“是有人想让它改道。” “你说什么?”我一惊,黄河涨水,改道,那是人能说了算的事?全要看老天爷的意思,我被老鬼的话弄的有些头晕,追问他。 但是老鬼总这样喜欢说半截话,接着就不开口了,朝那边走了几步,郑重其事的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这儿不是他家的祖坟,河凫子七门一脉同源,对孙家的祖坟,老鬼还是很恭敬的。一边磕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话,我听的不那么清楚,不过知道老鬼肯定是在念叨后世儿孙失礼了,到祖坟里取个东西,让先人们不要见怪之类的话。 “娃子,你听话,守在这儿。”老鬼把七七留在外头,带着我到那道被水冲塌的口子看了看。口子下面并不是真正的无底洞,水一直在流,积到洞里大概齐腰深,我把手电筒递给老鬼,不过他用不惯这东西,还是点上了气死风灯。 “跟老子进去,你长长见识,也练练胆子。”老鬼二话不说,在洞口看了看,就钻了进去,我不想让他看扁,也跟着钻,刚一进洞,半截身子就被水给泡起来了,那水比河水都浑,好像一潭泥浆。 周围的土完全被水泡松了,如果下面不是修起来的坟,估计这块地会完全塌下去。水不断在流,深度始终保持在齐腰,我总觉得里面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反正很不舒服,不过想想就释然了,这是坟地。 水冲进来,下面的坟地就完全面目全非,我们走进去大概十几米远,看到有修成半圆顶的墓室。水在哗哗的流动,上下起伏,正走着,哗啦一下,一大块土被水泡的发松,在身边塌了下来,土层掉落的同时,被埋在里面的几根木头隐约出现,老鬼看看那些已经腐朽的木头,突然就开始发脾气。 “谁在害孙家的人!”老鬼的脸色很难看,我不知道那些木头是什么来历,但老鬼一看到它们就火气冲天。 呱呱呱…… 就在这时候,从前面骤然传出一片叫声,我就长在河边,对这种声音很熟,那是蛤蟆的叫声。声音传来的同时,一大群蛤蟆密密麻麻的朝这边游动过来,我以为蛤蟆是冲着我们俩人来的,当时就浑身冒凉气。 但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一大群蛤蟆游过来,根本就顾不上理会我和老鬼,逃命似的从旁边一口气游到洞口,然后争先恐后朝外爬。 我再傻也能看得出来,后面有什么东西,肯定有什么东西把这一大群蛤蟆吓的逃命般的朝外爬。 第三十章水洞魂灯 我和老鬼立即停在原地,大群的蛤蟆已经呱呱的逃到了洞口,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只,仍然在不要命的朝外游。水洞的前面黑咕隆咚一片,手电筒照不到那么远,越是这样,越让我心里和打鼓似地,砰砰跳个不停。 “会是……会是什么……”我忍不住小声问老鬼,我没有他那么大的胆子,紧张到了极点,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唯恐会突然跳出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老鬼还没有回话,前方浑浊的水面上无声无息的飘过来一个影子,从前面转弯的地方一下子出现在视野中。我把手电筒一晃,立即看到那是一口棺材,很普通的木头棺材,半截淹没在水中,像一条阴森森的鬼船,微微在水面打着晃。 我朝后面稍稍退了一步,整个荒地下面的坟都被水泡坏了,里面的棺材浮到水面,这个其实说不上是什么怪事。但是那具有点腐朽的棺材晃晃悠悠的飘过来,总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感觉。 “各位祖宗。”老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口棺材,缓声道:“小辈儿来这取个东西,扰了各位清静,念着七门的交情,求祖宗们不要怪罪……” 那口棺材好像没有什么异样,径直就飘了过来,这肯定都是孙家的先人,也算是我们河凫子的祖辈。它一直无声无息,让我紧张的心情放松了那么一点,我和老鬼站在一边没有动,棺材顺水飘到了身边,年头儿太久了,棺材烂的一片一片,长着数不清的黑不溜秋的霉斑。 那一大群癞蛤蟆,就是被这口棺材给吓退的?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儿,但愣在当场,却总说不清楚到底是那儿不对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棺材从身边慢慢的飘过去,骤然间,老鬼猛然拉了我一把,用力朝后一扯,他的力气很大,硬生生把我拉到贴墙的位置,脑袋被土层里的木头撞了一下,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噗…… 就在老鬼把我拉走的同一时间,从烂哄哄的棺材里,噗的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肯定是想抓我的,但一下子抓了个空。我嗅到一股形容不出的味道,不等有任何反应,棺材盖子砰的就裂成了两半,一条影子直挺挺从里面跳了出来,伸着手一抓,水洞本就不怎么宽,这一下就把我们逼到了墙根。 这一刻,我看到了从棺材里面跳出来的影子,那必然是具尸体,烂的差不多了,骨骼的缝隙间充斥着一层烂糟糟的东西。我心里一惊,终于知道这个水洞里为什么不对劲,爷爷以前说过,如果没有特殊原因,死人肯定不会作祟。 老鬼很沉着,在那具尸体将要扑到我眼前的一刻,他骤然一拳就捣了出去。老鬼那双手结实的很,力道十足,棺材里的尸体被放了很多年,骨头差不多都糟了,老鬼一拳把尸体打的倒飞出去,没等落下来,已经稀里哗啦散成了几块,噗噗通通的掉入水中。 就在这时候,一点忽明忽暗的灯光从水洞那边飘荡过来,很像是盏小油灯,但在光线的照耀下,我看到那是半颗头骨,头骨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样的灯油,豆大的火苗烧的不是很旺,但无比顽强。 “娘的!”老鬼额头上的青筋又跳了跳,忍不住压着嗓子骂道:“难怪祖宗的棺材会作怪!有人在动手脚!” “怎么?”我看着那盏显得有点诡异的小灯油,它好像一直飘飘忽忽的跟在棺材后头,从水洞的深处飘到了这里。 “有人在害孙家的后人,现在又坏他们的祖坟!”老鬼捏着拳头,示意我不要乱动,那盏小油灯一直在轻轻的晃,刹那间,已经被老鬼打散又落入水中的碎骨头,就像一条条鱼,哗啦哗啦的翻出水面,我的心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全神戒备。 那些乱七八糟的碎骨头飘在水面上,时不时都会跳动一下,我用打鬼鞭把飘过来的碎骨头全部拨远,但是还没来得及收回鞭子,眼前的水面上水花一翻,尸体的头颅带着半截身躯一下子冒了出来,距离这么近,又来的这么突然,我没有反应的余地,立即就被尸体的一只手抓着衣领,另只手朝我的脖子上抓过来。 我拼命的挡住那只手,这一次老鬼没有管我,直接扑向那盏晃晃悠悠的小油灯。我隐约察觉出,尸体之所以作祟,好像和这盏用头骨做成的小灯有关系。老鬼上了年纪,但动作丝毫不让年轻人,一下跳过去,接着伸手就把小油灯拍到水下。 那个年代的人,大多不懂什么自然科学,但很多常理还是明白的,水火不相容。然而这盏诡异的小油灯被老鬼拍到水面下,火苗竟然不灭,咕嘟嘟重新冒了上来,豆大的火苗依然在顽强的燃烧着,尸体的手指尖已经触到我的脖子,就那么一碰,让我浑身上下坠入冰窖般的冷。 “老子弄不灭你这盏鬼灯?!”老鬼一抄手就把小油灯抓了起来,那盏灯好像很滑,在老鬼手里来回乱蹦,模模糊糊间,有人的阴惨哀号在空洞的水洞里缭绕,听的我毛骨悚然,手上下意识的用尽全力,想把尸体给弄开。 老鬼伸出两只手,死死的卡住半颗头骨做成的油灯,猛吸了一口气,对着晃晃悠悠的火苗噗的吐了口唾沫。昏黄的火苗连水都浇不灭,但是被老鬼一口唾沫吐上去,顿时打蔫儿,老鬼接着又吸了一口气,第二口唾沫喷过去,火苗挣扎了几下,噗的就灭掉了。 火苗灭掉的一瞬间,抓着我衣领子的那只手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的垂下去,连同半截身躯,噗通掉进水里。老鬼反手把小油灯里的灯油倒掉,把头骨按到水面下,油灯的火苗一灭,再也没从水中浮起。 我赶紧把身上那些黏糊糊的脏东西都拍掉,老鬼抬手示意我轻一点,他朝水洞深处看了看,道:“娃子,留点心,孙家的祖坟肯定不对劲了。” “刚才那盏小油灯是什么东西?” “阴山道的引魂灯,没这个东西,尸体做不了怪。”老鬼皱着眉头,看上去火气很大。 阴山道,最早的时候其实是道家的一个旁门,他们擅长各种邪法,解放前,一贯道在黄河两岸到处度人,每个一贯道的分坛,都有阴山道的人坐镇。阴山道的确是有些本事的,神神鬼鬼,唬住了很多老百姓,当年国民党炸开花园口大堤,黄河水一泻千里,逃荒的人不计其数,一贯道还有阴山道借机在难民里面度人,据说有一次,阴山道的人当着很多难民的面,在一片石头地里种出了西瓜,绿油油的瓜藤在石头缝里一个劲儿的朝外钻,一盏茶的功夫,开花结果,拳头大的西瓜蛋蛋转眼就长的脸盆那么大,很多难民都吃到了那些西瓜。 老鬼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发毛,坟地本来这么阴,如果再有人故意捣乱,麻烦就大了。老鬼指着身边土层里露出的已经开始腐烂的几根木头,道:“这是槐木,破孙家祖坟的风水。” 槐木是最阴的木头,如果不相信,可以到各地的坟场或者墓地去看看,任何一个坟地里头,都不会种槐树。过去,在离小盘河大概八九十里地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就叫大槐树村,汛期黄河涨水,把村子完全淹了,还淹死了不少人,大槐树村荒了之后,村里的房子塌了一片,只剩下村口一棵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槐树,孤零零的留在当地。村子一荒,那棵大槐树也跟着慢慢枯死了,但是之后至少一二十年时间里,只要半夜从大槐树经过,往往能看到月光下,有一群人蹲在树下头,等到天亮之后,那些人就不见了。我爷说,那是村子里遭水时淹死的人,被大槐树压的走不脱,死了也会被拴住,总之非常邪。 老鬼的话让我重新想起了一些事情,我没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但是经历了事,就不得不朝深里想想。我开始觉得,河凫子七门凋零落没,除了自身的原因外,肯定还有别的因素,老鬼说的很明白,有人在害我们。七七的父亲,还有我爹,死的不正常。不过身在这里,暂时也没办法想的那么周全,老鬼的头皮很硬,明知道这里不对头了,还是要闯。 水洞前面有一个三十度的转弯,绕过去之后,地势低了些,而且周围的墓室被水冲成了一片,水流变急,哗哗的分流出去,我们脚下的水位顿时变低,但是一片烂泥,没到小腿那里。我走的提心吊胆,越是害怕,就越觉得周围有什么响动。 双脚完全陷在泥水里,偶尔会被泥里的杂物扎一下,我情绪太紧张了,一块木头岔子可能扎透了鞋底,刺到脚心上,我忍不住轻声叫了一下,老鬼随即回过头,在我后脑勺上啪的拍了一巴掌。 “不要出声!” “没忍住,让东西扎了。”我嘀咕了两声。 “瞅你那点出息!出去以后不要说跟老子认识!”老鬼一边走,一边全力观察着前面的情况。 我晃晃脑袋,把鞋底的东西拔下来,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前头,余光一瞥,我突然看到有一道小小的影子从身边嗖的跑了过去。 但是我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见,身后空荡荡的一片。我真的分辨不清楚是不是我自己看错了,却又不敢随便乱说,唯恐老鬼再揍我。 我很紧张,来回的转头到处乱看,始终没有看见东西。瞅了一会儿,我就觉得真是自己看花了眼,情绪紧张,往往会导致各种错觉发生。我嘘了口气,但是就在转过头的一瞬间,就觉得自己的衣服后襟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 我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感觉到被东西拽住,马上条件反射般的转过头,那一瞬间,我的头皮几乎要炸了,极力的忍,却没忍住。 第三十一章冤家路窄 在我回头的一瞬间,好像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但一低头,眼珠子就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两个小孩儿,三四岁的样子,手拉着手,一人拽着我的一边衣襟,正抬头直盯盯的望着我。两个小孩儿穿着红的刺目的肚兜,脸上像扑了一层白粉,瘦的和一根柴火一样,皮包着骨头。 “我!”我一直在控制情绪,但猛然看到这些,马上忍不住了,一嗓子就喊了出来,拼命的朝前跑。 两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儿紧紧拽着我,甩都甩不脱,我跑到老鬼身上,已经紧张的喘不上气了。老鬼注意到了这边的变故,随手从我手里拿过打鬼鞭,抡圆了抽过去,他用鞭子的手法跟我爷爷差不多,娴熟的很,一鞭子就把两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儿抽的倒飞出去,噗通落在泥水里。老鬼还要追,但是两个小孩儿在泥水里打了个滚,随即就看不见了,泡沫般的消失。 老鬼收起鞭子,眼睛再一次睁的很圆,我惊魂未定,水洞前面还是看不到一个人影,但是过了不到两分钟,前方十多米远的地方,轰的暴起一团火光,那火光就好像有一根绳子在牵引着,一边燃烧,一边缓缓朝我们这边飘过来。我隐约看到那是一张很大的黄表纸。 黄表纸飘到离我们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终于烧完了,一片纸灰飘飘洒洒的落了下来,紧跟着,我和老鬼一起听到水洞周围开始卡啦卡啦的响,甚至连整个水洞都开始微微的发颤,好像有人要把整片坟地一起拆掉。 轰隆…… 肯定有什么地方的土层被挤塌了,我听到不断有大块的土掉落到泥水里的声音,砰砰声不绝于耳,有什么东西在相互不断的碰撞着。老鬼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两具烂木棺材并排顺着泥水滑了过来,在两具棺材后头,好像整片孙家祖坟历代埋进去的棺材全部都冒了出来,一具接着一具,从水洞各个角落里顺水而出。 哇…… 我好像听到了一阵哭声,至少五六盏那种头骨做成的小油灯在棺材两边不断的晃动,只有一尺来深的泥水里像是沸腾般的翻腾起来,望着一具具慢慢滑过来的棺材,我不由自主的开始倒退,但是仅仅退了四五步,泥水里突然翻出来几条小小的影子,劈头盖脸的打着滚抱住我两条腿。 “滚!滚!”我顿时慌了,都是瘦的和鬼一样的小孩儿,穿着刺目的红肚兜,我两条腿被抱的死死的,再也挪动不了一步。 “把这个挂上!”老鬼抬手猛抽了两鞭子,在我手里没有多大用处的打鬼鞭,到了他手上就完全不一样了,鞭子发出犀利的破空声,两下就把我周围几个打着滚的小孩儿抽出去很远,接着,他一把摘下自己脖子里一面生了锈的铜镜,挂在我脖子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显然是上了年头的东西,镜子完全生锈了,挂着一层绿斑,镜心处微微的发亮,折射出一点点昏暗的淡光,我挂着镜子退后了几步,几个在泥水里连滚带爬的小孩儿还想逼近,但是那面镜子好像带来了巨大的威慑,镜心的暗光一闪,刺的它们连眼睛都睁不开,嚎叫着又离我远了一些。 老鬼挺身站到我前面,这些棺材里都是七门中孙家的先人,但是被逼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顾不上什么礼法了。 老鬼站的笔直,抬手扬鞭,腰身微微一扭,鞭子发出爆响,啪的抽向前方,我没有念过书,是到了以后日子安稳下来,才补习了一些知识,按照正常的常识,一根鞭子抽出去,完全不可能把沉重的棺材抽翻,但是怎么说呢,这世间的事,无法用常理来一概而论。 嗖…… 鞭子抽出去的同时,两具最前方的棺材硬生生的停住了,后面一连串的棺材也被挡的结结实实,再难滑出一寸。老鬼接连几鞭子猛抽,棺材被一点点的赶的朝后滑去。但是不等老鬼停手,几具棺材盖子开始扑腾扑腾作响,里面的尸体像是要出来。 “祖爷们,得罪了!”老鬼翻身就跳到最前面两具棺材上面,抬脚一踩,把两个棺材盖子硬生生的踩下去。五六盏头骨油灯在旁边的泥水里滴溜溜的打转,老鬼健步如飞,风驰电掣般的从棺材上跳了过去,抬手抄起两盏油灯,吐着口水把它们淹灭。 接连几下,五六盏油灯都被老鬼给弄灭了,一排棺材全部停在原地,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我抬眼望过去,危机好像被解除了一大半,但是转眼间,一声沉闷的爆响连同一团火花,从后方的棺材后面砰的传出,老鬼翻身跳下来,可还是迟了一步,我看到他踉跄了一下,身子砰的靠到旁边的土层上。 我一惊,从那沉闷的声音还有爆出的火花上,我察觉到那是我们乡里人称呼为火铳的一种武器。火铳是火枪的原型,填装火药还有铁沙子,杀伤力很强,尤其是近距离时,一团铁砂能把人打的稀巴烂。那个东西很危险,掌握不好装药量就会把持铳人的手给炸烂。 当时的情况太紧张了,老鬼不可能防备的面面俱到,他从棺材上翻身跳下来的一刻,腰上就被一团铁沙子打了进去,他抬手摸了摸腰,顿时一手鲜血。火铳喷射之后,需要重新装药装铁砂,不可能和枪一样连续射击,老鬼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抬手把衣襟紧紧的扎了个结,裹住腰上的伤,翻身又冲了过去。 但是对方手里显然不止一支火铳,老鬼想要前冲的时候,第二团火光连同闷响又一次发了出来,不过老鬼有了防备,身体灵巧的顺势一转,从一具棺材旁边绕了绕。大团的铁砂砰的打到陈腐的棺材上头,噗噗作响。 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老鬼已经借着棺材的掩护冲到了前方,他伸手朝下面抓了一下,顿时,一个体壮如牛的汉子被拽着头发硬生生提了起来。我真不知道老鬼到底有多大的力气,那汉子少说也得一百七八十斤,被提起来的一刻,老鬼另只手握拳就砸了过去。我仿佛听到一声类似西瓜突然被打爆了的微微闷响,鲜血四溅,那汉子嚎了一声,接着就没动静了。 棺材后面藏着三个人,剩下两个想反扑,被老鬼三五下收拾的满地找牙。这里肯定还有其他人,老鬼丢下他们,眼睛闪电般的朝前瞥了一下,紧跟着就飞快的蹿出去。我看着没什么事了,心急火燎的也爬到棺材上,跟着老鬼一路跑。跑到刚才敌人藏身的地方,有个汉子还有知觉,晃晃悠悠的想爬起来。 “龟孙!”我噗的吐了口唾沫,顺手掀起一块棺材板,用力拍过去,那货已经被老鬼收拾的差不多了,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力,一板子下去,翻着白眼就噗通躺到了地上。 老鬼比我跑的快,再朝前面,棺材就没有了,还是一地泥水,我没有来得及跟上,那边就闪过几道光,明显是手电的光。我听见几声怒喝,接着就是打斗声,但速度太快了,肉眼几乎看不清楚。糊里糊涂的一阵翻腾,几个人被打倒在地,光线一下子集中起来,全部照到老鬼身上。这时候,视线清楚了很多,我一眼就看见老鬼对面站着几个人。 我对那些人并不熟悉,然而却在他们身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当时差一点就把我给抓走的山羊胡子。 “先护着柳爷走!”一个汉子道:“我们来对付这老东西!” 我心里顿时雪亮,山羊胡子是排教的大造,他既然出现在这儿,就说明对孙家祖坟下手的,是排教。 “谁都走不了。”老鬼的衣服已经被血给浸透了,被铁沙子打中的人一般很难再灵敏,因为肉里的铁沙子会不断的随着肌肉移动,痛楚异常,老鬼皱巴巴的脸上隐约开始冒汗,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蛇一样来回乱跳。他显然也吃痛了,却不肯出声,冷冷的望着对面那些人:“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老子同意了么?” “你好大的口气!” 骤然间,我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略微有些熟悉,紧接着,从水洞一旁的拐角处亮起了几束光,随着光线,快步走出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一身红衣,乌黑的长发上扎着一根红头绳。 是她,我心里动了动,就是当初带人把我逼到乱坟岗子的那个女孩子,十八九岁的年纪,下面的人都喊她九妹。 上一次我被追的鸡飞狗跳,肺都喘爆了,根本来不及分辨这女孩儿,现在看看她,觉得她长的俏,但是表情神色间,都有种高人一等的意思,语气刁钻蛮横,好像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排教行事,闲人回避!”那女孩子叉着腰站在众人前面,瞥了老鬼一眼,道:“你活腻了?” 这话一说,后面几个人,连同山羊胡子在内,都不由的皱了皱眉头,挖人家祖坟,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如果真的行河,那么抬出排教的名头,可能还会吓唬住一般的走船人,但是挖人祖坟还要报自己的家底,这就属于脑子遭驴踢了。 “好,好。”老鬼眯着眼睛看看眼前这帮人,道:“有名号就好,老子还恐怕不知道你们的家底。” “我是排教的小九红。”那女孩子叉着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听说过吗?” 第三十二章一场恶斗 小九红趾高气昂,不知道是仗着自己人多还是天生孤傲惯了,总之根本就没有把老鬼放在眼里。我在后头躲了一会儿,心想着现在出去也给老鬼帮不上忙,反而会拖他的后腿,所以忍了忍,继续留在原地观望着。 不知道小九红有没有看到刚才老鬼闪身躲避火铳时的灵敏和果断,但是下面那几个汉子却目睹了那一幕,都清楚老鬼大概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所以一直在劝小九红还有山羊胡子赶紧走。 “你们都是怎么了!”小九红皱起眉头,不满道:“就是瘦干巴筋的老家伙,把你们吓成这样?说出去丢脸不丢脸?” “不错。”老鬼缓缓注视着周围这些在孙家祖坟里肆意妄为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道:“看看瘦干巴筋的老家伙是怎么要你们命的!” 老鬼的心里似乎一直憋着一股火,再也没有耐性跟这些人废话了,话音一落,身子嗖的就冲了过去,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也跟着动起来,都围到小九红和山羊胡子前头,一个壮汉子抬手就举起火铳,这种火铳没有激发装置,需要明火点燃药捻子。老鬼快的就像一道在黑暗里飘忽的影子,对方刚刚抬手,他已经冲到了脸跟前。 嘭…… 老鬼一巴掌拍了下去,小臂那么粗的火铳一下子从那汉子手里被拍落,紧跟着,那汉子眼前一花,被老鬼硬生生捏住脖子,嗓子里尚未发出一声呼叫,我就听到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汉子的脖子可能让拗断了,头颅软塌塌的垂下来,老鬼随手把他丢到一旁,继续冲向第二个目标。 我看的有点目瞪口呆,我爷他们那辈的人年轻的时候,在黄河两岸行船混饭,全靠一身力气和两只手上的功夫,来不得半点虚假,老鬼也是这样,尤其在暴怒中,威猛的像一只冲进羊群的虎。他的经验也相当丰富,一下子冲到人堆里,排教的人动起手来心有顾虑,唯恐伤到自己人,三五下的功夫,又一个人被卸掉了胳膊,捧着脱臼的手臂,在泥水里来回打滚,苦不堪言。 “闪开!”小九红看的不耐烦,厉声呵斥众人,看上去她对自己很有信心,身子一闪,从几个汉子后头跳了出来。 老话都说,牛犊子不怕虎,之所以不怕,是因为牛犊子不知道老虎只要一爪子就能拍死它。小九红的确有两下子,身段灵巧,一闪身就显的有板有眼,但是没等她真正靠近老鬼,一个汉子怕她遇险,抢着冲到前面,老鬼抬手扣住那汉子的脸,他的手枯瘦却强劲有力,像两只铁铸的爪子,刺啦一下,硬生生从那汉子脸上撕掉了一块皮。 痛苦的哀号声充斥在水洞里,嗡嗡作响,老鬼抬手把血淋淋的半张皮丢了过去。我躲在后面看的心惊肉跳,老鬼根本不会留手,河凫子的后人被如此糟践,或许就和他说的一样,不搞个天翻地覆就绝不罢休。 “带着小九!走!”山羊胡子险些被老鬼甩出来的半张皮糊到脸上,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一转身就朝后面的小洞跑。 但是小九红却无动于衷,一张俏脸和扑了粉一样,顿时唰白。明知道不是老鬼的对手,但是为了面子,还要硬挺。我躲在后面就觉得她很蠢,这么做不仅要把自己搭进去,还会连累其他人。 果然,小九红硬着头皮跟老鬼周旋,几个汉子不敢丢下她不管,就转脸的功夫,又被老鬼放倒两个。 “九妹!还不走!”一个人被老鬼一拳砸在胸口,骨头都差点爆裂,靠在水洞的洞壁上,大声吼道:“非要大伙跟你陪葬不是!” “这笔账!迟早跟你算!”小九红死死咬着嘴唇,尽管心里万分不甘,但她也不算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来回犹豫了几下,也转身朝刚才山羊胡子逃跑的小洞钻过去。 “现在走,迟了!”老鬼阴沉着脸,紧追不舍。水洞被泡塌,几条路四通八达,小九红他们估计已经来了一段时间,对地形比较熟,但是老鬼的速度太快,追的他们没有喘气的机会,我捡起掉在泥水里的一支火铳,也抽身跑了过去。 小洞弯弯曲曲,脚下的积水时深时浅,跑起来很不顺畅,前后追了一会儿,我隐约看到前方透下来一束昏黄的光,小洞可能到头儿了,这里可以通到地面。洞口有点窄,只能两个人并排钻出去,小九红被人护着,朝外面爬。老鬼追的很近,对方的人还没有完全逃掉,他已经追到跟前,一伸手抓住最后一个人的头发,那汉子很有力气,勉强挣扎了几下,被老鬼制服,但耽误了这么一点点时间,情况就又变的危险,老鬼没怎么犹豫,膝盖一顶,把那汉子硬生生的顶到洞外,自己则猫腰躲在后头。 轰轰…… 那汉子露头的一瞬间,两声沉闷的火铳声就在洞口两边炸响,硝烟味顺着洞口飘了进来。老鬼硬推出去的汉子被两团铁沙子结结实实的打中了,失声惨叫,整个人顿时就像一个筛子,千疮百孔。老鬼借着这个机会翻身跃出洞外,随后又有两个人被老鬼放翻,我看着没什么危险了,拎着火铳就爬出洞口。 在我爬出洞口的一刻,恰巧遇到正在来回躲避老鬼的小九红,她身边的人都让放倒的差不多了,最后剩下一个,拼命缠住老鬼,想让小九红趁机逃走。我跟小九红脸对脸的遭遇,都有点发懵,她仿佛认出我来了。 “你!你……”她指着我,脸上青红闪烁,可能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 “你什么你!”我心里也一个劲儿的发慌,因为我知道自己斗不过小九红,一急之下,抬手举着火铳对准她,道:“别动!敢动老子就把你打成渔网!” 小九红的年纪并不大,又急又气,但她可能也晕头转向,没发现我手里的火铳铳口一个劲儿的朝外滴水,竟然真的怕了,哆嗦了一下,那目光里充满了恨意。 这时候,拼死缠住老鬼的汉子被一拳打倒在地,鼻子嘴巴一起朝外冒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连腰都直不起。 我下意识的朝老鬼那边看了一眼,躲在不远处的七七也跑了过来。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脸颊上重重挨了一下子,身子一趔趄,差点摔在泥里,小九红抓住机会,转身就跑,但老鬼不是吃素的,小九红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跑出去十来米远,就被老鬼绕路追上,提着衣领子给拽了回来。 “放开我!老东西!”小九红一个劲儿的挣扎,嘴里骂个不停。 “说!”老鬼对小九红没有什么好脾气,厉声道:“为什么破孙家的祖坟!” “愿意!”小九红被老鬼一只手压的抬不起头,但脾气很倔,顶撞道:“看他不顺眼!就想挖开!怎么了!” 老鬼是什么样的脾气,额头上青筋一蹦,另只手慢慢抬起来,小九红眼神里都是惊恐,她很清楚这一拳砸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但脸都吓白了,一张嘴巴还是很硬。老鬼没有多少耐性,被小九红呛的火大,拳头猛然一抬,呼的就冲小九红脸庞而去。 “爷!”七七在后头叫了一声,跑过来拉着老鬼的衣襟,小声道:“别打她,她是个女娃……” 老鬼的拳头停在小九红面前,转头看了看七七。 “爷,别打她,别打……”七七眼巴巴望着老鬼,拉着他的衣襟,道:“打了她,她爹娘会难受……” 七七性子温顺,心又善,她从小生活在阴山峡,很少跟外人接触,不知道这个世间有多险恶。老鬼平时对我凶巴巴的,但是他可怜七七,对七七异样的宽容温和,听着七七劝,老鬼紧攥的拳头就慢慢松开了。 “算了!”老鬼心里明显还有火气,但是咬了咬牙,道:“老子从来不打女人,看在娃子的面子上,今天放你一次!” “有种你别放……”小九红还在嘴硬,被老鬼放开,却还不服软,嘀嘀咕咕的翻着白眼。 老鬼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人,本来心里就不顺畅,听到小九红嘴巴那么硬,火气蹭的又蹿了上来。旁边受伤不能起身的汉子趴在一堆粘糊糊的烂泥里,冲小九红喊道:“九妹!不要嘴硬了!” 老鬼拽着小九红,走到旁边,把地上受伤无法起身的汉子抓了起来,山羊胡子他们肯定是逃走了,必须要从这人嘴里逼问出一些事情。 “在一山就说一山,你们和孙家有仇?”老鬼盯着那汉子,道:“说个道道出来,老子不明白,这些已经死了的人,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那汉子算是比较硬气的,被打的满脸花,强撑着不吭,老鬼一问,他的嘴唇来回哆嗦了几下。 “老子没那么好的脾气!数到三,你不说,老子先杀了她!”老鬼身上的杀气轰的就爆发出来,压的人眼皮子发沉,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尽管眼睛已经眯起来了,但眼皮缝隙里露出的那一丝丝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一,二……” 那汉子犹豫不决,看看老鬼,又看看旁边垂头丧气的小九红,最后咬了咬牙,道:“我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了你也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老子信不信,别卖关子了!” “我们和孙家没仇。”那汉子喘了口气,道:“是河神跟他们有仇。” “河神?”老鬼愣了一下,我在旁边听的也稀里糊涂,当时就想着,河神应该是一个人的外号? “河神。”汉子点点头,道:“黄河里的河神。” 第三十三章天灭七门 “黄河里的河神,说的好。”老鬼冷笑了一声,也没有说相信不相信对方的话:“接着说。” 老鬼的脾气暴躁,但毕竟是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一边听一边在分辨对方的话里有没有水分,但是我在旁边听了就觉得这是瞎扯淡。 那汉子开始说,小九红一言不发,七七看她的头发衣服都乱了,想帮她整整,但小九红抬眼一瞪,七七唯唯诺诺的就不敢再动了。我皱皱眉头,心说这个小九红太不知好歹,把七七朝旁边拉了拉,道:“别理她。” 小九红就和一只刺猬一样,谁招她她就扎谁,转眼又瞪着我,可能是后悔当时在乱坟岗子外头没有一鼓作气抓住我。 那汉子把事情交代了一下,里面丝丝缕缕扯到了很多旁枝末节。他们之所以对孙家的祖坟下手,完全是从一次祭河神的祭祀开始的。土生土长的黄河人,信奉龙王爷,从古至今,黄河两岸不知道修了多少大大小小的龙王庙,而排教属于外来户,他们从当年的始祖开始,一直信奉河神,认为天下所有的江海湖泊里,都有各自的河神。六七十年代,政策很紧,没有人敢顶风作案,所以那些古老陈规销声匿迹了,直到这两年,才开始慢慢复苏,上了年纪的人给龙王庙添香火,排教的人则奉行一年一祭,他们祭的,是黄河里的河神。 排教的大排头平时很少参与各种事物,但是每年的祭河神必须由大排头亲自主持。前年的时候,排教搞了两艘大船,大排头亲自领着,下河祭祀。古时候的祭祀过程很繁复,不过随着时代的变迁,祭祀一直在被简化,到了现在,就是焚香擂鼓,放铳上供。祭河的船到了河心的时候,大排头燃了祭河的祭文,祭文烧成灰,飘飘洒洒落到河里。 就在这时候,两艘大船突然像是撞在了礁石上一样,猛然一震,然后定住就不动了。黄河走船会遇到尸抱船,但被困的一般都是小船,像那样的大船,浮尸困不住。一船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派了两个人下水去看。然而下水不久,两个人就咕嘟咕嘟随着水花飘到了河面,人死透了,死相非常难看,鼻子眼睛嘴巴都在淌血。 排教的人认为,他们的船上带着分水辟邪的祖鼓,一般的邪祟不敢靠近,如果在祖鼓震慑的情况下还有人横死,那就只能说明,他们惹到了河神。排教的人对河神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以及畏惧,那是千百年来传下的风俗和习惯,两条船上的人,包括大排头在内,噗通噗通就跪下了,随船带着的各种各样的祭品雨点一样朝水里扔,但是大船还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的困着,寸步难移,时间久了,所有人都开始心慌,有人尝试着放下小舢板,看看能不能坐舢板离开,不过舢板刚一下水就被什么东西给掀翻了。 排教的大造,也就是山羊胡子当时跪着跟河神起愿,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意思很简单,就是他们全是河神的徒子徒孙,要是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求河神宽恕,河神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 这本来就是类似于唬人的一番鬼话,但是山羊胡子起愿之后不久,大船周围的水面就一点一点的荡起水花,一条硕大的白鲤鱼在水面上若隐若现,紧跟着,河里开始朝上飘鱼,大大小小的鱼,全都翻着白肚飘上来,密密麻麻的一片,至少好几百条。 这些从河下翻上来的死鱼并没有随着水流飘走,它们慢慢聚集在一起,微微的打着转儿,前后十来分钟时间,成百上千条死鱼堆在大船旁边的河面上,聚成了三个字。 “这个事儿,当时满船的人都眼睁睁看着,我不说假话,你可以随便去问,要是我说了谎,你拿刀剁了我,我没二话。”那汉子说到这儿的时候,可能觉得自己的讲述太离奇,唯恐老鬼不信,所以接连发毒誓。 老鬼的眼角嘴角一起抽搐了几下,闷着头不言不语,过了一会儿,他道:“接着说吧。” 河面上那些死鱼最后聚集起来的三个字,是:灭七门。 三十六旁门里,各有各有的称谓,沙场,排教,引财神(其实就是捞尸人),水老鼠等等等等,其中唯一一个一派七门,七门一体的,就是河凫子。船上的人相互低声议论了一下,很快就知道七门意味着什么,很多人开始嘀咕,因为河凫子不捞水货,不霸沙船,跟排教没有任何利益冲突,两帮人相安无事了好多年。 但是山羊胡子已经起了愿,而且河神也明确提出了要求,排教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商量了一下,常年走水的人都知道,今天他们的大船被困住了,就算船上的人想尽办法逃出去,也无济于事,除非整个排教上上下下全部洗手改行,否则的话以后只要行船,肯定要遭报应。 为了所有人的安危和利益,最后大排头出来说话,山羊胡子写了黄表纸,烧了丢在河里,意思就是会按河神的吩咐去做。纸灰落在河里的一瞬间,大船猛的就能动了,河面上漂浮的死鱼顿时散成一片,顺着水流呼啦啦的飘远了,那条硕大的白鲤鱼又晃了晃,然后钻进水里无影无踪。 排教的人一直都靠水吃饭,从来不做陆路上的生意,自从这次出事之后,他们不得不抽出一部分人,到处打听河凫子的下落,七门河凫子已经凋零落没了,除了宋家还有点家底子,其余的散落各方,每一代河凫子行事都很低调,从来不到处张扬自己的身份,所以想寻找他们的下落有点困难。孙家是败落的最彻底的一家,排教打听了很长时间,终于摸到了孙家的祖坟,他们做事一向都信奉鬼神,所以对阴阳风水前生来世这些东西也信,山羊胡子跟大排头说了,不管孙家还有没有后人,反正要破了他们的祖坟。 那汉子说,他们其实不愿意做这种事情,每一门都有每一门的规矩,排教就是排教,不是土爬子(盗墓贼),但是被逼的没办法,不这么做就等于得罪了河神,以后没有好日子过。 “话就是这些,没半句假话。”那汉子看着老鬼,道:“要是你不信,把我留下,放她走。” 老鬼默然不语,一直闷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汉子说了两句就不敢再说了,唯恐把老鬼惹急。 “你们,走吧。”过了好几分钟,老鬼抬起头,对那汉子道:“回去和你们的排头还有大造说一声,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打七门的主意,老子绝对不会手软!” 那汉子如释重负,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招呼小九红离开。那丫头的脾气倔的和一头驴一样,直到这时候还是不肯服软,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九妹,走吧!”汉子拉着小九红,转身就走。 他们走的很快,不多久就消失在视线中。天近黄昏,老鬼呆呆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和七七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站在后头不敢出声,过了好半天,七七走到老鬼旁边,轻轻道:“爷,你怎么了?” “没什么……”老鬼终于慢慢的回过头,就在这一瞬间,我惊讶的发现,他满头白里带黑的头发,好像全都花白一片,脸上的皱纹更多了,整个人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蔫巴巴的,无精打采,他眯着眼睛看看我们,最后望着七七,道:“娃子,去那边,给爷找点水,爷渴的很。” “恩。”七七点着头跑到旁边,在积水里舀出一点,慢慢的澄清。 “人呐,人是个什么?老子活了一辈子,都没有摸透。”老鬼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把脸转到一旁,望着天边即将落下的一抹残阳,慢慢道:“老子累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在老鬼转过头的一刻,我看到他眯起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淌出来几滴眼泪。那泪水浑浊的像是河水,就挂在老鬼的眼角,不停的打转。看到他的泪水,我惊讶莫名,老鬼这样的人,也会落泪? “你,这是怎么了?”我慢慢凑到老鬼身边,低头看看,他腰上的伤已经积淤成一片黑红的血迹,我的包袱里带着我爷爷配制的外伤药,很管用,当时就拿出来准备给老鬼敷上。老鬼挡开我的手,解开衣襟,在包袱里翻出一把小刀子,用火烧了烧,然后一点一点的,把伤口里的铁沙子挑出来。铁沙子全都钻在皮肉里,刀尖得割破皮,挑开肉,才能慢慢的找出里面的铁沙。那肯定非常疼,但是老鬼眉头都没皱。 “说话啊?这是怎么了?”我看着老鬼的样子,隐隐觉得有点心疼,他再厉害,再暴躁,也是个七十多的老人,比我爷爷的岁数都大:“排教的人说的话,惹到你了?前头还好好的,怎么转脸就这样了?那种河神起愿的鬼话你也信?” 老鬼挑着肉里的铁砂,道:“不是鬼话,老子相信。但是那不是河神如何如何,是有人在搞鬼。” “就是嘛,什么河神不河神的,肯定是排教的人自己搞鬼。就算你信,也要信龙王爷,怎么可能去信排教人的话?” “搞鬼的人不是排教。”老鬼叹了口气,突然放下手里的小刀,抹抹眼角,对我道:“你知道那条白鲤鱼什么来历不?” “白鲤鱼,我不知道。”我对白鲤鱼并不陌生,当时被山羊胡子追击的时候,就是白鲤鱼出现,给我带来了一点转机。那排教汉子说了,他们祭河神的大船出事后,白鲤鱼就在船边一个劲儿的游。 “那条鱼,是人养的。”老鬼慢慢道:“养它的人,就是你爷。” 第三十四章黯然神伤 “白鲤鱼,是……是我爷养的?”我感觉震惊,心里却很不愿意接受老鬼的话,不由自主的声音就开始发颤,如果那条白鲤鱼真是我爷爷养的,那么排教河心遇到“河神”挡路,继而千百条死鱼组成灭七门这三个字的事情,会跟我爷爷没有任何关系?我的脑子有点乱,道:“我爷也是七门的人,他怎么可能那么做。” “老子也很奇怪,他,为什么那么做?”老鬼的神情里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心灰意冷。 “排教那汉子说的,难道你都信?他不会撒谎吗?”我替爷爷争辩,绝对不肯相信爷爷会对七门有什么不利,从我记事开始,爷爷和我说的最多的就是河凫子如何如何,河凫子应该怎么怎么做,他是个标准的河凫子,不会对七门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那汉子说的,绝对不是谎话。”老鬼站起身,朝着已经开始发黑的天边望过去,道:“老子有点难受。” 我不知道再怎么说,我突然就明白老鬼为什么了听到排教那件事之后顿时神色黯然,眼角甚至开始流泪。他孤独了几十年,把人生最宝贵的时间都留在了泱泱大河中,他老了,他的儿子死了,他惦记着七门,惦记着当年槐树林子里的结义之情,但是,他得到了什么?当他知道连我爷爷都有隐瞒着他的秘密时,他可能承受不住那种沉重的打击,他的生命里,没有一个值得托付和信任的人。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老鬼,只是个人,只是个上了年纪,日暮西山的老人而已。他倔强,暴躁,但当他遇到生命中难以承受的伤害时,也会难过,也会流泪。 “河凫子七门镇河,是轮流的。”老鬼站着,头也不回的道:“一家十年,大家都有个休养生息的机会,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断,二十岁去镇河,三十岁回来,仍然大有作为。老子当年去镇河,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十年,但是下头的人竟然没人接班……” 老鬼絮絮叨叨的,终于让我知道了这些事情。河凫子七门镇河,一家十年,七十年一轮,这样不会耽误一个人太多的时间,但是老鬼当年镇河之后,剩下的六门里,再也没人过去接班,让他一个人孤独的漂流在漫长的大河中。 “老子当时恼啊,恨啊,恨那些人怎么这么无情,又无义。”老鬼低下头,慢慢把已经挑干净铁沙子的伤口上了药,又紧紧包裹住,道:“但是想想,那又有什么?都是磕了头拜了把子的兄弟,难保谁家里有个急事,所以,老子不恼了,他们不来,老子就继续镇河。” 老鬼今年七十四了,镇河足足五十年,如果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问题,觉得自己非出来不可,或许还会孤独的继续飘在大河中。当时一直保持巡河习惯的,可能只剩下我们陈家,而且五十年过去,七门镇河的顺序,恰好到了陈家,所以,老鬼才会找上我们的小船,才会把爷爷招过去。 “水娃子,说句实话,当时拉你们陈家去替我镇河的时候,老子心里着实宽慰了一阵子。你知道不,本来,陈家该去镇河的人,是你。”老鬼裹好了伤口,慢慢看看我,道:“老六抢着替你巡河,老子就在想,他还是个有良心的人,至少护自家的犊子,一个人只要还有良心,那就是好的,但是,老子真的没有想到……” “我爷是好人,他是好人。”我赶紧争辩道:“他不会做对不起七门的事,这里面一定有误会,一定!” “河凫子七门里,谁最厉害?”老鬼也不接我的话,突然话锋一转,道:“你知道么?” “谁最厉害?”我想了想,其实跟其它几门河凫子家族,我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就我现在所知,最厉害的,无疑就是老鬼了。 “错了,娃子,你错了。”老鬼摇摇头:“老子脾气暴,早年虽然练了点功夫,但那些不值一提,黄河走水的人,不能只靠功夫混下去。七门里头,有些人好,有些人坏,只有老六,像是一团雾,这么多年,老子总以为懂他,了解他,可是到了现在,老子也糊涂了。” 我的年纪还小,我理解不了那么多,但是很多年后回头想想,我才觉得,他是那么孤独。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替我爷爷辩解,因为在我的意识里,那是世上和我最亲的人,我想替爷爷辩解,同时也想让老鬼轻松一些,但是刚一开口,老鬼就摆摆手,道:“算了,老子原来不信命,现在不信也不行了。” 排教的人被老鬼打走了,但不知道还不会不会卷土重来,老鬼让七七留在洞口处,观察外面的情况,接着又带我进了荒地下孙家的祖坟。坟地被完全冲垮了,不过依照河凫子历来的规矩,老祖爷的坟,是在最南边,然后子孙后代的墓地依次向北延伸。 “记住,家里断了后,那只手,必然要埋在老祖爷的棺材下头。” 我们顺着已经七零八落的坟地,慢慢走到了整片祖坟的的最南边,坟地里很多棺材都被山羊胡子用引魂灯驱赶到了外头,但是孙家老祖爷的棺材,沉重而巨大,像一块压舱石,牢牢的放置在墓室正中。这是当年被黄河里那个长胡子老头儿带走的七个人之一,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日后的河凫子七门。 老鬼郑重其事的在棺材前头重重磕了四个头,棺材太大了,重的几乎推不动,他就从旁边的泥水里开始挖,两个人弄的土驴一样,最后,老鬼从棺材下头大概两三米的地方挖到了一只盒子。那盒子,跟我爷留下的盒子不太一样,不过打开之后,里面也装着一只断手。 之后,老鬼带着我们匆匆离开,现在距离当时离开抱柳村已经有段日子了,宋百义可能找齐了剩下几家七门的人,该是商量正事的时候。 我们重新回到抱柳村,几个守村的人看到老鬼就浑身发抖,估计是上一次被打怕了。老鬼和宋百义单独聊了聊,我和七七这几天都很疲惫,好好睡了一觉,到了第二天,老鬼带着我进了宋家祠堂旁的大屋。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些人。 七门里面,我家,孙家,还有唐家的老辈人已经不在了,剩下四家都有人到,那些老家伙们早年都是水里来火里去的角色,年纪尽管大了,活的都还很硬朗。老鬼进门的一瞬间,宋百义和剩下三家的老辈快步就走出来,噗通跪了一地。 我说不清楚他们的神情,三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满脸都是惶恐。他们都很自私,把老鬼一个人丢在河道里镇河几十年,可能他们不会想到,时隔这么久,老鬼还会重新现身。 “大哥,总有几十年都没见了,你还好?” “兄弟们时常都会念叨的,挂念的很。” 老鬼默然不语,静静站在原地,听着几个老家伙一串一串的肺腑之言,过了很久,他才抬眼看看对方,道:“老子镇河的时候,你们这些话,都是说给谁听的?” 几个人立即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面相觑,尴尬的老脸通红。老鬼没有继续挤兑他们,抬脚带着我走到了大桌的上首,坐了下来,我没有位置,就站在他身后。大略扫了一眼,屋子里除了几个跟老鬼同辈的人,剩下还有几个年轻的,可能是宋百义的儿子孙子,除此之外,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保养的很好,这应该是唐家的人,唐家断后了,老辈子一死,就轮到外姓的女人当家,按照七门的规矩,其实已经不算是正经的河凫子家族。 “别的废话,老子不想说了,当年的事情,过去就过去,揪着不放,显得老子心眼小。”老鬼毕竟是七门中长门的庞家,平时不怎么看的出来,但是七门齐聚,他隐约就有了一种过人的气势。 “大哥还是当年的样子,不见老!” “大哥的气度,做兄弟的一辈子都赶不上的。” 几个老家伙因为理亏,都显得心虚,陪着笑奉承了几句,然后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屁股都不敢坐稳,只压着半边椅子,反正看上去可笑的很。倒是宋百义的两个孙子大大咧咧,扫了老鬼一眼,自顾自的喝茶。 “上次的事,老子跟老五说的很清楚了。”老鬼可能也不耐烦跟人打哈哈,想赶紧把事情说完:“七门散了这么久,如果没事就算了,老子也不想管那么多,但是现在不行了,事情要命,老子也不得不出来活动活动,你们都清楚了吧?老子要老六的孙子,做七门大掌灯。” “大哥,这个……按规矩说吧,您是大哥,又是七门的长门,选谁做大掌灯,咱们没话说,只不过……”宋百义想了想,道:“只不过上次说的那个事情,就是,天崩的事情,大哥确定瞅准了么?” “老子会没事骗你们?”老鬼的情绪不怎么好,皱着眉头道:“这事的分量,别人不清楚,你们几个老东西心里应该有数!天崩真的到了,有什么后果,自己掂量吧!” 第三十五章三刀六洞 几个老家伙可能都知道老鬼的脾气,不会撒谎,所以老鬼斩钉截铁的确定自己的话,他们立即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彼此对视了一眼,神情变的很不自然。我在后头看到他们的表情,心里越发对天崩感觉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事?让这些早年间提头泼命的草莽汉子都忍不住变色? “大哥,这个事情要是真的,你这次出来,打算怎么办?”宋百义又问道:“大掌灯,按理说应该是你做的。” “老子不做,还有其他事情要办。”老鬼瞥了瞥他,道:“怎么?老子说话是不是不算了!说了,老六的孙子来做大掌灯!” 老鬼一发脾气,几个老家伙就都不敢出声了,但是宋百义身后的两个孙子却有点不服,瞥瞥嘴,其中年纪稍大点的那个忍不住插嘴道:“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有什么大掌灯小掌灯的?说出去也不怕人家寒碜。” 老鬼的目光立即就转到那个说话的人身上,听人说过,宋百义三个儿子,只有大儿子家里养了两个男孩儿,其余的都是闺女,所以宋百义对这两个孙子宠的厉害,宋家捞财神,一般的人不愿招惹,两个孙子年轻气盛,平时跋扈惯了,他们没有阅历,可能总觉得老鬼老了,不把他放在眼里。 “大武!给我闭嘴!”宋百义当时就慌了,赶紧劝老鬼。这些年七门一盘散沙,早年间的规矩丢的差不多了,若真是过去门规森严的时候,就凭宋大武两句不干不净的话,就得拖出去打个半死。 “现在的娃子,都这么没规矩?”老鬼看看宋百义,又看看其他三个老家伙,道:“你们的儿子孙子,是不是也这个样?” “大哥你不要恼,下头的娃子们还小,不懂事的,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消气,消气……”宋百义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劝,老鬼不高兴,但还是收回了目光。 “我说的是实话,现在黄河滩外头是什么世道,你恐怕不知道吧?”宋大武一点都不胆怯,坐在宋百义身后的椅子上,道:“改革了,世道早就变了,你还在这里搞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老黄历,谁会买账?” “混蛋!”宋百义刚把老鬼劝下去,没想到自己的孙子又开始大放厥词,他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更怕老鬼突然暴怒,一转身,抬手啪的抽了宋大武一个耳光,道:“给我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这一巴掌抽的很清脆,但我在后头看的清亮,宋百义是在演戏,他当年也练过功夫,一巴掌下去看着抽的结结实实,其实自己孙子脸上连红印都没留下一个。 “怎么的!我说的是实话!”宋大武也恼了,呼的站起身,他身旁的宋小武也跟着站起来,兄弟两个都炸毛了,几乎扯着嗓子喊道:“说规矩!那就先说说,七门的老黄历,别以为我不知道,七门镇河,各家换班之前,那是要起香案拜老祖,七门七家一起点头,正经把接班的人送到河边,没祭祖,没接班,擅自出河,该怎么办!” 宋大武说的话,我略微知道一些,过去七门鼎盛的时候,规矩很多,尤其是镇河,那是一等一的大事,隆重的紧,拜祖祭祀,七门过场,有一套交接仪式。老鬼一直都在镇河,五十年无人顶替他,这次因为大事才不得已出河,虽然拉了我爷爷去顶班,但从根子上来说,还是不合规矩的。 宋大武这一嗓子喊出来,其他几个老家伙就不说话了,悄悄的望着老鬼。我看着就心里冒火,他们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话说了吧?”宋百义第二个孙子也在旁边冷笑道:“自己不守规矩,还给别人立规矩?谁会服气?” “别再说了,大哥是长辈!不许顶撞他!”宋百义呵斥两个孙子,但是他一开口,立即就把老鬼逼到了绝处。 “我是个女人,也是唐家的外姓,本不该插嘴的。”屋子里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这时候站起身,道:“五十年没人去镇河,谁先乱了规矩,还不好说。” “既然知道自己是外姓,就不要乱说话!自己没本事生儿子,让唐家断后,这就是罪过!还好意思在这里打圆场!”宋大武牙尖嘴利,咄咄逼人:“断后的,从七门里清出去!” “是嘛,要讲规矩,先把规矩撕扯清楚,免得有人不服。”宋小武也在旁边不阴不阳的拉偏架,我越看越气,很想揪住他猛抽几巴掌。 老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脸前这些神态各异的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我怕他一发脾气又要搞的鸡飞狗跳,就想轻声劝他,不要和这帮人一般见识。 “他们故意气你,想把场面搞乱的,别理他们。”我小声道:“这个大掌灯,我不做了。” “不,我说要你做,你就做,谁也挡不住。”老鬼摆手止住我的话,看着前面的人,慢慢道:“老子是七门的人,坏了七门的规矩,谁都不能例外,擅自逃河,三刀六洞!来!拿刀!” “现成的刀子,拿去用。”宋大武抬手就扔了把刀过来,那是村里乡间平时常用的杀猪刀,名字虽然不好听,却锋利异常,刀身差不多一尺长,三指宽,锋利的刀子扔到老鬼面前的桌子上,寒光闪烁。 “扯淡!”我赶紧就去拦,老鬼说的三刀六洞,是七门过去一种对待门人的惩戒,刀子从大腿捅进去,要一刀捅穿,一刀两个伤口,一共要捅三刀。 “老子坏了规矩,三刀六洞,应得的。”老鬼拦住我,他很有力气,一条胳膊一挡,我就怎么也挣脱不了,他另只手慢慢拔下桌上的刀,抬起右腿踩到椅子上,一尺长,三指宽的杀猪刀抬手就捅到大腿上,力道十足,刀子没腿而入,一下子从另一边露出刀尖,鲜血淋漓,顺着伤口哗哗的朝外冒。 “你们他娘的还是不是人!”我看着老鬼腿上还没有拔出来的刀子,当时就急的脑子一片空白,挣扎着想跳出来,冲着那些人喊道:“他今年七十四了!替你们几家镇河,一镇就是五十年!腰上刚受了伤!你们逼他立规矩!还有没有良心!” “是他自己坏了规矩,怨的了谁?”宋大武显然没想到老鬼真的会三刀六洞,语气已经不自然了,气势明显蔫了一截,但仍然不肯嘴软,嘀嘀咕咕的说闲话。 “大哥,算了吧,小辈不懂事,您犯不上的。” 老鬼不理会任何人的话,唰的拔出刀子,眉头都没有皱一皱,第二刀跟着就捅了下去。我甚至能听到刀刃穿过皮肉,跟骨头摩擦出来的那种让人压根发痒的声音,我眼睛一酸,眼泪哗的就流了下来。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镇住了,老鬼还是当年的脾气,时间,能磨灭一个人的生命,但磨不掉他的风骨。我流着眼泪拼命想拦住他,但是老鬼不肯。 接着,老鬼又拔出刀子,那是划皮见血的刀,活生生割开皮肉,痛楚之极,但是老鬼始终没有出一声,没有皱眉头,第三刀捅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生生的哆嗦了一下。 他也是个人,他也知道疼。 捅完第三刀,老鬼随手丢掉刀子,鲜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身子轻轻一晃,嘘了口气。我扑过去,拼命捂住他腿上的伤口,眼泪止都止不住,一个劲儿的朝下流。我把身上的伤药撕开,哗哗的倒在伤口上,伤口太大了,血流的太快,药粉刚撒上去,就被冲到一旁。老鬼扶着我的肩膀,重新坐下去,低头止血上药。 “你何必这样!”我哭着对他道:“我不做什么大掌灯,你和他们争什么!” “水娃,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老子坏了规矩,不自罚,怎么堵人家的嘴。”老鬼头上的汗顺着已经白成一片的头发里一股一股的流到脸上,对我道:“老子钢筋铁骨,这点伤,三五天就好,不算什么。娃子,你要记住,男子汉大丈夫,得站着活,被人戳着脊梁骨,那滋味比三刀六洞更难受。” 我呜咽着,眼泪不争气的一直在流淌,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大掌灯,此时此刻,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让这个镇河镇了半辈子的老头儿能多活几年。 三刀六洞,无声却又充满了震慑,老鬼丢下刀子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嘴巴。宋大武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是老鬼已经做到这一步,即便胡搅蛮缠,对方也没有理由。 “老子犯了规矩,已经自罚,现在,该说说你们几家的事了。”老鬼慢慢裹着伤,头也不抬的道:“老子二十四岁镇河,十年之后该谁接班?二十年后该谁接班?轮到自家镇河,畏缩不前,有意逃脱,该怎么说?三刀六洞都是轻的!谁犯了规矩,自己站出来!” 几个老家伙顿时脸色发绿,谁都不敢再放一个屁,老鬼并不想真的捅谁几刀,看着一群人都不敢说话,接着道:“老子是七门长门,现在说话,作不作数?” “大哥,作数的,肯定作数。”宋百义和其他几个老家伙擦着脸上的汗,争先恐后的点头,唯恐自己会慢一点。 “那就好。”老鬼停手起身,把我朝前面慢慢推了一下,道:“老六的孙子,陈近水,七门大掌灯!” 第三十六章离别之痛 七门大掌灯! 老鬼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眼睛全部投向我,顿时,身上就好像突然压上了一座山,沉重的要死。时代不同了,环境也不同了,过去的很多事情都在无形中变化着,但某些东西,意义非凡,七门大掌灯,就算是个虚名,但同样要让人背负上一个大包袱。 “是老六的孙子。”有人道:“长的跟老六当年的确有点像。” “反正都是七门的子弟,年轻人有活力,脑子好使,我们这些老家伙跑跑腿,其实也是好的。” 老鬼一声不响,听下面那些人絮叨了半天,我转头看看他,他的脸有点苍白。 “好了,不要再啰嗦了,下面的小辈都出去。”老鬼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腿上的上虽然包好了,但是我看着还是觉得一阵说不出的难受,他望望已经不怎么敢作声的宋家两个孙子,又收回目光,道:“老子和你们说些事情。” “都出去吧,出去。”宋百义赶紧就赶着下面那些小辈朝外走,随后把屋子的大门关上。唐家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有点点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显得茫然。 “你也坐下听听吧,刚才那两个小王八蛋说的恼人,但有句话还是对的。”老鬼对那女人道:“世道不一样了,过去的老陈规该改就要改,唐家还是唐家,儿子丫头,都是唐家的种。” 几个老辈人坐在一起,这都是当年和我爷爷同辈的河凫子,尽管有的洗手多年,但河凫子世家中的那些秘闻,都藏在他们心里。 “大哥,事情到底怎么个章程,你说说,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你们跟着大掌灯就好。”老鬼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我看得出来,他想尽力走的稳一些,但腿上受了伤,由不得他自己。他从窗户朝外面望去,慢慢道:“老子要出去一趟。” 我还小,对过去的事知道的不多,所以老鬼这么一说,我暂时还听不出是什么意思。但几个老家伙心里雪亮,相互看了看,宋百义就试探着问道:“大哥,你是要到西边去?” “西边就是根,不管行不行,老子要去试试。” “话是没错的,只不过……”宋百义道:“当年的大掌灯,就是去西边,然后一去不回的,咱们一家人,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但是,要是大掌灯没事,好歹都会回来的……” 我对这些陈年旧事了解的的确太少,是后来慢慢才清楚的。河凫子七门上一代的大掌灯是老鬼的父亲,老鬼年轻的时候被派去镇河,他父亲孤身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大掌灯没有了,七门陷入混乱,接着就散成了一盘沙。 说到底,为了镇河,老鬼丢弃了太多,半生飘在河上,亲爹亲儿子都没有机会再见最后一面。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总想劝他,可是场合不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就不用说了,老子心里有数,你们做好自己的事。”老鬼看着几个人,道:“大掌灯还小,上上下下,要靠你们提点,老子一辈子从不谢人,但这次,要替他先谢你们几个。” “这是哪儿的话,都是该当的,该当的。” 原本,我想从他们几个的交谈中得到一点别的线索,但是几个老家伙心照不宣,很多话都不说透,老鬼交代了几句,事情就算谈完了。实际上,我确实没有什么用处,只不过老鬼要远行,我坐镇在这儿,让七门有个名义上的主心骨,不至于和以前那样散的乱七八糟。 “大哥,什么时候动身?” “怎么,急着要赶老子走?” “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有那意思。”几个老家伙赔着笑脸道:“只是问问,兄弟们要准备准备。” “就这几天,现在,老子要你们做点事。”老鬼道:“把王钟请出来。” 老鬼说的王钟,是河凫子七门历代相传的最重要的一件东西,那是一口很大的铜钟,具体有多少年,谁也说不清楚。这口大钟一直都被珍藏,但其实没有别的用处,唯一能用的,就是七门轮流镇河交接时,大钟抬到河滩,钟声一响,无论镇河的河凫子有多远,都能听到。 几个老家伙有点迷糊,河凫子镇河,那是最要紧的事,如果不到交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把镇河的河凫子招回来,他们心里不清楚,但我就忍不住一阵紧张,老鬼刚刚拉了爷爷去顶班,现在又要用王钟招他,只有一个可能:老鬼不再信任爷爷了。 我心里紧张,却不敢说出来。下面几个人听了老鬼的吩咐,马上就去着手准备。老鬼默默坐在原位上,许久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我小心翼翼陪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道:“娃子,走吧,到河滩去看看。” “是不是?” “是。”老鬼知道我想问什么,点点头,慢慢道:“老子还是想看看,老六,到底听话不听了。” 我感觉一阵憋屈,一阵说不出的难过,虽然跟老鬼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知道了。我不愿意让老鬼跟爷爷之间发生什么冲突,无论他们谁受伤了,谁死去了,对我来说,那都是沉重的打击。 但是我阻止不了什么。 宋百义他们几个抬出了王钟,已经五六十年没有用了,巨大的王钟要三两平板车合在一起才能拖的动,上面布满了灰尘和铜锈,我看着这口钟,略略觉得有些眼熟,再一分辨,就发现这口钟和那艘空船上的招魂钟很像。 汛期的河滩都是水,三辆大车拉着大钟,一直走到实在走不下去时才停在齐膝深的水里。老鬼不顾腿上的伤,默默站在水中,眺望着大河。钟声被敲响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角来回跳动了几下,尽管他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和我一样的忐忑。 他希望当年拜把子的兄弟,不会让他太过失望。 活了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心里怎么想,跟现实会怎么样,完全就是两码事。 当年的黄河滩上,老鬼失望到了极点。大钟被连着敲了很多次,一群人守在河滩上默默的等。老鬼就站在水里,谁劝都不听,使劲望着河面,但是河面上始终波澜不惊,那口石头棺材没有出现,爷爷也没有出现。在那时候,我心里就突然产生了一个很不好的念头,爷爷,他是什么立场?难道排教的那个汉子讲的都是真的?他是七门的人,为什么又要和七门作对? 不由的,我想起了老鬼之前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七门里的人,好坏都写在脸上,谁是什么样子,看看就知道了,惟独陈六斤,像一团雾一样,没人能够看得透。 “罢了吧……”老鬼在水里站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一直到腿上的伤口被泡的发白发胀,那口石头棺材,依然无影无踪。他好像泄气了,也累了,慢慢的转过身,可能是站的太久了,刚刚一动,老鬼的身子就猛的一歪,差点摔倒在水里。 我赶紧扶住他,老鬼的嘴唇哆嗦着,苍老的好像弱不禁风,他的眼神里茫然,而且失落,他好像在说话,但是声音很低,我扶着他朝回走,听了很久,才听清楚他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老六,你到底是怎么了?是怎么了?” 我心酸的不行,把他扶到河滩边上,当老鬼面对下面那些人时,脸上的失落就完全看不见了,他挺了挺腰身,对宋百义道:“老子走了之后,大掌灯带着你们巡河,要找到老六。” “可是,他在镇河啊。” “老子让找,你们就去找,已经这时候,还镇什么河!” 别的人可能还是一无所知,但是我明白老鬼的意思,他觉得爷爷靠不住了,让一个靠不住的人去做这么要紧的事,显然不合适,所以他要找,要找到爷爷。 老鬼一说话,就没人再敢顶嘴。一群人朝回走,因为爷爷的原因,我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和老鬼说什么了。不声不响的走了很久,老鬼才转头看看我,道:“娃子,你心里不要犯嘀咕,老六是老六,你是你,不是一回事,不管他怎么样,你安心做你的大掌灯。” “恩,我知道。” 我们回了抱柳村,老鬼腿上的伤没有触及骨头,但是皮肉损伤的严重,休养了三四天,等到稍稍好了一些,他就准备动身了。他的脾气就这样,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说都没有用。我心里很担忧,因为宋百义说过,上代的大掌灯就是去了一个地方后彻底消失了,话说的含糊,意思却很明显,大掌灯肯定是死了,否则不会丢下七门。上代大掌灯的本事,不比老鬼小。 我很怕,很怕老鬼会和他的父亲一样,一去不回。 那是一个早上,我们都起的很早,给老鬼准备了一些行李。然后送他离开,老鬼坚决不让人送,到了村口的时候,他就发脾气把我和七七都骂了回去。 “两个娃子,都是好的,好好的。”老鬼背着自己的包袱,一瘸一拐的沿着村口那条向西的路,慢慢的走了,他没有回头。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消瘦的,衰老的背影,一点点从自己的视线中变淡。 “哥。”七七的大眼睛里都是泪,问我道:“爷去哪儿了?还回来不?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第三十七章恶鬼压身 看着七七眼睛里的泪,我难受的说不出话了,却不想让她哭,我勉强打起精神,道:“不哭,爷出门去办事,过段日子就回来,昨儿个他跟我说了,叫你好好吃饭,养的白白胖胖的,你听话不?” “听,听,七七听话。”七七赶紧就点头:“听爷的话。” “那就好,不哭了。” 老鬼走了,我的心里顿时空荡荡的,当我带着七七回村的时候,就看到宋大武兄弟两个抱着胳膊站在村里那条路上。老鬼在的时候,这两个人不得不夹着尾巴,但老鬼刚刚一走,他们就开始神气。 “现在的大掌灯好他娘的滋润。”宋大武嘴上挂着怪笑,看着我和七七道:“做着事还得带个娘们。”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我听着就火了,本来不想理他,但是扯到七七身上,本来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丫头,我呼的转过身,盯着他道:“再不干不净,我抽你!” “你敢!”宋大武腾的就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胸口一挺:“老子就站在这儿,你动动试试!老子说了,你做事带着个娘们!怎么了!” 我一时火大,抬手就是一巴掌抡了过去,宋大武身上有功夫,但是根本没想到我会说打就打,匆忙中一躲,脸颊就被几根指头扫了一下,我用了很大的力气,这一下在他脸上留了几道红印子。 “你作死呢!”宋大武火冒三丈,抬手揪着我的衣领,另只手高高扬起来:“打死你!” “你打!”我冲大吼了一声:“长门还没有走远!要不要把他喊回来评评理!” 一句话立即把宋大武说蔫了,巴掌举的很高,打也不是,放也不是,样子很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闪了几下。 “哥,算了算了。”宋小武阴森森的在旁边拉架,拦开我们,道:“谁也不能让人护着一辈子的不是?是黑是白,以后走着瞧呗。” 我整整衣服,瞪了他们两眼,拉着七七就走。走了很远,我回头看了看,他们兄弟两个还站在原地,冲着我们的背影嘀嘀咕咕,我心里开始犯愁,老鬼走了,宋百义他们几个顾忌着年龄身份,或许不会把我怎么样,但下面这些王八羔子,该怎么对付?我很想撒腿就走的,然而身上担着大掌灯这个名头,做事不可能那么自由。 “哥,别跟他们生气。” “不生气。”我笑了笑,心中本来犯愁,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一瞬间就想起老鬼远走时的背影。 他老了,却仍然是条汉子,他交代的话,我不能忘记,男人,要站着活。 老鬼吩咐要宋百义他们跟着我去巡河,我找过宋百义,他说这几天水实在太大了,船也开不动,等等再说,让我和七七在村子里安心住上几天,身子养好了,再说别的事情。在这个鬼气森森的村子里,人完全没有什么心情,我也不想看见宋家的人,整天就闷在屋子里。 大概住了六七天,我等七七睡着了,然后回自己房里。每天不做什么事,困劲儿就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夜里十二点多钟才勉强睡着。不过那个年纪太贪睡了,一睡就死沉沉的。 按往常来说,这一睡肯定要睡到天亮的,但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从睡梦中苏醒了一些,那是种很奇怪的状态,没有睁开眼睛,脑子里却像是有了点意识。我感觉浑身上下都是汗水,身子仿佛被压着什么东西,沉的要命,压的我不能动,气都喘不上了。 那感觉非常难受,我想翻身,想喊,然而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恍惚中,我感觉身上压着的东西在动。 可能完全是心理上的恐惧,让我突然生出一股力气,身子一翻,意识更加清醒了。我没有睁开眼睛,却像是能看到周围的情景,这一刻,我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直直的竖了起来。 我看到自己身上压着一个白影子,头发很长,却没有脸。这个白影子死死的趴在我身上,来回晃了几下。我真的是怕极了,但真的没力气翻身,也没有力气挣扎。 那影子就在我身上来回的晃,我的意识仿佛完全清醒了,只是眼皮子很沉,沉的睁不开。 “说……” 朦胧中,我好像听见一道飘飘渺渺的声音,一丝一缕的钻进耳朵里,听的很清楚。 “说……续命图,在哪儿……” 我感觉那道影子已经贴到了我的脸前,我甚至能感觉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不停的打晃。我根本说不出话,就想拼命的摇头,想把这道影子赶走。 “你爷爷,没有告诉过你么……河凫子,有两条命……说吧……续命图,在哪儿……” “啊!!” 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死沉死沉的眼皮子随着这声大叫而猛然睁开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道影子不见了,我满头都是汗水,大口喘着气,在屋子里左右看了几眼。屋子很正常,什么都没有。一直到我醒来的时候,那道飘飘渺渺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我听的非常清楚,续命图,它说到了什么续命图。 我真的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个梦,还是自己被鬼上身了,总之后面半夜时间再也没有睡着,提心吊胆的熬到天亮。天色一亮,我赶紧去找七七,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好像夜间没有遇到什么事,我就稍稍放下心。 这件事让我心神不宁,总感觉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这样清晰的梦。照例吃过早饭,宋百义就跑过来找我,两个人聊了几句,他说,日子差不多了,汛期期间,河滩上的水不可能会落,老鬼交代的事情也不能不做,他就问我,要是休息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做事了。 “可以。”我点点头,这个事情是老鬼交代的,而且,我还是想找到爷爷。 “长门吩咐过的,叫我们几个老家伙都跟着你。”宋百义苦笑着,道:“你也看到了,几个叔爷上了年纪,走路都打晃,要是跟着你上百里上百里的巡河,可能吃不消。”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我道:“要我自己去吗?那也成,给我弄条船吧。” “不是不是,长门的话说的那么清楚,我们都是他兄弟,敢不听吗?”宋百义赶紧就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叫下头的年轻人跟着你一块去,实话实说,宋家脱离七门好久了,常年捞财神,下头的儿孙们没有巡河的经验,正好也跟着你学学。” 我不说话,也不明白宋百义的意思。但是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勉强。 当天上午,宋百义就喊了一些人,都是村子里的年轻人,大概有六七个,再加上宋家的两个兄弟,几个人弄了两条舢板,大呼小叫的就冲出村子,那样子根本不像做正事,而像是出去撒欢。 我心里有点不满,生生忍了下来。在汛期行河,本来就是件很危险的事,但宋家人捞财神出身,一个个水性非常好,驾船的技术又高,把舢板推到河里,在汛期大涨的河水里猛冲。我倒没什么,七七却受不住了,她从小在阴山峡长大的,没怎么进过水。不到十分钟时间,七七的小脸就一片惨白,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眉头皱着,坐着坐着就开始晕船干哕。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周围都是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抓着我的胳膊,一边转脸偷偷的捂着嘴。宋小武坐在另一边,嘎嘎笑了几声,道:“怎么滴?这才几天,就怀上了?” “放屁!”我瞪了瞪他:“前几天说的话,全忘了不是!” “开个玩笑吗,心眼子那么小。”宋小武依然嘎嘎的笑,无意中还瞥了瞥另条舢板上的宋大武。宋大武脸色阴沉沉的,一句话不说,但是那种表情让我心里很不自在。 舢板在河面上来回飘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七七就撑不住了,吐的昏天黑地,肚子里的东西吐光了,最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汛期的水很大,舢板经不住,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的朝船上扑,那些汉子无所顾忌,一个个脱了个光膀子,七七浑身被水打的透湿,靠着我,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行!靠岸吧!”我看着七七,像是要昏过去的样子,心里就急了。 “这才多大功夫?”宋小武摇摇头道:“别忘了,巡河,那是长门的吩咐,你是长门肚子里的蛔虫,不会不听他的话吧?” “别跟我扯淡!他是长门,我是掌灯!” “掌什么灯,油灯,还是电灯?”宋小武嗤之以鼻:“那老头子说的话,你也当真?” 我心里顿时一凉,这些人果然是要找碴子,老鬼前脚走了几天,他们就蠢蠢欲动了。 “叫你靠岸就靠岸!”我一急,声音就越发的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的面子朝哪儿搁!老老实实坐着!” 我那时候脾气也很倔,两句话就说的脸红脖子粗,如果不是碍着七七在旁边,当时就会扑过去动手,打架可能打不过宋家的人,但进了水,我不怕他们。 “哥……”七七皱着眉头,靠在我身上,勉强睁开眼睛,对我道:“别跟他们吵……我熬的住……巡河是爷说的,听爷的话……” 七七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大浪哗就扑了过来,我们脚下的舢板本来就很小,在浪头里来回翻了几下,咯咯吱吱来回作响,紧跟着,整条舢板突然就松动了,被浪花噗的冲成两半,舢板上的人哗啦全部掉进了水里。 “哥!”七七惊叫了一声,整个人瞬间就被大水给吞没了。 第三十八章孤苦伶仃 汛期的水势非常大,人一掉进去就看不到了,宋家那些人的水性好,一群年轻人很快就从落水的劣势中适应过来,光着膀子击水而进,不但没有惊慌,反而一边随着浪花的翻滚起伏,一边连声怪叫着。但七七不行,她不懂水,落水的一瞬间就完全惊慌失措,忍不住大声叫起来,越是这样越被动,我抓着七七的衣服,尽力把她拖出水面,七七乱成一团,脸色都发白了,紧紧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 “哥……”周围都是水,汹涌奔腾,七七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刚喊出一个字,大水立即淹过头顶,我用力把她重新带出来,这样反复了几次,七七不知道接连被灌了几口水,在这样的大水中,我可以自保,然而带着一个根本不会水的人,难度就变的非常大。 “你们!”我一边用力脱着七七,一边朝那边大喊道:“过来帮忙!” 一群人在波涛中做着捂耳朵的姿势,脸上挂着幸灾乐祸一般的笑,宋大武他们那条舢板开始捞人,把落水的同伴一个个的捞起来,我全力在坚持着,想撑到获救的那一刻,但是让我根本料想不到的是,当几个人七手八脚的爬上舢板的时候,竟然不管我们。 “你们这群……”我大为火光,却没有力气骂他们,只要我一泄气,可能就顾不上七七了。我忍着心里的火,想把七七拖着朝舢板那边游,但是水势太猛,我冲不过去。 一条舢板上的人就坐在上面,指指点点的笑着看我在水中挣扎,我恨不得一脚踢死他们。宋大武站到舢板前头,阴阳怪气的大声喊道:“大掌灯,你这是怎么了?就这点水,就把你困住了?没一点本事,怎么让七门的人服气嘛。” 我没有功夫跟他斗嘴,只是心里气的要死。我不知道是因为老鬼力推我坐上大掌灯的位置让宋家兄弟记恨,还是因为之前骂过他们,总之,这些人的意思很明显,故意在整我。但是这不是恶作剧一样的整治,七七落在水里,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要我坚持不住松开手,她马上就会被水冲走。 那一刻,可能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识到人心这个东西。就和老鬼说的一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来啊大掌灯,朝这边游,都说陈六斤是鲤鱼精转世的,你是孙子,总不会太差吧?” “死到临头了,还舍不得手底下的小娘们。” “松开她,自己爬上来。” 一群人在嘻嘻哈哈的调笑,我已经明白了,不能指望他们在这个时候伸手援救,但是我真的拖不动七七,一急之下,干脆就完全放松下来,拖着七七的身体,两个人顺流而下。小舢板在后面一路不紧不慢的跟着,我不知道被冲出去有多远,在笔直的河道里,没有停脚的机会,一直被冲走了十几里地,前面有一个河道的转弯,水势受地势的影响,缓了一缓,我借机抓住一棵飘在水面上的树,费劲全力,终于拖着七七飘到了水浅的地方。 在出水的那一瞬间,我立即就慌了,七七的眼睛紧闭,脸色白的像刚刚死去的人,一动不动,我心惊肉跳,疯了一样把她抱到河滩,她被灌进去不少河水,已经昏迷不醒。 “七七,七七!”我拍拍她的脸,但是七七完全没有了知觉,我定定心神,反手抓着她的两只脚踝,用力把她头下脚上的提起来,这是老辈的河凫子救人的独门手法,灌了一肚子水的人,往往口鼻里会积淤泥沙,不能硬朝外挤,抓着人的脚踝倒过来,然后轻轻的抖,差不多的时候再在背上不轻不重的拍两下,落水者就会连水带泥的吐出来。 我的手法没有爷爷那么娴熟,当时心里乱成了一团麻,要是七七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老鬼回来,我该怎么跟他交代? 在我救七七的时候,宋家的一群人也慢吞吞的爬上河滩,我不理他们,全力救着。过了几分钟时间,七七有了点反应,我赶紧稍稍把她放斜一点,哇的一声,七七开始吐,吐出一滩黄洼洼的水。 没等我把七七重新抱起来,天气猛然阴沉,汛期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七七微微睁开眼睛,脸上沾着河沙,迷迷糊糊的轻声道:“哥……我们在哪儿……” “不要紧,七七,现在没事了,不要紧的,你乖乖的别动,哥抱你走。” 我不理会那些宋家人,抱着七七就走,但是只走出二三十米,大雨哗啦啦就和天裂了个口子似地朝下落,连着阴了好多天,一下雨,气温骤降,我还撑的住,但是七七慢慢的就开始发抖。 河滩一望无际,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我把身上的衣服脱掉,盖在七七身上,快步抱着她走。宋家人一窝蜂似的跑过来,有人故意踩着地上的泥水朝我身上溅,我忍不住捏了捏拳头,如果不是七七需要照看,我马上就会冲过去跟他们拼命。 “大掌灯,这是要去哪儿?河凫子巡河,风雨无阻的,你是大掌灯,可不要带头偷懒。” 我加快了脚步,一路跑着离开了河滩,天地仿佛都被雨幕给包裹住了,分不清东南西北,我对这地方不熟,周围也没有村子,跑了大概有一里地,终于找到一个看瓜人住的小窝棚,我抱着七七跑进去,把她放下,然后堵了堵四周漏雨的地方,两个人浑身透湿,但是随身的包袱在河里的时候就被水冲走了,我把上衣拧干水,这时候,宋家那些人全部挤到窝棚里,那么多人冲进来,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瞪了瞪他们,把七七朝墙角挪了挪。 外面在稀里哗啦的下雨,那些宋家的年轻人拆了窝棚的门板,烧起一堆火,他们带的东西多,拿出一些食物,还有酒,围着火大吃大喝。我什么都没有,坐在七七旁边照看她。 这场雨下了有半夜,窝棚里乌烟瘴气,七七在不断的咳嗽,我想把衣服烤干,但是宋家人不让用火。 “大掌灯自己想办法嘛。”宋小武咕咚喝了口酒,嘿嘿笑着道:“住我们的村子,吃我们的饭,坐我们的船,现在又要用火,你也是个男人,什么都求别人,害臊不害臊?” 我憋着一口气,立即坐回原位,这辈子最不习惯的事就是求人,宋家人在刁难我,现在找他们商量什么事情,那肯定是自讨没趣。 “哥……”七七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动了动。 “没事,哥在这儿。”我看到七七的脸庞潮红一片,心里一紧,摸摸她的额头,触手滚烫,显然是发烧了。她的身子太弱,掉进河里那么久,又淋了雨,身上一直湿漉漉的,半夜再一着凉,就顶不住了。 “哥,七七头晕的很……”七七的意识又一次混乱起来,她额头和脸庞滚烫,嘴唇干裂,闭着眼睛轻轻的摇着头,含糊不清的对我道:“爹在河里,在哪儿飘着,爷哭了,下水去捞爹,爷说,他什么都不管了,把爹埋了,爷坐在哪儿,不理我,我跟他说话,他不动……” 七七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旁边慢慢的抓,我赶紧伸出手,她滚烫的手抓着我就不肯松开了,嗓子里呜咽着,说她怕水,掉进水里就吓的不敢动。 “不怕,不怕,七七,哥在这儿守着你的。”此时此刻,我除了满腔的愤怒,什么都没有了,没吃的,没喝的,没有药,看着七七一个劲儿的发烧,却无能为力,让大雨堵在窝棚里出不来。 “情深意切嘛。”宋大武慢慢喝着酒,在旁边瞥了我一眼:“你还做什么大掌灯,叫这娘们给你生个娃,凑合混一辈子算了。” 我恨的牙根发痒,却不能不忍。我用衣角在外面蘸着雨水,给七七擦脸,但是这样肯定不行,熬了半夜,七七的状况愈发的不好,身上热的吓人。 雨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七七一个劲儿的小声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我对她轻轻说道:“七七,雨停了,哥带你走,找个村子,给你治治。” 接着,我把七七抱起来,想离开窝棚,离开这些让我恨的咬牙的宋家人。但是刚刚一动,七七就摇着头,道:“哥,七七口渴,想喝水,口渴的很……” 我放下七七,转头朝四周看了看,那些幸灾乐祸的宋家人吃饱喝足了,歪歪斜斜的在窝棚里躺了一地。说句实话,虽然守着河滩,但是这个时候想要找口热水喂给七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能怎么样?除了去求宋家人,我还能怎么样?我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如果是自己渴了,宁可渴死也不会朝他们开口,但七七撑不住。 我咬了咬牙,走到宋大武面前,闷着头道:“给我点水。” “什么?”宋大武身上一股酒气,睁着眼睛望向我,故意侧着耳朵对我道:“你说什么?” “给我点水!”我压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想要水?”宋大武揉揉鼻子,拿起身旁的水壶,道:“这里有水,但是不给你。” “你!”我的眼睛顿时就睁圆了,心里感觉愤怒,又觉得委屈。 “要不这样吧,你跪下磕三个头,爷们发发善心,赏你一点水。”宋小武呲牙咧嘴的在旁边道:“不磕头,连尿都没有。” 我眼睛里几乎要喷火了,一转头走出窝棚,天气微微有点冷,从热烘烘的窝棚里走出来,顿时被激的打了个冷战。刚下过雨,周围其实全部都是积水,但是那水太脏,我跑到瓜地里,从已经摘过西瓜的瓜秧叶子上,一点点的弄了些水,存在手心里。 看着手心里的水,我心里的愤恨还有委屈全部混在一起,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但是这个时候怎么能示弱,怎么能让宋家人笑话?我把所有的委屈还有气愤全部压在心里,捧着手心里的水,快步走回窝棚。 我可能有点心急了,走进窝棚的时候,旁边的人故意伸腿绊了我一下,我顿时就摔倒在地上,手里的水洒的一干二净。 第三十九章大快人心 看着从手心中洒出去的水,再看看躺在墙根连嘴唇都已经干裂的七七,我一忍再忍,却终于忍不住了,翻身爬起来,抓着那个把我绊倒的人,劈头盖脸的一顿拳头,对方粹不及防,被打的鼻血横流,但是我一动手,旁边七歪八倒躺着的人全部跳了起来,宋大武一转身,一步走到我面前,抬手就掐着我的脖子,硬生生把我逼到墙根。 “妈了个巴子!反了你这兔崽子了!还敢打我们家的人!”宋大武练过功夫,手上的力气很大,我被掐的呼吸困难,脸庞很快就涨红了,拼命想挣脱,可是宋大武掐的很紧,丝毫不给我还手的机会:“说你是大掌灯,你还真他娘的把自己当盘菜了?” “就是,也不在四周打听打听,方圆几十里,谁见了我们宋家不得躲着走?” “兔崽子,跪下,不磕头,今天打死你!” “给我跪下!”宋大武可能蓄谋已久了,找到这个借口,咄咄相逼,一手掐着我的脖子,一手按着我的头,想让我跪下来。 我艮着脖子,拼死抵抗,他越压的紧,我就越不肯低头。两个宋家人一左一右的过来帮忙,一个人按着我,另一个用力在我腿弯上踹了一脚,我支持不住,左腿猛的一弯,但是膝盖刚刚触地,就全力想要重新站起来。 “今天不跪下,就打你个半死!”宋大武噗的吐过来一口唾沫,恶狠狠道:“前几天不理会你,你以为有了那老家伙撑腰,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长门……长门回来……会要你的命……”我的脸涨的通红,脖子仍然被人掐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吧!你以为那老东西还能回来是不是?”宋小武在旁边冷笑着道:“他这一走,就会死在外面,你还巴望着长门回来给你出头?去你娘的,给我揍他!” 我被人按的死死的,头都抬不起来,脸上前后挨了两拳,感觉嘴里涩涩的,像是溢出了血。 “哥……”七七可能被屋子里的动静惊醒了,她勉强睁开眼睛,一眼看到我被几个人按着乱打,立即挣扎着从地上支起身子,爬到我旁边,扯着宋大武的腿,抬起头:“不要打他,不要打他……” “滚!”宋大武抬脚就踢过去,他是练过功夫的人,七七弱不禁风,被一脚踢到了墙根,再也站不起来了。 “孙家都绝后了,还在这儿添什么乱!老老实实呆着……”宋小武拿起手边的水壶,砰的就扔到七七身上:“不是要喝水么,拿去喝吧……”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就硬生生的顿住了,我感觉按着我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手里的动作,一瞬间,宋大武的手抖了几下,身子就像筛糠一样,哆嗦个不停。 我头上脖子上压着的手都松了,一抖身子站了起来。在目光移到窝棚门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压抑的情绪突然就控制不住了,想哭,又想笑,有一种兴奋和惊喜。 屋子里的宋家人呆呆的站在原地,像是石化了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老鬼无声无息的出现在窝棚的门边,他的眼睛睁开了一半,眼珠子微微发红,目光冷的和冰似地,死死的盯着窝棚里的人。 “你……你……”宋大武的牙齿格格作响,打了个冷战,望着老鬼,满脸都是惊恐和慌乱。 “好,很好。”老鬼的腿还没有康复,瘸着腿慢慢走了进来:“七门的后人,都是好样的,老子一走,娃子病着,要喝口水都不给,很好。” 到了这时候,宋家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我突然就明白了,老鬼一直都没有走。 “老子要是真的走了,你们是不是要活活折磨死他们?”老鬼一步一步的逼近,那一刻,我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杀气,呼的浓重起来。 宋家人噤若寒蝉,随着老鬼的逼近,一步一步的倒退,一直被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宋小武突然就跳了起来,大喊道:“这是个老家伙,没什么可怕,操家伙跟他拼……” 话音还未落,老鬼的身影立即一闪,硬生生抓着宋小武,把他拽到眼前。老鬼咧嘴笑起来,笑声听起来有点阴森,却又有说不出的悲戚。他并不是傻,借口自己远走,却暗中跟着,就是想看看其余几家人会怎么对待我这个大掌灯。 “七门上下,谁敢对老子不敬!老子就算死在外面,今天也要清理门户!”老鬼骤然止住笑容,脸色阴沉,一个字一个字的道:“娃子想喝水,你不给,那点水就那么金贵?既然水金贵,老子就放你的血。” “你……你敢……”宋小武的脸都绿了,吓的浑身发抖,嘴巴却还硬挺着顶撞道:“我爷放不过你……” “老子不敢!”老鬼抬手一巴掌抽在宋小武的脸上,我怀疑他动了真怒,这一巴掌力气极大,宋小武被抽的嘴角冒血,噗的吐出两颗被打掉的牙齿。 “老子不敢!”老鬼毫不手软,第二巴掌接着就抽了过去,清脆的响声在窝棚里回荡,宋小武对我很凶,但在老鬼手里却软塌塌的像团棉花,两巴掌过去,抽的他鲜血横流,半条命几乎都没有了。 “三刀六洞,老子自己立了规矩!现在谁不守规矩,老子不会手软!喊宋百义过来收尸!” 啪! 第三巴掌抽过去的时候,宋小武整个人就像一只麻袋,被打的倒飞出去,轰的把窝棚撞塌了一角,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抽搐了几下,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不能活了。 老鬼的目光一转,转到宋大武身上,没等他开口说话,宋大武噗通就跪在地上,脸上的汗和雨一样,哗哗的朝下流。 “起来!”老鬼皱起眉头:“两个没爹没娘的娃子,你下得去手作践!老子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你这么下作的男人!” “我……我……” “你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 老鬼呼的拽着宋大武的衣领子,把他提起来,紧跟着右拳霹雳闪电般的砸出去。一拳之下,我听到宋大武鼻梁被打裂的脆响,倒在地上直接就没了动静。 我有些惊讶,其实我跟老鬼接触的不算多,却已经了解他的性格,他嘴巴硬,心却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下手这么狠,不给人留余地。 当时的我,不明白这些,一直到真正长大,回想往事时,才恍然大悟。老鬼那样的人,一辈子都是替别人活着的,他可以委屈自己,可以自己流血流泪,然而一旦危及到了他眷顾的人,那么他会愤怒。 一屋子人全部都傻了,稀里哗啦跪了一地。老鬼慢慢擦掉手上的血,道:“抬他们走,回去告诉宋百义,这两个孙子丢了七门的人,糟践大掌灯,长门出手惩治了,宋百义还有儿子,不会绝了后,但是以后再养孙子,让他教好,要是还跟这两个东西一样,即便老子不收他们,天也要收!滚!现在就滚!” 几个人抬着已经没有生气的宋家两个兄弟,逃似的钻出小窝棚。我跑过去把七七抱起来,她用力睁着眼睛,望着面前的老鬼,嘴巴一撇,当时就哭了出来。 “娃子,莫哭了。”老鬼抬眼看看我们,递过来水和干粮。 我烧了些水,喂七七喝了,她昏沉沉的睡过去。我就觉得老鬼既然还没有走,一直都跟着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出来,要是他早点出来,我也不至于受那么多窝囊气。 “老子出来的太早,你怎么能认清这些人的嘴脸?”老鬼低头抚摸着自己腿上缠着的伤口,道:“人心,是最脏的东西,你看不准,就会吃大亏!” 我知道老鬼说的对,像我这个年纪的人,不懂的事情太多,有些事,别人教也教不会,除非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明白。 老鬼看看昏睡中的七七,就摇了摇头。河凫子一般年轻时就开始打熬身体,强壮的很,从生到死,很少会有伤风感冒之类的小病,他们身上会常备一些药,不过基本上都是外伤之类的土药。七七的身子弱,生病就不见好,如果再不吃药,可能会更严重。汛期一到,瓜田附近的村子里的人都赶去救灾,老弱病残被转移到了远离洪区的地方。我想了想,不能再等了,所以让老鬼照看七七一下,我到别的地方去找药。 我步行离开窝棚,一路都在跑,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足足跑出去二十多里地,才遇到一群从这里赶往房山峡大堤的人,我身上没有钱,不过那些人听我的口音,就知道是附近的当地人,所以白给了一些药。我惦记七七,拿着药继续朝回跑,但真的是太累了,跑一段休息一段,过了好久才跑会窝棚。 然而当我跑回去的时候,脚步一下子停在原地,瓜田旁的窝棚,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塌了,我愣了愣,飞快的跑到跟前,老鬼和七七都无影无踪,窝棚旁边的瓜秧上面到处都是一滩一滩的血迹,还没有干透,触目惊心。 第四十章老鬼是鬼 看着一滩滩红的刺眼的血迹,我的心马上就慌成一团,血迹很新,显然是不久之前刚刚留下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呼的就冒上来。我定下心,仔细看了看,血迹在不断的延伸,一直向北边走出去很远,都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血,但是约莫有半里地之后,所有的血迹都不见了。 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宋家的人又转回来找老鬼和七七的麻烦?但是想想又不对,宋家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实力。 血迹断绝了,我唯一可以追寻的目标也就此消失,茫茫无际的河滩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我急的冒汗,却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老鬼和七七。我只能暂时朝北走,一路找下去,足足一个多小时过去,一无所获。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只要我心神一乱,眼前晃动的全是老鬼沾满鲜血的身影,那种感觉糟糕到极点,我不由加快脚步,飞快的跑。 我从瓜田旁边一直跑到了三十多里外的小狼滩,汛期到来,黄河两岸多少里都可能不见人烟,再朝前走,几条过去的老河道全都进了水,无形中把陆路截断了,我绕进小狼滩边缘的一小片山地里,刚刚走进山地的同时,一眼就看到很远的地方依稀有两道身影。 距离非常远,我看不清爽,但这个时候任何线索都是我的目标,我甩开胳膊狂奔过去,跑的近了一些,我顿时心惊肉跳,本来就吊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差点跳出来。 最少有四五个人躺在地上,鲜血淋漓,我看到了老鬼,他就趴在一滩积水旁边,跟我之前的预感一样,浑身上下浸透了血,七七半截身子淹在积水里,嘴里叼着那根小小的竹管子,啾啾的吹。斑斑驳驳的积水洼地里,到处都是蛇,大大小小的蛇,少说有七八十条,最大的一条跟人的小臂那么粗,两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汉子被蛇围住了,看样子他们也受了很重的伤,挣扎着想扑向老鬼,但是被那些蛇缠的死死的。 “老鬼!”我立即就想扑过去,可是脑子一晃,立即分清了眼前的形势。我不知道那两个汉子到底是谁,但他们是潜在的危机。 “哥……”七七看到我的一瞬间,拿下嘴里的小管子,颤巍巍的指了指老鬼:“爷他……他……” 那一刻,我的预感可能最终得到了印证,老鬼趴在水边一动不动。他是什么性格?是那种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躺着活的人,如果还有一口气在,可能这样一动不动吗?我的脑子轰的就像是要爆开一般,什么都顾不得想了,一把拽下腰里的鞭子,啪的就抽了出去。 这根鞭子,我好歹练过几年,我就觉得老鬼不死也是重伤,全身上下所有的怨气变成一股力量,顺着长鞭甩了出去。那两个被群蛇缠住的汉子显然不是普通人,但是受了重伤,其中一个被鞭稍抽到脸上,整张脸顿时就肿起来,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毫不手软,跟着又是一鞭子,把另一个人迎面抽了个四脚朝天。七七啾啾吹动小管子,七八十条蛇慢悠悠的停止了攻击,我冲过去提着鞭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抽,直到两个人只剩下微微抽搐的力气时,才停下手,但是还没等我去查看老鬼的伤势,余光就看到从那边的小山山头后头,急匆匆的钻出来五六个人,距离相当远,我也分不清对方是什么来历。不过看到这些人出现的时候,我隐隐感觉,他们不是善茬。 “七七,不要动!”我立即俯身趴了下来,对方五六个人,如果老鬼还能动,那估计还不成问题,但是只有我一个,就算拼命也拼不过对方。我脑子转的飞快,抬眼一瞥,看到了脚边丢着一支小臂粗的火铳,已经装好了铁砂和火药,铳口用油纸堵着,没有进水。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慢慢的伸出手,把火铳勾了过来,又从旁边一个人身上摸到了油纸包着的火柴。我看着引信的长度,在估摸合适的时机。从小山山头翻过来的五六个人跑的非常快,转眼间已经离我们不远,他们明显看到这里东倒西歪的躺着几个人。 我很少接触火铳这种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掌控的好,但是被逼到这个地步,不行也得行。我耐住性子等,一直到对方距离已经非常近的时候,才慢慢抽出一根火柴,点燃了火铳的引信。这种引信很粗,燃烧起来青烟滚滚,五六个刚刚疾奔过来的人发现了突如其来的烟,立即就是一惊,我唯恐他们分散之后不能一铳打翻,举着火铳就猛然站了起来。 几乎就在我站起来的同一时间,手里的火铳砰的一声闷响,大片的铁沙子从铳口随着火光打了出去。近距离之下,这种古老的土制武器有惊人的杀伤力,铁沙子完全把对面几个人给覆盖住了,惨叫声连连不绝,在地上翻滚哀嚎。其中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反应比较快,火铳响起的时候临危躲了一下,身子没有受伤,一条腿上却钻进了不知道多少铁砂。他看着旁边受伤后倒地不起的几个同伴,猛一咬牙,转身就拖着伤腿想逃。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肯定不能让他逃走,免得回去报信,引来更多的人。我提着刚刚发射过的火铳,到那几个捂着脸打滚的人身旁,一个一个把他们砸昏过去,接着就去追那个逃走的络腮胡子。络腮胡子强壮,拖着一条伤腿也跑的很快,我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其他人,所以不敢追的特别猛,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小山山脚下,络腮胡子手脚并用的朝上爬,我在后面跟着,一直等到爬到山顶时,才追上对方。我拿着手里沉重的火铳,抬手就抛了过去,络腮胡子的腿站不稳,在山顶上一趔趄,一头顺着山坡滚了下去。等他滚落到山下的时候,已经无法动弹了,我不敢大意,这个人如果诈死,我前脚走了,他后脚也跟着离开跑去报信,那么我带着已经不能行动的老鬼还有七七,肯定跑不快的,会被追上。 我也顺着山坡朝下走,但坡太陡了,一不留神,脚滑了一下,整个人立即收不住,顺坡而下,身子脑袋在滚动中被连撞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连喊疼的余地都没有,刚一落稳,翻身就抓起旁边一块石头,朝络腮胡子头上砸了两下。 我松了口气,重新翻过小山,但是这一次跑回去的时候,我看到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就站起来了,晃晃悠悠的在旁边走了几步,当时心里又惊又喜,这个老家伙命硬。 七七也从水洼里爬了起来,呆呆的站在原地,我跑到跟前,急切的询问老鬼怎么样了,但是他看看我,眼神有点点呆滞,一言不发。那个年头儿,黄河滩还有些闭塞,平时受些外伤,没有绷带,就用大眼薄棉布,裁成长条,拿开水煮了晾干备用。老鬼用棉布裹着脖子上的一处伤,来来回回裹了很多圈。 “先走吧。”一直等到他裹好伤,才木木的说了一句,转身就朝小狼滩远处的山地走去,当时可能我脑子还不清醒,老鬼的声音有点闷,跟平时不怎么一样,不过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他还活着,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扶着七七,路上给她吃了药,七七的身子还很热,完全是强撑下来的,走着走着就软软的没有力气,我把她背起来,跟着老鬼一直走到崎岖的山路之间。我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老鬼有气无力的样子,就没有问出口。 我们走了很远,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找到了一个背阳的小山洞,老鬼可能真的坚持不住了,一句话不说,走进山洞,立即歪倒在地。我过去看他,就觉得他平时火炉一样的身体此刻像冰一样的凉,没有一点点温度。 “你怎么样了?”我很担心,他的年纪毕竟大了。 “没事,累的紧……”老鬼闭上眼睛,微微的摇着头,和发了烧一样,开始说乱七八糟的胡话。我跑出去看了看,这里很偏僻,那些人不知道我们的行踪,就算找,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儿。 我想法子弄了堆火,想让老鬼暖和一点,他的样子始终不好,一会儿说着过去的事儿,一会儿又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我一下子要照顾两个病号,负担很重。下意识的,我回头看看七七,她躲在山洞的另一角,浑身瑟瑟发抖。 我没有别的办法,只想等老鬼和七七的情况好一点之后,带他们离开这儿,到别的村子,看能不能讨点药。 “哥。”正想着,七七在山洞角怯生生道:“找点水吧。” “好。”我点点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乱七八糟的事,我也水米没沾牙,现在静下来,就觉得又累又饿。 天色已经微微的发黑,我走出小山洞,在旁边看了看,这个地方估计很难找水。这时候七七也悄悄的从山洞里走了出来,拉着我就走。 “恩?七七,怎么了?”我觉得她样子不对。 七七不说话,一直拉着我走出去十多米远,才停下脚步,她回头看看我,嘴角一抖一抖的,像是要哭,又像是要说什么,总之样子很奇怪。 “七七,你这是怎么回事?”我摸摸她的头,河滩人很少吃药,吃了就有效果,她的额头没那么烫了。 “我怕……” “怕什么?” “爷……”七七白生生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恐惧,带着哭腔道:“爷他好像不是人了,他……他是鬼……” 第四十一章死而复生 “你说什么!?”我吃了一惊,如果是别人说了这样的话,我可能会马上反驳,甚至翻脸,但是七七太单纯,她不会撒谎,也不会危言耸听。 “七七,你不要急,慢慢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七七缓了口气,一边紧张的朝山洞那边张望,一边哆哆嗦嗦把事情说了一遍。在我跑出去找药之后不久,一些人就无声无息的摸到了瓜田的窝棚附近,尽管他们手脚很利索,却瞒不过老鬼,那些人来意不善,见面就直接动手。老鬼腿上带着伤,还要护住七七,放倒了两个人之后,就在原地呆不住了,带着七七朝远处跑。 一群人紧追不舍,如果没有七七拖累,老鬼就算有伤,也能轻易把这群人收拾掉。跑出去很远,也就是我在小狼滩遇见他们的那个地方,又有一群人出现了,前后围堵,把老鬼和七七困在正中。 “那是些什么人?你认识吗?” “认不得。”七七摇摇头,她在阴山峡住的太久了,很少跟外人接触,但是转脸想了想,又接着说:“我只记得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穿红衣服的女人?什么样子?” 七七说,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说不上有多大年纪,看着像是很年轻,但又像是年过中旬,约莫着有三十多四十的样子,长的很漂亮,穿着一身红衣,被一群汉子簇拥着。 我独自琢磨,黄河滩很大,两岸混水讨生活的人太多了,鱼龙混杂,我不可能见过每一个人,但叫的出名号的人,至少都听说过。我一直在想七七的描述,整片黄河滩上,千百年来都是男人的天下,混的出名号的女人少之又少,想了半天,那个穿红衣服的中年女人,只有一个目标。 排教的大排头,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但是两岸走水的人都喊她红娘子。这是个很神秘的女人。 难道又是排教? 外面的传言一点都不虚,红娘子相当厉害,老鬼带着七七,对付那帮汉子,还有回旋的余地,但红娘子一出现,形势立即逆转。这个传闻中神秘的女人给老鬼带来很大的压力,老鬼左右都是敌人,跑也跑不掉,最后发了脾气,完全拿出一股跟人拼命的架势。 我没有见过红娘子,也不否认她有多厉害,但是我知道老鬼的本事,如果他要拼命,那会非常可怕。别的人几乎插不上手了,只有老鬼在和红娘子剧斗。七七没练过功夫,说不清他们是怎么斗的,但我想的出,一定很惨烈。 “他们打着,有人要来抓我,爷回头瞧见了,过来挡他……”七七又怕,但眼神里都是感激,道:“爷来拦他,穿红衣服的那个女人就追……” 老鬼毕竟是个人,难免会有疏漏,他一心只顾着七七,左右都是涌来的敌人,红娘子跟过来,趁着老鬼疏忽的瞬间,一刀砍到了他的脖子上。红娘子用的刀,在我们这边的土话里,叫做“分水”,是宰杀牲口之后专门剔骨的刀子,只有一指头宽,但锋利异常。这一刀下去,几乎砍断了老鬼半边脖子,当时,七七就看到老鬼的眼睛猛然睁圆了,脑袋顺着脖子被砍开的地方歪了歪。 我听着七七说,心里跟着就紧了紧,被砍断了半边脖子的人,还能活吗? 但是老鬼并没有马上倒下,反而更凶猛了,他一翻手抓住红娘子的手腕,兜头一拳,那一拳可能比当时惩治宋家兄弟的一拳更重,老鬼的呼喝震耳欲聋,好像头顶飘下来的一道炸雷。这一拳几乎就要了红娘子的命,旁边的人都慌了,顾不得全力围攻老鬼,一些人抬着红娘子心急火燎的离开,可能想去救治,只剩下五六个人。老鬼又勉强放倒三个,终于坚持不住了,踉跄着卧倒在水洼边。七七没办法,被逼到那个地步,吹着小管子,招来一些长虫。就在那个时候,我正好赶到。 “七七,那你怎么说,说爷不是人,是鬼?” “爷的脖子被砍断了,他倒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翻白眼,一口气吐出去就没有动静了……” 七七不懂事,但是人死没死,她还是能分辨出来,老鬼被红娘子那致命的一刀砍死了,倒在水洼边之后就再也没有动弹。 一直到我拿火铳打散了后面赶来的几个人,又去追络腮胡子的时候,被火铳打中的人没有死透,其中有一个蹬着血红的眼珠子,想要挣扎着站起来。七七完全没了主意,不由自主就想用啾啾声把那些长虫再引过来抵挡一下,但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倒在水洼旁边无声无息的老鬼,突然开始爬动。 “爷歪着半拉脖子,调了个头,慢慢在地上爬……” 老鬼当时就和一具已经死掉了的尸体突然诈尸一样,头也不抬,拖着一行血印子,在地上慢慢的爬,朝那个想要起身的壮汉子身边爬过去。那一幕我没有目睹,但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走水的人胆子都不小,然而老鬼这样诡异的爬过去,那汉子顿时就懵了,哆嗦着,两条腿蹬着地面朝后退。 老鬼一直跟着他,虽然爬的很慢,但不知不觉中,离那个汉子越来越近。那汉子可能完全被吓傻了,退到一处洼地的时候,朝后一仰,摔到里面。老鬼仍然在爬,顺着爬到洼地里头,七七当时也害怕了,慢慢站起身,走到那片洼地旁边,伸头朝下看了看。 老鬼整个人仍然像诈尸了一样慢慢蠕动,那汉子开始惊叫了两声,但是老鬼跟着就慢慢爬到他身上。当时七七看不清楚老鬼的脸是什么样子,只能看到那汉子大张着嘴,眼睛瞪的和鸡蛋一样,嗓子里咯咯咯咯的发出一阵不像人的声音,手脚乱抽。 当时七七就吓坏了,她以为老鬼已经被红娘子一刀砍死,但是根本没想到竟然还能坚持着爬出去那么久。那时候我追络腮胡子没有回来,七七不知所措。站在水洼边愣住了,接着,老鬼晃晃悠悠站起来,爬出水洼,七七不敢说话,就在旁边看着,老鬼用棉布开始裹伤,七七甚至看到他用力扶了扶自己的脖子,好让脑袋移回原位。 后来,我回来了,七七心里很怕,但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一直到老鬼昏昏沉沉的在山洞睡过去,她才找机会喊我出来。 “爷是不是……是不是变成鬼了……” “不是,不要瞎想。”我皱起眉头,按照我的判断,老鬼肯定是被那一刀砍死,由此,我突然想起了七奶奶过去对我说的话。当年,爷爷下水,尸体都从水下浮了出来,但是最后,他还是活了下来,尽管过程有点让人吃惊,却还是活了。 “那……那爷是怎么回事……他都死了……怎么又?”七七小声跟我商量着,说了一半,突然硬生生的顿住了,眼睛望着山洞,微微张开了嘴巴。 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山洞边,正默默无声的听着我和七七的交谈。 “爷……”七七怯生生的叫了一声,朝我身后躲了躲。 我能看到老鬼那张布满皱纹又苍白的脸,我不怕,我知道这个老家伙无论是死是活,哪怕真的变成了鬼,也不会来害我。 “回来吧。”老鬼朝我们招招手,转身走进山洞。 我带着微微发抖的七七走回了山洞,老鬼靠着石壁,坐在哪儿,好像害了一场大病一样,有气无力。我怕他伤口没有弄好,想过去看看,老鬼摆摆手,示意我在对面坐下。 “老子这次没走,悄悄留下,只是想试试那些人的心。”老鬼默默看着我,道:“你已经是七门掌灯了,老子要是不把路铺好,能走的安心?” “你还是要走吗?” “娃子,有些事情,老子不做,别人也不做,最后死到临头了,悔之不及。”老鬼道:“你爷看你看的太金贵,小时候不舍得让你吃苦,现在再教你什么,已经迟了,老子能给你的,就是个保命的本事。” 我预感到,老鬼肯定要提及当年的事情了,他跟我爷爷都是正经的河凫子,他们身上发生的,必然都是只有河凫子才知道的秘密。 “娃子,知道不,你爷爷,陈六斤,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老鬼道:“如果他不是河凫子,就算你长大,也见不到他,只能逢年去给他上坟烧纸。” 果然是这样!我心里一动,预感成真,老鬼真的提到了当年那件怪事上。那是七奶奶亲眼目睹的怪事,也是让我感觉非常疑惑的谜案。 “这件事,不久之前,老六跟老子讲过,老子是长门,他把河凫子最宝贵的东西用掉了,不能不跟我说一声。”老鬼道:“他还年轻的时候,你爹刚落生不久,他下水被东西缠住了,丢了命,要不是老子年轻的时候跟他交情好,他逃不过那一劫的。” 老鬼说的含糊,细节也不清楚,但是我很清楚的听出来,他说的就是七奶奶告诉我的那件事,爷爷因为下河而遇险,尸体浮出了河面。 “那到底是怎么弄的?”我忍不住追问道。 “娃子,告诉你。”老鬼晃了下头,盯着我,道:“正经的河凫子,都有两条命。” 第四十二章续命宝图 正经的河凫子有两条命,这句话耐人寻味,我不怀疑老鬼的话,有些事儿已经无形中说明他没有瞎说。 “河凫子的两条命,是从哪儿来的?” “那是七门的老祖爷得到的补偿。”老鬼道:“没有他们,河凫子的子孙就不会有这个保命的东西。” 河凫子七门的老祖爷当年是白白死掉的,都丢了一只手,长胡子老头儿说,会留给当地人七尊护河神,护河神肯定不存在,其实暗指的就是那七位老祖爷。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是长胡子老头儿留给他们一张图,那张图,叫做续命图。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顿时想起前几天半夜做恶梦,梦到被一只白影子上身,对方曾经隐隐约约的问我,续命图在什么地方。 过去,七门河凫子巡河镇河,出生入死,每天在黄河上跟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他们不能有任何畏惧,那张续命图,就是最后的保障。这绝对是个不可外传的隐秘,不管七门在历史中发生过什么样的变故和混乱,这个秘密始终都被严严实实的隐藏着,如果传扬出去,肯定会给七门带来灭顶之灾。 河凫子的祖训,基本上都是从七个老祖爷那里就传下来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能损人利己。过去混迹江湖行船走水的人,大多都以一个“义”字作为出来混的基本准则,这是一种自我标榜。话谁都能说,但能否做到,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我之后的经历让自己明白,损人利己的人,做不了河凫子,绝对做不了。 续命图的秘密,在七门中代代相传,我不否认,七门在过去可能出现过一些甘愿同生共死的铁血汉子,但是人这东西,怎么说呢,既然长着心,就会有私心。七门出现过大的波折,甚至内讧,虽然最后都平息下来,可是很多东西一旦改变了,再想回到以前,就完全不可能。大概到了清中期的时候,七门里不得不加了很多规矩,方便大掌灯用来约束掌控门人。 到了老鬼的父亲那一辈时,续命图已经被七门长门收回,这是掌控门人最有效的手段,想要第二条命,就要听大掌灯的差遣。但老鬼父亲那一辈,注定是七门将要落没的时代。老鬼本人顶了唐家的班,被派去镇河,他的父亲则远走他乡,一去无音讯,按宋百义他们的猜想,上辈的大掌灯肯定早已经死在外面了。 “续命图,传子不传女,娃子不成年也不会传。” 河凫子家的子孙,年幼的时候不传续命图,为的是怕小娃子嘴巴不严,把秘密泄露出去。 “实话实说,不管老六这些年做过什么,当年,老子是很欣赏他的。”老鬼慢慢叹了口气,当年槐树林结义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血气方刚,一腔抱负,他们可能有很多理想,有很多未来。七个异姓兄弟里,老鬼跟我爷爷的交情最好。 “没有大掌灯的允许,续命图绝不能私传。”老鬼接着道:“不能不说,老六这个人,让老子一辈子都没有看懂过。” 我爷爷跟老鬼走的最近,有一次,爷爷单独问过老鬼关于续命图的事。老鬼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机,爷爷问了,他就说了。之后,爷爷试探着问,能不能把续命图传给他。老鬼很为难,因为他父亲专门叮嘱过,七门里头不管有谁问起续命图的事,都不能乱说。续命图,是七门长门唯一的优势,如果连这个优势都没有了,那么七门很快就会散掉。 “老六当时看我为难,就笑着说没事,只是随便问问,但老子看得出他的失望。” 老鬼重情,而且重义,总觉得这么着对不住一起磕头喝血酒的兄弟,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续命图传给了爷爷。再之后,老鬼去镇河,大掌灯远走,爷爷是七门中唯一知道续命图的人。 “老六没有遵守他当年的承诺。”老鬼看看我,道:“至少,你还不懂事的时候,他已经把续命图给你了。” “给我了?”我一惊,当时就摇头反驳,我不会欺骗老鬼,因为从小到大,爷爷从来就没有给过我什么续命图之类的东西。 “来,喝了!”老鬼拿出贴身放着的酒壶,半壶烈酒,酒气直冲鼻子,我很少会喝酒,不知道老鬼是什么意思,但他说要我喝,我就喝。我拿着壶,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呛的咳嗽。 酒烈,上头又快,我的脸很快就红扑扑一片。这时候,老鬼让我脱掉身上的褂子,他慢慢站起身,在我背后举起那面斑驳的铜镜。铜镜只有镜心那一块光滑照人,火光映照镜面,我回过头的一刻,立即看到镜子里折射出的情景。 在我后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血红的图案,殷红刺目。 “这是?” “就是你爷给你的续命图。”老鬼放下镜子,重新慢慢坐回原位,道:“钢针蘸着鸽子血刺上去的,皮肉消肿,纹身就看不到了,除非喝酒,才会显出来。” 续命图,是河凫子第二条命,但老祖爷当年有过重训,续命图不能轻用。世间的东西,冥冥都有定数,河凫子多一条命,那么某些人就会少一条命,他们的第二条命,要用别人的命来换。祖训不准损人利己,河凫子也不能随便就拿别人的命来续自己第二条命。 “就因为这样,你奶奶才会死。”老鬼叹了口气:“河凫子家的女人,都是命苦的。” 有了那条祖训,河凫子身带续命图,也不一定就会有第二条命,很早之前,就有七门的河凫子守着续命图甘心赴死,因为不愿随意糟践别人的性命。 爷爷当年遇难的时候,身边只有我奶奶和同村的七奶奶,如果按远近亲疏来说,爷爷能拿七奶奶的命来续自己的命,但他心里还记得祖训,没有别的法子,他只能夺走奶奶的命。 这残酷吗?我不知道,当时的我,还不懂男女之间的情爱,但是如果要我拿七七的命来续自己的命,我怕我做不到。过去的河凫子如果死在外面,被家里人抬回来之后,如果真要续命,就得从最亲近的人那里讨。 我听着老鬼的讲述,再看看他身上干涸的血迹,心里就突突的乱跳,想了很久,我问他道:“你的续命图,是不是已经……已经用了?” “没有谁可以不死,五十年是死,一百年也是死,那都没什么,老子活的够本了。”老鬼好像全然没有把生死放在心上,摸着脖子上缠的棉布,道:“娃子,你爷把续命图给你了,但没告诉过你,老子今天跟你讲的清清楚楚,你有第二条命。” 我没有因为这个而兴奋,年纪小,不懂得生死的重要,我只是单纯的觉得,用别人的命续自己的命,如果对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那就算了,如果真的是个无辜的人,那么我该怎么抉择? “娃子,老子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但是一定还会回来,事情有点棘手,老子不回来,摊子就完全乱了。”老鬼想了想,道:“今天跟老子动手的那个红衣服女人,活不了,必然会死,但是以后你要小心,事情明显不对了,有的事儿,显然都是冲着七门而来的。” “你,真的要走……”老鬼还没有,我已经感觉到孤苦伶仃了,他如果真的走了,我和七七两个该怎么办? “娃子,七门剩下那些王八蛋,这次受了教训,他们不敢再拿你怎么样,你们两个相互照应。” “留着我这个大掌灯做什么?”我垂头丧气:“就顶着这个虚名?” “不,老子有要紧的事,你同样也有。”老鬼道:“老子走了以后,你去找你爷,七门的王钟已经招不回来他了,你是他唯一的孙子,只有你才能喊的动他,让他回来,不要再镇河了,如果见了他,你告诉他,念着当年和老子那点结义之情,让他在这儿等老子。” 老鬼并没有说的那么仔细,但是我听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爷爷他到底是怎么了?他到底做了什么?让老鬼这么忌讳。 老鬼的伤很重,我们熬到天亮,然后又转移了地方,连着几天东躲西藏,最后重新摸回了抱柳村。抱柳村的村口扎着灵棚,宋大武死了,宋小武只剩下半条命,还在养伤。我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毕竟闹出了人命。 但是当宋百义那些人见到老鬼的时候,一个个面如死灰,噗通就跪下了。七门散了,但老鬼的威势还在,宋家做了亏心事,很怕老鬼回来清算。宋百义跪着不敢起来,说话都打哆嗦,他估计知道老鬼的脾气。 “作践大掌灯,你一家去填河都补不上这罪过。”老鬼淡淡看了下面那些人一眼,道:“这笔账,暂时记着。” 我很不情愿住在这儿,但是老鬼想让我适应。我们在村子里住了十多天,老鬼的伤不可能好的那么快,不过他的底子很好,养了这么久,可以自己活动。这期间,他和我说了一些事情,大多都是河凫子的隐秘,可是最关键的,还是没有提,估计仍然不太放心。前后差不多二十天,老鬼要走了。 “娃子,这个东西你带着,不要离身。”老鬼摘下那面铜镜子,郑重其事的挂在我脖子上,摸摸我的脑袋,道:“年头太久了,可能没有老祖爷当年那么好使,不过,有就总比没有的强。” 我拿到的,就是一面镜子,老鬼却走了。 尽管他说了,尽力很快赶回来,尽管我相信他的话,但是当我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视线中时,我知道,他真的走了。 第四十三章夜半惊魂 老鬼一走,我的心顿时就空了,就如他所说,给宋家的教训足够沉重,他走了之后,抱柳村的人对我客气了很多,也恭敬了很多,但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记得老鬼临走时的交代,每天都在巡河,想找到那只拉着大钟的空船,也想找到爷爷。前后差不多有七八天时间,周围的河道已经全部找过了,如果要再找,我就得把路线拉长。宋百义说过这个事,他说可以叫村子里的人陪我去,不过上次的事情给我留下了阴影,我完全怕了,拒绝了他的建议,只说给条小船就行,我能自己去找。 话是这么说,宋百义也给了船,不过每天我驾船出去的时候,后面就会有宋家的筏子在跟着,他们的人皮筏子跟鬼船差不多,河里那些脏东西很少会找他们的麻烦,我说不清楚这是好意还是监视,反正觉得不自在。开始的几天,还能在天黑的时候驾船回来,路线越走越远,就赶不回了,除非带的干粮什么的吃的差不多了,才会回抱柳村一次。 没人知道在涨水的时候每天走船有多累,连着折腾了几天,我回了村子一次,让他们准备点干粮。身体乏的要死,吃了晚饭回房倒头就睡过去,睡的很沉,断断续续做了些梦,我梦见老鬼在一条路上走着,还梦见爷爷穿着红衣服坐在石头棺材里。 就这样睡到后半夜的时候,我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周围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动静,但猛扎扎的就醒了。天气很热,窗子大开着,我躺在床上,总觉得气息有点诡异,却说不清楚那阵诡异到底从何而来。躺了两分钟,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睡意还没有完全消失,一阵夜风顺着窗子飘了过来,我嗅到了一股臭味,很难闻的臭味。抱柳村的人捞财神,味道本来就不怎么好闻,但这股气味尤甚。我翻身坐起来,跑到窗边,朝外看了那么一眼,头皮顿时就开始发麻,唯恐是自己看错了,赶紧揉揉眼睛。 这两天难得的放晴了,月光皎洁,我看到窗户外头那条路上,慢腾腾的爬着两个人,像是两只脱了壳的蜗牛,慢慢的蠕动。看到这两个人的一瞬间,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宋家人又在搞鬼?然后又看了两眼,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脚底板。 那两个,可能不是活人。 它们一边爬,身上的皮肉一边一块块的朝下掉,一路爬过来,地上留下两道黄渍渍的印子,那种发黄的印,是尸水。顺着窗子飘进来的臭味,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的头大了一圈,首先想到的是七七,她就在隔壁的房里,不知道这时候醒了没有。那两个爬动的“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沿着路朝东边爬走了,越来越远。我转身就想打开房门,过去把七七叫起来,但是刚刚跨出去一步,就听到有人在敲门。 那敲门声显的很不正常,一声声沉闷的敲门声,就好像一把锤子在敲打心脏,每响一下,心头就震一下。我立即紧张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门边,没有开门,扒着门缝朝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心里又发毛了,敲门声一直在响,但是门口却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不见。 怎么回事!? 我不敢乱动,就觉得腿肚子突然转筋了,一转眼的功夫,我突然发现,那阵敲门声是从门槛哪儿传过来的。透着门缝视线太狭窄,我慢慢蹲低身子,沿着门缝朝下移,等到完全蹲下来的时候,我差点就叫了起来。 门槛外面,趴着一个已经不像人的“人”,可能是死掉的时间太久,浑身的皮肉烂了一半,白森森的骨头从溃烂的皮肉中显现出来,泛黄的尸水把地面浸湿了一片。这个“人”埋着头,趴在地上,举起烂糟糟的手,一下一下拍打着房门。 在我贴近门缝看到它的同时,它一直埋着的头突然就抬起来了,脸上的肉烂了一半,露出颧骨,一只眼眶的眼球不见了,另一只就像糟了的葡萄,挂在眼眶外头。 “娘的!”我一下子吓的坐到地上,气都喘不匀了。 但是门外那个烂糟糟的“人”反应好像比我还大,这一刻,我才发现,脖子上挂着的那面镜子,微微的折射出一点点光,透着门缝钻了出去。那个“人”头一甩,抽手在地上爬了几下,然后顺着门槛外的几级台阶滚了下去。 “七七!”我心里虽然怕的要死,却不能不管七七,翻身爬起来,壮着胆子打开门,门一打开,一股股熏人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我有点懵了,整个抱柳村好像死寂一片,我能看到至少五六个烂成一团的“人”,正在月光的照耀下爬来爬去。 我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抬脚冲出房间,冲出去的时候头一转,本就紧张的心好像要炸开一样。七七的房门大开着,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跳下台阶,左右张望着,如果在平时,抱柳村的人不会睡的那么死,总会有守夜的人,但是此时此刻,整个村子好像完全空了,黑灯瞎火。头顶的月光洒落下来,只能看到几个在地面上慢慢蠕动的“人”。 惊恐和紧张让我慌乱不堪,我绕着那些爬动的“人”,心急火燎的到处乱看,抱柳村不大,除了几条四通八达的小路,就是直通村口的那条大路。我全力躲避那些爬来爬去的“人”,从大路旁边一丛杂草上跃过去,但是身子还没站稳,草丛里哗啦一响,一个烂糟糟的人不知道怎么陷到路边的水渠里头,扒拉着杂草想向外爬。我脑子里顿时一空,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去你娘的!”我抬脚就踹,一脚把这个正想爬出来的人重新踹到水渠里头。抬眼一看,视线有点模糊,但是眼前通往村口的那条大路前方,隐隐约约有道瘦小的身影,正慢慢的蹒跚而行。 我看的不清楚,却能感觉到,那好像是七七。 我想张口喊她,但是不敢,因为知道村子里已经不对劲了。我立即转到路边,猫着腰朝前走,一路跟上她。我走的很快,快要接近村口的时候,我终于看到,那就是七七。 这一夜的事情太诡异了,一直到我走到这儿,才看清楚七七并不是一个人在走,她前面有一个“人”,一边爬,一边引着她。 我完全慌了,周围静悄悄的,除了那些爬动的人,就好像只有七七一个人在慢慢的走。我稳稳心神,再朝前走了一点,就发现大路的尽头,也就是出村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拉起了一块很大很大的黑布,黑布挡住了前面的路,无形中也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急的要死,心里却清醒了,这个时候不能贸然而动,七七一个人不对劲,我还能救她,如果我也陷进去,那就只有等死的份儿。我一边让自己尽力平静,一边跳到路旁的水渠里,掩护着身形,又一次加快脚步,希望能赶得上七七。 但是这时候已经吃了,我看到七七木木的被那个烂糟糟的人引到黑布的前面,七七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了,顺着黑布的一角,慢慢走到黑布后面。光线很暗,我看不到那块巨大的黑布后面有什么东西。 然而走到这儿,我已经能够看到,村口那座低矮的地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宋家平时行船捞上来的浮尸,都在地窖里存着,地窖的门被打开,里面的尸体全都诡异的爬了出来,满村都是。 这一刻,我就感觉到,可能不是宋家人在搞鬼,他们不会让这些脏东西在村子到处乱爬。村里守夜的人肯定不在了,四周寂静无声,我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越是这样安静,越让我害怕,望着那块巨大的黑布,双腿在微微的发抖。 七七就那样顺着黑布的一角走到了黑布后面,走进去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我不敢妄动,可是总害怕时间久了,她会出什么事。那块微微随风抖动着的黑布,让我觉得恐惧,到处都是腐烂的死尸留下的发黄的尸水,臭不可闻,连路边的水渠里的水,好像都散发着一股臭味。 我只呆了几分钟,已经无法忍受了,我不敢想象掀开那块黑布的时候会看到什么。老鬼走的时候专门交代过,七七是孙家的孙女,孙家的人已经死绝了,就剩她一个,绝对不能让她出现什么意外。 想到这些,我的畏惧减少了很多,我相信,如果老鬼在这里,可能早已经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我弯着身子,从水渠里爬上来,浑身都是臭水。我一步一步走到那块黑布前头,斑斑驳驳的黑布,烂了不知道多少个大大小小的窟窿。我到了黑布跟前,透过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窟窿,望了过去。光线尽管很暗,但我还是看清楚了。 整整一个村子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全都蹲在黑布后头。 第四十四章风波迭起 一村子人都在黑布后面蹲着,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刚刚走过去的七七,接着又看见宋百义。他们的脸已经很不对劲了,木愣愣的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呆滞呆板,蹲在地上,就像一群弯着腰的尸体。 “七七!”我实在承受不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就好像七七混到了一群行尸走肉之中,她和其他人一样,呆呆的望着前方,慢慢的蹲到地上。我一急,顺着黑布上的窟窿,一下就把黑布撕开了。 我钻过去,冲到那些人跟前的时候,耷拉着脑袋的宋百义抬起头,隐隐约约,我突然听到一声锣响,好像是裂开了口子的破锣,声音特别难听。一声锣响,那些蹲在地上的人都慢慢站了起来。 我惊恐的后退了一步,眼前的一幕太吓人了,我在努力分辨那锣声的来源,但是刚站起身的那些人,慢慢朝我这边走了一步。我看到宋百义木讷的望着我,嘴唇就像是被一根线牵动着,来回乱抽了几下。 “大……大掌灯……”他的眼神呆滞,但是直勾勾的望着我,很恐怖。 我明知道这些人不对头,却又不能转身逃走。我咬咬牙,移开目光,就当看不见他们,拔腿就从旁边绕了过去,直奔后面的七七。 铛…… 那阵让人耳朵都忍不住颤抖的锣声,又一次响了起来,那声音好像能震碎人的心,我在奔跑中猛的一顿,感觉心突突乱跳,烦躁不堪。我硬着头皮继续朝前跑,七七越来越近,但是她好像看不到我一样,依然呆呆的望着前方。 “七七,走!”我伸手就去拉她,但是还没拉住七七,从人群里突然蹿出来一道一米来高的影子,那影子非常快,转眼间就到了脸前。 我的神经本来就绷得紧紧的,看到这道影子的时候,感觉浑身上下乱冒凉气。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到底算不算是个“人”。 他就一米多一点,穿着件绿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铜锣。黑的像块刚烧出来的木炭,他的脑袋很大,但是头顶是平的,这样看上去就好像只有半颗头,咧着嘴巴,一口乱糟糟的牙齿。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对他应该很陌生,但是一看见他那颗仿佛被削掉了一半的脑袋,心里立即就想起过去听过的一个传闻。 这个东西,已经不完全是个“人”了,在我们家那边,管这样的“人”叫半寸丁。这是神婆养出来然后驱使的东西,跟东南亚的降头师养的小鬼一样,危险又邪气。半寸丁其实是先天发育残次的侏儒,乡下人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信,有时候生下的孩子不健康,会被认为将要给家里带来霉运,遇到这样的孩子,大人往往就包在襁褓里,然后塞进去一点钱,丢到很远的村子村口去。 除了神婆,没人会收养这种弃婴。以前村子太穷,人捡到弃婴后,拿走襁褓里的钱,再倒手把婴儿送到当地的神婆哪儿去,神婆也会给些钱。这些婴儿送到神婆那里之后,不被当人看,好几个婴儿丢在黑屋子里,不喂奶水,任由他们乱哭乱爬,最后,神婆从里面挑一个活的最久的,用我们这边的话说,这样的孩子命硬。 再然后,就很残酷了。小孩儿的脑壳会被硬生生取掉一半,为什么取掉一半脑壳,我不清楚,但是神婆养的半寸丁基本上没有自己的思想,神婆可以随心所欲的驱使。黄河边的人,偶尔可以看到有些半寸丁趁着深夜跑到河里捞东西,或者到乱坟岗子里去挖坟,久而久之,这种东西就被传的很邪乎。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个半寸丁是谁养的,最开始发现村子里出事,我以为是针对我和七七而来,但是现在看上去,完全不是这回事。对方的目标非常明显,是整个抱柳村,也就是宋家。 眼前的半寸丁呲牙咧嘴,眼神里有种滑稽却凶狠的光,他绕着我飞快的跑,抓着身上的铜锣一个劲儿的乱敲。这种锣声让人烦的要死,破锣声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出去很远,我隐约看到那些在地面上俯着的尸体,开始随着锣声乱爬,一时间,整个抱柳村仿佛变成了地狱,恶尸横行。半寸丁就像是一只围着猎物打转的豺狗,围着我跑,时时还想蹿过来抓我一把。 我连恐慌的念头都没有了,完全顾不上。跟着他对峙了那么一会儿,我隐约发现,他不敢靠近我,心里一琢磨,立即就低头看到脖子上挂着的那面古老的铜镜。这是老鬼留下的东西,肯定有用。我心里稍稍有底了,提着打鬼鞭,瞅准机会,一鞭子抽出去。 嗷…… 半寸丁被鞭子硬生生抽的一踉跄,翻滚在地。我借着这个空档,拉着七七就走,这时候,那块巨大的黑布哗啦落了下来,把一群人全部罩在下面。我感觉有点窒息,喘不上气。心里就猛的一抖,之前可能是脑子被吓的有点糊涂,没想起来这块黑布的来历。 确切说,这种黑布,是神婆用的赶尸布。这些年,这种特殊运尸手段已经在黄河滩彻底消失了,黄河滩的赶尸,跟通常意义上湘西的赶尸不太一样。有的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烂的不像样子,挂在晾尸崖时间太久,家属找过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惨不忍睹,想抬走都下不去手。这时候,家里人一般都会找神婆帮忙,趁夜间人少,半寸丁爬上去把尸体弄下来,然后搭上一块黑布,连夜赶路,这样的死者不能再搭灵棚或者办白事,家里已经选了坟地,被黑布罩着的尸体会被直接赶到坟地去,马上埋掉。 过去黄河滩的老辈人,大多在走夜路的时候遇见过这样的事,很晦气,没人敢靠近。对于这种赶尸,说法很多,前几年在老壶口遇见过一个中年人,自称家里有老人做过神婆,他说黑布下面的尸体其实是放在一个特制的小板车上的。但是真真假假,现在已经不好说了。 反正当时紧张的要死,我拖着七七就从黑布下朝外面钻,一群抱柳村的人就像一堆虫子,在黑布下头慢慢的蠕动,我有点犹豫,宋百义那两个孙子欺负过我,但怎么说,都是七门的人,然而这时候我顾不上那么多人,能救出七七已经很吃力了。犹豫了一下,我狠狠心,丢下别人不管,拖着七七就跑。 村口边有几棵老榆树,平时蝉鸣不断,但是这时候所有的响动全部都消失了,榆树的叶子里面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也看不清楚,我头皮一直在发麻,只想着先跑出去再说。七七完全没有什么反应,和一截木头似地,身子死沉死沉,我一扯急,干脆把她抱起来,闷着头猛跑。 转眼之间,就要离开出村的大路了,我不敢松懈,又怕七七就这样一直木木的沉睡下去。骤然间,不知道从头顶什么地方,哗啦啦的飘下来一大片纸钱,好像下雪了一样,飘飘忽忽的纸钱落的到处都是。我咽了口唾沫,眼神一转,立即瞟见身后的地面上,有两道被月光映出来的影子。 有人跟上来了! 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无声无息的跟在身后的。猛然一转头,我的眼神就定住了。身后最多四五米远的地方,立着两个纸扎出来的纸人,是我们这里办丧事时候用的纸人,玉米杆子扎出来的身体,糊上各种颜色的纸,纸人纸马,埋人的时候在坟头前面烧掉。 两个纸人,一人来高,手臂上连着一根扎着白纸条的哭丧棒,一黑一白,脸上用尺红画出鼻子眼睛,惨白的纸人,鲜红的五官,在月光下面看着无比渗人。 “这些纸钱,本来是留给宋家的,现在都给你……” 我不知道是自己太紧张,还是脑子出现了幻觉,当我转头盯着这两个纸人的时候,就感觉那个白纸人,好像在张口说话,声音如同夜里飞过村子的老鸹一样。我全身上下乱冒鸡皮疙瘩,调头就跑。脚步一动,一阵风就呼啦啦刮了起来,两个纸人随着大风,晃晃悠悠的在后面飘,越飘越近,好像脚不沾地一样,歪歪斜斜的跟了过来。这东西不能把我怎么样,但是膈应的很,我跑着就感觉两条腿发软。 我一直跑,风却一直刮,一黑一白两个纸人就像是魂一样,甩都甩不脱,最后真的把我跟烦了,弯腰捡起旁边一根木头棒子,一转身,劈头盖脸就一顿猛敲。 “跟你娘的跟!烦不烦!”我大声的呵斥,其实是在给自己壮胆。两个纸人被棍子砸的体无完肤,外面糊着的纸全都碎裂了,露出里面的玉米杆子。我把所有的恐惧和压抑全部发泄出来,一口气把两个纸人砸的稀烂。 “怪不得呢……” 就在两个纸人被砸烂的同时,我突然听到大风里传来一阵人说话的声音。那是个老太婆的声音,阴气四溢,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冷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怪不得百邪不侵。”那声音继续随风飘荡着,不知道从东南西北那个方向传过来,一个劲儿朝耳朵里钻:“身上带着七门的镇河镜子。” 四十五章再遇他们 那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好像一个老太婆临死的时候呼哧呼哧的遗言,我丢了手里的木棍,转头看了几眼,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不见。我总感觉声音是从身后某个地方传过来的,所以抱起七七,一边回头,一边继续朝前跑。当时心里很慌,也没有什么目标,就想先跑远了再说。 但是我回头张望了半天,始终不知道那声音到底从何而来,干脆就不想了,然而在我回过头准备撒丫子狂奔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太婆。 我说不清楚这个老太婆究竟多大岁数了,老的像一截干枯的木头,腰身佝偻的如同河虾,拄着拐棍站在那里,头顶上稀稀拉拉的白头发挽了个小发髻,脸上的皱纹比老鬼都要多,眼皮子松弛的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她嘴里就剩两颗牙齿,站在那边无声无息的咧嘴冲我笑着,那感觉,和半夜走路遇见鬼都没有什么区别。 嗖…… 我还没有完全看清这个老太婆,从身后的大风里,呼的穿过来一条影子。那是三寸丁,可能被我之前一鞭子抽怕了,再加上脖子里的铜镜,三寸丁对我有点畏惧,绕着我跑过去,躲到老太婆身后。 “你瞅瞅,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老太婆伸出鸡爪一般的手,摸摸半寸丁,一老一小两个鬼里鬼气的东西,反正怎么看都不像人。 但是我很清楚,半寸丁就算了,这个老的不像样子的老太婆,绝对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是谁?”我喘了口气,顿住脚步,整个抱柳村的人都已经遭道了,这肯定是针对河凫子七门的袭击,我不知道河凫子七门还有没有别的敌人,但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排教:“是排教的人?你们有完没完了。” “排教,排教算什么东西?”老太婆咯咯的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后发出的声音,干瘪瘪的嘴巴露着两颗牙,道:“娃子,你脖子上的镜子是谁给的?摘下来给我看看。” “你到底是谁!”我越看这个老太婆,越觉得不自在,心里胆怯,不由自主就提高了嗓门。 “太倔的娃子,我不喜欢。”老太婆慢慢朝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半寸丁哐当哐当敲打身上的破锣,老太婆一边颤巍巍的走,一边慢吞吞道:“以前吧,有个娃子,不听话,跟我顶嘴,我也不恼,给他饭里下点东西,他吃了就犯困。我把他绑起来,挖他一颗眼珠子,泡到酒里,等他醒了,就把酒瓶子递到他跟前,他自己能看见自己的眼珠子,你说稀奇不……” “滚你娘的!”我让说的浑身发毛,一鞭子抽过去。打鬼鞭,只对付邪祟的东西,对活人就没有太大的用,老太婆看上去老态龙钟,但是身子一晃,鞭子贴着她的身体唰的抽下去。 “你这娃子不听说,让我抓到你,会一刀一刀割你身上的肉。”老太婆瘪着嘴,不知道在嚼什么东西,她抬手撒出来一串纸钱,那纸钱挥洒如雪片,我赶紧就朝后退,不想被粘上。 纸钱一片片的落下来,我圆睁着眼睛,全神戒备,但是一片片飘飘荡荡的纸钱在视线中突然就模糊了,变的层层叠叠。看着眼前的老太婆,也好像生出了虚影,跟喝醉了酒一样,我身子来回晃了晃,感觉手上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很多,几乎要抱不动七七了。 我想跑,但脚下跟长了钉子一样,动都动不了,漫天飞舞的纸钱轻悠悠的落在地上,四周的黑暗里仿佛传出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跟着,一群黄鼠狼,有大有小,好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样,拖着大尾巴,四面八方的围拢过来。我转不过身,却朦朦胧胧的感觉到,那些被黑布罩着的宋家人,也在慢慢的朝我靠近。 我完全不能动了,眼皮子发沉,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地面上的黄鼠狼像是潮水一样的涌过来,顺着我的腿开始朝上爬,那么多黄鼠狼,瞬间就像是一片雾,把我给裹住了,我让缠的死死的,无数黄鼠狼在身上来回乱爬,怎么甩都甩不掉。我能察觉到那个老太婆在一步一步的朝我走,然而我却没有挣扎的余力。她越走越近,不到几分钟时间,罩着宋家人的那块黑布,也到了身后。 哗啦…… 我感觉眼前突然一黑,好像整个人完全被盖在黑布下头,视线一下子黯淡下来,但是我能看见平时熟悉的宋家人,现在都木着脸,身子刚刚一动,不知道多少只手慢慢伸出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大掌灯……”宋百义也挤在人群里,和之前那样直勾勾的望着我,拽着我的衣领,道:“留下,做个伴……” 我就像是睡觉时被恶鬼压了身一样,动不能动,喊不能喊,我隐约看见那个老太婆慢慢钻到黑布下头,伸出手慢慢朝我脖子这边抓过来。 “啊!!”我完全被吓懵了,不知道从哪儿爆出一股力气,勃然大喊了一声,这一声如同把自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我眼皮子下面那层薄薄的膜,突然就落下来罩住眼睛。 就在这层膜盖住眼睛的一瞬间,视线突然就清晰了,尽管被一层膜盖着,看东西有点点模糊,但是那感觉却无比真实。顺着身体来回乱窜的黄鼠狼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那个老太婆,正摸摸索索的想摘掉我脖子上的铜镜。 我手上没有什么武器,被那老太婆一摸,浑身就打颤,说不出的恶心,我条件反射般的抓起胸前的铜镜,用力朝她头上盖了过去,铜镜子有了年头,但非常厚重结实。老太婆可能根本没想到我能突然惊醒过来,完全没有防备,铜镜子结结实实砸在她脑门上,铛的一声闷响,溅出一片血。老太婆再妖异,也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一下就把她砸的晕头转向。我使劲挣脱开旁边的人,抱着七七弯腰掀开黑布钻了出去。半寸丁仍然在外面匡匡的敲锣,我猛冲过去,抽出鞭子一晃,半寸丁连滚带爬的滚到了一边。 我根本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不要命的跑,但是抱着七七,不能跑的特别快。一口气跑出去约莫有半里地,周围已经想要减弱的风突然又猛烈起来,村子外面有一个很高的木架,是平时用来晒网的地方,从旁边跑过去的同时,一根绳子突然就垂了下来,堪堪的套在我脖子上,完全没有防备,差点就被卡的喘不上气。 我一下子跑不动了,惊恐中回头看看,那个老太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她额头脸上全都是血,稀疏的头发也被弄乱了,迎风乱飘,看上去就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还真是看走眼了。”老太婆一边走,一边瘪着嘴来回蠕动:“以为你是宋家的崽子,没想到,是陈家的人?陈六斤是你什么人?” 套着脖子的绳子微微有些紧,我只能踮着脚尖才勉强可以呼吸,手上完全没了力气,不由自主丢掉七七,双手拼命扒着绳子,想减轻些压力。尽管这样,但我还是听的很清楚,这鬼里鬼气的老太婆是什么人?她不是排教的人,但是对七门好像很熟悉。 不由的,我就想起老鬼临走前所说的话,已经有人开始对七门动手了。 但是我什么都顾不得问,嗓子已经被绳子卡的喘不上气。老太婆走到不远的地方,道:“陈六斤在哪儿,喊他出来,让我见见,今天他不露面,就把你活活吊死在这儿!” 我感觉自己眼珠子都充血了,不用多久就会被勒死。脑子一缺氧,各种问题随之而来。老太婆就站在哪儿,无动于衷的看着我挣扎。 骤然间,我的余光突然瞟见从不远处的沙堆后头,慢慢走出来三个人。心里先是一惊,然后又觉得有了获救的希望,但是喊不出声,只能拼命掉转了一下身体的位置,望向他们。 一转眼,我就觉得那三个人好像很眼熟,脑子反应的还算快,立即想起来这是之前遇见过的人。我记得那个老头儿,也记得那个叫亦甜的女孩子。 “已经够了。”那个老头儿走在前面,望着老太婆,道:“不管你是谁,这只是个孩子,放他下来。” “这年头儿,作死的人越来越多,都活的不耐烦了?”老太婆又露出两颗牙齿,无声无息的笑。 “你怎么了?”那个叫亦甜的女孩子明显还认得我,匆忙就跑过来,抬手想解开我脖子上的绳子。 “管我的闲事,你们死的快哟。”老太婆慢吞吞的一抬手,捏出一把纸钱,随着就丢了出去,离开村子之后,风就更大了,但那些纸钱没有被吹散,滴溜溜在半空打转。 “你这种人,还想在这儿装神弄鬼的糊弄人?”那个骄傲又自大的年轻人皱着眉头,从老头儿身后走出来,指着老太婆道:“给我老实点……” 话音还没落,年轻人的眼睛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恐惧的东西,身子蹬蹬的倒退了几下,啊的叫了一声,开始伸手在面前来回的乱拍,一边拍,一边连声大喊:“滚!滚!离我远点!远点!” “够了!”老头儿盯着老太婆,低低的喊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老头儿的一双眼睛,像是两只灯泡,闪出一道淡淡的红光。 第四十六章那段往事 我虽然还没被完全放下来,但是脑子却是清醒的,我能看到那老头儿的眼睛好像充血一样闪过一片微微的红光,顿时,一片我形容不上来的强压就好像滚滚而来的雾,让我压力倍增。 “你没事吧?”亦甜微微皱着眉头,看见我的脸都已经憋红了,脖子上套着的绳子勒的很紧,亦甜抬手就帮我解,但是手触到绳子的一瞬间,她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然退后了一步。 与此同时,我感觉脖子上的绳子突然滑腻腻的,好像在脖子上来回慢慢的蠕动,膈应的要死。那老头儿一直在跟老太婆对峙,听到身后的响动,回头看了看,接着一步就跨过来,手腕微微一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刀子。 那刀子猛然看上去像是一把杀猪刀,但是刀身上的血槽很深,有几个我认不出的古篆字,刀子锋利的好像吹毛断发,身上的汗毛都被激的根根直立。老头儿握着刀子随手一挥,我脖子上的绳子立即就断掉了,感觉一阵说不出的轻松,猛的吸了两口气。绳子断掉的一刻,我突然发现,那不是绳子,是几条正在地上来回扭动的鳝鱼。 “没事了。”亦甜把我扶到后面,关切的看着我的脖子,那个自傲的年轻人终于挣脱出来,也跑到我们身边,大口喘着气。 拿着刀子的老头儿慢慢回过头,举起手里的刀,对着老太婆道:“你该认得这把刀,走不走!” 老太婆佝偻的身躯哆嗦了一下,被眼皮子遮挡住的眼睛突然就翻了上来,我看得出老太婆的眼神里有一丝畏惧,她死死盯着老头儿看了几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消失在大风呼啸的夜色里。 “那边……”我抱起七七,立即又想起仍然被裹在黑布下面的宋家人,那些人我说不上有多牵挂,却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我不知道那老头儿叫什么名字,只觉得他拿的那柄刀子特别锋利。 我带着他们朝后走了一段,老刀子可能真的把那鬼里鬼气的老太婆给吓住了,走的无影无踪。我们看到了那块黑布,宋家人完全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在黑布下面团团乱转。老刀子看了看,伸手把黑布一点点的掀掉。 “他们没事了。”老刀子道:“过一会儿就会好。” 老刀子可能不想跟陌生人多打交道,趁着宋家人还没有苏醒的时候立刻就走,我想着,宋百义他们醒过来会收拾烂摊子,所以抱着七七就跟上老刀子的脚步。这个老头儿很神秘,尤其是当时给我看的爷爷的照片,我觉得他知道一些事情,而那些事情恰好也是我想知道的。 “你们怎么招惹到那个老太婆的?”老刀子一边走,一边问,他完全恢复了正常,语气虽然有点冷,但我听得出来,他已经尽力在温和的跟我讲话了。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半夜正睡着,就发现这些事了,那老太婆是什么人?” “我没见过,很难说。”老刀子琢磨了一下,道:“你知道纸人章吗?” “知道。” 老刀子说的纸人章,是黄河滩三十六旁门里的一家。这一家在很早之前是专门制作寿衣棺材的手艺人,他们家扎出来的纸人纸马特别精致。当时的大户人家要办白事,宁可多花钱,也要请章家做全套的白事物事。传到第七代的时候,章家的八爷手艺愈发出神入化,据说,他扎出来的纸人能在地上跑,甚至能从河里捞鱼。这些都是传闻,我估计着,章家的八爷肯定是学了什么旁门左道的秘术,把秘术跟扎纸人手艺混杂在一起,神神鬼鬼的。从章八爷开始,纸人章的名头传的更远,家里已经不再仅仅靠制作寿衣棺材之类的营生,背地里会做些私活,渐渐的融入到了三十六旁门里面。 “那老太婆很像纸人章家的人,但又不完全像,看着有些奇怪。”老刀子念叨了两句,道:“她很不好惹,得罪这个人,以后还会有麻烦。” “她有什么不好惹的!”那个自傲的年轻人额头上青筋乱蹦,估计是肚子里憋的全是火气:“我就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有那么厉害,搞急了,给她一枪……” 我看着他的样子就想笑,刚才被老太婆折腾的连叫带跳,现在弄的很激昂慷慨。老刀子一皱眉头,看了他一眼,道:“大伟,已经多长时间了?你难道不知道沿河两岸有多少古怪?” “我们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那些旧社会的封建迷信糟粕,经不住科学的考验。”叫大伟的年轻人转头看看亦甜,道:“亦甜,你说是吧?” 亦甜笑了笑,没有答话。我有点心慌,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让人心跳加快。 老刀子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一个人的思想和信仰是很难改变的东西。 我们沿着涨水的河滩走了很久,我很想趁机问老刀子一些事情,不过没有机会开口,走了大概七八里地,天还是黑漆漆的。老刀子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伟烧了堆火,大伟虽然性子比较傲,但还是非常负责的,我们围着火堆喝水吃东西时,他就在附近巡逻。 “孩子,多吃点。”老刀子不怎么会说话,但是一直非常的和善,递给我一些在黄河滩很少见的饼干。这时候,七七终于悠悠的醒转了,她看到眼前的陌生人,怯生生的不敢说话。 “大伯。”我没心吃东西,把食物都塞给七七,想了想,道:“大伯,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时候岁数小,跟人套词也没有经验,就这么直愣愣的问出来了。 “我们?”老刀子喝了口水,道:“河务局,你知道吗?我们是河务局的人。” 当时黄河滩还很闭塞,一些新生事物对黄河人来说比较陌生。我努力回忆,隐约记得从前听谁提到过河务局。黄河是中原的母亲河,但同时也是一条多灾多难的河,在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中,从来没有消停过,每年清淤修堤,打捞河里的杂物,在上游保持水土植被,乱七八糟的事情非常多,河务局管理的就是这些事。我还不明白河务局具体是个概念,不过一听老刀子的话,就意识到,他们是公家的人。 我在想着,该怎么套老刀子的话,我很想知道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但想来想去却找不出一个好的借口,我总不可能直接说那是我爷爷。跟老刀子闲聊的期间,我就来回考虑,等到老刀子把自己的来历说完后,我试探着道:“大伯,你上次给我看见的那张照片里的人,我后来见过他。” “恩?”老刀子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在哪儿?” “离这儿很远,望山崖。”我道:“约莫有半个来月了吧,望山崖那边有金丝鲤子,我在岸边捞鱼,那个人驾船过去,中间还找我讨过火。” “驾船?什么样的船?” “就是寻常的小舢板。”我说的全都是瞎话,感觉脸皮微微的发红,咳嗽一声掩饰过去,接着问道:“大伯,那人是做什么的?我瞧着就像是走船的人。” “他?”老刀子笑了笑,好像并不打算隐瞒我,道:“是个很厉害的人。” 老刀子说起了一段往事,没说具体年代,但是我一想,大概就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爷爷四十多岁,身体还很结实。 老刀子几十年都在河务局里头,他是登封人。每年汛期,还有旱季河水干涸的时候,都是他们最忙的时候,要来回奔波。那一年,老刀子跟一些人处理一段可能会出现问题的河堤,意外发现那段河堤的水里头,有个很大的东西。他们毕竟是公家人,比我们土生土长的走船人带的东西多,派了两个人下水,下水的人应该有老旧的潜水服一类的装备,所以把情况勘察的比较清楚。 据说,那段河堤的河底,横放着一根很长的大木头,就像南方水道里偶尔会发现的超大的阴沉木。但是负责勘察的人经过几次观察之后,又说,那应该不是单纯的木头,而是一尊很大的木像,木像外面包裹着一层镂花的金属皮,长度在十米以上,被河底的泥沙埋了一半。 铜皮木像? 听到这儿的时候,我心里就犯嘀咕,觉得黄河里不可能有那么多铜皮木像,那尊铜皮木像不是已经在河凫子七门老祖爷的时代就被捞上来了?然后变成一个长胡子老头儿?怎么到了二十多年前,还在河底埋着? 我心里清楚铜皮木像的事,却一个字都不敢说,连讶异的表情也不敢流露,忍住疑问,继续听老刀子讲。 黄河河底一旦被发现有什么东西,三十六旁门的走船人先考虑的,是这水货能值多少钱,值得不值得费力打捞,而老刀子那样的公家人,考虑的是这东西有没有研究的价值。经过商议,他们决定把铜皮木像打捞上来。黄河里稀奇古怪的东西非常多,但是十米以上的木像,非常罕见,过去有人说从河里捞上来过十几二十米高的大铜像,那是胡扯,绝对不可能。这尊木像已经是极限了。 当时,老刀子的岁数也不算大,他是很有经验的人,为了彻底把事情搞清楚,亲自下水了一趟,这一下去,他就发现,那层金属外皮包裹的木像的原料,也就是木像的木头,很不寻常,甚至不寻常到了几乎接近传说的地步。 第四十七章莲花木像 “那是什么木头?”我一愣,在我的印象里,只接触过榆木杨木桐木之类的大路货。 “说了你可能不知道。”老刀子道:“雕刻那尊木像的木头,是莲花木。” 如果不是老刀子加以解释,我确实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一般的木头,会有各自的木质纹理,如果是经验丰富的人,完全能够凭借这些纹理来判断,这是什么木头,生长了多少年,甚至连出产地都可以分析出来。那尊沉在河底的木像纹理非常特殊,一圈一圈,像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传说中,从古至今,只有一棵莲花木,这棵莲花木长在今天的孟津,大禹治水的时候,唯一的这株莲花木被挖掉了,当时的人不清楚莲花木的用处,事情过后,这根莲花木下落不明。 “不就是一根木头?”我有点纳闷,木头,那能是多金贵的东西?海黄梨,小叶紫檀,酸枣枝,金丝楠,说白了就是个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拿金丝楠雕张床,天天在上面睡觉,也不见得就能多活几年。 “你不懂。”老刀子可能很少会跟我这个年龄的人打交道,说着就又笑了,估计觉得我的思维太简单,他对我道:“莲花木,不会死。” 一棵树能活多少年?我不清楚,但是我不相信会有什么不死的东西。老刀子摇摇头,道:“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我们这儿有句老话,人没脸,树没皮,就不能活了。可老刀子说,莲花木哪怕被砍了,剥掉树皮,随便放着,过上很多年,只要栽到土里,还可以重新扎根,抽枝生叶。那是传说中的神树,中国古代的人,对不死的东西很崇拜,一说活了多少多少年的老龟王八或者其它东西,立即就会当神物一样供起来。莲花木的传说由来已久,秦始皇和汉武帝当年都曾经想找到被大禹伐掉的莲花木,然而从大禹治水之后,那颗莲花木就完全失去了下落。 但是老刀子一说,事情就很明显,那棵莲花木难怪没人能够找到,因为它被雕成了一尊像,然后沉到了黄河河底。 莲花木只存在于传说中,谁都没有见过,但是看到木像上那一圈圈如同莲花般绽放的纹理,老刀子当时就激动万分。这件事的重要程度立即提升,修堤的事情暂时被放到一旁,老刀子他们调来一些车辆,都是很大的卡车,铜皮木像非常沉重,人力难以打捞,有比较专业的人设计了合理的杠杆滑轮组合,装在大卡车上。为了防止木像顺着河底流动的泥沙被水继续冲走,他们还在木像两边各打进去四根桩子,把木像卡住。 这套工序有点费时,连着搞了三四天,才算大概差不多。干活的工人也累的人仰马翻,老刀子他们就打算好好的休息一夜,第二天正式开始打捞。但是入夜不久之后,几辆大卡车突然着火,火势凶猛,河面下开始微微的发出一层白光,好像有很多灯在水下一起散发光芒。浑浊的河水夹杂着一层层白光,在老刀子他们被惊动之后,骤然就看到一条硕大的白鲤鱼,正在拼命撞击几根竖在河里的桩子。 那片白光越来越强烈,河水翻滚着,隐隐带着雷声,河底的沙子咕嘟嘟的朝上翻,好像有什么东西想要冲水而出。几根木桩像是要倒了,老刀子他们一阵紧张,赶紧就让人下水。然而下水的人刚刚钻进去,很快就浮出水面,别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老刀子的眼光毒,一眼就看到,那些人是被人在水下硬生生弄昏了的。 当时为了保证打捞工作的进行,他们还带着一些当地的民兵,一出事情,所有的民兵全部围到河边,不管三七二十一,举着枪一阵猛扫。没看见打到什么东西,那条白鲤鱼也钻进水里不见了。 老刀子确实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在凌乱的枪声还有河水奔腾声中,借着夜色猛然发现了一个正沿着河堤对岸奔逃的身影。 “他被枪伤了腿,否则我追不上他。” 说着,老刀子慢慢撩起上衣,我看见他腹部有一道很吓人的疤瘌,好像要被开膛破肚一般,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 那个人,也就是我爷爷,当时的确被枪打伤了腿,老刀子带人追上他。但是爷爷手里的功夫出乎老刀子的预料,老刀子差点就死在爷爷手里。 “其实,对这个人,我没恨,也没怨。”老刀子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一下子变的深邃起来,望着旁边的夜色,道:“当时他留了手,不想要我的命,如果不是这样,我活不过那一晚。” 就因为爷爷重伤了老刀子时,犹豫了一下,让老刀子临危反扑,再加上别的人在帮忙,最后把爷爷抓住了。那个年头,谁干扰了公家的事,就是一等一的大罪,几个民兵很不客气,知道爷爷很有力气,直接就用铁链子把爷爷绑了,河务局的人当时拍了照。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老刀子想了想,道:“那是我一辈子都解不开的一件事。” 当时老刀子重伤,但是脑子清醒,他已经意识到,这尊铜皮木像,还有爷爷本人,可能都不会很简单,背后一定有更深的隐情。所以他专门交代过,要把爷爷看管好。 这个命令一下,当地那些民兵就很认真,五六个人端着枪,把爷爷给围起来,准备等到天亮之后押他回郑州。当时的天气很晴朗,别的人收拾了一下残局,事情差不多就算结束了。老刀子让人盯着河面,如果再发生异状也好有个缓冲的余地。大概过了有一个来小时,晴朗的天空突然炸了几道雷。 那雷来的非常突然,毫无征兆,说劈就劈下来了,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老刀子伤很重,躺着起不来,过了一会儿,有人惊慌失措的跑过来告诉他,刚才那几道雷,把看守爷爷的五六个民兵劈的焦炭一样,但是爷爷已经不见了。从那之后,老刀子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尊木像呢?” “木像,也没有了。” 爷爷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人们没办法,守到天亮的时候,他们仍然继续进行打捞,但是昨夜还沉在水底的那尊木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影无踪了。那么大的木像,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肯定是顺着水流被冲到了别的地方。老刀子他们沿着河道寻找过,但没有找到。 我心里一下子就起疑了,第一次遇见老刀子的时候,我没有想那么多,但是现在转念琢磨,老刀子当时肯定是跟爷爷动过手的。他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会拿出那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给我看?问我认识不认识照片上的人?这不符合常理。 瞬间,我心里就清亮亮的,肯定是爷爷当年亮了打鬼鞭,而老刀子从河里把我救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的打鬼鞭了。 这老家伙,埋的真深!我心里一咯噔,老刀子显然已经猜到我和爷爷之间必定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不明说。 想到这儿,我谨慎了许多,爷爷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我还不很清楚,估计是不想老刀子他们捞走河底的木像。但是老刀子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家底,我还敢乱说什么? “事情就是这样。”老刀子讲完了,拿出一支烟,点了抽起来,一边对我道:“你在望山崖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是一个人?驾着船朝哪儿走了?” 我随口敷衍了几句,本来觉得能从那个鬼老太婆手下逃出来,应该很庆幸的,但是这时候心里顿时不感觉轻松,我叫七七快点吃东西,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跟老刀子道别。 “那个人,当时在望山崖就是跟你讨火吗?还有没有说别的呢?”亦甜一直在旁边默默的听,等到老刀子说完后,她才插嘴问我。我对这个女孩子始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她很亲切,但是又觉得她很遥远。跟她说话,我会紧张,我想着自己是个黄河滩的穷小子。 她一问我,我就下意识的把脚上那双又脏又湿的鞋子朝后缩了缩。本来就是编谎话,这一下更不自然了。 “别紧张,我们就是聊天。”亦甜看着我的样子,抿嘴笑了笑,我说不出什么话,只能傻了吧唧的跟着咧嘴乐。 这时候,那个叫大伟的年轻人从远处回来了,估计是转了太久,想坐下来休息休息。他一屁股坐到火堆旁,重重喘了口气。 “大伟,接着。”亦甜抬手丢给他一块饼干:“辛苦了。” “辛苦个什么嘛。”大伟把饼干塞在嘴里,但是话还没说完,老刀子望着他,突然就抬手捏住了他的嘴。 “你怎么了!”老刀子盯着大伟,上下慢慢的看他。 “没……没怎么啊……”大伟被吓住了,嘴里还没有咽下去的饼干碎屑一个劲儿的朝下掉,含含糊糊的道:“我没怎么啊……” 老刀子不说话了,慢慢松开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大伟。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总觉得气氛有点不对。 “师傅,你弄的一惊一乍的,干嘛啊。”大伟嘟囔着。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看到大伟的眉头皱了一下,正在咀嚼饼干的嘴巴突然停住了,喉结艰难的蠕动着,接着,他猛然张开嘴,一下子吐出来一条足足有半尺长的虫子。 第四十八章纸人成群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当时就被吓了一跳,而且恶心的要死。那条黑乎乎的虫子落在地上还在爬,像一条特大的蚯蚓。我惊讶的望着大伟,七七还有亦甜都觉得恶心,紧皱着眉头。 “啊……”大伟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惊愕的看着地上的虫子,就一转眼的功夫,我看到他的肚子像是被吹气了一样的膨胀起来,那种感觉估计很痛苦,大伟头上开始一片一片的冒汗。 “还没完!”老刀子不动的时候像是一块石头,但一动起来,动作就和老鬼一样快。他一步跳到大伟背后,眼睛在四周晃了一下。大伟的肚子胀的很大,手捂着脖子,一个劲儿的干哕。老刀子在他后背上摸了摸,又伸出巴掌不轻不重的拍了拍。 顿时,大伟就像是忍不住了一样,张口开始吐,一条条虫子,结成一团一团的从嘴里吐出来,看的我都差点要吐。 “离远点!快!”老刀子看见我们在发愣,低低的催促我们。 嘭…… 那些半尺来长的虫子在地上成群结队的打着滚,老刀子的话音还没落,虫子好像原地就化成了一片烟气,贴着地面蔓延着。猛然看上去,那好像是一片黑烟,但仔细看看,就能看清楚,那其实是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小虫子,细的和线一样,在地面上绕过火堆,飞快的蠕动,朝我们爬过来。 这次根本不用老刀子提醒,我就和屁股被针扎了一样,腾的站起来,拉着七七几步就跑出去很远。老刀子抬腿跑到火堆旁边,出手如闪电,把正在燃烧的火炭扒拉开,细线一样的黑虫子遇见火就刺啦作响,被烧成了一片飞灰。 “都小心点!”老刀子的眼睛不断在四周扫视,尽管周围的黑暗还是静悄悄的,但是一种很压抑也很渗人的气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荡过来。我紧紧护着七七,紧张的左右乱看,老刀子跑到我身前,道:“应该这样用你的镜子!” 不由分说,老刀子抓起我的左手,我就感觉指尖一疼,被划出一道口子,他抓着我的手,把指尖对着铜镜,滴上去几滴血。长满铜锈的铜镜猛然一亮,一种淡淡的血光顺着镜面氤氲而起,老刀子放开我,道:“镇河镜,百邪不侵。” 亦甜已经很紧张了,大伟歪倒在地上,肚子里的虫子可能全部都被吐了出来,却仍然干呕不止,亦甜把他扶起来,没等他们跑到身边,西面一阵强劲的大风,好像一片阴惨惨的云,各种响器的声音隐约从阴云里飘过来,那是家乡附近办丧事时吹打的响器。翻翻滚滚的阴云一团一团的涌向我们,七七从身后探出头,抓着我的胳膊,小声道:“哥,那边有人来了。” “那……”我仔细看了看,感觉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冲天灵盖,我下意识的又把七七朝身后拉了拉:“那都不是人。” 呱啦呱啦的响器声连绵不绝,西边那片阴惨惨的云里,慢慢走出来一队一队整整齐齐的队伍,猛然看上去,就好像乡里办白事出殡的队伍,但是我瞧的清亮,那全都是一排排的纸人,随着风,在阴云里面晃晃悠悠的靠近着。 “换个方向走!”老刀子并不害怕,但是大伟吐的不像样子,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有气无力,七七也弱不禁风,我们几个人的处境并不好。 我拉着七七就走,然而刚一转头,从南北两面都涌起了一团团阴惨惨的雾气,不知道多少纸人纸马晃悠着慢慢围拢过来,一下子把我们堵在原地。这时候天还没亮,在夜色里看着数都数不清的纸人逼近,心惊肉跳。一排排纸人开始在地上蹦,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它们。 河滩上都是沙地,土质松散,我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都集中在三面包围过来的纸人身上,我拿着打鬼鞭,就打算要硬拼了,反正总不能站在这里等死。但是这个念头还没转完,眼神一晃,突然就看到脚下的沙地里,一团一团东西隆起又移动着。我退了一步,几团隆起的东西移动过来,在我和七七旁边滴溜溜的乱转。 就在这个时候,亦甜猛然叫了一声,她扶着大伟,本来动作就慢,走了没几步,一下子被什么东西从沙地里拽住了,半条腿顿时陷到沙子里,整个人连同身边的大伟噗通摔倒在地。 我很紧张,亦甜摔倒的同时,我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紧紧的揪住了。不过我还没有动,老刀子已经跑到她身边,在地面上看了一眼,一探手就抓了下去。 “出来!”老刀子的一条膀子力道很大,单手插到沙土里,跟着用力一提,一个烂哄哄的“人”顿时被硬生生的抓了出来,黄稠的尸水啪嗒朝下乱滴,被老刀子抓着还在慢慢的动。老刀子用力把它掼到地上,抬脚踩住脖子,胳膊一扭,把它的骨头拗断。断了颈骨的“人”扭动了几下,但是已经不能动弹了。 “到那边去!”老刀子推着亦甜和大伟跑到我身边,可能是那面滴血的镇河镜的原因,沙地下的东西在我旁边乱转,但是始终不敢露头。 就耽误这么一会儿,三面的纸人群已经离我们非常近了,蹦蹦哒哒的纸人看起来有点滑稽,却带给人阴森的压力,纸人群涌动过来,挡都挡不住,我拿着鞭子用力抽过去,但是一个人根本阻拦不了,我们顿时像是被淹没在一片纸人的汪洋里。 “镇河镜,蛇篆刀,到底有多厉害?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在我们被纸人淹没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就从前面的阴风里传到了耳边,听起来,他的年纪应该不算大,嗓音也算正常。 “听我姐说,镇河镜还有蛇篆刀的传人今儿个都露面了,难得。”声音的主人慢慢从阴风里走了出来,他拿着一根约莫有两尺长的小木棒,木棒挥动间,成群结队的纸人就好像被透明的线驱动了,这人一边走,一边道:“我喜欢热闹,专门跑过来看看,看看这两件老物事是不是真和传闻里一样,神的邪乎。” 这个男人看上去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精精瘦瘦的,眼睛不大,五官也很端正,但是眼睛上面长着两道八字眉,一下子把端正的五官搞的有些丧气。 我心里抖了一下,很多事情不需要解释,完全可以推断出来。今天跟我们照面的人,只有那个纸人章家的老太婆,而这个男人张口就是他姐姐怎么样,就让我很纳闷。那老太婆今年多大了?少说也得八九十,而眼前这个男人,只不过三十出口而已。他们会是姐弟两个? 我心里感觉奇怪,但是顾不上问,左右前后全部都是纸人,绕开我,一窝蜂的扑向老刀子他们,沙地里还有一些东西在来回的乱钻,很难提放。相比之下,那个三十来岁的八字眉就显得很轻松写意,握着手里的木棍,慢慢吞吞从那边走过来。 “有什么本事,露一露嘛。”八字眉咧嘴笑笑,就是这一笑之间,我突然发现他的长相的确和那个鬼老太婆有点相似。 “蛇篆刀出来就要见血!今天已经破例一次了,你想作死么!”老刀子跟老鬼一样,阳气十足,驱赶着周围晃来晃去的纸人,沉声道:“逼我拔出刀,不见血就收不回来了!” “哎哟哟哟。”八字眉捂着心口,龇牙咧嘴道:“爷爷是吓大的……”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我看到老刀子的一双眼睛里,又氤氲起一片淡淡的红光。形势很不利,大伟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被亦甜费力的拖着,那些纸人虽然看上去是死的,但是只要被它们围住,就会感觉好像有很多无形的手,在拼命拉扯我们。 一道锋利的刀光在老刀子手里唰的划了出来,周围一片纸人就像是被粉碎机切割了一样,哗啦哗啦的碎成了一团纸屑。八字眉本来气定神闲,但是老刀子的刀光绽放的一瞬,他的眼神就猛然凝固了。 “你护着他们!”老刀子可能有点扯急,已经放了鬼老太婆一次,谁知道对方并不罢休,他拔出刀子之后就没有留手,把亦甜还有大伟都推到离我很近的地方,拿着刀子就从纸人堆里冲出去,纸人遇见刀光,就好像冰块遇见的火,一团团的消融,老刀子跑的飞快,瞬间冲到八字眉跟前,一刀挥了出去。 八字眉显然不是一般人,尽管被老刀子手里的刀弄的有点不自在,但反应灵敏到了极点,拿着手里的木棒去挡。锋利的刀光砍在棍子上,铛的一响。 “恩?”老刀子忍不住一停,沉稳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你从哪儿找到的莲花木!” “爷爷的事,还要你管?蛇篆刀,不过如此。”八字眉根本没沾到什么光,但是嘴巴硬的和石头一样:“你觉得三十六旁门的头把,还跟以前一样威风?” 第四十九章乘胜追击 我隐约能够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对话的内容听起来有点含糊,但是很显然,老刀子手里那把锋利异常的刀,肯定有什么来历。 前后都是纸人,尽管暂时还没有近身,但是我们被围着,心里堵的慌。脖子上挂着的镜子仍然在散发着一片几乎察觉不到的红光,纸人在身边滴溜溜的打转,白晃晃的一片,非常渗人。这些都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我在安慰七七,也告诉亦甜不用太慌。 “没事的,这些家伙,随手就可以打的粉碎。” “你很勇敢。”亦甜的脸色有点发白,毕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但是她扶着大伟,微微对我笑了笑。 这笑容就像很暖很暖的风,把我的心一下子吹开了,那样的感觉很奇妙,心在跳,却又暖暖的甜。 但是没等我再说第二句话,眼前突然一花,不知道是不是看花了眼,我突然发现一个眉心点着红砂的纸人咧开了嘴,嘴巴咧的非常夸张,一下子咧到耳朵根儿。那模样像是在哭,又像在笑。 “娘的……”我一紧张就会忍不住骂人,然而一句话没骂出来,纸人咧到耳朵根的嘴巴里,噗噗的吐出来一团和缝衣针那么粗的线虫,黑乎乎的一团。虫子刚落出来就散开了,贴着沙土地爬过来。那种光线下,我根本不可能看的很清楚,随后就觉得脚脖子上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样。 我心里一慌,知道这虫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赶忙弯腰撩起裤管,一条线一样的虫子已经在脚脖子上的皮肉里钻进去了一半,我伸手一拽,一下子把它给拽断了,断在肉里的一截虫子嗖的无影无踪,我又恶心又害怕,回想起大伟之前乱吐虫子的情景,头皮都麻了。反手掏出刀子,紧咬着牙,一刀豁开脚脖子上的皮肉,用刀尖把断掉的半截虫子给挑了出来。 弄完这些,疼的我有点头晕,视线一转,看到不远处的老刀子。他已经完全把八字眉给压住了,一把蛇篆刀虎虎生威,八字眉嘴巴硬,但其实很油滑,看见打不过老刀子,转身就想逃,老刀子在后面追。经过一片水洼的时候,八字眉纵身跳过去,可是没等落地,老刀子在后面呼的一刀。 “蛇篆刀,不见血就收不回!” 八字眉忍不住叫了一声,身体噗通的落在水洼边上,抱着右腿抽搐了几下,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没能成功。他右脚上的脚筋可能被砍断,整条腿顿时废了,两条手臂撑着地面还想逃。 老刀子肯定不能放过他,紧追过去。我想着,只要把八字眉给按住,那么眼前的困境立即就能被化解。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纸人突然停止了转动,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像是一只只被吹起来的风筝,离着地面一尺来高,碰碰撞撞的晃动。 亦甜本来离我很近,但是纸人挤到一起的时候,她突然扬起脖子,好像头发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住了。亦甜迫不得已松开大伟,整个人被拽着朝后面拖,我一惊,转身就想去拉她。 这时候,那片飘忽的纸人下面,突然就钻出来一团影子,一头朝我撞过来,我粹不及防被撞的一歪,眼神晃动间,看到那是鬼老太婆养的半寸丁。半寸丁头上顶着一个布套,上头沾着发黑的血迹。顶着这个布套,半寸丁仿佛不那么畏惧我脖子里的镇河镜,我顾不上和它纠缠,因为心思全都在亦甜身上,我翻身爬起来,打鬼鞭一晃,缠着半寸丁的脖子,转手一刀捅到它心口。半寸丁好歹算是有活气的东西,一刀就把它捅倒了。 我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就被半寸丁拖住的这一眨眼的功夫,亦甜已经让拖出去了七八米远。她的眼神里有惊恐,却没有放弃抵抗,双手拉着自己的头发,两条腿来回的乱蹬。我拉着七七,从纸人中间冲过去,抬手住亦甜的脚,想拉回来她。 当时乱成一团,我顾东就顾不了西,抓住亦甜,好容易让她停了一下,但身后的七七又一声尖叫。回头一看,她被半寸丁拖着朝后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该丢下手里的亦甜,还是暂时不管七七。亦甜大声的叫,正在追击八字眉的老刀子不得不停下脚步,风驰电掣般的朝回跑。他一回来,形势顿时好转,蛇篆刀一挥,亦甜身后噗的爆出一团鲜艳的血红,老太婆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在不远处传出来。 “回来!”老刀子抓着亦甜,一把把她拽了回来,鬼老太婆从旁边的纸人堆里显出身形,胳膊上挨了一刀,尽管已经全力躲避,但蛇篆刀太锋利了,几乎把她枯瘦的手臂一下子砍断。 看到亦甜安然无恙的被老刀子救回来,我终于松了口气,但是七七的叫声还在不断的响。人,总要分个远近亲疏的,老刀子顾着亦甜和大伟,只能我去救七七。 “蛇篆刀没什么了不起!”老太婆肯定也恼了,捧着胳膊叫道:“拼到最后,谁死谁活还说不一定!” 我没工夫听她在这里鬼喊,拿着镇河镜就转身去追半寸丁,脑子完全乱了,镜子握在手里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猛抡,纸人东倒西歪塌了一片,我从纸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半寸丁已经跑出去了二三十米远,而且受了伤的八字眉也从另一边瘸着腿蹦跶着朝半寸丁靠拢。我拼命的跑,越跑越快,等到他们汇合到一处的时候,亦甜从后面跟了过来,她手里有一支枪,然而顾忌着七七,没敢乱动。我跑到离半寸丁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一把甩出鞭子,缠住它的腿,亦甜抓住机会跟上来,抬手就是一枪。黄河滩的人很少会看见这种制式的枪支,用起来比火铳更精准,八字眉另一条腿被打中了,身子一踉跄,扑倒在地。 “跑!跑!还跑不跑!”我收紧打鬼鞭,几步跟上去,抬脚踩住半寸丁的后背,又一把拽掉它头上的布套,拿着镇河镜,劈头盖脸就是一通猛砸。半寸丁本来就忌讳铜镜,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鼻子都歪了。 我把它打的吐血沫,才站起身,七七还没被完全吓蒙,半寸丁被打倒的同时,她已经跑到亦甜身边。八字眉和一条毛毛虫一样,两条腿都受伤了,却在地上扑腾的非常快,我们就在河滩边上,他不顾一切的想逃走,扑腾一段就跳进水里,顺着想游走。 这个时候本来不适合猛追他,但是之前老刀子的话,还印在我心里。八字眉身上有莲花木,那和铜皮木像有关,我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如果在陆路上,可能我会放弃追击,因为知道自己打不过八字眉,即便他受了伤,我也很难对付,然而一见他入水,我就改变了主意。正经的河凫子,从来不怕水,我功夫不行,但对自己的水性有信心。 “照顾好她。”我回头看看亦甜,拔脚就走。 “不要追了!”亦甜显得有些紧张,道:“让他走!” “没事。”我头也不回,但心里却意外的感觉有种淡淡的甜味在飘荡,她像是担心我。 我紧紧盯着水里的八字眉,顺河跑了一段,一头扎进水里。水势很汹涌,在这种情况下下水,本身就是件危险的事情。我游的非常快,八字眉的功夫很硬,但水性明显不如功夫,而且我们是顺水流而游的,只要控制好,比陆路上追击更快。不多久,我就追上在水里漂浮的八字眉,一个猛子进水,眼皮下的那层膜盖住眼球,双腿一蹬,身子随着水流蹿出去,猛一伸手,从下面把八字眉硬生生的拖到水里。 八字眉激烈的反抗,但是下过水的人都知道,没有水性,哪怕就是本事通天,在水里也要当只王八。我被折腾了大半夜,心里早就憋着一股邪火,眼下终于瞅准了发泄的机会,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身体死死缠着他,用力朝深处拖。 水流的速度太快了,不一会儿,我缠着八字眉不知道被冲出去多远。每过上两分多钟,我才会冒头换一次气,八字眉开始还行,后来就不停的被灌水,三番五次,肚子几乎灌圆了。我解下腰带,直接就在水里把他绑了,拖着浮出水面,但是一冒头就傻脸了,水流那么急,顺着河简直连停顿的机会都没有,下水容易上岸难。 但是没有办法,我估摸着足足被冲出去二三十里,才临危抓住一棵被卡在河道边上的树,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带着八字眉爬上河滩。 一上岸,这家伙就不行了,开始吐,我抓着他的腿,帮他出水。乱七八糟的污水泥沙吐完,八字眉就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这时候,我看到他腰间别着的那根棍子,那根棍子约莫有小擀面杖那么粗,被拿的时间久了,磨得光滑发亮,木头散发一种黄灿灿的光,上下不满了一圈圈细腻的纹理,猛然看上去,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莲花。 老刀子说过,世上唯一一颗莲花木被雕成了木像沉进黄河,但是八字眉这根莲花木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拿走了木棒子,抬手抽了他一个嘴巴,揪着他的衣领子问道:“说!这根木棒从哪儿来的!” 第五十章木棒来历 八字眉吐的稀里哗啦,被折腾惨了,我揪着他一个耳刮子抽过去,他的眼睛就猛的一睁,估计这人有点本事,平时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所以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使劲的挣了挣被紧紧绑着的手,在河滩上想要站起来。 “说!”我也不管他满意不满意,抬手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加重了语气:“这根木棒哪儿来的!” “小兔崽子。”八字眉噗的吐了口唾沫,突然就开始笑:“我提头换命的时候,你娃子还没从你娘肚子里出来,你觉得就这样就吓住爷了?来来来,爷身上痒痒,再来两下,用着点力,别让爷小看了你……” 我一听就恼了,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很忌讳人家提起父母,更何况是这样带着侮辱的言语。我一把拿起那根木棒,抬手一棍子打过去,八字眉手被帮着,腿又伤了,在地上和一条麻袋一样,躲都躲不及。这根莲花木硬的和铁似地,一棍子砸在八字眉的右脸颊上,连我都替他觉得疼。 “嘶……”八字眉倒抽了一口凉气,咳嗽了两声,噗噗的吐出两颗牙,身子一翻,想要爬起来,嘴上厉声道:“小崽子!爷爷抓住你!剥你的皮!” “你脑袋遭门掩了?都这时候了还说狂话!”我又一棍子砸过去,八字眉仍然没能躲开,两边脸颊顿时就肿了,嘴角渗着血,连同鼻子嘴巴里还没有控净的河沙,咳咳的朝外吐。 “出去打听打听!爷爷是服软的人?今天你不弄死我,回头爷爷弄死你!有种你杀了爷爷,告诉你,杀了我,也别想从爷爷嘴里掏走一个字儿!” “你以为我不敢!”我很恼火,这货已经被绑的和麻脚虾一样,还一口一个爷爷,听的我冒火,一把揪住他,使劲朝靠河的地方走过去,走到水淹没小腿的时候,抓着八字眉,一下把他按进水里。 我一点都不留情,足足把他按进去两三分钟,才从水里揪出来。八字眉被泡蔫了,出水的同时就呼呼的大口喘气,眼神也呆了一些。我问他,他还在骂骂咧咧的,二话不说,揪着又按下去。 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八字眉已经有点熬不住了,我反手把他拖上来,掏出刀子架在他脖子上。 “说不说!黄河滩上死个人,跟死只蚂蚁没区别!我只问最后一次,不说,杀了你丢到河里去!” 八字眉喘着气装死,眼睛耷拉着不肯开口,我手上加了点力,当时脑子里都是被人追杀折腾过后的愤恨,而且我性子倔强,如果八字眉真硬顶着不开口,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捅死他。 手上一用力,刀子在八字眉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我不断的加力,等到差不多了,又揪着八字眉准备朝水里按。 “别按了!”一直耷拉着眼皮的八字眉突然就叫了起来:“我说!” 我收起刀子,重新把八字眉提回去,他喘了一会儿,望着我,道:“要问什么。” “这根木棒的来历。”我拿着木棒,道:“我知道莲花木,也知道别的事,你别指望说谎混过去,我说到做到,你说一句假话,我就捅你一刀!” 八字眉是那种外强中干的人,斗不过老刀子就想逃跑,抵不住折磨嘴巴也就不硬了。 老刀子之前猜的没错,那个鬼气森森的老太婆是纸人章家的人,不过她不是章家的本家人,是嫁到纸人章家里的,熬了很多年,下头儿孙一群,在家族里头说话很有分量。 “她是你姐姐?” “是。”八字眉可能被水灌的害怕了,我一问,他马上就答。 “你觉得别人傻?”我心里之前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你多大,那老太婆多大?” “你不是在问这根木棒的来历?等我说完你就明白了。”八字眉说了几句话,可能觉得我不会再揍他,言语中又微微有些放肆:“你要是不信,干嘛问老子。” “别废话!” “你爱信不信。”八字眉盯着我手里的木棒,嘴角歪了歪,道:“你觉得这是个好东西?整的我这么多年都回不了家!” 八字眉的确跟那老太婆是姐弟两个,老太婆嫁到章家的时候还年轻,只有二十四五岁,当时,八字眉才两岁,跟着老太婆一块儿到了章家。他在章家长大,学的是章家的手艺,老太婆也教了一些。 当时那个年代,大环境吃紧,混江湖的走船人都很低调,而且隐秘,行事非常小心,所以那些年里面发生的事,很少会散播出去。大概二十年前,章家跟人联手,要从河里捞一些水货,八字眉也参与了,不过他毕竟不是嫡系的章家子弟,所以没有被分派正经的差事,就在河道附近,属于机动人员。 具体要打捞什么水货,其实八字眉心里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知道可能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去的人比较多。他们弄了大概七八条船,都带着很粗的绳子,本来天气没有异常,可是下水之后,天就下雨了,雨非常大,那在旱季水位很低的月份里是相当罕见的。 八字眉没有具体的任务,在河道附近把风,远处的人冒雨作业,先后派了几个水性很好的人带着绳子下水。约莫有两支烟的功夫,只剩下平时一半水位的河面突然像是有颗炸弹爆炸了一样,轰隆作响,几条船全部被掀翻了。水底下涌起的大浪迅速的扩展到四周,把在远处把风的八字眉他们的船也掀了个底朝天。 八字眉的水性不是很好,落水之后比别人要惊慌。但是非常奇怪,按道理说,旱季的河水更加浑浊,然而八字眉落水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河里,有一个巨大的而且发光的影子在动,逆流而上。一股一股的浪花从水下翻腾上来,把落水的人冲的七零八落,但是八字眉没能逃掉,感觉水里有一股力量,像掐着他的脖子一样把他朝下面拉。 “幸好,当时换气的时候猛吸了一口之后才被拉下去,否则,当年就挂在河底了。” 八字眉被拉下去的同时,就感觉到一片几乎和河水混为一团的黄灿灿的光。他终于看到水底那个巨大的影子是什么了。 “是一尊神像,外面包着铜皮。”八字眉咂咂嘴道:“你爱信就信,反正我说的是实话。” “你那儿来的那么多废话!接着说!”我厉声呵斥他,对这种人不能给好脸色,给他好脸色就会蹬鼻子上脸。我呵斥他的同时,心里就想,八字眉的话可能是真的,起码不会全都是编出来的谎话。 那尊铜皮木像,到底是什么东西?从老鬼当时的讲述可以判断,它至少在黄河里飘荡了一两千年。 八字眉不能像我一样,眼皮子下面有一层膜,本来走水人下河之后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然而八字眉却清楚的察觉到,那尊巨大的木像一边在河底滑动,一边微微的发颤。黄灿灿的光几乎把水底照的通明,前后不到半分钟时间,那尊木像胸前包裹着的铜皮突然炸裂了,铜皮下的木像也咔嚓一声,崩裂出一道口子。 那股无形的吸力,仿佛就是从那道口子哪儿散发出来的,八字眉一下子被拉到了河底的木像跟前。莲花木无比的坚硬,刀都砍不动,但是铜皮和木像一起崩裂的时候,崩出一块小臂那么粗的碎块,八字眉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人在水里,遇见东西就会死死的抓住,他被吸到了木像前面,两只手下意识的就去抓。 “然后呢?” “然后……”八字眉的眼角抽了抽,接下来他看到的,是之前根本没有想象过的,水底有这么大一尊木像,已经很让人吃惊,但是八字眉被吸到木像跟前的时候,一眼就从木像胸前裂开的口子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你知道那木像里头,是什么吗?” “是什么?”我很想保持淡然,然而那尊神秘的木像已经完全吸引了我的所有注意力,它在河里飘了那么多年,可能有些人一直在寻找它,我想着,单纯一尊木像,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诱惑,木像的价值,不在它本身。八字眉这么一说,果然如此,木像里头,有别的东西。 “木像里头,有一个人。”八字眉似乎还能回想起当年的那一幕。 “一个人?什么人!?”我吃了一惊,因为完全想不到铜皮木像里头会有一个人。 莲花木像是用整株原木雕出来的,非常粗,透过木像胸前的那道裂纹,八字眉看到木像里面静静躺着一个人。那是个老头儿,尽管被泡在水里,却面色红润,栩栩如生,他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随着水流缓缓的起伏。 从八字眉入水到这时候,其实时间并不长,在看到木像里的人的时候,八字眉完全惊呆了,走船的人会时常遇见怪事,但这样的怪事,几乎不可想象。 在八字眉惊呆的同时,仿佛一直在木像里沉睡的老头儿,突然就睁开了眼睛。 第五十一章三十六门 “他真的睁开眼睛了!”八字眉在纸人章家里长大,胆子肯定不小,但是那一刻他真的被吓住了,木像里的那个老头儿没有一丝邪异的气息,就好像从睡梦中苏醒过来一样,然而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带给八字眉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压力。而且当时还在水里,八字眉一口气憋着不敢张嘴,一下子,那口气仿佛呼的冲到心口,整个人顿时就昏厥过去。 他的运气算是非常好的,在水里昏过去之后浮出水面,在大雨中随着水流漂了很远。一直到雨停了之后才醒过来然后爬上岸。之前经历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像是一场梦,但是八字眉醒过来的时候,手里仍然紧紧抓着那根小臂粗的莲花木,就是这根莲花木,才让他觉得,那并不是做梦,而是真的。 “后来想想,当时昏的真不是时候。”八字眉舔舔嘴角边的血迹。 他当时被一口气憋的上不来,昏过去。但是在临昏迷之前,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那个躺在木像里的老头儿,像是要说什么。可八字眉回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河水依然在流淌,河底的木像已经无影无踪。那根小臂粗的莲花木,可能就是八字眉唯一的收获。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把这块碎块磨成了现在这根木棒。当时,八字眉只是觉得这根木头金贵,但是自从带着这根木棒之后,又发生了一些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八字眉的年纪,比老太婆小了二十来岁,但他带着莲花木棒之后,仿佛就不会老了,而且模样似乎越来越年轻,就和道家典籍里提到过的返老还童一样。最开始几年,问题还不大,然而时间久了,纸人章家的人肯定会怀疑,八字眉知道,这肯定和黄河河底那尊巨大的木像有关系,或者说,和自己手里的莲花木棒有关系。 日子一久,他不得不离开章家,一旦被对方怀疑,必然会找他问,还会拿走这根木棒子,八字眉又不是章家的嫡系,在利益冲突下,他只能作为一个牺牲品。所以这十几年,八字眉一直流浪在外头,连章家的门都没有再跨进去一步。 我来回摸着手里的莲花木棒,心里就渐渐有些明白了。老刀子说过,莲花木是不会死的,不管离土多少年,只要栽回去,依然可以抽枝长叶。这样的神木,放在人身上,会有什么结果? 我正琢磨着,八字眉就开始来回乱动,说自己被绑的太紧,膀子里的血流不通,难受的很。我叫他老实点,接着就问道:“那老太婆为什么半夜去对付抱柳村的人?” “老子……” “别他娘的老子老子!谁老子!”我举起木棒子,八字眉心里有火,但是被绑的结实,不敢发作,马上就改了口。 “我不知道。” 老太婆对付抱柳村宋家的原因,八字眉不怎么清楚,本来是想要帮忙的,但是老太婆觉得没必要。然而老刀子突然出现,顿时就打乱了老太婆的计划,所以找到八字眉去而复返,想弄死我们。我看着八字眉,在分辨他说的是不是谎话,关于铜皮木像,跟八字眉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也没必要撒谎,可是半夜偷袭抱柳村,这明显是针对七门的大事,说不定还有更重要的隐情,八字眉恐怕就不会那么老实了。 “另外……”八字眉挤挤眼睛,打断我的思路,道:“你怎么跟那老家伙混到一块儿去了?” 我一愣,随即就意识到八字眉说的是老刀子。 “干嘛,我和他也不熟。” “我说呢。”八字眉叹口气,道:“他拿着蛇篆刀,你还和他一起,是不是不知道这里头的事?” “他?”我想想,老刀子跟我说他是河务局的人,我也不怀疑,但是他手里那把蛇篆刀肯定不同寻常,是有相当来历的。 “你拿着镇河镜,肯定跟抱柳村的宋家一样,是河凫子七门的人。”八字眉有一种挑拨离间的意思,咂着嘴道:“你不知道蛇篆刀的事?” “你想说什么?”我看着八字眉,他心机比我深,三两下就套问出我和老刀子的关系,越看他的样子,就越觉得他在挑事。但是那把蛇篆刀,跟七门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过去爷爷从来没有说过,老鬼也没有说过。 “不知者不罪,你什么都不知道,这也难怪。”八字眉道:“知道黄河滩三十六旁门不?” “废话。” “那我就告诉你,在很早以前,根本没有三十六旁门这一说。”八字眉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我的表情,道:“三十六旁门,就是为了对付河凫子七门才出现的。” “瞎扯吧你!”我当时就反驳起来,一个是不相信八字眉的话,另一个,就是觉得河凫子七门怎么那么讨人厌,我是七门的人,自然不愿意这样想。 八字眉也不急,慢慢的开始讲。在过去,黄河两岸行船走水的人,其实就是江湖人,各种各样的人,从事各种各样的营生,久而久之,就会有一些利益团伙出现,有的是家族,有的则是关系密切而且特殊的人。这些人没有共同的目标,各自为政,一家占据一块地盘,跟占山的土匪差不多。 那些事儿发生在什么年代,八字眉也没说明白,总之是很久了,那时候,河凫子七门已经出现,当时的七门非常团结,他们只巡河镇河,不捞水货,也不跟人争什么利益,所以黄河滩上的大大小小的帮派也不为难七门,相安无事。 有一年,从西边来了一些人,具体从哪儿来,没人知道,反正一提起这些人,都会用“从西边来的”来代称。那是一些神神秘秘的人,尽管人数少,但是非常厉害,而且相当狠,在黄河滩上杀了两年,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帮派都杀怕了。那个年代里,什么教条王法都是虚无的,在黄河滩混,谁的拳头硬,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王法。这些人杀的那些帮派闻风丧胆,最后又把他们归拢起来,然后根据情况,分出了三十六旁门。 其实,三十六旁门里并不是准准确确的就分了三十六门,那是一个统称,那些西边来的人用各种手段划分了三十六旁门之后,只交代给他们一个任务,就是灭掉河凫子七门。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你也是七门的人,对祖上的人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八字眉咧着嘴,道:“你觉得七门的人都是吃素的?” 河凫子七门一向不跟任何人联手做事,独来独往惯了,如果跟三十六旁门比起来,那么七门的人数是很少,不过就因为人少,行踪才更加隐秘。那些西边来的人肯定已经料想到了,要彻底灭掉七门,不是三五年就能完成的事,所以才会划分三十六旁门,把这件事长久的进行下去。 “三十六旁门,当家主事的叫做头把,西边那些人划分了三十六门后就不见了,他们推出来的头把,是黄沙场的胡家。” 黄沙场,一般指的是在沿河两岸采砂的团伙,采砂的利润低,但是常年都有进项,不跟其它捞水货的人一样,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黄沙场除了采砂,遇到水货的时候也不会放过,在过去,他们还跟南方的盐商有交易,所以黄沙场是最有钱的。有钱就会有势力,胡家能被推做三十六门的头把,并非没有道理。 三十六门其实跟河凫子七门一样,在刚刚出现的时候,有一种严格的约束,头把的命令必须执行,是个比较完整的整体。蛇篆刀,是西边来的那些人留给三十六门头把的东西,是一种权力的象征,门下有人违抗头把的命令,随时都可以用蛇篆刀把他们做掉。 三十六门刚刚出现的时候,几乎把七门逼的没有活路了,那么多人每天什么都不做,就搜寻七门的人,一旦找到就马上杀。如果放到别的人身上,被这么多人追杀着,可能早就顶不住了,会背井离乡。但是七门的人始终坚持不懈,不管形势多严峻,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大河,依然按着祖上的规矩,巡河,镇河。 所以说,三十六门的蛇篆刀,跟河凫子七门是绝对的死对头,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十六旁门完全变成了一个虚名,但是对于七门来说,那些往事是不能忘记的。 听完八字眉的话,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感觉我跟老刀子呆在一起比较奇怪。本来,我对老刀子就比较戒备,一旦了解到这些往事,心里的抗拒就更强烈。 “你小心着点。”八字眉接着道:“那老家伙,是黄沙场胡家百年都不出一个的血眼。” 据说,黄沙场胡家当年的祖屋,是修在一片道馆的遗址上的,那座道馆,俗称仙人观,传闻是三丰真人赴元大都的时候途经的地方,他在哪儿盘桓了一段日子,从此以后,这座仙人观就成了一处人尽皆知的场所,是唯一能在黄河两岸跟龙王庙抢香火的圣迹。仙人观后来毁于战火,黄沙场胡家占据了道馆的遗址之后,每过上一两个甲子,家里的子孙中,就会有一个“血眼”诞生出来。 第五十二章致命沙扑 八字眉一说“血眼”,我立即想到老刀子在逼走老太婆时双眼中迸发的淡淡的血光。所谓的血眼,跟我们陈家子孙眼皮下都有膜,能在水里视物一样,是一种异像。血眼被各种各样的传闻传的很邪乎。据说天生血眼的胡家子弟,从很小的时候就要抱着到坟地里去生活,看各种各样的“脏东西”,那种先天性的异能就会被慢慢的激发出来,等到长大成人,血眼完全成型,百邪不能近身。这种人是走水时一等一的人选,所以每到黄沙场胡家诞生血眼的时候,就会迎来家族中又一次鼎盛时期。 “怎么,不相信我的话?”八字眉看我沉吟不语,接着道:“那老家伙的血眼你没看见?还是他手里的蛇篆刀你没看见?” “你先闭嘴!”我打断八字眉的话,在清理思路。这家伙估计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老刀子是不是血眼,是不是河务局的人,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得提放他。我最关心的,还是七门里头的事。当年从“西边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为什么对河凫子七门这样痛恨?还有那尊莲花木像是怎么回事?那长胡子老头儿,是当时七门老祖爷遇到的老头儿吗? 这些问题得不到答案,想的我头晕脑胀。我有点后悔,为了追击八字眉,把七七留到了亦甜身边,现在就必须要回老刀子哪儿,一旦回去,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次顺利脱身。八字眉在旁边一个劲儿的嘀嘀咕咕,让我很心烦,但是我心里总觉得,老刀子不是那种邪气的人。尤其是亦甜的身影,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笑容是那么纯真,会是坏人? “和你商量个事吧小老弟。”八字眉在旁边又插嘴道:“天快亮了,河滩要涨水,咱们一直呆着也不是办法不是?不如这样,你解开我手上的绳子,我们两个先从这儿走,另外,那根木棒子,还给我成不成?你要什么东西,可以直说……” “赶紧给我拉倒吧!”我想了想,总不能在这儿真杀了八字眉,但也不能这样轻易放他走。河滩开始涨水,我把八字眉朝旁边拽着走了一段,心里打定了主意,肯定是要回去的,至少要把七七带走。 “小老弟,真的,肚子痛……”八字眉又在旁边哼哼唧唧道:“放我去解个手。” “解毛!拉你裤子里!”我想着八字眉之前差点把我们都给收拾了,心里就冒火,站起身朝来路那边望了望,如果老刀子他们那边没有什么大问题,一路顺河岸过来找我的话,双方距离应该不会太远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后腰上猛的一沉,被一股很大的力量嘭的撞了一下,身子忍不住前扑着摔倒在地。转头一看,八字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挣脱了手上的裤带,他两条腿都受了伤,跑肯定跑不动,但是在我摔倒的同时,他呼的伸出手,用力抢过我手里的莲花木棒,紧跟着在脚下的泥水里一划拉,一头扎到沙地里。 我根本没料到这家伙还会有这一手,翻身爬起来追了几步,但是八字眉整个人已经完全没入了沙地,没有一丝痕迹,河水渐渐淹过了脚面,我不敢追的那么紧,唯恐会突然遭道。所以追了那么一会儿,就慢慢停下脚步,准备放弃。 陡然间,我的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头皮微微感觉发麻,就好像某个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的注视我,又好像背后跟着什么东西,总之非常让人不安。一种危险的气息正无形的弥漫着,我连忙转头到处乱看,却什么都看不见,但是那种气息就像一片雾,挥之不去。 这样的感觉糟糕到了极点,我一步都走不动了,慢慢的后退,一边东张西望。大概那么两三分钟时间,八字眉突然就从十几米外的沙地里跳了出来。 “快……” 他挥舞着手里的木棒,就张口说出一个字,然后呼的重新陷到沙地里。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很想拿回那根木棒。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考虑,我犹豫了一下,拔脚就跑过去。 当我跑到跟前的时候,一下子惊呆的,八字眉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子都在沙里,脑袋露在外面,仰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生气了,很呆滞。 噗…… 一股鲜血从他嘴里慢慢的流出来,八字眉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他努力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八字眉的嘴巴越长越大,眼睛也睁的和鸡蛋那么圆,咯咯咯咯的声音接连不断,在还没天亮的环境下,听的人心里发毛。那根木棒就在沙地上,我弯腰把它捡起来,但是还没等站直身子,八字眉的脸就好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鼻子嘴巴耳朵哗的化成一股浓浓的血水,顺着渗到了沙子里头,只剩下一颗带着血丝的头骨,头骨上两个深深的眼窝子,像是两个黑洞,仿佛仍然还在注视我。 这一幕把我吓住了,之前感觉到的那种危险的气息一瞬间就紧张到了极点,我顾不上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身就跑。在我转过身的同时,突然觉得后面的沙地下,有东西猛的一翻,湿淋淋的沙子带着水点,雨一样的打在身上。 头顶的月光把河滩照的白惨惨一片,我迈步猛跑的同时,一下子看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很大的影子。下意识的回头一看,一张好像席子一样的东西,卷动着从沙子下面翻了上来。 那一刻,我的心顿时就沉到脚底板,感觉后背一阵刺骨的寒意。那东西是什么?如果我没记错,肯定是遇见“沙扑”了。 “沙扑”绝对是整片黄河滩走船人的噩梦,遇见各种脏东西,还有应对的办法,但是遇见沙扑,除了逃跑,然后等死,就没有第二条路走。这是一种像席子一样扁平的东西,最大的沙扑展开之后能有两丈宽,最喜欢隐藏在浅滩的泥沙里,只要有人从附近经过,会被一下子卷住,很短时间里就被沙扑强腐蚀的体液融化。三中全会刚刚开完的时候,省里有一位领导下来视察,专门巡视了几段位置比较重要的河堤,那领导估计也是土生土长的河南人,对黄河滩很亲切,但是在某段河道视察的时候,距离人群二十几米的浅滩上突然翻出来一只沙扑,负责警卫的人过去拦,沙扑一卷,等再展开的时候,卷进去的人就只剩下一堆骨头。最后死了四五个人才把沙扑赶走。 我没有别的念头了,转身就跑,身后的沙扑身子一伸一张,像一个圆筒一样在后面跟,它太大了,四五米长的身体,稍稍一动就撵过来一大截。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臭气,心乱如麻。没有人能单枪匹马的对付沙扑,我估计老鬼和老刀子那样的人可能还有希望,但是我不行。 我跑的非常快,沙扑也追的非常快,这是活生生的东西,脖子上的镇河镜不起一点作用。跑了那么一百多米,身后的沙扑距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身体卷动翻滚时发出的腥风。 要死了么?在恐惧的同时,我突然有点悲哀。当时,我还很年轻,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死亡到底代表着什么,但是至少我知道,如果死了,可能很多事情我再也做不了,很多人也再也见不到。 我感觉自己真的是逃不掉了,速度跟对方差的太多。我不想就这样闭着眼睛等死,骨子里那股从呱呱落地就一直存在的倔强,轰的冲到了头顶。 “去你娘的!”我一下子停住脚步,转过身,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打鬼鞭趴的就抽了过去。 但是这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我抽出的鞭子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沙扑在沙子里一钻,然后紧跟着拱出来,大片的沙子就像一阵暴雨,把我硬生生的掀翻在地。我双腿使劲的蹬,想要后退,距离如此之近,我能看到沙扑席子一样的身体,还有不断滴滴拉拉落在沙地上的粘液。 跑都跑不过沙扑,何况是双脚蹬着沙子后退,一眨眼的功夫,四五米宽的沙扑呼的在沙地上直立起来一半,像一堵随时都会倒塌的墙,它的影子已经把我包裹住了,我抬起头,看着慢慢倾斜扑来的沙扑,顿时心如死灰。 “滚你娘的!滚!滚!”我一下子翻身爬起来,用手里的莲花木棒使劲砸它,知道这样没用,但我却不能束手待毙。在将要死去的一刻,我耳边回荡的全都是老鬼的声音,男人,可以站着死,不能躺着活。 沙扑直立起来的身体马上就要冲着我压下来,就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候,一阵嘶哑的如同破铜烂铁般的钟声,从黎明前的河面上飘荡过来。这样的钟声,我曾经听到过,它来自鬼船,来自鬼船上吊着的那口破烂的古钟。 直立着的沙扑陡然就顿住了,我突然一下子忘记了死亡的威胁,因为我知道,鬼船一直都伴着石头棺材出现,它们相隔不会太远。 鬼船出现了,石头棺材还会远吗?我脑子完全空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石头棺材要出现了吗?爷爷,是他来了吗? 第五十三章爷爷来了 沉闷的钟声彻底触动了我心底最脆弱的那一块,钟声响起时,我不顾一切的爬起来,想要冲向河中。天色还暗着,我不能把一切都看的那么清楚,但是隐隐约约中,我察觉到那条空无一人的鬼船,像是一根离弦的箭,在滔滔的河面上飞快的划了过来。 钟声让直立起来的沙扑顿住了,但是并没有惊退它,我朝着河里跑了没多远,沙扑已经开始反应过来,重新卷动身体,随后猛追。我不害怕,心里的恐惧全部都消失,所有的精力全都在河面上。 我看到了鬼船,和原来一模一样,停在浪花翻滚的大河中,在我脚步迈动的同时,一片滔天的大水从河岸边席卷而起,模模糊糊显出了许多人的影子。那都是我之前见到过的巡河阴兵,它们从水里浮现,像是脚不沾地一样,驾着层层水浪冲向河岸。 一切都来的太快了,没有思考的余地。几十个巡河阴兵从我身边蹭蹭的蹿了过去,这些全部都是鬼船的钟声拉去填河的人,它们的相貌各异,但是木然没有表情,脸上像涂了一层白垩,从我身边冲过去之后,猛追而来的沙扑顿时就被缠住了。阴兵不是活生生的人,毫不畏惧沙扑,几十个阴兵像是几十条有形的魂,把沙扑缠的死死的,我看到它巨大的身体在沙地上剧烈的翻滚。 不出几分钟时间,沙扑挣扎的动作就减弱了,那些阴兵在沙扑的身体周围转来转去,我几乎看不清楚具体的过程,反正又过了几分钟,沙扑渐渐的就折腾不起来了,像是一条已经快要死透的鱼,巨大的身体偶尔会轻轻扑腾一下,看样子再也翻不过身了。 等到沙扑一死,阴兵如同退潮的水一样,一刻都不停留,朝着河中就奔了过去,走的很快,瞬间就被大水完全淹没,踪影皆无。那条船还在原地停着,我使劲的看,却看不到石头棺材。 “爷!我知道你在!你出来!”我大声的冲着河面喊,那滔滔的水声,盖不过我的声音,为了让自己的喊声传的更远一点,我扯开嗓子:“爷!我是水娃子,我在找你啊,爷,你出来,看我一眼,就看我一眼行不行……” 我喊着,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顾一切的朝前跑,水势非常大,如果进水了,我肯定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会被顺流冲走,但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冲进水里,拼命朝鬼船游。 “爷……你出来……”不知不觉中,我的嗓子好像哑了,泣不成声,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出来看看我,爷,我想你啊……” 我一下子跳到水里,要朝鬼船游过去。鬼船的钟声已经停了,像是扎了根一样停在河心,就在我将要入水前的那一刻,鬼船旁边的水面咕嘟嘟冒起了水花,我赶紧退回来,在水中站稳甚至。 硕大的石头棺材,终于慢慢从水面下浮了出来,飘到鬼船旁边。棺材盖子随即就打开了,我看到一个身影,从棺材里站了起来。头顶月光如镜,把河面照的亮晃晃一片,那一刻,我停止了抽泣。 我看到爷爷就站在石头棺材里,穿着那身大红色的衣服,手里握着他的打鬼鞭,我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到爷爷,他的腰板子还能挺直,但是他的头发,已经全都白了。 “爷!”我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冲着爷爷大声的喊,仿佛管不住自己的脚步,又想朝水里跳。 “不要过来!”爷爷在棺材里站着,身躯抖了一下,厉声对我喊了一下。 我愣住了,不敢不听他的话,站在已经淹过大腿的水里,愣愣的发呆,望着爷爷流泪。 “乖孩子,乖孩子……”爷爷站在棺材里,语气随即就温和了,他也能看见我,但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我想让他上岸来,不为别的,在见到爷爷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事情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他再像我幼年时一样,拉着我的手,无忧无虑的漫步在黄河滩上。 “爷,你回来吧!”我哭着喊道:“长门发话了,不要你再镇河了,爷,你回来……” “乖孩子,不行。”爷爷站在棺材里摇头。 我哭的撕心裂肺,这个世界上,唯一带给我亲情的人,就是他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爷爷站在那边,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雪白的头发被河风吹的纷乱,我看的不清楚,但是能感觉到,他那双衰老又干涸的眼睛里,已经慢慢的淌下了泪。 就在这个时候,从很远的地方,闪过了两道手电的光。我泪眼朦胧的转头看了看,如果不出意外,那应该是老刀子过来了。 “乖孩子,快走,快走。”爷爷站在那边对我慢慢的摆手。眼泪完全遮住了我的视线,滔滔的大河,立即变的模糊昏暗,我能看见的,只剩下爷爷的身影,还有一头白发。 “爷爷!”我再也承受不住了,一下子跪倒在水里,失声痛哭起来。 我想,没有人能体会我当时的心情,不管时间过去多久,每每想到当年那一幕时,我的眼睛还是会发涩。 我不肯走,跪在水里,好像生根了一样,一步都不愿挪动,我只怕自己动动脚步的功夫,爷爷就会再次沉进河中。 老刀子他们明显也发现了河里的鬼船,跑的飞快,不多久就来到了我附近。老刀子显然没有想到,他一直寻找的人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突然出现,一下子就停住了,手里的手电呼的朝河面上照射过去。我不看他,也不管他,什么三十六旁门,什么黄沙场胡家的血眼,那都没有爷爷重要。 老刀子在岸边顿了顿,马上加快脚步,淌着水跑到我身边。他毕竟是见过了无数大风大浪的人,尽管刚看到爷爷的时候很惊讶,但跑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镇定了。 “很久没见了。”老刀子站在水里,像一颗钉子,他遥遥冲着爷爷道:“你老了,头发也全白了。” “师傅!这是照片上那个人!?”大伟在后面跟着,看到这时候才隐约分辨出来,神情一下子兴奋了,他身体看上去还微微发虚,但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呼啦啦踩着水跑到老刀子身后。 老刀子不理会大伟,依然面对河面,道:“上来聊聊吧,有的事,是该说说了。” “三十六旁门,跟我们七门间的恩恩怨怨,都是过去的事,你们死了人,我们也死了人,那些旧账揭过去了,闭口不提,当年我伤了你,但是要谢谢你,嘱咐下面那些人不难为我,这笔账,是不是也两清了。”爷爷情绪恢复的也很快,语气淡淡的,对老刀子道:“我只是露个面,马上就走。” “真的不能坐下聊聊?” “没什么聊的,你和我,走的不是一条路。”爷爷想了想,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这个孩子的,但是,不要为难他,放他走。” “走!往哪儿走!”大伟不等老刀子说话,突然就从后面伸手搂着我的脖子,随即,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支枪,一下子顶到我头上:“上来!你给我上来!否则的话,后果自负!” 我知道,大伟可能没有伤害我的意思,只不过看得出爷爷对我很眷顾,拿我去威胁他。但是他一动手,亦甜和七七都急了,老刀子猛然回过头,沉声道:“大伟,别胡闹!” 铛…… 爷爷的身影猛然一晃,鬼船上的古钟也跟着响了一下。他满头的白发像针一样根根直立起来,语气变的凄厉而且可怕。 “谁动他一根毛,我就要谁的命!”爷爷被激怒了,鬼船上的大钟嗡嗡作响。 “大伟!放手!”老刀子厉声呵斥大伟,大伟很自傲,但老刀子的话,他不敢不听,悻悻的哼了一声,松开我,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啊,你别往心里去。” “不要逼我!”爷爷在石头棺材里完全恼怒了,一挥手里的打鬼鞭:“我们河凫子千百年来做了什么,别人不清楚,我心里清楚!七门的后人七零八落,遭人算计,死的死,伤的伤,别家的事,我管不来!陈老六就这么一个孙子,是我的命根子!他少一根头发,我就到岸上杀个天翻地覆!” “我没那个意思!”老刀子赶忙就解释道:“有些事,是该谈谈了!” “话,我撂下了,听不听,在你!”爷爷对老刀子说了这些,又把目光转向我:“乖孩子,你走,现在就走。” 说话的功夫,鬼船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在水里开始滑,石头棺材也一点点开始朝水下沉,爷爷不肯上岸,可能马上就要进水了。老刀子的眉头紧皱,显得非常为难,他因为某些原因,一直在寻找爷爷,从二十多年前那件事到现在,这估计是第一次面对面的遇见爷爷,他不肯就此罢休。 骤然间,老刀子突然就一头扎进水里,他的功夫很好,水性也出乎我的意料,一个猛子过去,再浮出水面的时候,已经在十多米开外。 他的目标很明显,想要拦住爷爷。 第五十四章龙争虎斗 老刀子的动作飞快,我没想到他的水性也好的出奇,在波涛汹涌的河中一个猛子扎过去,再冒头之后,灵巧又快速的游向石头棺材。石头棺材停止不动了,爷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而我却有点担心。 “大伟!我们能帮什么忙吗!?”亦甜的脸色中都是焦急,忍不住跑过来问大伟:“河里太危险了!” “我想想。”大伟朝河面那边看了看,然后比划一下,看样子是想下水过去帮忙。 “不要去!”我拦住他们,没有人可以靠近石头棺材,黄河两岸关于填河的传说并不是假的,但是拉人填河收阴兵的并不是龙王爷,而是石头棺材。阴兵就在石头棺材附近,我唯恐谁再下去之后,被阴兵缠住。 “你这个人,思想真是有问题!”大伟转身怒气冲冲的望着我,亦甜也有点点埋怨,对我道:“如果能帮点忙的话,可以帮帮吗?师傅一个人下水,很危险,你……” “不要求他!”大伟丢下我们,迈步就朝河里走,然后一头扎了下去。我不想解释那么多,但是转头看看亦甜,我只是怕她心里不高兴。 就在这个时候,老刀子已经靠近了石头棺材,此时此刻,沿河两岸肯定都有阴兵,但是爷爷笔直地站在石头棺材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老刀子,并没有唤阴兵去对付老刀子。眨眼间的功夫,老刀子在水里一蹿,借势就翻到了石头棺材上面。 “我愿意让你过来,你才过的来,让你过来,没有别的意思,见识一下蛇篆刀。”爷爷平时沉默而且低调,就像一个普通的老走船人,然而此刻,他的腰杆比任何时候挺得都直,语气也有些傲然:“另外,还想让你知道,陈老六虽老了,还杀的动人,我那娃子命苦,谁再敢欺负轻视他,我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事情,难道真的不能谈谈?”老刀子一身是水,他可能真没有动手的意思。 “没什么谈的,看看你的蛇篆刀吧!”爷爷慢慢抬手,那根打鬼鞭悠悠的垂了下来:“这把刀上,染了多少河凫子的血!” 唰…… 打鬼鞭就像一道突然闪过的电芒,划破了黎明前的大河。我们距离非常远,却隐隐能听到鞭子犀利的破空声,这根鞭子拿在我手上和拿在爷爷手上完全是两个概念,老刀子一下子就被逼的没有退路,迫不得已亮出了蛇篆刀。 “师傅!我来帮你!”大伟没有老刀子的水性,在汹涌的水流里渐渐就掌握不住了,但仍然挣扎着冒头,在水里大声的喊道:“还有那老头儿!现在是什么社会了,告诉你,态度放端正一点,现在的黄河滩已经不是你们这些三教九流牛鬼蛇神的天下,法制社会……”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大伟周围的水面上突然就齐刷刷冒出了四五个阴兵,白惨惨的脸庞,好像是水里浮出的几尊渗人的雕像,大伟根本就没有任何反应的余地,马上就被围得死死的。 “大伟!”亦甜在岸上急的大喊,那边石头棺材上的老刀子听见大伟的惨叫,心神明显不稳了,被爷爷两下就逼到将要落水的地步。 噗通…… 亦甜顿时就跳到水里,想朝大伟游过去。说句实话,当年的我,没有太多的思想,只是单纯的根据心里的感觉来判断一个人的善恶,我是自私的,如果大伟被阴兵缠住,我可能不会有什么,然而亦甜一下水,我的心里就嘭的一跳。 “回来!亦甜!”我不顾一切的跳到水里,拉住她朝回拖,亦甜的水性不好,在水里挣不过我。 “别拉我!”亦甜一边挣扎,一边道:“我要去救他!” “我去!”我把亦甜拖到岸边,然后恐怕她再倔强的下水去,所以抢先一步重新下水,朝大伟游。 我不管别的,也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危险,我只是不愿让亦甜送命。 大伟已经被折腾的差不多了,在我全力靠近他的时候,他被几个阴兵缠住拽到水里,河面上只剩下一只抓来抓去的手。我游过去,用力抓着他的衣领朝上提,但是还没等把大伟拽上来,就觉得自己的手脚也被拉着了,随即,两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惨惨的面孔从水里浮出来。 “娃子,不要过来!回去!”爷爷在石头棺材上看到这些,反手一晃鞭子,抽在旁边的鬼船古钟上,古钟嗡的一响。 缠着我和大伟的阴兵,随着嗡嗡的钟声立即沉没在水中,我拉起大伟飞快的朝岸边游。一直到了浅水河滩,亦甜和七七踩着水迎过来。大伟应该没事,只不过喝了一肚子水,接连被折腾,脸都绿了。 我和大伟都上了岸,爷爷和老刀子之间也没有什么顾忌了。爷爷的攻势很猛,一条鞭子密不透风,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他和人动手,今天这一看,才知道老鬼当初为什么说河凫子七门这一辈人中,陈老六是最厉害的。 “真要这样!”老刀子被逼的实在没办法,那双血眼不由自主的就泛起了一片微微的红光,拿着蛇篆刀,退到棺材一角:“你们在找西边的人,我们也在找!” 我在岸上听着这些话,心里突然想起八字眉刚告诉我的那些往事。西边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七门与世无争,唯一对他们怀恨在心的,就是西边的人。时间过去那么久,七门一片散沙,三十六旁门也早已经成为一个虚名,但是针对七门的袭击仍然没有完全停止,尤其是在老鬼拉了爷爷去镇河之后,袭击愈演愈烈,再加上十几年前,我爹还有七七她爹相继被人谋害,这让我意识到,西边的人,其实并没有消失,他们肯定还在黄河滩上某个未知的角落里。 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石头棺材里的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天将要破晓,但是我看不清楚爷爷跟老刀子争斗的具体过程,两个人的动作都太快了,就在那口方圆不大的石头棺材里翻翻滚滚的搅成一团。我们在岸上很紧张,我怕爷爷出事,亦甜怕老刀子出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边,约莫过了有七八分钟的时间,一条身影踉跄着翻出棺材,然后落进水里。 紧跟着,我看到站在棺材里的,是爷爷,落水的是老刀子。老刀子在水里转了一圈,他仍然很不甘离开,因为这一走,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石头棺材,但是他斗不过爷爷,二十多年前斗不过,现在依然斗不过。 “你和我,走的不是一条路。”爷爷静静站在棺材里,那身鲜红的衣服在破晓的晨阳下显得那么刺眼。他拿着鞭子,指了指还在周围徘徊的老刀子,接着转头冲我喊道:“娃子,现在就走。” 我不想离开,但是我已经很清楚,爷爷不可能上岸,不可能回来。 “娃子,路还很长,你要自己走,记住我的话,人,就那么一辈子,横竖都是熬……”爷爷站在棺材里,慢慢的朝水面下沉:“但是你该做的事,都要做完……” “爷!”我一下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用尽全力,把手里那根沉甸甸的莲花木棒朝石头棺材扔了过去。棍子划过一道弧线,爷爷伸手抓住了它。 我心里很不舍,不知道舍不得什么。 我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拉着七七转身就走。我不想,也不敢再去看亦甜,我怕自己看到她的时候,会难受。 我什么都不管了,拉着七七走的很快,从破晓一直走到日头高照,老刀子他们没有跟过来。 “哥……”七七转头看看我,道:“咱们要去哪儿?” “是啊,要去哪儿?”我顿时迷茫起来,心里说不出的酸,老鬼走了,爷爷走了,抱柳村空了,我要去哪儿? 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我带着七七朝小盘河村那边走去,老鬼说了,老祖爷留下的东西很重要,放在家里始终不安稳,现在完全没有目的地,就想着把留在家里的东西再转移个地方。 这一路很远,又在汛期里,沿途连个人都看不到,我和七七饥一顿饱一顿的熬了几天,靠两条腿走回了小盘河。村子荒了很久,一点点生气都没有了,我沿着那条熟悉的路,从村口走到了家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我一下子又恍惚了,觉得一切都回到了事情发生之前,跟爷爷在这儿简单又快乐的生活着。 “七七,在这儿等着。”我晃晃头,让自己清醒下来。许多天没回来,家里还是老样子,我越想让自己静,脑子却越乱,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的面孔在脑海中出现。心里乱着,推开堂屋的门,但是一步跨进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却想不起到底是怎么不对劲。我低着头,看看脚下的门槛,一下子想起来当初离家的时候牢牢的在房门上挂了一把大锁,然而这时候房门却一推就开了。 下意识的,我就觉得不安,抬头扫视着堂屋。太阳还在东边,光线照不进来,堂屋很高而且面积大,屋子里黑黑的一片,当视线适应了黑暗的同时,我一眼看到堂屋房梁对面的墙根,蹲着一个人。刚开始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但是看看那人,好像蹲着一动不动。 然而过了不到十秒钟,我骤然觉得,他不是没有动,而是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在动着。 第五十五章堂屋密语 那个蹲着的人没有转身,但是就像农村的小脚老太太那样,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一点一点的挪动。我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手一晃,触到放在墙边的一把铁锹,随手就拿了起来。 咯咯嘣嘣…… 那个人身体僵直着,一点一点的背对着我挪动,我听到一阵骨节爆响的声音,立即把铁锹举了起来。这时候,这个人的脖子来回扭动了几下,然后慢慢侧过脸,他只侧过一半就停住了,我看见他的脸几乎也是僵的,和罩着一层人皮面具一样。 紧接着,他的两条胳膊开始慢慢的朝上抬,动作非常怪,看的我头皮一个劲儿的发麻,紧紧握着手里的铁锹,大吼一声,冲过去抡圆了就朝他拍。那个年头的东西,都造的很实在,家里的铁锹面宽厚重,锹把是两米长的白蜡杆,一铁锹抡过去,锹面结结实实拍在那人的脑袋上,邦的一响,一下子就把他给拍倒在地。 轰…… 那人在倒地的一瞬间,一群黑压压的影子就从他身体各个部位钻了出来,全都是老鼠,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成了老鼠窝。我踮着脚尖,想避开这些东西,但是那些老鼠钻出来之后并没有逃走,而是围着那个人滴溜溜的打转。那一刻,我才隐约意识到,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家里的人,应该是已经死了。 在我盯着那个人的时候,一条很大的长虫,从他怀里慢慢的游了出来。七七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异动,跑到门边一看,拉着我朝后退了退,然后取出那根小竹管,啾啾的吹起来。那声音让屋子里的老鼠长虫开始躁动,但是还是绕着尸体不肯离开,七七的脸慢慢憋红了,啾啾声越来越急促,终于,一屋子老鼠嗖嗖的开始朝外跑,那条大长虫也晃晃悠悠的爬了出来。 我丢下手里的铁锹,跑进屋子,从墙根踩着柜子爬上横梁,但是横梁上的那只盒子已经不见了,只在灰尘上留下一个印儿。我的身子一晃,差点从上面掉下来,这个东西是老鬼几次交代的。不由自主的,我就把目光投向那具尸体身上,只有这个人进过堂屋。 我蹭蹭的爬下来,跑到那具尸体跟前,这个人进来的时间绝对不会太久,身上只是被老鼠咬的千疮百孔。我从来没见过他,大概三十来岁,样子很普通。当我离他很近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他虽然已经死掉了,但是双手死死的抱着盒子,搂在怀里。 看着我就觉得很渗人,这人的两只手被老鼠啃的斑斑驳驳,十根手指上的皮肉几乎都让啃光了,白骨森森。然而他的手抓着盒子,抓的非常紧。我用力拿都拿不下来,最后掏出刀子,硬把他几根指骨给撬断了,才掏出那只盒子。 那只硬的和铁一样的断手还在盒子里,我松了口气,东西总算没有弄丢,但心里隐隐一阵后怕,家里已经被人发现了,如果再迟来那么一步,很难预料会发生什么。我感觉这里不能久留,拿了盒子就想先走了再说。 七七在外面啾啾的吹着竹筒,把那些老鼠引到了墙边的洞里,我带着她朝大门走去,但是还没等跨出门,就隐约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暂时看不到是谁来了,然而那些人的脚步非常快,而且离大门已经很近。我顿时就不敢再走了,拉着七七重新退回来,在院子里左右看了两眼,翻墙逃走也来不及了,别的地方藏不住人,犹豫了一秒钟,最后还是迈步跑进堂屋,然后躲到墙角一堆杂物后头。 整个村子都是空的,来的人没有任何顾忌,推门就进来了。我看不到他们有几个人,但是能听到对方在院子里翻来翻去的找,找完院子又找屋子,那具尸体留在堂屋,一下就被人发现了,至少四五个人涌进来,蹲在尸体旁边看来看去。尸体的脸还保存的比较好,几个人随即就把他认出来了,冲着外面道:“是马二!就是他!” 紧跟着,从外面又走进来三个人,尽管屋子里很黑,但是在对方走进来的时候,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就大了一圈,感觉万分的不可思议。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模样很好看,虽然到了这个岁数,但身段和小姑娘一样轻盈,年轻的时候一定俊俏的紧。她穿着一身红衣,英姿飒爽。在她身后,站着排教的小九红,依然那么冷傲。 让我感觉不可思议的,并不是小九红突然出现了,排教在针对河凫子七门,找到小盘河村,这不足为奇。但是那个红衣服女人呢?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就是红娘子。 这可能吗?我完全转不过弯了,之前老鬼跟红娘子恶斗了一场,连续命图都用上了。但是他虽然吃了大亏,却杀掉了红娘子。老鬼那种人不可能说谎,他既然说了红娘子活不了,就肯定活不了。因而,在我的印象中,排教的红娘子已经是个死人,可她怎么还能好端端的出现在这儿? “他,死了?” 在我思索间,红娘子慢慢问了一句,她的声音不高,有点冷,然而却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淡淡的威严。 “大排头,马二是死了。”有个汉子恭声答道,排教的大排头在门人心里如同神明一样。听到这儿,我的疑惑顿时就浓的化不开了,这必然就是红娘子,她真的没死?我不相信老鬼会判断失误,但是红娘子就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我该怎么想? 在我的印象里,续命图是唯一能让人有第二条命的神物,那是七门老祖爷用命换来的东西。就连河凫子七门里的人,都不可能人人拥有。难道红娘子是用续命图续到第二条命的,那可能吗?可是除了这个解释,我再也想不出她起死复生的理由了。 这样一想,她和河凫子七门之间,有关系?我越来越感觉脑子乱,如果红娘子有续命图,那说明她在七门里也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既然这样,排教怎么会针对七门下手? “找找他身上,有没有东西。”红娘子对几个汉子吩咐一声,带着小九红站在原地。那具尸体真被啃的有点离谱,小九红佯装着在堂屋里扫视,但是我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尸体身上的盒子已经被我取走了,几个汉子搜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什么东西。红娘子还没说什么,小九红就在后面道:“找仔细点,看看他身上,再找一遍,有没有个扁平的盒子,盒子里头是一只……” 她的话还没说完,红娘子突然就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小九红那种脾气的人,对谁都不服气,总以为自己最强,但是红娘子显然是她的克星,就这么瞪了一眼,小九红马上闭上了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你们把他抬出去,再仔细搜了,如果没东西,带回去葬掉。”红娘子收回目光,对几个汉子道:“派出去的其它人都要找回来,一个不能落下。” 几个汉子立即抬着尸体出去了,红娘子淡漠的脸上有一点不快,等到别的人都出去了,她反手关上房门,低声对小九红道:“跟你说了多少遍!那只盒子的事,不要随口乱说!” “妈!”小九红不敢明着顶撞,撅着嘴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下头那些人怎么可能听得懂。” “祸从口出!当年就是一句话,差点坏了大事!整个排教差点就没了!你知道不知道!”红娘子可能真是被小九红气住了,重重喘了口气:“要不是出现点意外,你以为你今天还能神气活现的使唤下面那些人?早被人一锅端了!” “妈,别总是凶巴巴的。”小九红显得有点委屈,道:“咱们排教那么多人,哪儿就那么容易被人一锅端了?” “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红娘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别的孩子,但小九红这个人眼高过顶,又艺疏才浅,除了耍横,什么也不会,大事小事都办不成,嘴巴又松的和裤带似地,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让红娘子发脾气了。 “干嘛这样嘛,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哪儿就有那么大的祸,这儿又没外人,下头那些人还敢出去嚼舌头?” “哼哼,你总觉得没事是吗?我告诉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红娘子顺着门缝朝外看了看,可能外面那些人正忙着收拾尸体,没人注意到这边,红娘子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小九红道:“过去的陈年旧事,不想说出来吓你,但是你怎么这么不长进?你真觉得排教就是最大了?告诉你,当年杀陈应龙的时候,就是下头有人多嘴,喝饱了黄汤在外面随口说了一句,最后不知道怎么被陈六斤打听到,陈应龙是他的独子,陈六斤什么都不管了,一个人差点把排教杀绝!” 我一直躲着不敢出声,但是红娘子这番话一说出来,我的拳头顿时就攥紧了,几乎忍不住要跳出来。当年设计害我爹的人,就是红娘子? “那老头儿有那么厉害吗,我不信。”小九红撇着嘴,有点不屑一顾。 “要是你抱着这样的念头出来混,迟早被人弄死!”红娘子道:“到最后,要不是陈六斤网开一面,大家都要死!更不用说你!” 第五十六章河眼漩涡 我躲在堂屋的一角,心情难以自制。爹当年死的那么惨,那么冤,我一直以为爷爷找不到仇家,所以只能把这段过去埋在心里。然而红娘子一番话却让我彻底明白了,设计害爹的是排教,而且爷爷找到仇家,最后,却放过了他们?爷爷的性格,我很清楚,爹是他唯一的儿子,如果真知道仇家的下落,爷爷肯定要一杀到底。 “妈,那老家伙为什么会网开一面?”小九红还是有点不服气。 红娘子没有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抬起头贴着小九红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那声音实在太低,我听不清楚。 “好了,这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就好,不要再对任何人说。”红娘子摆摆手,开始在堂屋里慢慢的看,我心里一阵紧张,这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如果真被她发现我和七七的踪迹,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红娘子慢慢扫视堂屋的时候,门外有人喊着大排头。红娘子打开门,一个下头的人小声对她说了些什么,红娘子点点头,回身对小九红道:“有点事,我过去看看。这里是陈家的老宅,陈六斤隐姓埋名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你带两个人好好把这儿再仔细的搜一遍,不能漏下任何地方,明白了么?” “妈,知道了。”小九红叹了口气,翻着眼睛道:“我又不是什么都做不成的嘛。” 红娘子带着人匆匆忙忙就走了,小九红没她那样的心机,根本想不到我就躲在堂屋里,一下跳出堂屋,叉着腰对留下帮忙的两个汉子道:“都用点心!” 看着她离开堂屋,我终于松了口气,但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的回想着这对母女刚才的对话。爷爷到底是怎么了?连杀我爹的凶手都会放过?这是为什么?红娘子又怎么可能续到第二条命?这些问题我不可能想出答案,自然而然的,目光就慢慢转向窗外,盯住外面的小九红。 我得抓住她,问一些事情。小九红的本事,我知道,稀糊松,只要想办法把院子里那两个汉子放倒了,我觉得能收拾小九红。我跟七七商量了一下,她说可以试试。 我们暂时没有乱动,必须得等到红娘子他们彻底走远,同时还得等待合适的机会。那两个汉子被小九红监督着,干的很起劲,几乎要把整个院子给翻过来一遍。约莫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终于起风了。这个季节的风一般都很大,带着湿湿的潮气和沙粒,吹的人睁不开眼睛。七七取出小竹管,有节奏的吹着,那阵啾啾声顺着风飘出去,朦朦胧胧。这是孙家传了多少代的手艺,很有用,啾啾声传出去不久,屋子里还有院子里那些不见光的犄角旮旯,就哗啦啦的开始乱响。 这阵响动被风声掩盖着,但是小九红也不是十足的傻子,听着听着就起疑了,开始疑神疑鬼的到处乱看。我拍了拍七七,示意她动手,顿时,啾啾声变了个节奏。 哗啦…… 犄角旮旯里隐隐约约的响动立即大了很多,先是一大片老鼠黑压压的从四面八方跑了出来,紧跟着,后面还有十几条大大小小的长虫。小九红连同院子里的两个汉子马上就被围住了,手忙脚乱。 “他娘的!这是搞什么!”一个汉子破口大骂,挥着手里的铁锹在驱赶老鼠,一铁锹一个,稀里哗啦拍死了十多只,但是没等他收手,十几条蛇已经缠了过来,其中有两条蛇只有大拇指那么粗,黑不溜秋的毫不起眼,但是蛇脑袋像是三角烙铁一样,剧毒。 黑不溜秋的三角烙铁比任何蛇都要灵敏,两个汉子挥舞铁锹锄头,已经引起了它们的敌意,吐着细长又微微发黑的蛇信子,在地上飞快的蜿蜒,嗖的一下,直接顺着铁锹朝上延。 “快!快弄死它们!全都弄死!”小九红的腿明显发软了,没有几个女孩子不怕这些东西的,她一边嚷嚷,一边发抖,不知不觉中,一条五彩斑斓的蛇从旁边绕了个圈子,在小九红背后晃了一下,顺着她的腿就爬了上去。这种鲜艳的长虫,在我们当地叫做“菜花”,看着很吓人,其实没有毒,被咬了也只不过疼一下。但小九红对这种东西好像怕的要死,当时就差点尿了。 但是小九红的话还未落地,两个挥舞着铁锹锄头的汉子先后捂着手大喊了一声,踉跄着退到墙根,一屁股坐到地上,紧接着,两个人就开始抽,明显是被三角烙铁给咬了。我趴在门边看到这里,立即胸有成竹,被三角烙铁咬的人,如果没有特效的蛇药,肯定要挂。 我拎着打鬼鞭就冲了出来,那条菜花长虫在小九红身上慢慢的爬,吓得她浑身和筛糠似的,脸色惨白,动都不敢动。当看到我的时候,小九红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但是平时的那股傲气完全被一条蛇给压了下去,她的眼睛转了几下,一咬牙,转身就跑。 红娘子肯定是走远了的,我毫不迟疑,带着七七就追。小九红一跑,那条菜花呆不稳,直接就盘到了她的脖子上,小九红失声尖叫,脚下跟长了风火轮一样,跑的那叫一个快。村子离河不算远,这样飞快的跑着,不久就到了河滩,小九红停都没停,踩着水朝河里跑。 我猛追不舍,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小九红是被吓昏了头,慌不择路,但是看着看着,我就觉得她好像故意引我下水。排教的人常年打捞水货,一个个都是好水性,小九红在排教长大,可能也专门练过。 “引我下水?”我一边跑一边就卷起袖子,小九红瞎眼了,到了水里,有她的苦头吃。 浑浊的河水涨到河滩,跑了不多远已经淹到了腰间,我叫七七机灵点,在河滩藏好,然后闷头猛追小九红。水深的足够游水了,小九红一下扑腾到水里头,那条菜花见水就离开小九红,飘在水上慢慢的游着。我一鼓作气游过去,当接近小九红的一瞬间,她猛然就停止了扑腾,身子灵巧的一转。 “跟我玩阴的!”小九红的水性果然很好,之前装着不怎么会水,现在灵活的和一条鱼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淹不死你,我跟你姓!” “那你以后就叫陈九红吧。” 我嘴上说的轻松,但是看着小九红的架势,心里就轻松不起来了。我们距离很近,各自揪着对方的衣领子,使劲朝水里拖。可是在水里的招式差不多,谁也奈何不了谁,小九红恨得要死,拳打脚踢连说带骂,恨不得一下就弄死我。 “再打,就到河心去了!”我不怕她,但是总觉得在这里拖得时间太长了不好。一旦扭打到水势汹涌的河心去,肯定要被冲走。 “就是到河心去弄死你!”小九红自然也知道被冲到河心的后果,但是这丫头倔的和驴一样,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服软。 两个人就在水里扭打着,很快就随着水势身不由己了。水势一大,就不能完全揪着对方不放,要腾出手来划水控制身形。我迫不得已松开一只手,但是小九红仍然两只手拽着我拽的很紧。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我大声呵斥她,遇见这样倔到极点的人,完全没有办法。 “不要了!死也拉你垫背!” 骤然间,从湍急的水中,突然出现一股吸力,挡都挡不住,那种力量跟水流的力量完全不同。我顾不上跟小九红扭斗了,心里乱成一团,两个人随着这股吸力朝前涌动了一段。浪花奔涌的河面上,猛的像是被一把刀子给劈开了,一个方圆六七米的漩涡,呼的顺着水花出现在河面。 这个季节的流水量很大,平时旱季时的漩涡基本都见不到了。但是眼前这个六七米的漩涡,黑乎乎的一片,好像是河中间的一个黑洞。 “这是什么!”小九红也顾不上和我厮打了,这个漩涡跟河里的暗涡不一样,熟悉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次不倔了吧!”我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河眼!这是河眼!” 在黄河滩的传说中,对这种跟平时寻常暗涡不一样的漩涡,叫做河眼,据说,这是黄河的一个“窍”。河眼这个东西一直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有的人说,河眼是通到黄河龙宫的通道,有的人则说,河眼是黄泉路的起点,进了河眼,就等于走上了黄泉路。 黄河龙宫,黄泉鬼路,这些传闻肯定都是虚无的,但是河眼的玄机,没有人能够猜透。有的事情,可以不相信,却不能无视,更不要费心的去验证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河眼在黄河出没的地点不定,可能这一瞬间还在这儿,但下一瞬间就到了百里甚至千里之外。八六年七八月份的时候,一条采砂船在黄河孟津段的水域里被突然出现的河眼给吞了,当时,这条采砂船的附近,还有其他船只,眼睁睁看着这条船没入了河中。可是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采砂船出现在了大概二百公里之外,船只搁浅在浅水里,船上的人却不见了。这个事情,沿河的人都知道,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找出结果。 面对河眼,人的挣扎是无用的,我来不及做任何思考,拽着小九红,呼的就被黑乎乎的河眼吞了进去。 第五十七章密闭空间 被吞入河眼的一瞬间,四周完全黑了,看不到任何东西,漩涡转动的速度非常快,让我的脑子都恨不得甩出脑壳,当时来不及考虑别的,连恐惧的心理都没有产生,下意识的紧紧抓着小九红。 没有相关经历的人猛然被拉到那种急速旋转的漩涡里面,脑子完全就混乱了,昏天暗地。幸好被吞进来的时候憋了一口气,不至于马上呛死。但是我很清楚,这样下去,迟早要死。 分辨不清楚河眼的漩涡到底把我们卷到了什么地方,我想松开小九红,然后试着能不能全力挣脱出去,但是她抓我抓的更紧,根本甩不开。我们糊里糊涂的被卷进去大概两分钟,我就有点憋不住了。 窒息的感觉难受的要死,再接下来,我已经被憋到了极限,身体随着卷动痛苦的来回扭曲,但是我不敢松口,只要一口气憋不住张开嘴,那么让水呛一口,就等于已经死定了。我不相信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也不相信老鬼或者爷爷能突然出现来解救我,我面前只剩下一条路,死路。 就在我因为大脑缺氧而产生些许的感官错觉时,咚的一下,头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这一下就把我撞的昏昏沉沉,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力量一扯,随即失去了知觉。 昏迷的时间不知道有多久,等我悠悠苏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半个身子在水里飘着,但那好像是一汪死水,感觉不到水流的流动,而且周围静悄悄的,听不到水声和风声。额头火辣辣的疼,伸手一摸,已经鼓起了一个很大的青包。随即,我就感觉身处的这汪水其实很浅,伸手就能探到底,周围依然黑咕隆咚的一片,我挣扎着翻身在水里站直身子,这时候,就感觉小九红还在身边,而且依然紧紧的抓着我的衣服。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怨她还是恨她,反正心里有点来气,想挣开她的手,但是她抓的非常紧,甩都甩不脱,我一扯急,就去掰她的手,三两下的功夫,小九红突然就醒了,反手抓着我的手腕。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斗!死了都活该!”我挡着她的手开始骂,因为心里火气真的很大。 “就打!就打!打死你个龟孙!”小九红的嘴巴那绝对是比石头还硬的。 “够了!”我使劲把她的手推到一边:“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看清楚了再打也不迟!” 在我们两个说话间,我就感觉声音空洞洞的,好像是在一个密闭但又宽敞的大房子里头。我站在原地没动,掏出了用油纸包着的火柴,划着一根。火柴的火光很微弱,但在这样完全黑暗的环境下却是足够用了,火光燃烧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没错的,因为抬眼就能在左右两边看到粗糙的墙壁,脚下积着一些水。我慢慢的走,接连划了几根火柴,最后在左边的几个墙窝里,看到了很多燃过一半的松明子。这东西是过去乡下人用来照明的东西,上好的松木缠上破布,然后浸透油,慢慢烤干,接着再浸一次油,继续烤干,反复十来次,松木和破布都吃透了油,点燃了能够燃烧很久。 我一下来了精神,抓过一根松明子点燃,火光更大了,小九红在旁边也要,我斜眼看了看她,不知道该不该趁机找机会先把她给收拾了逼问一些事情。但是眼下的情况不明,我不想惹麻烦,所以递给她一根松明子,想先把周围的情况完全摸清楚。 两根松明子一燃烧,火光顿时把周围照的通明。毫无疑问,我们肯定是顺着河眼被带到这个地方来的,在火光照亮周围的同时,我惊呆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在我的左边,是左右两堵墙的尽头,我看到尽头的墙壁仿佛是透明的,如同用整块的水晶雕凿出来的一样,拿着火把凑过去,可以看到墙壁的另一边,是奔流的河水,带着来回起伏的泥沙。 那一刻,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身在何处。我们,现在肯定是在黄河的河底!这就是河眼的终点? 我走过去,摸摸那面几乎透明的墙,很结实,硬如钢铁,完全找不到一丝缝隙。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河眼带到这里的,但是摸过一遍之后,我就肯定,从这堵透明的墙是出不去的。 不由自主的,我就转头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两面墙延伸出去,不知道有多远,也不知道通往何处,如果从透明的墙壁出不去的话,就只能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找一条出路。墙壁粗糙但是厚重,这显然是人为修建出来的,我一时间就迷糊了,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和气魄,竟然在黄河的河底造出来一个这样密闭的空间? 周围很安静,但是我被带到这里来的过程有点点诡异,所以心里不怎么踏实,看清楚周围的情况之后,我就尽力带上足够的松明子,慢慢的朝前走了走,脚下的水越来越浅,很快就干了。 走着走着,我突然就觉得身后有点点异动,呼的一转头,立即看见小九红在蹑手蹑脚的慢慢靠近我,在我转头的一瞬间,她的表情有点尴尬,好像正在偷东西的人突然被人发现了一样。 “告诉你!”我喘了口气,道:“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是在找路!我们身上没东西,要是找不到路,就准备困死在这儿吧!如果你想找麻烦,我就先把你弄死在这儿!” “你有那本事么。”小九红收回手,嘴里嘟囔了几句,不过看样子已经放老实了。 “过来!走旁边!”我把小九红拽到身边,免得她再背地里搞什么手脚。 两面墙壁之间的通道让我感觉很漫长,我们慢慢走了有十几米远,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走到这里的时候,松明子的光在远处隐约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我心里顿时一紧,这个地方有人? 但是我们连躲的余地都没有,手里的松明子这么扎眼,对方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我立即顿住脚步,眯着眼睛看,足足有那么两三分钟时间,对面的几个人影一动不动。与此同时,我突然发现前面像是有一个十几米长,四五米宽的坑,那几个人就站在坑边,好像看着坑里的东西发愣。 “一,二,三,四……”小九红暗中数了数,小声道:“七个人,我对付五个,留两个给你,怎么样?” “你赶紧找个地方把你那张糟脸洗干净吧!”我根本没有搭理她的心情,已经这时候了,她还是那副好像自己能够摆平一切的的架势。 我心里升腾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小九红数的没错,那个坑边零零散散站着七个人,都面朝着深坑纹丝不动。我看不清楚坑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是那个坑仿佛具有强大的吸引力,牢牢的引住了坑边的七个人。 我和小九红顿时僵在原地,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对方始终没有任何声息,让我心里毛毛的,我不敢动,只能拼命看,再之后,我心里的怪异更加浓重,我隐约看到离我最近的人,右手断了。 “是谁?”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在四周来回的回荡,余音袅袅。 “你们什么路数,报个名字上来!”小九红在旁边叉着腰,大声道:“我是排教的小九红,听说过么!” “你闭嘴吧!”我皱皱眉头,对方肯定能听到我们的喊话,却依然无动于衷,像几尊石像一样,死死的盯着那个深坑。 “都是石头么?”小九红可能也心里发毛,低低的嘟囔道:“把他们都放翻了不就行了。” 我不理她,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跟对方照面了,那么横竖都要去面对。我拿着松明子试探着慢慢的继续朝前走,走了一段,距离那个深坑和站在坑边的人,已经很近了。一直走到这儿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小九红好像说的没错,那七个人,真的是石头。 确切说,是七个用石头雕凿出来的石人,被摆放在坑边。我的心顿时就稳了,加快脚步,靠近距离我最近的那个“人”。 一点都不错,的确就是石头雕刻出来的石人,直挺挺的立在原地,七个石人在这个坑的周围零散分布着,我还没有完全把它们看清楚,但是我能感觉的到,这七个石人,都断了一只右手。 七个断手人,河凫子七门的老祖爷? 因为距离近了,视线也清晰了很多,我发现石人面前的那个坑其实并不深。七尊石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放在这里的,不过时间估计很久了,石人的身上落了一层潮潮的水气,还长着绿斑。 “娘的。”小九红抬腿踢了踢石人,道:“真是石头人,吓的老娘出了一身汗。” “你放规矩点!”我呵斥她不要乱动,我还不知道这七尊石人的来历,但是它们都断了手,跟河凫子七门老祖爷必然脱不开干系。 “凶什么凶!别以为我真的就怕你了!” 我不跟她斗嘴,沿着坑小心的走着,我原本一直以为坑里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但是走了几步,用火光照下去,坑里却空荡荡的。我走了几米远,到了另一尊石人旁边,石人雕刻的栩栩如生,就连脸上的皱纹都一条条清晰可见。我是河凫子的后代,我相信,这七尊石人里,肯定有一个,是我们陈家祖先的原型,看着石人,我有点呆了,从老祖爷那辈开始,河凫子七门,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 “哎哎哎。”小九红突然就跑到我身边拽着我,我发现她的脸色有点点怪异,青红闪烁,她咕咚咽了口唾沫,道:“你说,石头人长着腿的没有?” 第五十八章石人真身 “你在胡扯什么!”我恼怒的瞪了她一眼,越是情况很被动,她就越啰嗦,乱七八糟的屁事层出不穷。但是呵斥了她一句之后,我就觉得小九红的脸色的确很不对劲,张着嘴巴结结巴巴的想说什么。 “别凶巴巴的,快说啊……”小九红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不跟你置气,你说啊,石头人长着腿没有……” “没有。”我缓和了一下语气,在周围看了一眼,依然那么安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我道:“你别一惊一乍的行不行,咱们两个的帐,等出去再算。” “既然没腿……”小九红的眉毛一下子就塌下来了,哭丧着脸,抓着我的那只手不但很紧,而且还在微微的发抖:“那怎么少了一个……” “什么?你说什么?” “石头人,七个,现在少了一个。”小九红转过头,从我们刚才驻足的那个方位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六……” 我根本没注意这些,但是小九红一提醒,我骤然察觉到,原本在坑边矗立的七尊石人,现在只剩下六尊了! 我唯恐自己眼花,接着又仔细数了两遍,石人的数量不多,只要留神数,绝对不可能数错,数过两遍之后,我额头上的汗也开始朝外冒,之前还清清楚楚的七尊石人,果然只剩下六尊,剩下的那一尊,无影无踪了! “石人跑了!跑了!”小九红心高气傲,但毕竟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姑娘,胆子有限,在这样密闭又黑暗且未知的环境中,立即就被吓住了,抓着我的胳膊,一边跳一边道:“哪儿去了!它到哪儿去了!” “安静点!再嚷嚷就踹你出去填河!”我擦掉头上的汗,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躲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们即便后退,也只能退到之前的死路上。我把打鬼鞭握在手里,又刻意的把脖子上的镇河镜摆正,然后慢慢的朝前走。 我不知道这些石人摆放间有没有什么既定的顺序,但是认真一看,就发现消失的石人是距离我们最远的那一尊。小九红一步不离的跟在我后面,她紧张,我也紧张,就走了那么七八步远,从前方的地面上突然就跳起一道身影,飞快的朝相反的方向跑。 “有人!”小九红猛扎扎的喊了一声,她怕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是真遇见活人,那还真没有能吓住小九红的。老鬼那么厉害,小九红当时也敢大大咧咧的挑战,一发现那道身影,小九红就来精神了,松开我的胳膊,蹭的就蹿了过去:“站住!让老娘担惊受怕这么久!我是排教的小九红,听说过么……” 她一追,我也拔脚跟了过去,那道人影跑的非常快,但是空间的地形有限,她始终都在视线里,而且被我们越追越近。我们追赶着朝前跑了二三十米远,面前骤然出现了一个大水潭,很大的水潭,估计直径最少有二十米左右,水潭挡住了去路。那道人影跑到水潭边的时候一下子就顿住了,他不想被我们追上,但是好像又不敢下水,顿了顿之后,对方继续沿着水潭的边缘朝旁边跑,但就是那么一停顿,小九红已经追到了跟前。 “还跑!”小九红跟红娘子比起来肯定差得远,不过好歹算是练过,抬手就朝对方后背抓过去。我也赶过去帮忙,一挥鞭子,贴着地面卷到对方小腿上,用力一拉,那人立即被小九红给抓住了后心的衣服。 我抬脚就冲过去,绕到前面,跟小九红一前一后把这人堵在正中,在绕到对方面前的一刻,我一下就呆住了,因为怎么想都不会想到,会是这个人。 “大……”这人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面部表情非常复杂,她有点心虚,又显得有点胆怯,低着头不敢看我,嘴里结巴了半天,才喏喏的道:“大掌灯……” “怎么会是你!?”我看的很清楚,这个人,当初在抱柳村见过,就是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如果我没记错,应该是唐平川的老婆。唐平川跟我爹是同辈的,不过得病死掉了,他没儿子,唐家断了后,在七门里不被重视。 我很讶异迷惑,其实,我对这个女人的印象很不错,当时宋大武兄弟两个还有其他几个老家伙明里暗里为难老鬼,只有她帮着说了两句话。 “大掌灯……”唐家婶子一被我们追上就完全老实了,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低着头,小声道:“这个事,是我错了,大掌灯不要怪罪……”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收起手里的鞭子,唐家婶子出现的很突然,但是她应该是个很守规矩的人,当时老鬼推我坐了大掌灯的位,七门里没人肯真正承认,可是至少唐家婶子还愿意认我这个大掌灯。 唐家婶子慢慢抬起头,有意无意的看看旁边的小九红,她不知道小九红是什么人,可能有些话也不愿当着小九红的面说。我看出她的顾虑,就叫小九红先到一边去。小九红顿时不乐意了,嚷嚷道:“人是我抓的,凭什么叫我去一边,我还想说叫你去一边的!” “叫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我道:“等下你自己走!遇见什么鬼里鬼气的东西,你自己对付!” 小九红就怕这个,看看周围的黑暗,一下子不敢还嘴了,一边小声的骂,一边不情愿的朝旁边走了几步,我嫌不够,又催着她走了一段。 “唐家婶子。”等到小九红走远了,我才小声道:“咱们都是七门的人,我不为难你,你到这儿来做什么?好好说清楚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大掌灯,这事是我做错了,没什么说的。”唐家婶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咬着牙道:“我当家的不在了,可我还是七门的人,该受什么惩治,我都认。到这儿来,是为了……为了取一截莲花木。” “这儿有莲花木?”我吃了一惊,但是唐家婶子的话却像一盏明灯,瞬间把我心里的一些疑惑给照亮了。我想起那个坑,坑有十几米长,四五米宽,并不深,这样的长度和宽度,恰恰能黄河里的莲花木像给装进去。 “大掌灯,你该知道铜皮木像的事。”唐家婶子很戒备小九红,压着嗓子道:“我过去听当家的说过那么几句,谁知道,还是算错日子了。” 河凫子七门的老规矩,一向传男不传女,家里的妻女不可能知道什么。但是唐平川没有儿子,肚子里闷了那么多事,这么多年下来,或多或少就给唐家婶子讲了一些。 我猜的一点都没错,这个地方,就用来存放莲花木像的。莲花木像一直漂流在黄河里,三十年一个来回。每过三十年,莲花木像会飘到这个地方,留上八个月到一年,之后重新开始漂流。莲花木像的奥秘,七门里有很多人都知道,但是那是神物,没有谁敢妄动。 “七门散了,长门远走,我就想着,取那么一点点莲花木,应该不碍事的。”唐家婶子一脸愧疚,道:“家里头老人年纪大了,就想指着莲花木,让他们多活几年。大掌灯,我虽是个女人,但是会受规矩,该受什么惩治,我没二话。” 唐平川如果还没死,唐家婶子估计没有胆子私自跑到这儿来取莲花木,但是算来算去,她还是把莲花木漂回来的日子给算错了,跑过来落了个空。没等离开,我跟小九红就到了这儿,唐家婶子当时来不及跑,干脆就站在坑边一动不动想见机行事。 “算了吧。”我想了想,这也说不上是什么错不错,我估计宋百义那些人是不很清楚这些事,否则的话,早就把莲花木给砸了:“没事就好,唐家婶子,你是怎么到这个地儿来的?还记得出去的路吗?” “记得。”唐家婶子道:“离河滩很远有出口,不过,大掌灯,这一路走过来,我几乎丢了半条命。” “很不好走?” “这地方很邪,我加了小心,却还是碰到一些东西。” “唐家婶子,当年唐叔没有跟你说过,这到底是什么地儿吗?就只是存放莲花木像的?” “当家的说的很含糊。”唐家婶子想了想,道:“大掌灯,你来。” 说着,她站起身朝回走,我随后跟了过去,小九红在旁边一个人蹲着生闷气,可能赌气不想搭理我,但是还是熬不住也跟了过来。唐家婶子带我走到了之前的那个坑旁,指了指几米外的地方,道:“大掌灯,你看看吧。” 我目测了一下,几米之外,应该是这个密闭空间最中心的地方。唐家婶子手指的方向,有一片平平的浅浅的凹痕,只有两指深,这片凹痕看不出什么,然而我总觉得,这片凹痕的大小,跟石头棺材的大小,应该是一致的。 这里,原来也是存放石头棺材的地方?换句话说,莲花木像,石头棺材,都是从这里漂出去的? 莲花木像,石头棺材,断手石人,这一切一切,都让我意识到,这个地方,跟河凫子七门之间有极其密切的关系。 站在这里,我不由自主的又看到了仍然矗立在坑边的六尊石人。 “唐家婶子,这些石人有什么用?唐叔过去说过吗?”我总觉得,不会有人费尽力气弄进来六尊石人当摆设。 “大掌灯。”唐家婶子忌讳的看了小九红一眼,把我朝旁边拉了拉,贴着我的耳朵道:“其实,这不是石人。” “恩?不是石人?”我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不是。”唐家婶子的语气很镇定,不像在说谎,她接着小声道:“这是河凫子七门老祖爷的真身。” 第五十九章家灭户绝 七门老祖爷的真身?我疑惑了一下,随即就了然。河凫子七门的老祖爷说穿了只是人,或许会比平常人出众一些,却依然会死,所谓的真身,想必就是七门老祖爷死后的遗体了。 唐家婶子继续小声的说,她一说,果然就跟我想象的一样,那几尊石人,其实外面只是一层石皮,里头都是老祖爷的断手遗体。 我明白了一些,但是转眼看过去,心里突然就觉得奇怪,河凫子七门,七门七祖,但是坑边现在只剩下六尊石像,剩下那一尊呢? “唐家婶子,你来的时候,就只有六尊石像吗?” “是六尊。”唐家婶子点点头,沉吟了一下,道:“剩下那一尊,很久之前就没有了。” “那到哪儿去了?” “大掌灯,有些话不能随便说,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我一个女人家在嚼舌头。”唐家婶子想了很久,才慢慢对我道:“老祖爷有七位,裹着他们宝体的石人肯定是七尊,但是有一尊,被人弄走了。” “被谁弄走了?”我立即追问,这样的石人充其量只是一种象征,对七门河凫子来说可能很重要,但外人搬走了却没有什么用处。 “是……六爷。”唐家婶子说话显得犹豫,可能是有些忌讳:“是六爷弄走的。” “我爷爷?”我一下愣住了,唐家婶子说的六爷,毫无疑问就是陈六斤,是爷爷。 “大掌灯,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也不知道迟不迟,我们当家的还在的时候就闭口不提,如果不是你问,我也不可能说。”唐家婶子道:“六爷当年搬到小盘河,不是没有原因的。” 七门老祖爷因为打捞莲花木像而死,又因为莲花木像而生,那个长胡子老头带走他们,传了一身本事,同时可能也交代了河凫子七门的责任,那是一等一的大事。在老祖爷那一辈的时候,就已经料定,这些事情三五十年不会有结果,需要儿孙后代一代一代的传承下去。七门老祖爷没得说,可是谁都无法保证后世的儿孙里面会不会发生什么变故,或者出卖七门,或者脱离七门,所以,七门老祖就守在莲花木像的旁边,同时也在信守自己的承诺。 “七门老祖爷当年是立下毒誓的。”唐家婶子道:“叛七门者,家灭户绝,鸡犬不留。” 我一瞬间就想起当年爷爷无意中提过的七门陈规,七门里头大大小小的规矩非常多,像老鬼曾经的三刀六洞,其实不算是最重的惩戒。七门祖规的第一条,就是叛七门者,家灭户绝。我一直都以为这是危言耸听或者夸大其词的规矩,但是今天一听,才知道那些竟然是老祖爷们立下的毒誓。 “大掌灯,以前我们当家的跟我说闲话,他说,一家一户,一人一丁,命数其实都是注定的,能影响命数的,只有运。”唐家婶子叹了口气,道:“这东西确实有些邪门,由不得人不信,大掌灯,你知道不,抱柳村的宋家,绝户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当时抱柳村虽然出了事情,但是老刀子一出现,就逆转了局面,我追击八字眉,之后老刀子赶过来跟爷爷照面,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老刀子和纸人章家的鬼老太婆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老刀子他们既然能赶过来,就说明肯定把鬼老太婆给收拾了,至少是给赶走了。然而宋百义他们怎么会出事?要知道那不是三口两口人,而是一个村子。 “抱柳村没有死绝,但宋家的嫡系都死了。”唐家婶子看着我张着嘴巴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赶紧就解释道:“这个事刚发生,但是已经传开了,我不会瞎说的,大掌灯出去之后随便找附近的人打听,肯定都听说过。” 唐家婶子比我的消息更灵通,抱柳村的事情闹的很悬,一发生就收拾不住了。我听唐家婶子讲的,心里就琢磨着,他们出事肯定是在老刀子收拾了鬼老太婆之后的第二天。出事的时候很惨,宋百义连同他下头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一家十几口,都在村口的榆树林子边上,一人抱着一颗榆树一动不动,等扳过来一看,全都断气了,被开膛破肚,内脏肠子流了一地。抱柳村那些旁支不敢声张,匆匆把人收拾了在村子里设灵堂,过了头七就要下葬。 我不怀疑唐家婶子的话,宋家已经被人盯上了,纸人章或者其他人都可能暗中动手。我不是震惊宋家上下死绝,而是在猜疑,宋百义家绝户,难道真的跟七门的祖规,跟当年老祖爷们立下的毒誓有关系?七门虽然散成了一盘沙,但只有宋家一家明着洗手退出七门做了捞尸人。 叛七门,家绝户灭! 想着这条若真若假的祖规,再联想到宋百义一家的死状,我就觉得头上冒汗。 “大掌灯,这些事,不能不信的。”唐家婶子摇摇头,看了看我,道:“我们当家的不愿意惹事,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这个地方,却不敢来取莲花木,知道一些事,也不敢随便乱说。陈家老祖的宝体,是六爷弄走的。如果不是这个地方就在小盘河附近,六爷当年就不会搬到这儿来住。” 爷爷为什么要搬走老祖爷的宝体?我左思右想,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搬走守在莲花木像旁边的老祖爷宝体,就是为了想办法解掉老祖爷当年立下的毒誓。如果这么想的话,那爷爷的目的就非常明显,他要退出七门! 难怪!难怪!我拍拍自己的脑袋,很多过去的事情立即就有了答案,爷爷每天会带我巡河,也会讲一些河凫子的往事,但是最紧要的事情,他一个字都不跟我说,该教的本事,也一点都没教。如果不是临时被老鬼在河上拉走镇河,他估计还会守着那只断手的秘密,一直到死都不会告诉我。 他已经在为退出七门做准备了,假如老鬼不拉他去镇河,那么到了我下头那一代,可能会对河凫子的事情了解的更少,至多两三代,就会完全退变成普通的河滩人。 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是因为爹的死,也让他心灰意冷,让他想要从此脱身?但是爹死之后,爷爷照样巡河三十年,一日未变。 我不可能知道爷爷的真实想法,这些,只有他心里是最清楚的。然而在此时此刻,我第一次觉得,他,好像真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他身上的秘密,跟河凫子七门的秘密一样多,就连老鬼也猜不透。 “大掌灯,事情就是这样,我没说谎。”唐家婶子看着我,道:“一时糊涂,犯了贪念,以后真到下头,我们当家的肯定要骂。” “婶子,这事就算了,你不要出去说,我也不会说,就算将来长门回来了,我也替你掩着。”我想想,唐家婶子这人还是不错的,起码心里还有个长幼尊卑之分,老鬼不在,爷爷不在,我不能把别的人全都得罪。 “谢谢大掌灯,谢谢大掌灯。”唐家婶子可能心里最忌讳的就是我把事情告诉老鬼,老鬼那种观念古板的人,必然要找唐家的麻烦。一听我肯帮她保守秘密,当时就很感激,一个劲儿的道谢。 “婶子,帮个忙吧。”我转头看看小九红,小声道:“这个是排教的人,我们在水里扭着被带到这里来了,她是红娘子的女儿,性子很倔,我想问她一些事情。” “明白。”唐家婶子一听就知道我要干什么,道:“来真的,还是唬唬她?” “算了。”我想了想,轻轻摇摇头,我恨排教的人,那是杀我爹的元凶,但是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小九红可能还没出生,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说了该说的事情就算了。” “成。”唐家婶子点点头,拿着自己的手电,两个人一左一右的转身朝小九红走过去。 小九红一人蹲在墙根,一副很没意思的样子,看到我和唐家婶子慢慢凑过来,立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看看我又看看唐家婶子,道:“你们,想干什么?” “起来!”唐家婶子对我客气,那是因为我的身份,但是对小九红就没那么厚道了,厉声呵斥道:“问你什么,你说什么,撒一句谎,我就撕烂你的嘴!” “哎哟!你们两个现在穿一条裤子,可长本事了是不是,小姑奶奶是吓大的?”小九红一下就跳起来,但是我跟唐家婶子两个人,对付她没有什么难度,一左一右伸出手,死死的把她给按在原地。 “就问你几句话,老实说了,什么事情都没有。” “不说!”小九红被按的不能动,但一下就把她骨子里的倔劲给激上来了。 “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我朝前面指了指,道:“这是镇河阴兵进进出出的地方!前头阴兵多的是,你不说,我也不动你一根头发,就把你绑了扔前头去!” “你……敢……”小九红一听这些东西就蔫了,虽然还在嘴硬,但底气明显不足。 “绑了她!”我也不和她废话,直接招呼唐家婶子把小九红牢牢绑起来:“扔那边去。” 我和唐家婶子硬架着小九红朝前走,前面的水潭寂静无声,再往后就黑漆漆的一片,小九红开始发抖,梗着头走了一段,当被推到水潭边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这么着有意思吗!”小九红抵死不肯再走一步,身子使劲朝后顶,一边喊道:“你要问什么嘛!” 第六十章水潭白衣 小九红嘴一软,我就把她朝回拉了拉,道:“说,当年,排教为什么杀我爹!” “你爹?”小九红愣了愣,可能一直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我爹就是陈应龙,只知道陈应龙是陈六斤的儿子,所以立即摇头道:“谁认识你爹嘛!” “我爹,叫陈应龙。”我的鼻子酸了酸,一想起那些往事,心里的酸和痛一起涌上心头。 “陈应龙……”小九红马上又蔫了,她之前刚跟红娘子议论过这些,现在想抵赖都抵不掉。 “这水里头,不干净的东西很多,你尽管赖着不说。”我揉揉鼻子,强行压住心里的痛,冷着脸道:“我就数三声,你不说,我马上松手把你丢下去。” “别啊!”小九红使劲朝我这边挤,想离水潭远一点:“杀你爹,那也不是我们排教的主意啊,是有人要排教做的。” “谁!谁要你们做的!” “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你让我离这儿远点行不行!”小九红也快急哭了,拼命解释道:“我没说谎,真不知道。” 我观察着她的表情,小九红这样的姑娘,虽然惹人烦,而且口气比自己腰都粗,但是我看得出,她心性其实没那么复杂,而且心高气傲惯了,不屑于撒谎,也就不善撒谎。 “孙成,也是你们诱杀的,是不是!”我接着问,孙成就是七七的爹。 “大概……大概是吧。”小九红嘟囔道。 “不要大概!”我把她猛的朝前一推,心里恨的要死:“就说是不是!” “好汉做事好汉当,是就是了。” “好,好。”我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愈发膨胀起来,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排教的人杀了两个父亲,留下两个孤苦的孩子,那种心酸和恨意,不是言语能够形容的:“你们的心,为什么那么狠!” “别推我!别推!不是排教心狠。”小九红有些站不稳,连声叫道:“当时杀庞狗子的时候,你爷爷陈六斤也在啊!你们七门的人他都不管,不是比我们更心狠……” “放屁!”我猛然一清醒,暂时把心里的酸痛抛到一旁,揪着小九红的领子,厉声道:“胡说什么!” “没胡说,这是我妈说的,她何必跟我撒谎。” 我有些心慌气短,庞狗子,那是老鬼的儿子,如果不出意外,庞狗子日后会是七门的长门。我只知道庞狗子死的时候,宋百义在场,就因为他没有出手阻拦,让老鬼相当恼怒,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爷爷当时也在场?以他的性格,以他跟老鬼的交情,怎么可能看着老鬼的独子被人杀了都不管不问? 我一下子想起老鬼当时提起自己儿子的时候,眼神中那种掩饰不住的失落和心痛,他那么可怜,一人镇河五十年,连儿子死了都没人肯帮!那一瞬间,我突然对自己一直依赖又亲近的爷爷,产生了一丝怨气。 “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你别这样行不行,最多以后咱们再见面了我不打你。”小九红看我发愣,唯恐我手一松就把她丢到水潭里,赶紧大声提醒我:“别这样啊!” 我回过神,接着又问了一些事,但小九红可能真的不知道,红娘子清楚自己女儿的嘴巴不严实,再加上年纪小,很多重要的事情不会告诉她。我一下子觉得今天的事情有点失策,早知道小九红一问三不知,何必要冒险追她。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样?我松开小九红,她明显就老实了很多,使劲朝后退,想离水潭远一点。我问唐家婶子,从这儿出去还要走多远,她说不算很远,但不好走。 “我搬进来一条一字排,但是顺水漂到那边去了。”唐家婶子指了指水潭的对面,她说的一字排,是河滩上最简便的一种小船,其实就是类似独木舟一样的东西。水潭的水看上去是死的,但是四角不停的有水朝下滴,小船已经漂到了对岸,想过水潭就得游过去。 “走吧。”我招呼唐家婶子马上动身,七七还在河滩上,我不怎么放心。但是小九红不干了,死都不走,可能是被之前的话吓的够呛。我看看她,道:“刚才是吓唬你的,水很干净。”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啊,不要糊弄老娘。”小九红半信半疑,伸头朝水潭看了看,那水很平静。 水潭到对岸只有二十来米,对于长在河滩边的人来说,游过去和走路一样轻松。我拿着唐家婶子的手电筒,第一个下水,那水非常凉,双腿一进去就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唐家婶子跟着下来了,小九红磨蹭了半天,直到我和唐家婶子游出去两米远,她才哆哆嗦嗦的跳了进来。 我在前头,她们两个在后头,一块朝对面游,但是游了大概有七八米左右,我就觉得这水凉的有点不对劲,怎么说呢,河水的温度不会太高,就算最炎热的夏天,只要跑到靠河的地方,仍然能感觉一股明显的凉意,然而这水潭的水凉的邪乎,就好像一潭冰水,游了这么短一段,手脚好像就要冻僵了似的。 骤然间,一种危机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下子涌到了头顶,那种感觉让我非常不踏实,不由自主的就放慢速度,踩着水,拿起手电在周围照了照。水潭很大,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可能会遗漏过去一些东西。当我慢慢扫视周围的时候,突然就觉得有一个白影子出现在视线里。 “那是什么东西?”我回头喊了唐家婶子一声,用手电光柱朝那边照,注意力一旦集中,那道白影子就看的比较清楚了。 那是挂在水潭右边石壁最顶端的一道影子,猛然看上去,好像是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而且是个女人,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很长。手电的光朝旁边挪了挪,隔着不远,挂着第二道白影子,看了一圈,右边一共有七八个这样的白影,转过头看看,左边的石壁上也有七八个。我看的不是特别清楚,感觉就如同石壁上挂着很多吊死鬼。它们的身体被垂下来的白衣服完全挡住了,头发又披散的那么长,连脸都看不清。 自然而然的,我就感觉头皮一麻,那些白影子虽然一动不动的挂在石壁上,但是它们的袖子软塌塌的垂着,披头散发,一眼看过去就心里很不舒服。 “大掌灯……”唐家婶子的语气顿时变的很紧张:“可能要糟!来之前我怎么没发现这些个东西!” “怎么了!”我本来就不踏实,被唐家婶子一说,心里立即毛了。 “你看。”她抓过手电,着意在一个白影子头上照过去。经过她的指点,我随即就看了个大概,那道白影子的脑后,斜斜的挂着一面镜子,很陈旧的铜镜,光线照射过去的时候,镜子折射出一点点黯淡的光,一下子就把白影子映照到了下方的水面。 “怎么游到这里才发现这些东西!”我心里顿时就慌了,现在三个人恰好就在水潭的正中心,朝前朝后的距离都是一样的。 “我们快点!游过去!”唐家婶子把手电塞给我,语气很焦急,我也不管那么多了,埋头就想一口气游过去再说。 就在这时候,沉寂的针落可闻的空间里面,突然响起一阵袅袅的咿呀声,就好像一台唱片机在播放老唱片,那声音是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唱戏,但是听了一下,我的头皮忍不住紧了一圈,那咿咿呀呀的声音,竟然是巡河调子。我听过无数次的巡河调子,不管是爷爷吼,还是老鬼吼,都雄浑苍凉,然而让这女人的声音唱戏般的哼出来,就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我被这鬼音一般的巡河调子吓的呆了呆,晃晃脑袋就想继续游,但是胳膊刚刚一动,手指就觉得触到一团软绵绵又滑腻腻的东西,条件反射一般的抽回手,低头一看,一大团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的浮到了身下。借着手电筒的光,我又看见那大团的头发下面,是一条白白的影子。 我看不到影子的脸,只能看到它身上白色的衣服在水里慢慢的起伏飘动,我被这影子吓了一跳,想要顺水游走,但是身体还没动,所有的力气仿佛一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眼前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一样,眼皮子死沉死沉,不由自主的就慢慢沉入水中。 一进水,脑子也跟着开始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的影子在水里飘着,离我越来越近。身上没力气,躲都躲不开,等到那女人飘到跟前的时候,一下子就把我抱在怀里。 她的样子很好看,唇红齿白,五官精致的紧,一边抱着我,一边慢慢的哼着巡河调子。她身上凉凉软软的,被她抱着,那感觉怪异恐惧,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她抱着我在水里飘着,一只手来回的轻轻抚摸,好像是幼年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唱着儿歌哄我入睡一样。我的眼皮子更沉了,脑子将要陷入彻底的瘫痪。 她一边游,一边轻轻的抚摸,那只凉凉的手渐渐摸到我的心口,骤然间,我感觉心口一阵刺痛,整个人立即随着这阵刺痛清醒过来,在清醒的那一瞬间,我看到的是一张几乎风干成了腊肉的脸,在起伏的头发中若隐若现。 第六十一章过道阴兵 骤然从昏昏沉沉中苏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张脸,我心里不仅有害怕,还有愤怒。低头看看,镇河镜还挂在脖子上,镜心微微闪着光,我的胸口破了点皮,渗出一丝血迹。害怕外加上恼怒,我伸手就抓住对方的头发,白影子不知道是死了多少年的尸体了,干枯的只剩下一层干皮,我一伸手就拽下一大把头发。 恐惧刺激着我的神经,我随手甩掉手里的头发,硬拽着白影子的脑袋,手上一用劲儿,硬生生就把它发脆的骨头给拗断了,白影子一动不动的缓缓沉浮在水面上。我扭头一看,小九红和唐家婶子肯定是糟道了,都被拖到了水里,我飞快的一蹬腿,举着镇河镜一头扎下去,唐家婶子被一只白影子缠着,越沉越深。我撵过去,一手拽着唐家婶子,一手抓住白影子的头发,使劲朝上浮。 等我解决了这只白影子,再转头一看,小九红已经被拖的很深了。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管她的念头,她是什么人?红娘子杀了我爹,我为什么要救她女儿? 我在原地顿住了,思绪起伏。那是我人生初期一个很重要的抉择,当时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但是多年之后回头想想,我很庆幸自己的抉择,这个抉择关乎人性。 最终,我还是忍不住朝小九红落水的地方游去,她的母亲是我的仇人,但她却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 等我潜水下去的时候,小九红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下意识的紧紧抱着一只白影子,抱的那叫一个紧,如同抱着自己亲妈一样。这姑娘倔的要死,即便失去知觉了仍然是这样,拽都拽不开,我生怕她在水里换不过气,直接拖着她和白影子一起浮出水面,直到出水,一人一尸还是抱的难分难解。我没办法了,用力抽小九红的脸,正正反反连着几个耳刮子,一下把她给抽醒了。 “你奶个腿啊!!”小九红朦朦胧胧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那只白影子的脸,当时吓的大叫起来,一拳就捣了过去:“丑死了!” “快走!”我转身拉住唐家婶子,招呼小九红离开,身体刚刚游动出去,贴着水面就能看到差不多十来个那样穿着白衣服的影子,正慢慢的从水下上浮,杂乱又诡异的巡河调子又一次开始影响我们。脖子前的镇河铜镜无意中染了血,微微的发出一种嗡响,就是这轻微的声响,一下子把巡河调子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我什么都不顾,拖着唐家婶子就使劲游,十来米的距离,对我来说就是三两下的事,小九红也游的飞快,转眼间,三个人爬上对岸,一直到我们爬上岸,那十来个白影子仍然慢慢聚集在水潭边,像是十多条伺机捕食的白鲨。 我让小九红想办法把唐家婶子弄醒,这个地方绝对不能多呆了,我心里略微感觉有点诧异,莲花木像虽然来无影去无踪,但是隐隐有种神秘且神圣的气息,存放莲花木像的地方,为什么会这么邪异?水里的那些白影子很厉害,如果不是镇河镜染了血,估计还镇不住它们。 小九红很卖力气,抓着唐家婶子就要抽,可能想趁机发泄心里的怨气,我皱皱眉头,拦住她,把镇河镜在婶子面前敲,染过血的镇河镜红光不散,氤氤氲氲的一层,几下就给她镇醒了。三个人一身都是水,却来不及多说什么,唐家婶子翻身爬起来,带路就继续朝前跑。过了水潭,路干了,跑的非常快。这个地方很可能是有人硬生生掏空了河底之下土壤构造出来的,面积不会特别大,不久之后,前面是并排的两堵墙,两堵墙之间有一条七八米宽的过道,这些都是唐家婶子之前走过的路。 “贴着墙根走,不要乱动!”唐家婶子在前面引着路,我和小九红立即就靠到旁边的墙壁上,我只想快点离开,所以下意识的就把速度放的非常快,沿着这条通道走了大概十几米远,身后的小九红突然叫了一声,我一回头,看见她停在原地,一条腿前,一条腿后,保持着一个很奇怪的姿势。 “你又怎么了!”我真没力气再呵斥她,随即也停住脚步。 “我踩到什么东西了……”小九红不敢低头,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踩到狗屎了?快走啊!” “不能走……”小九红抬头在四面看了看,一边看着,脸上的汗就唰唰朝下落:“踩到的肯定是机括,我不敢抬腿。” 我心说麻烦了,小九红出身排教,排教虽然恨人,但是不能不承认里面有很多能人,那些专门扎船做工具的匠人们都是巧手,把三十六旁门里头的奇淫机巧吃的很透彻。小九红踩到的一块地砖微微有些弹性,脚一踏下去,地砖就陷了一截,熟悉机巧的人不用分辨就知道,踩着地砖的脚只要一松开,肯定会有什么隐藏的机括被激活启动。 周围仍然寂静无声,事情为难就为难在这里,因为根本无法预料到会是什么机括将要激活。 小九红自然而然的就感觉紧张,虽然站着不敢动,但是腿一晃,脚下的力道一下子失衡,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间,我听到两边的墙壁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石块崩裂,一块接着一块从墙壁上滚落下来,完整的墙顿时横着裂开一道十多米长的口子。我本来就紧贴着墙,稍一转头,立即从墙壁崩裂的口子里头,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双发灰的眼睛,眼球和眼白几乎混成了一种颜色,看到这双眼睛,接着就看到了眼睛下的脸。那是张几乎没有肉的脸,脸上扑着一层白白的如同碱面一样的粉。我朝后猛的一退,光线一扫,随后就看到中空的墙壁后面,站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阴兵。 “你个乌鸦嘴啊!”小九红也不管什么机括不机括了,针扎了一样的跳起来:“你说有阴兵!一下子出来这么多!” 我的脑子也乱了,之前纯属吓唬小九红,随口说了那么一句,谁知道竟然真有这么多阴兵。墙壁崩裂的同时,一排排站在后面的阴兵就动了,从裂痕中伸出手,想把缝隙扒大然后出来。没有鬼船上的古钟,谁都控不住阴兵,看着墙壁缝隙里伸出的密密麻麻的手,我顿时懵了,拖着小九红就跑。 “大掌灯,你先走!”唐家婶子抬脚就留到后头:“我留着,有了意外,也能顶一顶,你什么都不要管,快走!” “一块走,阴兵暂时出不来!”我心里突然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七门的确是散成一盘沙了,谁也不顾谁,但这个年头不能说没有好人。 一句话的功夫,我已经跑出去很远,这条七八米宽的过道将要到头了,我心里不知道是该轻松一些还是更紧张一些,但是没等真正跑出过道,我和小九红同时看到身边还没有完全裂开的墙壁旁,直挺挺的站着十几个人。高高矮矮,男男女女,都穿着当地丧葬时候的白寿衣,脸上还贴着一张白纸。 十几个人站的齐齐整整,它们身上的寿衣还非常新,我心里诧异,却不敢停留,然而就在我稍稍迟疑的这一刻,平静的和墓地一样的过道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呼的刮来一阵风,贴着我的脸一吹而过。风并不大,但是从身前吹过去的时候,那十几个人脸上贴着的白纸晃晃悠悠的被刮掉了。 白纸被刮掉的时候,我的诧异一下子达到了顶点。这十几个人死相非常难看,但是我还是一眼认出站在最前面的宋百义,他脸上完全没有一丝血色,微微的发青,眼睛半张半合,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脸颊上扑着白粉和尺红。唐家婶子说的可能没错,宋家这老老少少十几口子全都是被开膛破肚而死的,寿衣下头的身体被一层一层白布裹的严严实实。 “宋百义!”我明知道他已经死了,却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这怎么可能?宋家老老少少十几口子不是摆在抱柳村的灵堂里头,马上就要下葬了?怎么会被人赶到这个地方来! 顿时,我就意识到,这个地方可能还有其他人,把宋百义一家赶过来的人。 “走吧走吧!”小九红使劲拽我,我才回过神,不管事情是怎么样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离开。我转头拔脚就走,但是脚步迈动的时候,余光隐隐约约看见宋百义那双半张半合的眼睛,好像唰的睁开了。 紧跟着,贴着墙根站着的十几具宋家人的尸体就好像被一根绳子给串住了,突然直挺挺的蹦起来,一下子挡住我和小九红的去路。与此同时,后面的唐家婶子也不轻松,崩裂的墙壁被里头的阴兵越扒越大,随时都可能破墙而出。 但是我和小九红都管不了那么多,十几具宋家人的尸体完全炸毛了,上到宋百义,下到才几岁的孩子,一蹦三尺高,他们的嘴巴隐隐开合,我看到尸体的牙齿黑的和墨染过一样。 “小心点!小心!”我立即冲着小九红道:“这些都是被赖婆子熏过的尸体!” 第六十二章互不相欠 “什么赖婆子孬婆子啊!”小九红使劲朝我后面钻,脸已经吓白了。 我们老家那边,把一种草叫做赖婆子,那种草本身没有毒,开黑色的花,但是把赖婆子挖开之后,草根处往往会长着黑色的小虫子,那种虫子也叫赖婆子。老家有的神婆喜欢收集赖婆子虫,从坟地里新挖出来的尸体,用钢钎撬开嘴巴,把赖婆子草捣碎了塞到腹腔,再放一些虫子进去,然后架火熏烤尸体的腹部。时间久了,虫子化成水,会随着被逼到尸体的手指尖脚指尖还有牙齿上,剧毒,连碰都不能碰。 完全乱套了,宋家一家人的尸体被赶到这儿,意味着什么?我不敢赤手空拳的对付它们,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我有镇河镜,这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不怎么敢靠近过来,全冲着小九红去了。 “怎么都冲我来!”小九红滴溜溜的绕着圈跑,躲避直挺挺蹦来蹦去的尸体,一声连着一声的叫。 “你平时的傲气都跑哪儿去了!它追你,你不会揍它!”我一步跳过去,抓着石头朝一具尸体的后脑就砸下来,这样的情况,我完全不会手软,一下把这具尸体砸的歪歪斜斜躺倒在地。紧跟着,我解下腰带,踩着它的背,迅速用腰带在它双腿上绕了一下,然后收紧腰带,再套在尸体的脖子上,用力打了个死结。黄河滩上的赶尸人会驱使尸体,就会有另一些对付他们,这是专门对付诈尸的手段,俗称“三花绑”,尸体的双腿跟脖子被一根腰带紧紧栓到一起,挣脱不开,只能在原地趴着打转,根本站不起来。 “咱们跑吧!”小九红还是没有胆子跟尸体正面争斗,一边躲一边就想跑,我转头看了看,唐家婶子的情况很不好,两边各有几个阴兵已经破墙而出,把她堵在那边过不来。我觉得不能丢下她,却又不知道怎么救她。 呼…… 宋百义蹦的很高,双手一插,从我脸跟前唰的晃了过去,我看到他的指尖乌黑乌黑的,隐约有股淡淡的臭味。我身上没有别的绳子,仅有的一根腰带也用掉了,匆忙中翻身脱下身上的褂子,撕成几条,结了两根绳子。三花绑对付一般的诈尸,那是百试不爽的,只要胆子大,手法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几具尸体追着小九红跑,我就在后面跟上去,一脚踹倒一个,用三花绑给扎了起来。接着又用石头砸倒一个,如法炮制。 “这个法子管用啊!”小九红一边跑一边看着我收拾这些诈尸,当时就乐了,跑过一具被扎起来的尸体旁,用力踹了一脚。 “管用什么!没绳子了!”我转头看着唐家婶子那边,她毕竟是唐家的人,多少跟家里的男人学了些东西,还能撑一会儿。 “有事跟我说啊,我有啊。”小九红毫不犹豫,一下解开自己的衣服,跑到跟前就塞到我手里。我眼前花了一下,感觉心神一晃,小九红脱下外衣,里头只剩一件粉色的小衣,小衣很节省布料,总共几个巴掌那么大,这姑娘很蛮,但身上白的和藕节一样,粉中衬白,被小衣一裹,身姿曼妙的紧。 那个时候,其实对男女之间的事一窍不通,只是觉得好看,还有隐隐的心慌。 “你快啊!”小九红看我愣住了,赶紧就推了我一下:“等下你随便看,现在先帮老娘解围成不成!” 我随手撕开衣服,衣服就这么多,不能乱用。我看着宋百义在前面蹦的最高,立即就盯紧了他,握着石头绕过去。小九红其实还算机灵,知道配合,在前面引着那些尸体来回跑。我快步逼近宋百义,手里的石头刚刚举起来,面前的宋百义突然一下子蹦起来,他的脚指尖也是乌黑乌黑的,我不由自主的缩头弯腰躲了一下。 这一弯腰,宋百义直直从我头顶蹦到身后,我还没有来得及回身,就感觉后背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不算疼,但是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身上的褂子已经没有了,尖利的指甲就能划破皮,我想到宋百义那发黑的手指尖,心里立即死灰一片。反手一下砸过去,坚硬的石头把宋百义半张脸几乎砸烂了。 我只听说过赖婆子,却不知道被它毒到的人是不是必死,但是心里发慌,隐约就觉得整个后背都开始微微的发麻。这感觉非常不好,让我又怕又恼,冲过去一脚踩住宋百义的胳膊,举着石头一通乱砸,最后才用三花绑把他绑了起来。 “呀!”小九红跑到我身后,小声叫了一下,道:“黑了一片!” 本来我就很不踏实,被她这么一说,几乎想一头栽倒在地。她告诉我,我后背上只有一小道不深的伤口,但是伤口周围泛着淡淡的墨色,流出来的血都是臭的。 “不管了!先走!”我咬咬牙,转身就朝唐家婶子那边跑过去,反正已经成这样了,把这条命拼了也划算。 “这样不行啊,那东西不是有毒的?”小九红穿着粉色的小衣,跟在我后面颠颠的跑,一边对我道:“得治治啊。” “拿什么治!你别烦了行不行!”我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烦躁,立即叫小九红闭嘴。 “凶什么!我也是一片好意!你还凶,死了活该!”小九红还着嘴,却还是盯着我背后的伤口看。 我们接住唐家婶子,身上受了致命的毒伤,索性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这一拼命,就把唐家婶子从包围中拉了出来。阴兵那么多,根本收拾不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马上逃。三个人一口气冲出过道,唐家婶子认得路,继续带着我们朝前跑。那些诈尸和阴兵都已经是死物,没有灵智的,只要地形合适,不多久就能甩掉。 “早说嘛。”小九红终于松了口气,看着唐家婶子,不满道:“早知道这么容易就甩掉,刚才何必还那么费力。” 我感觉心跳的有点厉害,后背上的伤口像是被一道烙铁烙着,火辣辣的发胀,浑身的力气在一点一点的流逝,最后几乎有点跑不动了,扶着墙停了下来。赖婆子的毒的确很要命。 “大掌灯。”唐家婶子看着我后背的伤,皱着眉头道:“能撑得住不?” “能。”我勉强笑笑,扶着墙慢慢的走,其实前后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觉得疲惫不堪,很想坐下来歇歇。 “能什么能啊。”小九红拽住我,看看唐家婶子,道:“现在怎么办,都是你引的路,出了事了,怎么办!” “算了,走吧。”我不想再耽搁,坚持着想继续走。 “还怎么走,这样走不了多久,你就死了!”小九红低头想了想,一下把我按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道:“别动!” 我脸贴着墙,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随即,我就感觉后背的伤口一阵温润的清凉,侧脸看了看,小九红正低着头用嘴吸伤口里流出的血。我立即就开始挣扎,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复杂中又有种浅浅的羞涩。 我刚一挣扎,小九红就用力按着我,噗的吐出从伤口里吸出的血,道:“她不救你,我也不救你,你坐着等死吗?我知道你心里感激的要死,但是别谢我,刚才你在水里救我一次,现在还你一次,咱俩谁也不欠谁了,别动啊,再动,我可真的就不管你了。” 没有人想死,我也不想,小九红很用力的在伤口上吸着,这是土办法,没有救治措施的情况下唯一能用的办法。她一直把伤口周围的淡墨色全部吸干净之后,才擦擦嘴巴,嘘了口气,道:“看看能不能活。” 后背那种火辣辣的胀痛感减轻了很多,但整个人就像是害了一场病一样,晕沉沉的没有力气,这样肯定不能把赖婆子的毒完全吸出来,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掌灯,歇一会儿吧。”唐家婶子用袖子擦擦我头上的汗,道:“前面的路不算远了,歇一会再走也来得及。” “嗯。”我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觉得脑子胀,而且脸庞开始发烫,身上却凉飕飕的冷,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去给他找点水。”唐家婶子对小九红道:“头上发烫了,没水不行。” “我是你家的使唤丫头?”小九红嘟嘟囔囔的,但是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跑到旁边一个滴水的洞口前,想办法接水。 “大掌灯。”唐家婶子在我旁边,道:“顺着一直往前走,只要小心点,路上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前头的路都是大块的地砖铺出来的,记住,逢双不踩,千万不要忘记。踩了双会有麻烦的。” 我吃力的睁开眼睛,看着唐家婶子,脑子虽然还是昏的,但是她说的话我能听得清楚。 “有的事,没法子啊,从生下来开始,命就注定。”唐家婶子道:“以后真要顶罪,我去顶,到了下头,我们当家的要责怪我,我也说不出什么。” “婶子,你……”我突然觉得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支撑着坐直了一点,睁开眼睛问她道:“你说这些……说这些做什么?” “大掌灯,真的对不住了。”唐家婶子不看我,突然伸手扶住我的额头,一拉一推,我的后脑勺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咚的一声,眼前一黑,立即就昏了过去。 第六十三章意想不到 被撞昏的同时,我已经失去了知觉,之后的事情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的脑子里恢复了一些意识,但是却睁不开眼睛,浑身上下感觉冷,朦胧中,我觉得自己躺在一个温暖又软润的怀抱里,这个怀抱让我稍稍暖和了一些,也安心了一些,我下示意的伸出手,紧紧抱着身边的人。 我就在这个带给我温暖的怀抱里半睡半醒着,又过了很久,滚烫的脸慢慢降温,身上也暖和起来。尽管仍然很疲惫,身子发酸,但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件粉色的小衣,自己半个身体蜷缩在小九红怀里。我能看到她的眼睛,还有她的表情。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脸又开始发烫,我的思想远没有开放到一定程度,当时那个年代里,男女之间拉拉手都会相互脸红半天,更何况,是躺在一个姑娘的怀抱里。我一时间就有些不知所措,想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 就在这一瞬间,我心里对小九红的印象,开始改变。她还是小九红,骄横傲气的小九红,但是此时此刻望着她,却觉得她的骄横中,又多出一些之前让我料想不到的东西。她完全可以趁我昏迷的时候走掉,甚至可以借机把我杀了,但是她没有,就这样抱着我,一直守到我体温恢复正常为止。 我心里想说几句感激的话,知恩图报,是混河滩的人应该谨记的准则,但是我该怎么开口?在我想要说话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我爹,是死在红娘子手里的。 “好点没?”小九红脸皮比我厚,就那么不自然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整整自己的衣服,道:“你眼睛真是瞎了啊,我之前看着你那个什么婶子,就觉得她吊眼薄唇,不是什么好鸟儿,你还一口一个婶子叫的亲。” 一提起这个,我的心神马上就收回来了,唐家婶子,她是怎么回事?我太容易相信人,一直到此时,我才回想到,很多事情其实都是不正常的。宋家那些人被赶到这里,唐家婶子能看不到?她看到了却不说,是什么意思?甚或,宋家人就是她亲手赶过来的? 我站起身,朝前面看了看,跟唐家婶子说的一样,走过这一段,地面上全都是一米见方的大石砖,铺的整整齐齐。我还记得唐家婶子的话,其实这个事情很让我摸不着头脑,她如果只是想要我的命,那么直接动手就是了,不用告诉我怎么走出去然后再把我撞晕。 我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大石砖,试探着走出去一步,逢双不踩,意思就是只能踩着单数的方砖走过去。唐家婶子没有说谎,脚下单数的石砖非常结实牢靠,稳稳当当的。我在前面带路,前后走了大概十来块方砖。 嗡…… 就在这时候,脖子上挂着的镇河镜突然自己响了一下,紧跟着,它开始颤动,在胸前不停的起伏。与此同时,我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水声不知道是从什么方向传过来的,朦胧却又清晰,很怪异。 我一下子就不敢动了,朝周围看了看,松明子燃烧的劈啪作响,火光跳跃之下,什么异状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小九红已经被前面那些事情弄怕了,听到有不对劲的声音,马上紧张起来:“是不是你那个婶子又在晃点我们?” “不会。”我左右的看,脚下的地砖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有问题,只能说明,出在镇河镜身上。 镇河镜跳动的越来越快,像是拥有了生命一样,镜心折射的光也越来越亮,过了片刻,我听到头上的穹顶咔嚓咔嚓响了几声,紧跟着,几束光从上面斜斜的照射下来。 嗡…… 镇河镜的颤动顿时达到了顶点,镜心的光芒猛然一盛,从我胸前呼的照射出去,跟地面几道光束汇合在一起。 “那是什么东西!是什么!”小九红抬起头,望着穹顶,嘴巴合不拢了,有种惊讶,也有种恐惧。 穹顶裂开了七个拳头那么大的缺口,每个缺口后面,都好像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那几束光,仿佛是从几只眼睛里折射出来的。我和小九红连惊讶的机会都没有,七束光跟镇河镜的光汇合在一起,光芒笼罩的四块方砖哗啦就翻了下去,顿时,之前听到的那股流水声更加清晰。 “砖头下流着水的?” 我慢慢的走过去,伸头朝下面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立即就呆住了。方砖下面,是一口井,看上去很古老的井,井里的水缓缓的流动,渐渐的泾渭分明,像是两条互抱的阴阳鱼。 当我看到这口井的时候,眼前就开始模糊了。井水亮的如同一面镜子,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一群一群的人,在崇山峻岭中穿行。骤然间,从很远的地方,一道巨大的裂痕在大地上延伸,裂痕像是苍茫大地中的一道皱纹,紧接着,滔天的水,滚滚淹没了这道裂痕,奔流向东。 “你别一头栽进去啊!”小九红忙着就拉了我一把。 我一下子就惊醒了,晃晃脑袋,眼前的情景消失无形,井水依然像是两条阴阳相抱的鱼,在慢慢的流。巨大的裂痕,滔天的水,滚滚东流,我顿时回想到了老鬼以前告诉我的那句话。 黄河,是人开出来的。 我还想再看一些东西,但是那口井却寂静无异了,坚持了差不多十分钟,小九红硬把我从旁边拖走。我的脑子完全混乱,不能说不相信老鬼的话,只是心里想不通,是谁,有能力硬生生在大地上开出一条绵延千里的大河?河凫子七门,巡河镇河上千年,身上担负的,究竟是什么使命? 方砖铺出的路,很快就到头了,周围的空气干燥了一些,这让我觉得,我们已经无形中离开了河底。之后的路完全是人挖出来的,简陋粗糙,但是这样的路没有风险,走的非常顺利。 一路沿着这条人挖出来的路走,就觉得地势越来越高,这条路很长,走的人心里发毛,好像永远都看不到终点一样。小九红忍不住就慢慢抱着胳膊,伸头朝前看着,道:“这条路到底通到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 “等会,你先出去。”小九红低着头,道:“我这样子,怎么见人。” 我转头看看她,渐渐暗淡的松明子,映的她的脖颈还有胳膊,雪一样的白。小九红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微微皱着眉头。 我第一次觉得,她比想象中更好看。 “等一会儿,我先出去就是了。”我浑身上下看了看,褂子已经没了,除了一个绑在腰里的小包袱,我什么都没有,总不能把裤子脱了给她。 说着话,地势又高了一些,松明子快要燃到头了,我心里暗道糟糕,这时候如果没有照明的洞里,两眼一抹黑,还怎么走?就在我感觉棘手时,看到前面的路好像到头了,靠着土层,立着一架木头梯子。我一下就来了精神,毫无疑问,这肯定是顺着地势开出的出口。 我到梯子边看了看,一眼就看到上头有一个洞,微微透着些光亮,非常安静,静的听不到一丝声响。我踩着梯子慢慢的朝上爬,一直爬到梯子的尽头,半截身子从上面的洞探出去,立即有点吃惊。 这个出口,是在一间屋子里,这样的屋子,是河滩普通人家最常见的卧房。我看不到一个人,屋子里的桌子凳子还有地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估计许久都没人住了。 “上来吧。”我对下面的小九红喊了一声,她蹬蹬就爬了上来,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但是小九红马上就不习惯了,从那张许久都没有睡过人的床上掀下床单披到身上。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走到屋门处,慢慢推开了房门,这时候正好是半上午,天虽然有些阴沉,但我从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一下子就惊呆了,心里轰的冒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透过院子,我看到了熟悉的场景,这是哪儿?这是小盘河村!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村子里每家每户,每个角落,我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绝对不会看错。 我彻底迷茫了,久久的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心里那一片片浓重的阴霾在不断的翻滚着。尤其让我讶异和迷惑的是,我站着的这个院子,是七奶奶的家。也就是说,那个存放莲花木的河底大空间,直通到了七奶奶的卧房里头。 这是怎么回事?本来,我已经淡忘了七奶奶,但是站在她家的院子里,那个看上去和蔼又亲切的老太婆,在我心里的印象顿时模糊了许多许多。她不可能不知道卧房里的入口,她是什么人?难道她跟我们陈家同住在小盘河村,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必然? 就在这一刻,我又突然明白了唐家婶子为什么要先走一步。如果我们三个一起从下面出来,我肯定会认出小盘河村,会认出出口就在七奶奶家,那么唐家婶子就要跟我解释,她是怎么样知道这个入口的。 就因为她解释不清,甚至是不能解释,才会抛下我和小九红,自己先走。 这一切,完全是我意想不到的,我在死寂一片的院子里站了很久,越发觉得,除了我,好像每个人都有秘密。 第六十四章月夜三人 我在院子里呆呆的站着,小九红披着床单也跟着出来,拍拍我,一脸诧异,道:“这是不是小盘河?咱们从小盘河跑出去,最后绕了个大圈子,又回来了?” “是。”我打断了思考,地下地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在河底的时候,我可以把小九红当成相依为命同生共死的伙伴,然而一回到地面,那种隐隐的敌意,就又在我脑子里萌生。我跟她,原本就势同水火。 我有点难过,说不出的难过,总觉得什么地方很遗憾,却又不愿细想,想的多了,想的深了,除了自己心里不是滋味,还能得到什么? “喂,问问你。”小九红可能看出我的迟疑和犹豫,她收回手,想了想道:“你说,以后如果再见面了,咱们还打架不?” “我不知道。”我也在想,但是最终,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我知道了。”小九红永远都是高傲的,不等我再说什么,她就昂着头,道:“这次就放了你,下次再见面,被我抓到,饶不了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快的像一阵风,一刻不停。望着她的背影,我难以平静。但是转念想想,进入河底已经很长时间了,七七还在河滩上,我得去找。想到这儿,我快步离开七奶奶的院子,朝村口那边跑。 河滩依然那么空旷,这里能藏人的地方不多,等跑到之前跟小九红一起落水的地方时,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我继续找,把能找的地方全部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她。 我心慌了,七七很听话,不见我回来,肯定不会一个人走掉。但是这片河滩就这么大,她能到哪儿去?我把周围找遍,迫不得已的扩大了范围,前前后后方圆三四里之内的所有地方完全翻了一遍,心里就彻底毛了。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找出去很远,我知道,七七肯定是不见了,不知道因为什么而离开了这里。是她自己走掉的?还是有人带她走的?我不清楚。我一边走,一边来回想着七七可能会去的地方,她很少跟外界接触,除了老家怀西楼,就只剩下阴山峡谷。 我只能一路走,一路找,有七七在身边,还不觉得孤单,好歹是个伴,然而只有当自己真正一个人的时候,才能体味什么叫做孤独。我从小盘河出发,沿着那条来回走了几次的遥远的路,几天跋涉,一步都不敢停,不停的找,等到接近怀西楼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的夜里。 我还是觉得渺茫,孙家的祖地已经没有孙家人了,七七孑然一身,她会到这儿来?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我打算在怀西楼附近休息一下,天亮之后接着打听。村子外面遇水就显得很荒,我想找个合适的地儿,走了不远,突然就看见那片还积着水的滩地上,好像坐着两三个人。 我估计是遇见突袭遇见的太多,深夜里看见陌生人就感觉紧张,但是对方看见我之后,还是坐在原地,没什么动静。看着他们的打扮,就是普通的当地人,一个老汉,还有个闷头闷脑的中年人,老汉满脸皱纹,坐着抽旱烟,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回避他们,但也没有靠近,想绕路走过去。 “年轻人。”那老汉吧嗒着旱烟袋,远远的冲我道:“夜路走不得。” 我一听,对方说的完全是本地口音,跟普通的河滩人没有什么区别。尤其是他嘴里吧嗒着的旱烟袋,一下子让我想起爷爷常抽的旱烟,顿时就亲近了很多。我站住跟他搭了句话,打听村子里的事。 “歇歇吧。”老汉抽着旱烟,道:“村里人都忙着搬家修堤,你要打听人,是得等两天。” 老汉嘴里的旱烟锅子一明一暗,言语也很温和可亲,我心神一晃,不由自主就降低了戒备,一边走,一边跟他说话。走近了之后,我看见除了那个老汉和中年人,还有个身段很苗条的女人,背对我坐着。老汉眯了眯眼睛,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道:“坐嘛,坐下说。” 我觉得自己突然有点迷迷糊糊的,顺势就坐到老汉对面,这老头儿一脸憨厚样,旁边那中年男人可能是他儿子,手里拿着块小石头,不停的在地上画圈,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是傻乎乎的咧嘴一笑,一句话都不说。 老头儿随口扯了几句闲话,目光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的胸口,他望着我胸口的镇河镜,就定住不动了。这时候,我觉得镜子微微动了那么一下,胸前被划破的那一点点伤口,突然又一阵刺痛。这一痛,完全就把我痛醒了,那种迷迷糊糊的感觉瞬间一扫而空,心里减少的戒备,呼的重新冒出来。我狐疑的看看面前的这三个人,老汉虽然看上去很正常,但那个中年男人始终傻笑着在地上不断的画圈,一个接着一个,而那个身段苗条的女人,一直背对我,不肯回头。 深更半夜,这样三个人坐在一起,不能说不正常,却让人心里有点毛楞。我立即站起身想走,老汉仍然盯着我胸前的镇河镜,慢腾腾道:“不急不急,心急办不成事,老汉我都等了很久很久了。” 这句没头没脑的怪话让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甚,我连搭话都顾不上了,拔脚就走,但是只走了那么三四步远,就感觉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尽管我是直直的朝前走的,可是走来走去,却总是在原地绕圈子。那感觉,像是鬼打墙,却又不完全像。我惊恐的回头看看那三个人,老汉依然无动于衷的慢慢抽烟,倒是那个傻乎乎的中年男人,咧着嘴乐,手里拿着石头越画越快。 我越是急,却越走不出那个不大的圈子,来来回回走的腿都麻了。老汉拿下旱烟锅子,道:“来坐着吧,老汉不发话,你走不出去的。” 我硬着头皮停下脚步,反正已经走不掉了,怕都没用,我说不清楚这三个人的来历,索性不想,直直的转身重新坐到老汉对面,盯着他,道:“你是什么人?” “老汉老了,记性不大好,我是什么人,自己都忘记了。”老汉收起烟袋锅,在那中年男人头上敲了一下,道:“别画了。” “我还有事,跟你又不熟,还说什么?” “不熟是不熟,说几句不就熟了?”老汉笑了笑,道:“你有什么事,说说看,老汉指不准能帮帮你。” “你帮不上。”我脑子一清醒,就觉得这三个人反常,尤其是这个老汉,看着没有什么,其实最不对劲的就是他。 “说笑呢?”老汉又笑了笑,一脸的自信,挺挺胸膛,道:“整片黄河滩上,老汉不知道的事情,真的不多嘞。” “我先走,有空再说,事情很急,不能耽误。” “走啥,既然来了,多坐一会儿。老汉最喜欢听戏,有一折,保管你也爱听。”老汉扭头对身后那个背对着我坐着的女人道:“栓牢他媳妇儿,给人家唱唱听听吧。” 那个女人无声无息的慢慢转过身,她的身段很好,模样也俊,但是转过脸的时候,我就吓了一跳。她脸上的妆很浓,好像就是戏台上唱戏的戏子一样,红脸蛋,白额头,惨惨的没有一点血色。她微微皱着眉头,仿佛从来都没有舒展开过,眉宇间有种淡淡的愁意。她转过身,没有说话,抬眼看看老汉。 这一瞬间,我浑身上下的血似乎都凝固住了,一下子回想起很久之前就听过的那个关于怀西楼的传闻。我一直都以为那只不过是乡里人吃饱了没事编出来的故事,然而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就遇见了。 这老汉,究竟是什么人? “唱嘛。”老汉对那女人道:“就唱我教给你的那一折。” 那女人微微的清清嗓子,说唱就唱起来,她是天生的好嗓子,第一句唱词一出口,我就像是被雷劈了,尽管心里一直说服自己要冷静,但还是坐不稳了。 她唱的,是巡河调子,没有我之前听到的巡河调子那么鬼气森森,却很凄凉,让人觉得有什么惨事发生了,忍不住想跟着掉泪。老汉好像很喜欢这段,手扶着膝盖,慢慢打着拍子,他儿子也乐了,嘿嘿笑个不停。 “别唱了!”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就冲那老汉道:“到底想怎么样!” “莫恼,莫恼。”老汉抬手示意那女人停嘴,然后收了脸上的笑容,道:“没有害你的意思,你说了,自己有事情,老汉给你帮忙,不过嘛,也要求你帮咱办个事情。” “我什么都不会。” “错了错了,这个事情,只有你能帮咱。”老汉重新掏出烟袋,装了烟丝,打火抽着,道:“咱的事情,先朝后放放,你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听听,老汉能帮就帮,还是那句话,黄河滩上,老汉不知道的事情不多,做不到的事情也不多。” “是么?”我尽管心里怕,但是隐约也能看出来,这老汉可能真的没有害我的意思,只不过我不知道他要我帮什么忙,这让我很忐忑。 “老汉不吹牛,也不撒谎的,多少年都这样,老了更不会变。”老汉道:“有事情就说嘛,老汉先听听。” “不吹牛吗?”我心里动了动,想试试他,我故意朝老汉跟前凑了凑,道:“黄河的河眼,通到什么地方的?” 第六十五章三更鬼话 我还没有搞清楚这老汉究竟是不是在吹牛,如果他真有事求我,估计会随口胡诌,所以我想试探一下。 “问的好,这些话,一般人问不出。”老汉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的发黄的牙齿,似乎在夸赞我能问出这样的话,他沉吟了一下,举着烟袋锅,朝远处的大河指了指,道:“老早以前吧,那边还是一片荒地,没有一滴水,草都不长。” “是吗?”我一听,心里对老鬼的话,还有在河眼里那口阴阳古井水面上看到的模糊的一幕,就更加确信了。事情难以让人相信,但不可能每个人都在说谎。老汉这么说,明显就是在告诉我,许久之前,黄河是不存在的,我顿了一下,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知道的那么清楚?” “老汉姓花,在这里少说住了四五代了。”老汉道:“我说的那个年头儿,我爹还在世,他亲眼看见,又跟老汉讲的,我爹不会糊弄我的对不?” “大概不会吧。”我点点头,脊背却一个劲儿的冒冷气,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花老汉他爹能够亲眼看见?那得多大的岁数?这老东西妖里妖气的,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不由自主又偷眼看看旁边的中年人和那个年轻的女人,一个傻一个愁,反正说不出的奇怪。 “那时候啊,我爹还小,就在大河边上,天天出来溜达着玩。”老汉抽着烟,继续跟我讲了下去。 他说,这条大河仿佛是一夜之间就出现在大地上的。最初的时候,从西北边的方向,伸展过来一道巨大的裂痕,好像天崩地裂一般,裂痕就像被人撕裂的纸,迅速绵延到了大地的尽头,接下来,天黑咕隆咚的,似乎连太阳都躲避起来了,倾盆大雨连着下了好久。 “再往后啊,就开始涨水了,大片大片的水,和不要钱似的,从那边哗啦哗啦的流过来,铺天盖地,快要把这片地淹成海了。” 汪洋泛滥,当时的人就没有活路了,背井离乡。洪水一泛滥,好像就没有尽头,要永远持续下去。老汉讲的不是那么清楚,但是我很明白一旦有洪水淹过的地方,就完全会变成一块死地,很可怕。 “人都不能活了,死了好些,我家也没有办法,我爷爷带着我爹,还在这儿死熬着,活了那么多年,都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啊。”老汉叹了口气,道:“熬了老长时间,一大群人从那边来了,在治水,要把这铺天盖地的水都归拢起来。” 老汉讲的故事非常的奇怪,大水滚滚而来,把四周完全都淹没了,但是只有地面上那道巨大的裂痕,一滴水都没有进,水淹过来,都是避着那条裂痕的。老汉的爹不肯离开故土,那群治水的人来了之后,他就在附近暗中看。那群治水的人有一个头领,很能干,也很能吃苦,带着人日夜不停。看了一阵子之后,花老汉的爹终于明白了,他们是想把大水全都引到地面上那巨大的裂痕里头。 故事就是这样,放到今天的人嘴里,多么漫长的过程都只是一句话,然而事发时的艰辛和波折,并非一句话就能讲清楚的。那个能干的头领带着人奔波很久,想尽了办法,最后终于把肆虐大地的水,全部归流引入了那条裂痕中去。 正因为这样,原本没有河流的大地,就突然多出了一条河,一直流淌,直到今天。 “那个治水的头领,时常都到河边来,沿着河走,一年又一年,从满头黑发走到了满头白发。”老汉道:“年轻人,你说谁能没个生老病死的时候呢?这个头领,最终也是死了。” 这个头领死去的时候,一大群人给他送葬,抬着一尊巨大的木像,一口沉重的石头棺材,还有一尊大鼎。送葬的人全都下河了,抬着木像、石头棺材、大鼎,被河水吞没。花老汉的爹目睹了这一切,却不敢靠近,那个带人治水的头领即便死去了,威望也极高,没人敢于亵渎。随后,送葬的人浮出水面,但是没有上岸,就在河里一个个拔刀自尽。 “那些个死尸啊,没有被水冲走,就在原地打着漂儿,忽悠忽悠的沉了下去。”老汉看着我道:“年轻人,你知道这些个死尸都是什么吗?” “是什么?” “那就是最早的镇河阴兵!” 我的脑子忽的闪亮了,一点一点的线索好像被老汉的讲述串联起来,完整又清晰。毫无疑问,那个治水的人,就是大禹,莲花木像,石头棺材,葬入大河中,那么河眼连通的地方,就是大禹的墓! 如果我说起来,很多人可能就觉得我在胡扯了,所有人公认的,大禹墓是在浙江绍兴的会稽山。但是,那只是一座空墓,或者说是一座衣冠冢。人们所膜拜的大禹墓,只不过是一个象征,是一种精神和凝聚力。 “那口鼎,在什么地方?”我回过神,问花老汉,莲花木像,石头棺材,我都亲眼见过,但是花老汉说的那口鼎,闻所未闻,它既然在禹王被安葬的时候随着石头棺材一起出现,就说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不见了? “这个,老汉就不知道了。”花老汉烟不离手,一袋接着一袋,当他打亮火光抽烟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并不和我想象的一样妖气丛生,那好像就是一双普通的眼睛,但是因为看尽了世间的变迁和沧桑,所以深邃。他慢慢扶着烟袋,朝那边的大河望了一眼,道:“禹王治水安天下,被奉为四方共主,收九牧之金铸九鼎,后人都说,那是权柄和荣耀,老汉不觉得,九鼎,肯定不止那么一点用处,但是事儿到底是怎么个样子,老汉真的不知道,也不能瞎说去欺蒙你。”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些讲述之后,我对花老汉的印象,又一次有了改变,我不认为他多么恐怖阴森。 “她……”我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叫什么名字,就指了指她,道:“她刚才唱的,是你教的?” “这是老汉的儿媳妇,你说的那折戏啊,没错,老汉教的。”花老汉笑着,道:“你应该很熟,老汉小的时候,喜欢在附近玩,有时候还会下水去耍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大河里出现了那么一些人,每天驾着船,在河里来来往往,一边走,一边就吼着歌儿,老汉喜欢那歌,听的久了,记在心里。老汉又喜欢听戏,专门把词儿跟儿媳妇说了,叫她编到戏里头。” 我考虑了很久,其实很想问问花老汉,知不知道河凫子七门的隐秘,知不知道七门的后人究竟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但是考虑了一下,我觉得花老汉不会了解这些,这是七门最大的秘密,除了老鬼和爷爷那样的人,就连宋百义他们,都不一定清楚。 “这几天,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年纪跟我差不多。”我说着就把七七的模样跟花老汉讲了一下,不指望他能提供具体的线索,只求有一点点收获,我就有寻找下去的希望和动力。 “年轻人啊。”花老汉露出一丝带着尴尬的笑容,道:“你今天净问一些老汉答不出的事,要是问问黄河滩上那些有名有姓的人,老汉就算不知道他在哪儿,也总能猜猜,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这么大的小姑娘,老汉的确不知道。” “好好想想,你们平时不都在这附近的?” “栓牢,有见过这小姑娘没有?”老汉转头去问他的傻儿子。 “嘿嘿嘿。”花老汉的傻儿子一句话都不会说,只会傻乎乎的咧嘴乐,不过听了花老汉的话,他拿着手里的小石头就在地上画。 那一刻,我有点吃惊了,因为他在地上画了一个人的脸,那张脸惟妙惟肖,活脱脱就是七七。 “见过?”花老汉看看地上的画,问我道:“是这个人么?” “就是她!在哪儿见到她的?她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朝哪儿走了?”我心里很激动,也不害怕了,蹲到栓牢身边,匆忙的问他。 “咿啊,啊啊咿啊……”栓牢对着花老汉一边啊啊的喊,一边比划着,花老汉听着,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我不知道栓牢到底在说什么,可是一看花老汉的表情,心里忍不住一紧。 “年轻人,事情可能有点麻烦。”花老汉看完栓牢的比划,转头对我道:“你讲的那个小姑娘,是从这里经过过,那时候老汉可能在打盹,栓牢看见了。老汉这儿子有点傻,讲不出个道道,但是他说,那小姑娘,是被一顶轿子抬着走的,在附近停了一下脚。” “轿子?”我也觉得有点意外,黄河滩虽然当时还很闭塞,但是轿子这种东西,从解放后就渐渐被淘汰了,除了有时候逢年过节的大集,或者打花鼓,轿子几乎就见不到了。是谁会用轿子当做交通工具? “是什么时候经过这里的?”我接着问道:“是朝着北边走了?” 我说着话,栓牢又刷刷刷的拿着石头在地上画,我看见了一顶四四方方的轿子,还有四个模糊的人影,抬着轿子在走。 “年轻人,老汉的傻儿子说不清楚那么多,轿子是朝着北边走了。”老汉慢慢道:“还有,栓牢说了,抬轿子的那四个,都不是人。” 第六十六章开锁放人 “你说什么!”我大吃一惊,终于知道花老汉为什么会自己皱起眉头,事情真的这么棘手?七七是被谁抬走了?我感觉心里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乱成了一团麻,赶紧问道:“抬轿子的,不是人,那是什么!?” “栓牢说不清楚啊,年轻人,要是老汉当时亲眼看见了,说不定能给你说道说道,但的确是没瞅见。”花老汉有点遗憾,可能是觉得帮不上我什么大忙。 我一下子泄气了,而且心慌,七七被谁弄走了?因为心慌,我再也想不起来该问花老汉什么问题,一个人闷着头坐着。 “年轻人。”花老汉拿下嘴里的烟袋,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离天亮还早,但是他的语气里有股说不出的急躁,对我道:“要问什么,你尽管问,老汉还有事求你帮忙的。” “好了。”我打断思路,花老汉不管是什么来历,但是他总算是解答了我心里的一些疑问,我不能食言,所以尽管乱糟糟的,却还是对他点头道:“要帮什么忙?” “现在离天亮,还有三炷香的功夫,抓紧着点,够用。”花老汉慢慢从石头上站起身,把烟袋锅子插到腰带上,突然噗通就跪倒在我面前,眼巴巴道:“放我们走吧。” “你在搞什么?”我吃了一惊,全然没想到他会这样,下意识的朝后退了退,盯着他道:“有什么事,你直说就是了。” “放我们走吧!”花老汉一时间就难以自制,那双老眼里带着点泪光,道:“老汉的儿子傻,但是从来不会去害谁,至多就跟人闹着玩。” 花老汉的儿子栓牢从出生起就是傻的,这让花老汉很心疼,也很溺爱。栓牢喜欢在附近玩,他的确没有存着害人的心。很久之前,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正巧看见栓牢在跟几个过路的行脚人恶作剧,那人可能有点武断,就认为栓牢是在害人,所以出手惩治。花老汉心疼儿子,赶过来之后,那人不由分说,连花老汉也一起收拾了。 “老汉不知道他是谁。”花老汉抬手指了指我脖子上的镇河镜,道:“当时,你这面镜子是在他脖子上挂着的。” 花老汉说的事情,可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镇河镜的威势还很大,如果镜子还和当年一样的话,那么挂在我身上,花老汉估计会退避三舍。 “老汉提头担保,栓牢这辈子,从来没有作践过人命。”花老汉可能说到动情处了,嘴唇来回哆嗦,带着央求的口吻,道:“栓牢一个人孤零零的,老汉看着不忍,给他找了个媳妇,这事是老汉的错,跟栓牢没有关系,老汉跟你磕头,作揖,怎么都行,老汉被锁着,心甘情愿,只求着能把栓牢放了,把他放了吧……” 花老汉真的开始磕头了,不停的磕,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拦他,怎么说他。傻乎乎的栓牢看见花老汉在磕头,扑过来抱住花老汉,咿啊咿啊的喊,想把他爹拉起来,但是花老汉不肯,膝盖在地下生了根一样,眼巴巴的望着我。栓牢咧着嘴开始哭,鼻涕眼泪一把一把的,那个年轻女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开始抽泣,一家三口凄凄惨惨,我看着有点心酸。 我被唐家婶子算计了,已经长了记性,但是我总觉得,这世上,不应该都是那些算计别人的人。尤其是当花老汉跪在地上抱着傻儿子老泪纵横的时候,我心里那块抹不掉的隐痛,仿佛也被触动了。 “好了,你起来。”我对花老汉道:“我没什么本事,能帮的上你,我会帮。” “谢……”花老汉估计没想到我会答应的这么干脆,一时间激动的就说不出话了,使劲按着栓牢的头,道:“栓牢,给恩人磕头,给恩人磕头……” “别弄这些个,你帮了我的忙,我帮你的忙,天经地义的。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这个事,老汉真的说不那么明白。”花老汉指着四五米之外的一块地,道:“劳烦你动动手,把这下头挖开,就什么都知道了。” 河滩地被水一淹,就松垮垮的像是一滩泥,栓牢拖过来一把烂铁锹。我心里有点嘀咕,不过还是朝那块地挖了下去。铁锹虽然烂,但吃土深,挖的非常顺利,挖下去一截,下头好像是一片被土埋住的地基。我心里一动,又加快速度把附近挖开一片,顿时就完全明白了。 这是个老戏台子的地基,戏台被人拆了,但地基还留在原地。我回头看看旁边的花老汉,他也正望着我。 “你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怀西楼的传闻,你该听过。”花老汉道:“老汉被那个带着铜镜子的人锁在这儿多少年,怀西楼的人就在老汉头顶上坐着看戏,前后多少年,除了栓牢那媳妇,老汉没作践过谁,那是我的报应,我自己担了,跟栓牢没有关系。” “你说吧,下面怎么弄?”我也只想着把事情赶紧做完,七七的下落,始终困扰着我。 “面前三尺三寸的地方,挖半丈深,什么都明白了。” 我按着花老汉说的,找准地方,继续朝下挖,湿乎乎的沙土突然干燥了很多,挖下去一米多深,有一层硬硬的土壳,铁锹用力捣了几下,那层土壳哗啦就塌了下去,露出下面一个黑乎乎的洞。我在旁边朝下照了照,当时头就一晕,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土壳下头的洞大概有六七米见方,里面盘着一大一小两条大的吓人的蛇。两条蛇身上五彩斑斓,一圈红一圈黑,花里胡哨的一片,都被一条生了锈的铁链子死死的锁着不能动,那铁链子不是太粗,但是链子上的锁却像一只圆圆的铜盘,上面刻着隐隐的水波纹,跟镇河镜背面的花纹是一样的。 那条老蛇一动不动,旁边的小蛇比我的胳膊都粗,蛇头微微的晃动着,在小蛇旁边,躺着一架已经烂成骨头的尸骸。遗骨皮肉不存,只剩下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有身上的戏装。 我完全明白了,回头一看,坐在石头上的三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洞里头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抖动的声音,那条老蛇动了,在下头朝着我不断的点头。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的长虫,当年那个挂着镇河镜把花老汉锁住的,必然就是七门里的先辈,这一锁就是许多年,花老汉和它儿子走都走不脱。我心里有点怜悯,完全是因为花老汉对它儿子的眷顾和疼爱。 它们,也是两条命,万物有灵,草木皆有情。 我从洞口慢慢爬了下去,铁链子上的圆锁是空心的,不用花老汉指点,我也看出了端倪,拿着脖子上的镇河镜,套在中空的圆锁里,左右轻轻一扭,圆锁顿时裂开了。如法炮制,我又用镇河镜打开另一道锁,然后爬了上来。 不多久,一大一小两条蛇顺着洞口钻出,那条小蛇嘴里衔着一块白森森的骨头,它们在我面前慢慢爬了一圈,然后随着夜色爬向远处。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也朝着北边而去,走了一段之后,偶尔回头,好像还能看到花老汉他们一家的背影,走在无尽的夜色里,还有那凄凉的巡河调子,在耳边萦绕着。 我离开了怀西楼,也不打算再去阴山峡谷,七七肯定不在哪儿。我把所有能想到的人全部想了一遍,却还是想不出,是谁带走了七七。 我一路向北走着,沿途始终没有发现线索,心里每天都很乱,孤独而且害怕。我完全失去了目标,老鬼交代的事情肯定是做不成了,现在七七又不见,我茫然的顺着大河游荡。 离开怀西楼两天之后,我没了主意,那种一个人漂泊流浪的感觉太难熬了。尤其是在汛期涨水的河岸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就好像走在一片广袤的无人区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承受不住而倒下。 但是,这条路还在脚下,只要我还能动,就必须不停的走。我突然觉得爷爷之前对我说过不止一次的话,很有道理。人这一辈子,无非就是个熬。 这个季节的天,时晴时阴,有时候日头会很毒,白天没法赶路,得找个地方歇着,等阴凉了以后再走。我在远离河滩的地方找到一片小林子,打算过去打个盹。但是刚刚靠近林子的时候,就看见有个人正靠树坐着,脸上盖着草帽。 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脸,但完全就是一副赶路人的打扮。我对陌生人有点排斥,不管他是做什么的,我都不想接近,所以看见这个人之后,马上就要转身离开。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对方,那人拿下脸上的草帽,朝我看了看。这一下,他的相貌就很清晰了。这人岁数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圆圆的脸,好像挂着一副天生的笑容,如同庙里头的弥勒佛一样。 我一转身,这个弥勒佛一般的人就在后头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也肉呼呼的。 “老弟,怎么就走了?天那么热。” 我不理他,自顾自的走,弥勒喊了两声,见我不回头,拔脚就追了过来,一路小跑,挡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笑的很憨厚。 “你干嘛!”我有点不满意,很警惕的望着他,顺势观察周围的情况。 “老弟,打听一下。”弥勒对我挤了挤眼睛,伸出一只手,道:“铁筢子一拉水划划,五爪子抱窝捂黄呢白呢?” 第六十七章车队围河 弥勒说的这两句话如果外人听起来,好像就不是人话。但是我能听得懂,这是过去混河滩的人对话碰头时的暗语,俗称黑话,如果放到北方几省,这话也叫做“切口”。河滩人的暗语林林总总上千句,但弥勒说的这两句,我恰好听过。 他前半句的意思,在问我是不是行船捞水货的,后半句,则是问我手里有没有值钱点的硬货。喜好文物的人非常多,就算在wg时期也没有断绝过,只不过那些爱好者私下交流,来往很隐蔽。到了八十年代初,收藏倒卖文物的活动渐渐频繁起来,黄河两岸是出水货的地方,里头的文物很多,所以会有一些专搞二手交易的文物贩子,到河滩的乡下来,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挨个打听,遇见合适的货,会花钱收走。弥勒一开口,就把自己的身份暴漏无疑。 “没有。”我直接回了两个字,就想走,但是目光一晃,在弥勒身上扫了一下,眼睛顿时就移不开了。 这个弥勒佛一样笑的很憨厚的年轻人,衣着长相都很普通,但是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比巴掌小点的木像,那木像显然是上了年头的老货,刻的是关老爷。过去走江湖的人张嘴就是一个义字,所以对千古忠义无双的关二爷很崇敬,平时出活做事,磕头拜把子,都要拜关老爷,也有些人带着关老爷的像,甚至直接在身上纹出纹身,认为关老爷会保佑。这都很平常,没什么稀奇的,然而我清楚的看到,弥勒脖子上挂着的那块木像,闪烁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黄灿灿的淡光,一圈一圈的木纹像是绽放开的莲花,猛然看上去,如同黄金打出来的金像一样。 莲花木!? 我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心里却大吃一惊。八字眉因为很意外的遭遇,得到了一截莲花木,那已经算是天大的造化了,但是这个圆脸的年轻人,脖子上怎么也会挂着一块莲花木?本来我已经打算要走,可看见这块关老爷的木像,立即又走不动了。可以说,河凫子七门和莲花木像之间的关系已经是最大秘密的引线。 我有意拉了拉衣领子,把胸前的镇河镜完全盖住,然后跟弥勒说了两句。听他的口音,就算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也不会特别远。我说自己没有水货可卖,弥勒那憨厚的笑容里,就浮现出一点点失望,不过他也没有表露的那么明显,一边走一边对我道:“老弟,对这附近熟么?” “还行,怎么了?”我答了一句,短短几句话功夫,我已经把弥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人看上去很普通,我就想着跟他周旋一下,想办法把他脖子上那块木像的来历搞清楚,如果对方真耍什么猫腻,我全神戒备,大概能应付的来。 “现在正在汛期,是个做生意的好时候,但是好些村子里的人都跑去护堤,走的哥哥我腿都断了。”弥勒很亲热的笑着,挤眉弄眼跟我商量道:“老弟要是地头熟,跟着哥哥跑两天怎么样?带带路,管吃管喝,一天五块钱,怎么样?” 那时候一天五块钱是什么概念?虽然我不图钱,但是也被弥勒的豪爽和阔气给震慑了。我的心思全都在木像上,又不能让弥勒怀疑,所以装着低头想了一会儿,道:“要么六块,要么你找别人。” “老弟,你很精明啊。”弥勒想了想,笑着道:“六块就六块。” 我找弥勒要了十块钱的定金,就这样跟他搭了伙。我的样子很轻松,但是心里却一点都不敢松懈,时刻都注意着对方的动静。弥勒好像对这附近确实不熟,问我具体的路线,我说下面那些村子的人都走了,朝北去,那里地势比较特殊,汛期的水淹不过去,可能还有点收获。弥勒当时就答应了,说一切听我安排。 我们两个一起呆了一天,我心里还是想顺路去打听七七的下落,所以北去的路上,只要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弥勒去找人收货,我就趁机暗中问问七七的事。弥勒那个人看上去是很简单的,标准的生意人,管我吃饭,但是要是开荤打牙祭的话,就要从我的工钱里扣钱。 我们一天大概一共走三四十里,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离开怀西楼已经百里开外了。这可能是怀西楼河段最荒凉的一片,不是汛期也看不到人。我跟弥勒混的差不多了,说着想找他学学收货的经验,慢慢就把话题引到了古物上,弥勒对这个相当在行,唾沫星子乱喷。 就在我将要问问那块木像的时候,弥勒就停下脚步,随即,我看到很远的地方,慢慢开过来最少十几辆卡车。 “咱哥俩避一避吧。”弥勒拉着我,朝旁边一座不怎么高的山崖上爬。那个时候,汽车在黄河滩上是非常罕见的东西,而且绝对不会属于私人,河滩上的人做事,多多少少会有点不干净,所以一向避讳跟公家的人打交道,看见那十几辆卡车,弥勒就不想招惹。 我和弥勒藏起来,看着十几辆卡车一字排开,在河滩上艰难的慢慢行进,我就隐约感觉到不对劲,那些车子上拉着很多东西,但不是护堤时用的缓冲沙包,十几辆车都盖着厚厚的绿色帆布。 车队一直朝我们这边开,到距离山崖很近的地方,实在是开不动了,车轮陷到泥水里,来回空转。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就发动车子上所有的人一起下来。他们先是尽量在河滩上打木桩,铺木板,然后一些人把卡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朝河滩运,另一些人在沿岸扎了几个警戒牌,准备工作很繁琐,一直从上午干到下午,我跟弥勒被困着走不掉,趴的腿都麻了。到了准备工作差不多的时候,五六个人抬了两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些东西,看样子是准备下河。 我看到河滩上两个人穿上了那种老式的潜水服,笨的狗熊一样,为了防止被河水冲走,两个潜水员都带着沉重的铅坠,腰里还绑着绳子。从浅滩下去,朝河心游过去。 “他们是想做大活儿啊。”弥勒眯着眼睛朝那边看,我们这个位置很合适,居高临下,把前方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宽阔的河面上进去两个人,就像撒进去一把沙子一样,毫不显眼。但是两个水鬼下水不久,和他们相连的绳子,突然开始剧烈的抖动,岸上的人一阵吆喝,拼命就朝回拉绳子,想把人拽回来。 他们拉的非常顺利,很快,两个水鬼的潜水头盔就从河面上出现,但是接下来,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他们拉上来的,是两个只剩下上半身的人。 两个水鬼不知道怎么就在水里断成两截了,一直到被拉上来的时候,神经可能还没死透,伸着手在泥沙污水里使劲的扒拉着,身体的断面拖拉出一截肠子,血糊糊的一片。岸上的人虽然慌了,却没有乱,把两个只剩半截的人抬起朝远处的车队跑。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见那两个半截人破裂的腹腔流出来的肠子,就感觉一阵紧张和恶心。 “看样子……”弥勒摸着下巴,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咬断的?” “拉倒吧。”我的头皮愈发的紧,尽管离河滩还远,但是浑身不自在:“这河里能捞上来的鱼,最大的也就一米多的黑鲤子,能把人一口咬断?” “老弟啊。”弥勒可能实在趴的难受了,侧身一翻,拍着肚皮,道:“咱们没能力,要是有一天,能发明一台特大号的抽水机,把河里的水抽干,你就能知道,这里头藏着多少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两个半截人肯定是活不了了,河滩上的人忙了一阵,就都停下来,几个打头的人凑在一起,但是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过了约莫有半个来小时,他们做了决定,一声吩咐,有人从车队那边抱来三个很大的玻璃罐子,罐子里头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再看看。”弥勒紧盯着那边,三个玻璃罐子,每个都有腰那么粗,河滩上的人在罐子上安了什么东西,然后套上一个装了铅坠和石头的布包。罐口绑着绳子,一个类似卷扬机马达的机器开始轰鸣,三个罐子在机器的转动中打着转,猛然抛向了河心,精准的落在相距不远的范围内,空心的玻璃罐子被铅坠和石头坠着开始下沉。这时候,弥勒突然就拍拍脑袋,道:“炸!他们是想把水里的东西炸上来!” 河滩这两年的捕鱼人为了省事,经常用玻璃的酒瓶子装炸药,安上雷管,丢到比较缓的河段里去炸鱼。一个瓶子丢下去,会炸上来一片大大小小的鱼。而那些人抛到河里的三个玻璃罐子粗的和腰一样,肯定得用8号工业雷管去引爆。 我跟弥勒还没把话说完,河面骤然传来几声闷闷的响声,一大片水花从水下蜂拥上来,天色还亮,在水花四溅中,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被水下的炸药炸的横飞出来,蹦出河面老高。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弥勒指着河面,对我道:“那是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被炸出水面的,是一只足足有水缸那么大的王八。 第六十八章百妖云集 那只水缸大小的王八被炸的腾空而起,噗通落在河里,河滩上的人早已经有了准备,那台转动的机器甩着一条条带着大鱼钩和细网的绳子抛向河面。大王八顿时被兜住了,机器一转,拖着最粗的一根绳子就朝岸上拉。 大王八翻翻滚滚就被拖到了岸上,在场的人估计没有见过这么大个儿的王八,全都围了过去。 “不对吧。”我看看那只在岸上已经不能动弹的大王八,对弥勒道:“这只王八能把人咬断?” “等着看吧。”弥勒回过头,道:“河里铁定还有其它东西。” 我一下子就这支车队来河边的目的感到疑惑,十几年前,就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了一只这样大的王八,怎么弄都搞不定,最后是爷爷过去看了看,把王八弄上来。当时那只王八受了伤,爷爷本来想养它几天,把伤给治治然后放回河里,但是那些村民耐不住饿,私下宰了王八吃肉,结果闹出了一场惨剧。 自然而然的,看见这只王八被拖上河岸,我就觉得,要有事情发生了。这支车队不会是专门为了捕捞王八而来,他们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那只大王八到了河岸还在慢慢的爬,有人在它脚上绑了一个很大的铁坨子。三个大玻璃罐炸上来乱七八糟一片鱼,浮出河面后都顺着河水流走了。天色有点发暗,他们带着灯,不过明显不够用,几个带队的把下头的人归拢了一下,然后跑到不远处的干地上烧火做饭,吃过饭之后,大部分人都去车辆停放的地方,在车厢上休息,河滩留了三四个人照看。 “我们也去看看。”弥勒看着大部分都走了,就坐不住了,对我道:“看看那只大王八。” “那只大王八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别没事找事。” “来吧,听我的绝对没错。”弥勒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我本来不想冒险,但是心里的确好奇,磨蹭了一会儿,就跟弥勒悄悄的从崖上爬了下来。 “这样的大王八,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一旦出现,就说明事情了不得。”弥勒带着我走到临近河滩的地方,然后俯身趴到地上朝那边爬,避免被人发现。大王八被铁坨子和木桩死死的困在河滩上,爬不动。周围原本还算安静,除了水浪声和风声,没有别的动静,但是我跟弥勒爬了不远,从河那边就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紧跟着,一片跟篮球那么大的影子,从河水里涌来涌去,最后全部随着水浪被冲到了岸边,旁边吊着两盏灯,我清楚的看到,那片东西是一只只样子很怪的蛤蟆,我从来没有见过,大头,瘦身子,四只脚上长着红蹼,张嘴一叫,就好像婴儿的啼哭。一片大头蛤蟆,至少几十只,蹦跶着跳上河滩,全部涌到大王八的旁边。 十几只大头蛤蟆,张嘴就吐出很多一乍多长的小鱼,剩下的盯住大王八身上的绳子和铁坨,扑上去咬,看样子是想把绳子咬断,动静顿时大了起来。 “我戳。”弥勒立即趴在原地不敢动了,对我嘀咕道:“唐僧要出现了?百妖云集啊。” 果然,在我们停下的同时,三个守河滩的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马上就跑了过来,一群大头蛤蟆有的调头朝河里钻,有几只胆大的不肯走,还在原地啃绳子,一直到三个人拿着棍棒走近了,它们才一哄而散,然而,其中一只个头儿最大的蛤蟆死赖着不走,尽管体型跟人差得多,却蹦到三个守河滩的人面前,哇哇的叫。 紧跟着,守河滩的人棍棒乱打,这只蛤蟆蹬了几下腿,就被砸成了一团肉泥。 “娘的!”一个守河滩的人棍子还没有收回,突然就骂着叫喊起来,我一看,好像是那只大王八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嘴咬住了他的一条腿。 被王八咬过的人都知道,那东西只要咬人,一口咬下去就不会松嘴,除非把王八头给剁下来。这只王八个头那么大,几乎能把人腿咬断。被咬的人惨了,抱着腿朝后拖,却挣脱不开。 旁边两个人毫不犹豫,举着胳膊那么粗的棍子,朝着大王八的脑袋一通乱砸。弥勒身子动了动,我赶紧拉住他,低声问道:“你想干什么!?” “三个打一个,我看着不公平。” 说着话,那只大王八被打的被迫松开嘴,它慢慢朝后退了退。两个人拉着受伤那个,跑到一边看他的腿,这一口咬的非常狠,脚脖子那里血肉模糊。 “那只大王八,要干什么?”我看着看着就吃惊,大王八后退了一下,整个身子突然就慢慢直立起来,好像一个俯卧着的人用力站直了。 弥勒还没来得及说话,直立起来的大王八突然又重重的倒下来,它昂着头,虽然不会叫,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高昂的头颅,却让我觉得高傲且倔强。 嘭…… 直立的大王八倒下的同时,昂着的头重重磕在沙地里那个大铁坨子上,它的四条腿还有脖子都猛然一伸,接着一缩,慢慢的不动了。我顿时醒悟过来,这只大王八明显是觉得走不脱了,不肯让人糟践,宁可自己撞死。 哇哇哇…… 大王八撞死在铁坨子上的一刻,那些退到河里的蛤蟆开始连声大叫,三个守河滩的人激灵灵的同时站起来,茫然的转头看了看,蛤蟆哇啦哇啦的叫声如同哭声。守河滩的人迷迷糊糊的迈腿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转头在四周看,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怎么了?”我问弥勒,这三个人的举动好像很不正常,如同突然发现自己的钱包丢了,来回乱找:“他们在找什么呢?” “不知道。”弥勒皱起眉头,盯着三个人,道:“好端端的,干嘛要这样!” 三个人东张西望的走了几步,好像都盯住了旁边两根用来吊灯的木头桩子,他们一前一后排着队走到木头桩子跟前,第一个人伸手解下自己的裤带,朝桩子高处爬,一直爬到两根桩子之间的横木旁边,把裤带在上面打了个结,毫不犹豫的套住脖子,随后一松手,整个人就悬空着吊在木桩上。 “让个位啊……让个位……”第二个人也朝木桩上爬,跟头一个人硬挤在一块,吊到了木桩上。 哇哇哇…… 蛤蟆的叫声越来越响亮,好像很多小孩儿一起嚎啕大哭,河滩上的王八已经一动不动了,头上渗出一滩血迹。第三个守河滩的人腿受了伤,动作慢了些,抓着木桩,始终爬不上去。 这一连串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远处的车队,十几支手电晃动着朝这边跑,两个木桩上的人已经吊死了,舌头伸出来老长,僵直的身体随着风晃来晃去。 “怎么回事!”车队那边的人看见这一幕,都大吃一惊,抢上来把最后一个想爬上去上吊的人硬拽到一旁。 有人吹了声哨子,所有人都从车厢里爬出来奔向河滩,几个带队的看到了已经撞死的王八。成群结队的大头蛤蟆还在河里不停的叫,声音愈发的渗人。 哗啦…… 河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大浪,把那些哇哇乱叫的蛤蟆冲上河滩,在周围来回的蹦跶,一群人拿着手电涌过去,与此同时,还有人亮出了枪,是那种弹夹很长的冲锋枪。 轰…… 浅滩上的水一下子翻滚起来,沙子水滴横飞,我看见浅滩上至少突然竖起三四个巨大的影子,像是骤然立起来的三道墙壁。紧跟着,最前面的几个人一下子被竖起来的影子卷住,连叫都没有叫出声。 “沙扑!”我顿时打了个冷战,那沙扑比我上次见过的还要大,几乎是沙扑里头的王了。 人群马上就乱成了一团,叫喊声,哒哒哒的枪声连成一片,三只沙扑卷着几个人迅速钻到了水里。水浪不停的翻滚着,雾气蒙蒙,越来越多的大头蛤蟆从水里跳到岸上,一群人四散分开,想要把沙扑给追回来。 但是沙扑已经无影无踪了,一群人追到浅水时,扑了个空。就在这时候,水浪中一道至少两三米长的黑影子哗啦翻出来,一下咬住一个人的胳膊,使劲朝水里拖。 那是一条两三米长的黑鲤子,颠覆了我的认知,我从来没想到,河里会有这样的大鱼。 黑鲤子咬着人,但是水太浅,它扭动的不灵活,几个人顿时扑上来,拉着被咬的人用力朝回拽。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僵持着,被咬着的人遭殃了,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压力,整条胳膊硬生生的被黑鲤子扯掉,鲜血洒到河面,惨叫连连。 “带回去救他!”几个人抬着伤者,扭头就朝回跑,当时的医疗条件有限,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受伤的人很有可能救不活,会因为失血而死亡。 没等几个人跑出两步,河中涌过来一股大浪,浪花滔天,顿时就把几个人拍倒在水里。随着浪花,从水里伸出来一只无比巨大的螯,足足有一人长。螯钳一下夹住落在最后面的一个人,一转眼的功夫,被夹着的人噗的喷出一口血,身体几乎被夹成了两段,皮开肉绽,椎骨完全断了。 这惨烈的一幕让我心神不宁,同时心里疑云丛生。这段河道里头到底有什么?引来这么多平时根本见不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第六十九章人妖大战 那只巨大的螯钳夹死一个人,迅速就缩回水里,河滩上的人惊魂未定,水浪一股接着一股,各种各样让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好像随时都会随着水浪冒出来,给人致命一击。如果是普通的行船人,遇见这样的事早就吓尿了,肯定会没命的逃。但是几个带队的人相当硬气,越是这样,越不肯撤退,指挥人跟河里那些东西硬顶着干。 “你看明白了没有?”弥勒也被这惨烈的一幕给震慑了,咕咚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河里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么多东西的。” “嗯。”我点点头,虽然情况还不算完全明了,但我看得出来,车队的人想从河里打捞什么,但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出来阻拦。 我跟弥勒还没有说完,浅滩的沙子里呼的又冒出来两只巨大的沙扑,但这一次人群有了防备,它们刚一露头,密集到极点的子弹立即激射过去,两只沙扑被打的连连颤抖,反身想钻进沙子里,就在这一刻,几支鱼叉划破夜空,一下子打到沙扑身上,死死的勾住它们,不知道多少杆枪伸出去,成百上千发子弹瞬间就喷出枪口,直到它们完全瘫软下来为止。 一辆卡车从车队里缓缓的开动,从远处绕到河滩外,后车厢被完全打开了,我看到有人支起了两架小钢炮。那只是俗称,其实是迫击炮,就是常在电影里看到的把炮弹从炮口塞进去,然后撞针撞动底火进行射击的小炮,现在已经完全被淘汰了。 河滩上的战斗还未停止,两只沙扑被打得稀巴烂之后,那只巨大的螯钳又从水里探了出来,螯钳硬的和铁皮一样,子弹打上去好像没有多大用处。我觉得卡车上的迫击炮手都是经过严格训练而且经验及其丰富的神炮手,距离那么远,而目标只是一只一人来长的螯钳,几乎连看都看不清楚,想要击中这样的目标,需要的不仅仅是专业技术。 螯钳在水里晃了一下,一发炮弹贴着它飞过去,在河里炸开了。所谓的神枪手神炮手,不是说绝对的百发百中,但是他们可以根据第一发子弹或者炮弹的偏差程度迅速修正弹道,不等螯钳收回去,第二发炮弹呼啸而来,正中目标,一下子把螯钳打的粉碎。 呼…… 螯钳被打碎的时候,一只巨大的黑影子从水里冒了出来,那东西足足有半辆卡车那么大,像一只硕大的方头螃蟹,它露头的同时,两门迫击炮相继不停的射击,一发炮弹在这东西的头上炸响,随后,它迅速沉到水底,再也没有上来。 “斩尽杀绝!不留活口!”一个带队的人亲自端着枪,大声叫道:“任务很艰巨,掉皮掉肉流血流汗,这是向组织表明决心的时候!” 当时刚刚跟越南打过仗,这人就很像是上过战场然后转业到地方的退役军人,手腕很硬。在他的鼓励和命令下,那些人一步都不退,子弹像雨一样倾斜到河滩上。前后一番苦战,河里大个儿的东西都被打死了,剩下一些小鱼小虾,还在不要命的朝岸上冲。 局面被控制了,河滩上的人开始收拾残局,把受伤的抬到后面去救治。沙扑还有大黑鲤子的尸体被拖了上来,有人拿出照相机咔嚓咔嚓的拍照。我和弥勒藏在几块大石头后面,动都不敢动,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如果这时候被人发现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所以就想拉着弥勒走。 但是我的手刚抓住弥勒,就看到有两个人抽着烟朝这边走,这是车队的两个带队的,都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精力却不逊年轻人,刚才一场恶斗,两个人都端着枪亲自冲锋。我的心立即紧了紧,赶紧松开手,使劲缩了缩脑袋,完全躲到石头后面。 我看不到两个人,不过能听出,他们就在石头边上坐了下来,打火抽烟。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过来好半天才开口道:“老余,从开始起,我就不赞成这么做,现在可好,死了这么多人。” “干革命,干事业,必要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难道怕死就不要打仗了?”另一个人的口气很生硬。 “这件事,没有通知老胡,没有经过他的允许,老胡当时说过,现在还不是动那东西的时候。” “为什么不是时候?难道要一直等?”那个叫老余的人的语气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事情都要听他的?我们做这个事已经多久了?技术部门给了详细的数据,兄弟部门也给予大力的支持,同志们斗志高昂,要一鼓作气的拿下这个任务。你不要总是把老胡老胡挂在嘴上,好像是拿他来压我一样,我也是在战场上流过血,见过尸山血海的人。” “我没拿老胡来压你,只是据理说事,老胡有经验,有眼光,你除了从战场上带回来那股冲劲,还有什么?”另一个人说了几句,可能觉得言语有点过激,随即就缓了缓,道:“老余啊,咱们是老相识了,不说公事,只论私交,我劝你谨慎一点,最好等到老胡回来,具体商量一下再说,成么?” “不要说了!”老余的脾气看上去不怎么好,道:“你一直都负责行政工作,这件事该怎么做就不要插手了,我车里有详细的资料,这两天你去好好看看资料,熟悉一下情况,再来跟我理论,就这样。” 说完,老余调头就走,剩下另一个人在原地,这人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慢慢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了,我终于松了口气,心里就在思索。不知道为什么,听他们的谈话,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老刀子,老刀子是公家的人?他手里有蛇篆刀,是当年黄沙场胡家的人。老余他们说的老胡,难道说的就是老刀子? “他们,到底是在捞什么呢?”弥勒习惯性的一手摸着下巴,一手摸着肚皮,对我道:“河里有什么要紧货?” “怎么,你还想跟他们抢饭吃?快拉倒吧。”我完全不想招惹这些公家人,立即就阻拦弥勒:“老老实实收你的货,还能过安稳日子。” “随口说说嘛,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不觉得很好奇?不想知道他们在捞什么?” “谁不想知道谁就是孙子,但是你消停一下,让我多活几年行不行。” 我跟弥勒小声的斗着嘴,我的意思,马上就走,但是弥勒不肯,非要把事情看个水落石出,硬拉着我重新潜伏到了原来的山崖登上,居高临下的观察着。我有点困,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等我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弥勒也困的不行,让我盯着,他去睡觉。 我打着哈欠朝下望了一眼,天色一亮,河滩上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乱七八糟的尸体堆到了旁边,河滩上的人依然在忙碌,把昨晚被掀掉的木板重新铺好,然后抬了些东西上去。水面算是平静了,几个带队的人,包括那个老余在内,背着手在河滩上交谈,可能是商量接下来的具体计划。 我不知道要观察到什么时候,转头看看弥勒,几分钟时间就睡的和猪一样,他脖子上的那块莲花木像微微的散发着黄灿灿的光,我想摘下来看看,又怕弄醒他,让他怀疑,所以忍了几忍,最终没有动手。 这时候,我的余光一瞥,就看到河面上好像浮起来一些东西,正随着水流起起落落,我对那些东西太熟悉了,只看了一眼,立即辨认出,那是河面的浮尸。 我还没来得及再细看,河面上哗啦哗啦的不停翻动着小小的水花,每一朵水花冒出来的时候,就会慢慢的漂上来一具浮尸,水花越来越多,浮尸也越来越多,那东西如果单独出现在水面,虽然有些恐怖,却不至于让人吓的魂不守舍。然而此刻,河面上的浮尸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几乎覆盖了整片河道。 一具一具浮尸,都被水泡的有些发胀,一个挨着一个。水流的速度不算慢,如果正常情况下,浮尸肯定要顺着水被冲走,但是河面上成百上千具浮尸就那么紧紧的挤着,在原地微微的打晃,看得我头皮发麻。 这才叫浮尸,黄河浮尸!就像刚刚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战,遇难者全被丢在水里,把河道都堵塞住了。 河滩上的人顿时又开始慌乱,那个老余大声的吼着,让人不要慌张,保持镇定。河面上一具挨着一具的浮尸引起了所有人的恐惧,但还有好奇,车队那边的人,除了受伤不能动的,全部都跑了过来。 “不要慌!”老余的声音隐约从那边传过来,他卷卷袖子,吼道:“都是死人!没什么可怕的!怕啥!它们还能跳起来咬你们一口!?” 但是这么多尸体好端端就突然浮出了河面,只要不傻,就会知道这肯定不正常,老余一边吼,下面的人还是有点失措,为了安定人心,老余转身就朝水里走,尸体密密麻麻,已经挤到了浅水中。老余亲自抓着一具尸体朝回拖,一边踩着水,一边道:“看见了没!有什么怕的!都给我精神点!” 我赶紧把弥勒叫醒,弥勒睡觉的时候和猪一样,但只要醒过来就精神抖擞,睁着小眼睛朝那边一看,立即也呆了呆。 “机会!”他猛的一拍我的腿,咕咚咽了口唾沫,好像很馋的样子,兴奋道:“老弟,机会来了!” 第七十章秘密资料 “干嘛!”我让弥勒拍的生疼,扒拉开他的手,道:“呆着看看就行了,连浮尸你也想收?馋了?晾尸崖那边多的是。” “不是不是。”弥勒挤挤眼睛,道:“昨天你没听到吗?资料!资料就在他们的车里!只要车队的人被引到河边,咱们就有机会拿到资料,看到这些资料,那些人的目的,一目了然。” “资料?”我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多少字,对文字性的东西一点不敏感,如果不是弥勒提醒,我差点就忘了这茬。 弥勒料想的没错,河面上骤然冒出一片浮尸之后,车队的人都被吸引了,包括那些烧火做饭的还有医务员,一起跑过来看。老余胆子的确非常大,在齐腰深的水里拖着一具浮尸朝回走,那尸体都不知道泡成什么样了,皮肉糟成一团,老余就戴着一双普通的工作手套,稍稍一动,尸体上的肉一块块的掉,等走到岸边的时候,泡得发胀的尸体已经失缺了一部分肉,像一个体型巨大的大胖子一样,躺在河滩上。 “看到了吧!”老余把尸体拖到岸上,随手一抛,他真下得去手,普通人看见这样的浮尸估计会吐,他却连眼睛都没眨,对周围的人道:“没什么了不起的,人能胜天。” 话是这么说,老余也带头做到了,但是河面上的浮尸明显就不对,密密麻麻的挤成一片,把河面给挡住了,水流那么急,所有的尸体就在原地打转。河滩上的人看了半天,谁也没有接话,也不敢反驳老余。 我看不清那些浮尸的具体样子,可是大眼一瞅,心里就发冷,那么多浮尸,都是从哪儿浮上来的? “老余!”昨晚跟老余争辩的那个人皱着眉头走过来,道:“你没有看到,那些浮尸都不动吗?” “它们不动,我们就拉,任何在前进道路上阻挡我们的,都是敌人。”老余不理对方,一挥手,道:“同志们,现在就开始动手,把这些浮尸都拖到岸上,医务队的,给同志们分发橡胶手套,除了无法行动的伤员,其余所有人都过来!” 老余在队伍里有绝对的权威,可能行政级别也比别的人高,尤其是拿着任务这两个字出来压人,谁都不敢争辩,只要谁有不同意见,等回去跟上级一汇报,那就是思想上的问题,很严重。所以老余发话之后,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从医务队那边领到手套,开始试探着下水,竟然还有人撒网,把浮尸成片的朝岸上拖。我心说这真是没吃过亏的,那么多浮尸,只要有几个铁爪浮尸,就够他们受的。 “好了,先不要看了,我们走。” “你疯了!他们都有枪,还是大白天!”我很排斥弥勒这种不顾一切的冒险主义。 “心不狠不能日刺猬。”弥勒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见机行事。” 我硬被拖着朝山崖下走,心里想着,这段河道里是什么?难道又是莲花木像?木像至今仍在黄河里漂流,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我咬了咬牙,如果真的是莲花木像,这个险,还非冒不可。 尽管是在白天,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河里的浮尸吸引了,干的热火朝天。我和弥勒下了山崖,被迫绕了好远的路,来躲避身形,到了接近一排停放的车辆时,弥勒就在观察。那种解放牌的卡车用来装物资机器还有人,估计资料不在上面。 “那辆吉普,应该是当官的坐的。”弥勒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在车队里唯一一辆北京吉普上,那种吉普车,我要没记错的话,俗称212,在当时,不是一般人能坐的,需要相应的级别:“昨晚那个姓余的不是交代了,让另外一个今天好好看看资料,资料估计就在车里。” “别去,里面有人。”我仔细看了看,那辆吉普车的司机没有到河滩去,估计是老余的规矩比较严苛,他不敢随意离开工作岗位。 弥勒不出声,在默默的想,想了一会儿,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这货看着蔫不叽叽的很厚道,其实是那种胆子都闷在肚子里的人,我们俩从车队最后面绕过去,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弥勒跑到吉普车的旁边,那司机正伸着头朝河滩看,冷不防就被突然出现的弥勒吓了一跳。 “你们……”司机就觉得我们脸生,当时就愣住了:“你们是谁?” “来拿点东西。”弥勒憨厚的一笑,但是反手捏着一块藏着的石头砸过去,司机粹不及防,一下就被砸翻了,扒着车门歪倒在地,但是临倒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手无意触动了一下车喇叭。就那么滴滴一响,把我吓了一大跳。 “别慌张!东西肯定在这儿!”弥勒示意我冷静。 我很佩服弥勒,判断力相当准,我们透着车窗一看,后座上摆着一只用来装子弹的铁皮箱,那种箱子结实而且防潮防水。弥勒一把抓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放了几十页写满字的纸。 “就是这个了,撤!”弥勒钻进去抓着箱子,左右看了一眼,除了躺在车厢里的伤员,剩下的都被叫到河滩上,本来应该是没事的,然而我们刚抓到箱子,后面的卡车车厢里,歪歪斜斜站起来两个人,头上缠着绷带。 “干什么的!” 对方一声质问,我的腿肚子就转筋了,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拔脚就跑。那两个肯定是留在车队的伤员,腿上受了伤,看见我们跑,当时就挣扎着翻下车厢,拐着腿追过来。我和弥勒跑的和兔子一样,对方肯定是追不上,然而他们两个在后面叽里呱啦的一阵喊之后,抬手就开了一枪。 “他们有枪!”我回头一看,两个伤员手里端着一支枪,正在朝这边瞄准。 “都这个时候了,别说是枪!就算他们架着一门炮,也得跑!”弥勒提着箱子,身上的肥膘来回打晃。 我们不要命的跑,几颗子弹几乎是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的,差点就吓的尿裤子。这一下,两个人完全成了惊弓之鸟,抱着箱子玩命一般的狂奔,一口气跑出去很远才停下。而且还不敢过多停留,来回绕了很远,足足折腾了两个小时,才最终找了个偏僻的地方,我两眼一黑,累的几乎虚脱,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口气足有十分钟才喘过来,一身都是汗水,我嘘了口气,转眼看看弥勒,要是干脆没任何线索,我也就不想了,但这些资料到手,就有点急不可耐。 “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我催促弥勒赶紧打开箱子拿出来看看那些写着字的纸。 “你可以自己看啊,黑纸白字。”弥勒擦着脸上的汗,把箱子递给我。 “我他娘的不认识字,我拿甚么看?说话别总捡着别人的痛处戳。”我道:“你念给我听就好了。” 箱子里的纸足有七八十张,全是钢笔抄写在上面的,弥勒翻了翻,道:“估计,这资料很重要,原件不允许人带走,这可能是那个老余凭着记忆默写下来的。” 弥勒一边看,一边念,我没有文化,有些词就听不懂,需要他解释。我依稀记得,那些资料的全称,应该是:黄河郑东弯李营河段数据分析以及调研综合报告。 那个老余是典型的wg官僚余孽,凡事都上纲上线,而且死板的要命,不过这种死板也可以认为是严谨,起码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不会在纸上乱写。所以,这份资料虽然是他手写出来的,但估计跟原件也不差多少。 资料开始就是一大段一大段专业性的数据,弥勒看的头晕,我也听的头晕,把这一段略了过去。不过,从这些数据取样的后缀时间来看,这段河道被调查的时间不止一天两天,从一年多以前就开始了。参与调查的部门很多,也很复杂,有医院,有地质局,有文物局,还有水利部门。 “你念这些屁话有什么用?你快看啊,他们到底在捞什么东西。” “别急,别急……”弥勒继续翻看着,注意力好像猛然被什么内容给吸引了,他来回看了几遍,道:“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个。” 那依然是一段很专业的数据以及表述,连弥勒也不能完全看懂,他只给我讲述了大概的意思。那些数据,是用地质和水利部门内部一种高端的探测设备搞来的,我们这种乡下土包子,肯定不明白这些设备的原理。简单讲,那种探测设备可以朝水下或者地表下发射一种探测波,然后探测波放射到一定范围之后,会反馈回一些线条状的数据。这种数据就算摆在面前,一般人也看不懂,但是经过专业的影像还原,就能形成黑白图像。地下和水下,很多角落都是人无法触及的领域,不能亲眼目睹,就只能用这种经过转化的黑白图像进行研究,掌握大概的情况。 所有的书写资料里,就夹着一张经过扩印的照片,那是这些数据转化的黑白图像的扩印照片。那种图像肯定不可能跟真正的照片一样直观,拿起来一看,灰白色的背景里,有一块长条般的黑印。 “这个,就是河底的东西了!”弥勒丢下手里的纸,双手捧着那张照片,道:“他们就是在捞这个东西!” 第七十一章河面浮船 照片上的那个黑印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中间宽,两头尖,像是个梭子,猛然看上去的话,一下子还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按照这个比例尺来看,河底的东西应该不小。”弥勒依然摸着下巴,边想边道:“我估摸着,车队只是一个先遣队,等到初步情况搞定之后,还会有大队过来。” 这到底是什么?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左右颠倒着看,等到来回倒了几次,我突然觉得,这好像是一条船? “你看看,这是不是一条船?嵌在河底的船?”我问弥勒,但心里又不确定,根据正常情况和我的经验,这种体积的船在河底是呆不住的,因为旱季的时候水位降低,如果真有这么大的船,早就被人发现了。 “我也说不清楚。”弥勒的目光有点迷离,低着头想了半天,突然就抬头道:“你走吧。” “你说什么?”我顿时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给搞懵了。 “这事有点危险,我不想拖你一块下水。”弥勒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塞给我道:“我还得回去看看,你就不要跟着了,这是你的工钱,拿着。” 我觉得很奇怪,捏着手里的钱望向弥勒,他怎么好端端的就要赶我走了?不过事情是明摆着的,我怀疑,弥勒看到这些资料,尤其是那张照片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他不想让我知道这些。我肯定不甘心,钱虽然被我装进口袋,但还是不走,跟弥勒磨蹭。 就在我们两个人磨磨唧唧的时候,我听到一阵很轻但是又很奇怪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一串铃铛在随风作响。那声音很渺茫,显然是从非常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听到这个,弥勒也顾不上跟我磨嘴皮了,抽脚就跑。 我就跟着他一起跑,跑出一段路之后,我看出来弥勒还是朝着河滩那个方向去的。我们一边跑,还能听到那种像是铃铛般的声音。当时偷到资料的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我们俩逃出去很远,现在想跑回河滩,就不是一时半会能到的。但是那阵若有若无的铃铛声像是一道催命符,弥勒晃着一身肥膘,跑的很快。 “那是什么声音!你这么着急干嘛啊!”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河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弥勒答了一句就不再说话,拼了命的跑。本来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路,我们俩只用了一个小时就跑了回去,连着两次折腾,我疲惫不堪,双腿灌了铅一样的沉。当快要跑回河滩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呆住了。那支车队不管是不是先遣队,但人数绝对不少,然而此时此刻,河滩竟然是空的,一个人都不见了。 “那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目光一转,立即又呆住了,空荡荡的河滩没有一个人,河面上密密麻麻的浮尸也不见了,只有一片像是被烧开锅的水花,泉眼一般咕嘟咕嘟的冒着。停在不远处的十几辆卡车,驾驶位是空的,然而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拖着,歪歪斜斜的朝河里跑。卡车一字排开,已经有几辆开进了河里,我和弥勒赶到的时候,只剩下六七辆车,尽管驾驶室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但车子的喇叭却嘀嘀的响成一片,歪歪斜斜的继续滑向大河。 “人呢!人都哪儿去了?” “还说不清楚,但是你看见没,河里的东西,已经露头了!”弥勒指了指。 果然,他这么一提醒,我真的就看到那些泉眼一般咕嘟乱冒的水花里,好像浮出了上翘的船头。船头上有一根七尺来高的杆子,杆子上仿佛挂着一串铃铛。 “真的是条船!” 船头出现之后,整个船身也渐渐浮出了水面。我和弥勒偷到资料离开的这段时间得有三四个小时,不知道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余那帮人怎么就把这条船从水里给弄上来了? 嘭…… 这时候,水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水花飞溅,强大的水波把浮出水面一半的大船震的左右摇晃,随着这声响,大船上浮的速度更快。河滩上黑鲤子还有沙扑的尸体也无影无踪,但我心里明镜似的,昨晚一场恶战,河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袭击老余他们,显然就是在守护这条船。 那船里,有什么东西?让这些妖里妖气的东西不要命般的护着? 很短时间内,那艘船完全出现在了河面。那是一艘很大的船,样子有点怪,没有船帆和桅杆,四平八稳,船不知道在河里沉了多久了,船身上蒙满了一层泥沙。整条船死气沉沉的,估计是在水里沉了太久的缘故。江河湖海,什么东西在水底沉的久了,都会失去原有的气息。只有船头那串几乎锈成一坨的铃铛,还在隐隐作响。 弥勒盯着那条船,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捏下巴。我突然就很怀疑,他知道这条船的底细?但是弥勒不承认,摇头道:“我第一次见这条船,骗人的是王八。” 我们两个等一会儿,河滩上最后一辆卡车也慢慢被水淹没了,弥勒左思右想,突然就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我道:“我得上去看看。” 说实话,我心里满满的全是疑惑,老余那帮人连同满河的浮尸都不见了,河面上只剩下一条突然冒出来的船,说不危险,鬼都不信。但这却是唯一的机会,寻找古船秘密的机会,如果因为胆怯而放弃了这个机会,等到弥勒从船上回来,他会告诉我实话? 这样想着,我就丢下心里别的念头,要跟弥勒一块到船上去。 “你,确定要上去?” “嗯,怎么了?” 弥勒看看我,平时挂在脸上那副憨厚的笑容完全就看不到了,低头想了一下,对我道:“走。” 河滩已经空了,我们不用再防备谁,跑着冲向河滩,弥勒捡起两根用来搬运东西的撬杠,递给我一根。那条船很大,横亘在河心,河里的水湍急而且浑浊,站在浅水里不可能看到下面有没有什么要命的东西。弥勒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噗通就进了水,这段距离对我来说游过去没难度,我们一前一后游到船边,扒着船梆就爬了上去。 这条船的构造比较简单,甲板的一头只有一个舱口。因为浸泡的太久,许多细节已经看不清楚了。舱门大开着,我看到舱门的两侧,歪歪斜斜丢着几个铁笼子。那种笼子非常结实,好像用来关着什么东西,但是几个铁笼的门都被打开了,笼子是空的。 “我觉得,有人在捣乱。”弥勒看着那些铁笼子,神色就不怎么自然,回头看着我道:“这些笼子刚被丢上来不久。” 笼子是用大拇指粗的铁条焊接起来的,结实的要命,一看见笼子,我就忍不住肝儿颤,这样的笼子关进去一只老虎也挣脱不出来。 弥勒用撬杠敲敲铁笼,顺势朝舱口朝里面望了一眼,这条大船四方宽,甲板平,又那么高,船舱里的空间肯定比较大。 “来吧老弟。”弥勒费力的踢开一只铁笼子,对我笑笑,道:“咱们看看河里那些虾兵蟹将,到底是守着什么东西的。” 船舱里死一般的沉寂,弥勒掏出手电筒,在里面照了照,船舱里影影绰绰的有一些东西,大部分是石头雕琢出来的,很多是单膝触地的跪俑。在船舱里站了一会儿,眼睛就适应了周围的环境,弥勒拿着手电筒一个一个的照,照了一圈,我心里就觉得很别扭。船舱里头都是各种各样的人俑,高低不同,姿态各异,但是所有的人俑面部表情全部是一样的。 它们好像都在哭。 这么多的人俑,哭丧着脸,看着就发毛。我对石像人俑有点敏感,因为当时被唐家婶子吓唬过,心里就和强迫症一样,弥勒一边照,我一边暗中的数着数,但是人俑太多,又杂乱,数了几次都数混了。 我看着船舱的高度,估摸着这样的船,如果合理利用空间的话,那么可能有三层,底层可以装一些东西和压舱石,一二层起居活动,但是古船古老的有点离谱,这条船究竟做什么用,现在还真的有点不好说。我有点迷糊,河里那些精精怪怪,到底是在守护这条船?还是守护船里的某些东西? 我和弥勒完全沉浸在黑暗和死寂中,蹑手蹑脚的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骤然间,一阵咯咯咯咯的声响,从前面传了过来。那声音不怎么大,猛然听上去,好像一只小鸡仔在叫唤,可是再一听,我就感觉后脊梁一阵冷。 那声音,又好像是一个人的脖子被卡住了,不能说话,但声带仍然在震动,从喉咙里硬憋出来的咯咯咯咯的声响。 我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里的撬杠,弥勒手里的手电筒光朝前一晃,顿时,前方两个跪俑之间,突然就爬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双手扒着地面,露出半截身子,我听到他的指甲在船板上使劲划拉着,那声音让人不寒而栗。这个人爬出来一半,仿佛就爬不动了,用力扒着船板,慢慢的朝这边转过头。 是老余!? 我一下子呆住了,那人好像是老余,他半张着嘴巴,满脸是血,那阵咯咯咯咯的声音,就是从他嘴里传出来的。 第七十二章荷花婆子 老余露出半截身子,像是一个血葫芦,当他看到我和弥勒的时候,艰难的伸出一只手,朝我们这边空抓着。咯咯咯咯的声音一直没有断绝,我捏着撬杠朝弥勒走了一步,不知不觉中,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 我们两个都不敢动,因为不知道老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注视了那么半分钟,我突然看到,老余的脖子上,好像有一只手。那只手惨白,死死的抓着老余的脖子。老余想朝前爬,却力有未逮,一时间和那只手僵持在原地。 咯咯咯咯…… 老余嗓子里的声音渐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他噗的喷出一口血,眼神黯淡了很多,但手却更执着的朝前硬扒。毕竟是当过兵的人,体力强,性格坚韧,已经成这副样子了,却还在反抗。 我感觉一股挡都挡不住的恐惧和寒意,在船舱里瞬间蔓延开来。老余使劲的爬,但是身体只朝前挪动了几厘米,从两个跪俑后,慢慢又伸出一只手,抓着老余的肩膀。老余完全发不出任何声音,半截身躯痛苦的一抽搐,一点一点的被拖回到了跪俑后。我只能听到他的手指和船板发出的低微的摩擦声,等到整个人全被拖回去的时候,就剩下两只手wo,还在胡乱的来回乱抓着。 “跪俑后头是什么东西!”我紧张的要死,手心里全是汗水,把撬杠又紧握了一圈,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 “我不知道!”弥勒也很紧张,一紧张就会不由自主的咽口水,他把手电筒插到腰里,两只手抓起撬杠,低沉沉的对我道:“如果害怕,你先出去。” “谁他娘的……怕了……” 轰隆轰隆…… 我一句话没说完,一排跪俑后面就突然发出兵乓的乱响,跪俑挡住视线,后面就是一片死角,看不清楚。那阵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翻来滚去的扭打,撞的船板咚咚作响。不到一分钟时间,浑身是血的老余又一次从两尊跪俑中拼命爬出来,这一次,他几乎要成功了,身体贴着船板,手脚乱扒,上半截身体猛然一蹿,从跪俑中一下子冲了出来。 但是当他冲出来的一瞬间,我的紧张顿时就达到了顶点。老余的背上趴着一个女人,长头发女人,两只手紧紧抓着老余的脖子。那个女人的肚子很大,脸庞几乎全被头发遮住了,透过头发的缝隙,我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双腿就是一软。 真的没法形容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就好像一块死肉上面挖了两个洞,然后塞进去两颗灰扑扑的鱼眼珠。女人的嘴角全部都是血,嘴唇一翻,露出两排细密的如同刀齿一般的牙。我说不清这是什么东西,但是她就死死的趴在老余背上,那一幕诡异到了极点。 “老弟!我本来不想吓你,但是这东西既然出来了,瞒也瞒不过。”弥勒噗的朝手心吐了点口水,双手握着撬杠,一边朝老余快步的走,一边头也不回的对我道:“这女人是从舱门的铁笼子里出来的,是有人养的荷花婆!” 一听这个,我的心就咯噔一声。 过去的黄河滩上,三教九流汇集,走江湖的人很多,因为利益,拼杀不断。河滩没王法,杀个人就像割棵草那么简单,有时候两方火拼,取胜的那一方抓到俘虏,连动刀杀人都懒得动,在俘虏身上绑块石头,直接丢到河里去。俘虏身上被石头坠着,进河就沉到河底,这样的杀人方式,久而久之就有了称谓,叫做“种荷花”。 还有一种,就是解放前的时候,河滩两岸那些村村镇镇,如果有女人做出伤风败俗的事,同族的人拜祠堂之后再一商量,十有八九会把女人拉出去沉河。这些事情,估计很多人都听说过,南方叫做浸猪笼,我们家这边也叫种荷花。 点天灯,种荷花,一个把人活活烧死,一个把人活活淹死,那都是很残酷的酷刑。 弥勒说的荷花婆,也叫大肚鬼,同样是从阴山道传到三十六旁门里的一种邪术。专门挑那种怀胎八九个月的无辜女人,什么都不说,抓来之后直接塞进铁笼子,笼子沉到河里,等孕妇淹的半死的时候捞出来,让她缓口气,接着再沉,那种女人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一般都很能熬,来来回回至少三四天时间,被折磨的实在撑不住了,有的在水里一口气上不来,淹死过去,有的则是不堪忍受,一头撞死在铁笼子里。反正不管怎么死,都死的很惨很冤。常跟阴物打交道的人都知道,所有的死尸里面,怀着肚子被人折磨死的孕妇,那是比反穿红衣服上吊的女鬼更凄厉的东西,一身两条命,怨气冲天。 等到怀着胎的孕妇死在笼子里,阴山道的人就做一些仪式,动动手脚,把笼子沉到死水里养着,用他们的黑话说,这叫养荷花,笼子里的女尸,就叫荷花婆。这种东西凶名远播,比铁爪浮尸更难对付。荷花婆不认人,只要放出笼子,见人就害。当年三十六旁门的陆屠夫,带着十几个手下在澡堂子泡澡,遭人把门堵了,放进去两只荷花婆,十几条汉子死的一个不剩,池水都让染红了。 “知道是荷花婆!还不快走!”我看弥勒几步就冲向老余,捏着撬杠跟过去,一边大声对他道:“作死的么!” 嘭! 弥勒看上去蔫蔫的,但是此刻却猛的像一只老虎,握着撬杠一下抡过去,手里的撬杠是一截整根的钢筋,力道又足又猛,嘭的就把老余身上的荷花婆砸飞出去。 “老弟。”弥勒收回手,朝一排跪俑后望了望,可能是在观察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一边对我道:“这船本来嵌在河底,如果没人碰它,它估计不会自己浮上来,但是就算浮上来,也不可能一直浮着,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估计永远都无法知道,船里头到底有什么。” 说着话,被砸飞的荷花婆像一只壁虎,硕大的肚皮贴着船板,手脚并用的飞快爬过来。弥勒又朝手心吐了点口水,毫不畏惧,迎着荷花婆就冲,头也不回的对我道:“已经这个时候了!把你胸前的镜子拿出来吧!” “狗日的……”我心里顿时一惊,这货难道早就知道镇河镜在我身上挂着?看透却不说透,他是什么意思?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了,我一把从衣服里拽出镇河镜,这面镜子的年头太久,威力已经大不如从前,所以我随手又掏出身上的小刀子,割破指尖,滴了几滴血上去。镇河镜见血就仿佛活了,镜面红光氤氲。我拿着撬杠跟弥勒一块冲过去,但是船舱两边都是人俑,两个人挤一起就展不开手脚。 弥勒胖,但是动作却很灵敏,连着几下,把荷花婆一直打到了船舱的左边。荷花婆的力气大,而且仿佛是打不坏的,那么沉重的撬杠砸了她几次,抖抖身子又爬过来。弥勒转了个圈,一脚踩到荷花婆背上,可是手里的撬杠还没来得及砸下去,荷花婆突然就弯曲身子,和一条柔软的蛇一样,腰身很诡异的扭动一下,在弥勒的小腿后面啃了一口。 弥勒当时就站不稳了,退了一步,想把荷花婆甩开,但荷花婆咬的非常死,弥勒没法子了,用了点力,这一下,小腿上的肉顿时被荷花婆硬生生撕下来一块,鲜血淋漓,弥勒的脸顿时就绿了,疼的直打哆嗦。 我唯恐他有什么不测,顺势冲过去,胸前的镇河镜红光乍现,如果是一般的脏东西,看见镇河镜就不敢近身,但荷花婆果然凶的紧,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一下子头发里露出来,趴在地上冲我张了张嘴,尖利的牙齿间还卡着弥勒腿上的肉,像一条被猎枪震慑住的恶狼,不敢猛扑,又不愿退走。我感觉头皮一麻,抡着撬杠用力砸过去,荷花婆飞快的贴着船板爬,可能想绕过我,继续攻击弥勒。手里的撬杠砸空了,我用了很大的力气,顿时被震的虎口发麻,丢了撬杠,顺手抽出打鬼鞭,鞭梢贴着地,缠住荷花婆一条腿。 我不知道这东西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我根本就拽不住,被拉着朝前跑,临危中抬手搂住一尊跪俑,才算勉强稳住。但是没等我喘过一口气,一直追着弥勒的荷花婆突然转身爬过来,身子一挣,猛扑向我。那势头无比的猛,没到跟前,荷花婆已经露出一口尖牙,我挡不住,赶紧抽身翻到跪俑后头,荷花婆一下子咬空了,我甚至能听到尖牙跟石像摩擦发出的咯嘣声。 “我来!”弥勒借着刚才那一点点时间,飞快的把腿上的伤口扎起来,然后一撬杠砸到荷花婆后背上,荷花婆没能躲过去,她靠着人俑刚一转身,弥勒手里的撬杠就直挺挺的顶住她的脖子,死命的朝人俑上压。 弥勒的力气相当大,这样用撬杠尖顶着荷花婆,渐渐就把她的脖子给扎穿了。我蠢蠢欲动,想用打鬼鞭把荷花婆缠到人俑上。荷花婆被顶着脖子,拼命想要挣扎,两只惨白的手抓来抓去,嘴巴夸张的咧着。但是撬杠比较长,弥勒紧紧握着另一头,荷花婆抓不到他。 骤然间,我听到一声哇哇的叫声,还以为是那种大头蛤蟆爬上了船,然而这叫声响起的同时,荷花婆的大肚子呼的就裂开了,从肚子里伸出一张比拳头大点的脸。那脸虽然小,但五官俱全,皱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儿,蹿出荷花婆的肚皮,一下扑到了弥勒的脖子边。 第七十三章似曾相识 荷花婆肚子里的那东西最多只有一尺多长,双方距离这么近,弥勒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完全躲不开,他匆忙偏了下头,那小东西一下子扑到他的肩膀上,张嘴就咬。弥勒一吃痛,手就忍不住松了,被死死卡在人俑前的荷花婆猛然一挣,半边脖子被撬杠尖硬生生扯的撕裂开,抬手扑向弥勒。 一小两大,三条身影顿时扭成一团,我抓起撬杠过去帮忙,其实说不上跟弥勒的感情有多深,毕竟刚认识没多久,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就好像同穿一条裤子,一个死了,另一个也难活。 一尺多长的小东西好像是荷花婆死在肚子里的鬼婴,灵活的很,在弥勒脖子边不停的绕来绕去,一嘴尖利的小牙,不知道有毒没有,但是被它啃过的地方顿时就肿的很高。我抽出鞭子,连着卷了几下,终于缠住鬼婴,使劲一甩手,鞭子呼啸着,带着鬼婴在船舱上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的撞到舱壁上。 哇哇…… 鬼婴哇哇的叫着,声音凄厉的不像是人的声音,我两步就跟过去,捡起撬杠追它。那小东西没有荷花婆那么凶悍,但是跑的飞快,一尺多长的身体贴着船板一动就是一两米,我急了,三两下跳到旁边,举起撬杠用力扎。撬杠尖儿穿透鬼婴小小的身子,咚的扎到下面的船板上,这一下就死死的把它钉在原地。鬼婴嚎啕大哭,小胳膊小腿来回的乱蹬,却挣脱不开。我喘了口气,拿着打鬼鞭跑回来。 荷花婆把弥勒缠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我跑回去的同时,就看到荷花婆两只惨白的手紧紧掐着弥勒的脖子,弥勒身上的衣服被抓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圆滚滚的肚皮上有几条深深的血印。肩膀上被鬼婴咬过的地方像发面似的,肿胀的几乎透明。弥勒让掐的不断翻白眼,我心一慌,连刀都来不及掏,张嘴把指头咬破,一串血珠落在镇河镜上,锈成一片的古镜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我抓着镜子扑过去,朝着荷花婆的后脑用力砸。吃透了鲜血的铜镜隐隐传出一声若无若无的声响,铛的一声,荷花婆几乎被砸的横飞出去,撞倒了一尊人俑,又在地上翻滚了好几下,才停了下来。 “起来!”我伸手把晕乎乎的弥勒拉起来,说不怕,那是假的,但怕又能怎么样,总不可能闭上眼睛等死。我完全是在拼命了,拿着镇河镜在弥勒的伤口上一擦,那红光在黑暗中简直有些刺目。 我一转身,举着镇河镜继续逼近荷花婆,红光闪烁的铜镜,终于焕发出当年全盛时的一点威势,荷花婆明显胆怯了,靠着舱壁不断的后退,似乎想要极力躲避铜镜的红光。弥勒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他真是很能挺,噗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抓过撬杠,跑了过来。 荷花婆完全被红光大盛的镇河镜压住了,弥勒跑过来,借着那股惯性,抬手举着撬杠,不由分说就扎过去。这货估计是被咬惨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撬杠尖儿顿时透过荷花婆已经裂开的肚皮,又扎穿了后心。 “这东西是弄不死的。”弥勒喘了口气,顶着撬杠道:“从我包里翻一截绳子,拖她到甲板上,丢河里再种一次荷花。” 我依言拿了绳子,打个活套套住荷花婆的脖子,用镇河镜逼住她,弥勒就拉着绳子一口气拖到舱门外头,把荷花婆塞进铁笼,扎好笼子门,两人合力抬着铁笼,顺手丢到河里去。 “笼子一共有四只,荷花婆最少也有四只。”我看看剩下三个空铁笼,额头就冒汗:“你的伤怎么样?” “没时间了。”弥勒抬头望着船头那一串生了锈的铃铛,铃铛的响声有些急促,他道:“快一点,船一旦沉下去,就不行了!” 我帮着弥勒把身上能裹住的伤暂时包扎好,心里就有些奇怪,弥勒是什么人?真的是个收水货的二道贩子?他认得镇河镜,而且不要命的打算搜索这艘古船。我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弥勒也不说话,等到伤被裹的差不多了,瘸着一条腿就朝舱门里钻。 整个船舱里除了鬼婴时不时发出的阴气森森的鬼喊声,就再没有别的声音。我们找到了老余,估计他是活不成了,虽然还有气,却进气少,出气多。弥勒把他翻了一下,发现老余的肚子被荷花婆彻底抓穿了,肠子内脏流的到处都是,弥勒稍不留神,就抓了一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弥勒赶紧把老余露出来的肠子给重新塞回去,大致看了一眼,微微对我摇摇头,意思是这人的确救不活了。 我有点不甘心,老余肯定是了解一些内情的,我和弥勒拼的一身伤,才把他从荷花婆手里救出来,难道什么线索都得不到?我拍拍老余的脸,道:“醒醒,醒醒。” 老余浑身上下已经被血给浸透了,紧闭着眼睛,脉搏跳动的很微弱,我连抽带打,又推又叫,他始终没有什么反应。 “你这么说是没用的。”弥勒推开我的手,然后贴着老余的耳朵,道:“上级有任务!命令你担任总指挥!” 总指挥这三个字一说出口,老余紧闭的眼睛奇迹般的唰一下子就睁开了。他可能真的不是伪装,因为他的眼睛完全黯淡下来,生机流逝的已经差不多了。眼睛就那么圆睁了一下,随后又变成半张半合的状态,显得很无神。 “抓紧时间,这是回光返照。”弥勒小声对我道:“他撑不了多久,但愿临死前嘴巴可以松一松,告诉我们点事情。” “你听我说。”我赶紧就拍拍老余的脸,对他道:“你的队伍已经全军覆没了,现在你也走不掉,如果想把什么情况传达回去,就跟我说,否则,这些事情只能烂到你肚子里。” 老余的眼睛无神,不过估计还能看到眼前的东西,他听到我说话,把目光从弥勒身上转移到我身上。就在他转头看到我的一瞬间,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突然就瞪的和鸡蛋一样圆,染着血迹的嘴巴用力的张开了一大半,喉咙里咯咯咯咯的颤动起来。 “怎么了……”我下意识就退了退,转眼去看弥勒,难道我说错了什么话?让垂死的老余这么大反应? “你……”老余咯咯咯咯了半天,颤巍巍抬起一只手,哆哆嗦嗦的指着我,眼神里全都是疑惑和惊惧:“你怎么……你怎么还没死……” “你说什么!?”我一惊,随手就抓住他的手,道:“说什么?” “你就该死了……肯定活不了……为什么还没死……”老余连说话都成问题,内脏受损的很严重,勉强说了两句,就不断的从嘴里朝外冒血沫,看得出来,他的情绪很激动,也很紧张,反手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你怎么还没……还没死!” 我立即被搞迷糊了,想要再问他,但是老余紧抓着我的手突然就停止了颤抖,软塌塌垂了下来,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定住了,呼吸也随之消失。 “别问了。”弥勒看看我,道:“他死了。” “死了?怎么这么快就死了?”我一脑袋汗,因为被老余说的话弄的一头雾水,根本理解不了,然而老余一死,这一切就中断了,再也问不出一个字。 他是什么意思?是临死前看花了眼吗?我不知道人在临死之前会不会产生什么错觉,但我一直觉得,他没有看花眼。如果这么说的话,他认识我?或者说,见过我? “你以前见过这个人?”弥勒问道。 “没有,真没见过。”我马上摇头,我的阅历不多,认识的人也不多,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把所有人在脑海里过一遍。 “那就怪了。”弥勒看看老余正在慢慢冷却的尸体,道:“听他的意思,你们好像是见过面的,而且,他可能亲眼看见你遭遇了什么事情,本来应该挂了,却一直活到现在?你想想,他在临死前是不可能作伪的,那表情很真实。” “是啊。”我的脑子顿时就晕成一团浆糊。 “先别想了,办正事。”弥勒招呼我把老余的尸体先抬到一边,道:“你的镜子很管用,荷花婆应该还有,到时候机灵点。” 走到船舱的尽头时,就是通往第二层船舱的入口,横着摆了几根条石,垒出来一道石阶。顺着石阶慢慢走下去,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一块一块经过雕琢之后的玉器,悬挂在四周的舱壁上。我不懂得古物,看着这些东西和看着石头没什么区别。但是弥勒看了几眼,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又有些兴奋,还有些许的意外。 “玉牙璋!”弥勒站在原地没敢乱动,只是用光线扫视着舱壁上的那些东西,道:“这艘古船的年代本来还不得而知,但是有了这东西,我就能看出大概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很重要的东西。”弥勒观察了许久,才慢慢走到一旁,试探着摘下两件玉器,来回观摩着,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道:“这种玉牙璋是最早的一种,具体的年代可以追溯到龙山文化时期,它应该出自夏初。” “你再说的明白点成么?”我听不懂弥勒到底在说什么。 “这样的玉牙璋,是很重要的礼器,船舱里这么多玉牙璋,显然说明了一点。”弥勒道:“这艘古船的主人,是夏初时期的一个大人物。” 第七十四章舱底石棺 “夏初的大人物?那会是谁?” “现在我还不能确定。”弥勒看看身上的伤,呲牙道:“走走看,我总觉得受了这点伤完全值得。” 我就在想,那个时代的大人物,被人熟知的,就只有禹王一个人了。莲花木像,黄河河眼,这都跟禹王乃至河凫子七门有紧密的关系,想到这儿,我更坚定了自己的念头,对这条古船内的一切,充满了渴望。 第二层船舱里看似很安静,但是一走进来,就能闻到一股很浓烈的血腥味。跟我猜想的一样,古船一共可能有三层,顺着二层通道朝前走到头,应该就是通往底层的入口。弥勒放下玉牙璋,带着我慢慢走了几步,整条过道上,到处都是一条条很宽的血印,还有零星的肠肚内脏,就好像是被开膛的人硬生生让拖了过去。 看到这些,我立即猜想到,老余他们那些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全部都下了河,一部分人大概是让水冲走,或者沉到了河底,另一些强行爬上古船,但是进来之后,可能都遇难了。荷花婆太凶悍,我跟弥勒靠着镇河镜拼死搏斗才弄住一只,老余手下的人,降不住荷花婆。 “二层是空的,那么,剩下那三只荷花婆,还有被拖走的人,都到古船底仓去了?”我问道。 “咱们快点。”弥勒握着撬杠,加快了脚步,但是刚走两步,手电筒的光在旁边的舱壁上就照出了一些东西。舱壁悬挂着的那些玉牙璋比较零星,玉牙璋之间的间隙上,用最古朴的颜料还有手法画下了一些画。时间太久,那些古老的颜料基本都脱落殆尽,但画本身还是保存了下来。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冒,可是弥勒看见就走不动了,非要再看的仔细一点。 那些画一幅连着一幅,好像是个完整的整体,我感觉很扯淡,时间这么紧了,还留下来看这些画儿。 “别急!”弥勒头也不回的小声道:“这画很重要!”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这扯犊子。”我心知那三只要命的荷花婆可能就在底仓,心里很不安,左右的乱看,来回看了一阵子,目光不由自主的扫过舱壁上那些画,渐渐的就被吸引了。 画有点粗糙,不过还能大致看得清楚,我看到画面上滔天洪水,肆虐大地,之后,有人开始跟洪水搏斗,引流归源,那个领头治水的人,成为众人膜拜的共主。 毫无疑问,画的内容人所共知,就是昔年禹王治水安天下的典故。 再接下来,画的内容猛然一变,禹王可能寿元耗尽,与世长辞。万民哀嚎,抬着他的棺椁,迈步走向大河。禹王当年下葬的情景,怀西楼的花老汉曾经讲述过,但是我看到画面上并没有莲花木像。 我还想接着看,但是后头的画已经分辨不清楚了。弥勒思索了一下,道:“事情真是这样?” “事情是……” 我一句话还没有问完,从古船的底仓,突然就传出一声沉闷的枪声。枪声让我们猛的一激灵,拔脚就朝那边走。老余手下那帮人还没有死绝吗?还在跟荷花婆搏斗?但是为什么之前一点声响都没有听到? 我和弥勒走的很快,转眼就到了二层的尽头,和之前一样,尽头处有大条石铺出的石阶,靠近石阶的时候,血腥味顿时浓重到了极点。 眼前一片血腥,大概有五六个人横七竖八的堵在石阶上,已经被抓咬的几乎没有人样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一个还没有完全死透的人正靠着墙,艰难的把旁边的枪抓起来,又一点点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头。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腹部有一个大的吓人的伤口,隐约能够看见里面的内脏。血流的到处都是,他已经完全绝望了,即便再多活一会儿,也只不过是多承受一会儿煎熬。 他呆呆的看着我和弥勒,脸上全都是血,微微张开嘴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渐渐的,他慢慢把枪口对准太阳穴,用尽所有的力气,扣动了扳机。 嘭…… 我看见子弹穿过头颅的弹孔呼的飚出一股血,那人的身体立即瘫软了,斜斜的靠着墙,一直到死,他沾满鲜血的眼睛还是没有闭上,定定的望着我们。我和这个人素不相识,看到他就这样死在眼前,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这种淡淡的伤感很快就被底仓传来的声响给打断了,我暂时还看不到底仓内的情景,然而不用看就知道,那肯定是荷花婆在船板上慢慢爬动的声音。 荷花婆果然在底仓! 我一时间感觉呼吸有点迟滞,忍不住就捏住了胸前的镇河镜,弥勒把撬杠放到一旁,弯腰捡起一支枪,拔下弹夹看看里面的子弹,又飞快的找了两个满弹夹塞进口袋。 “你大概不会用枪,就拿着铜镜对付它们吧。”弥勒咽了口唾沫,道:“底仓就在眼前了,咱们必须要看看!” 我和弥勒弯下腰,踩着石阶朝下走两级。石阶上全部都是血,踩上去就觉得鞋底发粘,但当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注意力全部都在底仓。 弥勒就拿着枪对准前面,子弹估计很难把荷花婆彻底打废,只不过可以依靠冲击力阻止她们一时半会儿。当我们猫着腰走下几阶石阶时,我的眼睛立即定住了,脑子里轰的一下,思潮翻滚。 石头棺材,我看到了石头棺材! 整个底仓内除了周围一些用来压仓的大石块,几乎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因而,摆在正中的那口石头棺材立即映入眼帘。我见过不止一次石头棺材,因为要找爷爷,所以对这个东西很上心,甚至连棺材外面那些花纹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可能看错,底仓这口石头棺材那么古老,那么沉重,花纹繁复,跟我见过了数次的石头棺材是一模一样的。这口棺材曾经葬了禹王,后来被七门河凫子用来世代镇河,它怎么会出现在古船里!? 看到石头棺材的一瞬间,我的心就猛烈的跳动,浮现出一个自然而然的念头,石头棺材既然在这里,那么,爷爷是不是也在! 那种感觉是无法形容的,让我的手开始发抖,情绪很难镇定。我抢过弥勒手里的手电筒,对着石头棺材照过去,只为了看的更清楚一点。我不怕荷花婆了,我知道,如果爷爷真的在这儿,他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伤害我。 “这是禹王的船棺!”弥勒看到石头棺材的时候,抑制不住激动,转头对我道:“禹王当年驾崩之后,就被葬在这儿了!我说进来之后总是感觉莫名其妙的,真是禹王的船棺!” “肯定不是。”我一动不动的望着石头棺材,随口就否定了弥勒的话。禹王当年下葬,是被葬在黄河的河眼里的。我亲眼见过莲花木像,也见过石头棺材。 “肯定是。”弥勒拿着枪又走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震到了,慢慢道:“绝对就是禹王的船棺!” 舱底的石头棺材,棺盖紧闭,我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是可以想象的到,棺盖一旦打开,里面肯定就是穿着大红衣服的爷爷。我心里的激动再也抑制不住了,撒腿就想朝石头棺材跑。 “你疯了!”弥勒伸手拉住我。 我回过神,眼睛一晃,就看到从石头棺材的背面那边,慢慢爬出两只荷花婆。它们仿佛也被这口石头棺材吸引了,完全把我和弥勒抛到一边儿,围着石头棺材不停的爬动,发出让人牙根儿发痒的声音。这样一来,让我和弥勒的压力减轻了一点,但是无形中,身上又冒了一层汗。 “事情很清楚了。”弥勒死死盯着三只围着石头棺材慢慢爬动的荷花婆,小声道:“就因为这是禹王的船棺,河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不要命的护着这艘船,它们护这艘船,其实就是护着这口棺材!要是没错的话,禹王就在这口棺材里!” 我不想跟弥勒在这个时候斗嘴,因为不怎么信他的话。但是弥勒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像在说谎,也不像信口开河,我随之就迷惑了,有点分辨不出真假。因为当时在河眼的时候,我没有真正目睹到木像以及石棺,我的认知,来自猜测和推断。 这口古船里的石头棺材,到底属于谁?属于禹王?那么河眼里的古墓,又是谁的墓? 三只荷花婆已经跟石头棺材对峙了很久,除了镇河镜,它们什么都不怕,然而却对这口石头棺材有种说不出的畏惧,绕着棺材一个劲儿的爬。 “这种凶物,果然百无禁忌,连禹王的棺椁都敢碰!”弥勒咬了咬牙,握住枪,道:“咱们不管那么多了,把镜子染血!” 看样子,弥勒是想跟荷花婆再斗一次,但是我心里头迷糊,却总是感觉,爷爷就在石头棺材里,我不相信会有两口完全一模一样的石棺。 就在这时候,一只荷花婆贴着石头棺材的边,张嘴就啃了下去,荷花婆的牙是阴山道动过手脚的,尖利的不可想象,锯齿一样。虽然不可能把棺材啃透,但是这只荷花婆一口啃下去,尖利的牙齿就跟石头棺材咯嘣嘣的摩擦着。 “娘的!”弥勒立即举起了手里的枪,手指也扣住了扳机。 嗡…… 一直死气沉沉的石头棺材突然晃了晃,上面的棺盖一动,裂开了一道很窄很窄的缝。 第七十五章水下黑洞 石头棺材的盖子一打开,三只荷花婆就凶神恶煞的一起围了过来,好像要把里面的东西给撕个粉碎。我觉得,仅凭我跟弥勒两个人,就算有镇河镜,估计也对付不了三只荷花婆。 弥勒完全忍耐不住了,抽身就要冲过去,他固执的认为,这口石头棺材里,是禹王驾崩之后的宝体,但是我却觉得,石头棺材只有一口,是七门河凫子镇河的座驾,爷爷死都不会离开石棺的,这口棺材里面,绝对是他。 “你不要乱开枪!”我拦住弥勒,唯恐他一梭子子弹打过去的时候,恰好爷爷从石头棺材里露头。 咔咔…… 棺材盖子又裂开了一些,三只荷花婆沿着棺材直立起来,紧紧的盯着那道缝隙。三只荷花婆,三张长满了利齿的嘴,哪怕是一头牛也能撕的粉碎。我忍不住担心,握着撬杠,准备动手。 轰隆…… 裂开了一条缝隙的棺材盖子骤然间打开了一半,一只黑乎乎的影子从棺材里嗖的冒出来,把三只荷花婆硬生生的撞到了一旁。紧接着,那只从棺材里冒出的影子露出半截身子,翻出石棺,嘭的落到了船板上。 那一瞬间,我惊呆了,包括弥勒在内,也张着嘴巴目瞪口呆。他觉得石头棺材里是禹王的宝体,我觉得里面是我爷爷,但我们两个全都猜错了,石头棺材里翻出来的,是一只直径大概一米多的老龟。龟跟王八不一样,尽管看着有点像,不过常混河边的人一眼就能分的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老龟,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长到这种个头的老龟,不知道已经活了多少年了。 这只大龟看上去慢吞吞的,其实速度快的很,落到船板上的一瞬间,身子一翻,两条粗壮的前腿高高抬起,一下子压住一只荷花婆。紧接着,大龟昂头张嘴,一口咬住了荷花婆的脖子。 就是这一刻,我顿时又察觉出来,这肯定不是一只大龟,乌龟嘴里没有牙,但这只大龟一张嘴,就是两排犀利如刀般的牙齿。大龟的牙齿尖利的要命,就那么一下,把荷花婆的脖子硬生生咬断了,没头的荷花婆还想爬,然而大龟猛然一直身子,两条前腿抬起来又踏下去,如同有万斤般的力量,直接就把没头的荷花婆给踩扁了。 三只荷花婆完全是自作自受,没事找事的把石头棺材里的大龟给引出来,大龟一出来,它们就收拾不了了,第一只荷花婆被踩烂的同时,大龟一掉头,冲着另外两只荷花婆就跑过去,底舱的面积不大,被大石块给占满了,两只荷花婆飞快的爬,那只大龟跑动中身子猛然一翻,就像凌空而起一样,龟背朝下,嘭的落了下来。 这一下砸的非常重,大龟的背壳好像比石头还硬。沉重的身躯一下子把两只爬动的荷花婆压在身下,荷花婆下面的一根大条石,硬生生被砸成了两截。大龟重新翻过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嘴巴一张就啃下去,两只让砸的骨头都断掉的荷花婆,不到片刻功夫,就被啃的斑斑驳驳。 收拾三只荷花婆就在一转眼间,快的让人不可思议。这只大龟太凶猛了,等到三只荷花婆完全不能动弹的时候,大龟也恢复了正常,慢腾腾的掉转身子,朝石头棺材爬去。紧接着,它费力的爬到石头棺材里面,上头的棺盖咔咔的重新恢复原位,整个棺材严丝合缝。 这是怎么回事?我跟弥勒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晕了。两个人的猜测都错了,而且错的这么离谱,石头棺材里面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长着两排尖牙的大龟。 木愣愣的站了很久,我才看看弥勒,道:“照你说的,河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在守护这只大龟的?” “应该……应该是吧……” 我和弥勒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人就傻了。弥勒依然盯着那口石头棺材,我想,这一次冒死爬上古船,可能要空手而归。那口石头棺材绝对不能乱动,里头的大龟凶猛异常。 “这个事情……”弥勒盯着棺材半天,才对我道:“肯定有点不对。” “废话,我已经看出来了。” “问题出在这口棺材上。”弥勒咽了口唾沫,道:“这条船,必然是一艘船棺,二层船舱那些画,用来记录棺主的生平和伟业,如果不是禹王的船棺,就不可能有关于禹王的画,但是棺材里,为什么是一只大龟?” 我涩涩的苦笑了一下,心里百感交集,本来以为能在这里意外的遇见石头棺材和爷爷,但是,事情一下子变的捉摸不定。 就在我们两个不知所措的时候,隐隐听到一声轰隆的巨响,整条古船随着这声巨响晃了晃。那声响不是老余的车队带来的迫击炮,我听着像是很大的火铳。 “有人对古船下手了。”弥勒一惊,道:“四只荷花婆就是他们有意放过来的,现在看着这么久没动静,估计是要动手了。” 我们两个马上冲出舱底,飞快的跑到甲板上。到了甲板的时候,正巧看到从河岸的另一边嗖的飞过来一根帮着绳子的巨大的三角鱼钩,三角鱼钩的钩尖磨的又尖又利,一下子穿透甲板。河岸那边有一些人的影子,正全力拖动鱼钩上拴着的绳子,看样子,他们不敢直接下水上船,就用这样的方式把古船硬生生拖到岸边去。 嗖…… 我和弥勒刚站稳脚跟,第二只三角鱼钩又飞了过来,隐隐约约中,还能看到河对岸的小崖上面立着临时搭起来的绞盘,七八个人围着绞盘使劲的转动,古船停在河心,被两只鱼钩勾住,慢慢的就开始晃动,好像要被拖走了。 “这些都是什么人!”弥勒眯着眼睛看了看。 我也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排教还是三十六旁门的人,但是我能察觉的到,他们想对古船动手,很可能也是七门的敌人。弥勒观察了一下,抬手放了一枪,河岸上的人被惊住了,绞盘随即停止了转动。但是不出两分钟时间,巨大的火铳砰砰的朝船上打来,那种火铳里装的都是指头肚那么大的碎铁块,被打中的话,跟挨子弹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两个不得已就开始躲,缩回舱门里面。三角鱼钩拉的整条船格格作响,我们躲进去不到一会儿,正在全力拖拽古船的鱼钩啪嗒就拉空了,带着绳子倒飞回去,紧跟着,古船微微一动,船头的铃铛叮当乱响。 这时候,我就觉得整条船猛然一沉,四周河面上水泡哗啦哗啦的翻,毫无疑问,古船要沉了,将会重新没入水中。 “怎么办!”弥勒脸上的肉一抖,露头朝外面看了看:“现在上岸肯定不行!” 我也没主意,古船下沉的非常快,就那么一犹豫,大半截船体已经没入了水中。我们没有回转的余地,又想不出办法,弥勒抓着我拖到舱门后,反手把门紧紧的关上,道:“能拖一会儿算一会儿,等船沉了,咱们想办法出去,浮水到下游去,避开那些人。” 我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幸好水性出众,我不担心会被淹死。 水面咕嘟咕嘟的气泡翻个不停,整条船随即就没入水里,而且还在不断的下沉,可能是要继续沉到河底。我跟弥勒跑到底仓那边,又顺手捡了把手电筒,想看看石头棺材有没有动静。 其实,黄河的平均深度并不算深,就算汛期里,一些河段也水位有限。然而弯李营河段的河水却深的有点离谱,我和弥勒已经跑到舱底的时候,古船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顿了一下。 “是不是到河底了?”我想着要是差不多的话,就趁这个时候离船浮水,顺流而下。 “估计是。”弥勒总有点心神不宁的感觉,来回乱看,一会皱眉头,一会又咽口水。 咔…… 那口摆在底舱正中央的石头棺材,突然像是悬空了,下头的船板穿出一个洞,河水呼的就涌了进来,石头棺材顺着洞沉了下去,船板上的洞不算小,水涌的很急。而且,船底下面的水微微的打着旋,我和弥勒顿时被涌进来的水冲倒在地,随后又身不由己的顺着水流,跟着石头棺材一起被吸了出去。 眼皮子下面的膜顿时翻下来罩着眼睛,手电的光线照不出去多远,昏昏沉沉中,我发现古船并没有真正沉到水底,而是悬浮在距离河底还有七八米高的地方。石头棺材慢悠悠的下沉,这时候,我突然发现,下面的泥沙浑水中,有一个黑乎乎的漩涡。 漩涡一片模糊,好像是一个漆黑的空洞,石头棺材就是朝那个漩涡中下沉的。漩涡的周围,密密麻麻聚集着一大片浮尸,随着漩涡的旋转,围绕漩涡转着圈。浮尸外面,是一片又一片的鱼,还有稀奇古怪的东西,所有东西全部在绕着漩涡不停的转动。 虽然我看的不算很清楚,但至少看出了大概,那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同密密麻麻的浮尸,其实不是在守护那条船?甚至不是在守护那口石头棺材?古船原本是在漩涡上面沉着的,被老余他们硬搞了上来。如果这样想的话,所有的东西,其实只是在守护这个漩涡。 或者说,守护漩涡里的可能存在的,东西。 第七十六章鬼抬轿子 黑漆漆的漩涡里,不知道有什么,但是心里的念头一产生,很多事情仿佛都得到了答案。古船本身,并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它沉在河底,可能完全是为了守住漩涡黑洞里的存在。古船上唯一值得关注的,就是那口石头棺材,然而古船的踪迹已经被人发现了,所以石头棺材才会破船而出? 很短时间里,石头棺材就离开了视线,沉到漩涡中,那漩涡好像深不可测,棺材进去就失去了踪影,漩涡外面,一圈又一圈的浮尸正在慢慢的游动,两三米的大鱼,稀奇古怪的水生动物,把漩涡四周堵的严严实实。我很想到漩涡下面去看看,但是条件不允许,一口气没办法憋的那么长。 心里想着,弥勒就在旁边晃悠着扯着我,双腿一蹬朝水面浮去。我们一动,那条悬浮在水下的古船也动了,好像又要上浮。但是气跟不上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使劲就朝上游。 我和弥勒浮出水面的时候,那条古船也从水下微微的露了头,岸边那些人还没有走,看到古船,一下子就忽视了我和弥勒。古船浮出水面的速度也相当的快,半截船体浮出的同时,立即随着水流朝下游漂去。岸边的人都坐不住了,吆喝着在岸上跟着船一起跑,估计是打算想办法把船给拦住。 这样一来,我和弥勒就很容易脱身了,挣扎着游到另一边河岸,爬上河滩。我们害怕还有什么波折,连气都顾不上喘,拔脚就走,一直跑出去很远才停下脚步。我心里完全就被那个河底的黑乎乎的漩涡给引住了,很想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我跟弥勒商量,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再到下面去看看。 “还是不要了,有些东西既然藏的那么深,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如果强行去看,估计会有麻烦。”弥勒把衣服脱下来使劲拧水,道:“命只有一条,珍惜着点。” “这不是你当时拼了命要朝船上跑的时候了。” “不是一回事。”弥勒笑着道:“我只是想一探究竟,在船上还能勉强应付,到了水里,你行么?听我说,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既然留了,就有留下的道理,能拿给咱们用的,咱们就用,既然藏起来了,也有藏起来的理由,这些事情,最好别强求。” “还有。”一到了安全的地方,我就想起弥勒瞒着我的事,问他道:“你怎么知道我脖子上的镜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弥勒咧咧嘴,道:“镇河镜,蛇篆刀,都是辟邪的东西,在河滩上流传的年头多了,听的耳朵起茧子。” 弥勒反正就这么糊弄过去,我再问,他就不肯说了,东扯西扯的打哈哈。这让我越发肯定,这货肯定不是个单纯的收水货的人,我本想借势问问那块木像的事,却又觉得还不到时候,即便现在问了,弥勒也只会信口胡说。正因为这样,虽然刚刚跟他一起出生入死了一会,但我心里的戒备一点都没有减少,总觉得这个肉呼呼的家伙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厚道。 我们马上就远离了弯李营河道,弥勒不肯说实话,还是张罗着要去收货,我心里惦记七七,沿途仍然一路在找。但是弯李营河道附近很荒,旱季汛期都不见个人影,连着走了两三天,身上的干粮吃的差不多了,连补充的地方也没有。不得已之下,我们只能离河滩远一点,去寻找有人的地方。 离河滩一远,地就比较干,我们两个过了老虎口子,还是找不到有人烟的地方。过去听人说过,过了老虎口,还要四五十里才有村子,但是天色已经黑了,弥勒就说,忍忍饿,歇到明天天亮再走。 这个季节正是植被很茂盛的时候,远离河滩的地方杂草小树丛生,我们寻了个草窝子,点上艾叶,然后就打算睡觉。弥勒的心总是那么宽,一躺下就能睡着,但我心里满满的都是事,熬了一个多小时,眼睛还睁的很圆。索性就坐起来,闷着头想。 约莫有十来分钟时间,艾叶燃完了,蚊子小虫在周围乱分,越发的让人烦。我一抬头,朦胧中无意看到离我们不很远的地方,呼的闪过了一片影子。深夜里看到这些东西,头皮就发麻,睁着眼睛再看下去,我的心就突突的跳起来。 那是什么? 那东西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小房子,尽管只是一个影子,却让我觉得,好像是轿子。光线太暗了,而且轿子移动的飞快,我只能看见轿子前后有几个腿非常短的影子,抬着轿子猛跑。 “起来起来!”我拍了弥勒一把,翻身就爬起来,七七消失有多久了?轿子是唯一的线索,一旦看到那模糊的轿子的影子,我就无法再镇定,抬腿朝着那边跑。弥勒醒的很快,随即跟了上来,睡眼惺忪的问我怎么了。我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一指前面,轿子和周围几个小短腿的影子正巧出现在视线的极限,弥勒看到了。 花老汉的傻儿子说过,当时他看到的抬轿子的四个,都不是人。我心里肯定会踌躇,却不能丢下轿子不管。弥勒捡来的枪也在沉船的时候丢到水里了,我们没有别的武器,我顺手拔出打鬼鞭,猛追不舍。 然而那轿子的速度超出我的预料,本以为拼了命的跑,一定可以追的上,但前面的轿子越来越快,最开始的时候还能勉强跟上,跑出去大概三四里地,轿子一下子就消失在视野中。我迫不得已停下脚步,心里又急又烦。 轿子是在一片槐林旁边消失的,槐林有通往其它地方的路,我想继续跟着走下去,但弥勒有点犹豫。在黄河滩的民间传说中,槐树这东西性阴,尤其是上了年头的老槐树,或者枯死后的槐树,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不管那么多!”我心里就想着自己有打鬼鞭,有镇河镜,足以把那些邪祟东西给镇退。 就在我们来回商量的时候,槐林那边,晃晃悠悠亮起了一盏灯,当时很多地方没有通电,完全是靠灯来照明的,那盏灯亮起的同时,我就发现,槐林旁边有一座小草屋,草屋对面是一片晚熟的瓜地,那像是看瓜人住的窝棚。 我的意思是不管怎么样,都要去看看,弥勒没有反对,只不过比较谨慎。我们俩斗着嘴,冷不防从身后的另一条小路上,走过来几个人。我的警惕性很高,看见陌生人就觉得不安全。但是那几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望着我们看了两眼,出口打招呼。 看着他们的装束打扮,像是河滩上的“下力人”。这种人都是生活很苦的当地人,在每年农忙时或者收庄稼的时候跑出去给人打短工,挣一点辛苦钱,有的连钱都不收,只换些粮食。有的下力人连家都没有,汛期来了照样来回的跑。 我和弥勒对陌生人都有点抗拒,所以不太愿意搭话,几个下力人也走的累了,一眼看见远处槐林旁边的灯光,就打算朝那边走。我看着这是个机会,拍拍弥勒,跟对方隔了十多米,一路尾随。 我想的估计没错,槐林旁的小屋子就是个草窝棚,几个下力人过去敲门,破旧的小门吱呀一声就打开了。我看见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头儿,隔着门缝看那几个下力人。过去,河滩上的普通人都比较热情,遇见能帮忙的事情,多少都会搭把手。几个下力人说走路走远了,又累又饿,想借老头儿的锅做点饭。那老头儿看上去有点磨叽,不过最后还是把人让进屋。我拽着弥勒就走过去,想问问老头儿,有没有看到轿子从这里经过。 “刚才喊你俩,你俩还不搭理人哩,这会儿不也跟来了?”有个四十来岁的下力人,看着很憨厚,见我和弥勒也进屋了,就咧着嘴笑,转头对老头儿道:“大爷,锅灶都有吧?咱们带的有东西,借你的火做了,你也吃点。” “有哩,有哩。”老头儿年纪很大,揉着眼睛道:“后晌儿子送来点肉,煮了一锅子汤,剩了一大半,这个天儿热着哩,放明天保不准就坏了,你们就着干粮喝了拉倒。” 几个下力人一听有肉吃,当时就乐了,不过心里有觉得过意不去,最后五个人凑了三块钱给老头儿。老头儿接了钱,晃悠着去锅灶前头拿碗,那个憨厚的下力人殷勤的帮忙,锅盖一掀,一股带着热乎劲的香味就飘过来了。 “兄弟,喝一碗。”憨厚的下力人也不计较我和弥勒的态度,给我们端来两碗汤,又递过来两个硬馍馍,道:“吃吧吃吧,谁出门还能背着灶台的不是?” 我心里有点不好意思,这明显就是几个掏苦力糊口的正经人,先前怀疑的有点过火。于是道了谢,顺手接过碗和馍馍。几个下力人吃的稀里哗啦,我端着碗,就觉得这汤很香,几天没吃好饭,闻见这股香味,食指大动,拿着馍馍就啃了一口。 “你别出声。”弥勒端着碗放到嘴边,但是没有喝,蚊子哼哼一样道:“这汤不能喝。” 我看了看他,又低头看看碗里的汤,随后询问似的盯着弥勒。 “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把汤慢慢豁了,一口都别动。”弥勒的喉结动了动,装着啃馍馍挡住自己的嘴,继续哼哼道:“这是月牙汤。” 第七十七章血腥老林 我听到月牙汤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猛的一哆嗦,脑子里翻江倒海,努力回忆着许久之前听说过的一些事。随着我的回忆,这三个字好像越来越熟悉了。 碗里的汤散发出一股很浓郁又诱人的香味,好像谁都抵挡不了,几个下力人吃的稀里哗啦,非常过瘾。我又偷眼看看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老头儿,他就蹲在锅灶旁边,嘴里慢慢嚼着什么东西。那汤实在太香了,我低头看了看,小葱花和芫荽浮在汤面上,一点点的油星飘来飘去。 看到这儿,我身上就是一凉,猛然就回忆起月牙汤这三个字为什么听起来隐隐熟悉。 汤面上的油花儿像一个个弯弯的小月亮,不知道是多久之前,听着村里人在大树下乘凉闲扯,有人曾经神叨叨的说过,鸡鸭猪牛羊,包括从山里打来的兔子野獾,煮肉熬汤,漂出来的油花儿必定是一颗颗圆溜溜的,唯有人肉,熬汤漂出来的油花儿是月牙形。 想到这里,我差点连碗带汤都给丢出去,弥勒眯着眼睛在笑,可能怕人看出破绽,但是他的目光瞥向我,就眨了眨眼睛。看着碗里的月牙汤,这座小窝棚连同那个瞎眼老头儿瞬间就变的阴森。 “大爷,这汤香的很哩。”那个憨厚的下力人抹抹嘴巴,道:“再给咱们来一碗,钱不够,给你补。” “说啥哩,喝吧喝吧。”瞎眼老头儿站起来掀开锅盖,瘪着嘴道:“自己盛,都喝了,省的糟践东西。” 几个下力人争先恐后的拿着空碗奔向灶台,借着这个机会,我闭嘴贴着碗边,一仰头,一滴汤都没喝,全顺着嘴边流了下去。再看看弥勒,这货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反正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先别莽撞,见机行事。”弥勒拿着碗,慢慢嚼着馍馍,对我使了个眼色。 我心里明白,面上却不敢有任何流露,那个年头儿,河滩上的良善人虽然多,但那些神神鬼鬼的旁门左道被整整压制了几十年,政策一宽松,他们就蠢蠢欲动,出门行脚,时刻得提放着。 “好香的汤。”几个下力人就围着锅灶,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锅底留着零零碎碎的几块肉,也被人捞上来吃了。吃饱喝足,人人脸上都带着饱食后的满足和畅快,沿着墙根坐下来,打着饱嗝抽着烟。那瞎眼老头儿不说话,站起来洗锅,我和弥勒交换了下眼色,也跟着缩到墙根去,想看看这瞎眼老头儿究竟要做什么。 “来,老弟,抽袋烟提提神。”憨厚的下力人很热情,拿着烟袋朝我们让。我赶紧就推辞,两碗汤喝下来,他们几个都满嘴的油。我想想月牙汤的传闻,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嗓子痒痒,一个劲儿想吐。 几个人一边抽烟一边闲聊,约莫就是两袋烟的功夫,他们就有点不对劲了,眼神发直,舌头跟喝醉酒似的大了一圈,说话颠三倒四。那瞎眼老头儿无动于衷的蹲着看,渐渐的,几个下力人都先后闭上了嘴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前面。 “你们几个,都吃饱了么?”瞎眼老头儿慢悠悠的站起身,阴惨惨的一笑:“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饭哩。” 几个下力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神完全直了,呆滞的没有一丝生气。 “来吧来吧,把你们自己都交代了,就当给咱付了饭钱……” 瞎眼老头儿打了个呼哨,抬脚就从窝棚另一边钻了出去,几个下力人僵直的迈开脚步,一个一个挨着跟着瞎眼老头儿走。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也摸不清瞎老头儿的虚实,这时候仓皇逃走的话,后果还不得而知。弥勒真是个演戏的好手,那眼神直愣愣的跟傻了一样,但是暗地里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镇定。 窝棚后头就是槐林,很多年的老林子了,瞎眼老头儿背着手朝林子深处走,后面的人慢腾腾的跟着。 一直走到林子深处的时候,我依稀看到前面有个人影,瞎眼老头儿慢悠悠的道:“大牛,给你送皮子来了。” “嗯。”那道人影又高又壮,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句,然后回过头朝这边走,这人大概有三十左右的年纪,敦实的很一截铁塔一样,一脸络腮胡子,赤着上身,穿着一件皮水叉,手里拿了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一边走一边道:“几个,有结实的没有。” “都是精壮汉子,你自个儿挑。”瞎眼老头儿说着就走到一旁,那边好像是个木工摊子,乱七八糟的工具,还有一个已经做好了一半的木架子。 我站在几个人后头,不敢伸头乱看,当透过缝隙看见前方的情景时,脑壳差点炸开。那场景,已经无法用阴森和恐怖来形容,就像是传说中的修罗场,血腥残酷到了极点。 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上,吊着血糊糊的三片肉,乡下人有时候杀羊,还有抓到特大的鲤鱼时,就会这样头上脚下的把羊吊起来,方便开膛剥皮。那三片肉已经血肉模糊,但是隐约还能分辨出它们的四肢,头颅。 树上吊着的,是三个已经被剥了皮的人! 我顿时就紧张的难以自制,可怕的事情见的多了,但这样血淋淋的场景却是第一次看到。那个粗壮汉子拎着刀走过来,像是选牲口一样,挨个儿在几个人身上捏捏拍拍。 “这个不行,皮太粗,这个也不行,皮子剥下来就松了,这个岁数太大……”粗壮汉子一边挑一边说着毛病,走着走着就到了弥勒旁边,他伸手拍拍弥勒的脸,又扯扯弥勒身上的肥膘,咧嘴对那瞎眼老头儿道:“这个还行,胖是胖了点,剥下皮先用架子撑着,把皮绷紧了就能用。” “那你就先拿他下手,剩下几个凑合用吧,现在是汛期,赶脚的人少了,将就一点。”瞎眼老头儿在木头架子那边敲敲打打,这一下我就隐约分辨出来,他做的,好像是一顶轿子,等到架子完工,外面蒙上轿布就能用。看着木头架子,再看看老槐树上吊着的三个被剥了皮的人,我就猜测,被剥下来的人皮,是要用来蒙轿子的。 “过来。”壮汉子对着弥勒吆喝了一声,转身就走,可能弥勒也没有想到,被瞎眼老头儿算计了之后,竟然会被带到这里直接剥皮,完全不能再忍了。壮汉子一转身,弥勒突然就动起来,抖手抽出一把刀子,冲着壮汉子的后心就捅过去。 弥勒的身手算是很快的,那壮汉子没有任何防备,半尺长的刀子完全捅了进去。弥勒一动,我也跟着跑过去,随手捡了块石头,朝着那汉子的后脑用力砸。接连两次重击,那汉子虽然很壮实,但也撑不住了,血葫芦似的倒在地上。 瞎眼老头儿很鸡贼,看到这边出事,连问都不问,丢了手里的木匠工具就跑。反正已经闹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忌讳,我和弥勒拔脚就追,瞎眼老头儿对这里的环境很熟悉,绕着密密麻麻的树来回乱跑。我心想着他既然在扎轿子,那么跟抬走七七那顶轿子就有关系,必须抓活口问。 我跟弥勒追的并不顺手,对地形不熟,而且还得时刻防备瞎眼老头儿来阴的。就这样追了几分钟,瞎眼老头儿明显气短,毕竟上了年纪,腿脚没有我们好使,跑着跑着就跑不动了。 “老东西,还能跑多久!”弥勒精神立即一振,只要加把力气,眼瞅着就能追上对方。 我心里不仅仅是因为七七的事情急躁,更恨的是这老头儿不声不响的祸害人命。好端端的人,带进林子就像牲口一样的剥了皮。放到任何年代,这样的事都令人发指。所以我憋着一口气,就打算抓到这老瞎子以后先狠狠收拾他一顿。 “你们……你们找死……”瞎眼老头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但嘴巴还是硬挺着不肯松,绕着几棵树兜了个圈子。我跟弥勒根本就不和他废话,紧追不舍。 瞎眼老头儿可能真的是跑不过我们了,匆忙中张嘴打了个呼哨,在寂静的夜里,这呼哨声传出去很远。我心里随之就是一紧,觉得瞎眼老头儿是在召唤帮手。对于这片老林子,我和弥勒都很陌生,不能不加意的防备。 呼哨声响起之后不过两分钟时间,从林子的深处嗖的就钻出来一顶飞快移动的轿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们前半夜看到的那一顶,但是看样子是不会错的。轿子跑的非常的快,眨眼间就到了跟前,瞎眼老头儿翻身一滚,一头钻到轿子里面。那轿子几乎就没有停,继续抬着瞎眼老头儿朝远处跑。 这一次,应该是我距离轿子最近的一次,我清楚的看到,抬轿子的那几个东西猛然看上去像是人,还穿着衣服,但是腿特别短,因而跑的非常稳。无意中,其中一个抬轿子的“东西”回头看了看我们,借着头顶星星零零的月光,我一下子看到,那东西的眼窝子是空的,没有眼珠,就像两个黑漆漆的洞,总之非常渗人。 我和弥勒一犹豫间,那四个东西迈着小短腿,抬着轿子已经跑到了前面。这是唯一一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我一想起身材单薄的七七那她那张怯生生的脸,心里就火烧火燎一样,不顾一切的继续朝着轿子追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穷追不舍 我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追击那顶轿子,但是跟前半夜的情况一样,那轿子快的有点离谱,一路钻出老林子,然后沿着林子旁边一条小路飞快的移动,我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就怕自己跟不上。然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猛追了约莫有一里地,那轿子虽然还在视线里,距离却越拉越大,这样追下去,迟早还要追丢。 “不要太拼命了。”弥勒可能觉得情况不明,穷追不舍会有什么预料不到的结局,一边跑一边劝我道:“追不上咱们就不追了,回去找林子里那壮汉子,如果他没死,还能逼问出一点结果。” 我不答话,但脚下根本不停。弥勒不是我,他体会不到找不回七七的那种感觉。老鬼就托我这一件事,照顾好七七,如果七七找不到,我对得起老鬼吗?轿子越快,我骨子里那股与生俱来的倔劲儿就越重,咬着牙拼命的追。 但是有的时候,一件事情并不是说自己尽了全力就能改变。我一刻不停的追,轿子却越跑越快,即将离开视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就在我灰心丧气的同时,前面很远的地方突然就站出来一个人。那人身材不高,手里拎着一根差不多两米多长的白蜡杆子,我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能看到他慢慢从路旁站到了路中间,隐隐挡住了轿子逃窜的去路。 那人就和一座山一样稳,单手叉着腰,另只手杵着两米多的白蜡杆子,威风凛凛的站在路中间。轿子跑的非常快,转眼就到了那人跟前,四个短腿的东西调了个头,想一口气冲过去。 就在轿子将要从那人身边冲过去的时候,他猛吸了一口气,双手抓起白蜡杆子,一棍子就横着抡过来。说不清楚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力气,那一棍子猛到了极点,咔嚓一声,轿子前头两个短腿东西连同轿子前脸的轿杠被打成了两截。白蜡杆子是最结实的木头,一棍子下去,如同摧枯拉朽,差点就把整个轿子给硬生生的打散。 轿子轰的栽倒在地,就这么一迟滞,我和弥勒已经跑了过去。跑的近了,我才看清楚那个人。 他长着一张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的脸,不知道是害了什么病,还是被火烧过,那张脸的皮肉揪到一起,鼻子和耳朵都没有了,头上稀稀拉拉剩下几根头发,丑的要死。走夜路的时候遇见这样的人,肯定要被吓的魂飞魄散。 这个丑到让人觉得害怕的人慢慢收回那根白蜡杆子,他的眼睛几乎被揪到一起的眼皮给挡住了,我看不到太多。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认得他,但是从眼前这形势来看,他像是在帮我和弥勒的。 我奔到轿子旁边,正好瞎子老头儿踉跄着从塌了一半的轿子里爬出来,那个丑到极点的人什么都没说,拿着自己的棍子,转身就走。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然而走的却非常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走的只剩一个依稀的背影。其实我很想找他问问,但是瞎子老头儿爬出来的时候起身就想逃,弥勒哼了一声,走过去一脚把他给踹倒了。 借着这个机会,我看到四个抬轿子的短腿东西,轿子前头的两个已经被那人一棍子打的稀里哗啦,轿子后头的两个还完好无损。一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两个短腿东西是被固定在轿杠上的,它们身上的衣服一揭开,就能看到蒙着一张灰扑扑的皮。 我心里那个恨,也不管这是什么东西,抽下前面被打断的轿杠,用力砸这两个短腿家伙,它们被固定在轿子上,躲都躲不开,两条短腿飞快的蹬着。一棍子下去,就发出一阵木头被打裂的声响, “木头人?”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清楚的看到那两个短腿家伙被砸的好像骨碎筋折,一截截断裂的木头茬子从灰扑扑的皮下面扎了出来。 “这好像是活鲁班家里的手艺。”弥勒紧紧揪着瞎子老头儿的后领,道:“你有什么事,先问他,免得夜长梦多再出什么意外。” “是活鲁班家的?”我想了想,河滩三十六旁门里,活鲁班是其中一家,他们和纸人章家里差不多,原本都是正经的手艺人,因为机缘巧合,踏入江湖,又融入到三十六旁门。活鲁班家自称是真正的鲁班嫡传,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但他们家的手艺一代一代传下来,非常精熟高超。 我和弥勒揪着瞎子老头儿就走到路边上,瞎子老头儿哼哼唧唧的装死狗,什么都不肯说,弥勒问他是不是活鲁班家里的人,但是瞎子老头儿不答,就这样问了几句,我就火了,从弥勒身上拽了根绳子反绑住老头儿,然后硬生生的吊在树上。 “该说什么,就说了吧。”弥勒笑眯眯的望着老头儿,道:“少吃点苦头。” “哼哼。”瞎子老头儿被吊的很难受,但是嘴巴跟石头一样硬,睁着那只没瞎的眼睛,噗的吐了口唾沫:“我提头混饭的时候,你们两个崽子还在娘肚子里,想吓我?” “我不吓你!”我掏出身上的刀子,一步走过去,刺啦撕开瞎子老头儿的上衣,刀口逼住他的心口,一个字一个字道:“你再嘴硬一句,我剥你的皮!” “你试试……” 我一咬牙,刀子朝前一捅,刺进去二指深,用力朝下一拉,瞎子老头儿胸口上顿时被割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我的脸都涨红了,脑子有点热,假如这个瞎子老头儿还是嘴硬,什么都不肯说,我想我真的可能会捅死他。 “说不说!”我继续加力,对这样随意作践别人性命的人,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恶人恶,怎么治他?只有比他更恶,我拿着刀子接着割,那道深深的刀口不断延长。 “说……我说……”瞎子老头儿哆嗦了几下,终于被吓住了,狠心杀人的人,不一定就不怕死。 我收回刀子,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弥勒就让我消消气,说跟这人生气不值得。我开始问瞎子老头儿,让他把轿子的事情说清楚。 弥勒说的没错,这瞎子老头儿是活鲁班家的人。他们的轿子,叫阴阳轿,据说是提前扎好框架,然后用整张的人皮蒙上去,再安上四个短腿木头鬼,跑的飞快,这种轿子能坐人,也能坐鬼,从坟地里穿过都不会被脏东西跟上。比马跑的都快,过去活鲁班家里的头面人物出远门,从来不起码坐船,都坐这种轿子。 我问起七七,瞎子老头儿就迟疑了一下,我唯恐他会说谎,又拿刀子逼。瞎子老头儿被反绑着扭成麻花样,在全力躲着我手里的刀,一边大声辩解,说他真的不知道七七在什么地方。 但是毫无疑问,七七是被活鲁班家的人带走的。 “为什么要带走她!” 瞎子老头儿不是活鲁班家的掌灯,有些事情他不知道,这段日子,活鲁班家里一直跟三十六旁门的陆屠夫家族联手做活,就在这片槐树林子里剥皮做轿子。 “这就真稀罕了哈。”弥勒一直在听,这时候就忍不住插嘴道:“陆屠夫家的前三代的掌灯是怎么死的?不是你们暗中找阴山道还有纸人章家的人借的荷花婆?把人堵在澡堂子里弄死的?这事是世仇,这几十年里头你们清算完了?陆屠夫家里还会跟你们联手哦?真滑你娘的大稽。” “真事!是真事!”瞎子老头儿看看自己胸前不住流淌的鲜血,语气就慌了,连声解释,他说事情的确就是这样,槐树林里剥人皮的那个壮汉子,是陆屠夫家的人。 “两家世仇!怎么说联手就联手了!” 瞎子老头儿像只癞蛤蟆,必须问一句才会说一句,被逼的没办法了,他才交代了一个事情,这个事情让我有点吃惊。 黄河滩三十六旁门的事情,我曾经听八字眉说过。时过境迁,七门不是原来的七门,三十六旁门也不是原来的三十六旁门,三十六旁门里公认的头把,黄沙场的胡家已经吃了公家饭。和七门一样,三十六旁门早就散成一盘沙子,各顾各。 但是就在前段时间,有人暗中串联,把三十六旁门重新聚合在一起。旁门里面,有十多家已经随着历史的风尘而彻底消失了,剩下的二十多家早就各自为政。 “说的很轻巧。”弥勒道:“那二十多家人都是混了那么多年的,一个比一个滑,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他们给重新聚合到一块?” 瞎子老头儿说,开始的时候,活鲁班家里接到这个消息,很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但是过了没多久,不仅仅是他们家,连同其他二十来家旁门里,接连的出事,不断死人,人死了,还查不出任何原因,莫名其妙。 这肯定是一种震慑,像纸人章那样的大家族,还想要暗地里抓凶手,但是没过几天,家里的掌灯就死在卧房里,死的相当蹊跷,扎着马步死在地上,大小便拉了一地。 紧跟着,别的旁门里,掌灯连同直系子弟接二连三的死,最后谁都受不了了,开始妥协,一直等到所有人达成共识的时候,负责串联的人才第一次公开露面。 “负责串联的,是谁?” 瞎子老头儿不是掌灯,所以就不知道串联时的具体情况,那种场合,只有家族里的掌灯才有资格参加。但是,瞎子老头儿在活鲁班家里的辈分高,论起来还是掌灯的小叔。事后,掌灯跟瞎子老头儿略微提了几句。 “负责串联的……”瞎子老头儿看看我们,道:“是西边来的人。” 第七十九章千尸离坟 西边儿来的人。 这个字眼顿时让我感觉哪儿被刺激到了,许久之前,三十六旁门联合起来围剿七门,元凶就是那些所谓的西边儿来的人。本来以为事情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但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竟然又出现了。 瞎子老头儿虽然没有亲自参加那次串联,但是我能想象的到,旁门集会,目的还是要清剿七门。否则的话,抱柳村宋家那么多年平安无事,不会猛然间就被端窝。 那一次,不仅仅是三十六旁门被聚合到了一起,而且,还出现了新的头把。但是瞎子老头儿不知道头把是谁。旁门平时做什么事,都是西边来的人主使的,他们好像对七门的情况非常熟悉,不仅仅知道抱柳村的宋家,就算我这样的小辈,他们都清楚。 说到这儿,瞎子老头儿再也说不出别的了,我又一次逼问,但是他可能真不清楚七七现在在什么地方。活鲁班家的人抓人,完全是听从别人的安排,人抓走之后也不会放到自己家里,肯定是交给了西边来的那些人。 我心里一阵凉,本以为能找到一点线索,但说了半天,瞎子老头儿还是讲不出很多有用的东西。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瞎子老头儿,就跟弥勒商量,打算把他绑一阵子,等到我们走远之后,他被人救了或者自己挣脱,至少追不上我们。 “先放他下来吧。”弥勒把自己的包收拾了一下,对我道。 我把老头儿从树上解下来,但是刚一松手,弥勒突然一棍子从背后把老头儿给打昏过去。 “你干什么?” “没事。”弥勒拖着老头儿,朝远处走了走,然后就随手在地上挖坑,他一边挖一边喊我帮忙。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我看着弥勒挖出的坑,就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这种人,留着干什么?多活一天,就要糟践无辜人的命。”弥勒头也不回,淡淡道:“全死了才干净。” 我倒抽了口凉气,弥勒看上去蔫巴巴的,但是真到要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劝阻他。弥勒跟没事一样,不声不响的挖着坑,过了很久,坑挖好了,那老头儿也苏醒过来,哼哼唧唧的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有的人,为非作歹,黄河滩天高皇帝远,王法治不了他,就有天收他,天如果还不收,我来收。”弥勒很果断,没有一丝犹豫,揪着老头儿就丢到坑里,然后朝里面填土。瞎子老头儿完全苏醒了,在坑里大声的喊叫,挣扎,想要朝上爬,但是弥勒伸手一棍子就把他砸下去,飞快的填着土。我看的有点傻了,不多久,坑填平了,瞎子老头儿被活埋到了地下。 “走吧。”弥勒拍拍我,转身就走。 “我问问,你到底是干嘛的?” “黄河滩上,从来都是无风不起浪,三十六旁门散了又合,世道指不定就要乱了啊。”弥勒喃喃自语了两声,回头对我笑笑,道:“我是收水货的。” 我根本不相信弥勒的话,看着他活埋瞎子老头儿时的手段,心里还是一个劲儿发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预感着弥勒不会害我,他越是这样让人难以捉摸,我的好奇就越重,我隐约察觉到,他脖子上挂着一块莲花木,不会是偶然,而是必然。 “槐树林子里的那些人怎么办?”我有点担心,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怕以后被人清算。 “你放心,陆屠夫和活鲁班两家要是发现自己的人没消息,会过来找,他们看到林子里的人,自己就要收拾利索的。” 我不知道该继续朝哪儿走,七七是被活鲁班家的人抓走的,那么线索就还得从活鲁班家里去找。从这儿到活鲁班家世代生活的桑园岭有很远的路,如果不坐船走陆路,至少也要七八天时间才能走到。 但是除了这么做,我没有别的办法。这件事在心里积的久了,就像是一座山,时刻都压的我喘不过气,心理负担越来越重。这种感觉让我寝食难安,就想着早点赶路,早点到桑园岭那边想想办法。当时做事情总是欠考虑,我也没管自己就算真的赶到桑园岭,找到了活鲁班家,又能怎么样,反正就是凭着一股热血不顾一切的去做自己决定的事。 我很怀念当年,敢想敢做,时至今日,胆子反而小了。 我和弥勒加快了进程,三天时间就走到了青河谷大堤,这段大堤修的非常结实,抢险的人基本都涌到下游去了。青河谷一过,就是大沙堡,那一片都是野地,不住人,所以水漫了很远也没人管。我跟弥勒就不得不绕远路,远离河滩,尽力找着好走的路走。 连着赶了四五天路的时候,人就疲惫的不行了,必须得休息,否则会被拖垮。我们两个黄昏的时候就放慢了速度,打算再走上四五里地,然后寻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四五里地一过,天就擦黑了,这时候,我们看到前面很远的地方,有一点一点忽明忽暗的绿莹莹的光。 “是鬼火。”弥勒看了看,道:“前面不是坟地就是乱葬岗,咱们不要走了。” 那种绿莹莹又蓝幽幽的光点就是坟地里常见的鬼火,我正好累的够呛,就打算止步。但是还没等坐下,从前面那片忽闪忽闪的鬼火中,突然传出一阵小孩儿的哭闹。那个时间,那个环境,听见坟地里有小孩儿的哭闹声,整个人顿时一激灵,连睡意都消散了很多。 “不行。”弥勒皱皱眉头,道:“半夜坟地里有人哭,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我们不能在这儿过夜了,你熬着点儿,加把劲再走一段,乱坟岗附近肯定有人烟。” “行。”我当时就翻身爬起来,宁可把腿累断,也绝对不愿意半夜睡的正香的时候睁眼看见什么脏东西在身边。 我和弥勒走的很快,其实不想去坟地里一探究竟,探听那阵哭声是怎么回事,只想离坟地远一点。等到走了一段,我们两个不由自主同时停下了脚步,前面就是一片坟地,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当时,河滩的人不习惯火化,总有死者入土为安的概念,所以办白事一般都要把人土葬,这片坟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我跟弥勒之所以突然停下脚步,是因为看到坟地边上,站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那女人头发乱糟糟一团,像一堆杂草,背对着我们,尽管天气很热,但她身上穿着碎花布的长袖褂子,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不停的哭,招魂似的。 我们两个站在原地看了一下,心里都发毛,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打算绕远路,哪怕踩着漫上河滩的水地走,也比被什么东西缠上的强。 “真的,我就怕见女鬼。”弥勒抖着一身肉,边调头边道:“你没发现吗,我就是这两年突然胖了,其实过去没胖之前还是很英俊的,很招人……” 我知道弥勒故意说点俏皮话,让我不用那么紧张。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坟地边的那女人扯嗓子就喊了一声,声音咕里咕噜的一团,也听不清楚。 紧跟着,她抬手晃了晃手里一面拨浪鼓,像是在哄孩子睡觉。鼓点砰砰一响,小孩儿的哭声仿佛真的就小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坟地边上几个被差不多铲平的坟头,突然一翻,松弛的土下像是有个气泡,上下乱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拱出来。我们本来就要走了,但是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又停下脚步。 那个站在坟地边的女人仿佛没有察觉到我和弥勒,手里的拨浪鼓不停的摇,每摇动一下,就会有一个坟头土屑乱翻,看的我忍不住就想赶紧走。 哗啦…… 距离最近的几个坟头上的土连着拱了几下,猛然就冒出一个顶着土屑的脑袋,借着月光,我看到从土里拱出来的那颗脑袋已经烂了半边,紧接着,土下的人一点点的爬出来,那肯定是坟地里埋着的死人,身上还穿着千疮百孔的寿衣。穿着寿衣的死人从坟地里爬出来之后,就直挺挺站到那女人面前,一动不动。 这还不算完,第一个死人爬出来之后,周围一大片坟头都开始动了,基本全是葬人不久的新坟,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那些坟头都是之前被人抛过的,土壤非常松软,否则坟地下头的人不可能那么轻松就拱出来。 松软的土就像是河里的水花一样,一层一层的来回翻着,背对着我们的那女人一手抱着哇哇乱哭的孩子,一手猛摇拨浪鼓,嘴里叽里呱啦的一通鬼叫。 噗…… 坟地里就好像雨后的竹林,一颗颗已经开始腐烂的脑袋从土层下噗噗的朝外冒。那些死人冒出来之后,爬动的很慢,因为身子是僵着的。 喵呜…… 这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出来一条硕大的黑猫,浑身上下的毛黑油油的发亮,两颗猫眼烁烁生辉。黑猫脖子上挂着一颗小铃铛,跑动起来叮当乱响。这只黑猫一边叫着,一边顺着坟地里狭窄的路跑过去。黑猫途经的地方,那些刚冒出来的死人就好像被电激了一样,动作猛然加快了。 “这只猫,肯定是人养的。”弥勒咕咚咽了口唾沫。 黑猫跑动之间,经过的坟头全部开始乱动,整片坟地好像顿时活了,土层下面成百上千具已经安葬了的尸体,想要同时破土而出。 第八十章旁门集会 我和弥勒好歹算是有点经历的人,眼前这阵势吓人的很,不过还不至于吓的跑不动。那只挂着铃铛的黑猫一路飞跑,很快就消失在坟地的深处,只剩下叮铃铃的铃声还在回荡。接下来,整片坟地都响起那种尸体破土而出的摩擦声,一具具尸体从坟包下的土里爬出来,排成几排,站在那个女人面前。 “天兵天将下凡尘啊,下凡尘……”那女人的嗓子很嘶哑,在一排排尸体面前抱着孩子又蹦又跳,活脱脱像个疯婆子。她怀里的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又不做声,反正很诡异。在那种气氛下,谁都无法保持绝对的淡定,我看着看着,愈发受不了,想拉着弥勒走。 “你看那女人。”弥勒指了指,对我道:“她肯定是个活人。” 说话间,那女人放下手里的拨浪鼓,拿起一把笤帚,开始挨个把死尸身上的泥土刷干净,等到她刷完一排,转头走到第二排死尸前头的时候,我一下子看到她的脸,尽管还有段距离,但我看的很清楚,也很真切,当时就愣住了。 是她? “怎么?”弥勒看见我微微张开嘴巴发愣,推了推我,道:“认识那女人?不会是你家给你定的娃娃亲吧。” “扯淡。”我被弥勒打断了思路,心里已经完全确认,肯定是她,金宝的媳妇。当时我们都在小盘河村住着,跟金宝还有她媳妇都很熟,不可能看错的。 小盘河村被拉去填河的时候,金宝的媳妇不知道因为什么傻了,看样子一直到今天都没有恢复过来。三更半夜,一大群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尸体,再加上一个神叨叨的疯女人,怪异又很阴森。 看到金宝的媳妇,我就忍不住想过去,但是弥勒不让,恐怕会出现意外而我们招架不住。孤独的在外奔波那么久,历尽了艰辛,让我对过去的熟人很眷恋。我一边挣脱弥勒,一边就大喊道:“金宝!你在哪儿!” 声音一传出去,金宝的媳妇茫然朝这边望过来。我不知道金宝现在是不是还在替爷爷赶尸拉人填河,但是只觉得他的阵势越来越大了,一次就从坟里拉出这么多死尸。 我来来回回喊了好几声,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隐隐约约中,坟地的深处传来几声微微的锣响,紧跟着,一盏气死风灯出现在视线里,灯光绕着弯在坟地里移动,离我越来越近。 挂着铃铛的黑猫先蹿了出来,跑到坟地边上,在地垄沟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气死风灯的灯光之后,是一大片晃晃悠悠的死尸,它们身上的土屑哗啦乱掉,坟地中沙沙沙的像是下起了一阵小雨。 我认得那盏气死风灯,心里一激动,又加大了音量,从弥勒的阻拦中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道:“金宝,是你吗!” 拿着气死风灯的人也明显加快了速度,从那边一路跑过来。果然是金宝,他看见我的时候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但是就那么顿了顿,神情中流露出了些许欣慰和喜悦。 “金宝!你真在这里!” 金宝刚一跑过来,他媳妇和孩子就想朝他身边凑,有些日子不见了,金宝熬的好像老了十几岁,黝黑的脸庞上长满了胡子。他轻声跟媳妇说了两句话,又哄了哄孩子,等她们娘俩安静下来,金宝就朝我这边跑。 当他真正站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金宝脸庞上的喜悦里,又夹杂着焦急和匆忙。他迟疑的看了看我身边的弥勒,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拉着他朝旁边走了走。等避过弥勒,金宝脸庞上的焦急顿时就加剧,低声对我道:“水娃子,你来的正好,快过来帮忙!” “怎么了?有什么事?” “来不及细说,一边干一边说吧,你不要怕,那些死尸都是赶出来去填河的,不会把你怎么样。”金宝拉着我就走:“死尸太多了,来不及换新寿衣,快点,水娃子,再迟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到底什么事情,你说清楚吧金宝。” 金宝闷着头,从坟地那边抱过来一大捆白布条,抓过他媳妇手里的笤帚,扫着死尸身上的土,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对我道:“你爷,可能就在附近。” 一听到这话,我马上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下子精神起来,拦住金宝追问他:“我爷他在哪儿?” “我没见,但是鬼船上的钟连着响了十三声,这是十万火急的讯号。”金宝仍然拿笤帚扫着死尸身上的土,他媳妇用白布条朝死尸脖子上系,金宝接着道:“我赶到河滩去看了看,没有见到你爷,但是后半晌的时候,河滩那边出现了很多人。” 那些人看上去不像是抢险的,而且也不像普通的河滩人,看到那些人,金宝就预感到要出什么事,所以赶紧跑回来做准备,接着,鬼船上的大钟又响了十三声。金宝后半晌就开始做准备,天一擦黑,立即赶着坟地里的死尸朝外爬。 听完金宝的话,我就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很严重,爷爷那一身本事,连老刀子都不是他的对手,而且石头棺材附近一直跟着一些镇河阴兵,如果连爷爷都扛不过去的事,会是什么样的事? 我心里全都是爷爷那已经完全白了的头发,还有他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我什么都不想了,抓起地上的白布条,朝死尸脖子上系。弥勒踌躇了一会儿,也过来帮忙,几个人一起动手,进度就很快。不多久,黑压压一片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死尸乱七八糟的排了几排。金宝把他媳妇和孩子先打发走了,随手拿起自己的铜锣,铛的一敲,在前面引路,那只挂着铃铛的黑猫又出现了,一路小跑,黑猫在前面跑,一群死尸就晃晃悠悠的跟在后头。 我们直奔河滩,金宝有意绕了路,避开那些后半晌就在河滩出现的人,一大群死尸被赶到了河边,黑猫喵呜一声,纵身跳到水里,死尸全部跟着下了水,很快就被淹没在滚滚的水流中,我使劲伸着脖子朝河面四周望去,但是却看不到石头棺材的影子。 “他们就在上游一点。”金宝把一大群死尸赶到河里,终于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道:“这附近就这么一个大点的坟地,能赶出来的死尸都赶完了,如果事情还是压不下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金宝带着我们悄悄朝上游走了一点,还没有走到跟前,一眼就看到前方的河面上飘着几盏特别大的孔明灯。河滩的两边都有人,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人数很多。河滩两边搁浅着几条大船,河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木桩。 “纸人章家的,该你们动手了。”有人在那边喊了一声。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些三五成群分散开的人并不是随意排序的,十多个人聚集在一起,说明他们是同门同宗的人,大眼一望,至少二三十群人,也就是说,这一大帮人是很多不同派系的人聚集在一起的。纸人章家出现了,那么活鲁班,陆屠夫这些旁门里的人肯定都在。 我一下心里雪亮,这是刚刚串联起来的三十六旁门合力做活,一起来对付什么。那一刻,我很紧张,听着金宝之前说的话,我觉得,他们是要对付正在镇河的爷爷。 “我们家吃的是手艺饭,不行船走水的,这些活儿,还是你们来,该用得着我们的时候,咱也不会软蛋。”一个纸人章家的老头儿打着哈哈。 “行了吧,这一路追着这东西下来,谁家都死了人,就你们躲在后头看热闹。”有人大声驳斥道:“头把也在这儿,你们不动手,可以,自己跟头把说去!” 头把?我心里一惊,三十六旁门刚刚串联起来,推了头把,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能耐,震慑这一大帮草莽江湖汉子?我的目光在四周不断的移动,想看看那头把是什么人。但是人群乱糟糟的,实在分不清楚谁才是三十六旁门的头把。 我估计,这些人在刚刚串联起来的时候的确吃了很大的亏,一提到头把,纸人章家的老头儿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转头吩咐了一声。随后,从河滩边上一个角落里,呼啦啦立起来一片扎好的纸人,有两个精壮的汉子走过去,一刀割开手腕,啪嗒啪嗒滴了小半碗人血,含在嘴里噗的喷出一片血花。 一片纸人沾了人血,就好像突然充斥进去一股生龙活虎的精气神,摇摇晃晃的奔向河岸,至少七八十只纸人,在河滩边上拉起一张粗口大网,这些纸人可能都是油纸蒙着油布扎出来的,翻翻腾腾的拉着大网下了水。 纸人章家能在黄河滩立足这么久,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门手艺已经演变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七八十只纸人就像七八十个精通水性的汉子,轻飘飘的下了水,一头扎下去就不见了。 “它们拿着那么结实的网,是想从水里兜出什么东西。”弥勒小声道:“听那些人的意思,追这个东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满脑子都是爷爷的身影,对弥勒的话充耳不闻,每过一会儿都要东张西望一阵子,我盼望着爷爷出现,因为很想见他,但又怕他此刻出现,三十六旁门拧成一股绳,那力量大的吓人。 纸人下水之后,河面最初还是静悄悄的,但是不到五分钟时间,水下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一阵嘶吼声,紧接着,那张被带下水的大网呼的飞了起来,七八十只纸人跟着被掀出水面,我不知道水下是什么东西,然而纸人离水的一瞬间,已经被震成了碎片。 第八十一章逼入绝路 纸人一出水,就散成粉碎的纸片和草杆,落到河面顺水被冲走了。河岸两旁的人伸脖子看,纸人章家的老头儿一阵心疼,扎出这么多能下水捞鱼的纸人,显然也要费他们一番功夫,但是这一下说没就没了,捞都捞不回来。 “那东西被困住了!走不脱!逼它上来!”有人大声乱喊。 这时候,水面下头隆隆响了两声,那阵隐隐约约的嘶吼随着这阵声音冲出水面,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沉在水底。岸上的人显得惊慌,又显得兴奋,嚷嚷着想要动手。 嗖…… 暗夜中,一顶轿子从远处急速的奔来,那是活鲁班家特制的阴阳轿,四个短腿木头人抬着轿子跑的飞快。看到这顶轿子,一些人就安静下来。 “头把来了!” 轿子里坐着的,可能就是三十六旁门新推的头把,头把跟我们七门的大掌灯一样,是所有派系的共主,地位尊崇,这顶轿子一到跟前,旁门里头有头有脸的老家伙们一窝蜂的涌过去,隔着轿子说奉承话。我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想看看头把是怎么样一个人。 但是轿帘始终没有掀开,里面坐着的人也没有出来,只是低低的冲着外面说了句话,隔的太远,我听不到轿子里的人在说什么。不过围着轿子的那些老家伙都连连点头,转而凑到一边去商量。 “河底下那东西水火不侵的,就算被困住了,也不好弄上来。” “这东西阳气最盛,阴物很难靠近。” “被压在河底那么多年,多少阳气都给它耗干了。”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士呵呵一笑,道:“我们阴山道今天就来个以阴克阳!” 老道士的声音很洪亮,可能是看见头把来了,有意在对方面前表功,他刚转身一走,其余那些老家伙就暗中吐口水,小声的骂。 “龟孙牛鼻子,头把没来之前,处处都装的跟没事人一样,现在倒殷勤起来了。” “让他逞能,阴山道的人全都死在河里才干净。” 阴山道是三十六旁门里道道最多的一门,旁门中有不少跟他们都有来往瓜葛,所以几个老家伙也只敢背地里骂一骂。阴山道的老道士趾高气昂,对着自己的门人交代了几声,立即有人奔向河滩上搁浅的大船,不久之后,他们抬着几具烂糟糟的棺材,从船里走了出来。 这几具棺材一被抬出来,周围的人避之不及,抬棺材的都是身高体壮的汉子,但是当他们抬着棺材走出来的时候,身体就一个劲儿的发抖,好像承受着什么重压。那些汉子一个个憋的脸色发青,把棺材一抬出来,丢手扔到河滩上,纷纷躲到一旁大口喘气,咕咚咕咚喝着白酒。 阴山道的老道士亲自掀开了棺材盖,烧了几道黄纸符,渐渐的,从破旧的棺材里慢慢爬出来几具皮肉烂光的骨头架子,它们像是从一滩血水里爬出来的一样,骨节间滴滴答答的落着血滴,平常的骨头架子,要么惨白,放的久了会泛黄,还有的发黑,但是这几具刚从破棺材里歪歪斜斜爬出来的骨头架子,通身血红血红的,说不出的妖异。 血红的骨头架子站在水里,手上的指骨不断的微微颤动,一股夜风顺着吹到我们这边,隐约带着逼人的寒意,让我忍不住拽紧自己的衣服。 “怎么这么冷……” 那个阴山道的老道士把黄纸符烧完,整个人已经瑟瑟发抖了,好像掉进了冰窖一样,脸色铁青,咯咯的上下叩齿。 “这个……”弥勒迟疑了一下,又想了想,道:“阴山道的血骷髅?” “什么血骷髅?”我就觉得从那边一个劲儿的朝这里飘凉气,浑身上下乱起鸡皮疙瘩。 “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里头,荷花婆最凶,血骷髅最阴。”弥勒望着那边,道:“至阴的东西。” 弥勒说,那种通体都像血一样红的骷髅,是八字纯阴的人的遗骸,被阴山道的人收敛起来,八字纯阴的人很少见,偶尔遇见一个,即便还正活的好好的,也会被阴山道的人想办法搞死,弄走尸体。尸体被放进棺材,抬到背阳的山脚下的洞里,这样的尸体埋了之后就不见一丝阳气,常年泡到经血里面,皮肉一烂光,骨头渐渐就被泡红了,阴气相当重。这样的骨头架子专门用来坑那些阳气盛的人,普通人只要一靠近,就冷的要死,时间长了,全身上下的血都会凝固不流。 弥勒一边小声的说,那几只血红的骨头架子头颅里,嘭的冒出几团蓝幽幽的火苗,一转身,歪歪扭扭的朝河里走去,那动作看着就很揪心。骨头架子走的慢,但渐渐就完全进了河,河水咕嘟嘟冒起一小串气泡。岸上的人鸦雀无声,全都紧盯着河面。 这下足足有十多分钟,水花开始剧烈的翻滚,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隐约的嘶吼声,又一次从水下冲了出来。隆隆声不绝于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撞来撞去。骤然间,几个七窍燃着蓝火苗的骨头架子冒出了水面,好像抬着东西,非常吃力,冒出来又被压下去,如此反复了几次,河水好像有一颗炸弹轰的炸开,几只血红的骷髅头里的火苗一下子熄灭了,随后又咕嘟嘟的沉到了河底。 “牛鼻子!怎么样!”有人在旁边问道。 “我操你娘的,谁再胡喊八喊,我就翻脸!喊我道长!”老道士骂骂咧咧,喘了口气,道:“那东西灭了骷髅的引魂灯,但它绝对也不好受。” 水花一直在翻滚,几只血色的骷髅在水里时隐时现,嘶吼声越来越清晰,这时候,周围的河面突然哗啦啦冒出一大片脑袋,全都是金宝刚刚赶进水里的死尸。 铛…… 沉闷的钟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来,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心里忍不住一紧,鼻子跟着就酸了。这是鬼船上的钟声,鬼船既然来了,爷爷肯定就在附近。 一声钟声,像是催命符,河里的死尸争先恐后的朝河心密密麻麻一片木头桩子涌过来。河底的东西被堵在木头桩子中心,只有越过这些木桩,才能接近它。那么多死尸,像是黑压压的一片云,在河里扑腾着,看得人不寒而栗。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就完全清楚,爷爷召唤金宝朝河里赶尸,并不是自己遇到了什么麻烦,而是被困在水里的东西有了麻烦。 轰……成群结队的死尸毫无章法的朝这边涌过来,撞的最外围的木桩摇摇欲坠。但是死尸靠近木桩的同时,木桩最顶上啪嗒一翻,一根几乎看不清楚的透明的线就弹了出来,一下子套住死尸,然后收紧,被套住的阴兵顿时像是被吊起来的八爪鱼,手脚乱动,却无法挣脱。 我倒抽了口凉气,无比的紧张,那些死尸是刚刚赶进河里的,没有灵智,完全靠鬼船的钟声驱使,遇见危险也不知道躲避,一个劲儿的朝前涌,河里的木桩密密麻麻,很短时间里,一大片阴兵被吊起来大半,剩下的困在木桩中间寸步难移。 “陈老六!你当咱们都是吃闲饭的!”阴山道的老道士精神一振,大吼道:“早就预备了吊尸桩,等着你的镇河阴兵!阴兵没了,你还有什么戏唱!” 黑暗中,我还是看不到鬼船和石头棺材,但是听着老道士的话,我突然觉得,爷爷无形中已经被逼到了绝地,他肯定认得吊尸桩,却不得不拼,像爷爷那样低调又谨慎的人,除非是真没法子,否则不会这么冒失。 剩下的阴兵在吊尸桩之间勉强折腾了半天,最后冲出来的只有寥寥十几个。有人喊了一声,河滩外的黑暗中顿时哒哒哒冲出了一片短腿木头人,像是一台台装了马达的机器,扎进河里。一片短腿木头人缠住寥寥十几个阴兵,咕嘟咕嘟的在水面上起伏。显然,这些阴兵没有大用了,帮不上一点忙。 河岸上的一群人顿时兴奋异常,大声的吆喝,好像一群土匪抢光了村子满载而归。此刻,河里的东西可能被至阴的血骷髅缠的很难耐,水花就像沸腾了一样,声响不断。 “陈老六!出来!有种出来!”阴山道的老道士得意洋洋,冲着吊尸桩远处的黑暗,大声叫道:“都说你是鲤鱼精转世的,道爷没见过你,想见识见识!出来!” “七门河凫子,都是窝囊废。”有人不阴不阳的插嘴道:“庞独那老不死的吓的不敢露头,不知道躲到哪儿钻沙子,抱柳村被咱们收拾了,就剩一个陈老六,你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陈老六!出来嘛,出来叫咱们看看,七门就剩下你一根顶梁柱了,别在这么多人眼皮子下头犯怂啊。” 听着那些辱骂和嘲讽,我心里难受的要死,但是我知道,这是旁门的人故意激爷爷露面,他们那么多人,爷爷就孤身一个,赶下河的阴兵都被吊尸桩缠住了,一旦露面,后果会怎么样?我心里默默的巴望着,巴望爷爷能走的远一点。 但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嘲讽声还没有结束,外围一片吊尸桩轰隆隆被什么东西撞塌了一片,被困住的阴兵还是挣脱不开,在水里随着木桩来回起伏。 突然间,一口石头棺材从被撞塌的木桩中间慢慢浮出了水面,棺材盖子啪嗒一声裂开了,穿着大红衣服的爷爷,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他仍然是一个人,那满头的白发随着河风飘荡着,但他的腰身像一根棍子那样笔直,脸上没有畏惧,没有其它,静若潭水。 爷爷站在石头棺材里,慢慢扫视岸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淡淡道:“我来了。” 第八十二章孤身血战 爷爷就这样来了,一个人静静的站在棺材里,面对河岸两旁成群的人,却镇定的像是一座山。 “陈老六,没叫道爷失望,胆子是大。”阴山道的老道士哈哈一笑,脸色又随即一阴:“但是你来了,还能走的脱么?” “七门河凫子就剩他一个有点用的了,弄死他,一了百了!” “陈老六,听人劝一句,现在上岸,你自己走自己的,我们办我们的事,互不牵扯,只有这样,你能保条命。” 一群人七嘴八舌,喧闹不停,爷爷笔直的站着,静静的听,一直到他们说的差不多了,爷爷才继续用那淡淡的口吻道:“别的不用说了,你们说的没错,今天只有陈老六一个人,要打,现在就来。” 不知不觉中,爷爷脚下的石头棺材已经飘到了木桩子中心的河面上,几只血骷髅跟河里的东西纠缠了这么久,估计余力也不足了。爷爷顺手拔下一截小臂那么粗的木杆子,足足一丈长,这根木杆入手,爷爷脸上的镇定和淡然,全都变成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双手拿起木杆,骤然一声大喊:“魑魅魍魉!也敢亵渎神灵!死!” 一丈长的木杆贴着河面猛扫过去,带起一阵劲风,那一击威猛到了极点,一只血骷髅被木杆结结实实砸中,顿时碎的四分五裂,骨头茬子乱飞。 “陈老六!你好大的胆子!”阴山道的老道士没想到爷爷说打就打,一棍子就砸碎一只血骷髅。 “别和他废话了,弄死他!” 河滩上搁浅的大船上,立即跑出来几个人,都举着已经装上火药的火铳,齐齐对准河面上的爷爷,爷爷呼的收回木杆,脸色变都没变。我鼻子一酸,眼睛立即湿了,不顾一切的想冲过去,爷爷就一个人,我要帮他。 “水娃子!”金宝死死的拉住我,咬着牙道:“不能去!” “我爷就一个人,我得去,你松开我,松开!” “你定定心!”金宝朝那边看了看,皱着眉头道:“他们那么多人,你去了顶什么用!你有多大的本事!” “没本事,我爷在那边,大不了,我跟他一块死。”说着,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听我说。”金宝依然紧紧拉着我,道:“你不露面还好,六爷自己说不准能活下来的机会,你一出去,他要顾着自己,又要顾着你,怎么办!他还能活吗!你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我一听,立即愣住了,金宝说的没错,我现在不顾一切的冲出去,不是在害爷爷? 这时候,那顶轿子里的人微微掀开轿帘,里面的头把对轿子旁边的人轻声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立即跑到那些老家伙跟前,嘀咕了几句。之后,有人传了命令,大船上的人把火铳都收了回去。我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什么,但是看样子,三十六旁门的头把是想活捉爷爷。 爷爷不管别人如何,收回木杆,接着又发力猛砸出去,一丈长的木杆虎虎生风,在河里沉浮的血骷髅立即又被砸散了一只。阴山道的老道士在岸上急的跳脚,那种八字纯阴的人,少之又少,血骷髅被埋的越久,阴气越重,这几只血骷髅放了不知道多少年,连棺材板子都沤烂了,但是转眼就被砸碎了两只,损失极大。 “陈老六!头把给你条活路,你自己不走!”老道士气急败坏,甩着袖子在岸上吼道:“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周围有多少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 嘭…… 话音未落,第三只血骷髅又被爷爷砸的粉碎,我不知道水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毫无疑问,就是这东西缠的几只血骷髅阴气大伤,否则也不可能一棍子就被爷爷敲碎了。 “今天,陈六斤就一个人。”爷爷又一次收回木杆,看了老道士一眼:“七门中人,可以站着死,不会躺着活,不用废话,有多少人,一起过来吧!” “死牙臭嘴!”老道士一转身,恰好有人放下几条小船,他一步就跳了上去,指着爷爷道:“今天道爷真得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七十八条小船,每条船上至少四个人,一下子从四面八方冲向爷爷。爷爷没有惊慌,又一次抬手一棍子抡出去,最后一只血骷髅嘭的碎成片,河面翻滚的水花安静了一些,已经被血骷髅抬出来的东西,再次沉入水中。 爷爷到底是在守着什么东西?他要是想走,现在就能走,凭他的本事,就算敌不过这么多人,逃走应该不难,但是他就是死顶着一步不退。 很短时间里,七八条小船从几个方向围住了石头棺材,那都是三十六旁门里水性身手出众的角色,三四个人同时朝石头棺材跳过去,爷爷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直到对方脚尖要踩到石头棺材的时候,才喝声如雷,一棍子扫出去,两个人被拦腰打到水里,另一个被爷爷抬手抓住衣领。 “我今天就算死在这里,也要拉你们陪葬!”爷爷一拳捣过去,我甚至能听到这人额头被拳头砸碎的声音,身子一仰,倒在水里就不动弹了。 “真狠……”弥勒咕咚咽了口唾沫,我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那边,这时候的爷爷,和我印象中的爷爷完全不一样了,他威猛的如同一尊金刚,犯者必诛,难怪红娘子说过,当年爷爷为了爹的事,一怒之下几乎杀平了整个排教。 河滩上的人一阵骚动,我看到有人牵出来两条体态硕大的黑影子,走到火光下头的时候,我的头皮就开始发麻,那两条影子,是两条很大的柴狗。柴狗是我们地方上养的土狗,很能打架,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柴狗,如果是成年的公柴狗,这么大一条足以咬死一只狼。 “是赵三狗家的守门狗。”弥勒道:“赵三狗家里最善于养这些东西。” 两条大柴狗凶的要死,吐着一匝长的红舌头,脖圈一解下来,就像两根离弦的箭,嗖的跳进水里,朝石头棺材游过去。那速度比精通水性的人都要快,而且灵活的多,两条大柴狗绕过小船,身子一翻,蹿到了石头棺材上,张嘴就朝爷爷咬过去。 爷爷的反应更快,一把揪住一条大柴沟的后背皮,硬生生把它提了起来,反手用力一扯,半张狗皮血淋淋的被撕下来。 “三十六旁门,只剩这点本事了。”爷爷拎着那只四肢抽搐的大柴狗,抬手扯住它的后腿,胳膊一加力,这条站起来跟人差不多高的柴狗几乎被撕成两半,狗血夹杂着热烘烘的内脏甩出去很远。另一只大柴狗显然是被吓住了,呜咽着退到棺材角,反身跳进水里,不要命的游回河岸。 “你们都闪开!我跟他练练!”阴山道的老道士睁着眼睛,眼珠子盯着爷爷滴溜溜的乱转,小船后头的人划着船又靠近石头棺材一点。他嘴上这么说,但是周围的人却没有停手,几条船随之又靠过来,五六个人在船梆上一踩,接着小船左右摇晃的惯力,噌的扑了过来。 爷爷就拿着那根木杆,把石头棺材守的密不透风,等对方扑到一半的时候,雷霆闪电般的一杆子扫过去,挨了棍子的人惨叫声还没停止,旁边的人又被爷爷一把抓在手里。 此时,阴山道的老道士抬手一举,道袍里藏着的一支小火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点了引信。那么近的距离,爷爷完全躲不开了,身子一闪,火铳口喷出火花,呼啸的铁沙子顿时打到爷爷半边肩膀上。 他的身子猛然晃了晃,反手一压,手里那个人的脑袋被压到棺材一角,撞的头破血流。爷爷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身子,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就这能耐了,连火铳都躲不过。”阴山道的老道士抬手扔下刚刚发射过的火铳:“头把说要抓活的,给他留下半条命就行了……” 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爷爷猛然从石头棺材中跳了出来,单手握着一丈长的木杆,阴山道的老道士脸色一变,面对威猛无比的木杆,他不敢硬接,转身就想下水。但是迟了那么一步,木杆子拦腰扫过来,一下子把老道士的腰骨打断了。 “快!快!再派人过去!”岸上有人看到形势不妙,大声的吆喝,头把就在旁边,谁都不敢耍滑,各家纷纷派了几个人,有的坐着小船,有的直接浮水过去,这一次的人更多,三四十人一起围向石头棺材。 爷爷一言不发,一条肩膀被铁砂密密麻麻的打穿了,用不上力,他就单手握着木杆子,在几条小船上飞快的奔袭,他的身影一过,就有人哀嚎着翻滚到水里。前后三五分钟时间,七八条小船上的人全部被打落了,爷爷转身跳回石头棺材上,木头杆子一撑,依然站的笔直。 “陈老六,看你能躲多久!” 第二次围拢过来的小船上,有人举起了鱼枪,那是捕鱼人抓大鱼时用的土制工具,可以弹出带着大鱼钩的绳索,那种鱼钩非常锋利,打到肉里就拔不出来。 十几支鱼枪一起举了起来,绳索乱飞,爷爷死守着河面,死守着棺材,一步都不肯退缩。用木杆子不断拨打射过来的鱼钩。 “这老东西真能挺!再过去点人!”岸上的老家伙都急眼了,眼看着这么多人收拾不下一个人,传出去就是笑柄。 顿时,又有二十多个带着鱼枪的人噗通噗通跳进水里,这一下,鱼钩密集的几乎躲不开了,爷爷抵挡的片刻,冷不防一只从背后突然射来的鱼钩,噗的钩住了他的后腰。锋利的钩子一下子没到肉里,那边的人拉着鱼钩上的绳子一拽,爷爷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抬手扶住棺材沿儿,腰上流出的血顿时顺着衣角滴落到棺材中。 第八十三章心慌意乱 “爷!”看到这一幕,我无论如何都忍耐不住了,明知道冲出去会有什么后果,但那是爷爷!我没法做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而无动于衷。我身子一动,金宝和弥勒就死死的抱住我,我挣扎不过,泪水模糊了视线,感觉心都随之碎成了片。 三四个人拖着鱼钩上的绳子,想把爷爷拽下水。那是锋利的鱼钩,实打实的钩住了身上的肉!爷爷一只手扶着棺材沿儿,另只手丢了木杆子,一把抓住身上的鱼钩,猛然一扯,锋利的鱼钩带着一股鲜血,被爷爷硬生生拽了下来。 “陈老六!看你年纪大了,还是条汉子,服软认输吧,不要你的命!”有人大声喊着,三十六旁门都是江湖草莽,其中阴邪的人是有,但同样也有铁铮铮的汉子,有人看到爷爷宁死不退,心里不忍,在劝他。 “你不上来,就逼你上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还有多大的本事,能翻天不成!?”也有人说话毫不客气,觉得旁门占据了上风,迟早会把爷爷收拾掉。 鱼钩仍然在四周不断的飞舞,除了那些下水的人,剩下的全部聚集到了河滩边上,两旁的大船上也站着一些拿了火铳的人,爷爷被团团围住了。那顶坐着三十六旁门头把的阴阳轿,一直静静停在不远处,里面的头把虽然没有露面,但肯定一刻不停的观察着河面上的一举一动。 爷爷不理那些人,撕下一截衣襟,紧紧的勒住腰上的伤。他的眼睛,跟我小时候看到的眼睛,好像不同了,那种深邃里,又多了一些我暂时无法理解的目光。他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为什么死都不肯退却一步? 轰隆隆…… 爷爷一个人守住河心,水下隐隐约约还时常有异样的响动,就如同一个庞然大物在水底沉睡着,肩膀和后腰受了伤,爷爷没办法再挺立的笔直,我拼命的想从弥勒手里挣扎出来,但他不肯,我又急又恼,忍不住冲着他道:“放开我!” “你别乱来!”弥勒的神情也肃穆起来,带着呵斥的口吻道:“他一个人还能挺住,你不要过去拖他的后退!” “他还怎么挺!怎么挺……”我像是中了魔怔一样,谁劝都不听。 “够了!”弥勒用力在我头上拍了一巴掌,厉声道:“当年三十六旁门的势力比现在还大,都没能剿灭河凫子七门!你以为七门的人就那么容易死!看着吧!” 弥勒这一巴掌仿佛把我打醒了,连老鬼那样的人都说过,七门里头,最厉害的是爷爷,他真能熬的过这一关吗?脑子一清醒,我也认清了形势,现在出去不合适,不仅会暴露自己,最重要的是,爷爷肯定要分心。 但我仍然怕,怕爷爷突然支持不住。我抓着弥勒的胳膊,眼泪汪汪对他道:“要是熬不住的时候呢?” “真熬不住的话……”弥勒咬了咬牙,道:“那是你爷爷?到了真熬不住的时候,那你就出去尽孝吧!” 爷爷腰上被鱼钩挂了一下,但是好像一下子就灵活了很多,鱼钩在飞舞,前后左右无孔不入,但都被爷爷一个人挡了回去。三十六旁门的头把要抓活的,站在船上那些人不敢动用大火铳,只能靠人涌上来制服爷爷。 “陈老六!别他娘的硬挺了,你还挺个什么劲儿?”活鲁班家里有个老家伙叉腰站在河岸上,冲着河心大声喊道:“都停手!让他听听!陈老六,你那宝贝孙子,都已经死了,你还硬挺什么?” “你说什么!!”爷爷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就睁圆了,和老鬼想要杀人时的样子一般无二,他不搭理任何人,但是听到这句话,脱口就追问了一句。 “你那宝贝孙子,死了!”活鲁班家的老家伙冷笑着道:“七门里头,你们陈家也绝后了!” “我不信,不信!”爷爷一挺身子,用力把周围几个鱼钩打飞出去,身子在不停的晃动,眼珠子一下就红了,暴喝道:“我不信!” “信不信由得你!”活鲁班家的老家伙明显是想扰爷爷的心,得意洋洋道:“就前段日子不久,在老槐林里被吊到树上剥了皮,看见那顶阴阳轿了没有?就是你那宝贝孙子的皮做的,剥了皮,剩下的连肉带骨头都丢到后山喂狼去了,你想收尸都没地方收!” “我不信!”爷爷心神果然一乱,他这个年纪的人,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人情冷暖,原本肯定不会因为一句毫无来由的话就分心,但是一提到我,爷爷就不稳了。 “别他娘的嘴硬了!”活鲁班家的老家伙顺手扯住旁边一个瘦巴干筋的老头儿,道:“你看清楚,这是神卦门的苟半仙,你该听说过,苟半仙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平生从不撒谎的,当时他就在场,苟半仙,你说是不是!” “这个……像是是的吧……好像……可能……”被活鲁班家拖住的那个老家伙瘦的和柴火一样,戴着一副花镜,嘴里嘟嘟噜噜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陈六斤,你还逞能么?”有人在旁边插嘴道:“自己的儿子死了,留下一根独苗,现在连孙子也死了,你枉活了这一把年纪!” “哈哈哈哈,连自己孙子都保不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要是老子,早就一头撞死在棺材上了!” 一群人在河岸上哈哈大笑,那笑声就好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割着爷爷的心。他一下子就无法自持,面对那群张牙舞爪又纵声大笑的人,爷爷那双已经血红的眼睛里,水汽氤氲。 “陈六斤!咱们爷们儿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最后问你一次,是想被鱼钩扎成筛子,拖死狗一样拖上岸,还是自己好好的走上来!就这两条路,你自己选!想死,爷们儿成全你!” 爷爷的身子抖了那么一会儿,突然就顿住了,表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他喘了口气,道:“我那孙子,真的是死了吗,被你们杀了?剥了皮做了轿子?” “那还有假?我操他娘的,你这老东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把那顶轿子给抬过来,让他自己看看是不是他孙子的皮!” 另一顶阴阳轿从黑暗处蹭蹭的跑了过来,活鲁班家的老家伙摸着轿帘,道:“你那孙子,约莫十八九岁,个头儿高高的,身子单薄,腰里带着一条打鬼鞭,还挂着你们七门的镇河镜,是不是?要是的话,那你就好好看看这轿子上的皮,是不是你孙子的皮。” 那一刻,爷爷怔住了,望着那顶阴阳轿,许久都没有说话,他呆呆的张了张嘴,手不由自主的就伸了出来,像是要看看那顶轿子。 “是死是活,你自己选!现在投降,还能活几年。” “好,好,好。”爷爷慢慢看看活鲁班家的老家伙,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丝愤怒:“我上来,上来……” “早这么说嘛,也省的自己受皮肉之苦。”活鲁班家的老家伙一摆手,道:“给他让条路,过去两个人,先把他给绑了,押过来。” 立即有两个人带着绳子朝石头棺材游过去,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三十六旁门里人心各异,有些如释重负,有些冷嘲热讽,更多的却是漠然。他们就漠然看着这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浑身是血,却没有一点点怜悯。 这些人的良心,都已经坏了。 噗通…… 爷爷突然一下子重重跪在棺材里,嘴角眉角连着抽搐了几下,一个头磕在地上,等到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被磕破了,老泪纵横。 他没有哭,就默默流着泪,泪水混着额头的血水,顺着脸上千沟万壑一般的皱纹,慢慢的流下来。 “老祖!”爷爷一边流泪,一边望着泱泱大河:“我一辈子不敢违背祖训,从不滥杀无辜,我做错了事,认错了人,报应我一个人扛!陈老六一生孤苦,就这么一个孙子,就这么一个,他还小,是个孩子!老祖!是你没眼!还是老天没眼!” “得了得了,别在哪儿废话了,赶紧束手就擒。”岸上有人不耐烦叫道:“赶紧!” 两个想要游过来绑爷爷的人抬手爬上了石头棺材,就在这一瞬间,爷爷抬手抹掉眼里的泪水,拳头快的如同一道闪电,嘭嘭两下,两个刚刚爬上来的人仰头就掉到水里,半张脸已经被爷爷一拳打烂了。 紧接着,爷爷抽手把丈许长的木杆子抛向河滩,木杆子划过一道弧线,嗖的飞出去,最后落在浅水中,慢慢漂浮着,与此同时,爷爷翻身从石头棺材上跳进水里,他一落水,只溅出一团小小的水花,整个人一下子就不见了。 我不知道爷爷的水性是不是黄河滩第一,但是他入水之后,如同彻底消失了一般,周围那些人东张西望的乱瞅,却瞅不出一点点端倪。 “这老东西想逃!去几个人,到吊尸桩那边守着!” 爷爷消失了,水面平静如常,有人开始朝吊尸桩那边游,想要守住两端的缺口,一群人都在河滩上伸脖子乱看。爷爷丢出的木杆子,被水浪一点点冲向了河滩。 骤然间,爷爷的身影从浅滩中冒了出来,一把抓起浮在水面上的木杆。随手一撑,整个人就像是飞起来了一样,凌空扑向岸边的人群。爷爷身子还没落地,丈许长的木杆已经带着雄力,抡向前方。 “水伢子,我的孩子!”爷爷的眼睛红的像是要滴血一般,死死盯住岸边的人群:“看爷爷给你报仇!” 第八十四章势不可挡 爷爷凌空扑向人群,喝声如雷,无人能挡! 一根木杆在爷爷手里像是金刚杵,距离最近的几个人躲都躲不过去,身子刚踉跄着一退,木杆迎头就砸了过来。那一击带着爷爷心里所有的苦和恨,一百多斤重的人,被一杆子直接打飞出去,落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杀我的孙子,我杀你全家!”爷爷完全暴怒了,一转木杆,直逼活鲁班家的那个老家伙,这人嘴巴阴毒,在岸上叫嚣的很凶,但这时候被爷爷凌空一击,完全打碎了信心,目光里全都是畏惧和惊恐,不要命的朝后跑,爷爷一步跟了过去:“我那孙子,是你家杀的,活鲁班家,鸡犬不留!” 嘭…… 爷爷飞身如电,一步就赶上活鲁班家的老家伙,抬手一杆子横扫过去,木杆带出的风声呼呼作响,活鲁班家的老家伙奔跑中忍不住一回头,木杆已经扫到眼前,他没有反抗的机会,整个脑袋顿时就像西瓜一样被打的爆裂,失去脑袋的身躯又朝前跑了几步,才颓然倒地。 “来!”爷爷一连杀了岸上两个人,却没有停手的打算,他抓着木杆扭身冲向旁边的人群:“我孙子没了,再也无牵无挂,今天杀个天翻地覆!” “爷……”我趴在不远的暗处,眼睛已经哭的看不清楚东西了,耳边全是爷爷暴怒之极的怒喝声,我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沙子。天底下,没有不疼爱儿孙的人,爹死了,爷爷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知道他疼我,却没有想过他对我的疼爱,已经超出了常理,即便是一个未经证实的噩耗,却已经让他悲痛欲绝。 那一刻,我心里曾经对爷爷产生的一点点怀疑和怨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岸边的人虽然多,却没人能挡得住爷爷,他像猛虎冲进了羊群,木杆子一抡,就有人被打的骨碎筋折,哀号倒地。河滩顿时乱套了,一些人护住三十六旁门头把的阴阳轿,河滩搁浅的大船上,有人举起火铳,砰砰发射。但是河滩远比石头棺材的面积大的多,爷爷一上岸,身形就在夜色中升腾起伏,一个人,一根木杆,大杀四方! “拦住他!”阴阳轿旁边有人大喝道:“头把就在这儿!陈老六一个人能乱了我们的阵脚?拦住他!头把有话,真拿不到活的,就地格杀!” 这句话一说,所有人都不再留手,三十六旁门里头到底有多少道道?谁也说不清楚,今夜的黄河滩上,注定龙争虎斗! 哗啦…… 一群纸人随着响器的吹打声朝这边晃悠着飘过来,短腿木头人哒哒的迈步疾奔。爷爷正上方的头顶,唰的飞过去几根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绳子,几只手脚乱颤的皮影人,顺着绳子滑落下来。 河滩的沙子地下,有几道明显的痕迹飞速的移动,绕着爷爷脚下,一圈一圈的打转,似乎沙子下面是有什么东西在伺机攻击。几个巨大的孔明灯从大船上升起,每个孔明灯下,都吊着一只小小的布袋,慢慢飘到爷爷头顶。 一瞬间,爷爷完全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围了起来。一群短腿木头人刚跑到跟前,爷爷一声大吼,那群没有灵智的木头人仿佛也被这一吼震慑了,齐齐的一顿,紧接着,爷爷手里的木杆雷霆般的横扫过来,一群木头人被打的粉碎。 “出来!”爷爷一个人站在原地,周围一丝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打碎了木头人的同时,爷爷身子一转,单手插到脚下的沙子里,硬生生把沙子下头一个半寸丁抓了出来,丑陋无比的半寸丁被抓的死死的,小胳膊小腿来回乱蹬,爷爷一刻不停,抬手把半寸丁撞到自己的膝盖上,他一身铁骨,手里的半寸丁被膝盖一顶,身上的骨头立即咔嚓咔嚓碎了一片。 轰…… 头顶慢慢漂浮的孔明灯,骤然落下来一片熊熊的火,那火燃的极其猛烈,水都浇不息,爷爷抽身一躲,落在地上的火还在剧烈的燃烧。 “来!”爷爷抽身一退,迎着飘忽而来的一群纸人奔了过去,他的速度极快,肉眼几乎都分辨不清了。 快要跑到纸人群跟前的时候,爷爷一撑手里的木杆,跃起来足足两三米高,随后抽出腰里的打鬼鞭,这根鞭子,他用了几十年,已经炉火纯青,一鞭子抽向头顶,两只孔明灯噗的被抽碎了,晃晃悠悠的落到下方的纸人群里,火光嘭的从纸人里爆裂开来,那种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死不灭,火焰在纸人群里蔓延着。 嘭嘭嘭…… 河滩的大船上,火铳齐鸣,一团团的铁沙子打的水滩上水花四溅。爷爷一头扎进了乱七八糟的纸人堆里,顿时又像失去了踪影一般。大船上举着火铳的七八个人一愣,就那么短短的一刹那,爷爷的身影已经从纸人堆中转到了大船旁边。他抬手用打鬼鞭缠住船舷,整个人跟着就飞快的蹬着船梆朝上爬。 “他上来了!” 大船上的人一阵惊慌,但是爷爷贴着船梆,是火铳射击的死角,不等那些人再次装药发射,爷爷从船下猛的翻身跳到甲板上,脚一落地,一拳就把一个壮汉的鼻梁子打的粉碎。 “一堆废铜烂铁,也想杀我!”爷爷丢下手里的木杆,在大船的甲板上像影子一样闪动着,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翻出一把短刀,刀刀不离敌人要害,片刻间连杀了七八个人。 爷爷一脚踢倒船舱口的一桶火油,随手摘下船上的一支松明子丢了下去,火油见火,烧的劈啪作响,火势随着蔓延的火油而肆虐,大船上很快就浓烟滚滚。爷爷捡起木杆,从船舱口那边绕动着急速前奔,一口气跑到船尾,木杆一撑,凌空跳到相距不远的另一条大船上。 火铳杂乱的响了几下,随即就传来人的嚎叫声,爷爷一路走,一路杀,直到第二条大船上七八个人都放倒之后,他才一把火烧掉这艘船,从船尾跳了下来。 “今天杀不光你们!陈老六绝不罢手!”爷爷在河滩上飞快的跑着,没有人能阻挡他,三十六旁门,奇淫技巧层出不穷,但是一根木杆在手,牛鬼蛇神难以近身,爷爷杀的一身是血,却没有任何停手的意思。 “护住头把!” 所有人都从四面八方围拢向阴阳轿,想护住轿子里的三十六旁门头把,但这无疑也暴露了目标。爷爷横冲直撞,渐渐就杀向轿子。 就在这时候,从远处突然亮起了一串手电筒的光,光柱摇晃,朝着河滩这边快速的奔跑。看着人数,至少有二三十个。我不知道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但是他们还没跑到跟前,就传出一阵清亮的口哨声。 “是咱们三把来了!”围着阴阳轿的人精神都是一振,爷爷却不管那么多,两个四十来岁的精悍汉子举着一尺多长的杀猪刀迎过来,还没到跟前,其中一个已经被打鬼鞭缠住脖子,白眼乱翻。 “陈老六,咱们三把来了!你会死的很难看!” 爷爷拖着打鬼鞭,把那汉子揪到跟前,一刀捅进他心窝里,随后朝疾奔而来的那二三十个人看了看:“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杀光你们!” “好大的口气!” 那二三十个人里面,有一个速度异常的快,越过其他人,飞快的赶了过来。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高大又健壮,剃着光头,跑到轿子跟前时,他骤然停下脚步,冷笑着看了看爷爷。 “七门的陈六斤?”这人的嘴唇很薄,看着冷傲又刻薄,抬脚走到人群前,道:“我有事晚来了一步,让你这么张狂。” 爷爷不理他,挺着木杆冲了过去,但是刚走了两步,那个刚刚赶到的三把抬手举起了一支手枪。 砰…… 这是比火铳精准度高的多的枪,一枪打过来,爷爷丢了木杆,翻身在地上一滚,距离这么近,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但是三把毫不留手,第二枪第三枪接踵而来。爷爷在沙地上连着翻滚出去十多米远,最后一声枪响的时候,我看到他突然颤了颤,腿上挨了一枪,一条腿忍不住一软,单膝跪到了地上。 “陈老六,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以为提头吃饭的人靠两只拳头去打天下?”三把冷冷一笑,收起枪,对周围的人道:“他已经跑不动了,要是再收拾不住,你们都去死吧!” 哗啦…… 爷爷的头顶唰的又飞过去两根相隔四五米的细线,几只皮影人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般,顺着细线滑过来。皮影人在绳子上摇摇晃晃,滑到正头顶的时候,嘭的甩出一张网。大网兜头罩了下来,爷爷一条腿被子弹打中了,速度顿时慢了很多。 他一下子被凌空而下的大网罩住,旁边冲过来一群人,手里拿着行船人捕大鱼的那种木柄铁钩。爷爷顶着大网刚刚站起身,立即就被木柄前端的大钩子钩倒在地。十多个人举着木棒子,隔着大网一通乱打。爷爷被网罩着,好像被绳子束缚住了手脚,渐渐就顶不住了。 棍子雨点一般的砸下来,前后两分钟,爷爷身上不知道被砸中了多少下。骤然,他在网下猛然一喝,抬手把网撕出一道口子,翻身钻出来,抓住一根木棒,一收一送,甩掉拿着木棒的人。 火光照耀下,爷爷使劲用木棒杵着地面,撑住那条被子弹打中的腿。他花白的头发完全凌乱了,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嘴角慢慢渗出一缕血迹。 第八十五章雷霆四动 那一刻,我再说服自己镇定也无济于事,眼前全都是爷爷的身影。我用力挣开弥勒的手,道:“我要出去,别再拦我。” “是该出去了。”弥勒一挺身,道:“陪你闯一闯。” 我心里很清楚,凭我这点本事,出去也只不过是送死,但是我宁愿死,宁愿在死之前让爷爷看到我,让他知道,我愿意陪他一起死。 金宝拦不住我们,就在我和弥勒站起身将要猛冲出去的时候,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河面,突然轰隆一响,那阵几次出现的隐隐约约的嘶吼声,仿佛清晰又真实了很多。那种声音一旦清晰,就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战栗发抖,围攻爷爷的人全部转头望向河面。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三把喝到:“先把这老东西抓起来再说!” 嘭…… 宛如一个炸雷在水中响起,河心上,水柱一飞冲天,接着就像泉眼般咕嘟咕嘟的乱冒水花,不等那些人再对爷爷动手,水花中,渐渐露出了一个东西。 所有人都愣住了,爷爷用木棒支撑着身体,当水里的东西露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两下,有种形容不出的表情。而我和弥勒看见那水里的东西,随即也是一惊。 从河底冒出来的,是一口石头棺材,跟爷爷镇河的石头棺材没有任何区别。我一时间就模糊了,又是一口石头棺材?难道是之前沉入河底的那口棺材出现在了这里? 来不及多想,石头棺材已经完全浮出水面,棺材密封的严严实实,棺盖连一道缝隙都没有,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它朝着河岸飘过来,像一条静静漂浮的船,很快就飘到了河滩边上,停在浅水中。 “妈的!怎么捞都捞不上来它,现在倒自己飘上来了!”有人大声咒骂,这一下我就恍然大悟,三十六旁门的人云集河滩,就是为了把这口石头棺材打捞上来。 “都别愣着!”三把在不远处大声喝道:“留下些人把老东西抓住,剩下的再去把棺材拖上来!” 本来已经停止攻击的人,随着三把的喝声又重新乱动,一丈多长的木柄钩子纷纷朝爷爷身上招呼过来,剩下的呼啦啦朝河滩边跑,有人兜手抛出一根粗绳子结出的绳套,紧紧的套住河滩上的石头棺材,用力一收,几十个人用力拽着绳子,想把石头棺材拖上岸。 爷爷纹丝不动,那些木柄钩子几乎已经到了眼前,但他仿佛一无所知,只是盯着那口石头棺材。 嚓…… 本来就有点阴沉的天空,突然卷起一片乌云,乌云浓重的像是黑墨一样,瞬间遮挡住了不甚明亮的月光,乌云里翻翻滚滚,一道耀眼的炸雷从云层里啪嚓落下,不偏不正的劈到了拖拽石头棺材的那些人头顶。三十六旁门的人,也是血肉之躯,没人能挡住雷霆之威,五六个人被头顶的炸雷一下子劈成的焦炭,仍然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双手紧拽着绳子。 第一道炸雷响起,形势顿时一发不可收拾,一道道雷,从头顶的乌云里蓬勃而出,都像长了眼睛一样,把三十六旁门的人劈的哭爹喊娘。围着爷爷的那些人也没能幸免,直挺挺握着木柄钩子,就被炸雷劈的乌黑一截。 爷爷仍然一动不动的站在乌云和雷光中,看到这一幕,我立即想起老刀子讲述的往事,爷爷曾经被他们抓到过,但是后半夜却从重围中逃了出去,看管他的几个人都是被雷劈死的。 “这棺材里,到底是什么?”石头棺材一出现,云雷翻滚,我和弥勒就停下脚步,弥勒看着远处的道道炸雷,不由自主的问。 同样,这个问题也在困扰我,石头棺材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从外观根本分辨不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次在古船里见到的那个装着大乌龟的石头棺材。 这阵突如其来的打击顿时让河滩上的人手忙脚乱,避之不及,一大片人来不及逃走,就被头顶的雷给活活劈死了。剩下的四散逃窜,再也顾不上在雷霆中大声怒喝的三把的命令。 “别慌!”三把望着乌云和雷霆,也显得有些气短,但是他硬着头皮道:“终于把你等来了!等的就是这时候!” 天色随着乌云的遮挡完全暗了下来,除了河滩周围被火光照亮的地方,再远一点就不能视物。三把的声音一落,从远处的黑暗里,又蹿出一顶阴阳轿,跑的飞快,嗖嗖的冲向河滩,轿子还没有停稳,就从里面跑出来一个穿着黑道袍的老道士。 这个老道士比之前爷爷打死的那个阴山道老道士岁数更大,牙齿都掉光了,稀疏的头发梳成一个结,插着一根木簪子,然而,这老道士的脸却光滑白腻,显得有点妖异。 “是阴山道的长生道爷!他还没死!”有人在躲避雷霆的劈杀,但是看到老道士露面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阵惊讶。 这个老道士一出轿子,立即健步如飞,拿着一柄木剑,在沿河的河滩上一边飞快的跑,一边用木剑划着沙子。他跑的很快,不出片刻的功夫,圆圆的绕了一个圈子,等到老道士在河滩另一端收起木剑的时候,整片河滩,突然就泛起一片若有若无的光晕。 那光晕像是一个巨大的图案,但是却看不清楚到底画的什么。光晕一闪而过,然而光晕出现的同时,头顶上的乌云陡然像是被一阵风吹动了,散掉了一大片,只留下方圆几丈宽的一片云,从河岸飘到了石头棺材上方。 乌云只剩下几丈宽,但是依然雷声不断,然而这一次,所有的雷全部对准了石头棺材,噼噼啪啪的朝下落。石头棺材被雷劈的左右乱晃,那老道士继续挥舞着木剑,在河滩外围一个劲儿的跑,他的脚步不停,头顶的炸雷也不断,就转眼间的功夫,石头棺材不知道被来回劈中了多少次,晃动的越来越猛烈。 咯咯嘣嘣…… 不知道是不是石头棺材顶不住这么多雷霆的怒劈,左右摇晃中开始咯嘣作响,紧跟着,一道炸雷从上直直的劈在棺材正顶端,棺盖啪的一下裂开了。 吼…… 一声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吼声,从裂开的棺材里爆发出来,那声响震耳欲聋。长生老道士,还有三把,脸色顿时一变。 一条硕大的影子,从石头棺材里一跃而出,吼声几乎压过了头顶的雷声。火光映照下,我看到那是一只像是大豺狗一般的东西,獠牙雪亮,离开棺材的同时,吐出一条几乎半尺长的血红的舌头。 “出来了!” 这条大豺狗一般的东西仰头一吼,头顶那片翻滚的乌云立即就散掉了,长生老道士反应很快,丢下木剑就跑,那顶坐着三十六旁门头把的阴阳轿,也随之飞速的朝后退走。 河滩上那些还没有被雷劈死的人先是呆了呆,接着就四下逃窜。但是那条硕大的豺狗身子一动,比闪电都要快,呼的飞窜起来,爪子一扑,扑倒两个拼命逃跑的人,一寸多长的獠牙比刀子都要锋利,嘴巴张的相当夸张,一口咬住一个人的脑袋,咯嘣一声,坚硬的头骨瞬间被咬的崩裂,鲜血脑浆洒了一地。 这只豺狗样的东西比古船中的大乌龟都要凶,四只爪子奔跑时好像不沾地面,来去如风,它像是在石头棺材里沉睡了成百上千年一样,一旦脱困,就在河滩上肆虐。很多人来不及跑多远,被大豺狗追上,血肉之躯眨眼就像纸人一样被撕的粉碎。 “哎呀哎呀!”大豺狗一路跑,一路咬,之前那个瘦的和麻杆似的神卦门的老头儿,堪堪让豺狗追上了,他猛的一哆嗦,张嘴就喊。大豺狗顿了顿,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朝老头儿看了看,这老头儿胆子小的要命,嗓子里嘎的一声,竟然直接就昏过去了。 大豺狗丢下这老头儿,接着继续追击,坐着头把的阴阳轿已经消失在河滩,长生老道士跟三把也跑的不见了,剩下那些人几乎没有人能幸免,河滩上到处都是漂浮的血腥味,还有残肢碎肉。我很紧张,盯着大豺狗的时候,忍不住转眼看看爷爷刚才站立的地方,爷爷也不见了,再一看,他已经拖着一条伤腿,跑到河滩边,一头扎进水里,飞快的游向自己的石头棺材。 不出一袋烟的功夫,除了寥寥几个临危逃走的人,其余的全部死在河滩,浅水被鲜血染红了,那只大豺狗意犹未尽的样子,两只爪子按着一个已经被咬死的人,低头一阵猛啃,利齿如同绞肉,那人的皮肉连着骨头,全部被咬成了碎末。一直到这时候,大豺狗才丢下爪子下的一滩烂肉,转身跑向河滩,在河边低低的一吼,纵身跳进石头棺材,棺盖咔咔的合上了,随后就慢慢沉入水中。等到大豺狗消失的时候,爷爷的石头棺材也无声无息的沉了下去。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是什么!?”我长长松了口气,爷爷还活着,让我的心终于沉到肚子里,转头问弥勒道:“那口棺材里,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弥勒想了想,道:“神卦门的那个老头儿有用,得把他弄过来。” 我转脸一看,那个瘦的和麻杆似的老头儿还直挺挺躺在地上昏厥着,弥勒这么一说,我也有点讶异,石头棺材里的大豺狗见人就杀,但是独独就放过了这个老头儿。 第八十六章天机神算 周围完全安静了,我连跟爷爷打个招呼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心里已经安稳了。听着弥勒的话,我也觉得那瘦巴干筋的老头儿是有点蹊跷,趁着河岸没人的时候,我们两个飞快的跑过去,抓起那老头儿就走。 “这老货有多少天没洗澡了。”弥勒皱着眉头,刚刚一碰这老头儿,就感觉他身上隐隐一股臭味,相当难闻。 “这臭味……”我觉得很不正常,这瘦的麻杆样的老头儿明显是个活人,然而身上却散发着一种尸体腐败时的腐臭味,那味道让人作呕。 “死人身上的味儿。”弥勒朝左右张望了一眼,道:“先弄走他再说。” 我们迅速离开了河滩,金宝在这个地方已经呆了一段时间,比较熟,带着我们抄近路跑回了之前的坟地。他在这里有个小窝棚,老婆孩子都在窝棚里,说实话,一看到他还年幼的孩子,还有傻愣愣的媳妇儿,我心里就有种愧疚,如果当时没有填河的事情,他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没事的。”金宝看出我脸上的歉意,勉强笑了笑,道:“现在的日子过的挺好,以前从来都没出过远门的,现在一路走了这么远,长了见识了……” “金宝,我替我爷跟你道个歉,要是没当时那些事儿,你也不至于……” “水娃,别这么说。”金宝抬眼看看在外头守着那老头儿的弥勒,想了想,小声道:“六爷拉着一村人去填河,是迫不得已,一村子人虽然都死了,但是让他们死,是为了更多人能好好的活。这条河要巡,要镇,单靠六爷一个人是不成的,他要有帮手,那些阴兵,就是帮手了。” 我隐隐约约明白了金宝的话,河凫子七门中人的宗旨,向来是护理不护短,帮理不帮亲,如果真有什么事,他们会捡着和自己亲近的人去牺牲。我们住在小盘河,选人填河,就只能拉着村里的乡亲,而放过那些外村的无辜人。 我和金宝聊了几句,转头朝外面一看,弥勒弄了点水,正朝那老头儿身上浇。我走出屋子,那老头儿好像是被石头棺材里的大豺狗吓的不轻,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凉水浇也浇不醒。 “他不会就这么过去吧?”我抬手探了探老头儿的鼻息,非常微弱,好像是要慢慢断气的征兆。 “反正也醒不了。”弥勒转脸悄悄冲我挤挤眼睛,道:“你去拿铁锹,就在这儿挖个坑,把他埋了算了……” “别别别!”弥勒的话音还没落,那瘦的鬼一样的老头儿一下子就睁开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手忙脚乱的道:“我还有气,有气,不劳你们动手了。” “老东西,果然装死呢。”弥勒哈哈笑着,蹲在老头儿面前,饶有兴致的望着他,道:“你是神卦门的?姓苟?” 弥勒所说的神卦门,是三十六旁门里的一支,同样是比较特殊的一支。三十六旁门过去吃的江湖饭,刀口上打滚,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都是草莽汉,但是神卦门从来不做打打杀杀的事,他们自称能前算五百年,后算五百年,窥测天机,挤到三十六旁门里,完全就是充个数。我也看的清爽,今天在河滩上的时候,这老头儿没有任何为难爷爷的意思,一打起来就抱着头蹿到旁边躲着,胆子小的和老鼠一样。 “是姓苟……”老头儿的花镜在混乱的打斗中碎了,睁开眼睛吃力的望着我们,道:“我是跟着凑数的,什么事都没做啊,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算找谁算,不能牵连无辜……” “咱是明白人,事情是怎么个样子,还能看不出来么?”弥勒笑的很憨厚:“苟半仙,找你不是为了算账,就是想让你给卜一卦。” “那都不是事儿。”苟半仙一听只是卜卦算命,心立即就放宽了,咧嘴一笑:“不是我吹牛,我们神卦门,正经那是文王嫡传六十四神卦,不管你测吉凶,姻缘,财运,百测百灵,要是算的不准,你把我丢到河里喂王八。” 苟半仙一张嘴就唾沫星子乱喷,但是这老家伙并非完全胡吹大气,黄河滩的苟姓神卦,由来已久,倒退回去多少年,那真正是半仙一般的人物,据说乾隆爷那时候,苟姓神卦声名最旺,豪门大户找苟姓门人卜卦,半仙解卦辞,一个字儿十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 “苟半仙,你也就是个半仙而已,别吹牛。”弥勒笑眯眯道:“真的什么都算的出来?” “谁吹牛谁是龟孙,还是那句话,算不准,把我丢河里喂王八。”苟半仙看着弥勒,讨好似的笑笑,道:“要是算的准,咱们打个商量,还是把我放了成不成?” “成啊,要是算的准,立马放你走。”弥勒本来笑眯眯的,但是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就看不见了,他慢慢望着苟半仙,道:“不要你算财运姻缘,就让你算算,今天河里那口石头棺材里头,是什么东西。” “这个……”苟半仙的嘴巴一下子就张大了,望了望弥勒,又望了望我,头上密密麻麻渗出一片汗珠,勉强笑着道:“那就是头大豺狗,獠牙那么长,看着怪吓人的。” “是么?”弥勒冷笑了一声,掏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拉起苟半仙的手,慢慢帮他修着指甲,道:“文王六十四神卦,算尽天下,点滴不逃,河里那东西,别的人不知道,你不会不知道,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把事情好好说了,我们就是听听而已,绝不外传,你这指甲脏的很呢,多少天没修了?顺便跟你说一下,我眼神不好,手也时常打哆嗦,要是一个不留神,修掉你四五根手指头,你可别怪我。” “别啊……”苟半仙顿时吓的浑身一哆嗦,哭丧着脸道:“你当我吹牛行不行,六十四神卦其实稀糊松,都是走江湖骗人混饭的小把戏啊,放我走了行不行……” “够了!”弥勒吃准了这人胆子小,猛然就断声一喝,一下子把苟半仙的手按到地上,刀子唰的插到他两根手指之间,头也不回的对我道:“拿铁锹去,敢不说,马上埋了他!” 我转身就跑到窝棚里拿了把锄头出来,在苟半仙旁边刨土挖坑。苟半仙面如死灰,跟打摆子一样,浑身上下抖个不停。我一边挖坑一边察言观色,但是说不清楚他究竟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我手脚麻利的刨着坑,不等坑挖深,弥勒揪着苟半仙就扔进坑里,哗啦哗啦朝里面填土。苟半仙的胆子太小,被这样一吓,裤子就湿了,哭爹喊娘的想朝外面爬。弥勒按住他的头,道:“算不算!” “算算算……”苟半仙快要哭了,嘴巴跟着一松,弥勒把他拉上来,但是苟半仙刚一上坑,就苦着脸,道:“让我怎么算啊。” “算了算了。”我在旁边插嘴道:“也别问他了,直接埋了省心。” “不是啊,不是啊。”苟半仙赶紧冲我们解释道:“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定数,有的被掩了天机,算不出来,有的能算出来,却不敢算,你们一张口就问这么大的事,不等我说出口,天都要收我啊。” “别胡说八道了!你算了那么多年,天要收你,早就收了!” “我没骗人。”苟半仙说着说着就想掉泪:“我们神卦门的人都命苦,有时候不知道深浅,算了不该算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天不收,也要遭报应啊,你们看看……” 苟半仙一把撩起自己身上的褂子,那一刻,我差点就吐出来,终于明白他身上怎么总是有股死人身上才有的腐臭味。他的肚子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脓包,烂成了洞,皮肉稀里糊涂的一团,白白红红的烂肉脓血散发着恶臭。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替人卜卦,总想算的准一点,博个名头。”苟半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道:“这些疮就是我落的报应,一辈子都好不了,每天总有一两个钟头,身上痛的要死,求求你们,莫逼我,让我多活几年吧。” 苟半仙不像个恶人,也不做坏事,我不忍牵连无辜,也不想硬逼,但是那些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我必须得知道,犹豫着想了很久,我一咬牙,把苟半仙拽到一旁,低声道:“你把事情给我算一算,哪怕你这条命没了也不要紧,我,给你第二条命!” 苟半仙虽然胆子小,却是个明白人,一听我的话,眼睛就猛然睁圆了一圈:“河凫子七门的续命图?” “有的事情你知道,我不瞒你,陈六斤是我爷,他今天活着离开了,等我再见了他,给你讨一张续命图,我说话算数!” 第二条命,对谁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苟半仙果然动心了,低着头思来想去,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道:“有的事,我的确是算不出,还有的事,我能算出来却不敢说,只要我这边一张口,头上立即会有雷落下劈死我。” “你尽力!”我一看他动心了,又接着道:“我绝对说话算数,给你续命图!” “成!”苟半仙像是赌徒下注一样,狠了狠心,道:“我看得出,小老弟你是个信人,起卦!” 他一开口,接着就从袖子里甩出了几块金钱样的龟甲,几块龟甲乌黑发亮,不知道是用了几代的老东西了。我跟弥勒闭上嘴巴,苟半仙抛了龟甲,在那里默默的看,嘴里念念有词,神叨叨的足足有二十分钟,才慢慢抬起头。 “怎么样?算出来了吗?” “这个事情,能算的出。”苟半仙舔舔嘴唇,道:“只是怕说了,你不信。” 第八十七章难以置信 我心里猛的一激动,苟半仙果然不一般,不愧是神卦门的嫡传。 “你说,信不信,要说出来才知道。” “事情是很奇怪。”苟半仙摇头晃脑沉吟着,对我们道:“那口石头棺材里,葬的是禹王。” “这不可能!”我一愣,紧跟着就反驳道:“你又不是没看见,那口石头棺材里头跳出来一只大豺狗,怎么可能葬的是禹王!” “所以说奇怪。”苟半仙唯恐我们不信,赶忙指着地上的龟甲,解释道:“卦象就是这样啊,我解卦根据卦象,那石头棺材,就是为葬禹王而生的。” 我满脑子顿时都是浆糊,石头棺材里跳出来的东西,河滩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那就是一只凶猛到极点的大豺狗。我开始疑惑,到底是苟半仙算的不准?还是事情另有隐情? “前段日子,弯李营河道上,从水底浮出一条古船,古船的舱底,也有一口石头棺材,你算算那口棺材。”弥勒没有当面质疑苟半仙,继续要他卜卦。 苟半仙完全是因为续命图的诱惑才肯冒险卜卦的,所以听完弥勒的话就转眼看着我,像是在询问我的意见。我打断思路,对他点点头,示意他算。弥勒又在旁边把当时古船的情况说的更详细,估计是想让苟半仙卜卦更精准一些。 苟半仙又一次抬手抛出龟甲,六块龟甲在地上滴溜溜乱转。周文王六十四神卦,在西汉初张良那时候就早已经残缺不全,仅剩了十几卦,苟半仙不可能全都知道,不过神卦门里应该还有独门手段。我和弥勒怕搅扰到他,都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注视着苟半仙。 这一次,又是二十多分钟,苟半仙的额头见汗了,眼神和表情里都有种说不出的讶异。他抬起头,望着我们,结结巴巴道:“那口棺材里,葬的也是……也是禹王……” 第一卦的结论已经让我难以接受,第二卦卜算出来,更令人吃惊,我不由自主就产生了一些怀疑。 “古船上的石头棺材最后顺着船底落到水下,那片河底,有一个漩涡,黑洞似的,算一算,里面是什么东西。”弥勒仍然不质问苟半仙,接着就继续追问。 苟半仙第三次抛出了龟甲,但是这一次,六块龟甲没有和前两次一样滴溜溜乱转,龟甲离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它们一样,六块龟甲直立在地面上,那种难度,就如同一把扔出六枚铜钱同时立起,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个事情……”苟半仙望着六块直立在地面的龟甲,脸色就变了,结结巴巴对我们道:“事情可能有些棘手,不知道敢碰不敢碰。” “尽力试试!” 苟半仙收回六块龟甲,咬了咬牙,反手一兜,贴着地面抛出去,但是龟甲就像是有了灵性一样,摇摇晃晃的在地面上想要再次直立起来,苟半仙反手脱下褂子,一下兜到龟甲上头,六块龟甲在褂子下面扑腾扑腾的跳动了一会儿,一直到它们安静下来,苟半仙才拿开褂子。 他的花镜碎了,趴低身子,想要把龟甲看的更清楚一些,我和弥勒帮不上忙,只是心里觉得有点紧张,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当时目睹河底漩涡时的情景。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完,苟半仙猛然一声大叫,整个人仰着头倒摔在地上。 “怎么了?”我和弥勒一惊,赶紧就把他拉起来,苟半仙浑身颤抖的厉害,那样子不像作假,因为拉他起来的同时,我看到他两只眼睛里,微微的渗出了一点血迹。 “这个事情,碰不得……”苟半仙睁着带血的眼睛,哀求道:“硬逼着我算,就算能算出结果,我根本没机会说,当年我爹就是逞强,算了不该算的东西,被雷活活劈死了,求求你们,让我多活几年,求求你们……” 我和弥勒对望了一眼,感觉苟半仙的确是不敢触碰这些,河底漩涡中的东西,像是一个禁忌,那禁忌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好吧,不勉强你,算不出,就算了。”我定了定心神,脑子里顿时想起了七七,这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前些日子,三十六旁门里的活鲁班家,在小盘河河滩上抓走了个丫头,岁数比我稍小那么一点,这个事情你知道吗?要是不知道,就算算看。” “这个估计没什么麻烦。” 苟半仙随手抛出龟甲,七七只是个普通的丫头,唯一跟人不同的地方,只不过是在阴山峡里长大。六块龟甲转动了一下,停了下来。 几分钟之后,苟半仙抬起头,咂了咂嘴巴,道:“你和她很熟?” “是很熟吧,家里头是世交。” “那么,小老弟,我跟你说。”苟半仙慢慢道:“你小心这个女娃子。” “怎么?什么意思?”我听着苟半仙的话,心中的惊讶顿时轰的拥堵到了脑子里,七七那张怯生生的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难道连跟我一起孤苦伶仃四处漂泊的七七都不能相信了?我心里一乱,脱口问道:“她现在在哪儿?” “算不出她具体在哪儿,她身边应该有高人。”苟半仙道:“你说她是被活鲁班家的人带走的,三十六旁门里头,能人其实很多。小老弟,你不要多想,这个女娃本身是没什么的,只不过,她让人上身了,再见到她,你要提防。” 我心乱如麻,但是又有一种宽慰。七七不管成什么样子,她的本心未变,那就是好的。弥勒乱七八糟问了一堆事情,苟半仙都帮着卜卦,但是就像他所说的一样,有些事情,无法推演,两个人忙来忙去,天色已经大亮。 “你虽然身在旁门,但是没有糟践过别人的性命,这次放你走。”弥勒对苟半仙道:“走吧,今天的事情,不要对别人再提起。” “不会,不会。”苟半仙忙不迭的答应,这个人胆子小,能不惹麻烦就不惹麻烦,嘴巴应该很严。 我站起身,单独把苟半仙从这里送到坟地的另一边,临走的时候,我对他道:“我不会食言,日后肯定给你续命图。” “我信得过,小老弟,这大半辈子,我也不是白混的对吧,眼睛里有水,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秉性,看上两眼就大概知道了,我信得过你嘞。”苟半仙咧着嘴笑了笑,朝远处望了望,道:“小老弟,前路未卜,临走之前,给你卜上一卦吧。” 我没有拒绝,当年托神卦门卜一卦,那是要花大价钱的。苟半仙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然后抛了龟甲推演。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给人推命格,测吉凶,问姻缘,都是吃饭喝水般的容易。但是苟半仙这一卦丢下去,蹲在地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眉头紧紧皱着。他这样子顿时让我更加不安,总觉得自己身上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把他给难住了。 过了很久,苟半仙才慢慢抬起头,望着我,迟疑道:“小老弟,你的命格很怪。” “怎么说?” “我推演不出太多。”苟半仙对我解释,一般的人,如果托神卦门用文王六十四卦推演命格,那么一经卜卦,他的种种一切就像镜子里的东西一样清晰,然而我,却像是一团飘忽的雾,苟半仙算不透。 “算不透?”我今天吃惊的次数太多了,苟半仙泄露的都是天机。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一个河滩穷人家的孩子,只不过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祖父而已,但是苟半仙这样一说,勾起了我的思绪。 “算不透,我费了老劲,只能算出一件事,这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胡说。”苟半仙道:“别的事情我不敢说,但是这件事我绝对有自信,不会算错。” “什么事?” “在那边儿。”苟半仙抬手指向西北边,道:“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你。” “你说什么!?”我完全就晕头转向,顺着苟半仙所指的方向望去,西北方向,苍茫一片,我听爷爷说过,一直朝着那边走,就是大河的源头。 “别的,我真的推算不出,我只能算出来,那边很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你,你的命格,肯定被人动过,不知道动你命格的人是什么意思,但那绝对是个很了不得的人,七门的陈六爷都不一定有这本事。”苟半仙叹了口气,道:“要是我祖父还在,说不准能推演的更深一点,但是我,就只有这么点本事了。小老弟,珍重,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碰头?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嘞。” 苟半仙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矗立,心里真的难以淡定,在极西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我?另外一个陈近水? 第八十八章铜镜自响 苟半仙临走时的一卦,让我突然间察觉到,我被迫离开小盘河村,颠簸流离,历尽波折凶险,难道都是偶然或者巧合吗?西边的那个“自己”,他会是谁?还有,两口石头棺材里明明是乌龟和大豺狗,苟半仙一卦算出来,为什么会说那是葬禹王的棺材?河底那个黑洞般的漩涡里面,到底有什么?苟半仙推演不出,也不敢强行卜卦,我觉得有点可惜了,如果他爷爷老神算还在的话,这些事情说不准会被算出一些端倪来。 带着这些疑问,我转身朝回走,找到弥勒和金宝。金宝不会在一个地方过多停留,昨晚赶了那么多死尸下河,他也要带着媳妇孩子离开了。其实,我很想告诉他,让他去过原来的日子,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他很无辜,完全是被强行扯进来的。 “不了,水娃。”金宝摇摇头,道:“你知道吧,我原来不信命的,总觉得靠自己的手,就能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但是跟了六爷这么久,我就相信了,有的事,既然摊到你头上,就有摊到你头上的道理,六爷没跟我说那么多,不过我知道,他在做大事。赶尸这活儿,我干惯了,六爷一个人孤零零在河里,不能没个帮手,水娃,走吧,做你该做的事去。” 我默然无语,其实跟金宝失散的日子不算很久,然而他好像就在这段日子里成熟了很多,也明白了许多道理。 金宝带着媳妇和孩子走了,我和弥勒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按着原来的计划,到活鲁班家所在的桑园岭去。他们家在河滩死了不少人,现在估计人心惶惶,我们有机可乘。 “我一直在想,昨晚上那口石头棺材,会不会是从另一条古船里漏出来的?然后漂到了这边?”弥勒一边走,一边对我道:“你想想啊,既然装着大乌龟的石头棺材,本来是放在古船底舱的,那么昨晚那口棺材,也很可能是这样。” “这还有什么可想的?事情都过去了。” “不能这么说。”弥勒摇摇头:“石头棺材如果放在古船里好好的,没人动它,估计它就不会破船而出,漂到别的地方,这说明什么?说明已经有人紧紧盯上了古船和石头棺材。” 我对古船和石头棺材的真正来历,还茫然一片,理解不了那么多,弥勒叹了口气,就不再说了,闷着头赶路。之后的三四天时间里,我们走的很顺利。到了第五天,弥勒指着远处一片隐约可见的村落,道:“我没来过这儿,不过看样子,这应该就是桑园村了。” 桑园村的人,大多都姓鲁,是活鲁班一门的旁支,而他们家的直系,基本都住在村子后山。这里距离河滩很远,水淹不到,所以村子没有受到影响,我跟弥勒赶到的时候,恰好是活鲁班家里那些人死在河滩的第六天,村子里搭着灵棚,响器班子吹打不停,很多死者的遗体肯定是找不回来了,不过仍然按照当地的规矩,起灵棚放寿木。活鲁班家的手艺好,旁门里面需要找他们帮忙的人很多,所以家里办白事,一时间人来人往,喧闹一片。 “好的很。”弥勒当时就乐了:“他们家里头的人都跑到这边招呼丧事,后山就空了,咱们悄悄混进去,就算抓不到人,看看也是好的。” 我跟弥勒商量了一会儿,就呆在村子远处歇着,我有点担心,他在古船上受的伤没好,虽然身子壮,但真出现意外的话就会麻烦。 昏昏沉沉的就睡着了,一醒来,已经到了夜里,村子里办着白事,灯火通明,我和弥勒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我又帮他把身上的伤重新包扎了一下,弥勒挺挺肚皮,说感觉好的很。但是他刚站起身子,目光就定住了,望着不远处的村子,回头看了看我。 “不对劲儿。” 我朝着他目光望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猛然看上去,村子好像没有什么异样,然而再仔细一看,村子里的人都围在灵棚里十多口棺材外头,一圈一圈的绕着走。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本地的一种风俗,因为明天就是头七,要准备下葬。但是那些人一圈圈的绕着棺材走,四肢僵硬,好像魂魄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没有心智的躯壳,一个搭着一个的肩膀,慢吞吞的走着。 呱呱呱…… 一群老鸹从远处飞到了村子上空,那种东西在我们家乡被视很不详的玩意儿,黑漆漆的一片老鸹,在村子上头盘旋着,老鸹一叫唤,绕着棺材僵尸一般行走的人,好像脚步又快了一点。 “西边一群大白鹅,噗通噗通跳下河,哈哈哈……” 就在我和弥勒观察村子里的异动时,从村子外蹦蹦跳跳跑出来两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儿,那两个小丫头手拉着手,长的粉嫩可爱,一人绑着两根羊角辫,一个穿着一身红,一个穿着一身白,嘻嘻哈哈的从村子外跑到灵棚旁边。 我就觉得,这两个小女孩儿的胆子大的有点邪乎,黑更半夜跑到灵棚旁边玩,竟然一点惧色都没有。 “小花,过来。”一个小女孩儿伸出小胳膊,朝远处招了招手,黑暗中传来喵呜一声叫,紧跟着,一条黑猫懒洋洋的走了过来。这条黑猫看上去说不出的怪,通体乌黑乌黑的,但是那条尾巴却长着豹纹。 黑体花尾巴的大猫又肥又胖,迈着四方步走到两个小女孩跟前,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儿一指灵棚,道:“带他们走吧。” 大猫颠颠的就跑到灵棚前,那根花尾巴好像旗杆一样竖了起来,喵呜一声,正围着棺材打转的那些人顿时就炸毛了,大猫一转身子,所有人跟在它屁股后头,从灵棚走了出来。 “来吧来吧。”两个小女孩儿蹦蹦跳跳跑了出去,引着大猫,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村口。 喵呜…… 大猫又是一声叫,那些人噗通一下全都直挺挺跪倒在地。一红一白两个小女孩儿站到人群前,小手指指点点,道:“你们都做了坏事呢,知道不?做了坏事怎么办呢,小花,你说。” 大猫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人话,但是那小女孩一开口,它就跟着叫了一声。 “是啦。”两个小女孩儿拍着手道:“做了坏事就磕头吧。” 嘭嘭嘭…… 话音还没落,跪在地上的人就一头扎到地上,嘭嘭磕起来,那绝对不是闹着玩,就两三下,有人已经磕的头破血流,但还是不停,继续猛撞地面。两个小女孩儿拍着手在前面看,银铃般的童音此刻听起来却阴森森的。地上跪着的人磕头不断,咚咚声一片接着一片,不多久,有人硬生生就自己磕死在原地,身子一歪,软塌塌倒了下来。 “这是仇家到活鲁班家里寻仇了?” 没过多久,村口的人就倒了一片,满地都是溅出来的鲜血,有的人连头骨都磕裂了,尚未死绝,仍然不要命一样拿头朝地面上撞。咚咚声,大猫的叫声,小女孩儿尚显稚嫩的笑声,在夜空里不断的回荡。 铛铛铛…… 这时候,村里有起夜的人看到这一幕,手忙脚乱就敲响了村里的一口钟,很快,呼啦啦的跑出来一群人,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后山也收到钟声,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一起,然后奔着下山的路,朝这边蜂拥。 “一群猪,跑的快,后面跟着老太太……”小女孩儿看到有人来了,竟然还不慌,拍着手笑。 当村子里的人率先冲到村口的时候,不远处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我无法看清楚那人的脸,但是他手里拖着一根差不多两米长的白蜡杆。我一下子就想起不久前在老槐林追击阴阳轿的时候,横空出现的那个丑脸人。 两个小女孩儿蹦蹦跳跳就扑向丑脸人,丑脸人不说话,伸手摸摸她们的头,村子里的人恰好冲到跟前,丑脸人一挺胳膊,白蜡杆一挥,力道大的吓人,最前面两个人被一棍子扫倒,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 丑脸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不清楚,但是他好像带着一身浓浓的杀气,棍子舞动开来,一棍就能砸倒一个人,村子里的钟声响个不停,村子紧贴着后山,距离很近,从后山上奔来的鲁家直系已经绕过村外的路,迎面而来。 丑脸人没有一丝要走的意思,一口气砸倒了十多个人。哀嚎声中,鲁家直系都赶到了,呼啦啦把丑脸人围在正中。 “他们都从后山被引了过来,正好给咱们个机会!”弥勒拍拍我,道:“绕路,到后山去。” 我很想看看这个丑脸人要怎么应对面前的困境,他的杀气很重,逼的人不敢近身。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丑脸人完全杀的性起,威风八面。我和弥勒不敢走上山的大路,从后山一侧朝上爬,这样肯定会累一点儿,但比较安全。还没等我们爬到一半儿,从村子东边亮起了很多光柱,那些人本来不紧不慢的走着,不过一望到村口那边的打斗,立即就加快了脚步。 “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我注目望去,来的人不少。 “先别管那么多了,我们做我们的事。” 我和弥勒用最快速度爬上了后山,后山果然空旷了,但是院子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个院子住的是哪些人。这时候再回头一看,丑脸人已经被人群结结实实的围到了正中。 就在这个时候,我胸前的镇河镜突然猛然抖了一下,无缘无故的发出一声响,那声响已经完全不像是铜镜的声音,而像是一个人的呻吟。 我的心顿时一紧,什么都顾不上想了,我不知道镇河镜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但是我隐隐约约听出来,那声音,很像老鬼的声音。 第八十九章一点隐秘 铜镜发出的声音让我一阵心慌,前几天,我专门问过苟半仙,但是他答不出。他说,老鬼的一切好像都被什么蒙蔽了,或者,他此刻正在一个被蒙蔽的地方里,六块龟甲推演不出任何信息。 我心里一慌,眼前甚至朦朦胧胧看到老鬼正在一个我完全认不出的地方,他身上有血,正痛苦的呻吟。这块镇河镜至少在他身上带了五十年,如果不是他发生了什么,镇河镜怎么会响? 那一刹那间,我突然觉得自己肩头上的担子沉重到自己无法承担,我要寻找七七,还想要爷爷和老鬼都好好的活着。 “现在可别发愣啊老弟。”弥勒看我出神,赶紧就推推我。 我回过神,但是心却根本静不下来,我想,我可能是太惦记老鬼了。这时候再转头一看,丑脸人在重围下还攻守自如,看样子,如果他想走,随时都能抽身离去,只不过是要多杀几个活鲁班家的人而已。 我和弥勒翻墙跳进那一大片院子里头,桑园岭后面就是山崖,前面是桑园村,防守很紧,所以没人想到我们两个会趁乱跑进来。有些屋子亮着灯,我们不敢靠近,黑灯瞎火的摸了一会儿,完全走迷了。 活鲁班家里,就算嫡系,可能也分三六九等的,从院子里那里屋子的规模就能看得出。我和弥勒不敢弄出动静,就那么慢慢的走,走到院子最南头的时候,一幢三进的大瓦房就出现在眼前。那房子门窗都紧闭着,黑乎乎的一片,里面好像没有人,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住的地方。 院子里还有其它地方亮着灯,我和弥勒不能从正门正窗那边窥视,就绕到了屋子后面,弥勒用刀子把后窗轻轻挑开,在窗子被挑开的一瞬间,骤然就探出来一张脸,把我们两个吓了一跳。弥勒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一把按住那张脸,但是就这么一上一下的间隙里,我才发现,那是屋子里一只木头人。 “你他娘的想吓死人?”弥勒毫不客气,直接把木头人从窗户里头拖出来,我们两个抬脚一通乱踩,木头人很快就被踩散了。他喘了口气,朝里面望了一眼,道:“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家掌灯住的地方。” 活鲁班家,跟三十六旁门很多派系都有明里暗里的来往,行船走水的人,离不开各种各样的工具,鲁家的手艺高超,一些人想要精良的工具,就得跟鲁家打好关系。接触的人多,知道的事情也就多,所以很多人都说过,鲁家掌握着三十六旁门里不少派系的隐秘。弥勒看着看着就动心了,想跳到屋子里去搜一搜。但是鲁家最善奇淫机巧,擅自闯进去,不知道会不会有麻烦。 我们俩在后窗这边磨蹭了很久,想了不少办法,都不怎么实用。就在举棋不定间,院子另一端传来凌乱的嘈杂声,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刚才蜂拥下山的人都回来了。我和弥勒马上关好窗,只留下一道缝,然后蹲了下来。 本想着等嘈杂声停止的时候我们就马上转移地方,但是没过一会儿,屋子的房门就被人推开了,亮起几盏灯,把屋子照的通明。我听到有人一边朝屋子里走,一边说话。 “原本想着,是要派人去接的,没料到夤夜就来了,还帮了咱家这么大的忙。”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语气非常客气:“无以为报,无以为报啊。” “掌灯的,客气了。”回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一听到这声音,我就觉得隐隐有些熟悉,我平时接触的女人不多,所以印象比较深,略略那么一回想,立即想起来,这竟然是排教大排头红娘子的声音。 我的心开始砰砰乱跳,这是我第二次见到这个杀父仇人,却没有给我爹报仇的能力。红娘子杀了我爹,如果这时候再抓到我,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心里有点怕,下意识的就把脖子又缩了缩。 跟红娘子说话的,应该就是鲁家的掌灯,进屋之后,闲杂人等就被屏退了。鲁家掌灯寒暄了一阵子,从他的话里,我听得出红娘子可能跟他已经有约在先,估计是为了赶在头七死者下葬之前过来吊唁,所以才在第六天夜里到了桑园岭。 “掌灯的,咱们都是熟人,说话就不绕圈子了。”红娘子的语气一直都很淡,道:“前几天的事情,我听说了,那东西露了头,陈老六也露面,但是旁门一大帮子人,竟然只逃回来一小半。” “我们先是寻到了那条船,船是截住了,但是里头的棺材顺流冲走,没法子,一路追赶,最后总算追上,没料到出了那样的事。”鲁家掌灯叹了口气,道:“七门的气数,还没尽?” “没尽也快了。”红娘子淡淡道:“先不提这个,掌灯的,这是我的丫头九红,你还是第一次见吧,丫头,过来跟你鲁家爷爷打个招呼。” 听到这儿,我心里一动,小九红也过来了?从进门开始,她就没说一句话,这跟她的性子很不相符。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她的名字,我脑海里就闪过她穿着粉色小衣的样子。 “我是小九红。”正想着,小九红就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声,听起来有点不情愿说话。 “俊生生的丫头,模样很招人喜欢。”鲁家掌灯哈哈笑了笑:“等下叫下头人给你重重包一份见面礼。” “这丫头皮的很,以后过门了,要掌灯的多多管教。”红娘子道:“掌灯的孙子少谦,我是见过的,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妈!你胡说什么!”小九红顿时就不乐意了。 一听这个,我就觉得,红娘子半夜跟鲁家掌灯说事情,难道是要把小九红给嫁到鲁家来? “给我坐下,没大没小。”红娘子道:“鲁家是桑园的大户,鲁家爷爷的孙子,我亲眼看见过的,什么都好,比你性子还温和的多,你摊上这样的男人,是你的造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拉倒吧!”小九红对红娘子有些敬畏,但是她脾气倔,一提这个,跟被揭了逆鳞一样,当时就急眼了:“我反正是不嫁,看上他的是你又不是我,他什么都好,要嫁你嫁。” 啪…… 红娘子一拍桌子,虽然没说话,但我能想象的到,她的脸肯定都让气青了,小九红那张嘴根本就没把门的,一急之下什么话都敢说。 “孩子嘛,还小,不懂事……”鲁家掌灯的笑着道,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房门哐当一声,估计是小九红摔门而去。 “好了,这丫头就是这脾气,先不管她,掌灯的,我们谈点要紧事。”红娘子趁着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开口道:“咱们以后结了亲家,还要掌灯的多帮衬帮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掌灯的,我打听个事情,三十六旁门里头新推的头把,是什么人?” “实话实说,当时集会,我是亲自去了,但是没能见到头把。”鲁家掌灯一提到正事,语气就慎重了,沉吟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大排头,你是想做什么?” “没什么。”红娘子道:“头把是谁想坐就能坐的?把那个新头把赶下来,我来坐。” “这个……”鲁家掌灯立即就抽了口凉气,压低声音道:“这话不能乱说!大排头,头把是西边来的人选的!” “西边来的人,那又怎么样?”红娘子冷哼了一声,道:“我不怕西边来的人。” “大排头,饭可以随便吃,话不能随便说啊,咱们两个在这里说说,一旦这话传出去,排教跟鲁家还要不要活了……” “算了吧,掌灯的。”红娘子可能不喜欢跟人磨嘴皮子,直接道:“我就问你一句话,西边来的大头佛,当年是怎么死的?就算三十六旁门里别的人不清楚,你鲁家也不清楚?” 西边儿来的大头佛,这几个字一说出来,鲁家掌灯顿时就说不出话了,嗓子里咕咕噜噜的颤动了几下。 “告诉你,西边来的大头佛让你们搞死了,但是……”红娘子冷冷一笑,慢悠悠道:“恐怕你还不知道,那条老狗,还没死。” “他还没死!”鲁家掌灯大吃一惊,话音发颤,哆嗦着问道:“他在哪儿?他怎么会没死?” “他在哪儿,我不能说,排教的人已经去找了,找得到还好,替你保守个秘密,也留你们鲁家一条活路,当年,你们把那条老狗给坑惨了,如果排教找不到他,让别人寻到,大头佛的事情传到西边来的那些人耳朵里,你知道后果。” “大排头,你到底要怎么样……” “有胆子杀大头佛,你就得有胆子造头把的反,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想。我断定,三十六旁门的新头把做不了什么大事,石头棺材里的东西都已经露头了,竟然能让它跑掉。”红娘子慢慢道:“告诉你,快变天了,当年大禹留下的东西,都要现世。” 第九十章再次同行 “禹王留下的东西都要现世,那不是……”鲁家掌灯的语气变的很不自然,犹豫道:“西边儿来的那些人,能掌控局面吗?要知道那可都是禹王留下的啊。” “不要张口闭口就是西边儿来的西边儿来的,西边儿来的又怎么了,大头佛不是照样让你们杀了?”红娘子道:“你有空去黄沙场胡家的老宅看看。” “那条老狗的事情?”鲁家掌灯自从听红娘子提起那条老狗之后,就一直不淡定,顿了顿之后忍不住又问道:“大排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排教动手搜寻的时候,看鲁家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不必了,这点事情,排教还做得来。”红娘估计是不想再深谈,道:“好好让两个孩子成了亲,咱们就坐上一条船了。” 我一边听,一边想,别的事情听的不太明白,但是红娘子说的黄沙场胡家老宅,那不就是过去三十六旁门的头把,也就是老刀子家里的老宅吗?我对西边儿来的人一直都很敏感,听到这些立即就记在心里。 蹲的太久,又不敢乱动,两条腿渐渐就麻了,实在受不了,我悄悄的轻轻挪动一下脚掌,但是一下子忘了之间踩碎的木头人还在脚下,几块木头茬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鲁家掌灯跟红娘子谈事情,闲杂人等都退出去很远,再加上是夜里,这声轻响虽然很轻微,却顿时引起了红娘子和鲁家掌灯的警觉。 “谁!”红娘子一步立即站起身,弥勒的反应很快,反身就退到屋子后面的墙根,对我打了个手势,我猛跑了两步踩上他的肩膀,弥勒挺身站起来,两个人摞在一起,我抬手就扒住三米多高的围墙,反身爬上去,随后甩动手里的鞭子,弥勒抓紧鞭子,我用力朝上提,但是这货太胖了,差点把我又给带下去。 我自觉两个人配合已经相当默契,但是红娘子那种身手,反应出奇的快,比鲁家掌灯迅速的多,不等弥勒爬上去,已经翻窗而出,我心里一急,使出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想把弥勒拽上来。 “给我站住!”红娘子可能也急了,因为她私下跟鲁家掌灯说的话,一旦泄露出去就会惹来大麻烦。 “兄弟拽紧!”弥勒一挺大肚子,蹭的就蹿上来一截。 “想跑!给我下来!”红娘子随即跑到墙根,抬手一抓,弥勒太胖,肚子贴着墙,实在躲不过去了,猛然一吸肚皮。 刺啦…… 他已经尽了全力,却还是没能躲过,红娘子虽然是个女人,但手劲却很足,一下子抓着弥勒的腰带,随着一声响,弥勒的裤子连同短裤顿时被抓掉了,露出圆滚滚的屁股。 红娘子毕竟是女人,一看到眼前的屁股,忍不住就扭头闭上眼睛。弥勒抓住机会,挺身就拽着手里的鞭子爬上墙头。 “看够了没,再给你看两眼。”弥勒站在三米多高的墙头上,提着裤子对下头的红娘子扭扭腰,那姿势骚气十足。等到鲁家掌灯也想抽手帮忙的时候,我们两个一起跳到围墙外。围墙后头是峭壁,只能顺着墙从左右两边逃出去。鲁家掌灯在院子里大声的叫嚷,显然是急了。 随着他的叫嚷声,整片院子里顿时骚动起来,各种光线一起亮了,我和弥勒跑的非常快,顺着围墙跑到西边,想顺着原来的路逃到山下,但是一露脸,就看到有人迎面阻拦,当时也不管青红皂白,弥勒挺着膀子在前头开路,三五下就把对面扑过来的三四个人放倒。然而我的心跟着一沉,心想着这一次肯定是逃不掉了,鲁家立足黄河滩那么多年,并非吃素的。 果然,在放倒这几个人之后,迎面的墙角处顿时又冲出七八个,看到这些高大健壮的身影,我的头就是一晕,可是转眼间,我突然发现,领人赶过来的,是小九红。 “贼在哪儿!在哪儿!”小九红可能心里正不舒服,听见院子里叫嚷,以为遭了贼,转过墙角看见我和弥勒的身影,立即卷着袖子就奔过来:“不打的你爹妈都认不出来,就算老娘对不起你……咦?” 就这么走近了几步,她一下子看清了我,嘴巴一张,显得很惊讶。我心情一阵紧张,而且复杂,被小九红抓住,和被那些鲁家人抓住,有什么区别? “九妹,估摸就是这两个人,抓了吧。”小九红带的都是排教的人,在她身后已经打算要动手了。 “抓你奶奶个腿啊!就知道抓抓抓!哪儿有人,哪儿有人?你那只眼睛看见有人了?”小九红一边呵斥身后的人,一边朝我冲过来,挤挤眼睛,拉着我就朝回跑。 “你干什么!”我想甩脱她的手,但是小九红转脸低声道:“要不要命了!让狗屁鲁家人抓住,你有几条命够糟践的!” 小九红带着我和弥勒,一下子混到她身后那堆人里面,一群人都傻脸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有人可能觉得这样很不妥,但是刚一开口,小九红兜手就甩过去一巴掌。 “你们这群王八蛋!别以为你们暗地里做私活捞油水的事情我不知道。”小九红低声威胁对方,道:“谁要多嘴,我现在就把事情捅到我妈那儿去!” “九妹,咱们跟你开玩笑呢……” “别废话,转身走。”小九红带着人就调头朝回走,我跟弥勒低着头躲在人群里,刚一迈步,一群鲁家人已经迎头追了过来。小九红手下的人被吓唬住了,立即开口跟对方道:“这边我们找过了,没人。” 这些排教的门人今天第一次来桑园岭,鲁家人肯定认不全,谁都没在意,两帮人擦肩而过,等跑到围墙尽头的时候,小九红仍然不停脚,带着我们朝山下跑。后山那段路其实很好走,一帮人猛冲下去,等我们赶下来的时候,桑园村口的打斗早就结束了。 我们继续朝东边跑,一口气跑出两三里地,小九红停下脚步,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和他说点事情。” “九妹……” “九你妹啊,别啰嗦!”小九红不由分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和弥勒跑的比她都快,蹭就蹿出去了。完全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这样脱困,心到现在还在砰砰猛跳,什么都不管了,撒腿跑的飞快,小九红渐渐就跟不上了,在后头道:“等等我,等等我啊。” 三个人前后猛跑了一阵,又兜了几个圈子,等到确定安全了,才放慢速度,小九红气喘吁吁的跟上来,抬手就在我头上拍了一下:“是不是想把我甩了?刚救你出来,你就这样,还有没有良心?还有,这胖子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我没那个意思。”我摸摸头,小九红跑的满脸是汗,脸颊泛起一片红晕,衬着滴滴汗水,像一个熟透的小苹果:“你赶紧回去吧,今天的事儿,先谢谢了。” “想赶我走?没那么容易啊。”小九红顿了顿,突然就哭丧着脸,抓着我的胳膊央求道:“你带我躲两天成不成,我妈让我嫁人呢。” “那你就嫁嘛。”我只想着能离桑园岭再远一点,一路小跑着跟小九红道:“活鲁班家大业大的,你过来就是少奶奶。” “老娘要嫁人,你怎么这么乐呵?”小九红很少说软话,眉头一皱:“你就说带不带我走吧!” 我和弥勒对视了一眼,他眨眨眼睛。说实话,虽然还是没有摸透弥勒的底细,但是跟他好像就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今天偷听了红娘子和鲁家掌灯的话,一下子就对黄沙场胡家的老宅产生了兴趣,那个地方,好像隐藏着什么。如果能从那里找到些能够威慑到鲁家的东西,对我来说,还是很有帮助的。弥勒的意思,显然是想带上小九红,万一有什么情况,还能拿小九红出来当挡箭牌。 “好吧。”我对小九红点点头,道:“先说好,路上别跟我闹。” “那是一定的。”小九红一看我答应了,当时就眉飞色舞,脚底生风,边走边问道:“你和这胖子要到哪儿去?有什么好玩的没?” “黄沙场。”我想了想,还是对小九红说了实话,这丫头脾气很乖张,万一惹了她,路上指不定又要出什么麻烦。 “黄沙场?”小九红明显听说过这个地方,而且听我说完之后,她一下子停住脚步,转头对我道:“那地方不能去。” “怎么?”我心里一动,小九红是红娘子的女儿,尽管知道这丫头嘴巴不严,但毕竟血肉至亲,有的事情,红娘子不会瞒着小九红。 “你知道黄沙场是什么地方吗?”小九红咬咬嘴唇,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对我透漏什么。 “那是过去三十六旁门头把胡家的老宅子,发迹之地。” “那你知道胡家老宅里住的是什么吗?”小九红故意神秘兮兮道:“里面住的,都不是人!” 第九十一章霸坑大鱼 “不是人?那是什么?”我觉得可以趁机先从小九红嘴里套出来一些话,一边走一边和她聊。 “是……”小九红张嘴就要说,但是想了想又忍住了,冲着我吐了吐舌头:“我不告诉你,你把什么都弄明白了,半路把我甩了怎么办?” “估计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不要吹牛,不知道就不知道呗,谁也不会笑话你。”我知道小九红的脾气,所以故意拿话激她,道:“排教的大排头是你妈,又不是你。” “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我肯定知道。”小九红果然不服气,但是她也不傻,看着我的表情,眼珠子转了转,噗嗤笑了一声,道:“你激我呢,我就是不告诉你,不把我带到黄沙场,我偏不说。” 小九红这一次很理智,不管我怎么激,她就是嘻嘻哈哈的不肯说出来。但是她说,黄沙场那个地方,排教的人没有去过,可红娘子却清楚那儿的事情。我和弥勒想了想,反正没辙,就打算先到黄沙场再说。 “黄沙场的胡家,可不是一般人哟,他们家能当三十六旁门的头把,不是没有原因的。”小九红笑的眯起眼睛,道:“其实吧,我到觉得那里应该挺好玩的,不到地方,我就不告诉你,看你敢不敢把我半路丢下。” 我和她的年纪差不多,有过上一次在河眼里的经历,还刚刚被她救了,所以心里的芥蒂其实已经微乎其微。小九红很闹腾人,但是又让气氛活跃起来,一路上走的并不枯燥。在桑园岭听红娘子和鲁家掌灯的对话,收获最大的,除了黄沙场,就是什么大头佛和那条老狗,鲁家掌灯非常忌讳红娘子提到这些,自然而然,我觉得这也很重要,所以刻意的套小九红的话。小九红这丫头刁蛮任性,不过只要是混熟了,又是她看着顺眼的人,还是很好说话的,我问到那条老狗的事情时,她想了想,说这件事她知道一些,不过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是怎么回事?”我道:“那条老狗,指的究竟是什么?是个人?是条狗?” “我想吃开封老白家的花生糕,你先答应给我买点,我就告诉你。”小九红之前一路跑,出了一身汗,现在一停下来,脸上的汗水干了,留下几道黑乎乎的汗渍,整张脸看上去花里胡哨,花猫似的,她咂咂嘴,道:“不给我买,我就不说。” 我知道小九红在说笑,这荒郊野地的,去哪儿买花生糕?但是还是顺着她的意思,点头道:“以后走到开封了,给你买上一大包。” 小九红乐了,嘻嘻哈哈的笑,笑过之后,对我道:“那事,约莫有一个来月了吧。” 大概一个多月之前,排教有一次很平常的生意,他们总在捞水货,小九红习以为常,也没有兴趣插手这种小事。但是这次生意没弄完,出去办事的人又跑回来报信,估计是有了点麻烦,小九红仍然没在意,排教的大造山羊胡子派了些人过去帮忙,估计又出了些意外,小九红这时候才开始注意这件事,她找下头的人问了问,那人说不出所以然,只是说,他们好像是遇见“霸坑鱼”了。 “霸坑鱼?”弥勒听到这儿,忍不住就插嘴道:“真有这东西?你别胡说。” “你这个胖子,出去打听打听,我小九红是什么人,可能信口开河吗?”小九红撇撇嘴,瞪了弥勒一眼:“一看你就是没有什么见识和眼光的,老娘也懒得跟你计较,反正,就是遇见霸坑鱼了。” 我也不知道小九红的话里有没有夸大的成分,但总觉得她说的有点玄。霸坑鱼这个东西,一直都只是存在于黄河两岸历年的传说里面,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没听谁说亲眼见了,我爷爷的见识算是很渊博的,一样没有目睹过。 大河因为河水汛期泄洪改道,再加上自然条件,两岸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低洼地,那种洼地如果没有水的时候,就像个旱坑,不过每年汛期涨水,河水把这些地淹了,等到退水之后,就变成一个个积水的水泡子,我们把这样的水泡叫做沙窝坑。 沙窝坑里全部都是死水,面积有大有小,有的只有方圆几丈,有的能有一里地。按道理说,这种死水里没有活物,寥寥几条鱼,也是当时顺着河水带到坑里的。但是传闻,这样的沙窝坑里,有一种特别大的鱼,大的邪乎,沙窝坑有多大,那条鱼就有多大,平时就伏在水底一动不动,偶尔有在坑边路过的人或者牲口,大鱼就伸头把人给吞了。一个沙坑只有一条鱼,就像是整个坑被它独霸了,所以,那种传闻中的鱼就叫“霸坑鱼”。 我反正没见过霸坑鱼,也不怎么信,那样的沙窝水泡子里头,养不活那么大的东西。 小九红打听到这个消息后,就觉得奇怪,捞水货怎么会跑到沙窝水泡里头捞?她好奇心很重,想跑过去看看,但是还没有赶到目的地,山羊胡子派出去的几个人抬着一个排教的门人,心急火燎的朝回跑。 “说了你都不信呢。”小九红睁大眼睛,对我道:“那人身子僵了,硬邦邦的和石头一样。” “死了?” “不是。”小九红摇摇头,道:“是被冻的硬邦邦的。” “冻的硬邦邦的?”我一想,这不是胡扯淡么,个把月之前,天气热着,偎着水边还一身大汗,怎么可能把人给冻的石头一样硬? “就是那样的嘛,我这么大人了,还能看走眼么?” 小九红肯定是要问个清楚的,一边跟那些人朝回走,一边就打听。但是下面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在沙窝坑边做事,都知道里头可能有霸坑鱼,不管到底有没有,反正心里毛糙,不敢乱下水。然而在沙窝坑旁边耗了一个多小时,有个人不知道怎么就落到水里,那种死水本来困不住水性好的人,但是落水的人眨眼间就扑腾着沉到水底。他的那些同伴一下子就不知道人究竟沉到什么地方去了,张罗着要下水救人。 但是遇见那种情况,谁还敢冒失下水?磨蹭了三五分钟,之前落水的人又突然从水下浮了上来,漂在水面一动不动,等到坑边的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这人已经冻的和石头一样硬了,衣角上全都是冰碴子。这是当时唯一下过水的人,所以得救过来,问问情况。人被抬回去之后,盖着被子捂,僵硬的身体总算是捂软了,不过也只剩下一丝气,救不活。 这事儿惊动了红娘子,亲自跑过来看,但她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红娘子马上让人去请老谭家的婆子,想叫谭婆子“过话”。 所谓的“过话”,也是一个玄玄乎乎的事情。河滩上的神婆,都人为人在刚死的时候,三魂七魄还没有散尽,这个时候如果想法子问他,还能问出一些话。这事情到底是真是假,不好说,有人说是真的,也有人说是神婆蒙人的把戏。真真假假,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会知道。老谭家的婆子过话很有名气,不过“过话”不一定能百分之百的成功,有神婆的原因,也有死者的原因,过话不成功,神婆一般会说是死者不愿开口。 谭家的婆子一请过来,小九红还想跟着凑热闹看,但是过话的过程中,屋子里绝对不允许有第三个人在场,别的人都要赶出来。红娘子找人来“过话”,可能就是想问问那个死者,沙窝坑里有什么。 这次“过话”可能是成功了,谭家婆子从黑屋子里出来之后,私下跟红娘子嘀咕了一阵,小九红想凑过去听,不过被撵开了。小九红越来越好奇,非要缠着红娘子问,但红娘子和谭家婆子私语了一阵子以后,神色就不怎么正常,一个字都不肯说。小九红撒娇,当天晚上硬跟红娘子挤到一张床上睡觉,但是磨蹭了很久,红娘子的嘴巴还是严丝合缝,什么都问不出。磨着磨着,小九红就睡了过去,等到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她隐约看到红娘子依然皱着眉头在想什么,嘴里小声念叨着:难道那条老狗真的没死? 事情就是这样,小九红只知道这么多。红娘子可能还在暗中派人追索这件事,只不过没小九红的份儿。 “你怎么不缠着继续问呢,你的脾气倔,缠着她没办法,不就告诉你了?”我听的很扫兴,就好像好奇心被提起来之后,却突然得不到最终的谜底了,甚至连那条老狗指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有啥办法嘛,我倔,她比我还倔。” 我很无奈,反正有的事肯定是问不出来了。 我们就这样一路说着,一路朝黄沙场走。之前的三十六旁门已经烟消云散,这一次新推的头把不是胡家人,黄沙场胡家在当初三十六旁门散了之后,就开始慢慢的落没。不过毕竟是做了很多年生意的家族,家大业大,即便洗手退出江湖,又经历了时代的变迁,但家族的底子还在。 我们赶到黄沙场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当年黄沙场胡家兴盛,带动了周边,附近十多个村子,直到现在还有五六个。 离黄沙场胡家的老宅还有约莫三四里地的时候,我们三个看到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什么东西,估计都是当地人,一边朝里头看,一边小声的议论。 骤然间,从人群中间突然爆发出一阵显得有点空洞的惨叫声,人群顿时骚乱起来。 第九十二章干涸老井 那惨叫声非常的凄惨,不等惨叫声结束,我就隐约看到从人群中间的地面上哗的淌出来一片鲜血,周围的人避之不及,赶紧就抽脚躲。人影闪动中,我一下子看到,人群正中,有一口老井,三四个精壮的年轻人,正拖着绳子,从井下拉出来一团血红血红的东西。 “咦!”小九红看见那团血红血红的东西就感觉恶心,不想正眼去看。 那团血红的东西的确有点渗人,被人从老井里拉出来之后,还在滴滴拉拉的滴着血,三四个精壮的年轻人把这东西拉上来之后,随即就手忙脚乱的用被子裹住,一路朝旁边的村子跑。周围围观的那些人神情各异,有的惋惜,有的愤怒,有的惊恐,那团东西被裹着带走之后,又有七八个人尾随着一路跟了上去。剩下的围着老井乱吐唾沫,连声的骂。 “咱们去看看呗?”小九红有点怕,但是又好奇,忍不住就想朝人堆里凑,我赶紧拉住她,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冒然的凑过去,恐怕不妥。 那些人气愤的很,这时候,从不远处的村子里跑过来几个强壮的村民,手里都提着刀,带头的两个是毛愣愣的年轻人,冲到老井旁边的时候,二话不说,卷着袖子就要下井。旁边的人骂归骂,但是一看有人要下井,马上就拼命的拦。 “这么多年了!老子今天非要看看!下头到底是什么!”一个拿着刀的年轻人火气非常大,被四五个人死死的抱住,仍然硬着头皮要朝井里跳。 “你跟这井较什么劲啊!别再下去了!还嫌死的人不够多啊!”有年纪大的老人挡在面前劝道:“这都是老胡家做的事,听话,把刀收了。” 一群人好说歹说,那四五个年轻人才恨恨的收起刀子,横眉竖眼朝着东边望过去。听着他们的谈话,再顺着几个人的目光,我觉得他们讲的,应该就是老刀子家,从这边向东不远,就是过去黄沙场胡家的宅子。 我是第一次来黄沙场,对这里不熟,但是刚到这儿,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胡家在本地的名声似乎不怎么好,那些附近的村子说起来就咬牙切齿的恨。 那群人围着那口老井,久久不肯散去。小九红伸着脖子看,老是觉得不过瘾,非要过去,弥勒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就拦着小九红,道:“先不要过去。” “我就看看,看看热闹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们刚才从井里捞上来的是什么东西?”弥勒压低声音道:“那是个人!” “什么什么嘛!”小九红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撇着嘴道:“那么烂糟糟一团……” 如果弥勒不说,我也不愿朝那些恶心人的地方想。但是现在回想一下刚才被人用被子裹着带走的那团“东西”,应该真是个人,不过已经没有人模样了。想想那样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变成血糊糊的一团,我的头皮就忍不住紧了紧。 “人家那边出了事,你还要过去凑热闹,你挨打都不亏啊。”弥勒劝住小九红,继续朝那边观望。 弥勒这么一说,小九红果然害怕了,不敢再说过去凑热闹的事。那群人围着老井久久不肯散去,黄河水不能直接喝,尤其是住在河边的人,知道河里什么东西都有,河水即便经过土办法沉淀又消毒,但是烧开了喝下去,保准要拉肚子。所以一般都是从井里取水,有的时候两三个相邻的村子共用一口井,井就显得弥足珍贵。 我们初来乍到,不想惹没必要的麻烦,本来是想等着那群人走了之后,悄悄过去看看就算了。没想到对方比我们还能熬,围着井的人还没走,又从不远的村子里跑过来几个小脚老太太,盘腿坐在井边,脸朝着东边不停的骂,足足折腾了好几个钟头,直到村子里冒起炊烟开始要吃晚饭的时候,所有人才悻悻离开。 老井旁边顿时空旷了,小九红推推我,道:“现在能去看看不?” “能。”我点点头,那么多村民围在老井旁边一下午都没事,说明至少井边是安全的。当时河滩几乎不通电,吃了晚饭以后,村里的人就几乎不会再出村了,我们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朝老井那边走过去。 但是还没等走到井边,弥勒一下子拽住我们,随即猫低了身子,对我们道:“先等等!” 我顿时就蹲了下来,只有小九红还傻愣愣伸脖子朝前面看,我把她拉住。其实弥勒开口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从那边慢腾腾的晃悠过来一个东西,只有不到一米高的东西,却像长了腿一样,在地面上慢慢的移动,朝我们这边而来。 我们三个人蹲在原地不敢乱动,小九红小声嘀咕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个人。”弥勒回头道:“先别乱说话。” 我抬眼一看,身上的鸡皮疙瘩就冒出一大片。那个只有不到一米高的东西越来越近,果然和弥勒说的一样,是个“人”。 他的两条腿齐根而断,右胳膊断了一截,只剩左臂还是完好的,半截身子下面垫了一块毡布,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的挪动。这个人一只眼睛瞎了,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豁豁牙牙的参差不齐,他头顶前半边没有头发,只有脑后长了一小片。当距离近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我看到他的上额头有一道非常明显的疤,就好像脑壳被打开过似的。 这还算是个人吗?我看着就觉得心惊肉跳,难以想象,这人是怎么硬熬着活下来的。 “这是个人?这怎么可能是个人!”小九红一忍再忍,最后终于忍不住了,使劲掐着我的胳膊,好像牙根子痒的要死一样,咬着牙低声道:“这怎么可能是个人!?” 这个不像人的“人”明显是活着的,一点点挪到井边,他的目光很呆滞,其实这个时候我们想躲已经躲不开了,但是对方视而不见,半截身子直挺挺的立在井边,伸出左手,从地上抓着细小的沙砾土屑,一边含糊不清的喊着什么,一边慢慢把沙砾朝老井里面扔。 “你坑我,我坑你,你坑我,我坑你……”那人喊了一阵,声音就低了,但是更清楚了一点,他仅存的左手也断了两根手指,很缓慢却又很固执的用剩下三根手指抓着沙土,不断的朝老井里面扔。 望着这个怪里怪气的人,我们围观老井的欲望顿时就烟消云散,弥勒观察了一会儿,悄悄带着我们退后了一截。他想了想,道:“你看出点什么吗?” “那人估计是个傻子。”我看得出,那个不像人的“人”,目光和金宝媳妇的目光差不多,迟缓又呆滞,没有一点点灵性。 “我估摸着,他应该下过这口井。”弥勒道:“虽然活下来了,但是对这口井带着怨恨。” 这样一说,我突然觉得,那人不断的慢慢抓着沙砾土屑,是想要把老井给填起来。谁都不知道他究竟遭遇了什么,然而脑子都傻了,那些怨恨却依然留在心里。可想而知,这口井给他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一口老井,跟黄沙场胡家又有什么关系?当初听了红娘子的话,就隐隐意识到,黄沙场的胡家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果然如此,刚赶到这里,就遇见了这样的事。 那人不停的低声嘀咕,不停的朝井里撒土,反正深更半夜里看见这举动就让人心慌。我们三个在不远处守着,熬的久了,小九红竟然睡了过去,我也感觉眼皮子发沉,弥勒道:“今晚先不要冒险了,你睡一会儿,我熬着。” 在外头睡觉始终不如床上那么踏实,一夜都没睡熟,时梦时醒。昏昏沉沉的梦境里,我突然看到了老鬼,他正走在一条好像没有尽头的路上,伤痕累累,满身的鲜血,那背影让我忍不住心酸到极点,心里一急,立即从梦里醒了过来。 天还没有完全亮,村子里的鸡已经开始打鸣了,睁眼一看,那个半截子人估计就在井边坐了一夜,直到这时候才慢慢的用左手撑着地面,朝不远处的村子慢慢挪动。终于算是把他熬走了,我叫醒小九红,三个人一溜烟跑到老井边。 看上去,这是一口普通的老井,年头很久了,但井是干涸的,没有水。站在井边看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这井看着没有蹊跷啊。”小九红摸着脸颊想了想,道:“胖子,要不你下去看看?” 说着话,村子那边走过来一群人,我们三个正站在井边,估计是被对方看到了,这时候仓皇躲开,反而不好,反正那些都是普通的村里人,没什么可怕的。 不一会儿,那群人走近了,我一眼看见昨天那三四个拿着刀要跟老井拼命的年轻人也在,一群人气势汹汹,像是急着跟人打架似的。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为首的一个年轻人胡子拉碴,样子看上去有点凶,见我们三个围着老井,就瓮声瓮气的问。 “咱们是怀西楼的,想趁着天两块赶路,带的水喝完了,过路经过这儿,口渴的很,想弄口水喝。”我赶紧用本地话跟对方搭腔,村里人听到我的话,神色就缓和了。 “别瞎胡折腾了,这井没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递过来一个装着温水的瓶子,道:“刚灌的温水,喝两口吧。” “大爷。”我道了谢,接过水瓶,道:“这井不是好好的?怎么会没水?这月份儿,井水不会干的嘛。” “哼哼。”为首的年轻人望着东边冷哼了一声,道:“不死几个人,这井就不会有水!” 第九十三章胡家隐秘 这口井,不死人就不会有水?我带着诧异的目光看着村里的人。为首的几个年轻人脾气很暴躁,越说火越大,一脸胡茬子的年轻人一甩胳膊,道:“去找胡家说理!” “对!找他狗日的说理去!”有人立即附和道:“今天不说个清楚,跟他没完!” 可能村里人都心怀不满,有人一提议,马上得到响应,两个上了年纪的人想要拦,但是没拦住,一群人风风火火就朝着东边的胡家老宅奔去。 “哎呀哎呀!”小九红眼睛一亮,道:“咱们跟上去看看,他们保不齐要去找胡家打架呢。” “你怎么这么幸灾乐祸。” “我是那样的人吗?”小九红赶紧贴着我的耳朵道:“跟上去看看,说不定你就能见识到,胡家老宅里住的,都是些什么。” “恩?”我抬眼看看小九红,她一脸的神秘,这么一说,倒真把我心里本来就藏着的好奇给勾动起来了。 “别说我骗你呢,走,看看去。”小九红在我耳边呼的吹了口气,拉着我就跑。 当时那年月里,人的思想还很保守,就算两口子,也很少会在外头这样亲昵。我耳朵一痒,不由自主就回想起当时在河眼里面昏厥过去,然后躺在小九红怀里的那一幕。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羞涩的,又甜甜的。 我们跟着一群人跑到胡家的老宅附近,胡家的院落本来很大,比桑园岭胡家的院子只大不小,但是他们洗手归隐之后,家道开始中落,wg时期又受到牵连,被拆了一半房子,所以规模小了很多。这时候天色刚刚亮,胡家的大门还没打开,一群人涌到门前,砰砰的砸门。我们三个躲在后面看,事情非常凑巧,这群村里的人正好替我们打了头阵。 砰砰的砸门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面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儿,我一直记着小九红的话,所以胡家人刚一露面,我就看的非常仔细。这老头儿其貌不扬,短短的头发,稍稍有点发福,穿着打扮就和别的村子里那些家境比较富裕的人差不多,既不寒酸,也不奢华。 “胡家人很奇怪吗?我怎么看不出来?”我悄悄问小九红。 “接着看吧。”小九红一边说,一边在墙上抠。 胡家老头儿打开门,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满脸愤怒的村民,立即就一怔,估计他不是第一次跟村民们打交道了,怔了怔之后,神色又有些紧张。 “姓胡的!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咱们没完!”满脸胡茬子的年轻人大声喝道:“井里没水了,我们村子里又死了人!” “息怒,息怒,大伙儿都先息怒。”胡家老头儿忙不迭的说好话:“是谁家的人出了事?” “不用你管,反正是死人了!这个事,今天一五一十的说明白!你们惹出的事,你们自己来料理!要是再推三阻四的,咱们就不客气了!” “烧了他家的院子!” “我们村里因为这口井,吃了多少挂落!过段日子就出点事,过段日子就出点事,这谁能受的了!” “姓胡的,你们家里惹出的事!你们给解决好!别再连累我们村子里的人了!” “各位,各位……”胡家老头儿被一群人的斥责声说的面红耳赤,赶紧摆着手道:“有话好说,好说,劳烦你们等等……” 胡家老头儿转身一路小跑着回到屋子,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叠钱,拉着满脸胡茬子年轻人的手,把钱硬塞到对方手里,道:“村子里出了事,我心里也满不是滋味,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些钱,你们收下……” “谁要你的臭钱!”年轻人眼睛一瞪,抬手就把一叠钞票甩到胡家老头儿的脸上,道:“钱能买命!?叫你们胡家的儿子孙子出来两个,撞死在这儿,俺们也给你凑笔钱!” “你们太过分!”几个胡家的年轻人都在院子里呆着,可能是受了约束,但听到这儿就再也忍不住了,跑过来道:“那口井,都是什么年月的事了,至今还要牵扯到我们身上!” “那就是你们胡家做的好事!不找你们去找谁!” “你们给我回去!”胡家老头儿转头呵斥几个本家的子弟,他的脸已经青了,不知道是被村里人气的,还是被自家几个小辈儿气的,但他还是强忍着,跟村民们解释道:“老井出事的时候,连我爷爷都还没出生,那些事传到今天,谁还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这几年,村子里一出事就找我们胡家,要是能有办法,我会眼睁睁看着不管吗?大伙儿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胡家老头儿虽然很生气,不过耐心的劝说,其实,村民们急归急,也并非完全不讲道理。胡家老头儿极力克制,终于让村民们消了大半的火气,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钱,重新塞回对方手里,道:“死的人死了,活着的还是得活着,把这个带上,给人家家里捎过去吧。” “算了算了。”村里也有上了年纪的人,摇头叹息,对几个年轻人道:“都是很多年的事了,现在真的说不清楚,你们气消了就走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村里人带着气,但胡家老头儿始终很忍耐,最后火气消的差不多了,一群人转身离开。他们刚刚一走,胡家老头儿就砰的关上大门。 “快来快来!”小九红拼命朝我摆手,趁着刚才村里人和胡家老头儿斗嘴的时候,她在砖墙上挖了个小洞,等我凑过去,她就道:“你看到没?胡家那老头儿刚才气的不行了,不过硬生生忍下来而来。” “这怎么了?遇见人时不常跑家里闹闹事,脾气再好也忍不住。” “你看吧。”小九红神神秘秘一笑。 我凑着小洞朝院子里望过去,弥勒也要挤过来看。我看到胡家老头儿关上院门后就把几个小辈人朝后院赶。他穿的是乡下常见的那种土布缝制出来的大裤衩,一条裤管足足比腰都宽,又舒服又凉快。但是当他转过身的一刻,从一条裤腿里,猛扎扎的弹出来一截尾巴。 “这他娘的是什么!”我一下子惊呆了,胡家老头儿身后冒出来的那截尾巴清晰可见,比小擀面杖粗那么一点,上面长着一层绒毛:“这到底是什么!?” 我顿时就明白了小九红的话,明白了她为什么说胡家老宅里住的都不是人。胡家老头儿看着很正常,但是这截尾巴一露出来,立即就让他整个人显得妖异。 “看清楚了吧,咱们先走。”小九红拉着我就跑。 “那到底是什么啊。”我满心都是疑惑,一边走一边问道:“是黄皮子?是狐仙?” 我就想着过去听过的一些民间传闻里头,狐仙好像都姓胡。但是小九红道:“要真是狐仙也就算了,至少还能说的通,可是胡家不是狐仙啊。” 不是黄皮子,不是狐仙,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冒出来一截尾巴,我脑子顿时又乱了。但是同时也意识到,红娘子的话果然是没错的,黄沙场胡家有隐秘。 “我就知道这么多,胡家到底是什么,我不清楚。” 我们仍然跟着村里的人,胡家,老井,村子,这三者之间好像有什么牵扯了多少年的恩恩怨怨,至少得把这些都先搞清楚。今天的事情足以说明,村子里的那些人没有多少城府心机,找到机会套套话,估计能问个明白。 村民们重新走回了老井旁,井底还是干涸的,他们愁眉不展,但是没有人再轻易的下到井里去一探究竟。弥勒拿着水瓶还给村里人,顺势就坐下来跟他们聊,这货长相很憨厚,嘴皮子又利索,给人印象不错,一来二去就聊熟了。他带着目的跟人聊天,扯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老井还有黄沙场胡家。 “村里这口井,是胡家祸害的?”弥勒问道。 “不是他们,还能有谁!”满脸胡茬子的年轻人气性最大,别的人都气消的差不多了,只有他还愤愤不平。 “话不能这么说,这口老井,不是村里的,本来就是胡家的。”有个上年纪的老人道:“说到底,其实是咱们村子占用了人家的井。” “胡家挺怪的。”弥勒接口道:“怎么把井打到离老宅那么远的地方。” “什么老宅。”老人指了指老井,道:“胡家的老宅,本来是在这儿的。” 胡家的祖屋,一直都在仙人观的遗址上,但是民国初期的时候,胡家突然就舍弃了住了多少年的祖屋,搬到离老井三四里之外的地方。 “他们干吗要搬家?” “能不搬吗?”老人道:“再不搬,胡家人就要死绝了。 第九十四章卧尸凶地 老人的话一下子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小九红还想插嘴问,但是我赶紧制止她,弥勒三套两套,就把事情给问清楚了。不过当年的那些事,已经过去太久,老人说的都是从以前的老辈人那里听来的传闻。 这口老井其实有点神秘色彩,比较特殊,黄沙场这个地方,打出的井会出水,但过不了几天就干涸,惟独这口井的水源常年不断,就因为这个原因,当年的仙人观,后来的胡家,都建在这口井上。民国初期,胡家在黄河滩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勉强算是地方上的大户。 有一年,胡家接连出了几桩怪事,然后就开始死人,不知道因为什么,胡家把事情都压了下来,极力的隐藏消息,但是家里依然死人,几乎隔上一段时间就要死掉一个,人就死在胡家的老宅里头,当时胡家雇的厨子是南方人,有一天半夜起来解手,就听到老宅里面有人惨叫了几声,他迷迷糊糊的跑过去看。惨叫的人是胡家老太爷最喜欢的一个孙子,只有十六七岁,倒在自己房门口,血流了一地。 当厨子跑过去的时候,胡家本家人也赶到了,他们马上让厨子回避,就借着那机会,厨子看到了死者的尸体,相当之惨。那尸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啃了一样,皮肉残缺不全。手臂和大腿上的肉几乎都掉光了。 随后,胡家把家里上上下下雇来的老妈子佣人厨子统统辞了。风声泄露出去,众说纷纭,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都说胡家不干净。我算了算,当时老刀子还没有出世,胡家也退出江湖很久,估计没有好本事的人。 胡家本家的人心神惶惶,过了不久,他们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人,那人很神秘,用大车连夜拉到家里。就在那晚,胡家好像乱套了一样,整片老宅仿佛是被乌云给遮住了一样,隆隆的像是打雷。 第二天,胡家就开始拆房子,然后在三四里之外安了新家。当时附近的村民们都还挺高兴,因为方圆多少里,就只有这一口甜水井,胡家搬走了,井却搬不走,当地人可以从井里取水吃。但是胡家拆完老宅之后,竟然把井给填了起来。这一下惹的村民们很不高行,觉得胡家太独,搬走了还要把井给填上。胡家当时已经势衰,不过比平头百姓强的多,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没人去碰这口井,过了些日子,就有胆大的人把井给挖开了。 井一挖开,里面的水照样清甜甘冽,附近两个村子的人都来这里取水。胡家得到消息之后,马上过来阻止,也不说原因,反正就是不许人用这口井。两方闹了一场,发生过冲突,胡家有钱,最后把事情压下去,再次填上了老井。后来全国解放,这件事被人抖落出来,让胡家背了好些年的黑锅,抬不起头。 一解放,胡家就控制不住局面了,伍零年的时候,那口井被人挖开,但是这一次用了没多久,井水突然就干了,莫名其妙,有人下井去查看,一下去就再也没上来。又下去一个人,依然是这样,第三次的时候,下去的人身上绑了绳子,到了井底,绳子就开始晃,上头的人用力拉绳子,井里就传出一声哀嚎,几个人拉着绳子不放,但井下的人像是被卡住了一样,最后使劲拽上来,人已经成了一堆烂肉。 黄河滩的人本来信的就多,出了这样的意外,有人就想起当年胡家全力阻拦村民用井的事,他们跑去胡家问,胡家老太爷已经死了,剩下的那些人也不知道是假装,还是的确一无所知,反正什么都不说,推的一干二净。反正前后折腾了几次,死了人,井里突然又有水了,奇怪的很。 但是好景不长,过了一段日子,井又干了,干的莫名其妙,村民专门从外面请了有打井经验的人过来看,那人也死在井里,用绳子拉起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打井师傅一死,井里接着又冒出水。如此反复了几次,村民们恍惚明白了一个规律,如果井里不死人,那么一直都会,除非死了人,井水才会再次出现。吃这口井里的水,代价太大,当时又在打击各种封建迷信活动,村里就张罗着把井给填了。 过了十几年,到了wg时期,县里有人到了黄沙场,那些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坚信马列主义能够战胜一切,主动挖开了井。日子久了,十几年前的事在人们心中被淡忘了很多,井一挖开,村民们照样取水吃,不过这次跟十几年前一样,照旧是井水干涸,死了人才会有水,然后再干涸,再死人。当时县里的民兵带着枪过来查看,那民兵队长就是黄沙场的人,在朝鲜打过仗,胆子很大,又不信邪,亲自端枪下井。 “小旺被绳子拽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但已经不成人样了。”村里的老人道:“两条腿没了,胳膊断了一只,脑瓜子都崩了,他算是记住了这口井,这么多年,时常都到井边来坐坐,抓着沙土朝井里丢,想把井填上。” 听到村里老人的讲述,我马上想起昨夜在井边看到的那个半截人,半截人跟老人讲述的这么相像,十有八九就是当年的那个民兵队长。他是那么多年以来第一个下过老井又没死的人,生命力相当顽强,被拉上来之后救了救,竟然活了。但是活了之后,整个人都傻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那个时候的人嘴巴是最硬的,不肯承认搞不定这口井,又怕下去再死人,反正期间也没少找胡家的麻烦,有胡家的人被吊起来打,两条腿都打断了,还是一问三不知。稀里糊涂弄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把井填了算完事。一直到两个多月前,村里几个年轻人才谋划着重新把井挖开。 “我当时说了嘛,几个娃子不肯听。”村里老人道:“老井挖开不到一个月,井水就干了。” 此刻距离wg的时候又是十几年过去了,少年人年轻气盛,没经历过当年的事,就不知道老井有多危险,有人下去看,结果跟过去一样,拉上来就断气。但是死了人,井水外冒,到了前几天,井水不知道第几次干涸。 反正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村里死了人,找不出原因,一群人肚子里窝火,就去找胡家的麻烦。幸好胡家老头儿比较隐忍,遇见这样的情况,即便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最后还是息事宁人。 “河滩人,命苦哟……”村里老人讲完了这些事情,眼见着也到了吃上午饭的时候,弥勒跟他们聊的火热,对方就邀我们到村里吃饭。乡下没有什么好东西,家常便饭填饱了肚子,弥勒就对我使眼色。 我和小九红找空溜了出来,弥勒摸着下巴道:“那口井,我总觉得蹊跷,琢磨了很久,估摸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说也说不清楚,先跟我来。” 我们三个离了村子,村子后头大概不到一里地,有一座小山,山不大,但比较高,路很陡峭,我们第一次爬这座山,累的够呛,小九红喘着气,道:“胖子,你到底要带我们看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 弥勒一言不发继续爬,带着我们一直爬到山顶。从这里俯望下去,远近尽收眼底。等到我们喘匀了气,弥勒就指着山下,道:“仔细看看。” 我抬眼望过去,村子,大河,缓坡,小丘,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这只是河滩上很普通的一处地方,看不出什么。 “你要这样看。”弥勒指着山下一个只有十多米高的小丘,然后又指了指地势自然裂开的洼地,一点一点指引着:“看明白了吗?” 我若有所思,如果按照弥勒的指点,把那些东西从大片的地势中分离开来的话,那么村子前面的那一大块地,隐隐约约就好像一个人,一个平躺在地上的人。而村子前头那口老井,恰好就在这个“人”正心口的位置上。 “这个,叫卧尸地。”弥勒道:“果然是这样子的,这个卧尸地是最凶的风水地势,老井就在卧尸的心口中间,那里头,肯定镇着什么东西。” “镇着什么东西?”我迟疑了一下,因为偷听红娘子还有鲁家掌灯说话时,虽然他们说的比较隐晦,但我还是能听得出来,胡家老宅,好像跟西边儿来的人之间,有那么一点隐隐约约的联系。所以我很想知道胡家老宅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而这口诡异的老井里,又隐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胡家当年请了人到家里,之后马上搬家,又填了老井,和他们要镇的东西,不无关系啊。”弥勒眯着眼睛,从夕阳的余晖中望了望胡家的宅子,道:“胡家的这个秘密,从他们拆掉老宅开始,就已经存在了。” 第九十五章地道铁门 “没错。”我同意弥勒的推测,住了那么多年的老宅,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拆掉,胡家的隐秘,都在胡家人心里,同样也在那口充满了神秘和恐怖的老井深处。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探究竟?”弥勒嘿嘿一笑。 “好啊,我也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小九红当时就连声叫好,但是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围绕这口老井,先后死了不少人,到现在都是个谜,如果隐秘那么容易就被探知,老井的秘密早被人挖掘出来了。 “这口井,肯定是不能下的。”我对弥勒道:“再想想别的办法。” “井不能下,我们从胡家下手。”弥勒道:“反正还有时间,慢慢在这里盯着胡家一段时间,我觉得吧,今天他们又被村子里的人闹腾,估计坐不稳了。” 我们三个商量了一会儿,日头已经落到了山后,山路很难走,弥勒赶紧带着我们朝山下去。下山之后,天已经黑头了,但夜还没深,我们找了个地方呆到差不多凌晨十二点多,才起身到三四里之外的胡家去。弥勒的意思,是想慢慢来,先绕着胡家的院子,把外面的情况完全搞清楚,再寻找机会。然而我们刚刚靠近胡家大院,模模糊糊看到院子的小门突然打开了,三个人立即抽身躲到一旁。 从小门里走出来的,是白天见过的胡家老头儿,一想起他身后那条奇怪的尾巴,我心里就发毛。胡家老头儿是一个人出门的,等他反手关上小门的时候,我才看到,他牵着一口大概只有百十斤的猪。 “这是干嘛?”弥勒胖,一蹲下来就摸着肚皮,道:“大半夜牵着一条猪出门,可疑,小九,你不是知道胡家的事吗?胡家有这习惯?” “我肯定是知道的。”小九红实在没话说了,嘟囔道:“有人遛鸟遛狗,人家半夜睡不着,不能起来遛遛猪?” 胡家老头儿一出来,我们三个就不敢说话了,唯恐被发现,但是胡家老头儿好像更小心,走出去几步就要来回张望着看看,我们一直等到他走远了,才慢慢的跟过去。我对黄沙场这边的地形还不是很熟,不过走了一段之后,就意识到,胡家老头儿十有八九是朝着老井那个方向去的。 果然不出所料,趁着夜色走了三里多地,胡家老头儿就到了老井附近,但是他牵着手里的猪,蹲下身子足足守了有半个钟头,直到确信老井那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才继续朝前走。 那口老井在深夜里已经看着很模糊了,胡家老头儿没有打灯,就借着月光来到老井旁边,望着井口沉吟了很久,然后弯腰朝井里道:“差不多了,真的差不多了……” 说着,他用绳子把牵来的那口猪顺着井口慢慢放下去,猪被绳子勒的很紧,进井之后立即开始叫唤,叫声从井里飘出来,又传出很远,胡家老头儿加快了速度,飞快的把猪放到井底。猪一落到底,叫声小了点,不过仍然一个劲儿的哼哼。胡家老头儿在井边不断的踱来踱去,样子显得有点心神不定。 足足有十几分钟时间,井里的猪仍然在叫唤,胡家老头儿一甩胳膊,蹭蹭蹭就把百十斤的猪从井底拉了上来。 “差不多了!”他再次朝着井口开始说话,语气明显重了很多,有些愤怒,还有些不耐:“过上几年就要出点事,死的人多了,不怕有能耐的人盯住这口井?我们胡家,真要被你拖垮!” 胡家老头儿语气很重,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劝阻,他可能真的害怕老井里接连出人命,如果被有的人盯上,或许会一查到底。说了老半天,井里仍然寂静无声。 “我就死在你面前好了!”胡家老头儿急了,这么一急,那根尾巴腾的又从身后弹了出来:“死了干净!总比将来眼睁睁看着胡家家破人亡来的痛快!” 说完这句话,胡家老头儿牵着猪匆匆就朝来路走,一口气走回胡家的院子,重新进了小门。 “他估计还要做什么事!”弥勒蹲在墙外对我们小声道:“最好能跟上看看。” “那不是要翻人家的院子?”我有点拿捏不定,黄沙场胡家过去声名显赫,做过很久三十六旁门的头把,我不觉得自己这点点本事能在胡家来去自如。 “我看的出来,他就是力气大了些,没怎么练功夫。”弥勒道:“他深更半夜一个人悄悄出门,不仅不想让外人发现,甚至还要瞒着自家人,我们手脚麻利点,快,要不然时间就来不及了!” 我想了想,从年龄上看,胡家老头儿比老刀子大不了太多,老刀子那一辈上,胡家早就落魄,除了他这个血眼,别的人可能本事不大。这么一说,我就稍稍的放心,从墙根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踩着弥勒的肩膀悄悄爬上去,想从这里翻墙而入。这种大院子,前后几进,我翻墙的这一段都是过去大户人家后院的茅房和堆放杂物的地方,本来以为不会有人,但是刚一露头,立即看到胡家老头儿快步从前院走过来,我赶紧收回手,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墙外看着他。 不知道胡家老头儿到底是急还是气,反正举止匆忙,他打开院墙对面一间门窗紧闭的小屋子,那是家户平时用来放柴火和煤块的地方,月光透不过窗子,我只能隐约看见胡家老头进门之后翻开一大堆柴火,捣鼓了半天,紧跟着咔嚓一声轻响,他突然贴着墙角就不见了。 “他不见了。”我低头对下面的弥勒和小九红轻声道:“屋子里头不知道有什么。” “不见了?” “你不要急。”小九红抬头对我道:“再盯一会儿,胖子顶得住。” 我转头又仔细看了那么几分钟,胡家老头儿的确是不见了,这肯定不是什么狐仙显灵,我怀疑他应该是顺着小屋某个地方钻了下去。这是个很重要的情况,我立即兴奋起来,慢慢的蹬着弥勒的肩膀爬上墙头,然后蹑手蹑脚的翻了下去。弥勒和小九红也一前一后的跟着我跳过院墙,我猫腰走到小屋的窗外,抬眼朝里一看,和我想的一样,那一大堆柴火下头,地砖都被拿掉了,露出一块很厚的木头翻板。 “他肯定是从这里下去了。” “我看看。”弥勒也跟着跑过来,对于这些东西,他比我熟悉的多,情况立即得到了确认,翻板下头是过去大户人家里家家都有的地道,解放前,黄河滩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中原地区又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乱不断,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头,人人难以自保,遇到打仗或者河匪来袭,家里头的人可以带着细软从地道里临危逃脱。但是胡家这条地道通往什么地方,就不得而知了。 地道下头的情况不明,弥勒过去打头阵,轻轻一压翻板,下头的洞口就露了出来,弥勒在洞口看了一眼,胡家老头儿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洞里头的空气有股淡淡的潮味,不过一点不会觉得气闷,说明这个地洞不是一直封闭的,时常会有人出入。 “我走前头,你们在后面不要跟的太紧。”弥勒道:“出了什么岔子也不会被一窝端。” 弥勒一挺肚子,就钻到翻板下头,但是地洞口周围被石砖封了一半,入口太窄,一下子把他卡住了。 “胖子,我帮你。”小九红抬脚就踩住弥勒的肩膀,用力把他朝下压,弥勒呲牙咧嘴勉强进了地洞,走出去几步之后,我和小九红才跟上。 地洞不直,弯弯曲曲的直通向前方,胡家老头儿没有走出去太远,直到我们钻进地洞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么一丁点很飘渺的亮光。三个人不敢用光线照明,摸着墙壁,慢慢的跟着胡家老头儿。 到了这时候,我心里完全确定了,这个胡家老头儿嘴上虽然不说什么,但是他绝对清楚本家的隐秘。而且行走在这条地道里,我预感到,距离胡家的秘密,可能越来越近。 开始的时候,我们还能辨别出方向,但是地道里头七拐八弯,走了一会儿就彻底晕了。好在地洞只有一条路,不会走迷。我根据自己的步子暗中测算走过的距离,这条地洞非常长,当年胡家人挖掘的时候肯定下了大工夫,约莫走了有一里地,胡家老头儿在前面突然停住了。 我们紧紧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喘,黑暗中,胡家老头儿手里那盏灯就是最显眼的目标,灯光跳跃,我看到地道前面有一道铁栅栏,全是小臂那么粗的铁条,把去路死死的堵住了。 “二叔。”胡家老头儿在那边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着铁栅栏旁边的墙角道:“让我进去看看吧。” 第九十六章一条尾巴 铁栅栏前面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胡家老头儿就提着灯,对着空墙角说话。连着说了几句,一点回应都没有。 “二叔!”胡家老头儿加重了语气,道:“我求你说句话吧!” “不行。” 一直到这时候,才从墙角那边传来一道苍老又沙哑的声音,胡家老头儿又朝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灯放低,灯光一闪,我看到铁栅栏旁边的墙角,蹲着一个又干又瘦的老头儿。那老头儿缩在墙角,一声不响,要不是灯光照过去,根本就察觉不出哪儿还有一个人。 那老头儿扶着墙壁慢慢的站起身,他的眸子一片灰白,说话间翻着白眼,看上去像是个瞎子。瞎老头儿不知道在这个地道里呆了多久,整个人几乎都和黑暗融成了一片,就算是好端端一个人,在这里呆的久了,眼睛也会瞎掉。 “不能进,除非是你爷亲自来了,否则,别的人谁都不能进去。”老瞎子声音沙哑,但是语气淡淡的,站起来晃悠了一下,道:“回去吧。” “二叔!别再守着你的老黄历了!爷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呆在这里的几十年里头,胡家吃了多少说不出的闷亏,只要那口井出点事情,屎盆子立即就扣到咱们头上,现在外面的世道不一样了,前几天井里又出了事,死了人,清平世界,这样搞下去,迟早被人发现!到时候咱们胡家还要不要活了!” 老瞎子靠着墙一言不发,他越是这样闷着不出声,胡家老头儿就越焦急。 “二叔!你说句话行不行!你也是胡家人,看着你的子孙大祸临头了你也不管?就知道守着当年的那点规矩不松口?” “不是我不松口。”老瞎子叹了口气,道:“你就算进去了,能怎么样,当年你爷都做不好的事,你能做好吗?要是能做好,咱们胡家也不用抛了老宅搬走。” “我进去,该说的都说完,不行就死在里头!”胡家老头儿被村里人闹了几次,估计早就难以忍耐了,一副全都豁出去的架势,道:“除死无大事!二叔,你当年也是说一不二的麻利汉子,怎么呆在这儿这么多年,把血气都磨没了?” 老瞎子又默不作声,胡家老头儿不停在劝,他说的没错,现在的世道再也不是过去那种杂乱纷争的年月。事情关系到胡家最根本的利益,劝了一会儿,老瞎子也沉不住气了。他是个胡家人,而且铁定是最忠心的,否则不会被安排到这儿一守就是几十年。 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又想起了老鬼。 “好!”老瞎子沉吟了很久,终于点点头,道:“进去吧,我当年来这儿的时候,就知道这事迟早得有个了结,不了结,胡家永远都翻不过身,要受其所累。” 老瞎子颤巍巍从墙角走了出来,他腰上有一把钥匙,就那么一把,大的有点离谱,他看不见东西,摸索着在铁栅栏旁边拎起一把大的吓人的锁。这道铁栅栏已经结实的无以复加,还要加上这么大的锁,看上去,胡家人对铁栅栏后面的东西很不放心。 那会是什么? 胡家老头儿和老瞎子打开铁栅栏上的锁,两个人一起用力,才慢慢把栅栏推开。栅栏之后,还是漫长的地道,等到胡家老头儿和老瞎子一前一后走出去,老瞎子又反身从里面把大锁锁上,对胡家老头儿道:“真要出事,我们两个老家伙死在里头就算了,不要连累小辈儿们。” “二叔说的对。”胡家老头儿跟着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惆怅还是什么,但是没有一点惧意,和老瞎子朝栅栏后头的通道走了过去。 我们三个松了口气,弥勒给我打了个眼色,问我要不要继续跟上。我总觉得胡家在地道里装上这样沉重的一道铁栅栏,明显示意着危险。但是整件事情已经无形中把我的好奇心彻底调动起来,现在半路退走,心有不甘。 小九红比我更着急,极力撺掇我和弥勒继续跟,但是那把大的吓人的锁已经锁上了,栅栏打不开。等到胡家老头儿和老瞎子走远了之后,弥勒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根很细的钢丝,捅进锁眼里,闭着眼睛轻轻的捣鼓,很快,大锁啪嗒一声打开了。瞎子的听觉都很灵敏,所以我们费尽力气,才悄悄把铁栅栏弄开,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满身大汗。 “其实吧,我觉得胡家不像是心术不正的人。”弥勒摸摸头上的汗,小声道:“至少这两个老家伙还有善念。就算知道自己要死,还能想着家里的小辈儿。” 我顿了顿,不想接弥勒的话,因为一说起这个,我就想起爷爷。我摇摇头,让弥勒闭嘴,然后侧耳倾听,直到听不到任何动静了,才穿过铁栅栏门。曲折的地道仍然一会儿一个弯,我已经完全分不出东南西北了,但是走了那么几步,突然就醒悟过来。胡家院子里的这条地道,应该是通往老井的! 我马上紧张,但又有隐隐的兴奋,再向前走,必然会有无法预料的危险,但是老井里的秘密,一定就在前头。那种冒死探秘的气氛,让我浑身上下都躁动起来。 我们唯恐老瞎子会听到三个人微乎其微的脚步声,所以一直不敢跟的太紧,胡家距离老井不远,不过地道拐来拐去,路程就延长了很多,约莫有半个多钟头,地道一下子就宽阔了,与此同时,一股很难闻的臭味扑面而来。地道扩宽的地方,恰好是一个拐角,我扒着墙沿朝那边看看,胡家老头儿还有老瞎子站在前面左右看了两眼,灯光照耀下,我看见那片拓宽的地方摆着两个很大的石头墩子,上面铺着乱七八糟一层不知道棉絮还是皮毛的东西,本来泛白的皮毛已经被血染透了,猩红一片,又隐约发黑。这里有空气对流,臭味一股一股朝这边飘,那都是死人或者死牲口腐烂以后的味道,难闻的要死。 弥勒对我打了个手势,走到这里的时候,距离老井估计已经非常近了。 “为什么不在了?”胡家老头儿可能对这里不是很熟悉,左右打量了一眼,朝前面看过去,前面的地道又收窄了,约莫三四米宽。 听到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我顿时感觉到,卧尸地老井下头镇着的东西,好像本来就应该在这儿,然后却无影无踪。 “神纹钢是七门的东西,锁住什么,都跑不掉,肯定在,是在老井那边。”老瞎子侧耳去听,但是听不到什么动静,两个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的就转到了前方变窄的地道中。 “二叔,小心着点儿。”胡家老头儿走在前面,慢慢举起了灯,灯光一照,变窄的地道地面上,凌乱扔着一些骨头,有的早就干硬的发黑,有的上面皮肉还没有烂光,凌乱的骨头显得狼藉又很阴森,我挡住小九红,免得她看见什么东西之后会不由自主的叫。 地道里静的几乎能听到人的心跳声,当胡家老头儿慢慢走进变窄的地道时,哗啦啦一声响,从地道上头猛然坠下来一个人。那肯定是个女人,头发很长,穿着一身白衣,就好像被放在房梁上的吊死鬼突然坠落。那女人的脸被头发挡住了,只能看见她伸了伸血红的舌头。胡家老头儿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个吊死鬼一般的女人咯咯的笑起来,声音清脆如铃,又带着些许媚意,听的人心神飘忽。胡家老头儿身上没有多少功夫,被吓的坐倒在地的时候,那女人伸手就朝他抓过来。 嘭…… 干瘦的老瞎子此刻动了,身形快的令人咋舌,抬手就把那女人挡住。这一来一回之间,女人脸前的头发散开了,露出一张很漂亮的脸。她的面颊凝脂一样的白,五官非常精致,双唇红的像是血染过一样。 她的身体一动,脚下就哗啦啦的响,明显是被一根铁链子锁住了。老瞎子健步如飞,绕着那女人跑了一圈,然后抽身想要拖着胡家老头儿退后。 “这是自家人!”老瞎子抓着胡家老头儿的胳膊,回头对那女人道:“别害他!” 咯咯咯咯…… 那女人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但是那笑容却说不出的让人惊恐。老瞎子看不到东西,只能凭耳朵去分辨,他的功夫其实很好,拖着胡家老头儿就想先退回去。那女人没再动手,紧跟着他们走了几步,她脚下的铁链子又细又长,虽然被锁着,却能在一定范围内活动。 “多少年了,都没人来看我,今天你们怎么突然就有良心了?”那女人逼着两个人朝后退,一边笑着问他们,她的声音好听之极,柔弱中带着一种娇媚。 “不要再借着老井杀人了,否则,胡家迟早会让你连累死!”老瞎子把胡家老头儿扶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白衣服女人身后,突然慢慢冒出来一截毛茸茸的尾巴,那尾巴很长,软的像蛇一样,无声无息的探出来一截,光线很暗,老瞎子看不见东西,胡家老头儿也惊魂未定,等到他看见这条尾巴的时候,已经迟了。 第九十七章凶神恶煞 “二叔!”胡家老头儿看到那女人身后的尾巴,一声大喊,老瞎子的反应很快,但是吃了眼瞎的亏,不等他躲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已经闪电般的缠住了他的脖子。 尾巴顿时收紧了,老瞎子忍不住用手去扒自己的脖子,身子一歪,被硬生生的拖到后头,那女人笑盈盈的伸手按住老瞎子的肩膀,一口就咬了下去。她的牙齿虽然洁白如贝,但却锋利的像刀子一样,一口就咬住老瞎子肩膀上的琵琶骨。 咯嘣……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秀美如花的女人是怎么下的去嘴的,一声骨骼绽裂的声音传出,老瞎子忍不住就闷哼一声,咬着牙一甩膀子,从那女人的嘴里挣脱出来,这一挣脱,肩膀上硬生生被撕掉一块肉,老瞎子整个人都疼的哆嗦起来,但是他很硬气,忍着不肯出声,拉住胡家老头儿就想跑。 “二叔!你走!”胡家老头儿定住心神,把老瞎子朝后推了推:“横竖都要被她连累死,今天把话说清楚,我就死在这儿!” “有甚么可说的!”老瞎子咬着牙,捂住肩头已经被啃断的血肉骨头,沉声道:“要是能说,早些年就说开了!” “我总觉得,你被镇在这里几十年了,总该有点悔悟。”胡家老头儿对那女人道:“当年,我爷对你不薄,他怎么对你,你是怎么对胡家的?” 听到这儿,我恍然大悟,之前和弥勒猜测过的,卧尸地心口这口老井下面,肯定会镇着什么东西,但是万万没有想到,被镇着的,竟然就是这个女人。她也长着一条尾巴,胡家老头儿也长着尾巴,这里面有什么瓜葛和渊源? “怎么对我的?”那女人拖着脚下的铁链子,一步一步朝前走着,道:“就勾结外人,把我锁在这里,不见天日,一晃几十年,换了你,你能受的住么?” 那些年的恩恩怨怨,时间已经久了,说不出谁是谁非,胡家老头儿看着女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觉得她像是要谈谈的意思,就站在原地道:“咱们胡家,没有多少对不住你的地方,你祸害了多少人命?我爷还是不忍杀了你,就把你锁在这儿……” 哗啦…… 那女人脚下的铁链子猛然一响,呼的就扑到了胡家老头儿跟前,老瞎子一直防备着,那女人一动,他也动了,举起一只血淋淋的手拉了胡家老头儿一把,但是胡家老头儿自己的动作慢了些,就那么一刹那间,女人抬手在他身上抓了一下。 那五根手指和刀子一样,在胡家老头儿肚子上开了个口,老瞎子知道斗不过这女人,也不还手了,拖着胡家老头儿拼命朝回跑。为了看清楚一些,我们离的很近,这一下粹不及防。老瞎子跑的时候,那女人拖着脚下的铁链子追了过来。我不知道这女人究竟多大岁数了,然而动作却快的惊人,不等老瞎子他们跑过拐角,已经从后面追上。 “你走!”老瞎子把胡家老头儿甩过拐角,自己转身想要挡住那女人。胡家老头儿的伤很重,肚子就像被刀子划开了一样,他被老瞎子甩过拐角,肚皮上喷溅的鲜血立即洒了小九红一脸。 那女人抽鼻子嗅了嗅,躲开迎面挡来的老瞎子,两步冲过拐角,现在想跑都来不及了,小九红被糊了一脸血,伸手抹的满脸花,弥勒把我朝后一拉,推着我们两个跑。他落在后面刚一转身,衣领子就被那女人抓住了。在我的印象里,弥勒不仅有功夫,而且力气相当大,但是那女人五根纤细的手指揪住他的衣领子,用力一甩,弥勒差不多一百八九十斤的身子,就像一只麻袋一样被甩到后头,重重撞在墙壁上,这一下显然撞的不轻,弥勒摔到地上的时候,腰杆子几乎都要断了。 老瞎子显然没有想到我们就躲在拐角后面,一时间敌我不分,他也没有主意了,只能死死缠着那女人。女人一身白衣,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像一片沾了血的画儿,在黑暗的地道中左右飞舞,身姿轻盈却犀利到极点,老瞎子跟弥勒两个人被逼到后头,想冲也冲不过来。 我眼睛盯着那女人,光线昏暗,不过距离这么近,我看到她脚下的那根铁链子,其实是一片一片好像铁片般的东西串起来的,每块小铁片上都刻印着繁复的花纹。我听老瞎子说过,这东西,是七门的神纹钢。 “快走!”老瞎子缠着那女人,非常吃力,但是胡家老头儿已经动不了了,躺在地上血流如注。弥勒被迫跟那女人也动起手,一时间打的难分难解。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想带着小九红先跑,却又放不下弥勒,弥勒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平时看不出来,但跟人动手的时候,劣势就很明显。那女人比荷花婆都要凶猛,这是活生生的人,镇河镜派不上用场。 老瞎子也很惨,半根琵琶骨断了,一条膀子用不上半点力气,跟弥勒挤在一起,渐渐就被逼到了后头。 “过去给胖子帮帮忙吧。”小九红探着大花脸朝那边看,显得有点焦急,我抽出身上的刀子,这时候,老瞎子被那女人抓着丢到了两个石头墩子上,弥勒想跑,但是脚步一动,女人抬脚踢着铁链子,把弥勒绊了一跤,随后探手一抓。 噗…… 五根手指顿时就插进弥勒的肚皮,弥勒一滚,肚皮上就留下几个血糊糊的洞,幸好他身上肉厚,这一抓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内脏。看到这儿,我没法再躲着,抽出打鬼鞭,几步跑过去,想给他们帮点忙。 “他娘的!”弥勒吐了口唾沫,估计是被抓疼了,抱着一块石头猛冲过来,硬把那女人给逼到墙角,老瞎子也翻身爬起来,我抽动打鬼鞭,鞭梢贴着地面,想缠住那女人的腿,这一下是抽空了,不过鞭子缠到铁链子上,我用力一拽,弥勒把大石头丢下,捡了块砖头那么大的石头,兜头就砸。 “你跑过来干什么!”弥勒冲我大喊,我使劲想用鞭子牵制一下那女人,但是憋足了力气,反而被对方一抬腿给拽了过去。 四个人在这片不大的空间里乱成一团,那女人就像一只刺猬,碰都碰不得,只要被她沾上就要掉块肉。这里只有胡家老头儿随手丢下的一盏灯,他们一动就转的飞快,看也看不清楚,弥勒想让我先走,但是我眼前白影一闪,那女人已经转到脸跟前,伸手探到我胸口上。 我头皮一紧,就感觉要被她硬生生把心给挖走,但是铛的一声,她几根手指抓到镇河镜上,我觉得胸口一闷,皮肉一点没事,只是被她抓下一片衣角。 “镇河镜!”那女人的眼睛很毒,光线这么昏暗,但她还是一眼看到我胸前的铜镜,脸色立即就变了,丢下弥勒和老瞎子,全力朝我一个人扑过来。弥勒抓着石头,吼着就冲向女人。身上的铜镜一出现,好像完全吸引了女人所有的注意,她头也不回,反手就想把弥勒给赶到一边去。 “镇河镜!镇河镜在哪儿!是不是庞家的人!”老瞎子同样激动起来,连肩膀上的碎骨都顾不上了:“快走!不要让她拿到镇河镜!” 老瞎子像是要拼命一样,完全乱了章法,直接从地上滚过去,抬手死死抱住那女人的双腿。那女人连抬手驱赶老瞎子的时间都没有,伸手朝我抓过来。我被逼到墙角,猫腰想从她胳膊下头钻走,弥勒堪堪赶到,看见形势这么危机,一把抓住女人身后的那截尾巴,不要命的拽。 “庞家的兄弟!什么都别管!你快走!被她拿到镇河镜,就完了!”老瞎子死死抱着女人的双腿,大声喊叫,我借着这一瞬即逝的机会,嗖的钻出去,飞快的退到拐角处。回头一看,弥勒他们三个又乱成一团,那女人被拽的急躁,一脚把老瞎子踢的吐血,弥勒干脆一挺大胖身子,硬朝女人身上压。 我心里急的要死,因为看得出来,再来两个人都不可能斗得过这女人,心里只想着弥勒能快点脱身。弥勒压着那女人,冷不防被尾巴缠住脖子,三个人扭成一团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嘭嘭两下,弥勒被甩出去两米远,身子一顿,转身连滚带爬的朝这边跑。但是老瞎子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那条不能动弹的胳膊被女人拽住,死都挣脱不开。 老瞎子咬了咬牙,从身上抽出一把刀,用力砍下去,半条胳膊砍断了一半,断臂随即就被那女人给拽下来。他忍着疼,也和弥勒一样,连滚带爬的翻身朝这边逃。铁链抖动的声音不绝于耳,我急冲一步,拉过弥勒,老瞎子慢了那么一点,又被女人从后面抓了一下,小腿上被抓掉一块肉,等到勉强冲过拐角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血给浸透了。 就在这惊魂未定的一刻,我突然想起来当时在桑园岭偷听谈话时,是鲁家掌灯先提到西边儿的人,然后红娘子才含含糊糊的说,让他黄沙场胡家老宅来看一看。 如果这么想的话,难道这个被七门神纹钢所在老井下头几十年的女人,就是我不止一次听到的过的,西边儿来的人? 第九十八章陈年老疤 我心里这样想着,但动作一丝都不敢松懈,和弥勒抬起躺在地上不能动弹的胡家老头儿就走。 “镇河镜!给我留下!”那女人在后面追,然而跑过拐角之后,她脚下的铁链子也到头了,死死的把她禁锢在原地,向前一寸都不可能。五个人终于逃到地道的远处,老瞎子撑不住了,扶着墙,速度慢了下来,却没有停。 就这样颠簸着一口气跑到铁栅栏那里,才算彻底安全,老瞎子强撑着又把弥勒挑开的大锁锁上。胡家老头儿肚子破了,得及时救,老瞎子几十年不出地道,这时候却没办法,和我们一起从地道跑回了胡家院子后面小屋的出口。这时候天还没亮,我们叫醒了前院的胡家人,那些人一看我们浑身是血,脸又很生,当时就吓住了,不过没工夫多说,抬着胡家老头儿去救。我给了他们一些药,七门的秘方,治外伤是最好的。伤口一处理,胡家人又去请大夫,老瞎子不想跟下面的小辈多说什么,带着我们重新回了后院。 等到周围都没人的时候,老瞎子就问,镇河镜在谁身上。从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出敌意,而且互相帮衬着才逃出来,所以出面应了。 “能让我,摸摸镜子吗?”老瞎子伸出手,在我胸前的镇河镜上反复摸了几遍,之后,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噗通一下就跪到我面前:“是镇河镜!” 这一下把我弄晕了,拉着他起来。老瞎子摸到了镇河镜,对我们更加恭敬,自己坐到小屋的门槛上,慢慢包着伤,道:“庞家的兄弟,是庞老大什么人?” 有些话到现在不用明说,我心里也有数了,老瞎子说的庞老大,肯定是老鬼的父亲,是七门的长门,同时还做了几十年的七门大掌灯。我心里很诧异,胡家是三十六旁门的头把,按说和七门应该是不死不休的死敌,但是从老瞎子的态度来看,明显是两家交好的。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说自己是陈家人,又要费很多口舌去解释,所以想了想,我就道:“是庞独的侄孙子。” “几十年的日子,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庞家兄弟,问一句,庞老大他……是不是不在了?” “不在了,好些年了。” 我们扯了一点七门里头的事,老瞎子在胡家的辈分老,知道的事情也多。聊了一会儿之后,我问起那女人的事情。 “庞老大是信人啊,我爹当年没有看走眼。”老瞎子叹叹气,或许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感慨道:“对我们胡家的事情守口如瓶,连自己的后辈都没透露。” “老爷子,那女人是什么来历,能说说吗?” “别的人问起来,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但是欠着庞家的情,没有什么可瞒的。”老瞎子是过去典型的江湖人性情,欠了别人一点,就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还。一看他这么说,我也想知道更多的情况,厚着脸皮问起了尾巴的事。 “那尾巴,胡家人都不想要。”老瞎子道:“过去,十里八乡的人都在背后说,我们胡家一窝子狐狸,占了仙人观的宝地,才起势发家的,满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事情说起来,就要扯到很久以前,那时候,胡家还只是凭着力气在河滩混饭吃的苦哈哈,没钱没势,当时,仙人观已经破败了,只剩下一个老道士,还不经常出门,香火完全断绝。胡家的先祖十八九岁的年纪,天天做苦力,因为赶路错过了打尖的地方,想在仙人观落个脚,但是当他进门的时候,恰好那老道士像是要羽化升天,只剩下一口气。老道士旁边有个小女孩儿,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守着老道士不哭也不闹,很安静。 那老道士肯定在临死前跟胡家的先祖说了什么,但是具体什么内容,连胡家的后人也不知道。老道士当夜就死了,胡家先祖随后做了三件事,第一个就是拆了仙人观,在遗址上盖了两座小房子住,第二个就是开始采砂,第三个是抚养那个没名没姓的小女孩儿。 一晃十几年,胡家先祖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娶亲,到了小女孩儿长到十六岁的时候,胡家先祖就把她给娶了。具体来说,胡家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发家的,各路生意做的都非常顺畅,采砂的时候时常有水货,不几年功夫,打下一片家业。 但是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胡家的子孙,从出生起,就拖着一条尾巴。那条尾巴很难看,而且容易让人指手画脚,却还不能割,尾巴割了,绝对要活不了很久。这是胡家的一个隐秘,知道的人不多。 不过胡家的子孙里头,只有一种人出生时不带尾巴,那就是一两个甲子才出一个的血眼。胡家活了八十多岁,死后第三年,胡家第一个血眼出世了,那是天生就阳气旺盛,百邪不侵的异类,带着胡家人把家业又扩大了很多,而且跟当地的土匪响马多有联系,渐渐就走到了旁门的行列中。 “庞家兄弟,你知道吧,这条尾巴,我们胡家不想要啊。”老瞎子苦笑了一声,弥勒帮着他去收拾肩膀上的骨伤,他道了谢,接着说道:“后辈的子孙里头,有的气性太大,长到十几岁的时候偷偷自己把尾巴给割了,尾巴一割,活不过三十的。在我们胡家,割尾巴一直都是禁忌。” 割尾巴,割尾巴……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就冒出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如果没有接触到胡家人,我可能一辈子都想象不出好端端的人长出一条尾巴是什么样子,但是此时此刻,我极度的不安,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些胡家子弟因为想甩脱这条尾巴而下手去割的情景。 毛茸茸的尾巴,一刀下去,鲜血淋漓…… 有些事情,别人不说,自己或许想不到,但是只要一听见,就会如坐针毡。我身上顿时冒出一层汗,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打断老瞎子的话,借口去方便,起身就跑到小屋旁边的茅房里。 我的手开始发抖,慢慢伸到身后,摸了摸自己的尾巴骨。按道理说,尾巴骨都长在皮肉里头,但是我的尾巴骨上,有一块明显的老疤。那块老疤从记事起就有,因为天天都捂在裤子里,没人能够看到,不疼又不痒,没有任何不适,我知道这块疤,却一直觉得它无足轻重,甚至来开口问问的必要都没有。 但是现在却完全不同了,我感觉眼花缭乱,心里乱成了一锅粥。甚至一回头,仿佛能看到自己身后也拖着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尾巴骨上这块老疤是怎么来的?它有铜钱那么大,像是一块磨出的老茧。我汗流浃背,脑海里重新浮现出尾巴被一刀割下去的情景。 这,难道是割了尾巴之后留下的疤? 我在茅房里至少呆了十分钟,完全混乱了。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我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爷爷一步,我身上有铜钱那么大的一块疤,他可能不知道吗?为什么连他也没有提起过一句? 我稳稳心神,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重新走出茅厕,装着没事的样子,继续跟老瞎子聊。这条尾巴的事情,老瞎子只知道这么多,反正胡家历代人代代相传的说法就是这样。 “那地道里头那个女人呢?她是什么来历?”我问老瞎子,那女人身上也有一条尾巴,却并非胡家本家的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必须要一点一点的问清楚。 “那女人……”老瞎子显得有一点点犹豫,不过最后还是开口道:“说起来有点不光彩。” 胡家从辛亥革命前后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他们家有钱,不是江湖草莽,依然算是豪门大户,日子过的很阔气。当时胡家的老太爷,也就是老瞎子的父亲,喜欢听戏,但是黄沙场太偏,所以他隔三差五就要到县城里去走走逛逛。 有一次,胡家老太爷在看戏的时候,被戏台上一个当家的小花旦迷住了,那个小花旦约莫就是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的很漂亮,而且又柔又媚,把年过六旬的胡家太爷迷的有点失魂,要纳她当妾。那个年月,唱戏的戏子跟青楼的人地位都差不多,有钱人看中了唱戏的戏子,会给她赎身,但全部都悄悄的养起来,不会大张旗鼓出去说,否则就是伤风败俗。但是胡家老太爷拿她当命一样,硬是敲锣打鼓用花轿抬回了家。胡家一大家子人,老太爷最大,下面的子孙也不好说什么,对这件事睁只眼睛闭只眼睛就过去了。 那个小戏子被娶回胡家之后的三五个月里还算好,很少出门,也很少跟胡家人打交道。所以日子一久,谁都没在意,有的天天在外面跑,甚至都忘了家里头还有这么一个人。但是三五个月之后,胡家有人发现,那小戏子有个很大的怪癖。 那怪癖顿时就让胡家人受不了了。 第九十九章斩尽杀绝 “那女人的癖好,让人看见就觉得惨不忍睹。” 第一个发现小戏子古怪的是家里的佣人,当时,胡家的老太爷有事外出还没回家,一个家里的小丫头晚上到小戏子房里去送水,但一去就没出来,时间太久,另一个丫头就去找,那女人的房门没有关严,借着门缝,丫头一眼就看到屋子里惊心动魄的一幕。 进去送水的丫头倒在血泊中,已经没气了,地面上全都是血,那女人正抱着丫头的一条胳膊在啃,满嘴的鲜血碎肉,还抬起头对着门外的丫头一笑。 “咦……”小九红听着讲述就觉得不自在了:“这是什么怪癖啊。” “吃人。”老瞎子慢慢道。 那女人的胆子非常大,做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避讳别人,大大咧咧就在自己屋子里杀人吃人。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丫头吓的魂飞魄散,调头就跑,一边跑一边连声大喊,把几个胡家人惊动了,他们发现这事,也惊讶的很,但是为了家里的名声,赶紧把外人赶出院子。 “我爹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对这女人很纵容。”老瞎子叹了口气。 胡家太爷回来之后,家里人马上把这事告诉了他。本来以为这小戏子就算不被打死,也要赶出家门,但胡家太爷对那女人有种说不出的溺爱,这样的事都发生了,他还是全力把事情压了下去。 从那以后,胡家就不太平了,那女人有胡家太爷的维护,过段时间就要害个人。最起初都是家里的佣人什么的,死一个,就对外说是人家领了工钱回家去了。到后来,死的人多了,就有点压不住。胡家老太爷真没办法,又舍不得把那女人怎么样,只在房门挂了锁,把女人锁到屋子里。 “我当时跟我爹说过这件事,我就问他,这样的女人,还能要吗?”老瞎子道:“我爹听了不说话,事情就一直这么拖着。” 胡家老太爷也不可能天天守着这女人,一旦他外出,那女人就完全无法无天,经常破门而出,家里的佣人都不靠近那屋子,抓不到佣人,女人就开始拿胡家本家人下手。这下事情就闹大了,胡家本家死了人,那些本来就很不满的胡家人立即想要把那女人给抓起来。但是那女人厉害的很,一群人都按不住。 到了最后,那女人变本加厉,连胡家老太爷的话也不听了,别人抓她,她不理不睬,翻墙就走,但是转天又跑回来,好像吃定胡家一样,接连祸害人命,死的人多,外头闲言碎语也满天飞,胡家根本拿她没办法。万般无奈之下,胡家老太爷就把老鬼的父亲请了过来。 七门和三十六旁门恩怨很深,不过当时的三十六旁门已经散了,胡家太爷跟庞老大过去肯定有交往,而且有交情。老鬼的父亲跟老鬼一样,重情义,赶过来帮着抓人。庞老大的本事不用多说,那女人虽然厉害,但最后还是被拿了。 “当时,庞老大拿住了人,说了一句话,他指着那女人对我爹说,这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按庞老大的意思,当时就要杀了这女人,但是胡家老太爷还是不舍得,眼泪都下来了,跪在地上求。庞老大那样的人,最受不住别人哀求,最后还是心软了,他连夜离开,之后又给胡家送了点东西,就是神纹钢,那是七门的秘宝,只要锁住谁,没有镇河镜开锁,绝对挣脱不开。庞老大跟胡家太爷说过,胡家老宅这块地,是大凶之地的一个“极”,世间的事,物极必反,如果家里的气运旺盛,能压得住,这块大凶之地反而能旺家门,但是家里气运衰了,事情就会完全相反。当时胡家已经势衰,所以听了庞老大的话之后,马上就拆掉老宅搬了家。那女人被镇在老井下头,胡家人把井填了。本来这件事算是了结的差不多,但是胡家老太爷让这女人迷了心智,搬到新家后,他悄悄让人挖了地道,能通到老井那边。而且庞老大给的神纹钢有限,老太爷心疼那女人,有意把链子打的细长,好让那女人在地下能活泛一点。 人一旦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窍,可能很久很久都转不过那个弯儿。那女人把胡家折腾的够呛,但是胡家老太爷还是经常暗中从地道过去,见见那女人。那女人让老太爷在地道快要通到老井的地方,做了点手脚,加了很厚的一块石板,石板伸出去,就完整的挡住下头的井水。胡家老太爷其实不傻,他知道女人要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为了诱杀上面取水的人,但仍然默认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胡家太爷突然就跟家里的人说,胡家脱离江湖这么久,家势一天不如一天,完全比不得当年做三十六旁门头把时的风光,所以想要重出江湖,但是胡家人过了那么久的安生日子,谁都不想再折腾,所以这事情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胡家老太爷闷闷不乐,过了有两个月时间,有一天他从地道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晴不定,老瞎子看见这些就去问。 但是胡家老太爷什么都没说,突然噗的就吐出一口血。 “他是被那女人伤了?” “不是。”老瞎子摇摇头,道:“他心里肯定淤着事,不能说,又在心里散不开。” 老瞎子推测过,那女人肯定跟老太爷说了什么事情,但是老太爷从头到尾都没跟任何人提过,自从那次之后,胡家老太爷再也没有去过地道,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熬到最后就不行了,临死之前,他专门交代过老瞎子,让他亲自下去守着那道铁栅栏门,再也不许任何胡家人接近那女人。 “那女人是什么人?你们一点都不知道吗?” “谁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这个女人,难道就是一直被七门还有三十六旁门口口相传的,所谓的“西边儿来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样子或许都没变过,老瞎子已经老态龙钟,然而那女人却仍然像是三十来岁一样,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 尽管我还不能确定,这是不是西边来的人,但毫无疑问,这肯定是个异类。 老瞎子讲到这里,胡家的事情基本就算说完了。我很想问问他老刀子的事,不过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胡家算是完全从旁门中彻底脱离出来,连一甲子一出的血眼都去吃了公家饭。 老瞎子身子硬朗,但是骨头受伤,硬挺也不是事,我们聊完之后,他也有些撑不住了,我们三个没有地方去,暂时呆在胡家的后院里头。小九红心里不装事,事情听完就算了,但是我和弥勒却没这么想。 “我总觉得,那女人要是还活着,虽然被锁在井里,迟早还会祸害人。”弥勒摸着下巴道。 “那怎么办。”我也觉得井里的女人说不定是个极大的隐患。但是这女人的确就是异类,胡家老太爷死了之后,胡家人没给她送过一口吃的,除了祸害过的几个村民,完全就靠着井水活了这么多年,想困死她的希望不大。 “很简单,想办法弄死她。”弥勒道:“咱们都想想。” “你快拉倒吧。”我赶紧就劝弥勒打消念头,那女人凶猛无比,别说弄死她了,几个人能从地道里逃出来就已经非常不容易。 “所以说要想办法,你以为杀人只能动刀动枪?” 老瞎子出面张罗了一下,我们就暂时在胡家呆着,弥勒天天不着家,一个劲儿往附近的村子里跑,可能是想忽悠村民们对老井来一次大动作。我和小九红就在黄沙场周围转悠,住了几天,实在没什么意思,我跟弥勒说想要走。 “你等着看好戏吧。”弥勒摩拳擦掌,道:“我跟村子里的人说好了。” 弥勒的嘴皮子好用,几天没黑没白的跑,完全把村里人给蛊惑迷糊了。他说那口老井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反正土填火烧火铳轰,能用的办法全部都用上,不把那女人弄死不罢休。 又过了两天,弥勒就道,村子里的人打算明天就动手了,我们也不能闲着,趁夜提前去做做准备。我就想着赶紧把事情做完赶紧走,七七那件事始终在心里悬着,上不上下不下,吊的我很难受。 我们没敢走胡家的正门,还是做贼似的从后墙翻了出去,弥勒乱七八糟准备了一堆东西,三个人一人背了一包袱。从这里到老井的路很熟,一路走过去,尚未到井边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老井旁边好像站着人。最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是村子里的小旺犯病了,跑过来填井,但是再一看,心里就突突的乱跳。 老井旁边,站着两个小女孩儿,一个穿红,一个穿白。这两个小女孩当初在桑园村的村口曾经见过,领着一只花尾巴黑猫,弄死了很多鲁家的旁系。 她们怎么又来了?这两个小女孩最多四五岁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胆子大的出奇,拍着手,正探头朝老井里面看。 第一百章地下绝杀 两个小女孩儿又小又可爱,但是站在老井旁边,稚嫩的童音在井沿上回荡,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奇怪。我们三个人马上停下脚步,原地躲了起来。她们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歌儿。 “这井里有妖怪。”红衣服小女孩儿脆声道:“会吃人哩。” “不怕她,咱们守在这儿,不叫她出来。”白衣服小女孩儿也跟着说了一句。我听了听,她们说的应该还是河滩话。 过了片刻,那条花尾巴的大黑猫无声无息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两个小女孩儿嘻嘻哈哈的跑过去抱着大黑猫,紧跟着,月光下映出一道身影。 “果然又是他来了。”我注目望去,前次在桑园村的时候,两个小女儿一出现,丑脸人也跟着出现了,这次依然是这样,大黑猫刚被两个小女孩儿抱起来,丑脸人就慢慢拖着那根沉重的白蜡杆子,浮现在视线中。 “哈哈哈……”两个小女孩儿对丑脸人很亲,看见他就嘻嘻哈哈的跑过去。丑脸人除了跟人动手的时候动作敏捷轻盈,平时就好像一具提线木偶,动作缓慢又僵硬。他伸出手,摸摸两个小女孩儿的羊角辫子,随手递给她们一捧削的整整齐齐的小木棍。 两个小女孩儿重新跑回井边,把小木棍一根一根插在井沿旁边,然后拿了红绳在上面结,和乡下孩子平时做游戏玩的翻绳子一样,红绳密如蛛网,罩住了井口。 丑脸人慢慢的拖着棍子继续走,我们和他还有段距离,但是这个人总给人一种冷酷又萧索的感觉,觉得他像是一块冰,一块石头,难以接近。这样的感觉会带给我压力,我下意识的就屏住呼吸,害怕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动他。 丑脸人一手拖着白蜡杆,一手拖着一把铁锹,从老井向东走着,那方向,好像是要到胡家去。我心里有点吃不准,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前次在桑园村,他明显是在找鲁家的麻烦,这一次难道要找胡家? 他走出去很远,我们才敢挪动脚步,慢慢的跟着,丑脸人走了约莫有一里地左右,这里恰好就在村子和胡家院子的中间地段,深更半夜没有一个人。丑脸人开始用铁锹朝下面挖,他挖的慢,但是一铁锹下去就是一个坑。 “他?这是想干什么?”小九红贴着我的耳朵问道。 我没说话,但是心里却突然就明白了,他好像要从这里挖到地道里头去。这个人是什么来历?他不是七门中人,又跟旁门有仇,此时此刻想从这里挖通地道,显然是奔着老井下头那个女人而去的。 他会是谁?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丑脸人,前两次都是匆匆一晃而过,然而这一次,我对他的身份和来历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但是敌我不分,我也不能冒然就跑过去问。 丑脸人不停的挖,斜斜的挖出一个洞,过了很久,他从洞里钻出来,扔出铁锹,然后拿着白蜡杆子重新进去,随后,噗的一声闷响,传来土块掉入空洞后的声音,肯定是通往老井的地道被挖穿了。而且丑脸人再也没有上来,说明他肯定是顺着地道朝老井那边走着。 “他去干嘛了?是去打那女人了?”小九红一看对方消失,立即站起来道:“他打得过那女人不?” “不知道。”弥勒一提起那女人,就下意识的摸摸肚皮上几个包起来的伤口。 我们前一次都在地道里被那女人收拾的很惨,逃出地道的时候我已经发过誓,一辈子不会再下去。然而丑脸人一钻入地道,我的心又开始痒,很想跟过去看看,犹豫又矛盾。弥勒也痒痒的很难受。 “你觉不觉得。”弥勒想了想,道:“那人看上去好像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我早就觉得了。”当时在老槐林,这个丑脸人一棍子打碎阴阳轿,其实是在帮我们的忙。 “那还等什么?”弥勒挺着肚皮就慢慢朝洞口里钻。 地道里寂静无声,一钻进去,只能听到丑脸人的白蜡杆在地上摩擦发出的轻响。地面上一里地,在地道里就要一里半,我们走的提心吊胆。渐渐的,距离老井越来越近,丑脸人的脚步声有节奏的响起,当他走到那个拐角处时,稍稍顿了顿,但是没有太多迟疑,折身就绕过拐角。 拐角那边,是那片比较大的空间,可能也是胡家老太爷当初特意吩咐人扩建的,好让那女人在这里稍稍舒服一些。丑脸人走到这里的时候,慢慢放下手里的灯。那个女人无影无踪,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我心里有点担心,唯恐丑脸人会遭到暗算。 但是丑脸人没有停步,放下灯之后,依然慢慢朝前走,当他走到空间正中的时候,突然抬手就把手里的白蜡杆子用力朝上戳去。 咯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笑声骤然响起,昏暗的光线中,那女人的影子连同铁链子呼啦啦的响声,一下从头顶冒了出来,丑脸人气血旺盛,力气极大,一棍子捣掉头顶的一片土。土屑哗啦乱掉,那女人又像吊死鬼一样从上面翻了下来,踮脚一退,站在丑脸人面前。这个女人到底多大岁数?没人说得清楚,但是她面貌姣好,笑颜如花,饶有兴致的看着丑脸人,道:“你是什么人?知道姑娘在这里寂寞,想来陪陪我?” 这声音,这笑颜,足以让人心神荡漾,但是她的话还没说完,丑脸人已经一棍子抡了过去。狭窄的空间里顿时荡起一阵劲风,白蜡杆子威猛无匹,那架势显然是要一棍子把那女人打死。空间本来就不大,棍子又长,这一击气势汹汹,但是那女人抬手就抓住棍子,脸色跟着一变,身子忍不住抖了抖。丑脸人的本事绝对不是弥勒和老瞎子能比的,那女人接住这一击,其实已经很吃力了。 “你到底是谁!”女人知道丑脸人不是来闹着玩的,而且出手果断又犀利,立即就收起笑容,沉脸道:“又是胡家搬的救兵?” 丑脸人不说话,抽手想把棍子收回来,但女人的力气也相当大,僵持了那么一小会儿,丑脸人又一发力,女人仍然没有松手,却顺着这股力量起身扑了过来。丑脸人手里的棍子太长,距离一近就施展不开了,但是他的身手绝对是一等一的,反应奇快,抬手一拳就砸向女人。 嘭嘭嘭…… 整片空间里全都是手脚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丑脸人一手握着拳头,一手提着白蜡杆子,能攻能守,那女人的优势顿时就看不到了,表情一下子变的很凄厉,死死的贴着丑脸人。 丑脸人不仅仅是身手好,且对敌的经验非常丰富,就交手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完全熟悉了这里的形势。那女人动作灵活,出手快且狠,唯一的短处,就是脚下那根甩不脱的神纹钢链。 呼…… 丑脸人一拳把那女人逼退了一点,抬手贴着地面抡动白蜡杆子,勾起铁链,反手一绕,身子嗖嗖的转动了好几圈,铁链子也在白蜡杆上缠了几圈,丑脸人猛然拉着白蜡杆子,那女人被铁链禁锢着,脚下不稳,一个趔趄,随后就强撑着跟丑脸人僵持。丑脸人一刻不停,一下把白蜡杆子插在两块大石墩中间。那女人的活动范围顿时被缩减了很多,胳膊粗的白蜡杆子,是最硬的木头,挣都很难挣断。 这样一来,丑脸人立即就占据了上风,那女人被铁链缠的脱不开身,人影闪动之间,嘭嘭挨了两拳。丑脸人的两拳,就像铁锤敲在身上,女人的鼻尖顿时开始渗血。 “等等!”那女人突然就盯着丑脸人,抬手磨掉鼻子上的血迹,表情变的非常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恼怒:“你!你是从西边来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我的心就噗通乱跳,这到底怎么回事?原本以为老井下头的女人是从西边来的人,所以红娘子才让鲁家掌灯到这里来看看,但是那女人一句话立即让我不知所以然。 丑脸人,是从西边来的? “为什么要杀我!”那女人再也淡定不下来,因为能感觉到丑脸人身上的杀气,而且她心里已经隐约察觉,这样纠斗下去,自己越来越被动,迟早会被丑脸人杀掉。 丑脸人依然一言不发,一击比一击凶猛。那女人勉强斗了一会儿,可能心里也急了,猛然一发力,那根胳膊粗的白蜡杆子竟然硬生生被挣断了,棍子上铁链哗啦松开,那女人调头就朝对面跑,对面的过道又收窄了,只剩下一人来宽,直通老井。丑脸人追到过道变,就猛然停下脚步。 那女人想逃到老井里头去,但是顺着狭窄的过道跑了不远,老井上边一声猫叫,紧跟着,一面好像泛着红光的图案的影子,就从井口慢慢压了下来。 第一百零一章飞灰烟灭 那片红光从上方慢慢压下来的时候,老井里就像要打雷下雨一样,女人立即像是见了鬼一样,不顾一切的朝回跑,她完全惊慌了,刚跑到这边,等在原地的丑脸人一拳捣了过去,匆忙加上慌乱,女人被打到肩膀,身子一歪,丑脸人一把抓住地上的铁链,用力一拽,那女人彻底站不稳了,像一只被拴在绳子上的木偶,被丑脸人硬生生的甩了出来。 她的身子重重撞在墙壁上,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脸庞上全都是疑惑还有惊惧,冲着丑脸人尖声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丑脸人一言不发,好像哑巴一样,但是憋足了劲儿,想要全力扑杀这女人。他力量惊人,拽着铁链随手一挥,刚刚摔落到墙壁角的女人顿时像风筝一样飞起来,落到旁边的石头墩上,丑脸人始终不回答她的话,女人也随即横下心,她想从石头墩上爬起来,然而刚一起身,整个人又被拽的凌空飞起。 女人在头顶飞过去,当经过丑脸人前方时,她身后一直窝在衣服下面的尾巴闪电般的弹出来,细长的尾巴嗖的盘在丑脸人的肩膀上,随即又缠住脖子。丑脸人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抓那条尾巴,借着这机会,女人临时稳住身形,一晃就落在丑脸人身后,两只手同时抓了过去,丑脸人猛然用力转过身,挡住女人的一只手,另只手却堪堪抓到面前。 一抓下去,丑脸人本来就已经不忍直视的脸庞顿时皮开肉绽,颧骨都从绽裂的皮肉下露了出来。他比老瞎子更硬气,忍着疼,一拳打在那女人的胸膛上。这一拳打的骨头崩裂,女人忍不住倒退到了墙边,但是她的尾巴还死死的缠着丑脸人的脖子,两个人扭成一团。这样的人一旦近身,每一击都有可能致命,我完全看不清楚搏斗的过程,只能听见拳头和身体猛烈碰撞时发出的声响。 “咱们也去搭把手,把这女人弄死!”弥勒一挺身,想从拐角冲出去,但是我和小九红赶紧拉住他,不去还好,丑脸人至少不会落败,然而要是有人过去帮忙,就跟捣乱一样,谁都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后果。 不多久,翻滚在地上的两个人终于分开了,我看见丑脸人抽身站起来的时候,腰上的衣服被抓烂了一片,一块肉生生抓掉了,不断的流血,那女人更惨,身上的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滚了一下,连连吐血。 但是一直到这时候,女人仍然都不服软,转身想要爬起来。丑脸人反身抓过半截已经断了的白蜡杆,约莫一米来长,高举过头顶,用力砸了下来。 咚…… 结实又沉重的白蜡杆重重砸在女人的正顶门上,我不知道这女人娇弱的身躯如何能承担这样的重击,咚的一声响,我就觉得她的头骨几乎都要被打崩了,但她仿佛是打不死的一样,转身又要爬起来。 丑脸人一脚踏了过来,重重踩住她的后背,女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她头上的鲜血顺着头发渗到脸庞,两条胳膊用力撑着地面,但是丑脸人重伤了她,而且踩的很死。 刺啦…… 丑脸人伸手把女人后背上的白衣撕开一角,那女人的脸庞凝白如玉,但是后背却黑乎乎的一片,定睛一看,她的背后,好像有一副黑的像墨染出来的图。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图,光线又太暗,看不清楚。丑脸人毫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小瓶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一下就浇到女人背后。 刺啦啦…… 一股很难闻的气味瞬间就飘散开了,女人的后背像是被沸水烫了一样,泛起一层水泡,皮肉完全被烧坏了,背后那副如同重墨染出的图也随之慢慢的变淡,继而消失。 女人爆发出一阵凄惨到极点的叫声,丑脸人松开脚,抬手把女人抓了起来,背后那张重墨渲染般的图一消失,女人好像就被抽了筋一样,眼睛都变的失去神采,她抿了抿嘴边的血迹,道:“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丑脸人不答她,就那么顿了不到半秒钟,一拳打在她的额头上。已经被重击的头部再也无法承受这一拳的力量,女人后仰着飞了出去,撞到墙上,整个人软塌塌的滑落到墙角。丑脸人一言不发,提起地上的灯,抬手扔到墙角。油灯撞碎了,灯油连同火苗一起落在女人身上。火焰开始燃烧的时候,女人还微微挣扎一下,随着火势变大,渐渐就不动弹了,用不了多久,她整个人都会被烧成一团灰。 丑脸人就站在燃烧的火焰旁,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已经被鲜血染透大半的衣服。 小九红轻轻碰碰我,做了个快走的动作。丑脸人杀了这个女人,估计很快也要离去。我们三个人悄悄转过身,弥勒腿脚不利落,走在最前面,小九红紧跟着他,我们没法亮灯,抹黑走,就走了几步,丑脸的脚步声已经在身后响起。只要他过了转角,肯定能看到我们,三个人什么都不顾了,拔腿就跑。 奔跑的动静立即引起了丑脸人的注意,匆忙中,我转头看了看,丑脸人一身是血,站在昏光与黑暗交界处,显得有一点点阴森。三个人跑的飞快,丑脸人立即就开始追赶,但是他身上也有伤,跑的不怎么快。我们一前一后跑到了那个斜斜的洞口处,弥勒转身拉着小九红就往上推,小九红瘦,机灵的钻了出去,但是弥勒钻的就有点迟缓,他出不去,我就也被堵在后面,就这一转眼的功夫,丑脸人已经越来越近。 “胖子!”我骂都骂不出来了,干着急也没用,无奈之下,只好拔腿继续朝前飞快的跑。 丑脸人果然跟着就追来了,地道很漫长,我没有手电筒,只能摸黑跑,丑脸人一直追的很紧。正跑着,我就感觉一阵紧张,因为猛然想起那道铁栅栏,栅栏上了锁,我跑不过去,就等于自己把自己逼到一条死路上。 这么一想,我完全慌了,脚步不由自主的放慢,又跑了那么一段,我的脚就踢到了面前的栅栏上,无路可走。 我的脚步一慢,丑脸人的脚步也跟着慢了,紧接着,他划亮了一团火,慢慢朝我走过来。他脸上被那女人抓的稀烂,连眼睛都被鲜血糊住了,我说不出的怕,使劲贴紧身后的栅栏,探手想去摸身上的刀子,但手却在发抖。 丑脸人的脚步越来越慢,一直走到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才停下,火光跳跃在我们两个之间,我不敢看那张脸。我很紧张,不知道他会怎么对我。 就这样紧张的对视了一分钟,丑脸人慢慢伸出一只手,我没有还手的意识,只能尽力缩着脖子朝后躲。他的手伸到我胸前,顿了顿,慢慢拿起脖子上的镇河镜。我并不是一个轻易就会服输的人,性子一直很倔,不管对手是什么人,我即便逃跑也不会束手待毙,然而面对这个丑脸人,我好像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摸着镇河镜,摸了几下,又轻轻放回我胸前。 “这个铜镜的主人,现在在那里?”丑脸人终于开口说话的,和我之前听过的一样,他的嗓音嘶哑干涸,如同声带毁了一样,声音非常低沉而且难听。 “我……”我努力分辨他的语气,但是他的声音里好像没有任何情感,正因为这样,我也分不清楚他问这句话是好意,还是歹意,我咽了口唾沫,道:“不知道。” “你今年,多大了。”丑脸人也不追问我,我答了之后,他就换了个问题。 “十九。”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我连老鬼都不肯说,自然也不可能说出爷爷,反正不管他信不信,一咬牙就开始撒谎。 丑脸人依然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他的脸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眼皮都烧掉了一半,鲜血凝固在眼睑上,他摸了摸脸上的血,慢慢注视着我。他的脸庞看上去阴森又可怕,但是那双眼睛里,好像没有什么恶意。他的目光很深沉,像一片看不见底的大海,我无法从这双眼睛上看到更多。 他又伸出了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那举动有点怪异,我忍不住就紧紧缩起脖子。 “对付那样的人,不抹掉他们背后的图,就很难杀死。”丑脸人慢慢的收回手,道:“你,走吧。” 我顿时就迟疑了,他一路把我追到这儿,会这么轻易的放我走?但是他既然开口了,我也不能还呆在这儿,我试探着挪动了一下脚步,丑脸人一动不动,我连着挪动了四五下,猛然就起身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他果然没有食言,没阻拦我,就站在原地,手里的火光越来越暗。 我一口气从铁栅栏门这边朝斜斜的洞口跑,有那么几分钟时间,对面就亮起了手电光,我隐约看见是弥勒找过来了。一碰面,我什么都不说,拉着他就走,用最快速度从入口钻出去,小九红就守在洞口,看见我们出来,调头就领着我们跑,一口气朝东边跑出去很远。 “行了行了,没人能追上咱们了。”小九红喘了口气,放慢脚步,直到这时候才转头看看我,她的目光盯住我的一瞬间,脸色就突然一变,失声惊叫道:“你怎么了!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第一百零二章怪异打捞 第一百零二章 怪异打捞 小九红一惊一乍,把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伸手在脸上摸摸,什么都没摸到,不疼也不痒。但是小九红的眼睛都瞪圆了,跑过来拉住我,伸出指尖,在我脸上轻轻碰了碰。 “这是怎么弄的?”小九红收回手,满脸都是诧异。 “到底怎么回事!”我自己感觉不到,也看不到,就能看见小九红微微张着嘴巴,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我又转头看看弥勒,他是不说话,但是神情中也有疑惑,我一急,冲着他俩道:“到底怎么了,倒是说啊!” “你的脸,黑了。”弥勒咂咂嘴巴道:“黑了一片。” “对对对,是黑了一片。”小九红也连连点头,伸手从身上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我道:“你自己看看啊。” 我抓过镜子一看,脑袋立即大了一圈。我的脸的确是黑了,而且像是有人用墨水在脸上画了一张蜘蛛网样的图,看上去有点滑稽,却又有点渗人。我使劲的搓,那一道道黑线仿佛渗入到了皮肉里,脸上的皮都疼了,却还是搓不掉。 我顿时开始心慌,因为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弥勒找了个地方,我们几个蹲下来,小九红弄了点水帮我擦,却还是不行。我说不清楚这东西会不会带给自己什么影响,但心神始终不定。我说不出话了,就这几天的时间,连着出现了一些事,可能自己有些接受不了,思想本来就不稳定。 “应该没事吧,不是不疼不痒的吗?”弥勒伸手在我脸上捏了捏,道:“你也别担心啊,老是这样愁眉苦脸的,人啊,除死无大事,只要丢不了命,别的都好说,你这不要紧的,最多以后娶媳妇的时候稍困难点。” “没事。”小九红眨眨眼睛,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蹲到我身边,道:“没人要你,我陪你。” “行了吧。”我被这两个人搞的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老井下头的女人算是解决了,我们继续留在黄沙场也没有意义。三个人收拾了一下,悄悄又回到胡家,打算休息到天明,然后跟老瞎子道别离开。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心里全都是事。现在细想想,那个丑脸人说过的话不多,但有些话琢磨琢磨就觉得有文章。尤其是他跟我说,对付那样的人,不抹掉他们背后的图,就很难杀死。 那样的人,必然指的就是老井里的女人,也可以认为是从西边儿来的人,他刻意嘱咐这个,是为了什么?难道他料定了我以后还会遇见西边儿来的人? 心里想着这些,又惦记着脸上那些黑线,一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翻身爬起来的时候,小九红正好也揉着眼睛醒来,抬头看了看我,眼睛一下子又睁圆了。 “呀!怎么了!”小九红伸手就朝我脸上摸:“你的脸又怎么了!” 我的心顿时就是一凉,不知道脸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已经不耐烦再问小九红什么,抢过她的镜子,在脸前一照。 一夜之间,脸上的黑线全部都不见了,恢复如常,脸色好的很。我左右看了看,的确跟以前没有什么分别,这才松了口气,皱着眉头问她:“这不是好好的,你咋呼什么。” “花里胡哨一张脸,睡一觉就变好了,这不奇怪吗?”小九红刻意趴在我脸上看了看,道:“真的都不见了,那些黑线。” 我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黑线不见了,心里多少都踏实了点儿。我们找到老瞎子,跟他道别,老瞎子还不知道昨晚地道里发生的事,眉宇间总有点散不去的愁容,我也不好多说,反正老井的事解决了,村民还有胡家以后会很踏实。 离开黄沙场之后,我就和弥勒商量,虽然知道了胡家的秘密,但这些事情无法去威逼鲁家,看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弥勒看看在旁边的小九红,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却无法做出什么对小九红不利的事,外头都说,排教的大排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真拿小九红去威胁红娘子,对方很有可能会就范。 但这么做,我良心过不去,小九红是因为相信我,才跟我一路同行。我想都没想,对弥勒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建议。弥勒就摊摊手,表示暂时没办法,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茫茫的黄河滩上,想刻意的寻找一个人,该有多难?和大海捞针都没有区别,离开黄沙场之后的四五天时间里,我第一次觉得心累,现在想想,那不应该是十几岁的人应该有的感受,可我,真的有些累。 暗暗的算一算,从我当初离开小盘河到现在,日子也不算很短,整个汛期快要结束,下半年里,河水可能会回落,那些在河里讨生活的人也会陆陆续续的就位。黄沙场这段河道上上下下,采砂的人很多,河滩附近的沙窝水泡子也非常多,汛期过去,那些下不了河的小船会在大一点的水泡子里挖沙,这样的情景见的多了,也习以为常。 汛期一过,天气放晴的日子就多了,那时候的河滩上,天湛蓝湛蓝的,走在这样的天空下,人的心情也会舒爽一些。大概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我们在河边想找载人的船,从水路走几十里。但是还没有找到船,旁边大概有两三里地远的地方,骤然飘出了一团乌云。 那团云不大,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中漂浮着,一眼就能看见,非常的怪异。乌云就悬浮在半空,一片雨幕从云团里哗啦啦的往下掉。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一阵机船的马达声。这团奇怪的乌云就好像蓝布上的一个黑点,立即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们立即就朝那边跑过去,约莫两三里地之外,聚集着一大帮人,人非常多,三三两两的围在一口至少一里地宽的沙窝水泡旁边,那片乌云恰恰覆盖在水泡子上方,黄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水泡里有两条小机船,相隔十几米,合力拖着一个巨大的铁筢子,那种铁筢子平时用来梳理水流较缓的河道,也有人拿去清理鱼塘底淤泥里的杂物。两条小机船从这头开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开到这一头,明显是在捞什么东西。水泡子岸上站着至少百十个精壮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鱼叉和鱼枪,旁边还停着几台拖拉机。 一里宽的沙窝水泡子,在一般人眼里已经算是很大的了,但是常住在河边的人不这么觉得,两条小机船开的飞快,冒雨把整个水泡子来来回回的耙了一遍,他们做的很仔细,如果水里有什么大的杂物或者东西,肯定会被发现。 我们凑过去,暗中听水泡子旁边的人说话,但是面前就是哗啦啦的雨幕,听的不清楚,只能听到他们说什么,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找不到之类的话。 随后,两条小机船就冒雨靠岸了,几台拖拉机把水里的铁筢子拉上来,那种沙窝里很少会有大块的杂物,但是铁筢子被拉上来的时候,我看到耙子上竟然结着一层白花花的冰碴。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小九红赶紧瞧瞧对我道:“上次我没有胡说吧!我们的人就是这样掉进水里然后就结了冰冻僵的!” 轰隆…… 从天边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水泡子上面的倾盆大雨突然就停了下来。这时候,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让把铁筢子重新放下去,看起来都是各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我们拜过龙王爷的,这东西不找到,迟早祸害咱们!”一个身体很结实的老人挥挥手臂,道:“继续找!” “三姥爷,来回找了几遍了,水里什么都没有啊。”机船上的年轻人探头道:“这事本来就怪里怪气的,连着找了一天了,就算掉进去一头猪也该找到了。” “别跟我嚼舌头!赶紧滚去找!你们再找一趟,等会下船去歇歇,让李子村的人替换班!”结实老人眉毛一挑,道:“我走了一辈子船,什么怪事没见过!拜了龙王爷,百邪不侵!继续找!” 说着话,有人拿着大块的磨刀石,把铁筢子每一根齿尖打磨的甑明发亮,然后重新把筢子丢到水里。两条小机船再次开动,重复着之前的工作。水泡子旁边就供着香案贡品,插着三根小臂粗的土香,几个上了年纪的人轮流在哪儿摆着,这是老走船人例行的规矩,下水之前拜龙王爷,会保一船人的平安。 看到这儿,我心里就稍稍有底了,小九红更加兴奋,因为排教之前就遇到过这样的事。弥勒还是跑去跟人套近乎,找了个四十多岁的人,想把事情问清楚。 “这是找什么呢?水泡子里除了沙子,还有啥。” “没啥,想把水泡子清清,然后养点鱼。”那人嘴巴比较紧,随口编了句瞎话,弥勒笑眯眯的缠着人家问。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开到水泡子中心的一条小机船,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住了,船身猛然一扬,又啪的落到水面。水里的铁筢子不知道让什么给抛了出来,几百斤的耙子玩具样的打了几个滚。青天白日,我看的很清楚,黑乎乎的铁筢子上沾着几块滴血的皮肉。 一瞬间,本来已经停雨的那片乌云,一下子重重朝下压了过来,云层紧贴着水面,几乎一伸手就能摸得到。 第一百零三章要往何方 乌云滚滚压落,水泡子旁边那些摩拳擦掌拭目以待的年轻人都躁动起来,呼啦啦朝着距离小机船最近的地方跑去。大铁筢子轰的重新落入水面,水花一翻,几块砖头那么大的冰块从水里抛到了岸边。那个结实的老年人微微慌乱了一下,但立即镇定下来,确实是一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扯开嗓子冲着水面上的小机船喊道:“找到了!给我拉住!” 岸边的人也跟着全部动了起来,有的后退,有的拿起乡下砍柴用的那种大柴刀,几台拖拉机突突突的也绕着岸边开过去。水里的小机船晃了两圈,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齐心协力调头拖着铁筢子,从刚才经过的路哗的一下冲过去,这一次小船的速度非常快,冲到岸边的时候,水里的铁筢子明显勾住了什么东西,两条小机船顿时就拖不动了。一些人马上蹲下身子,把船尾几条很粗的绳子解下来,挂到岸边的几台拖拉机后头。 “被挂住了!快过来帮忙!”有人一声大喊,所有人立即就朝那边跑,几台拖拉机拼命的拽着绑在铁筢子上的绳子朝后拉,人也围上去帮忙。 绳子一点一点的被拖向岸上,那么多人还有拖拉机一起发力,力量很大。岸边那些人的神情紧张却又兴奋,好像再用点力,就能从里捞上来什么了不得的家伙。 “再加把力!就要拖上岸了!”一个领头的壮汉子抹掉脸上的水,喝道:“忙活了这几天,这次一定给弄上来!” 啪…… 就在这时候,一条黑乎乎又硕大的尾巴从水中呼的翻上来,挤的小机船左右剧烈的摇晃,那条尾巴在临近岸边的水面上一甩,距离最近的几个人一下就被冲翻了。巨大的尾巴在水里晃了几下,几台正在全力朝后拖绳子的拖拉机好像顿时脱力,突突突的朝前开出去很远,那些拖绳子的人也收不住手,稀里哗啦的坐了一地。 水里的铁筢子再次被带出水面,一根根发亮的齿钩上挂着至少脸盆那么大块的肉。水泡子里的水红了一片。 “霸坑鱼!”我对弥勒道:“是不是霸坑鱼!” 传闻中的霸坑鱼,是水泡子有多大,鱼就有多大,这传闻肯定有虚假的成分,刚才翻出水面的那条尾巴,明显说明了水里的鱼相当大,但也没有大到传闻中的地步。 “这个水泡子不要了!”身体结实的老人非常果断,摆手道:“把它弄死!” 水岸边摆着很多麻袋,还有柳条筐,里面都是些白色的面面,结实的老人一发话,就有人把麻袋朝水里丢,还有的抬着柳条筐朝里面倒。那些麻袋和柳条筐里的东西,我猜测应该是生石灰还有碱面,大鱼就怕这个。 果然,那些麻袋和柳条筐丢到水里不久,水面下的尾巴就再次翻了出来,生石灰遇水就会有反应,水泡子这么大,那些石灰不能让所有的水都沸腾起来,不过至少眼前这片水面的温度骤然升高了一些。 巨大的尾巴翻了几次,紧跟着,鱼身和鱼头相继浮出水面。岸边的人一起抽着凉气,我也呆住了。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条鱼,宽嘴方头,黑背白花,有点点像鲶鱼,但个头儿却大的吓人。大鱼身上被铁筢子钩烂了好几块,它本来应该好好的呆在水底下,被这群人来回折腾,终于折腾出来,可能有些恼怒,鱼尾鱼头不停的扭来扭去。 “终于出来了!” 从岸边的人群里,突然就跳出来一个约莫有五十多岁的人,那人一直隐藏在人群里,之前没有注意。他的腰上系着一条红白布绞出来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三个小布袋。 “是个大仙。”我对弥勒道。 在我们家乡这里,那些卜卦算命的人,一般都称之为半仙,捉鬼驱邪的女人叫神婆,男的则叫大仙。水岸边的人估计早就知道水里藏着一条巨大的鱼,那种体型太大的东西,都被认为带着妖气,村民们早有防备了,提前就请来了大仙,等到大鱼露面时才临危出现。 “你们退后!”那大仙很有几分气魄,麻利的冲出人群,把衣襟朝腰带里一掖,岸上的人全部朝后退却,大仙做好了一切准备,抬手从一只布袋里掏出十多张提前画好的黄符,晃火点燃了,随手一撒。 这个大仙显然是有点手段的,十多张黄符燃烧着,在水面上方悬浮,不升也不落。 “十方天君守十方!”大仙右手的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扭腰抬手,指着头顶的那片乌云,大喝道:“云先开!” “这货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唱过戏。”弥勒躲在距离水泡子很远的地方,道:“身段有板有眼的。” 那时候的人,对神婆大仙都很信,家里或者村子里有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基本都把希望寄托在大仙和神婆身上。这个大仙显然有多年的经验,嘴里念念有词,动作又潇洒飘逸。他指着乌云大喝,但是那片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无形中又朝下压了压。 “给我开!”大仙双眼瞪的铜铃一样,语气又严厉了几分,手指举过头顶:“妖鱼为祸四方,你不开,我就……” 大仙的话还没有说完,乌云中间隐隐有雷光一闪,那一瞬间,大仙的脸色立即变了,周围的人群也随即陷入一片混乱。 “不要慌!”大仙抽身就朝后跑,一边大喊道:“我用十方神符唤天君布雷,今天必然要活活劈死这条妖鱼,都不要慌……哎呀……” 不等大仙转身跑走两步,乌云中的雷光猛然一盛,接着就有一道耀眼的雷光从乌云中间直劈下来,大仙跑都跑不及,一下子被劈倒在地,连一声惨呼也没能发出,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截黑炭。 “大仙怎么让劈死了!”岸边的人大惊失色,撒腿就开始跑,那个身体结实的老人性子比较倔强,不肯走,但是被身边的人硬拖着离开。 轰…… 乌云中的雷光就闪了一下,云层完全贴近了水面,在云层贴近的时候,我隐约还能看到水里的那条霸坑鱼头尾乱摆。但是黑云一贴近,水面的一切都被覆盖住了。我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当时就觉得距离水泡子还远,所以没有拔腿逃走,想把所有情况全都看一遍。 但是那片乌云贴近水面之后,就停留了不到两分钟,我听见哗啦哗啦的水响,紧跟着,水面上的黑云突然就横着朝岸边移动过来,把岸上摆着的香案贡品冲的七零八落。 “快跑!”弥勒眼神一晃,大声对我和小九红喊道:“冲着我们这边来了!” 乌云紧贴着地面,急速朝我们这边移动着,除了逃跑,我想不出第二条路可走。弥勒反应最快,他一跑,小九红就嚷嚷道:“胖子!不要丢下我们两个!” “你脑子锈了!”弥勒来不及回头,道:“分开跑!” 三个人立即从原地分开,一人一个方向,免得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被一网打尽。弥勒在左边,小九红在右边,,一下把我撂在正中间,我憋着一口气跑的飞快,但是我跑的快,那团乌云移动的速度更快。不到半分钟时间,从我身后呼的覆盖过来,一下把我笼罩在云层下面。 眼前立即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但是温度好像瞬间低的要结冰似的,冷的我不断叩齿,身上的鸡皮疙瘩冒出来一片。我看不见东西,却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那是鱼腥味,河边走船的人对这种气味免疫,并不能对我造成太大影响,然而闻到这股鱼腥味的同时,我心里立即一慌,随即就冒出个念头。 水里那条霸坑鱼,好像就躲在这团移动的乌云里,贴着地面快速的滑动。它藏身的这个水泡子已经被人发现,肯定呆不下去了,它就接着这团乌云,想转移地方。也就是说,那条霸坑鱼,就在黑云里。 这个念头把我吓了一跳,凭霸坑鱼的那体型,一张嘴就能把我和弥勒还有小九红全部吞下去。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我想要折身调整一下方向,但是刚刚一动,猛然就觉得脖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身体也不由自主的随着这股力量朝后被拖拽。 这一下差点就把我的脖子给勒断,我双手紧紧扒着脖子,感觉是镇河镜上的绳子被什么东西给挂住了,那绳子细却结实,我用手使劲抠着绳子,让自己不至于被勒死。但是感觉气都喘不过来。我的身体应该是被甩到了那条大鱼的鱼背上,触手一片冰凉,鱼身外面好像挂着一层薄冰,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要敢松手,紧紧勒在脖子上的镇河镜的绳子就会活活勒死我。 云层裹着霸坑鱼在急速的滑动,从水泡子一直向西南方向猛冲,旁边胳膊粗的小树直接被生生撞断,我的手扶着脖子,一会儿在鱼背上颠簸,一会儿被甩到下面,整个人就像是一只风筝。颠来颠去,河滩附近基本都是沙土地,但是偶尔也会遇见大块的石头,我控制不住身形,也看不见周围的情况,双腿猛然被硬东西磕了一下,感觉腿都要断了,痛彻心扉。 我心里很慌,却没有办法,根本不知道这条巨大的霸坑鱼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 第一百零四章横冲直撞 我始终找不到缓冲的机会,也腾不出手,为了保护身体,只能紧紧缩着两条腿,避免再被什么东西撞到。霸坑鱼还有上面那层乌云滑动的速度非常快,我被带着滑出去很远之后,情况虽然没有缓解,但脑子却清醒了很多,我能猜想到,霸坑鱼在那个水泡子里呆不下去了,肯定会转移到另一个水泡子里,这里的沙窝水泡虽然多,但是面积比较大的却很少,这条霸坑鱼显然不愿意下河,否则早就带着我冲到河里去了。 我自己脱不了身,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沿途有人强行拦住霸坑鱼。现在正是白天,这样一大团黑乎乎如同浓雾一般的云贴着地面滑动,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抱着这个念头,我心里稍稍宽松了一些,又努力适应现在的处境,我使劲腾出一只手,朝上摸了摸。霸坑鱼在水泡子里被铁筢子刮伤了很多处,最大的一个伤口足足脸盆那么大,隐约中,我感觉是鱼肉里头一根弯曲又结实的鱼刺恰好挂住了镇河镜上的绳子,我用了用劲儿,但是掰不断那根刺。 完全没有了距离的概念,不知道被带出去多远,期间可能经过过几个小的沙窝水泡,但是面积太小,连霸坑鱼的身子都盖不住。被笼罩在乌云里,温度越来越低,我感觉紧贴着鱼身的后背已经被冻僵了,沾了水的衣角已经结出了冰碴。 不知道滑出去多远,霸坑鱼突然一顿,接着就猛烈的甩动尾巴,骤然调整了方向,随即,我朦朦胧胧听到周围有人在连声大喊。 “截住它!给我截住它!”有一道老迈的声音透过乌云,钻到我的耳朵里,我心里一动,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略略一琢磨,就觉得很像是排教大造,也就是那个姓柳的山羊胡子的声音。 看起来,红娘子和鲁家掌灯说的话没错,排教的人果然一直都在寻找霸坑鱼,我心里一阵发苦,如果在这个地方被排教的人给截住了,会是什么后果?被霸坑鱼带走,或者被排教截住,都不会有太好的下场,我的心顿时就跟着快要被冻僵的身子,彻底凉透了。 我看不到周围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一转眼间,就感觉霸坑鱼的身子猛然一震,鱼头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却没有停止,依然甩动尾巴,继续逃窜。霸坑鱼的一半身子好像浸入了水中,接着又一头撞开两条小木船。这里应该也是一个水泡子,可是已经被排教发现了,霸坑鱼停不下来。 嘭嘭…… 周围接连响起一片火铳爆发的声音,一团一团的铁沙子从外面钻了进来,我根本就没有躲避的余地,大部分铁砂都打到了霸坑鱼身上,但是猛然间感觉左腿小腿上一疼,两三颗飞出来的铁砂顿时钻到皮肉里。 “你们他娘的除了用火铳!还有没有别的手段了!”我心里暗骂,挨了两颗铁沙子,就觉得排教的人好像比霸坑鱼更可恶。 咯咯咯咯…… 云层里突然响起一阵让人耳朵根子起茧的声音,好像是木块在一起摩擦发出的声响,眼前黑乎乎的一片,但是那种声音却让我感觉到危险。霸坑鱼猛的一甩尾巴,滑动的速度又快了一截,裹住鱼身的那片浓重的雾一样的黑云被甩脱了一片,头顶的阳光猛然照射过来,刺的眼睛都睁不开。 在光线出现的一刻,我眯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霸坑鱼的身上至少趴着四五个短腿的木头人,那是鲁家的东西。红娘子跟鲁家有暗中的交往,虽然没有接受鲁家人力上的帮助,不过可能用了鲁家的东西。短腿木头人跑动的速度非常快,我能看到周围情景时,立即看见一个木头人已经慢慢顺着鱼背爬到离我很近的地方。 这些木头人是特制的,几个腿脚关节上裹着铁皮,两只手前面装着锋利的铁钩子,四五只木头人咔咔的在霸坑鱼身上划来划去,一钩子下去就是几道深深的伤痕。本来,这样的伤对于体型庞大的霸坑鱼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一只木头人一手插到鱼身上,另只手就像挖坑似地,朝鱼身深处挖。残碎的肉块一块块的顺风飞起,霸坑鱼明显吃痛了,身子在地面上扭来扭曲,不过它没有停下来,尾巴一甩,就朝前滑出去很远一截。匆忙中我看了看,二三十个排教的人在山羊胡子的带领下,丢下水泡子旁边的船,正不要命的追着霸坑鱼。 这些排教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的拼命寻找霸坑鱼,红娘子做事,必然会有原因。自然而然的,我就又想起她和鲁家掌灯之间的秘密对话,寻找霸坑鱼的目的,其实就是在寻找那条神秘的“老狗”? 霸坑鱼的身子甩来甩去,我马上单手紧紧抓住露出皮肉的那根鱼刺,让身体的压力减少一点。四五个短腿木头人紧紧扒着鱼背,大鱼猛烈的摇晃几下,两个短腿木头人被甩脱了,剩下的仍然在拼命划伤大鱼。有一只慢慢爬到大鱼的鱼头上,木头胳膊前头的锋利铁钩子啪啪的朝下砸。 这种木头人一旦远离了主人,几乎就没有什么灵智了,完全靠身体内灵巧的机括在控制,鱼身上的一只木头人一边勾着鱼身,一边慢慢的移动,离我越来越近,我看见它那张被铁皮包裹住的脸,就感觉一阵恨意和恶心,暗中积攒着力气,瞅准机会,全身的重量全部靠抓着鱼刺的那只手支撑,翻身一腿,重重踢到木头人胸前,把它给踢了下去。木头人就像是从飞驰的车子上被抛下来一样,关节上的铁皮都撞歪了,在地面咔咔的挪动了几下,想要勉强站起来,但是已经完全跟不上急速滑动的霸坑鱼。 在后头追击的那些排教的人,凭两条腿追赶霸坑鱼,完全没用,被越甩越远,最后连影子都看不到了。我微微松了口气,感觉湿漉漉的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鱼身上的木头人已经硬生生的在鱼背上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趴在鱼头上的那一只不停的用铁钩子划,霸坑鱼的鱼头硬的和石头一样,但是接连被这样重击,渐渐就撑不住了。 噗…… 我听到一阵骨头被砸碎的声音,木头人手上的铁钩子一下穿透鱼头骨,深深的扎到头颅里头,钩子一翻,从鱼头里带出一片白的红的粘糊糊的东西,霸坑鱼仿佛痛不可当,身体在地面上扑腾扑腾晃了几下,鱼尾巴摆动的非常猛烈。 我闻到一股非常臭的味道,和霸坑鱼本身的鱼腥味不一样,一股股鲜血顺着鱼皮滑落到四周,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发现那股血,已经变成黑色的了,散发着难闻的气息。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一阵后怕,木头人胳膊前头的铁钩子上,肯定是带毒的,幸亏当时一脚踢飞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只,否则的话,被铁钩子划破点皮,后果就不堪设想。 几只木头人的袭击,让霸坑鱼完全失去了原来的计划,它开始毫无目标的乱窜,头顶上的乌云时近时远,霸坑鱼开始朝南边滑动,那里距离河滩远,有一片坑坑洼洼的山地。速度依然很快,我渐渐的就感觉身子僵的无法动弹了。 轰…… 霸坑鱼毫不犹豫,一头就冲到了那片山地里,周围的小山都不高,在经过一片山脚地的时候,巨大的鱼身猛然一翻,侧着从山脚滑了过去,鱼背被凌乱的石头刮的到处是伤,但是那两只木头人几乎同一时间就被挤成了一堆碎木头。我抓着手里的鱼刺,勉强一挺身子,躲过这致命的一击,等到滑过这片山脚,霸坑鱼轰隆的调整好体型。接连被重创之下,它可能也熬不住了,尤其是头骨上被穿了个洞,铁钩子上的毒很快蔓延,霸坑鱼就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晃晃悠悠的掌控不住方向,拼了命一样在山脚扭来扭去。 我感觉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也会被拖累死,努力的抓着鱼刺,翻身趴到鱼背上,就在我趴上鱼背的一瞬间,霸坑鱼的鱼头在山脚前面猛然一撞,轰的撞出一个洞,碎石头和土屑唰唰的乱掉,速度太猛,整条鱼连同我,都顺着被撞出的那个洞,一下滑了进去。 眼前立即又是一黑,只能借着洞口斜斜照射进来的一道光视物,很朦胧,洞口之后,好像是个坡,坡面湿漉漉的,非常陡峭,霸坑鱼不由自主的顺着破朝下滑,滑出去十多米,坡面变的崎岖,高高低低起伏的石块犬牙交错,我眼神一滞,猛然看见两块凸起的石头,就像竖在坡面上的刀锋,霸坑鱼没有任何反应,贴着就滑了过去。 尖利的石头一下子戳到它的肚皮上,像刀子一样把整个鱼腹划开了,霸坑鱼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开膛破肚了一般,身子翻滚着落到坡面的最尽头,打了几个滚,我措手不及,被重重甩了出去,脊背撞到石头上,又滑下来,那一下没把我撞死,却像是丢了半条命一样,脑子似乎都顺着从脑壳里甩出来。 我没有昏厥,但是头晕目眩,斜斜躺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连移动一下目光都很困难,霸坑鱼伤势非常重,已经滑到坡面的尽头了,还在一甩一甩的乱扑腾,肠子肚子从划破的鱼肚子力甩的到处都是,一个不留神,一大片污血杂物啪的糊了一脸,险些就被熏晕过去。 折腾了最少有十多分钟,霸坑鱼渐渐停止了挣扎,翻着肚皮一动不动,可能是死了。 第一百零五章两块冰块 第一百零五章两块冰块 脑袋里的昏沉感持续了很久才减轻一些,我靠着石头坐直身子,左腿一动,皮肉里的铁砂就磨的生疼。身上的包袱很结实,还在腰里挂着,我从里面翻出一支手电筒,打开了一照,霸坑鱼完全停止了动静,身上的很多伤口都在朝外冒着黑色的血,腥臭难闻。 这条霸坑鱼就这么死了?我爬起来,想看的更仔细一点,红娘子想抓到这条鱼,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条霸坑鱼让这个山脚下头的山洞冷的出奇,鱼身上流出来的血很快就被冻住了。我围着鱼走了一圈,不断的打冷战,实在是冷的受不了,只能离它远一点。在我的观察中,这条霸坑鱼就是体型非常大,暂时还没有发现别的蹊跷。 我坐在霸坑鱼旁边,拿火把小刀子烤了烤,腿肚子里的铁砂必须挖出来,否则留在肉里会废掉整条腿。刀尖割开皮肉,疼的要死,好容易挖出两颗比绿豆小点的铁砂,已经满头大汗。伤口上好药,我回头望望,坡面非常陡,想爬回去估计要费些力气。 回过头的时候,手电筒的光在霸坑鱼身上晃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霸坑鱼肚子朝上躺在地面,泛白的肚皮完全被尖利的石头划破了,内脏肠肚流的到处都是,结着冰碴。我隐约看见鱼肚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借着手电筒的光闪出晶莹的光点,这一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站起身慢慢走过去,抽出一把长点的刀子,把露出来的肠肚扒拉到一旁。 在光线的照耀下,我顿时就看到鱼肚子里有一块很大的冰块儿,白茫茫的冰块就竖着搁在鱼肚里,冰块的边角被光一照,折射出亮晶晶的点儿。这条霸坑鱼有点奇怪,周身冷的要死,连肚子里都结出了冰。 我想看看这块冰到底有多大,继续扒拉着,那种腥味冲进鼻子,嗓子也跟着开始痒痒。强忍着看了一圈,那冰块约莫得有两米长,就在我实在顶不住那股气味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这块两米多长的冰块里,好像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一哆嗦,凑近了用手电筒贴着冰面看,光线一靠近,冰块里的影子就清晰了一些,我一下子看出来,那里面有个人!绝对是一个人的影子,被结结实实的冻在冰块里。 震惊的同时,我也隐约察觉出了红娘子寻找霸坑鱼的意图,这条大鱼本身是没有什么价值的,总不能费尽心血抓回去杀了吃肉,她想找的,说不定就是鱼肚子里的冰块,或者说,是冰块里的那个人。 我立即来了精神,取了一小段绳子,把冰块套起来,然后用力的拉。两米多长的冰块很沉重,不过顺着一片五脏六腑就慢慢被拖了出来,我一口气把冰块拖到墙角,嘘了口气。转头看看,冰块被拖出来,鱼肚子也空了很多,然而光线一照射过去,那种晶莹的亮点,依然在闪烁。 怎么回事?我又靠近死去的霸坑鱼,把里面淤积的污血清理了一下,顿时,第二块巨大的冰块出现在眼前。和第一块一样,只要把手电筒凑近了照射,就会贴着冰面看到里面又显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两块大冰块,两个被冻在里面的人,我顿时断定,这才是红娘子想要找的东西,也就是霸坑鱼的价值所在。 我继续用绳子把第二块冰块儿从鱼肚子里拖了出来,这一次,鱼肚子完全空了,除了脏腑之外,再没有其它东西。两块冰块依着墙根放着,里面的人影随着光线若隐若现,完全把我的好奇心全部勾动起来。我不知道人要是被冻在冰块里还能不能活,但是既然发现了冰块和人影,至少得知道,冻在冰块里的到底是什么人。 我左右乱看,打算想个办法把冰块打开,但是冰块冻的很结实,我又没有工具。琢磨了半天,我从包袱里掏出一件换洗衣服,然后从霸坑鱼身上割掉一大块鱼油,兜在衣服里,拿到那边,鱼油浸着冰碴子,点不着,实在没办法了,我只能费力从坡面朝洞口外爬,捡了一大堆干草树枝,跑回来烧了一堆火。 鱼油里面的水被火烤干了,很快就燃烧起来,我把两块冰块拖到火堆两边,接连跑出去捡了几次柴火,温度渐渐升高,两大坨冰慢慢就开始融化,流了一地水。我怕火烧的太猛,耐着性子等,这是个常识,有些意外在冬天被冻僵的人,不能骤然用高温去烘烤,得慢慢的拿雪把身子搓热了,再捂到被子里去。从天亮一直等到天黑,临天黑的时候,我又准备了一大堆柴火,打算一整夜就守着火堆。 那个时候身上没有表,只能靠自己的感觉去估摸大概时间,估计是到了晚上十点左右,两块冰块消融了大半,渐渐就露出里面的人。两个人估计是仓促间就被冻住了,身上的衣服还是完好无损的。我把冰块翻了一下,继续烤,最后,两块大冰疙瘩完全融化,里面被冻着的人也完全现出。 两个被冻在里头的人,一个胖,一个瘦。我翻过那个瘦瘦的人,当看见他的一瞬间,我脑子就感觉一阵混乱。 苟半仙?这个人是苟半仙? 我唯恐自己看错了,仔细盯着他的脸,这个瘦巴干筋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小眼睛,吊眉毛,分明就是不久之前才见过的神卦门的苟半仙!苟半仙怎么会跑到这条霸坑鱼的鱼肚子里?他在和我们分开之后,难道遭遇了什么事情?在我印象里,苟半仙那人心术不坏,虽然混在三十六旁门里,却不做坏事,而且胆子小的要命,遇见情况跑的比谁都快,他怎么会进了霸坑鱼的肚子? 我皱着眉头想,过了两分钟,我突然在这个人的下巴颏上,看到一颗大概玉米粒大小的黑痣,这一下就又乱了,我跟苟半仙聊了一个通宵,对他的相貌,看的很清楚,苟半仙的下巴颏上绝对没有这样大的黑痣。 难道这不是苟半仙?我又盯着他仔细的看,越看越觉得吃不准。这个人的五官长相的确很像苟半仙,但是只要认真的看,又会认为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不同,是什么不同,我也说不清楚,似是而非。 我摇摇头,暂时丢下这个很像苟半仙的人,转身去看另一个,那是个大胖子,身材比弥勒还扎实,把他翻过来一看,心里就又跟着一晃。 这个人,我肯定不认识,连见都没见过。但是却总觉得他并不陌生,他的身子胖,头也特别大,说的好听点,是天生异象,说难听点,就是畸形。这个大胖子头大如斗,脑袋上光溜溜的没有一根头发,好像庙里的和尚一样。 红娘子的话,又一次在脑海里浮现,大头佛!那条老狗! 我看看这个光头胖子,再看看旁边那个很像苟半仙的人,心里渐渐就恍然了。瘦巴干筋的老头儿,不可能是苟半仙,他跟苟半仙长得像,但细看,年龄又好像有些差距。神卦门苟半仙的父亲,是很久以前冒险跟人卜卦,然后被雷劈死的,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苟半仙在跟我聊天的时候,一直都说什么什么事情如果他祖父还在的话,肯定信手掂来,不费吹灰之力。他只说祖父不在了,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祖父是怎么不在的,是病死的?是因为某些事而死的?我们当时的习惯,家里头有老辈人偶尔走失了,哪怕一辈子找不回来,也不能说对方已经死了。有时候明知道那么长时间过去,对方绝对凶多吉少,但还是无法明着说出来。就和老鬼的父亲庞老大一样,孤身离开黄河滩,一去不回,那么多年过去,七门的人都料定他再也回不来了,却不敢说他死在外面。年少人不能巴着老人出事,这是基本的孝道,走江湖的人也不会例外。 这样想着,我立即就冒出个推测,这人,是苟半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祖父?难怪红娘子和鲁家掌灯交谈的时候,开口闭口都是“那条老狗”,他们说的并不是狗,而是“苟”。 我立即激动起来,红娘子当时虽然没有直言那条老狗是谁,但大头佛,铁定就是西边儿来的人!有的事,不需明言,从字面就猜得出来,当年三十六旁门里头,估计是有人跟大头佛产生了很深的矛盾,最后悄悄联手杀了大头佛。这事很隐秘,所以红娘子一说大头佛的事,鲁家掌灯就浑身筛糠一样。 这期间肯定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鲁家掌灯认为已经死了的大头佛,其实被冻在了霸坑鱼的肚子里。 两个刚刚被从冰块里解冻出来的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探探他们的鼻息,察觉不出什么。但是两个人原本僵硬的身子,一点点的开始变软。 第一百零六章惊天秘闻 霸坑鱼的肚子里结着两块冰,而且还冻着两个人,这事本身就很蹊跷,难以想象,所以我无法确定两个人能否苏醒,或者就这样死过去。我不停的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的试探,倾听,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察觉到,那个头大如斗的光头胖子的胸膛和手腕,隐隐约约开始很轻微的跳动。 没死! 我不知道该兴奋还是慌乱,急忙就掏出一根绳子,想把大头佛给捆起来,这个人绝对不是善茬,如果和红娘子说的一样,是从西边来的,那肯定就是我们七门的死敌。但是我刻意的看了看,大头佛身后没有尾巴。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预料的事情总会出现一些偏差?我唯恐大头佛会突然就醒过来,一边想一边拿绳子去绑,但是当我抓起大头佛的一只手的时候,立即看到他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上,长着七根手指。七根手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让这只手看上去显得无比怪异,我一翻大头佛另一只手,同样长着七根手指。 我把大头佛结结实实的捆起来,转眼看看老苟,这老家伙干干瘦瘦,但是当年三十六旁门里头,有几盏省油的灯?不论好坏,先绑了再说。 接下来就是等,也不知道该怎么救治两个从冰块里解冻的人,我想了想,不愿意让他们看出我的身份,所以摘下镇河镜还有打鬼鞭,小心藏到贴身的包袱里。又过了一会儿,老苟的胸膛也开始跳动,我朝火堆里加了把柴火,两个人身上的衣服慢慢烤干了。虽然困,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直熬到约莫快要天亮的时候,大头佛手上的手指动了几动,胖大的身躯猛然一抽,我被吓了一跳,身体一下贴到身后的石头上,转脸一看,旁边的老苟也慢慢睁开了眼睛。两个人被冻在一起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仿佛是有什么感应一样,一起苏醒了过来。 那么多年沉睡在冰块里头,恍然如一梦,苏醒的时候,老苟和大头佛顿时就摸不清现在的处境,他们像是虚弱到了极点,连转动一下脑袋都吃力的很,大头佛微微扭了下身子,大口喘气。 “什么……什么人……”大头佛皱着眉头,尽管现在虚弱的不堪一击,好像随手都能把他弄死,但是这个人眉宇间有种凌冽的霸道,被捆的粽子一样,口气还很硬,一边嘟囔着问,一边骂骂咧咧。 火光把三个人的脸映照的清清楚楚,大头佛开口的一瞬间,老苟也喘着气,道:“去……去把他……杀了……” “杀你娘……”大头佛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他的口音很怪异,我从来都没有听到过,不像北方人,也不像南方人,他使劲转头,盯着对面的老苟,道:“谁能杀了……杀了老子……” 这两个人虽然被一起冻在霸坑鱼肚子里,却是绝对的死敌,苏醒过来暂时不能动手,就相互的对骂,大头佛长的凶,嘴巴也很犀利,老苟磨不过他的嘴皮子,转头望向我,道:“小老弟,不知道你是……是什么人……你不杀他,等他缓过劲儿,你会后悔……” “放你娘的屁!”大头佛一用力,就咳咳的咳嗽了几声,对我道:“小老弟,老子一向是吃斋念佛的好人,你不要听……不要听那老狗的话,那老狗从七八岁就祸害乡里,不干好事,你去,去把他杀了……” 两个人斗着嘴,我就在想,该怎么套问一些话。大头佛现在不能杀,我还指望着问一些西边儿来的人的情况。但是他们不认得我,如果猛然开口去问,肯定会怀疑,想让他们开口,就得先抛出个让他们感觉震惊的话题。我想了一会儿,对老苟道:“你是神卦门的?” “咦?”老苟果然吃了一惊:“小老弟,你认得……认得我?你是……” “不认得你,只是认得神卦门的苟半仙,跟他很熟稔,扯过神卦门过去的一些事儿,三十六旁门,除了苟半仙的爷爷一撮毛,还有谁下巴颏长着黑痣的?” “是我那……我那孙子?”老苟身子很虚,又被绑的结实,但是听完我的话,随即就激动起来,声音微微的发颤:“那孩子长的什么样子?还好不?” 我想,三十六旁门当年联手算计大头佛的时候,苟半仙估计还没出世,所以老苟没见过苟半仙,被冻在冰里那么久,一苏醒猛然听到自己还有个孙子,心里激动难耐。 “不怎么好。”我摇摇头,只有让他急,才能套他自己说出一些事情:“前段日子,旁门在一段河道做买卖,苟半仙被硬拉着去了,差点被雷劈了,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什么!什么!”老苟忍不住就想翻身坐起来,但是身体虚的动都不能动,心里一急,说话也不结巴了,接口问道:“他怎么样!最后怎么样!” 我把当时的情况删删减减说了说,这话一说出来,老苟和大头佛都顿住了,仔细的听,我说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当时亲眼所见,老苟还有大头佛明显是了解一些内情的,两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那东西!怎么出来了!”老苟很吃惊,眉头禁皱。 “嘿嘿嘿,你那倒霉孙子,活该被雷劈,你们苟家,断门绝户,痛快,真他娘的叫个痛快!”大头佛憋着嗓子笑,可能是有意让老苟心神不宁,一边笑一边道:“你那倒霉孙子,遭雷劈了成了灰,顺水冲到河里,连尸首都找不回……” “闭嘴!”老苟一说这个就恼了:“你死十次,我那孙子都不会死,神卦门苟家人的命,由天不由人,除了天,谁都收不了我们!小老弟,你认识我那孙子,必然知道神卦门文王六十四卦应验如神,你去杀了那胖子,我替你卜一卦,无论什么事情,保准灵验无双!” “别听他胡诌。”大头佛道:“他那点本事,只能算算对门小寡妇明天穿什么色儿的小衣,你听他的话,绝对倒八辈子霉!” 两个人现在不能动,都在怂恿我杀了对方,我心里动了动,神卦门老苟绰号一撮毛,当年是黄河滩卜卦算命这一行里头的祖师爷,本事要比苟半仙大的多,那些让我难以释怀的事情,他真能算出来?但是转念一想,苟半仙当时说过,神卦门卜卦,即便能把事情算出来,也绝对不敢说,否则会遭天谴,老苟是神卦门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我先问你个事情。”我思索了很久,试探着问道:“你答清楚了,我就把那大胖子杀了,放你走。” “你说。”老苟马上道:“只要杀了那胖子,什么事情都好商量。” “刚才的事,跟你讲的很清楚了,三十六旁门想捞一口石头棺材,那石头棺材里头,是什么?” 老苟的岁数大,知道的事情也多,当时苟半仙需要卜卦才能推演出一些结果,但是这些事,我怀疑老苟早就卜卦算过,所以我一问出来,他犹豫了一下,道:“小老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熟知三十六旁门,一些事儿不需我明说,我说了,你能听得懂吧?” “你说了我才知道。” “那口石头棺材,就是棺材。”老苟道:“脏的是禹王。” 这个结果跟当时苟半仙推演出来的结果是一样的,祖孙两个从来没有谋面,这就说明,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 “还有一口石头棺材,放在一条古船里,那古船沉了,石头棺材也漂到了别处,那口棺材里,有一只大乌龟,头上长着一个包,凶的紧。”我不露声色,接着问道:“那口棺材里,是什么?” “是禹王。”老苟过去肯定推演过这些,我一问,他想都没想就说出来了,接着道:“小老弟,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说,你先去把那胖子杀了,否则的话,后患无穷!” “事情问清楚了,自然会去杀他。”我就抓着老苟这个软肋,继续问道:“两口棺材里都是禹王?这可能吗?棺材里的东西,我也亲眼见过,跟你说,别糊弄我,要不然就把你丢在这儿不管了。” “小老弟,你不知道事情前因后果,这个……这个胖子不杀不行!”老苟有点焦急,道:“时间一久,让他挣脱出来,就麻烦了!先去杀了他!” 老苟一个劲儿的让我去杀了大头佛,三番五次,大头佛就急了,在旁边道:“就这点事情,还装神弄鬼遮遮掩掩的,老弟,你不用问他,老子直接告诉你就是了。” “别听他胡说八道!”老苟脸色一变,盯着大头佛道:“你是不是要坏了规矩!” “老子不管那么多,你就扯着那两片嘴皮子撺掇小老弟来杀了老子,小老弟是那种人吗?” 老苟为了杀人,大头佛为了保命,立即又开始争吵,可能大头佛真的害怕我经不住老苟的撺掇,抢着要泄密。 “小兄弟!和你说吧,那两口石头棺材,都葬的是大禹!”大头佛道:“大禹死了十次,葬了十次!” 第一百零七章我的来历 “什么?你说什么?”我的目光立即转向大头佛,这个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彻底让我的脑子一乱。 “大禹死了十次,葬了十次,每口石头棺材里,都是他!”大头佛抢先说道:“这是实话,兄弟,你现在杀了那满嘴喷粪的老狗,老子日后必有重谢!” 我警告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不能心神不稳。我抬眼又看看老苟,虽然他显得愤怒,却没有反驳大头佛的话,这就意味着,大头佛说的不是谎话。为了保命,不说真话也由不得他。 “他为什么死了十次,又葬了十次?”我接着问大头佛,想一鼓作气把事情问清楚。 “这个……”大头佛语塞,估计也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是仍然争辩道:“老子不清楚,那老狗也不清楚,他要开口,肯定是随口胡诌,信不得。” “你说。”我又转头问老苟。 “禹王的心思,谁能算的出来。” 我谗言观色,老苟不像是在撒谎,我停了停,马上接着问道:“装着大乌龟的那口石头棺材,从船里漏下去,一直沉到河底一个漩涡里头,那漩涡里,有东西吗?是什么东西?” “有东西。”老苟道:“但我推演不出具体是什么,上古三皇的事,不是谁想推演就能推演的,天机被蒙蔽,除了禹王重生,谁都说不清楚。” 我还是比较信任老苟,大头佛不会卜卦,他知道的事情,肯定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老苟则不然,可以推演。我想了一会儿,老苟和苟半仙都说漩涡里的东西无法推演,那可能真的是无法推演。但是追索了这么久,好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我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过。 “你尽力,要是肯推演,我现在可以给你松绑。” “松绑也没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事情,我推演了不知道多少次,只要一动,头顶上就雷声滚滚,再敢造次,天会收我。”老苟道:“那么多年了,我费尽了心力,都没有结果。” “兄弟,他在哄你哩。”大头佛插嘴道:“神卦门文王六十四卦,什么事情算不出?他算的出,却不想跟你说,只会拿胡话骗你。” 我肯定不会相信大头佛的话,不过还是顺杆爬,装着疑惑般的望向老苟。老苟果然就慌了,眼皮子下头的眼珠来回转动了好几圈,咬着牙道:“小老弟,你来,有些话,我私下和你说说。” 我凑到老苟跟前,他可能真的连抬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我又压低身子,他就贴着我的耳朵道:“小老弟,我说的,只是自己的猜测,因为那些事,无法推演出来的,是真是假,我不敢拍胸脯保证。” 我脸上没表情,心里却在偷着乐,这两个人都想借我的手弄死对方,给了我很大机会。 “你先说出来听听。” “我一直都怀疑,河底的漩涡里头,是……”老苟唯恐大头佛会听到我们的话,紧贴我的耳朵,很小声道:“我怀疑那里头,是禹王的真身。”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事情越说越糊涂了,一会儿是石头棺材里葬了禹王,一会儿又说河底漩涡里是禹王的真身,这个事,复杂的让我抓破头皮都猜不到结果。但老苟已经说了,这不是卜卦,只是他的猜测,我再问,可能他也说不出什么。 河底的那些东西,都是许久之前就被人刻意掩饰起来的,摸不到,也算不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禹王的手笔。 “有一个人,帮我算算吧。”我打断思路,捡着最要紧的事情跟老苟说,我担心七七,一直在找她。 老苟听完,闭目不语,只有双手的十根手指在不停的飞快掐算,这人的本事果然很出众,连金钱龟甲都不用了。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道:“这个人身边,肯定有高人。” “她在哪儿?” “她在一个悬空的房子里,依着山。”老苟道:“小老弟,劝你一句,莫要再找她了。” “为什么?” “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 “七七……”我心里顿时不知是酸还是苦,苟半仙只是叫我提放她,但老苟直言不讳就说以后不要再找她,七七她到底在哪儿?她到底是怎么了? “小老弟,事情就是这样。”老苟道:“去杀了那胖子吧,不能再等了。” 我极力说服自己,但情绪还是忍不住来回摇移。我思考着,除了七七,老鬼也下落不明,我梦到他一身是血,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那梦让我很不安,接着就让老苟帮着算算。 “这个人命很硬。”老苟过了半天,睁眼对我道:“他在一个推演不出的地方,命悬一线。” “命悬一线!他能活吗!” “这要看他自己。”老苟道:“他的命,只有他自己能做主。” 两个最亲近的人,一个变的不是自己,一个命悬一线,我感觉眼前一黑,愁苦迸发。我还想问问爷爷的事情,但是爷爷在镇河,行踪不定,他的处境,要比老鬼好很多。我不想多泄露什么,把爷爷的事压了下来。 “再给我卜一卦吧。”思索许久,我又对老苟道:“如果算不准,就不要胡说。” 为了让老苟算的更准一些,我报了生辰八字。给人推演命格气运,是神卦门最基本的入门手艺,老苟这么大岁数,对这些烂熟于胸。要是普通人,他估计转眼间就能说出个八八九九,但是这一算就是十来分钟。 “你的命格很怪。”老苟没有睁眼,手指一边颤动,一边慢慢道:“你从出生的时候,命格就被人动过,像是被抹掉了一半,不是我夸口,一般的人,我推演一下,起码后三十年的气运命势,十有八九都不会说错,但是你,二十岁之后的命数,完全被遮掩了,测不出吉凶……你的一大半命格都丢了。” “丢到哪儿去了?” “丢到另一个人身上了。”老苟顿了顿,指尖飞快的一掐,脸色顿时变了,猛然睁开眼睛:“你是从西边来的!” “什么意思!”我也被他唬了一下,西边来的,这本来就是个很敏感的字眼,如果放到以前,我肯定会毫不犹豫的驳斥,但是刚一开口,立即想起黄沙场胡家人身后的尾巴,还有自己尾巴骨上的那块老疤。我不想承认,却不能不承认,那块老疤,十有八九是还不懂事的时候被割掉尾巴留下的印记!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从西边来的!”老苟的眼神还有表情里顿时充满了戒备,他盯着我,道:“你的少半截命格还被掩着,命图又弱,要不是深算,真就算不出来!” 我他娘的怎么可能是西边来的?我姓陈,从小长在黄河滩的小盘河村!我是七门的后人,跟西边儿来的人势不两立!我怎么会是西边来的!我混混沌沌,但是转念一想,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我在哪儿?我身上发生过什么?对这些,我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丁点印象和记忆。 “小兄弟!”大头佛一下就来了精神,在那边道:“你爹娘是谁?说说看,说不定还是老子的老相识,先去把那老狗杀了,咱们慢慢聊聊。” 这时候,老苟对我的防备很深,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只是冷冷的望着我。我问他什么,他都一言不发,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能转身去问大头佛。 “命图么?你连命图都不知道?”大头佛嘿嘿一笑,道:“来,看着老子的眼睛。” 我的眼神一动,心里觉得不对劲儿,但骨子里的贱毛病顿时又发作了,还是忍不住望着大头佛的眼睛。这一望过去,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他的眼睛,散发着一种邪异的光,像是一块磁铁,紧紧吸引着我。 我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慢慢朝他走了过去,然后蹲到他身边,大头佛头大如斗,两只眼睛铜铃似的。我们四目相对,他那双眼睛越来越亮,好像两盏明灯。我的脑子有一点点迷糊,觉得脸上被火烧了一样的热。 “命图果然很弱,看起来,你爹娘刚给你命图不久。”大头佛的身子不能动,但是眼睛中的邪光不断,我的视线开始变的飘忽,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就连大头佛的脸庞,都在眼前不断的晃动着,捉摸不定。 脸上烫的要死,好像燃烧起来了。骤然间,我的眼睛一亮,视线呼的清晰了很多,我看到自己的脸,折射在大头佛的两只眼睛里,如同折射在镜子里一样,清清楚楚。我的脸庞上黑线一道接着一道,密密麻麻,已经消失了的黑线,重新浮现在脸庞上。 “你……你干什么……” “你爹娘给你命图,不知道该怎么用?这是糟践东西!”大头佛道:“老子好歹念过几天佛的,做做好事,把你的命图归位,你去杀了那老狗!” 轰…… 我感觉整张脸像是要脱离自己的身体一样,又好像很多很多蚂蚁顺着脸啃噬下去,渐渐就啃到皮肉和骨头,那滋味比死了都要难受。 第一百零八章苦苦哀求 那种既痒又疼的感觉从身体四面八方涌动,最后全部集中到了后背上。后背上的整片皮像是要被揪起来一样,痛楚难当,那种感觉蔓延的同时,却隐隐又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身体被裹了一层柔韧的膜。 轰…… 背上的痛楚骤然消失了,我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在涌动,力气澎湃的像是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小子,命图给你归位了,还不谢谢佛爷。”大头佛呲牙咧嘴,道:“去,杀了那老狗!” 无形中,我总感觉自己背后好像是多了什么东西,却看不到。老苟的目光依然很冷,哼了一声,道:“有了命图,有什么了不起,该死的照样会死。” 我不可能动手去杀了老苟,本就是无冤无仇的人,心里忐忑不安,回想着刚才在大头佛眼神里看到的自己布满了黑线的脸,又想想黄沙场老井下面那女人背后的黑乎乎的图,我就突然炸毛了。一瞬间意识到,自己脸上的那些黑线,现在肯定全部挪到了后背上! 这就是大头佛说的命图归位? 我立即用力把大头佛翻了个身,然后拉下他后背上的衣服,果然,大头佛的后背上,隐隐约约有一片像是浓墨刺出的图,那图看起来模糊一团,分辨不清楚。但是再看两眼,黑色的图如同一张人脸,又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诡异之极。 我的手一松,老井下那女人的尾巴,大头佛的七根手指,背后的黑色的图,一点点浮现在心头。 “小子!还等什么!”大头佛察觉出什么命图之后,就好像把我看成了和他一类的人,语气凌厉了些:“你不杀了他,想让他逃掉把事情抖落出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抽身离开?还是杀了大头佛?有的事情,自己完全不知道还好,费尽心机打听出些许线索,反而更加茫然和痛苦。我嫌大头佛太啰嗦,走过去把他的衣襟撕下来,想堵他的嘴。 “小子,听老子说。”大头佛压低声音,道:“那老狗命很硬,这样直接杀了,杀死杀不死不好说,还会拖累你。你逼他卜卦,问些不该问的事,让天收他!” “你闭嘴吧!”我拿着撕下来的衣襟,使劲堵住大头佛的嘴巴。 折腾了这么久,外头的天已经亮了,头天晚上捡来的柴火已经烧的差不多了,我心烦,起身就从坡面爬出去,捡点柴火,顺便透口气。一路走,一路慢慢的捡,此时此刻,七七的事情仿佛都不重要了,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我,到底是什么人? 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就好像自己之前十几年时间都白活了,接连遭了那么长时间的水,干柴很少,我走出去很远,捡了一捆,接着一边想一边朝回走。但是离着山脚下那个洞口还有很远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干瘦的身影,正踉跄着朝远处跑。 是老苟! 我一下丢了手里的柴火,拔脚就追。同时左右乱看,周围只有老苟一个人的身影,之前托他卜卦,给他松了绑,没想到心里一疏忽,让他趁机逃了出来。老苟的身子还是虚,虽然距离我很远,但是渐渐的就要追上了。 我们一前一后从山地里跑出来,老苟直直的朝着大河的方向跑去,一路跑着,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我就想告诉他,不会拿他怎么样,但老苟根本不听,他算到我身上的命图,就认定我和大头佛一样,是从西边儿来的人。我们追逐着绕了一个弯,前面大路拐弯的地方,突然呼啦啦走出来一群人。老苟已经距离非常近了,躲都没躲开,那群人显然没想到一转弯就能遇见人,先是一愣,接着就把老苟围了起来。 我也跑的很近,人群里有两个面孔略微熟悉的,之前跟排教遭遇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认不出老苟,却一眼认出我,嗖的就围过来,还有人举着哨子吹了几下。 一瞬间,脊背开始滚滚发热,满身的力气像是要炸锅一样。我身上只有那么一丁点见不得人的把式,但是被几个人迎头赶来,下意识的就反抗。那几个汉子人高马大,都是排教走水时的主力,而且先后几次碰过面,浑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次看你还能跑多远!”一个排教的壮汉子猛扑过来,当时什么都抛在脑后,只想着不能让老苟落在排教手里,红娘子一直在找他,一旦被找到,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轰…… 我抬手一拳头砸过去,整条臂膀像是铁打的一样,拳头重重打在那汉子的肋下,就听见他的两根肋骨咔嚓应声而断,肉皮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骨头被硬生生的打断,那汉子痛的几乎站不直身子。 我突然就醒悟过来,老井下面那女人之所以那么犀利,娇弱的身躯好像神力无穷,完全就是因为她有命图在身的缘故? 我的身手肯定没有那些排教汉子厉害,但是力气大,拳头硬,挡者披靡。一口子放倒了两三个人,拔腿就朝前冲,想把老苟从他们手里夺出来。围着老苟的人看出我的意图,两个人架着老苟就跑,嘴里哨子声不断,剩下的全都冲我而来。我缺乏经验,空有一身力气,却被他们死死的缠在原地。 眼看着老苟被两个人架着越跑越远,我就觉得不是事。霸坑鱼昨天是在这附近消失的,排教的人肯定在找,他们吹哨子是为了联络周围的同伙。我一翻拳头,后背硬挨了一脚,一拳把面前一个汉子打的口鼻出血,力道拿捏不住,就这一拳,已经把他脸上的骨头打碎了一片。 借着这机会,我想转身跑掉,但是排教走水的人生性彪悍,敌人越凶,越是死战不退。一起追了过来,打打停停。不一会儿功夫,大路那边又有人来了,我的眼神一动,顿时呆了呆,为首的两个是女人,都是穿着一身红衣,是红娘子带着小九红。 我不知道小九红怎么又跟红娘子走到了一处,但是看见红娘子,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烦还是恨。当他们看到我的一刻,小九红也跟着顿了顿,随即加快脚步朝我跑过来。 “给我站住!”红娘子语气犀利,喝住小九红,自己也快步跑来,一把把小九红拉到身后,抬眼注视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和这个杀父仇人站在一起,我想到了很多年前,爹死在水里的情景,牙齿咬的格格作响,紧攥着拳头。但是红娘子站在面前,一种无形的压力,就瞬间笼罩了我。 我斗不过她,至少现在斗不过。我呆在原地,不知道是该拔脚逃掉,还是该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给爹讨还公道。 “陈家的人,头皮都是这么硬吗?”红娘子面无表情,对着手下人道:“抓了他。” 周围至少十几个排教的汉子,听了红娘子的话,一窝蜂的扑上来。我什么都没有,就一双拳头,攥紧了左右乱砸,对方手里有刀,我连着挨了好几拳头,要是平时,可能早就支撑不住被打趴下了,但是背后的命图像是一层壳,让我硬生生的撑下来。我不想落到红娘子手里,一把扭住一个拿刀的排教汉子,双手一用力,他的臂骨咔嚓就断了,手里的长刀应声落地。我一把抓起这把刀,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爷爷的心情。 没有谁愿意无缘无故的杀人,杀人,只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你有多厉害?”红娘子看着一群人收拾不下我一个,脸色就有点变了,厉声道:“给我闪开!我看看,陈家的子孙是不是都是三头六臂,跟陈老六一样!” 别的人呼啦啦退开了,我鼻子微微有点流血,伸手把血擦掉。今天能不能逃掉,很难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就拼! 红娘子脚步不快,但是每走一步,都带给我巨大的压力。她不是那些排教普通角色能够比拟的,今天红娘子亲自动手的话,我插了翅膀都飞不掉。 眼前红影子一闪,红娘子的动作猛然间快了不知道多少倍,我连躲的机会都没有,就觉得胸口重重挨了一击。踉跄着退了几步,红娘子接踵跟来,揪住我的衣领左右抽了两个嘴巴,一下把我推到在地。 “妈!”小九红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跑过来,拉着红娘子的胳膊,道:“别打他!” “你翅膀硬了,向着外人了?”红娘子看看我,又转头看看小九红,目光有点发冷。 “妈,我求求你,别打他。”小九红使劲拽着红娘子,不断的给我使眼色,让我走。 啪…… 红娘子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抽在小九红脸上。这一巴掌绝对不是作假,小九红整个人被抽的仰面一倒,等到爬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渗血了,但是她又急又倔,翻身爬起来就抱着红娘子的腿。 “妈!你饶了他!”小九红不知道是被打疼了,还是怎么,眼泪唰的就从眼睛里滚滚而落,哭着对红娘子道:“妈,饶了他……” “你再不起来,我就打死你。”红娘子不为所动,抬脚一动,小九红又被踢的滚了出去,红娘子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点温热,冷的如同结了冰,一股浓重的杀意从她身上弥漫,迈步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没有躲,知道躲了也没用,翻身爬起来,把鼻尖的血擦掉,同样冷冷看着这个杀父仇人。 “妈!”小九红疯了一样的重新抱住红娘子的腿,嚎啕大哭道:“你杀了他爹!他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你真要赶尽杀绝吗!妈!求求你,饶了他!以后我甚么都听你的话,你饶了他,叫我做什么,我再也不犟嘴,我这就去嫁给鲁家的孙子,妈……求求你,饶了他……” 第一百零九章渐行渐远 小九红泪如雨下,死死的抱着红娘子的腿不肯松开。毕竟是母女情深,红娘子听到小九红的哀求,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看看我,又看看满脸泪水的小九红,袖子里藏着的那把既窄又利的刀子唰的翻了出来,咬了咬牙,道:“走开!” “妈,你是不是真的不肯听我一次。”小九红看到红娘子手里的刀子,哭声一下就顿住了,流着眼泪道:“你非要杀了他是不是?” “你是排教,他是七门,再和我啰嗦,别怪我这个做妈的心狠。”红娘子复杂的神色中多了一点愤怒,周围还有那么多排教的手下,小九红这样哭着,很丢她的脸。 “那好。”小九红一把擦掉眼睛中的泪,抬手抓着红娘子拿刀的手,把脖子架在刀锋前:“那你就心狠一下让我看看,妈,你动手,动手先杀了我……” “伤风败俗的东西!”红娘子恼羞成怒,用力想要甩开小九红:“他到底怎么迷住你了!” “我们俩干干净净!”小九红大声反驳道:“我落了难,他不丢下我一个人逃命,他落了难,我凭什么就丢下他!” “是么?”红娘子深深吸了口气,把小九红推开,又把手里的刀子丢到她面前,慢慢道:“一把刀子,一条命,要么你死,要么他死,他死了,你就不用死,你死,他就不用死,你自己选。” 小九红一下子呆住了,她平时跟红娘子撒娇耍泼不是一次两次,但是完全没有想到红娘子竟然真的把刀子丢到自己面前。 “世上的人,连你在内,都只是靠着一张嘴皮子活着的,敢说不敢做吗?”红娘子冷冷一笑。 小九红看着锋利的刀子,迟疑了片刻,慢慢把刀子捡了起来,已经擦干了的泪水不可抑制的又一次从眼眶里冒出来,声音发颤:“妈,你是说真的吗?” “我说话,什么时候开过玩笑!你死,他就不死!” “好,妈,我谢谢你,求你说话算数。”小九红再也说不出什么,泪眼婆娑的回头看看我,道:“近水,你好好的……” 没有人想死,小九红也不想,但是她的脑子可能也全都乱了,料不到自己的妈竟然会这样。她酸,又疼。一句话没说完,她猛然就闭上眼睛,一咬牙,手里的刀子顿时举到了脖子前。 “不!”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就冲了过去,那么近的距离,几乎两步就冲到了,但是红娘子抬腿一脚,重重踹在我的前胸,把我踢的翻滚出去,接着,她抬手一挥,打掉小九红手里的刀。 “好了!”红娘子低低的喝了一声:“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让我见到他,你就算真死在我面前,也没有用!走!” 红娘子拉起小九红就走,排教的人都转身跟着红娘子离开,我捂了捂胸口,翻身爬起来,小九红再也没有机会跟我说什么,但是她一路走,一路不停的回头望着我。 她越走越远,但是我好像始终能看到她那双带着泪的眼睛。这么久以来,我明白一个道理,哭,是没有任何用处的,然而此时此刻,看着小九红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我的眼睛也猛然湿润了一下。 他们都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猛然想起仍然留在洞里的大头佛,那个人绝对不能留,想办法问出一些事情,就得杀了他。已经拖延了这么长时间,我怕夜长梦多,拔脚就朝山脚的洞口跑。 一口气跑会山洞口,听不到什么异常的声音,洞里的火已经燃尽了,我打开手电筒,顺着坡面跑下去。光线一照,我看到大头佛仍然躺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顿时踏实了点,这个人应该很厉害,我就打算再拿绳子把他多捆几圈。 我捡起之前绑着老苟的那截绳子,转身蹲到大头佛跟前,但是手刚刚触碰到他的身体,静静不动的大头佛骤然直挺挺的坐起来,一把就捏住了我的脖子,他身上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挣断了,这家伙本来就又高又壮,力气大的吓人,一捏住我,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小子!”大头佛阴阴一笑:“老子叫你做什么,你一句都不肯听,那条老狗呢!” 我被捏的说不出话,大头佛稍稍松了松手,我挣扎着道:“跑了,没追上……” “要你有什么用!”大头佛很不高兴,一下把我甩在地上。 倒地的那一刻,我被摔的生疼,虽然身上多了幅什么命图,对付一般角色绰绰有余,但真遇见红娘子还有大头佛这种高手,依然没有多少还手的余地。想杀掉大头佛的念头立即落空了,我现在只能想办法自保,然后慢慢的寻找机会。 “老子饿了很多年了……”大头佛原地转了一圈,看看不远处已经死透的霸坑鱼,皱皱眉头,目光又渐渐转到我身上,他咕咚咽了口唾沫,围着我抽着鼻子:“想吃肉……” “你想干什么……” 大头佛突然就把我抓起来,嘴巴一下就凑到了我的脖子前,我的余光能看见他一嘴白森森的牙。他呼呼喘着热气,那样子好像一口就能把我的脖子咬断。 “你要干什么!”我拼命的挣扎,心里一下慌了,老井下头那女人就嗜好吃人,大头佛也是从西边儿来的,难道同样有这嗜好? 大头佛在我脖子边上来回嗅了很久,看得出,他很想动嘴,但是前后忍了几忍,终于松手把我放下,道:“老子很想吃肉,但是把你吃了,你爹娘知道了,说不准要找老子麻烦,小子,你爹娘是谁?” 我的慌乱没有停止,大头佛只是因为那幅命图认为我和他是一路的,但只要刨根问底,我肯定要露馅。这些话绝对不能乱说,我装着惊慌失措的样子,暗中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什么?连你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你姓什么,住在哪儿?” “姓胡,住在黄沙场。” “他娘的,胡家的人?”大头佛接着问道:“是胡家的人,不知道自己爹娘是谁?小子,别想糊弄佛爷。” “我爹是胡家的人,不知道我娘是哪儿的。” “胡家只有一幅命图,不可能传给你,你的命图是谁给的?”大头佛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道:“你娘,长的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更多关于西边儿来的人的情况,但是又不能不说,如果自己说漏嘴,让大头佛察觉出我和他不是一路人,说不定立即就要被他活生生撕碎了吃掉。我紧张的思考,心里突然一动,大头佛被困在霸坑鱼的肚子里头至少好几十年,比老鬼镇河的日子都长,这几十年里外面发生的事情,他不会知道。所以我随即把胡家的事情换到自己身上,跟他讲了一遍,那些事儿都是真的,我讲的行云流水,没有一点迟滞。我着重把老井下头那女人的样子讲的清清楚楚,说那就是我娘。 “按你讲的样子,你娘,是茶花?一定就是了!”大头佛的眼睛里立即冒出一道寒光,道:“你爹的胆子真大啊,勾结外人把你娘给锁了?难怪!你娘出不来,才会把命图给你!狗日的,这笔账,回头有机会得跟他好好算算!” “不用算了,我爹已经不在了。”我喘了口气,把当年胡家老太爷的事情编了编,道:“我娘刚被锁起来的时候,我爹专门挖了地道,经常去看她,过了几个月,我爹从地道里出来就开始吐血,问他什么都不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去看过她,熬了一个来月,去世了。” “就这么死了?”大头佛一愣,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茶花茶花,还是跟以前那样喜欢捉弄人,连自己的男人也不放过。” 我把胡家当时的情况讲的很细致,大头佛知道一些事情,一听估计就猜出了前因后果。我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找他问,大头佛道:“你娘想做什么,老子知道的清清楚楚,小子,你们家真的洗手退出三十六门了?” “老早就不做那些营生了。” “那就是了。”大头佛道:“三十六旁门散了,当年老子想暗中串联,但是被几家联手给坑了,妈的,坑的老子很惨,不能饶了他们!你娘肯定也想重聚三十六门。” 我一下就恍然,当时胡家太爷暗中私会老井下头的女人,之后就跟家里的人商量,想要重出江湖。这估计就是那女人撺掇的,胡家做了那么多年三十六门的头把,势力不在了,影响力多多少少还有一些,只要重出江湖,那女人再从中撮合,三十六旁门很可能会重新凝聚起来,成为一股强大的势力。但是胡家人过惯了安稳日子,都不想再打打杀杀,这个提议被胡家人拒绝,无形中等于彻底打乱了那女人的计划。 “知道你爹为什么会吐血?”大头佛嘿嘿一笑,道:“他死的不亏。” 第一百一十章前因后果 “因为什么吐血的?”我一听,就知道大头佛果然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胡家老太爷当时一个字都不肯说,最后郁郁而终,老井下头那女人也被丑脸人打死,原本以为这件事情从此再也没有找到答案的机会,没想到大头佛一出现,事儿就有了眉目。 “你知道,你娘是什么人么?”大头佛问道。 “是圣域人。”我随口答了一句,大头佛说的圣域,我根本不清楚,但是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能顺着他的话去说。 “废话,老子不知道她是圣域人?你这小子真是笨的可以。”大头佛道:“告诉你吧,你娘叫茶花,是你老祖奶奶嫡亲的玄孙女。” 我一听就犯晕,这他娘的是什么辈分?完全乱套了。 “你们胡家是怎么发迹的?原本就是黄河滩一个出苦力的贱命人,只不过机缘巧合,走了狗屎运。” 大头佛一说,我就渐渐明白。他说的老祖奶奶,就是胡家发迹前的先祖在破败的仙人观里遇见的那个小女孩儿。大头佛这些人想要灭掉河凫子七门,三十六旁门是他们找出的帮手,胡家,则是有意培养的傀儡,胡家能做三十六旁门的头把,不是没有原因。 “你老祖奶奶帮着胡家站稳脚跟之后就走了,以后再没回过胡家,胡家人都以为她死了,但是你老祖奶奶这一系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 事情完全就明了了,黄沙场胡家的子孙后代,都有尾巴,完全是因为那个老祖奶奶的原因,她身上带着尾巴,生出来的子孙就遗传了这条尾巴。除了一甲子一出的血眼,所有的胡家子孙都不可能例外,就因为他们带着西边儿那些人的血统,才能统领三十六旁门。 胡家的老祖奶奶悄然离开之后,又在别的地方生下了别的后裔,老井下头的那个女人,是她嫡亲的后代,这样算起来,那女人还是胡家人的长辈。 “你爹不听茶花的话,不肯重出江湖,茶花被锁着,没有别的办法,老子一猜就知道了,她肯定是拿着这件事去胁迫你爹哩。”大头佛道:“知道你爹为什么会吐血,最后郁郁而亡了么?” 我点点头,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老井下头那女人是胡家老祖奶奶的嫡亲玄孙女,胡家老太爷又纳她为妾,百般的宠爱,那是什么?luanlun!黄河滩偏远,一直到这时候,人的思想还比较保守,更不要说旧社会,luanlun伤风败俗,那些大户人家把脸面名声看的比命都重,这样的丑事一旦传扬出去,整个胡家上上下下都会被闲言碎语压的抬不起头。胡家老太爷知道了这些,他不敢说出去,连自家人也不能讲,只能闷在自己心里。 “色字头上一把刀,看老子,除了吃肉,什么都不爱,你爹倒霉,摊上茶花,小子,其实你该跟你娘叫一声老奶奶的。”大头佛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咧着大嘴笑个不停,笑的我心里发毛,那种别扭越来越重。大头佛笑了一阵,道:“小子,带老子出去,多少年了,今天要打打牙祭,你是茶花的儿子,又是她玄孙子,老子怎么想,也得给茶花个面子,打过牙祭,带老子去胡家,把你娘弄出来。” “别去了。”我摇摇头,道:“她也死了,给了我命图之后不久就死了。” “死了?”大头佛一愣,过了一会儿才道:“是了是了,要是不死,怎么会把命图给你,小子,算你走运,有了这张命图,好歹算是半个圣域人,老子不杀你,走吧。” 我收拾了一下东西,被迫带着大头佛朝外面走。虽然现在身不由己,但是也能找机会问一些事情,走出山洞,我没敢带着他朝原来的路走,害怕再遇见排教人,会戳穿自己身份,所以拐到相反的路上。 “我想问问,老祖奶奶,还有我娘身上,为什么都有条尾巴?” “你这小子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大头佛又皱起眉头,道:“茶花是怎么弄的,命图都给你了,这些事情不告诉你?” “没有,可能跟我爹说过,我爹没有告诉我。” “那条尾巴,是圣迹。”大头佛道:“圣域人身上,都有圣迹,你娘的尾巴,老子的七根手指,都是圣迹。七指神力,妖尾驻颜,没有圣迹,算的上是圣域人?”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面上没有什么,但心里有些不屑,七根手指,一条尾巴,说白了就和兔唇六指一样,遗传性的变异,却还要给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圣迹。不过跟大头佛交谈间,一直说到什么圣域,这让我感觉,西边儿来的人,其实都是从那个什么圣域里过来的。 那是什么地方? “圣域人没了圣迹,那就活不长了,你娘有根尾巴,老子有七根手指。”大头佛说着,突然就疑惑的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后,道:“小子,老子跟你说了那么多,一时就疏忽了,你要是茶花的儿子,身上不会没有圣迹的吧?老子怎么看不出来你有尾巴?” 我还没有说话,大头佛突然就翻脸了,抬手把我揪了起来。我心里一慌,还没有来得及多说什么,大头佛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把我的裤子给扒了下来。 “好小子!果然是懵佛爷的!你的尾巴在哪儿!”大头佛看到我身后空空荡荡,没有尾巴的影子,当时就急眼了,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我,但是他眼睛一瞥,好像是注意到了尾巴骨上的那块老疤:“嗯?怎么回事?你的尾巴,让人割了!?” “我爹说,有尾巴不好看,我小时候就割了。”我一边挣扎一边回话,心里却猛然一沉,尽管我自己推测过很多次,但是大头佛一句话,顿时就让那种猜测变成了事实。 我的身上,的确长着一条尾巴,真的是被人割了! “妈的!你爹的心可真宽,你娘也没有拦着他?”大头佛松了口气,把我放下来,道:“小子,没了圣迹,你活不久的,没人能帮你,他娘的,你爹真蠢!你娘也蠢!” 我一把手提起裤子,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手指都在发颤,问他道:“没了尾巴,我还能活多久?” “要是从小就被割了尾巴,你至多活到二十多岁,三十就是一大关。”大头佛举起自己的手掌,道:“要是老子这样的,割了多余两根手指,还能再熬二十年吧。”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然就是一震,因为跟着想起了苟半仙还有老苟先后两次给我的卜卦。我的大半截命格被人抹掉了,转到了别人身上,二十岁之后的命数和气运,连老苟也算不出来。这说明了什么? 我觉得一阵悲,又一阵凉,是谁割了我身上的尾巴?是爹?是爷爷?或者其他人?难道从他们割掉我尾巴的时候,就知道我活不长?甚至,我就是个没用的人?注定没有以后? 不会!不会!我越想越觉得悲伤,有一种被所有人都厌恶和抛弃的感觉,我拼命的自己说服自己,虽然我没有见过我爹,但是至少爷爷是疼我的,他在河滩上跟三十六旁门的人死战不退,完全是因为听到我的死讯而暴怒。 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迷糊,前面的路突然像是陷入了一团漆黑中,再也看不见一点点光明。 “小子,你在想什么?”大头佛看到我背后的老疤,疑惑就打消了,一边走一边道:“现在外头是什么情况,跟老子说说,老子让那些旁门的人害的不轻,这次出去,不讨回这笔债,绝对没完!” 我心不在焉,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把外面的事跟大头佛讲了讲,包括三十六旁门重新聚集的事情,这些很多人都知道,也没必要隐瞒。 “旁门重聚了?头把是谁?是圣域的人?还是别的人?”大头佛问道。 “我不知道,从来没见过三十六旁门的头把。”我想了想,就想到爷爷和旁门的人为一口石头棺材在河滩血战的时候,那顶静静停在远处的阴阳轿。 “三十六旁门,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圣域的人做头把,他们还打算去翻天哩。” 我跟大头佛说着话,心里很想打听一下,圣域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唯恐说错了话,又引起他的怀疑,所以只能按捺下来,找机会再说。 “在山洞里的时候,你和那条老狗都说,当年的禹王,死了十次,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禹王!他就是个治水的泥腿子,配得上称王?”大头佛在山洞为了保命,什么话都说,但是一得自由,态度就不一样了,不耐烦的摆摆手,道:“好了好了,这些闲话不说了,带着老子出去,先要把旁门闹的鸡飞狗跳!” 我们两个走出了这片山地,汛期差不多过去了,离村的人渐渐回到村里,河滩人烟时常可见,大头佛像一头饿狼,一看到人影儿,眼睛就冒绿光。走了约莫有十多里地,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只有几丈方圆的水泡子玩耍,大头佛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揪起一个,扭头就走。 “你想干什么?”我赶紧去拦,那孩子至多四五岁的样子,活泼可爱,但是被大头佛捏在手里,哭闹了两声,身子就渐渐不动了。 “老子多少年没开荤,今天出来了,还不好好吃一顿,你小子不要急,也有你的份儿。”大头佛阴森森一笑,抱着那孩子就走,一口气奔出一两里地,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那孩子已经没气了,被活生生的捏死。 大头佛神力惊人,一抬手,把孩子顺腿撕成两半,鲜血内脏流了一地,他丢给我一小半,拿着手里另一半,张嘴就啃,一边吃一边道:“你小子不要装正经,当年茶花见了人肉就走不动,还愣什么,吃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夏篆文字 生生的孩子被撕成了两半,我不觉得害怕,却感觉心凉。看着狼吞虎咽的大头佛,我顿时无比后悔,当时在山洞的时候就该听老苟的话,想办法把他弄死,一旦让大头佛脱困,不知道得害死多少人。 光天化日之下,大头佛捧着那无辜孩子的尸体吃的津津有味,满嘴满手都是鲜血,我暗中捏了捏拳头,恨不得一拳打死他。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也没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机会。 大头佛食量惊人,把大半截尸体吃的只剩骨头,他的牙齿很硬,生生的咬断骨头,吸着里头的骨髓,一边对我道:“你小子果然没了圣域人的样子,连肉都不吃。” 我看着只想恶心,又愤怒,强压着火气敷衍了两句,大头佛也不勉强,让我挖坑把吃剩下的碎肉骨头埋起来。接着,他絮絮叨叨的和我说,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被旁门的人坑的有多惨,我一言不发,大头佛肯定要找旁门的麻烦,三十六旁门里并非全都是黑心烂肺的人,但是一想起当时爷爷在河滩上杀的一身是血,孤身重伤逃走的情景,我心里就没有任何同情,恶人还需恶人治,让大头佛去对付那些旁门中人。 打定主意,我就开始顺着大头佛的话挑唆他,道:“旁门里面,没有几个好人,当年我们黄沙场胡家也是做过很多年头把的,但是洗手退出以后,旁门的人就全然没把我们家放在眼里了。” “对啊,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全都杀了!”大头佛在周围看了看,道:“小子,这是什么地方。” “杨柳坡。” “杨柳坡……”大头佛摸着光溜溜的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再朝前走个百八十里,就是霸王山了是不是?正好,三十六旁门的周鸭子家,就在哪儿,老子先拿他们开刀!” 汛期一过,水路就畅通了,比陆路要快的多。我和大头佛走到杨柳坡的渡口,两个上了年纪的船家正蹲在一起抽烟闲聊,大头佛那样子太招人注目,我出面跟船家谈妥了价钱,从水路载我们走个八九十里。老船家见识多,上了年纪,嘴也比较碎,一边走船,一边就跟我们啰嗦着扯闲话,扯的多了,大头佛很不耐烦,暴喝了一声,一下子把老船家吓的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废话。 水流很顺畅,小船迎风而下,八九十里水路,不会浪费太多时间。我们走到离霸王山还有大概二十多里的时候,河面宽了一些,水流也随即变缓,汛期涨水时被带到河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到处都是,老船家手艺很娴熟,一路走着,躲避水面上的杂物,夕阳落到山边,河面黄灿灿一片,很是壮观。 骤然间,顺流而下的小船一下子硬生生停在水里,就和行驶中的车子突然踩了刹车一样,常走水的人不用多想,马上就会知道,这是遇见了尸抱船。 “财神爷挡路了……”老船家赶紧就跪在船板上,取出常年预备的一些香烛供品朝水里丢,嘴里一边念叨道:“提前备着一些钱物,拿去花吧,咱是走水的苦命人……” 遇见尸抱船,肯定是船下的尸体有所求,要么图点供品,或者其它东西,要么就是想让船家把它捞起来,送回家乡。这种事情透着一股邪气,说出去可能没多少人信,但这世上,说不清楚的事太多了。我们的小船定定的停在河里一动不动,老船家把所有的香烛供品都扔下去也不管用。 “什么乱七八糟的!给我开船!”大头佛百无禁忌,看见小船不走,就冒火了,逼着老船家开船。 “实在是走不动啊。”老船家很怕大头佛,但是小船定定的不动,他也没有办法。我又不敢亮打鬼鞭,三个人呆在船上,无形中就被困住了。 “财神爷!到底要什么,您就发话啊!”老船家左右为难,跪在船板上朝水里磕头,一般来说,收了纸钱供品的尸体如果还是死赖着不肯放船离开,那必然就有别的要求。老船家磕着头道:“要什么,咱们都尽力,船上这两位都是客人,不要祸害他们……” “他娘的!哪儿这么多废话!你给我闪开!”大头佛性子极其暴躁,抓着老船家就揪起来甩到一边。 就在这个时候,小船周围的水面泛起一股水波纹,波纹一圈一圈的转动,慢慢聚成了一个字。我不认识字,那老船家惊慌失措的爬到船边一看,回头对我道:“那是个带字。” 遇见尸抱船的时候,还是有些讲究的,尸体死卡着船不让走,船家哀求,它会提出要求,那些要求基本都用一个字来表达。比如出现个人字,那就是要活殉,出现带字,或者托字,意思就是要上船跟着小船一起走。一般船家都很忌讳这些,载人的船拉了尸体,被别人知道,以后就没人再敢坐他的船。 “怎么办,怎么办……”老船家有点为难,对我们道:“要是惹了财神爷,咱们都走不了……” “放屁!老子不怕这个!你给我躲开!”大头佛吼了一声,在小船周围看看,看样子是想下水去把尸体硬拖上来。 但是还没等他动身,河心那里猛然一阵猛烈的翻滚,从水底下乱糟糟冒出一大片东西,顺着水流被冲走了,那些都是乱七八糟的杂物,还有一些死鱼,参杂着寥寥一两个落水溺死的人,杂物四溢,原本浑浊的河水下面,突然像是闪过了一片亮晶晶的光。 无数道光条从河底直透上来,在翻滚的水花里若隐若现,我们的小船开始剧烈的摇晃,紧接着猛然一松,水面下抱着船的尸体随即浮了上来,顺水就被冲走。我一怔,心想着河心下面那片光是怎么回事?又是什么东西要出现了?把抱船的尸体都吓的落荒而逃。 大头佛眼明手快,力气又很大,抬手抓着缓流行水用的船篙,死死的撑住小船,注视着那一片从河底冒出来的亮光。 亮光一道一道,就好像河底有无数盏灯,慢慢的映出来一个巨大的字。水不停的流,但那些亮光却始终停在原地,老船家可能也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魂不附体,死死扒着船梆直打哆嗦。 我依稀能够辨认的出,那好像是一个字,但没念书,不认得。我趴到老船家身边,问道:“那是个字么?是什么字?” “我……我也认不出……” 无数道亮光,从水底透过河面,隐隐约约聚集成一个巨大的让人无法认出的字。当时那一幕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亮光聚集成的字也随之印入脑海。事后,我专门找人问过,那个巨大又抽象的字,被称作“夏篆”,是历史相当悠久的文字,绝大部分都承载在甲骨上,可以看做是甲骨文在商代成熟之前的雏形。 河面上那个夏篆,是一个“山”字。 但是当时理解不了那么多,就觉得河面突然冒出了字,有点奇怪。 “出来了!这个东西竟然出来了!”大头佛看到河面上亮光凝聚的字,神情猛然一变,非常紧张,但又极度兴奋,他大嚷大叫,用力想把小船撑到河心去,但是急水行船,需要的不仅仅是力气,还有很高的技巧,大头佛白费了半天力气,勉强能让小船停住,却一步都动不了。这样一来,他急的要死,差点把船板跺出个窟窿。 河面上巨大的字方圆足足十多米,就在大头佛又喊又叫急躁不安的时候,亮光的附近,骤然冒出一个巨大的影子,那影子几乎和字体大小一般长,影子渐渐浮出水面,那片字体散发出来的白光,立即就被一片金黄色的光芒给盖住了。 我的心猛然跳动了一下,因为河水下巨大的影子浮出水面的同时,我一眼就看到,那是莲花木像。 巨大的莲花木像漂浮在水面,绕着字体缓缓的转动了一圈,木像金黄色的光芒像是一汪清泉,把字体的白光全部压了下去,当莲花木像转动了整整一圈的时候,河面上那个夏篆甲骨文字已经看不到了,水流依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妈的!妈的!是它出来了!”大头佛难以自制,扯着嗓子叫着,又哈哈大笑:“它快要压不住河底的东西了!娘的!你也有今天!老子要看你还能撑多久!” 莲花木像在水里顿了一下,接着就离开原地,顺着水流而去。大头佛一松手里的船篙,小船立即开始飘动。 “给老子追上它!追上它!”大头佛跳着脚让老船家去追。在那种情况下,小船的速度很快,老船家不敢不听,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已经跟顺水漂流的莲花木像持平了。 大头佛站在船上焦躁不安,犹豫了片刻,一咬牙,从小船上纵身跳了下去,堪堪的扑到水面的莲花木像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老槐锁阴 大头佛身宽体胖,但是动作却如同一只灵鸟,从小船跳下,扑向水面的莲花木像,伸手就死死的抱住,提着拳头,朝着木像胸口的位置猛砸。然而莲花木像是今古只生一株的神木,硬的和铁一样,大头佛神力惊人,那样咚咚的连砸了十几拳,木像纹丝不动。 “出来!老东西!给我出来!”大头佛的眼睛都红了,在水面上咆哮道:“出来跟老子斗一斗……” 嘭…… 一句话尚未说完,莲花木像金光一闪,大头佛整个人就如同一颗弹丸,被高高的弹了起来,接着噗通落入水里。就在这时候,我仿佛隐隐约约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那叹息声从湍流的水声里面透射出来,清晰可闻。 也就是在同一时间,包袱里藏着的镇河镜嗡嗡的响了一下,好像是要活了一样,猛然抖动着,我赶紧死死按住包袱,幸好乱七八糟的声响很大,把镇河镜的声音压了下去。铜镜被按住的同时,我感觉眼前一黑,老鬼的影子从脸前一晃而过。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只是一道背影,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全部都是经年不化的冰雪,千里银装。老鬼的身子挺的笔直,一步步朝前走着。一路走,身上的血一路朝下流,他的手在发抖,凌冽的寒风吹动他一头白发,尽管腰杆笔直,但是我感觉他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我心里一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臆想到老鬼的身影了,他在什么地方?他在做什么?前后两次,镇河镜只要无风自响的时候,我都会看见老鬼一身鲜血的身影。我突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人这一生,终究逃脱不过一个命字。 我开始厌恶这个东西,命,到底是什么?是谁在安排?它如此不公,大头佛那样为非作歹又草菅人命的恶人,为什么能长命百岁?而老鬼已经那么大年纪,死了爹,死了儿子,还要拖着垂暮的身体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硬拼。 在我脑子东想西想的时候,小船已经顺水飘下去很远,大头佛的身子在水里起伏,冲着老船家大声吆喝,船家伸出船篙,大头佛借着这点力,飞快的翻身爬上小船。 “妈的!妈的!那木像跑了!跑远了!”大头佛踢了老船家一脚,发狂了一样喝道:“给老子追!追上那木像!” 老船家胆战心惊的驾着小船一路顺流而下,但莲花木像是神物,一个眨眼间,已经沉到了水中,再也无影无踪。大头佛指天骂地的吆喝了一会儿,最后悻悻的一屁股坐到船板上,用力在自己的大光头上拍了一下。 “小子,看见那木像了吗?你爹娘有没有跟你说过?”大头佛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懊恼中又有几分喜悦,对我道:“河里的东西明显镇不住了!咱们圣域出头的日子快要到了!” “爹娘都没有说过。”我随口答道,心里却突突乱跳,很多话都是隐晦的,但是前后联想,却让我觉得事情好像真的到了一个紧要的关头,老鬼当时跟七门的门人碰面时,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距离天崩,最多不过五年,而大头佛又说,圣域出头的日子快到了。 隐约中,我察觉到,一场难于预料的大祸,已经不知不觉间笼罩在这条奔涌了无数岁月的大河上。 “你们胡家的人没有出息也就算了,茶花是圣域的嫡系,怎么可能把这些事儿都给忘了?”大头佛道:“事关重大,这小娘皮也太不晓事了,白白把命图给了你!” “那是什么事?刚才河面上的亮光是什么?” “那亮光……哼哼,就是河底的东西。”大头佛瞥了正在行船的老船家一眼,老船家怕他怕的要死,本来竖着耳朵正在听我们说话,被大头佛这么瞥了瞥,赶紧就转头仔细的走船,大头佛也不以为意,神秘兮兮对我道:“小子,上次你不是问老子么,那条老狗说的大禹的事情?” “对啊,那件事你也知道的,就是不肯说罢了。” “大禹那泥腿子,死了十次,就是为了镇住一幅画。”大头佛嘿嘿一笑,转头望着前方,道:“快到霸王山了,给老子靠岸停船。” 我还想再问,但是大头佛摆摆手,示意我不要说下去。他已经把我看成了老井下头那女人的儿子,不过要紧事情,他还是不肯明说。我一回头,猛然听到老船家一声惨呼,被大头佛一把抓起来,捏断了脖子,然后随手抛到河里。 “想听老子说话,就怕你有命听,没命走。”大头佛望着老船家的尸体顺着水越飘越远,自己驾着船,在霸王山附近的渡口靠岸。我只觉得那老船家很可怜,却没有办法阻止大头佛,这人的杀性太重。 大头佛一边走,一边跟我说,我身上的命图刚刚得到不久,还弱得很,需要磨练。磨练命图,那是圣域的法门。事实就是这样,身带命图的西边儿来的人,一个个强悍的要死,皮粗肉厚,拳脚如钢,难怪西边儿来的人可以把三十六旁门那一伙儿心思各异的江湖草莽聚拢到一起,过去的黄河滩上,拳头硬的就是王。 “命图不灭,命就不绝。”大头佛道:“可惜的很,命图不是谁都有,否则的话,咱们圣域早就杀到中原了。” 那种命图,一支里面寥寥两三幅,都是代代传承的,譬如大头佛身上的命图,到他真正年老体衰的时候,才会传给别人,没了命图,他的本事至少要缩水一大半。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心里就疑窦丛生,我的命图,是哪儿来的? 自然而然,我想到了地道里的丑脸人,不知道为什么,提到命图的时候,我总觉得和他有关系。命图,跟河凫子的续命图一样,都是独门所有的绝密,外人不可能染指。除了圣域人,没人会给我命图。 一阵难以自制的好奇充斥在心里,那个丑脸人,是西边儿来的?但是他为什么要给我命图? 心里正想着,大头佛就教我如何巩固命图的法门,这法门跟中原道家中的练气很相似,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至少需要好几年的苦功。 从渡口到霸王山,二十多里路,大头佛带着我走的飞快,霸王山的周鸭子家,是三十六旁门中唯一一家“土爬子”,也就是常人所说的盗墓贼,善于观风测水,精通地脉阴阳之道。当年大头佛被旁门暗算,周鸭子也是其中一门,还没等走到霸王山,大头佛心里的火气已经掩盖不住了,怒气升腾。 时过境迁,三十六旁门那些家族里面,跟过去行事的作风有了改变,周鸭子家里世居的祖地看上去普通无奇,但是里面有什么道道,只有周家人才说的清楚。大头佛百无禁忌,一靠近霸王山的周家祖地,就有周家人过来盘问我们,大头佛二话不说,一拳一个,把两个人打的骨碎筋折。 “小子,跟着我冲进去!”大头佛打倒了两个人,还不解恨,冲上去重重踩了两脚,两个人本来就只剩下半口气,被大头佛一踩,噗的喷出两口血,当时就不动,大头佛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对我道:“学学老子怎么杀人,不会杀人,就没法出来混!” 大头佛完全是抱着报复的心而来的,在霸坑鱼的肚子里被困了那么多年,换了谁都会一肚子邪火。但是他的手段太狠了,带着我冲到周家,遇见人,不管男女老幼,全部杀个精光,周家人吃的江湖饭,可家里头不一定都是江湖人,上到八十的老人,下到几岁的孩子,无一幸免。周家粹不及防,半夜被大头佛打到家里,等到聚集了人过来阻拦,已经迟了。 足足在周家来回冲了个把小时,地面上全是尸体,鲜血把大院的地面都染红了,大头佛就像杀了几只鸡一样若无其事,抓过一个年轻女人的尸首,原地就啃起来,我看的心里很冒火,忍不住就想一刀捅死他,可是自己的本事跟大头佛差的太多。 “现在世道不同了。”我站在他后面道:“不是以前那样随便杀个人丢到河里就没事的,出了人命,肯定会有人来查。” “查什么?王法?老子不在乎。”大头佛道:“用不了多久,这世间就要乱套,还提什么王法。小子,放心吧,周鸭子家里没有死绝,会有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我劝不住大头佛,在周鸭子家狂杀了一通,他带着我连夜下山,又从水路走了百十里,到了牙牙湾,这里是三十六旁门中赵家的祖地,大头佛出来的消息还没有散开,赵家也没有太多防备,毕竟是新社会,那种深更半夜直接冲到家里打家劫舍的事情几乎已经绝迹。大头佛又在赵家杀了个天翻地覆。 接连有十多天的功夫,连着杀了三家,虽然没有把这些旁门杀绝,但是已经是耸人听闻的惨案。 大头佛看着狂野粗鲁,但心思还是很细,为了不让人发现我们的行踪,走了水路又该走陆路,日夜不停的朝旁门的皮影子家里赶,那也是当年坑了大头佛的元凶之一。 身上带着命图,好像就不怎么觉得疲倦和劳累了,跑路再多,休息一下就能复原。我们两个脚力很快,想趁着凌晨的时候赶到皮影子家里,皮家坳附近,是一条三岔路口,三条小路各自延伸到远处,走到三岔路口附近的时候,我就看到路口旁边有一棵已经枯死了很久的老树。 月光清亮,看到那棵枯死的老树时,接着又看见树下面隐隐约约蹲着一圈人。一圈人全都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的,好像一群哑巴吃完了晚饭在树下乘凉。 “真他娘的好玩。”大头佛笑了笑,如果是普通人看见这些,说不定当时身上就要冒寒气,但是大头佛胆子比天都大,望着枯死的老树下面一群闷头不语的人,对我道:“小子,咱们这是遇见老槐锁阴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一路尾随 大头佛的见识多,其实这些事,我也听说过。老槐锁阴,并不是什么非常罕见的事儿,北方的槐树柳树,还有南方的榕树,都是性阴的树,尤其是那种上了年头儿的老槐,有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妖气和阴气,偶尔有一个死在老槐树周围的人,就被压着走不脱了,经常会在深更半夜里出现,徘徊老树周围,遇见过路人,被老槐树压着的“脏东西”就会想尽办法缠着对方,或者鬼打墙,或者鬼搬山,总之会死死的困住对方。 在我们家乡,有的老人说,赶夜路的时候,会看到月光下头,有人像是发了神经一样的绕着一棵大树不停的走,遇见这种事情,如果没有相当的本事,绝对不能过去救,那种人不是发了神经,而是被老槐树压住的脏东西给缠上了,一夜之间,被困的人就有可能死在树下,然后变成第二个逃脱不掉的冤魂,再遇见倒霉的路人,就会再缠他们,周而复始,老槐树压住的脏东西越来越多。这叫老槐锁阴,也叫群鬼挡眼,遇见了一定得躲开。 这种事情,可以不信,但是绝对不要想着去尝试,比如,现在人经常会提起或者去“玩”的镜仙,都觉得神秘而且刺激,其实那东西是凶险到极点的。河滩上一些偏远的村子,如果有上了年纪的神婆,仍然掌握着最古老也最传统的请“镜仙”:用一口大水缸,注满水,等每个月月圆的时候(月圆的时候,往往是一个月里头阴气最重的一天),在水缸底放一面镜子,镜子下头压一点米或者黄豆,水缸的北边,立个小香案,就一尺高,别的供品不用摆,就一碗掺了泥沙的白饭,竖插两根筷子。等到圆月升空到正头顶的时候,水缸的水面上有一轮圆月的影子,这时候只要透过水面,去看水缸下头的镜子,据说能够看见自己的前世还有来世,灵验的紧。但是时间程度要拿捏的分毫不差,必须得极有经验的神婆才能控制,自己随意去玩,魂会被水底的镜子吸走。 遇到老槐锁阴,一般有经验的人避之不及,但是大头佛没有一点退避的意思,一边大步走,一边道:“去他娘的!三十六旁门的活人算计老子就罢了,一群死鬼也想跟老子玩阴的?” “绕过去就算了。”我跟在他后头道:“别找这个麻烦。” 我是害怕大头佛不知轻重,非要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到时候迫不得已,一动打鬼鞭,他可能会看出我的来历。但是大头佛不听,一路大步走着,随着我们距离越来越近,枯死的老树下头那一圈闷着头的“人”,纷纷抬起脑袋,直勾勾的盯着我们。蹲在最前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皱纹密布的脸上微微发青,两只眼圈是黑的,这肯定就是第一个被困死在老树下头的人,周围那些,全是被她一个一个引来的。 “夜路长哟,不急走哟……”那老太婆抬起头,慢慢朝我们伸出手:“拉拉扯扯喷闲话,过来坐坐……” 老太婆一念叨,周围那圈人全部都抬着头,望着我们道:“夜路长哟,不急走哟……” 我感觉心神有点慌乱,有点茫然,和当时遇到怀西楼的花老汉一样,两只脚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了,不由自主就想朝老树那边走。很多赶夜路的人都是这样被引过去的,只要一走过去,这条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夜路长哟,不急走哟……”枯死的老树下头,那么多人和念经似的念叨着,既诡异又阴森,看着他们一张张已经铁青色的脸,还有无神呆滞的眼神,再听听鬼喊一般的碎语,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夜路长!长你娘!”大头佛快步走到枯死的老树跟前,一声大吼,随着他一声大吼,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他的头顶还有两边肩膀上头,好像升腾起一片昏红的光。人身上三把阳火,肉眼是看不到的,但是大头佛显然是和老鬼那样天生阳气极重的人,不怕这些脏东西,一步赶过去,吼声把枯树下的人都惊住了,像一群受了惊的鸟,扑通扑通的乱跑。 但是死在老槐树下头,永远会被压着,这些人跑不脱,绕着老树不断的绕圈子。大头佛果然是凶恶到极点的人,连鬼都怕他。 “想拦老子的路?”大头佛站在枯树跟前,那个脸色发青的老太婆战战兢兢,站都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不断的磕头。大头佛哈哈一笑,道:“信不信老子把这棵树砍了,就留下树根!” “别……别……”老太婆惊慌失措,磕头如捣蒜。被老槐树困住的脏东西,如果意外让家里人知道了,或许还能请到有本事的人,做法事把枯树连根挖出来,这样做,被压住的冤魂还有脱走的机会。但是树干一旦被砍掉,旁人看不出来,只留下土里的树根,那些被压住的脏东西永远都没有再翻身的可能。对于这些“人”来说,砍掉老树,和要人命一样。 “你说不就不?你一说老子就走了,老子的面子何存?”大头佛跟老井下面的女人茶花一样,天生就喜欢刁难人,就算对方变了鬼,也要拿来吓唬一番。 “别!”那老太婆真的被凶神恶煞的大头佛给吓住了,磕着头道:“我就是个女人啊,求求别砍了这棵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啊……” “脸呢!要脸不!”大头佛噗的吐了口唾沫,头顶上隐隐约约的那把阳火轰的一盛,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一脸皱巴皮,还他娘的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老子肚子里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一巴掌没有抽到老太婆,但是大头佛一身阳气逼人,老太婆啪的就被震的一歪,赶紧爬起来继续跪着,苦苦哀求。大头佛是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人,事情对自己没有好处,就为了为难别人,也要去做,一卷袖子,踢开老太婆,对着那棵已经枯死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咚的就是一拳。老树干枯,一拳被打的摇摇晃晃,一群绕着圈逃窜的人都慌了,哗啦啦跪了一地。 “不要!”老太婆继续哀求道:“不要砍了这棵树,别砍它!我告诉你们件事儿,别砍……” “你有什么事,跟老子有屁的干系!” “跟你们有干系,一定有干系!”老太婆就像一个人为了保命一样,口无遮拦,只求能活下去,跪在大头佛面前,磕着头道:“一定有的……一定有……” “真有?”大头佛看那老太婆说的一板一眼,收回拳头,道:“说说看,要是不合老子心意,或者欺蒙我,放不过你!” “不敢,不敢……”老太婆如蒙大赦,赶紧就抬起头,朝我们来路的黑暗中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两个身后……一直跟着一个……跟着一个不是人的人。” “什么?”我站在不远处,听到老太婆的话,猛然觉得身子一凉,不由自主的就回头去看,脏东西对有些事情的感应,远比常人要敏感的多。我和大头佛一路走过来,什么都没有察觉,但那老太婆在大头佛的凶焰之下,应该不会瞎说。 “是么。”大头佛并没有慌张,侧脸看了看我,又对老太婆淡淡的道:“没有看错吗?” “不会,不会,真真的!”老太婆连忙就磕着头道:“不敢瞎说,不敢的……” “好了,老子知道了。”大头佛沉吟了一下,踢了那老太婆一脚,道:“今天饶你一次,以后呆在这里,多多害人。”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戳你娘的!老子叫你害,你就害!” “是是是,多多害人,多多害人……”老太婆不敢还嘴,顺着大头佛的话连连应承。 大头佛转身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走。但是我已经被老太婆说的发毛了,扭头看看,身后走过的那条路上,没有一点点动静和异样,就算全神贯注的去观察,也观察不出什么。 “走,不要回头乱看。”大头佛走到三岔口正中间的那条小路上,若无其事的对我道:“咱们杀了旁门的人,十多天了,消息肯定会散播出去,旁门那些人真的长出息了,知道老子来了,竟然不逃,还敢暗中尾随。” “那老太婆说的,跟着我们的,是旁门的人?”我心里一疑惑,老太婆分明说,跟着我们的,是一个不是人的人。 “三十六旁门里面,头头道道多的是,净是些阴损东西,有时候,比老子还狠!”大头佛一直都不回头,装着没事的样子,道:“小子,你不要慌张,也不要东张西望,咱们慢慢走,找到机会,老子会揪他出来,不管是人是鬼,一拳打爆了,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我也不知道大头佛是在吹牛,还是的确胸有成竹,但是一路跟着他杀了几场,知道这个人相当厉害,无怪当年三十六旁门要暗中密谋很久,才群起攻之。 我们两个按照正常的速度,沿着中间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再有大概十里地,就到皮影子所在的皮家坳了,我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心里始终忐忑不安。大头佛一言不发,连头都没回,但是可以看见他的两只耳朵,都在不停的微微颤动,显然是在紧密倾听周围任何一丝不正常的响动。 慢慢的走了一两里路,小路旁边都是齐腰深的杂草,河滩水量充沛,汛期之后的荒草长的特别茂盛,大头佛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响,皱着眉头道:“小子,等等,老子连天吃肉,肚子有点不畅快,得去方便方便。” 说着,大头佛一头扎到路边的草丛里,脱裤子蹲了下来,排泄声翻江倒海。我一个人站在路上,心里就有点发慌,忍不住回头看看,那条路依然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约莫过了有五六分钟,身后十几米外的草丛突然一动,大头佛的身影嗖的就从荒草里蹿了出来,迅猛到了极点,他手里握着一块足足有人脑袋大的一块石头,对着前面用力掷了出去,嘴里一声大喝:“给老子出来!” 第一百一十四章头把真身 大头佛真的是好本事,前一刻还听他在草丛里方便,后一刻已经悄无声息的接着杂草的掩护,潜到十几米开外。脑袋那么大的石头,被大头佛全力扔出去,就好像一颗投石机里扔出的石头,劲头十足。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嗖的砸向前方,原本静谧一片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砸中了,稀里哗啦一片声响。 随着这阵声响,空无一物的小路上,一顶轿子骤然显现出来,那是一顶阴阳轿,四个抬轿的短腿木头人里头,有一个被大头佛扔出的石头砸的稀烂,轿子完全靠它们在驱动,一个木头人毁掉,平衡和协调立即被打破,剩下的三个木头人还想抬着轿子调头逃遁,但是已经被大头佛发现,逃走几乎不可能。 “老子要看看,谁有这么大胆子,跟着老子一路走了这么远!”大头佛左手一抬,另一块石头脱手而出,十几斤重的石头被这样大的力量投掷出去,破坏力很大,而且相当精准,石头呼的飞到轿子前,拦腰砸了进去。一块石头几乎把半个轿子都砸跨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猛然意识到,这顶活鲁班家里制作的阴阳轿,就是当时在河滩上看见过的三十六旁门新头把所坐的轿子! “那是三十六旁门新头把的轿子!”我忍不住一声大喊,大头佛一听,精神又是一振,兜头就朝轿子冲过去。 轿子被砸烂了一半,三个木头人歪歪斜斜的拖着轿子想跑,但是大头佛两步追过去,抬手抽下轿杠,猛然一抡,这一下,轿子里的人再也呆不住了,从轿帘前边跳了出来。我的心紧了紧,时隔多年,三十六旁门被重聚,新选的头把,会是个神通广大的人?在我的猜想中,心头把要么就老谋深算,要么就彪悍凶狠,否则难以服众,然而阴阳轿里的人影一跳出来,我的眼睛就直了。 那人的身材有些矮小,而且纤弱,跟我之前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三十六旁门的头把!老子要看看你!给我留下!”大头佛猛追轿子里的人。 就在那一刻,我的神经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刺激了一下,心里猛然一抽。因为我看见阴阳轿里蹿出来的人,身段很像……很像七七! 这怎么可能!我感觉一阵说不出的震惊,好像深深印在心里的某些观念,突然被事实无情的打了个粉碎。纤弱又可怜的七七,在我的脑海里永远是怯生生的,畏惧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甚至跟生人说句话都会脸红,但是此刻,她矫健的如同夜色里的一只飞鸟,绕着被打坏的阴阳轿,跟大头佛周旋。 我会看错吗?即便我会看错七七,老鬼会看错吗?在老鬼眼里,七七就是七门里头一个无父无母,举目无亲的孤儿,所以老鬼才会在临走的时候再三嘱咐我,照顾好七七,一定要照顾好她。 我的脑子乱了,感觉有种很难形容的滋味在心头缭绕,不知道是酸还是辣。但是就在目光再次注视到那边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阴阳轿里那个人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然不能看到他的样子,可是他围绕轿子跑动间,身形又仿佛不是七七。我跟七七相处那么久,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很熟悉,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判断失误。 她像是七七,却又不像七七。我想着,可能是我出现了错觉,一直都在寻找七七,看到身材和她差不多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去联想。 “肯定是你看错了。”我嘘了口气,暗中自己对自己道,神卦门的老苟神算无双,他说的很清楚,七七在一个依山而建的悬空的房子里。 大头佛虽然动作很快,但阴阳轿里的旁门头把更加轻盈,两个人绕着半毁的轿子跑了十几圈,大头佛始终追不上对方。我注意周围的情况,三十六旁门里能人辈出,头把外出,周围会没有门人跟随?如果对方真的人多势众,大头佛再猛,很可能也会护不住我。 但是来回查看了几圈,除了那顶孤零零的阴阳轿,什么都看不到。 “老子说的没错,三十六旁门果然长出息了!一个人就敢来尾随老子!”大头佛追了那么久都追不上头把,显得有点急躁,骤然间停下身形,嘭嘭两拳,把半毁的轿子打到一旁,他的力气大,阴阳轿其实很轻巧,所以才会跑的飞快,大头佛两拳就把轿子打到旁边的草丛里,三只还没损坏的木头人被固定在轿子上,两腿毫无章法的乱蹬。 这样一来,头把再也不能借着轿子当掩护。我站在原地,原本以为头把会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但是她调头竟然冲我这边跑来。大头佛一鼓作气,在后面追击,甩手拿出一根寻常的绳子,想要套住头把。 一根普通绳子在大头佛这样的高手手里,也具有极大的危险,正在奔跑中的头把反手抓住抛来的绳子,大头佛就趁着这一瞬即逝的机会,抓着绳子跳了过来。头把的身体灵活,力气就没有大头佛大,她被绳子带着一顿,另只手上寒光一闪,一柄刀子顺着绳子滑过去,大头佛被迫退了退,继续追上去打。 又看了一会儿,我就越发相信自己的感觉,三十六旁门头把的功夫很好,绝对不是七七那样的弱女子。 他们打的很激烈,头把可能杀不掉大头佛,大头佛也奈何不了她,我这点本事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干看。不过我看得出来,两个人虽然打的激烈,却没有拼命的意思,估计是第一次碰面,都想摸摸对方的虚实。大头佛完全舞动开了,一双铁般的拳头虎虎生风,功夫比老鬼也差不了多少。 但是从西边儿来的人,大多都有命图,这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很难弄死,长时间纠斗下去,一旦到了双方都力竭时,优劣立见。 “七指神力,大头佛,果然不同凡响,被困了那么多年,出来还是如此神勇。”头把一边打,突然就开口说了一句,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因为脸上蒙着黑布,所以声音有点失真,不过我听的出,那好象是一种不男不女的嗓音,听着很别扭,绝对不是七七的语气。 那一瞬间,我虽然打消了心里的怀疑,但是对头把却分外好奇起来,很想掀掉她脸上的黑布,看看她是谁。 这样想着,我就打算想去帮帮忙,不是为了帮大头佛,纯属是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亲眼看看头把究竟是何许人。我在旁边守着,时刻寻找机会,打鬼鞭不能用,我就拿了截绳子,捡了块石头绑上,练打鬼鞭不是一天两天了,绳子在手,用起来也和鞭子差不多。 大头佛和头把斗的难分难解,越是僵持下去,大头佛就越急躁,总觉得以自己的本事都收拾不了三十六门头把,以后还怎么去重聚三十六门?大头佛那种人生性好狠爱斗,所以斗着斗着,就慢慢失去了试探的意思,而是真正的性命相博起来。 他想拼命,头把却不想,被大头佛呼呼的逼退了几步。大头佛一边打一边吼道:“你是什么人!老子不相信旁门的小辈儿里有你这样的人物!” “你猜嘛。”头把的嗓音很怪异,但语气镇定,轻描淡写道:“猜不着就算了。” “妈的!老子抓住你,会剥你的皮!” 头把的语气虽然轻松,但是被大头佛逼的有点吃不消,不断的后退,这肯定就是想要逃走的先兆。我一直在紧密的注视,当头把连退几步的时候,我突然甩出手里的绳子,绳子绑着石块,贴着地面扫过去,一下子缠住头把的一条腿,用力一拽。头把的身子不稳,大头佛也抓住机会,猛走一步,一把抓了过去。 轰隆…… 就在大头佛贴近头把的同时,头把反手一挡,她的力气不如大头佛,但灵活一些,手掌贴着大头佛的胳膊朝下一滑,啪的就拍到对方的胸口上。这一巴掌拍过去,竟然响起一道轰鸣的雷声,大头佛脸色一变,匆忙中还了一拳,把头把打的身躯一晃,他自己也受不住了,连着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胸口的衣服被打穿了一片,露出黑乎乎的护心毛,衣服的边缘腾的冒起火苗,整片胸膛像是被雷劈了一下,焦黑焦黑的。 “戳他娘的!阴山道的掌心雷!”大头佛吃力的捂着胸口,这一下挨的很重,就算他身体比一般人要强悍的多,但骤然就喘不上气了。 我不管那么多,猛然发力一拽,头把偷袭大头佛,已经用了全力,身子控制不住,一下被拽倒在地,我捏着绳子另一端跑过去,抬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绳子在她脖子上一绕,另只手唰的撕下她脸上的黑布。 第一百一十五章幽冥鬼殿 头把脸上的黑布被撕掉的一瞬间,我有些激动,觉得马上就能看见这个人的真面目。但是黑布被撕掉的时候,我略微一惊,黑布下面,是一张好像长在皮肉上的面具,如同唱戏时五彩斑斓的脸谱一样,依然把头把的脸庞遮挡的严严实实。 我不肯罢休,吃惊的同时,一下伸出手,想把那张脸谱般的面具再撕下来,但是脸谱真的好像是画在脸上的一样。这一下没能撕掉,我就完全没有任何机会,头把的反应和功夫都很强,她的脖子飞快的一动,从绳套中绕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头顶的月光好像猛然一亮,我看到头把的眼睛一翻,露出一双重瞳。 中国古代传说,生有重瞳的,那都是圣人,我虽然不相信这种传说,但是头把猛然翻出的重瞳还是让我又吃了一惊,一切都发生的很快,我挣了挣,头把那双手小巧却有力,她眼睛里的重瞳一晃而过,瞬间又恢复了正常,面具的嘴角翘了翘。 “陈近水,我认得你。”头把小声的说了一句,那声音低的只有我能听到。 她认得我?而且知道我的名字?不由自主,我对头把的身份更加的怀疑和好奇,这到底会是什么人?但是她的声音始终是那种不男不女的混音,从语气上根本分辨不出什么。我和头把接触这短暂的一刹那之后,后边的大头佛已经翻身爬了起来,他皮粗肉厚,抖抖壮硕的身躯,大吼着又扑了过来。 我看到那张被面具覆盖着的脸庞的眉角稍稍一弯,像是露出一个笑容一般,紧接着,头把翻身一跃,把我推到一旁,她跟大头佛已经交过手,彼此的实力心里大概有数,所以不再纠缠,转身就跑。 “想跑!”大头佛显得有点狼狈,胸前的衣服被烧毁了一片,护心毛都焦了,拔脚猛追,这绝对是不能吃一点亏的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前面的头把抓住后活活撕碎。 头把在前面跑,我们在后面追,都跑的脚下生风,三岔口这条小路渐渐快要到尽头了,穿过小路,走那么两三里地,就是皮影子家的祖地。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妥,三十六旁门的头把,那是什么身份?等于是黄河滩上半个草头王,她亲自出现,然后在前面跑,怎么看都像是把我们引向某个地方。 “先等等。”我阻拦大头佛,道:“她好像在引我们。” “让她引!老子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大头佛一点都不畏惧,冷哼了一声,语气颇为不屑:“打不过老子,转身就跑,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出息!” 小路到了尽头的时候,前面隐约飘着一层稀薄的白雾,头顶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住了,风吹云动,就那么一两分钟时间,月光重现。但我一定神,就从那片稀薄的白雾中,看见了一座好像金装银裹的佛门大殿。 铛…… 一阵雄浑的钟声,仿佛从这座庙宇里面飘了出来。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样一座庞大的古庙? 不等我多想什么,前面奔跑中的头把毫不迟疑,一头就从古刹的大门冲了进去,那层稀薄的白雾缭绕在四周,古刹里面只有星星点点的油灯光,却看不清楚其它东西。大头佛的脚步放慢了,但没有停步,我望着这座突然就出现在眼前的佛门古刹,心里猛然一抖,这分明就是个圈套。 “别再追了!”我又一次阻拦大头佛,道:“肯定危险!” “别废话!”大头佛一边看一边道:“刀山火海老子也闯过,会怕了这个鸟地方?走!” 我不肯走,明知道有危险,又不是迫不得已,能不冒险就不冒险。但是大头佛不跟我商量,提着我就朝里面跑,道:“你让你爹娘宠坏了!一点苦头都吃不得!给老子进去闯一闯!” 古刹的门槛足足有一尺高,大头佛拉着我一步跨进去。寻常的古庙,无论大小,都有一种肃穆和神圣的气息,但是走进这座来历不明的古庙时,我就感觉到一股阴森的鬼气,宝殿前的空地两旁,亮着八盏忽忽悠悠的油灯,四角各竖着一根黑白相间的招魂幡,一阵冷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吹的油灯光来回跳跃,身上随即就感觉嗖嗖的寒意。 一走进这里,月光好像就被蒙蔽了,只有那几盏鬼火般的油灯亮光,烟雾缭绕,周围隐约闪动着一些影影绰绰的影子,鬼气森然。 “小子。”大头佛咬着牙笑道:“咱们这是进了阴山道的十九鬼阵,看老子在这里把他们的脑壳一个一个的敲碎!” “好大……的口气哟……” 大头佛的话音一落,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飘过来一阵如同幽冥鬼府般的声音。我身上不住的发冷,阴山道是三十六旁门里势力最大的一支,也是花样最多的一门,三十六旁门的头把控制门人,最先着手的就是阴山道以及其它几家比较大的势力。我不清楚大头佛说的是什么,但是听听名字,就明白肯定不是什么好场合。 “给老子出来吧!”大头佛斜斜的蹿出去几步,伸手把一根招魂幡硬生生掰断,扯下幡上黑白相间的布,抬手一举,喝道:“当年坑老子的时候,阴山道也有份!还没找你们算账,自己找上门了!正好!” 我就躲在大头佛身后,余光一瞥,骤然看到大院子四周那八口燃着油灯光的大缸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上冒。眼睛随即一转,立即发现那八口大水缸中的火苗被顶着,一截一截的拔高。渐渐的,一张已经完全没有生气的惨白的脸,沾着粘糊糊的灯油,从缸里露出了头。油缸里藏着尸体,灯芯就点燃在尸体头顶,活像传说中的点天灯一样。 八具尸体,从八口大缸里慢慢的站了起来,直挺挺的一动不动,它们身上沾满了发黄的灯油,火苗在头顶不断的燃烧,一股说不出的气味顿时飘散出来。我一闻就知道,这肯定是尸油,满满一缸子掺了尸油的灯油,河滩乡下的神婆大仙们做邪法时经常要用到尸油,很招阴气。 八具尸体站起来的同时,整片佛堂里面好像就沸腾了,头顶唰的飞过几根很细很细的绳子,一片皮影人手脚乱晃的滑了过来,手里捧着那种用骷髅头做出的引魂灯。 咚咚咚…… 我听到一阵鼓声,但是细细一分辨,又好像是巨大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院两旁的墙壁嘭的就被踹开了,十几个足足有两米多高的身影,随着被踹开的墙壁涌了过来。那十几个人影光头金身,仿佛古刹里的罗汉铜像,冲着大头佛一涌而来。 “就凭这些?”大头佛舞着比胳膊还粗的棍子就闪身退了一步,两手全力抡圆了,棍子呼啸而出,嘭的打在距离最近的那尊罗汉身上。 足足两米多高的罗汉被这一棍子打的蹬蹬的倒退,如果是个人,这一棍子肯定就让直接打死了。那尊罗汉没被打碎,但是身上涂的一层金粉全都唰唰掉落,露出木头身躯和外面包裹的铁皮。这绝对是活鲁班家的手艺,大头佛鼻子都让气歪了,多年之前,旁门围攻他,各种精巧的器具几乎都是活鲁班家里提供的,大头佛苦大仇深,一看见这些包着铁皮的木头罗汉,肝火大盛,身子一弯,手里的粗木棍砸在一尊木头罗汉的腿弯上,那是木头人关节所在,也是全身上下最薄弱的地方,咔嚓一声,木头罗汉的一条腿被打飞出去,身子一歪,轰隆倒地。 轰…… 大雄宝殿里面像是炸窝了一样,骚乱声连成了一片,六七辆很小的木轮车子,拉着几口只有一米来长的小棺材从里头滑了出来。头顶呱呱一阵叫声,几只体型很大的野猫从角落中出现,接着,古刹上方飞下来六七只浑身漆黑的老鸹,忽扇着翅膀,缓缓落在野猫的背上。野猫驮着几只黑老鸹,跳到木轮车上,冲着上面一米来长的小棺材呱呱又喵呜的乱叫。 “好嘛!百鬼齐出!”大头佛跟十几尊木头罗汉纠缠,仍然游刃有余,一边打一边道:“旁门还是龌龊!没有一个活人敢出来跟佛爷打一场?” 咔嚓…… 乱七八糟的声响中,几条硕大的柴狗影子从四面八方的角落中猛冲而来,那柴狗凶猛无比,站起来足有一人高,每条柴狗的背上,都骑着一只半寸丁。半寸丁的手里提着一个小桶,臭气熏天。 哗啦…… 柴狗疯跑,速度比人更快,从大头佛身边冲过去的时候,半寸丁抬手就把小桶里的东西朝我们泼过来,那东西淡淡的发黄,味道让人闻了就恨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满满一小桶都是尸体腐烂后化成的尸水,我赶紧跳着脚躲,冷不防迎面冲过来一条柴狗,当时脑子一空,条件反射般的跃起来一脚,把上面的半寸丁给踹了下来。 半寸丁在地上滚了几滚,小桶里的尸水撒了一地。我一步冲过去,用力把他踢到墙角。这时候,头顶影子一闪,又一群皮影人顺着绳子滑过来,手里握着竹筒子,劈头盖脸朝我们喷洒下来一片尸水。尸水如同雨点一样,连大头佛都躲不开了,我连跑带闪,身上还是溅了几滴,那东西可能不会要人命,但是滴在身上,说不出的恶心。 尸水沾身,上面几盏引魂灯轰的一亮,几辆木轮车里的小棺材咔嚓就打开了,大猫和黑老鸹扑腾着闪到一边。我看到小棺材里坐起来几个像是风干了一样的小人,正捧着一丛头发在吃。 第一百一十六章死缠烂打 身上沾了尸水,又看见一米来长的小棺材随之裂开,我心里就升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棺材里的小人如同被挂在屋檐下风干了几年的尸体,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同时,丢下手里的头发,飞快的就跑了过来。 “钢牙小鬼。”大头佛已经把十几尊木头罗汉砸翻了一大半,看见棺材里跑出的小人,猛然一声大喝,头顶和两边肩膀上若隐若现的阳火红光顿时盛了,道:“小子,提放点,你也去练练,这东西打不死。” 大头佛阳气很重,那几只几乎像是被风干了的小人目标很明确,直接就冲着我和大头佛而来,奔跑中,我看到它们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有两排冒着蓝光的牙齿,那是有人装在它们嘴里的钢牙,而且沾了毒,被啃一口就后果难料。这东西和木头人不一样,是阴邪之物,被大头佛一身浓重的阳气逼的不敢太过靠近,三四只钢牙小鬼在木头罗汉之间绕着圈子,伺机偷袭大头佛,剩下的直奔向我。身上多了一张命图,力气就随之大了许多,我什么武器都没有,短刀肯定不管用,一急之下,抓起地上一截被打断的木头罗汉的腿,抡圆了就是一下子。 一只钢牙小鬼直接被打飞了,但是这东西的身子跟铁一样硬梆梆的,在地上打了个滚,接着爬起来就继续冲。我连着打了一阵,胳膊微微发酸,钢牙小鬼打不死,除非浇上火油,彻底烧成一片灰,否则会死缠到底。 咔…… 一个疏忽间,一只钢牙小鬼张嘴咬着我手里的木头,死都不松嘴,坚硬的木头被它啃的咔咔作响,听的人牙根子都痒了。我被几只小鬼缠的很紧,不敢有一丝大意,只能抓着藏在腰里的包袱,一下举到胸前。镇河镜就在包袱里,虽然没有亮出来,但是几只小鬼明显有了怯意,不敢再逼的那么紧,我抓着机会甩掉木棍子上的那只小鬼,它翻身落在地上,立即又围着我前后左右乱转。半寸丁骑着柴狗也在四周滴溜溜的跑,大狗的红舌头几乎有几寸长,我没有转身,却感觉身后有响动,立即反手一棍子抡出去,身后一只柴狗的脑袋几乎被打裂了,哀鸣着翻滚到一旁,呜呜乱叫。 “斗不过了!走吧!”我抬眼一看,四周的黑暗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蠢蠢欲动的影子,这果然是个圈套,三十六旁门的头把现身,就是为了把大头佛引到这儿,旁门的人必然有充分的准备,不把大头佛打死,也要活生生把他熬死,所以我不想久留,不管大头佛同意不同意,转身就朝大门那边跑,可是还没有接近大门,嘭嘭两响,暗中隐藏着的火铳在门外喷出火光,硬生生又把我逼了回来。 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土层中飞快的移动,我被迫退回来,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大头佛脚下的地面骤然就伸出几只手,拿着结好的绳套,套住大头佛的脚脖子。几只手一晃而没,大头佛脚上的绳子立即收紧了,死死的把他拽在原地,脚步不能移动,动作立即迟缓,一只木头罗汉手里的金刚杵在大头佛背后猛击了一下。木头罗汉身体里的机括精巧但力量霸道,这一下打的大头佛脸都绿了。 “给我死!”大头佛怒吼一声,转身一拳头砸在木头罗汉的肚子上,这一拳头把木头罗汉身体外面那层铁皮都打的凹陷进去,随后,他一晃身躯,手掌伸到脚下的土层里,硬生生从里面抓出一个人。 土层里明显是个活人,很可能是周鸭子家族里精于地脉探洞的高手,被大头佛抓着一动都不能动。大头佛的眼睛杀红了,双手抓着对方的两条腿,用力一扯,一百多斤的活人被撕成两半。 “妈的!来!”大头佛张嘴就在尸体的大腿上啃下一块肉,连皮带血嚼了嚼,随手把半截残躯一扔,一棍子把一只钢牙小鬼打的像是要飞出去一样,双脚一用力,崩断脚脖上的绳子,越战越勇。 前后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十八尊木头罗汉全都被大头佛给打残了。这时候,黑暗的角落里慢慢的拱出来一层密密麻麻的棺材。头顶的皮影子晃来晃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丢下要命的东西,钢牙小鬼绕着圈不断的跑,土层里的地老鼠伺机待动,那些拱出来的棺材一具一具咔咔的裂开了,从里面钻出来一片长着绿毛的死尸。这都是阴山道秘法养出来的绿毛尸,剧毒无比,这种绿毛尸本来靠爬来活动,但是不知道加装了什么东西,钻出棺材之后一起涌了过来,绿压压一片。 大头佛仍然握着棍子,没有一点要退走的念头,抬手砸飞一只钢牙小鬼,起步跳到那片绿毛尸体中间,棍子一轮,两三具绿毛尸就被打的几乎烂成一团,这东西带着剧毒,但是手脚迟缓,连大头佛的身都不能近。 “想这样算计老子,你们都瞎眼了!”大头佛嘴角还沾着尸体身上的血,哈哈大笑道:“老子天生神力,连打三天三夜都不会累!” 这并不是吹牛,大头佛能让旁门闻风丧胆,除了杀性重,本身的本事也相当厉害,棍子虎虎生风,一片绿毛尸被打的七零八落。他毫无惧色,但是打杀之间,旁边一具绿毛尸突然就灵巧的动起来,弯腰躲开大头佛抡过来的棍子,抬手在大头佛肚皮上一按。 轰隆…… 之前听到过的那阵隐隐的雷声,顿时就在大头佛的肚皮上爆开了,这一下比旁门头把按在大头佛胸口上的那一击威势更甚,大头佛完全没有料到一群死气沉沉的绿毛尸里还夹杂着活人,顿时就吃了大亏,肚皮上的雷声把皮肉炸开了一片,鲜血横流。大头佛一瞪眼,抬脚朝那具绿毛尸踹过去。 那绿毛尸也没想到大头佛这么硬实,一脚几乎就把他给踹飞了。绿毛尸在地上痛苦的滚动两下,一把扯下身上沾着绿毛的衣服,歪歪斜斜站了起来,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楚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头,蓄着一把胡子,眼睛和绿豆似地,獐头鼠目,猥琐不堪。 “哎呀!我戳!”老头儿被踹的痛不可当,脸上的五官几乎都拧到一起去了,捂着腰勉强站直身子。 “又他娘的是掌心雷!”大头佛连吃两次亏,肺都炸了,把面前一具绿毛尸的脑袋打爆,怒吼道:“老杂毛!阴山道的雷老杂毛是你什么人!” “尊口能否净雅一些?”那獐头鼠目的老头儿被踹疼了都不急,但是被大头佛一说,就显得很不乐意,道:“阴山道老雷真人,那是家祖,阴山道三柱雷,老雷大雷小雷,我屈居最末,自问难望家祖家父项背,但请尊我一声雷真人,我是出了名的儒雅,从不跟人口舌相争……” “去你娘的真人假人!”大头佛完全被激怒了,这个猥琐老头儿看样子是阴山道里头的一个老道士,嘴皮子无比的碎,不分场合,就捂腰站在不远处跟大头佛啰嗦。 我一看就知道,旁门头把的掌心雷,肯定是这个自称雷真人的道士教的,只不过不那么纯熟。 大头佛抹了抹肚子上的血,拖着棍子就追,雷真人马上踮脚跑,跑的特别快。当他闪身跑到一旁的时候,四周猛然探出不知道多少眼火铳,一起怒射。大头佛完全被笼罩在火铳的火光中,避无可避,身子连着晃了几下,中了不知道多少铁砂。我看着又惊又喜,心说大头佛能被旁门的人杀了,肯定是件好事,但是转念一想,大头佛的命图没被毁掉,会那么容易就死?就算他死了的话,我离死还会远? 一轮火铳声结束,第二批人接着又拿出装好药的火铳,所有的火铳全是冲着大头佛去的,我死死的趴在地上,驱赶周围的钢牙小鬼,唯恐被火铳打伤。 吼…… 大头佛躲不开火铳的袭杀,干脆就不躲了,仰着脖子一声惊天大吼,那吼声好像把整片大雄宝殿都震的摇摇欲坠,声势无比惊人,周围拿着火铳的人手脚都不稳了。 不到半分钟时间,大头佛的脊背上骤然升腾起一片黑气,那黑气就像是一股青烟,瞬间把他全身上下都笼罩起来。那一刻,大头佛的脸完全像是墨染了一样,乌黑一片,发黑的脸庞衬着两颗血红的眼珠,看上去狰狞可怕。 “跑啊!他要发狂了!”雷真人跑的比兔子都快,远远的绕着大头佛,溜着墙根想蹿。 大头佛脸庞发黑的时候,一股强大到极点的气息就迅速弥漫开来,那气息让我感觉浑身瑟瑟发抖。大头佛随手舞开棍子,愈发势不可挡,转身冲到水缸后头的黑暗中,一群拿着火铳的人立即鸟兽散,转眼间就被打翻了好几个。 一声呼哨,几乎大院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冲着大头佛而去,想要阻拦他。我身边的几只钢牙小鬼也跑了,不等我喘口气,雷真人溜着墙根一口气跑到大门这边,贼眉鼠眼的望了望。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暗中捏住了绳子,等他又靠近了一点的时候,一下就甩出来缠住他的腿,用力一拉。 雷真人又矮又瘦,注意力全被发狂的大头佛吸引着,我一拉就把他拉翻在地。接着,我一下扑到他身上,死死的按住他,随手掏出短刀,用力刺下去。雷真人的力气没有我大,咬着牙硬架着我的胳膊,但是刀尖却一点点离他的脖子越来越近。 骤然间,雷真人猛的一抽手,我手里的刀子直直刺下去,贴着他脖子钉在地面,脖子上留了道血印,没能刺中要害,我立即抽回刀,准备接着继续动手。 啪…… 雷真人缩回去的手猛然一扬,我感觉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顺着衣领子就钻到衣服里面,紧跟着皮肉稍稍一麻。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当时也顾不得再考虑太多,我用力把刀子继续刺下去。雷真人两只手架着我的胳膊,蹬着绿豆小眼,不顾一切的大喊道:“住手住手!这个世上,你谁都能杀,就是不能杀我!” 第一百一十七章 同生共死 雷真人挣扎的很激烈,我听了他的话,感觉莫名其妙,但是唯恐他会突然给我一个掌心雷,所以毫不犹豫的继续想要刺他。本来素不相识,无冤无仇,然而被逼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我死,就是他亡。 “我生性儒雅!平时从不说谎的!”雷真人估计也是真的急了,抖着胡子,用力架着我的胳膊,道:“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自己也会死!” 我心里一惊,这话有点不靠谱,但是回想之前钻到衣服里的东西,我又没底了,手里的刀子一缓,雷真人赶紧就憋着嗓子道:“小友小友,我没有吓唬你。”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紧逼着雷真人,只感觉钻到衣服里的东西好像已经没入了皮肉里,沿着身体乱窜。 “是蛊!虫蛊!”雷真人被刀子压着,哭丧着脸,道:“我也没有办法啊!你要杀我,我只能自己救自己!那是同死虫蛊!” 阴山道门人众多,三教九流都有,据说还有从西南云贵那边过来的苗人和彝人,苗彝擅长用蛊,阴山道本来就善于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把苗人带到河滩的蛊进一步“发扬光大”。所谓的同死蛊,其实就是两条虫子,一雌一雄,这种虫蛊必然同生,也必然同死,一条虫子死了,另一条也会跟着死掉。 “虫蛊上身,你和虫子的命是连在一起的!”雷真人害怕我再下杀手,紧张的朝那边望了一眼,道:“我身上也有一条,你杀了我,我身上的虫子要死!这条虫子死了,你身上那条也会死,虫子一死,人就不保!咱们无冤无仇的,相煎何急,小友你去打听一下,阴山道雷真人是再儒雅不过的一等一的好人……” “你给我闭嘴!”我全神戒备的提放他,这种邪门的事情不能全信,但也不敢不信,我不知道身上的虫子到底钻到哪个部位去了,却没有勇气杀了雷真人去尝试。 “你别不信啊,一把刀子两条人命,事关你我。”雷真人猛然一扭脖子,牵动那道不深的伤口,顿时疼的一咧嘴。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微微的一痛,像是有东西轻轻割了一下。雷真人忍着疼,道:“实话实说,儒雅人不撒谎的,别杀我,咱们两个同舟共济……” 我一阵语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但是又要防备,举着刀子犹豫不决。雷真人虽然长的猥琐了点,眼睛又小,但是好像能看出我的戒备,赶紧就解释道:“我是辛未年生的,五行属金,掌心雷七天才重聚一次,你尽管放心,刚才那一雷已经赏给那大胖子了,再也没有了。” 我把雷真人提起来,刀子架着他的脖子,目光一转,立即看到大头佛在那边已经杀的昏天暗地。西边儿来的人,果然凄厉之极,大头佛受了伤,猛然发狂,谁都阻挡不住了,旁门隐藏在这里的人被杀了个七零八落,东躲西藏。我想着,这是个摆脱大头佛的好机会,随即就架着雷真人朝大门那边退。 “给我闪开!”我知道大门边隐藏着人,所以把雷真人挡在身前,道:“想要开铳,死也是先死这个道士!” “不要!不要!”雷真人顿时慌了,冲着大门喊道:“我是阴山道小雷真人,你们不要乱来,睁大眼睛看清楚!” “今天一个人都走不掉!”大门那边立即有人喝道:“滚回去!” “你们不要他的命了!”我又把雷真人给推了推。 “这样的真人,我们有一两百个!死了就死了!”那边的人可能直接听命于旁门头把,根本就不买雷真人的帐。 “我戳!”雷真人脸上挂不住了,跺着脚骂。我看着从这边走不脱,就转回去,朝旁边看着,再寻找别的缺口。 大头佛被一群乱七八糟的东西围在正中,左冲右杀,那阵势,比当时爷爷被困河滩的时候也不逊色多少。他浑身上下裹着一团黑气,那是身上的命图磨练到相当程度的象征,一伸棍子就把周围的东西打翻一片。 脏东西无穷无尽,一波一波从黑暗中涌了出来,大头佛有命图护身,本身阳气又盛,一发狂就占据了优势。他一边打一边冲,旁门中的活人渐渐就全部躲了起来,只剩这些脏东西在缠着大头佛。 “老子没空跟你们玩了!三十六旁门!”大头佛黑烟罩脸,一棍子把身前一条大狗打的脑浆迸裂,吼道:“迟早跟你们算清楚这笔账!” “大头佛。”旁门头把的声音骤然传了出来,她就站在两口水缸之间的亮光间,道:“认得我吗?” “老子不认得!先杀了你再说!” “不认得我,也不怪你。”头把眼睛一翻,露出那双重瞳,道:“那你认得这双眼睛吗?” 那一刻,大头佛突然就顿住了,盯着头把的双瞳,嘴唇蠕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过境迁了,现在的黄河滩,不是过去的黄河滩,我们也要因时而变。”头把道:“你好好想想。” “想个屁!”大头佛就顿了一下,面色一变:“既然是这样,还敢算计老子!” 大头佛发狂,谁也挡不住,头把就说了几句话,看见大头佛依然没有推让的意思,微微叹了口气,身子一晃,从水缸之间退走。大头佛追了过去,已经看不到头把的影子,他抡圆了棍子,朝水缸灯油里站立的尸体砸过去,那些尸体几乎是僵的,被大头佛的棍子打出水缸。但是尸体头顶的灯还没有灭。大头佛紧走了两步,也真下的去手,抓着尸体头下脚上重新塞进水缸里,那灯火浸入灯油中,虽然一下子没有灭,但是已经黯淡了很多。 八盏水缸里的尸体都被倒塞进水缸,鬼火昏暗,头顶被遮蔽的月光猛然清亮了很多,那一瞬间,金碧辉煌的佛殿好像经历了一场战火的践踏,到处都是残砖断瓦。大头佛还是杀个不停,不管是人是鬼,统统一棍子打的粉碎。就这样冲杀了二三十分钟,满地狼藉,八口水缸里的鬼火终于噗的一声熄灭了,吊在头顶那些皮影人托着引魂灯被绳子拉了回去。月光立即照耀下来,我的眼睛一花,眼前已经没有佛殿的影子,完全就是有人提前扎起的一堆一堆的草垛子。 一声呼哨传出,周围哗啦啦响起一阵动静,可能是旁门的人抽身远走了。纷乱的战团随即安静下来,大头佛挺着肚子上的伤口,冷哼一声,脸上的黑气慢慢的消散掉。 “咱们走吧!”雷真人立即就像跟我好的同穿一条裤子一样,推心置腹道:“大胖子其心不善,等下肯定要为难我,我有了什么岔子,你也好不了,咱们逃!” 但是不等我说什么,大头佛的目光已经转到了这边。果然,一看到被刀子架着的雷真人,大头佛就露出一丝狰狞的笑。 “小子,干得好!替老子抓了这个老杂毛!”大头佛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看自己肚子上的伤口,那一雷挨的很不轻,伤口四周的皮肉都焦黑了。 “刚才都是闹着玩的,我出手稍稍重了那么一丁点,你不要介意……”雷真人看见大头佛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的冷汗就和雨一样哗哗朝下流。 “死吧!”大头佛一脸愤恨,一步跨来,伸手揪着雷真人的衣领,另只手握着拳头就要砸。 “同死蛊!我给他下了同死蛊!”雷真人接口大叫:“杀了我!他也要死!” 大头佛可能是知道同死蛊的,拳头硬生生停在雷真人鼻子跟前。 “小子,伸你的舌头给老子看看。” 中了同死蛊,身体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只有舌头根,会出现一个淡紫色的圆斑。雷真人估计没有说谎,大头佛一看我的舌头,慢慢就收回手,冲着雷真人喝道:“解蛊的药呢!” “我只会下蛊,没有解蛊的药……”雷真人都快哭了,辩解道:“解药只能一点点的去配……” 大头佛狠狠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没有杀掉雷真人。他虽然生吃人肉,又好血残暴,但是对于圣域的人,还算是照顾的,唯恐杀了雷真人之后,我也会被同死蛊连累。 “给老子找药去!”大头佛恶狠狠道:“三十六旁门都让老子打烂了!你耍半点花样,老子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活着比死了都难受!” 大头佛骂骂咧咧的还是不解恨,一把火把草垛子全都烧了。他坐在火堆旁边,一颗一颗把身上的铁沙子挑了出来。等到天快要亮的时候,我们就上路了。 我是七门的人,雷真人是旁门,大头佛则是西边来的,三股势力之间的恩恩怨怨牵扯了不知道多少年,却因为机缘巧合走到一处。我也不清楚雷真人是磨蹭时间还是解药真的难找,三四天过去,还没有一点进展。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我暗中琢磨了许久,七七肯定是被旁门的人抓了,不管她怎么样,十有八九是留在旁门中的某一个家,某一个地方,雷真人混迹三十六旁门那么久,对旁门的一些隐情应该比别人知道的更多。所以我问他,三十六旁门里,有哪一家是依山而居,又有悬空在山边的房子的。 “我不知道啊。”雷真人一脸无辜,想都没想,直接推的一干二净。 “真不知道吗?”我拿着刀子慢慢刮着指甲,道:“记性不好的人是会吃苦头的。” “真的……让我再想想。”雷真人一双绿豆眼睛转了转,望着我手里的刀子,马上改口了,装着冥思苦想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猛一拍大腿,道:“想起来了!” “想好了再说,不要跟我胡说八道!” “真的想起来了!”雷真人胸有成竹道:“你说的那个地方,在三生观。” 第一百一十八章三生道观 看着雷真人的表情,我也不知道这个猥琐道士的话可信不可信,相当怀疑,三生观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不过三十六旁门,不止三十六家,并非每一家都那么张扬高调,我吃不准其中有没有什么三生观。但是雷真人怕我不相信,一个劲儿的赌咒发誓,说整片黄河滩上,只有三生观的后山,盖着几间临山悬空的屋子。 “不好好找药,你又要去做什么?”大头佛的身体扎实到了极点,受的一些皮肉伤已经不碍事了,就是肚子上被掌心雷炸烂的地方无法痊愈,雷真人五行属金,大头佛在肚皮上敷了一层火犀花,看见这个猥琐道士就杀意顿生:“听这个老杂毛胡说八道的有什么好处。” “这个……”雷真人满脸堆笑,望着大头佛道:“其实,别人都一直称呼我真人的……” “真你娘!”大头佛上来揪着雷真人就要打,我赶紧给拦开了,把雷真人拉到一边,详细的问了问。雷真人反正信誓旦旦,说的有鼻子有眼。 三十六旁门里面,三生观算是比较特殊的一家,也是唯一一个道家中的旁门,阴山道里虽然也有一些道士,但只不过挂了个名,三声观却是实实在在的道馆。从很早之前,三生观隶属三十六旁门,不过从来不派人直接参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观里的几个老道精研丹术,负责提供精良的火药还有其它一些内外伤药。 三生观的后山上,在四十年前开始修一座悬空的新观,不知道是不是想要效仿悬空寺,把三生观建成河滩上的一处圣地,但是悬空的道观只修出一点,河滩就解放了,这个工程停止下来,一停就是几十年,到了现在,依然还是那么几间房子。 我不知道三生观后山的悬空房是不是老苟所说的地方,但是有了这个线索,就必须去看看。本来跟着大头佛,实在不适合做这样的私事,可我的心一直不怎么静,眼前老是晃动着旁门头把的身影,还有七七的脸庞。我要搞清楚,我不相信七七在这段日子里发生了那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其实,有时候人刻意执着去做一件事,并非为了得到什么,只是求个心安。我自己的本事还不够,不依仗大头佛,很多事情就做不成。 我想着,如果雷真人跟三生观的人比较熟,那么客客气气的去打听一下,是最好的,避免动手,雷真人说没有问题。 “家祖家父在河滩这边还是颇有名气的,我跟三生观的道友常有来往,跟三生观的古秋老道还是至交,什么事情只要说一声,大概不难办。” 我望着雷真人,心里说不清楚他是真的和三生观有交情,还是怕挨打所以说大话。 我们即刻就动身了,一路走,大头佛一路逼着雷真人找药,但是雷真人推三阻四,借口一大堆。我明白,他就算能找到药,现在也不会痛快的照搬,同死蛊只要解了,大头佛肯定第一时间就弄死他。所以前后磨蹭了四五天,七八味配药里,雷真人只找了一种,而我们也已经到了离三生观很近的地方。 那是一座几乎没有什么香火的道馆,建在一座叫穷山的山顶处,道馆不大,约莫有二三十个道士。在还没有到达三生观的时候,站在穷山的侧峰,一眼就看见道馆后山贴着万丈悬崖的石壁旁,搭着几座房子。距离太远,我甚至看不清楚房子的结构,但是看见这些,心里就忍不住激动。老苟神算,这些悬空房修建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困在霸坑鱼的肚子里,然而他卜卦得出的结果,不会有偏差。 七七是在那里吗?我的心神一阵摇曳,把周围的情况认真观察了一遍,穷山绝顶,没有别的路可走,如果想要接近悬空房,就必须从三生观经过。这是个很清静的地方,附近没有村庄人烟,连走了这么久,大头佛早就不耐烦了,催促着雷真人赶紧带路,赶紧把事情做完。 我们顺着仅有的一条山路朝山顶爬,快到山顶的时候,能看见三生观外的大门紧闭,一个人影都瞧不见。一直到这儿,雷真人脸上才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说自己很久没有外出了,现在三生观里的人不知道还记得不记得他。 “那有什么!去砸门!”大头佛瞪着眼睛:“客气话不听,就直接打进去!” 雷真人硬着头皮起敲门,过了很久,大门才吱呀打开一道缝隙。开门的是一个中年道士,透过门缝露出一张脸,看看我们三个,雷真人笑的跟喝了蜜一样,跟对方套近乎,说自己是阴山道的小雷真人云云,想见一下三生观的古秋老道。 “什么小雷真人老雷真人,这几天观里有事,一概不见外人。”那道士很不客气,语气生硬,表情呆板,根本不给雷真人一点面子,啪的就要关门送客,雷真人转头对我尴尬一笑,摊了摊手,意思是说三生观的人果然不认得自己了。 “道友,行个方便嘛。”雷真人用手挡着门,继续赔笑道:“平日咱们都念庄子南华经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道字……” “恕不远送!”中年道士不说废话,用力就要关门。 “等等!”大头佛在旁边听的很不耐烦,伸手就推着大门,斜眼看看对方,道:“你们是道,老子是佛,都是出家人,就问一句,能行个方便不。” “不能!”中年道士听到大头佛的语气不善,当时也就不客气了,斩钉截铁的要把我们堵在外头。 轰…… 两个字刚刚出口,大头佛一脚就把两三米宽的门板给踹塌了,那中年道士显然也练过功夫,闪身一避,大头佛抬脚就冲进去,追着对方一阵乱打。三生观不大,进了大门就能看到一条小路,直通到后面的峭壁。门口这边一乱,从里面就呼啦啦跑出来七八个人,大头佛打的那个开门的中年道士一脸血,大步顺着小路前冲,我们紧紧跟上,绝顶离峭壁不远,约莫就是三四百米的样子,一路冲到三生观的后墙,距离峭壁已经很近。后面追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雷真人跑着跑着就一脸汗,贴着我的耳朵道:“古秋老道虽然不出门,不跟外界多打交道,其实很不好惹,就算打不倒大胖子,也得把他缠住,剩下的人怎么办?我是儒雅人,很少跟人动手的……” 我不认得古秋老道,但是雷真人这么一说,就意味着对方是个高手,可已经冲到了这里,离峭壁上的悬空房只有寥寥三四十米,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 不过还好,我们被那么多人追到了峭壁旁,对方就是三生观里寻常的道士,并没有看到雷真人说的古秋老道。这些人都会拳脚功夫,不过大头佛那种脾气,肯定不会怕。跑到峭壁旁边的时候,我看到一架木头铺出来的长梯,斜斜的从峭壁边缘延伸下去,走着梯子就可以到下方的悬空房里去。 但是我们跑到这边的同时,其实也等于被对方逼上了绝路,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没有任何退路。 “道友们!道友们!这是个误会!绝对是误会!”雷真人摆着手大声的解释,然而到了这时候,嘴皮子再利索也没有半点用处,三生观的道士们已经摩拳擦掌,满脸怒气。 “小子,净给老子找麻烦,要做什么,赶紧去!老子在这里挡着他们!”大头佛撇撇嘴,道:“这群杂毛都皮粗肉厚的,不好吃!” 我忘了眼前的危险,眼睛里只有身后的那几间悬空房。七七会在里面?我相信老苟的卜卦,但是却唯恐出现任何一丝丝意外。 大头佛挡着那些道士,我二话不说,踩着木头梯子就朝下爬,距离近了,能看到几间悬空房就架在横支于峭壁边的巨大原木和钢索间,房子基本都是木头搭起来的,很结实。我蹬蹬踩着梯子一口气爬到悬空房的房门边,房门没有上锁,是虚掩着的,伸手就可以推开。 我不知道寻找七七有多久了,但是当真正站在这间悬空房的门外时,我突然有点迟疑,伸出的手已经触碰到了门板,却没有推开它。七七在我的心里,永远都是娇弱又善良的,我恐怕猛然看到她真的变了,我怕我承受不住那种变化。 我迟疑了大概一两分钟,上方传来大头佛的怒喝还有其他人的惨叫,斗的非常激烈。这些声响让我清醒过来,无论这房子里有没有七七,无论她有没有变,我总要看个清楚,问个明白的。 想到这儿,我再没有半点犹豫,伸手推开房门。悬空房没有开窗,唯一的一道门也被峭壁遮住了光,微弱的光线顺着门透射进来,屋子里昏暗一片,我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这种环境,也看不清屋子里到底有什么,只能凭听觉去戒备。整间屋子虽然是木头的,却造的严丝合缝,透不进来一丝风。有那么半分钟的时间,视线就稍稍清晰了一点儿,我隐约看到屋子里头,好像有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但是那人影太难辨了,我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七七。 “七七!是你吗!” 轰…… 我的话音一落,屋子里骤然亮起一盏通明的灯,把昏暗的房间映照的纤毫毕现。我一下子就看到那个模糊的人影,那肯定是个女人,背朝着我,坐在地板上,正对着一面镜子,慢慢的梳头。 第一百一十九章前世来生 这是很诡异的一幕,那女人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服,斜斜又懒懒的坐在镜子前,用一把梳子梳理长长的黑发。房子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那梳子和头发慢慢摩擦发出的轻轻的噼啪声,镜子里的脸被那女人的身体挡住了,我看不到。 我的手指微微的颤动了一下,尽管我看不到镜子里的脸,但是那女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我所熟悉的气息。人和人之间,有时是很奇妙,一个熟悉的人,即便不看她的样子,不听她的声音,只要望着背影一眼,就能认得出她。 那种熟悉的气息,让我感觉这肯定就是七七,然而熟悉之后,却又有一种我所形容不出的陌生。这样的熟悉和陌生的感觉不断交替出现在脑海,我顿时迷茫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去问。那女人肯定知道有人来了,却没有转身,依然慢慢的梳头,直到把一头黑发梳理的丝一般柔顺,才回过头,冲着我嫣然一笑。 “哥,你瞧,我好看吗?” 我的脑子晕了一下,在她回头的一刻,我眼前映出的是七七那张熟悉的脸庞。她涂了唇红,眉毛用炭笔画了,脸上扑着薄薄的一层脂粉。七七长的清秀,此刻又因为齿白唇红多了几分娇媚,好看的紧。 然而那种妖娆,却让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尤其是在她嫣然一笑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不是七七会露出的笑容。 “哥,你瞧入迷了吗?”七七慢慢站起身,一直走到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脸上挂着那股迷人的笑容。 “你是谁!”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我是看到七七了,看到寻找了那么久的七七,但是望着她的笑容,我浑身上下都在发冷,她有七七的脸,那笑容,却绝对不是七七的。我骤然想起苟半仙还有老苟的话,七七身边有高人,她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 “哥,我是七七,你坐。”七七在我对面坐下来,从茶壶里倒了杯水,轻轻推到我面前,道:“你不认得七七了吗?” 我跟着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小茶几,但对我来说,却如同隔着一座山。我完全失去了判断,望着似是而非的七七,心底深处一直涌动着一种不安。我仔细的盯着她的脸,还有她的眼睛,七七的目光里,似乎还带着过去的那种单纯,我看不到重瞳。 可这并不意味什么,旁门头把眼睛里的重瞳是可以隐藏的,只有她想让人看到的时候,重瞳才会出现。头把当时为什么会突然翻出眼睛里的重瞳给我看?她是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七七没有重瞳,所以就跟旁门没有任何关系? “告诉我,你是谁!”我的语气忍不住凌厉了一些,在悬空的屋子里,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上方的打斗,三生观的古秋老道还没有出现,大头佛挡得住,一旦老道出现,战局就是个未知数,我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想尽快把事情弄清楚。 “我是七七。”七七的语气没有变化,却多了一点坚定,她慢慢把额前的头发扒开,让整张脸都出现在我的视线中,道:“哥,你好好看看,我是七七。” “你不是!到底是谁!”我忍不住想要站起来揪着她的衣领,七七的脸没有变,只不过她身体里面,已经不是原来的七七。 “哥,慢慢的,听我说。”七七完全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道:“我是阴山峡长大的七七,我什么都没有忘,我记得你,也记得爷爷,我记得你为了给我找水,跟宋家的人大闹了一场,我记得你为了救我,追赶纸人章家的八字眉,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的,我是七七,哥,真的是。” “我再也不是以前的我了。”我摇摇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还不算完全长大,但是却多了很多经验和教训,我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话:“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不要伤她,把七七还给我。” “唉……”七七低下头,良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我,她回避了这个问题,道:“哥,你知道吗?我们要走的路,可能不是从这辈子开始的,恩怨瓜葛,生死离别,或许都是许久许久之前已经出现了。” “你想说什么?不要再说什么多余的话了成吗?”我道:“七七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为什么要为难她?” “西边儿来的人纠集三十六旁门,去绞杀河凫子七门,河凫子七门暗中也杀了很多旁门的人,最后利益牵扯不清了,旁门又去联手对付西边儿来的人,这些事情,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但是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七七道:“哥,你很想知道这些,对吗?” “是很想知道,但是现在,你先放了七七。” “你怎么认定我就不是七七呢?”七七淡淡笑了笑,又正色道:“哥,你信前世和来生吗?” “你说什么?”我越来越迷糊,这个七七所说的话无头无尾,又云里雾里,很让人捉摸不透,真正的七七,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肯定说不出这些。 “佛有三世,人也有三世。”七七歪着头,道:“哥,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前世和来生?” “别再满嘴鬼话了!”我听着上面的惨叫声越来越甚,心里也越来越急躁,忍不住一下掀翻了面前的茶几,道:“我不知道什么三世佛,但是大头佛就在上面!等他收拾了三生观的人,再要做什么,我拦不住!你自己掂量清楚!” “人是迷茫的,就活在这一世,知道这一世,前世来生不清楚,那么很多事情都是没有答案的。”七七不理会我的威胁,接着道:“三生观,为什么叫三生观?只因在这里能观三生。观里的古秋老道快要坐化了,你不要恼,看看自己的前世来生,说不定就会明白一些事情。” 一席话让我从焦躁中冷静了下来,细细一想,这番如同梦呓般的话里,好像又有很多深意,她虽然让我感觉陌生,但是没有一丝敌意。她像是要解释什么,却无法明言。这种感觉让我更加矛盾,不知道该如何对她。 “一个人的前世来生,该怎么去看?”我道:“你就在三生观里,想必也看过自己的前世来生?” “我没有那个资格,一个人的前世,现在,来生,不是想看就可以看到的。”七七道:“哥,你可以。” “观里养着神婆?” “不要问了,走,我带你去看你的前世来生。”七七站起身,把衣袖上沾着的一点水迹抹掉,径直走出房门,悬空房正在峭壁上,山风呼啸,七七慢慢从梯子朝上走,风卷白衣,她纯净的好像不沾一点世间的铅华。 爬上梯子的时候,我看到三生观里的一群人倒下了大半,这些人不是大头佛的对手,大头佛挡在通往悬空房的路上,谁都冲不过去。 “停手吧。”七七走上来的时候,对着三生观那些人挥了挥手,观里的道士都被大头佛打急了,但是听到七七的话,彼此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恨恨的收回手。 “妈的!”大头佛一看到七七,又看看我,骂道:“老子在这里打的一身是血,以为你有什么要紧事!就是到这里私会小娘们来了!” “有点事情,你们在这里等等。”我顾不上跟大头佛再多说,七七愈神秘,我就愈想知道更多的事。 三生观的道士让出一条路,七七不紧不慢的走着,不时的示意我回头跟上。大头佛揪着雷真人,也一路跟了过来,我们穿过三生观的后墙,在三清殿的后面看到一间藏在绿草红花中的精舍。 “这里面,就是古秋老道,离坐化不远了,本来不想扰他的清静,但是如果硬等,至少还要等上两三天。”七七站在精舍前面,回头对我道:“哥,你没有那个耐性。” 前一次看到旁门头把时的疑惑虽然已经打消,但此刻又不由自主的浮现上来,三生观与世无争,但是对七七却唯命是从,一帮道士留在门外,跟旁边的大头佛遥相对峙。 七七推开房门,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摆设很简朴且简单,云床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古秋,想借你的三生图用一用。”七七站在云床前,道:“这事很重要,离你羽化不远了,稍稍忍一忍吧。” “无妨。”那老道士微微睁开眼睛,道:“三生图用过之后,传给冷月。” 七七点点头,给老道士塞了颗药丸,过不多久,老道士像是彻底熟睡过去一样。直到这个时候,慢慢掀开老道士身上的薄被,手上一闪,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寒光逼人的小刀,她解开老道士的道袍,什么都没说,用刀子从老道士的小腹上划下去。 那一幕让人胆战心惊,七七平时见血就晕,但此刻却无比镇定,她划开老道士的腹部,像是提刀切菜一样,面色波澜不惊。鲜血流满了云床,七七放下刀子,小心翼翼的扒开老道士被剖开的腹部,在一堆脏腑中仔细的找着。那种情景足以让人作呕,但是七七始终没有半点惊慌和忙乱,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 过了大概三四分钟,她沾满鲜血的手从老道士的腹腔里收了回来,我看到她的手里,捏着一根和指头那么粗的小管。 第一百二十章我的三生 那根小管子像是银的,从古秋老道腹腔里拿出来又抹掉上面的血迹,烁烁生辉。七七的动作很熟练且麻利,把管子取出来之后,迅速缝住古秋老道腹部的伤口,又倒了伤药,用麻布紧紧缠住。 “哥。”七七嘘了口气,对我笑了笑,道:“这里面就是三生图了。” 我不知道这个东西该怎么用,七七把管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纱。薄薄的绢纱丝缎般的光滑,色泽亮银。七七把三生图轻轻的抖开,我看到了绢纱上的三尊佛。 “过去燃灯佛,现在释迦佛,未来弥勒佛。”七七望着我,道:“这是三生观的传世之宝,只有极少数人,才能从这幅图上,看到自己的前世来生。” “要怎么看?” “我不懂那么复杂的办法,其实,最简单的办法也很有效,哥,等着。” 七七拿过云床旁边的一只铜盆,在里面接了水,把三生图平平的放在水盆里,又拿了一面镜子压上,关掉门窗,屋子里的光线黯淡下来。 “你看着那面镜子,三生图里的一切,都能折射到镜子上。这里是整个三生观最安静的地方,我不发话,没人会闯进来,你慢慢的看。”七七踱步到门边,像是替我守门,转过脸,不再注视我这边的动静。 铜盆里的镜子不停的随着水面的微微起伏而变幻着,那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我的目光也在飘动,久久凝望着水面。不知不觉中,那面普通的镜子仿佛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把我的视线全部吸引住。 目光开始模糊,又接着清晰,来回交替了很多次,水面波纹绕动,镜子在水底慢慢散射出一片银白的光。我的脑子有些眩晕了,甚至忘记了身在何处。 骤然间,目光仿佛完全清晰了,我看到镜子里出现了一道人影,那身影开始是侧着身的,脚下云雾缭绕,像是一片云端。身影大步走着,他的面孔渐渐呈现在眼前。我的脑子虽然眩晕,但思维意识却很清楚,我认得出,那就是我。 如果我没猜错,过去燃灯佛,折射的是前世。我看见镜子中的人影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走在一片漂浮的祥云中。我仔细的看,想要分辨那是什么地方,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但是除了一片云朵和前世的我,空无一物。 铜盆的水面突然一晃,镜子里的一切瞬间像是泡沫一般的粉碎又消失了,目光依然是模糊的,随即,水纹晃动中,镜子又折射出了一副场景。 那是一片无尽的水,水色泛黄,奔流且浑浊,我看到了水里的一道身影,一个人站在一条随波逐流的小船中。小船在漂移,很快就驶过眼前,我看见船上的人,是我。这是第二个场景,折射的无疑是三生图上的现在释迦佛,它寓意着今生。今生的我,就一直会漂浮在大河中的小船上? 我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当镜子里的小船载着人影随波涛远去的时候,铜盆的水波再次晃动。按照这样的规律,第三次出现的,应该是三生图中寓意来世的未来弥勒佛。 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是当第三次镜子中的光影出现的时候,我不由的紧张了,人的恐惧,很多时候都来自未知的明天,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不知道明天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水波带着镜面晃动着,一条普通又宽阔的路,出现在了镜子里,那是黄河滩上很寻常的路,带着河水的残迹和泥沙,路不知道延伸到什么地方。“我”就在这条路上出现了,走的很快,同时又很稳健。路上的我,胸膛挺的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悲喜。 然而,当镜子里的身影从眼前走过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的脸上有一种祥和无声的恬淡,如同山水田园,云淡风轻,好像参透了至理的大德高僧,嗔喜五念俱都不在。 转眼间,走在路上的身影越来越远,淡到看不见了。镜子又是一片蓬勃的银光,让我混混沌沌的脑子猛然一醒。铜盆和镜子都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沉吟着,三生图折射出的一切,我都看得很清楚,七七说,可能透过前世来生,可以明白一些事情,然而我却稀里糊涂,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前世的我,走在云端,今生的我,走在水中,未来的我,走在路上…… 一直过了很久,七七才慢慢的转过头,道:“哥,你都看清楚了吗?看清楚自己的前世和来生了吗?” “看到了。”我低着头想,虽然对镜子里的场景不理解,甚至觉得它有点虚幻,飘渺无迹,但我竟然丝毫都怀疑不起来,我相信那就是自己三生的写照。 人如果真的有三生,那么三生之中,想必每一世都很充实,每一世的悲,每一世的喜,每一世的生死别离,每一世的擦肩而过,每个人都会想象,自己的前世是什么样,来生是什么样,但当他真正看到前世来生的时候,才会发现,那真的虚无到了极点,虚无到什么都不存在。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隐隐还有一种压力。 “好,你出去,随便在三生观里走一走。”七七道:“古秋原本还能活两天,但现在这样,可能很快就要羽化了,我在这里等他的遗言,哥,你去走走吧。” 我看了七七一眼,本来以为到了三生观又会是一场生死的搏斗,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松。我推开房门,大头佛正忍着气,跟三生观的道士横眉冷对,我对他摆了摆手,自己默默坐到一旁。脑子里不断浮现着三生图折射出的一切,我知道,三生不会那么简单,只是现在的我,还不能明了那些。 这一坐就是很久,心思不由自主的飞了。恍惚中,七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我回过头,她好像能看到我眼神中的迷茫,蹲在我身边,道:“对于三生,现在看不清楚,不一定以后也看不清楚,哥,你会懂的,迟早会懂。只有到了那时候,你才能明白,这延绵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恩怨,还有你,一切,并非没有缘由。” “你能看懂?” “只有亲眼看过的人,才会懂。”七七拍拍我,道:“古秋羽化了,好了,哥,你跟我来,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七七转身重新走回精舍,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慢慢的跟过去,进屋之后,她反手关上房门。 “还有什么话说?” “这些话,不是我要说,是他要和你说的。”七七指了指已经死在云床上的古秋老道,道:“古秋修了半只冥眼,穿行阴阳之间时,可以看到一些事情,我托他看了看你,他留下几句话,你要听吗?” 这些话我听得有点迷糊,隐隐约约中,就觉得好像是古秋老道在生死弥留之间可以看到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前世错过的人,今生如果再错过,那么来世绝对就不会再有了。他说,你从此时之后的运数,是一片模糊,到三十岁时,戛然而止,哥,你不要难过。” “没什么难过。”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七七想要表达的意思,我的命格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人动过,那条尾巴又被割了,注定是活不长的。她只是在告诉我,我活不过三十岁。 “他说,若你活,就活了,若你死,必然死在一个很亲的人手里。” “还有什么?” “别的,就没什么了,这些难道还不够吗?”七七叹了口气,道:“哥,别的就不要再问了,要是我能说,不会让你连着追问几次。你走吧,七七今天放你走,只因为你曾经对我的好,下次再见时,你我会是什么样子,连我都说不清。” 我久久的沉默着,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再去询问她,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七七给了我不是答案的答案。我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了谁,但必然不是从前的七七了。 我转身推开房门,大头佛在外面等的很急躁,看见我就招呼我走,说再等一会儿就忍不住要把这群道士全都打的稀烂。我像是做了一个梦,脚步很沉重,我慢慢跟着在大头佛后面,不敢再回头,唯恐回头一望,心会更乱。 一路走到三生观倒塌的大门前,我听到七七在后面喊了一句。 “哥,你等等!” 她一个人跑了过来,看着她的身影,就好像看见了那个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的七七。她一直跑到我跟前,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慢慢的低下了头,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当她在抬起头的时候,虽然嘴角依然挂着笑容,但眼睛却已经湿了。 “哥,我只是想问问你,要是以后,我们变成势不两立的仇人,你,会不会动手杀了我?” 我答不出话,只是觉得自己的心猛然一抽,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会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像是一个咒符,深深的印在我的心里。 “哥,不为难你了,我知道你答不出的。”七七眼睛里的泪光一闪就看不到了,她又嫣然一笑,拉着我,贴着我的耳朵,很小声的道:“从这儿离开以后,有机会就到童龄山的八角楼去,哪儿有一个你想见到的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化人之地 我一怔,不知道七七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但是不等我多问什么,她已经悄然的退到一旁,轻轻的对我挥了挥手。这一挥,像是在道别,然而我却能够感觉到,这一挥,同样是要割舍一些东西。 我调头就走,不再回头看她。我们三个人一溜烟般的离开三生观,走在路上,我就不停的想,童龄山八角楼,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涉足,但微微的有一点印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人讲过。哪儿有一个我想见的人?我心里开始还有些激动,因为第一时间想到了爷爷,想到了老鬼,我相见的人,难道会是他们? 不过随即,我脑子里猛然一亮,一下子想起来,童龄山的八角楼,那是河凫子七门中的唐家的祖地。我听完七七话的时候,还真的打算要到童龄山去看看,看看那个我想见的人到底是谁,但是想到这些,念头立即打消了。不管大头佛还是雷真人,跟河凫子七门都是死敌,唐家虽然没有男丁了,可毕竟曾经是七门的人,我绝对不能把大头佛引过去祸害唐家。 这么一想,心里顿时了然了,那个我想见的人,会是唐家婶子?她身上,应该也有一些秘密。 “小子,不要再横插一杠子了,老老实实去找药。”大头佛道:“你会小娘们,老子还得给你把风,你要女人不要命么?” “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雷真人伸出自己的舌头,然后道:“现在只是舌头根子紫了,时间还有一些嘛。” 中了同死蛊,舌根会有圆的紫斑,如果没有解蛊的药,日子越久,那块紫斑就越大,一旦等到整条舌头完全变紫了之后,同死蛊虫就会跟人体结结实实的结为一体,有药都没用。舌头完全变紫的时间根据个人情况,有的三五个月,有的半年十个月。时间是有一些,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命跟这个猥琐的老道士连在一起,我心里就万分的不自在。 “还有你!老杂毛!”大头佛冲着雷真人道:“要再磨东磨西的不肯找药,老子剥你的皮!” “说实话吧,别的几味药都不算很难,最要紧的是药引子,得无根水。”雷真人摊摊手道:“那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东西,要遇。” “别他娘的欺蒙老子!以为老子没有念过书?”大头佛揪着雷真人的衣领子,道:“无根水不就是雪水和雨水!” 无根水,顾名思义,就是从天而降的雪水雨水掉落的时候,直接用器皿接住,不沾地。一般收集无根水的,都是嗜茶的人,还有中医。最洁净的无根水出自梅林,在梅花绽放的时候,清晨赶到梅林,把花瓣上的积雪收集起来,化成水以后积存在罐子里,封口埋入地下。这样的水不沾地面,无论用来烹茶,还是作为药引,都是上上之品。 “不是不是。”雷真人被揪的双脚离地,脸庞憋的通红,勉强争辩道:“不是那种无根水。” 阴山道所说的无根水,有些怪异邪门。过去兵荒马乱,或者水祸连连,河滩上的人朝不保夕,人命贱的和草一样,走到什么荒僻一点的角落,都可能看到横死的无辜人,尸体烂光了也没人管,有时候机缘巧合,尸体的头骨滚落到一旁,恰好又遇见下雨,在头骨里积存一点雨水,日子一久,水里隐约又长出一层绿毛,这样的水,才是阴山道的无根水,是配制同死蛊的必备药引。阴山道的无根水阴邪但又很讲究,要是人为找几颗头骨接了雨水放着,十有八九是长不出那层绿毛的。 现在的河滩,虽然还有点乱,但世道清平了,那种随随便便草菅人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无根水更加难找。尽管乱坟岗还有,不过尸体都是在土里埋着的。雷真人哆哆嗦嗦的解释完,大头佛一下把他甩到地上,道:“没地方找是不是?老子就割了你的头去接雨水长绿毛!” “有有有……”雷真人对大头佛怕的要死,立即就道:“可能只有一个去处了。” “哪儿!” 雷真人咕咚咽了口唾沫,道:“化人场。” 一听到这三个字,连我都有点胆战心惊。对现在的人来说,化人场可能已经非常陌生了,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是对于老辈的河滩人,那就是一个挥不去的阴影。但凡亲自去过化人场的人,至少要连做几天的噩梦。 过去的人奉行土葬,但是黄河多灾,中原地区自古以来人烟稠密,水灾泛滥,又是兵家必争之地。遇灾遇战,死的人不计其数,埋都埋不及。冬天好一些,如果死亡高峰发生在夏天,尸体几天就烂了,极有可能孕生瘟疫。这时候没有别的办法,死尸都被成批的集中起来,撒上石灰,然后在很偏僻的地方搭起几座大窑,像是烧矸的那种窑,里面烧着从平顶山或者豫北地区运来的煤,一人多高的风箱不停的运作,一窑能塞进去六七具尸体,窑门一关,直接在里面烧成灰。当年花园口大堤决口的时候,黄河水一淹千里,沿河几座大的化人场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的烧,都来不及处理淹死的人。 化人场跟现在的火葬场大概是性质相同的地方,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化人场的外头,常年都守着一些拉着板车的人,大窑里头烧出的骨灰没人收敛,最后全部被板车拉到河滩的瓜地去当肥料。在那个地方,眼睁睁看着一堆一堆的死人被烧成灰,谁都会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解放后,几个大的化人场都被拆掉了,死了人一般还会去土葬,除非遇到灾年,真的忙不过来,河里的浮尸,还有在晾尸崖放了太久却无人认领的尸体,会被私下拉到大锤沟的化人场去烧掉。雷真人说的没错,想来想去,整片河滩,只有化人场的周围,有可能露天存在一些被人遗忘的尸骸。 实话实说,化人场不是轻易能去的地方,比坟地还阴森,坟地里的死尸,不管好歹还算是入土为安,但化人场的死尸都是被烧了又拿去肥田的。用句比较迷信点的话来说,那地方是怨气最重的地方,化人场的烧火工在过去比乡下普通的小地主都有钱,这行当不是谁想做就能做,这钱也不是谁想赚就能赚的走,那些烧人的佣工必须八字硬而且阳火旺,否则不用多久肯定要被什么东西缠上。 “那还等什么,走!”大头佛踹了雷真人一脚,他阳气盛,胆子又大,根本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有了门道说去就去。 我们直接就在穷山的山脚下折路赶往大锤沟,水路赶路非常快,到了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已经离大锤沟很近了。那个地方相当的偏,除非过去拉死尸过来烧,否则平时都是人迹罕至。听人说过,大锤沟的化人场虽然荒废了,但是几个在那里干了几十年的老佣工还是不肯走,几个老佣工在wg的时候被整惨了,怕的要死,躲着就不敢出去,尽管时过境迁,当年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不过他们还是守着荒废的化人场,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埋骨之地。 从河滩朝大锤沟方向走上十几里路,一片环形的山沟就出现在眼前,外人很忌讳在天黑气阴的时候靠近化人场,不安全,但是大头佛心急,逼着雷真人赶路,从环形的山沟朝里面走上四五里路,周围完全荒了,像是一百年都没人来过,荒草几乎长的一人多高,河滩上的人都说,化人场烧出的骨灰,瓜农拉不完,就全被抛在附近,地肥的很,种什么东西都会疯长。 穿过这片几乎一人高的荒草,远远的就能望到三个像是窝头一样的大窑,大窑建在一个山窝子里,那就是化人窑。大窑旁边,是一座大房子。这种小的化人场,基本都是过去的乡绅地主捐资修建的,还象征性的盖了房子,用来堆积暂时烧不完的尸体,其实化人场忙起来的时候,一间房子根本堆不下送来的尸体,那大房子一直都是化人场的几个佣工在住。整片山沟里除了荒草,几乎看不到树,只有化人场四角,一个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那是为了压住化人场里的东西,不让它们离开。 “不行的话,咱们在这儿休息一夜?”雷真人试探着询问我。 走到这儿的时候,我也隐约感觉到化人场那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呜呜的响,像风声,又像人的哭声,反正听着就很渗人,一种恐怖的气息始终包裹着化人场,让人觉得无法靠近。天边就剩下最后一缕夕阳的光,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完全黑下来。 大头佛不听雷真人的絮叨,坚持要走,就在我们争论的时候,天边一片翻滚的乌云骤然散开,让本就有点阴沉的天顿时黑的锅底一般。两道炸雷滚滚而来,不等我们来回张望,雨点已经落下。 “这就好了!”雷真人看着雨点和天上的雷光,顿时乐了,道:“雷是天下至阳的东西,雷雨天,没什么东西敢作祟的。” 雨很快就变大,瞬间把我们三个人淋的透湿,大头佛拽着雷真人就跑,想到大窑旁边的屋子里去避雨。我也迫不得已的跟上,大雨倾盆,周围漆黑一片,我们冒着雨一口气跑到化人场的那间屋子旁,站在屋檐下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这屋子没人修葺,四周的窗子都烂了,站到这里的同时,一道炸雷从头顶闪过,银白的雷光闪的大地一片通明,就在那一刻,我一眼透过窗子,看到那屋子的房梁上,静静吊着一个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房梁凹痕 雷光一闪,顿时把屋子里房梁上吊着的人映照出来,雨夜吊尸,看着凄惨又恐怖。那可能是个老头儿,杂乱的头发已经泛白,低着头,被绳子死死的吊在房梁上,雨夹着风,从破掉的窗子里吹进去,房梁上的尸体轻轻打晃。 望着房梁上的尸体,我甚至有种错觉,觉得它下一刻就会突然抬起头。 “安心了。”雷真人的头发完全被淋透了,神情轻松了一些,也透过窗子看着那具被风吹的摇摇晃晃的尸体,道:“绝对没错的,天上只要有雷,地上就不会有什么东西敢作祟,安全的很哩,咱们去屋子里睡一觉都没关系。” 雷真人是阴山道的人,对这些东西的经验比我丰富,听了他的话,我也安心了些。但是我和雷真人说着话的时候,大头佛一言不发的在屋子里扫视,随后抬腿踢掉糟烂的门板,到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房梁的尸体旁,抬头朝上望了望。 “小子,把你那个会发光的筒子拿出来。”大头佛头也不回的道:“姓雷的老杂毛,你眼睛让屎糊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我拿出手电筒,打开了朝尸体照过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化人场里的老佣工,总之年纪很大了,死的日子也不短,尸体的衣服跟溃烂的皮肉粘到一起,脸庞被乱糟糟的头发遮住,隐约能看到脸上红白交错的一滩烂肉。 “还是请喊我真人比较顺口一些。”雷真人耐心的解释道:“雷乃至阳,家祖和家父都说过,天有雷霆,百邪……” “去你娘的!”大头佛不跟他斗嘴,瞥了尸体,冷笑一声,道:“你跟老子讲讲,这个老头儿是怎么爬到房梁上吊的?” 大头佛这么一说,我陡然察觉到了一个差点就被忽视掉的漏洞。这种过去盖的老房子高且深,屋子的房梁距离地面至少四米,房梁上的尸体晃晃悠悠的随风摇动着,两只脚距离地面少说一米七八那么高,尸体的脚掌堪堪贴着我的头皮。 这是个常识,但凡在房梁上吊,脚下得踩着什么东西,或是凳子,或是一摞转头,脖子钻到绳套里,脚下把凳子踢倒,整个人就悬空了。然而房梁上这具尸体的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它是直接吊在房梁上的。 “这个……家祖和家父倒是真的没有提过,说不定,它脚底下的凳子被人搬走了?”雷真人扭头就在四处来回的乱看。 “拉倒吧!”大头佛一把抓过我手里的手电筒,道:“你一家三口都是瞎子!” 手电筒的光线直直的照射在头顶的房梁上,光线一照,我看到房梁上头到处都是一道一道好像被绳子之类的东西磨出来的凹痕。 做房梁的木头,都很结实,一个人至多一百来斤,吊在房梁上,来回晃荡一会儿就会死,按道理说,不应该对结实的大梁造成什么影响。但在河滩的民间传说中,凡是在房梁上吊死的人,那根绳子就会在房梁上磨出一道凹痕。这种事情虽然只是传说,不过有时候就是很邪门。譬如前些年,河滩上基本住的都是以前的老房子,遇到房屋买卖,买家必然要带着一个大仙,房子新不新,旧不旧,这些情况可以忽略,但是那个大仙,会顺着梯子爬到正屋的房梁上去看一看。 这个步骤,用我们这里的话说,叫做“观梁”。“观梁”这个词,本来是用在木工身上的,主要是新房盖好,最后上大梁的时候,看看梁上的正不正,梁木结实不结实。但是后来,观梁就变味了,大仙观梁,只是为了查看一下房梁上有没有凹痕。如果没有,万事大吉,说明房子是干净的,如果有,则意味着这房子里曾经吊死过人,买主需要谨慎。有时候一套老房子卖出去的价格很低,买主贪小便宜,大仙观梁看出点端倪,说了也不肯听,执意要买。最后这样的房子十有八九会出事,住着也不安稳。 大头佛拿着手电筒在房梁上慢慢照了一圈,我就看到一道接一道的凹痕,全部是被绳子磨出来的,仔细数一数,一共十一道,如果再加上房梁吊着的那具尸体的话,就是十二道。 “看见了没有!老杂毛!”大头佛把手电筒交给我,道:“这屋子,死过十二个人,都是吊死的!” “看见了……”雷真人一头冷汗,道:“怎么都是吊死的,都在这儿上吊了?不应该嘛,为什么非得吊死?很难受的是不是……” “行了!雨一停,就去找无根水,别再跟老子废话!老子要歇歇!”大头佛一脚把墙角处一张烂糟糟的木头床踢开,让雷真人烧一堆火驱驱湿气。 火堆燃起来,大头佛就靠着墙角坐下,把雷真人绑了,绳子攥在自己手里。这货心宽体胖,不到几分钟呼噜山响。雷真人贼眉鼠眼的来回乱看,却不敢动身上的绳子,最后很无奈,也老老实实靠着墙壁坐下,眯着眼睛打盹。我们连着几天赶路,其实身子都乏了,毕竟不是铁打的人。我挨着他们,心里默默想了些事,又把大头佛教的巩固命图的法门回忆了一下。来来回回有一个来钟头,时间其实还早,只不过一下雨,天就昏暗阴沉,跳跃的火光中,房梁上的尸体还是晃来晃去,让人不安又焦躁,最后干脆转脸不去看它。 没人说话,困意就渐渐上来了,我转头看看他们两个,大头佛打着呼噜,雷真人睡的口水流了一胸口。雨还是很大,雷光慢慢稀疏了。我眯着眼睛想要睡一会儿,但是只要眼睛一闭上,就会感觉房梁上的尸体在慢慢的动,如此反复了很多次,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在这种地方,睡也不会睡的多踏实,半梦半醒。不知道睡了多久,窗外好像猛然响起一道炸雷,一下子把我惊醒了,那种感觉非常的怪异,而且难受,好像是醒了,但又好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然而屋子里的一切都清晰的映在眼帘里:还未燃尽的火堆,窗外的大雨,房梁上的凹痕,晃晃悠悠的尸体。 一看到那具尸体,就感觉说不出的别扭。骤然间,我看到随风摆动的尸体两条软塌塌垂下来的胳膊,好像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是紧跟着,尸体的两条胳膊从腰间抬了起来,一点一点的伸到自己的脖子上,用力扒着套在脖颈处的绳子。 我感觉头皮都麻了,张嘴想叫,却一个字都喊不出,眼睁睁的看着吊在房梁上的老头儿从绳套里钻出来,双手扒着绳子晃了一下,最后落在地上。它还是吊在房梁时的样子,脸上的肉烂了,体无完肤,老头儿站在火堆旁边,伸手摸了摸脸,大把的胡子头发随着破皮烂肉一丛一丛的朝下掉。 我紧张到了极点,但是却像是连转转头颅的力气都没有,微微张着嘴巴,看着那老头儿绕过火堆,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他一边走,一边慢慢撕着衣服,想把黏在身体上的衣服扯开。但是他吊死的时间太久了,衣服和皮肉紧紧连成了一团,用力一撕,一条沾着血肉的布条就从身上扯下来。 “饿啊……”那老头儿的嘴皮子都烂了一块,露出嘴里寥寥不多的几颗牙齿,他舔舔嘴唇,把撕下来的布条塞进嘴里慢慢的嚼着,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离我只有一步远的地方。我心慌,但是仍然不能动,为了不让大头佛察觉,镇河镜被严严实实的包裹着塞在身后的包袱里,我明知道这老头儿很恐怖,一时间却没有什么办法。 他嘴里嚼着沾了血肉的布条,慢慢在我身前蹲下来,我没法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幕,那老头儿的眼皮子已经烂的差不多了,蔫蔫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背对着火堆,我看不清楚他杂乱的头发后面,是怎么样的表情。 “年轻人,请你吃肉……香着呢……”老头儿的嘴一直在动,好像嚼的很有滋味。 啪嗒…… 说话间,他的一颗眼球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啪嗒掉在地上,眼球骨碌碌的滚到我的脚尖前。老头儿颤巍巍的伸出手在地上摸,东摸西摸,差点就抓到我的脚脖子。我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感觉全身都是汗。 “年纪大了啊,烧了一辈子人,眼睛也被熏坏了,看不清楚了……”老头儿摸摸索索的从我脚尖把眼球捡回去,按回眼眶,晃了晃头。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身体仿佛是被冻住了。又一道闪电从窗外划过,雨夜亮的好像白昼。那一瞬间,我看到四周的破窗子外,站着一个又一个影子,雷光把他们照的清清楚楚,每个人都没有什么表情,脸色惨白的像鬼一样。 第一百二十三章雨夜黑影 我的余光瞥到窗子外面露出的一张张脸,顿时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紧张的要死,却无法动弹。那老头儿像是一无所知,抬眼朝大头佛那边看了看,嗓子里咕噜咕噜的一响,把嚼着的布条咽下去,道:“说说话,给你看个东西。” 我没法回答,就想一脚把他踹出去,但是力有未逮,身子酸的好像被泡在醋缸里一样。那老头儿蹲在地上,接着道:“我在这里烧了一辈子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烧的人多了,知道的也多,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问我啊。” 我咬着牙,觉得自己和魔怔了一样,却又偏偏挣脱不开,只能听着他满嘴的鬼话。 “有一年吧,究竟多久了,我记不得,有个种瓜的人,拉过来一个死人,像是个和尚,光头,还有戒疤,他死在种瓜人家的瓜地里头,种瓜的害怕了,偷偷把他埋了,谁知道,第二天,那死和尚又好端端躺在瓜地里,种瓜的提心吊胆,连夜埋了第二次,谁知道第三天,死和尚还是躺在他的窝棚旁边,最后嘛,没主意了,吓的要死要活,就把死和尚拉到化人场,托我烧掉。”老头儿低着头,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了个光头的和尚,道:“我在窑里加了煤,把死和尚丢在里头,一人多高的大风箱呼哧呼哧的拉着,过来老半天,我估摸着差不多了,打开窑门一看,死和尚还躺在火堆里头嘞。我又加煤,又烧,足足烧了三天,死和尚终于烧化了,没有骨灰,窑里头,多了面镜子。” 老头儿收回手,手指上的肉都烂掉了,露着骨节,不知道从身上什么地方摸出一面镜子,那是面很古怪的镜子,灰扑扑的像是蒙满了灰尘,大概有盘子那么大。 “我奇怪啊,把窑里的镜子捞出来,后来嘛,我就知道了,这镜子鬼着哩。”老头儿抚摸着镜子,道:“你想要知道什么,只要心里一想,就能从这镜子里头看见。那时候发大水,把我老婆冲走了,一连三年没有音讯,我天天烧人,也天天想她,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活着,拿了这个镜子,一看,我又是气又是喜,那婆娘活着哩,改嫁到离这儿四五百里的地方,给人家做饭生娃,日子可滋润。年轻人,你想知道什么事?” 我说不清楚心里是怎么想的,全都是对这老头儿的戒备,但是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顿时浮现出很多人的身影,有老鬼,有爷爷,有小九红,有七七,有亦甜,还有金宝和弥勒,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那些事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一直压在心头。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戒备就突然减轻了很多。 “看看吧,这镜子一看,你就能看见自己想知道的事儿。” 老头儿慢慢把镜子翻过来,举到我面前,镜子灰蒙蒙的,但是老头儿把它举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看到镜子里面,好像有几个人影。 全都是我在朝思暮想的人,有老鬼,也有爷爷,还有小九红他们。这些人并肩站着,各有各的表情,我随即就被吸引住了。我看见爷爷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那声音很模糊,也很低沉,我听的不清楚。 骤然间,脖子像是突然能动了,我毫不犹豫的就朝镜子伸过头,想听爷爷在说些什么。那声音始终蚊子哼哼似的,听不清楚,最后,我几乎把脸都贴到了镜子上。 哗…… 镜子上的人影突然一闪,全部转身朝后面走去,越走越远,我心里急,那都是我每天牵挂的人,即便看不到他们,就算只是一个影子,也让我无比的眷恋。我一急,身子一探,好像一头就扎进镜子里面去了。 脖子上猛的一紧,顿时就喘不过气了。这时候,一声大喝把我从懵懂中惊醒过来,我激灵灵的一下睁开眼睛,眼前的老头儿已经不见了。 “滚!”大头佛靠着墙角,眼睛瞪的铜铃一样,瞅着房梁上的尸体:“十二个吊死鬼,最后全都跑到你一个人身上了!难怪当着老子的面也敢作祟!” 我完全清醒了,清醒的同时,心里就是一紧,我的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套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就搭在房梁上,正一点点的收紧。大头佛一声大吼,那条绳子就停住不动,他起身走过来,拽着我脖子上的绳子,一用力,双手硬生生把绳子崩断了。 窗外的雨依然很大,但是雷光已经完全消失,大头佛朝火堆里丢了一把柴,走到房梁上吊着的尸体下边,伸手就把它硬拽下来。尸体的脖子死死套在绳套里头,大头佛一用力,尸体顿时身首异处。 “烧你成灰!化人场又有老槐压着,你永远别想脱身!”大头佛抬手把没了头的尸体丢到火堆里,又一脚把骨碌碌在地上滚动的脑袋也踢进去。火堆添了柴火,烧的很旺,尸体一丢进去,滋滋作响,一股难闻的气味随即就蔓延出来。大头佛拍拍手,冷哼了一声,对我道:“小子,你长点心眼吧!就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出来混?” 我有点羞愧,又很不服,心说要是镇河镜挂在身上,这样的吊死鬼绝对不会找我的麻烦,十有八九会缠上雷真人。 这一下,就再也睡不着了,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屋子里的气味越来越难闻,我们就忍不住跑到外面去透气。但是没等钻出屋子,雨幕中突然像是划过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子,如同飞一般的一冲而过。 “那是什么!”雷真人指着雨幕中一瞬即逝的影子,大声道:“那是什么东西!还是飞的!” “你给我闭嘴!”大头佛使劲捂住雷真人的嘴,那巨大的影子从面前一闪就过去了,我们三个人全都看在眼里,一个人产生了错觉,还有可能,但三个人一起错觉的几率就相当渺茫。 轰…… 巨大的影子飞过去,随即就从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一堵墙被硬生生的撞塌了一样。我们没敢走远,就躲在门边张望。光线太暗了,我在犹豫该不该打开手电看个清楚,又怕光线照出会引发什么变故。但是大头佛没有忌讳,抓着手电筒朝那边照了过去。 昏黄的光线穿过雨幕,不远处的情景看着就有些不清。但是我察觉到,那边三个过去用来烧人的大窑最中间的一个,好像被什么东西撞塌了一角。化人场的大窑平时是被封着的,因为天天烧死人,窑门打开会让人觉得晦气,就算化人场里头的老佣工也很注意,能不开窑门,绝对不会打开。但是这时候,中间那座大窑的窑门完全被撞塌了。 “那个飞过去的影子呢!”雷真人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方方正正的像一块砖头,又没有翅膀,怎么飞的!” 大头佛不说话,但是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举着手电筒一动不动。他不动,我和雷真人更不敢乱动,三个人就僵持在门边,继续看着。 雷光还有风势全部停止了,只有雨在不停的下。大头佛的耳朵也很灵敏,突然就转动手电,朝化人场旁边的一棵老槐树照过去。没有风,但是那棵长了很多年的老槐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摇晃着一样,树干连同枝叶都在雨中不停的抖动。几乎同一时间,手电筒透过雨幕,照出老槐树下聚集的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老槐锁阴,那都不是人。”大头佛不动声色,继续观察着。化人场里烧过的人不计其数,烧完就跑不掉了,被四角的四棵老槐树压着。照完这棵老槐树,大头佛又转动光线,移到另一棵老树上,第二棵老树的下头,同样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影子。 那些被老槐树压着的东西不能远离,只能在化人场里头活动。我感觉到一阵紧张,第一个念头就是大头佛烧了屋子里的吊死鬼,才引来这些东西现身。但又等了一会儿,我就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四棵老槐树下头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影子,那些影子好像无主的幽魂,茫然的绕着老槐树晃动了一会儿,就全部调头朝那座被撞塌了窑门的大窑慢慢走过去。 “这些东西要干什么!怎么都朝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