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囚僧》 第1节 =========== 书名:美人囚僧 作者:骑猪上清华 文案: 超会撩的双面美人x坐怀不乱内敛淡漠高僧 =========== 第1章 一个大师 温水水妩媚又无辜的跟和尚对…… 冷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闷雷雨淅淅沥沥的往下掉,要断不断,灯笼在雨幕里来回摇晃,照的房屋忽明忽暗,平添出几分朦胧气息。 五更天的时辰正是好梦,屋廊边快速走过来个丫鬟,揭开帘布走进门里,屋里熏着香,靠左边的窗台上还摆了两盆兰花,被扫风雨吹的颤巍巍。 没一会兰花盆就啪的一声掉地上。 这声响清脆,立刻将架子床上深睡的人惊动,一只纤白柔腻的手从纱帐中探出来,摸索着拉开一点纱布,“霜儿?” 嗓声细哑的撩人,约莫是被吵醒,尾音还略微无力。 纱帐一经挑开,当先露出来的是一双含烟带水的眸子,那下眼角处生了颗红痣,艳色都仿佛藏在其中,粉唇琼鼻,眉目极具风情,只瞧上便转不了眼。 霜儿挂起纱幔,看她歪靠在枕头上昏昏欲睡,笑道,“小姐该起了,夫人要带您去云华寺拜拜。” “就带我吗?”温水水揉了揉眼睛,搭着她的手下床,任她服侍自己穿衣洗漱。 霜儿挑了支金丝压鬓簪插进她的发里,簪花点缀鬓发欲坠,衬得她越发娇柔,霜儿双手搭着她的肩膀,“还有二小姐。” 温水水的母亲在她三岁时就过世了,父亲温烔次年春迎娶继母林月妍过府,说来嘲讽,温水水这个温家大小姐就像不存在,府里人刻意忽视她,只有这方小院子够她容身。 二小姐温若萱生下来得父母宠爱,但凡她说出口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温水水注视着镜中人,懦弱笨拙,连不想去都说不出来。 霜儿扶起她走出去,“小姐常闷在屋里,合该出去走走,眼瞅着您大了,估摸夫人是带您和二小姐去算姻缘的。” 温水水没作声,林月妍不会好心为她去祈福,她还没傻到信了丫鬟的话。 府外头停着两架马车,温水水走到车前,还没上车,却被霜儿拦住了,她略有疑惑的望着霜儿,霜儿讪笑道,“夫人说让您坐后面的马车。” 温水水的眼睫微动,良晌默默转过身上了马车。 快进车里时,霜儿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荷包,讨好道,“奴婢放了些点心,您路上饿先垫垫肚子。” 入寺庙拜佛都讲究个心诚,早起过去要拜头香,许多人会忍着饿,也是对佛门敬重。 她瞧着是体贴,温水水也确实饿,不过再饿也不至于昏了头,她推回荷包,细声道,“我不饿。” 说完也不看霜儿,俯身进马车。 霜儿立在原地,表情从谄媚变得阴冷,随即丢掉荷包,冲车夫使了个眼色,车夫便挥起鞭子驱着马车离开。 马车晃悠悠前行,温水水眯着眸靠在车壁上,起的太早了,她被车颠的也难受,头晕脑胀全靠着意识支撑。 也不知多久,那马车骤然停住。 温水水皱了皱眉头,眼睁一点欲探身出去。 这时车帘翻起来,迎头就看到一张刀疤脸,她心中突突跳,只还强作镇定,坐回去板着声道,“你们云华寺就是这般招待香客的?” 佳人薄怒也惑人。 刀疤脸色咪咪的盯着她,旋即哈哈笑,扭过头跟四周人道,“这小娘们儿以为我们是云华寺的秃驴呢。” 周遭一片大笑,皆是男人粗犷的喉音。 温水水瞬间着慌,这是遇到歹人了,车门被堵住,她根本没地方跑。 “我,我是温家大小姐……” 车外传来一声口哨,“要的就是温家大小姐!” 温水水害怕的朝后退,刀疤脸嗤地一声,挥手拍在马背上,那马受惊之下扬蹄长鸣,温水水的脚一下拧到,头也撞到车壁上,脑袋嗡嗡作响,不得不伏在小榻上浅浅呼气。 刀疤脸一脚踩到车板上,眼睛直溜溜盯着她,美人没地方能躲,她的脸瓷白,墨发披肩直垂到腰侧,那截细腰仿佛一手就能握住,他看的眼珠子发直,手也不自禁想抓过去。 “放肆。” 这一声轻喝令刀疤脸回神,他再把视线落到她脸上,只见她翘起殷红的唇,轻飘飘的对着他打量,“你胆儿挺肥的。” 她像是变了个人,先前的怯懦陡然没了,浑身散发着慵懒冷漠。 刀疤脸兴奋的搓手,“算不得胆肥,到手的买卖和美人儿,这便宜不占是傻子。” 温水水勾起鬓发往手指上绕,眼尾轻轻睨着他,“原来是有人雇你们来劫我,是谁啊?” 刀疤脸嘿嘿笑,“这可不能说,做生意讲究道义,哪能把买主出卖了?” 温水水啧一声,摸到手腕上的玉镯子,转了转,“你也知道我是温府的小姐,我出事了,我父亲可不会坐视不管。” 刀疤脸一怔,才笑过的脸闪过惊恐,随即吊儿郎当抱着胳膊,“你那个宰相爹不会发现是我们把你劫走了。” “雇你们的人是霜儿吧。” 眼看他错愕,温水水半眯着眼冲他笑,手指挑开车帘往外看,“咱们也来桩生意,我付三倍价钱给你们,只做一件事。” 这会子还早,天边才显鱼肚白,薄雾蒙蒙,并不能看清地方,有人自雾中走来,他身着粗布莲蓬衣,手中杵着木棍,他没有头发,面庞白皙,眉如墨眸似星,唇薄鼻挺,这般俊朗的长相竟莫名生出一种宁和仁慈。 “什么事,”盗匪口头上的道义比不过钱财,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事都愿意做。 温水水抹了下唇,“我要她死。” 不远处的和尚定住脚,显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谈话,温水水妩媚又无辜的和他对视。 刀疤脸见钱眼开,拍手道,“温小姐说话算话?” 有了钱就从鄙薄转变成恩主,温水水挑起一边嘴角,“我是温家嫡小姐,我的父亲是当朝宰相,我说话当然算话。” 温水水纵使再不受宠,在外却仍是温烔的女儿,这身份足以镇住不知情的人。 刀疤脸那双绿豆小眼还瞄着她,显然还想打她的主意。 “我父亲说过,他交代了云华寺的和尚来接我,”温水水支着腮,懒洋洋的指着和尚对刀疤脸说,“这不来了?” 第2章 两个大师 姑娘的脚随便被你看了,你负…… 这方地界虽然在京郊,但并不是无人管辖,往东再走一里地就能看到云华寺,时下推崇佛学,各地寺庙盛行,当今圣上更是敬重佛儒,是以僧侣所在之地,必定有僧兵看守,以护卫佛寺安宁。 僧兵武功高强,朝廷有衙门授管,现下能见着和尚,说明僧兵驻扎在不远处,这帮匪徒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和他们对上。 刀疤脸再舍不得这么个漂亮人儿也只能作罢,但却惦记上了她说的事,“有钱不赚不算好汉,既然温小姐开口了,我们自然为您效劳。” 温水水褪下手腕上的玉镯子扔给他,“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会派人将全部银两送到你们手里。” 得了钱这些人就都变得恭顺,只向她叩首,转而迅速离开。 温水水将下巴搭在车窗上,目光还看着和尚,“小师傅,救救我。” 和尚眉尖微不可见的皱起,旋即又舒平,朝她走近了些,“施主不需要贫僧救。” 温水水摸自己的脚腕,轻声道,“我脚受伤了。” 和尚垂目望着她,沉沉叹了口气,“施主做的委实过。” “我做的过吗?”温水水倏地对他微笑,“别人欺辱我,我不应该还回去?” 和尚薄唇紧抿,蓦然指出来,“施主完全可以报到官府让官府来处置,可你偏偏选择了最……” “小师傅的法号叫什么?”温水水打断他的话,将落下来的散发勾到耳后,嘴边的笑收起,她的神态流露出冰冷。 和尚双手合十,温声回答她,“贫僧法号元空。” 元空这个名字很熟悉,温水水思索着记忆,忽的想到一个人。 萧寰宇。 当今圣上有九个孩子,其中有三位皇子,大皇子萧寰宇为先皇后所出,其余两位皇子的生母一个是林贵妃还有一个是先皇后的婢女。 据传,先皇后生萧寰宇时天边现五彩祥云,钦天监推演出他是佛子投生,携盛世而来。 原本萧寰宇已经是命定的太子,可惜在他十岁那年,先皇后不知做了何事触怒陛下,陛下下旨废后,当晚先皇后死在了中宫。 萧寰宇也被陛下发落到云华寺以身侍佛,他的法号就叫元空。 温水水眸子放空,在他清俊的脸上流连,“元空师傅从云华寺出来?” 元空低下眼颔首,“贫僧从方德庄行过法事,准备回云华寺。” 他实在老实,温水水止不住扑笑,纤长浓密的睫毛也跟着这笑抖动,“问什么就答什么,你们和尚都这般实诚?还是只有你本分?” 元空静静等着她笑停,半晌还是道,“出家人不打诳语2。” 温水水奥一声,“劳烦元空师傅送我去云华寺。” “施主脚伤不便,不若由贫僧送你回温府,”元空替她考虑道。 温水水眯起眼,阴狠自她眼中闪过,不待他看清她又恢复成亲和的模样,“我的母亲带我去云华寺烧香,半路上我出这样的事,她恐怕也烧不安稳香,我得去让她瞧瞧,我平安无事。” 这番话说的颇有些阴阳怪气,元空定定凝视她,一时琢磨不出她什么意思,但秉着善心也不能放她孤身一人在这里。 静默一瞬他说,“施主若是不嫌冒犯,贫僧略通一点医术。” 和尚治病确实有的,云华寺又是出了名的佛寺,许多权贵人家去求佛问仙之余也会跟里面的和尚讨教一些养生之道,这些方子多数还是药方,所以和尚多多少少也能看点小病。 “我嫌,”温水水要笑不笑的瞥着他,自他周身打了个转,“元空师傅真是古道热肠,对谁都心存良善,可我是个姑娘,姑娘的脚随便被你看了,你负责吗?” 和尚怎么能给姑娘负责,这话着实过头。 元空低低道了声阿弥陀佛,“温施主开玩笑了。” 温水水耸耸肩,翻身睡倒,她伸一只手扯元空脖子上的挂珠,“我要睡了,你不能趁我睡着碰我。” 这句话落,她就合目睡了过去。 第2节 元空蹙着眉头坐到车板,驾着马车摇摇晃晃驶进了晨雾中。 —— 温水水再醒来时,马车还在前行,她推开车窗看了看外头,太阳升起来了,光线照着脸暖洋洋的,她坐久了发麻,想站起来活动。 可刚站起身左脚霎时一阵巨疼,她腿一软囫囵栽倒,几乎是同时,马车也停下来。 温水水还在发懵,车帘自外边儿拉开,元空探头进来将要说话。 她的眼睛瞪圆了望他,刹那间就和脑海里的刀疤脸重合,她怯怕的蜷住腿,双手环抱住自己,“……求你。” 声音又细又弱,全不像先前那般刺人。 元空沉默的看着她,少顷淡笑起唇,“施主好像误会什么了。” 他脸生的好,眉目间具是清和,笑起来也温柔,很能打消他人的敌意。 温水水瞧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意图,便小声道,“你,你真是和尚吗?” 元空嗯一下,心中隐隐有疑惑,以为她是在试探他。 温水水半支起身端量着他,忖度声问,“……是你救我的吗?” 她记得那些坏人,如果不是这个和尚,她现在估计已经死了。 元空面露古怪,旋即脑中闪过一些东西,他仍是笑道,“贫僧恰巧路过。” 温水水有些微羞愧,平白无故把人想坏,倒显得她心胸狭隘,她红着脸不敢看人,低垂头时那长长的密发整好散落在她四周,香腮云鬓弱柳身,是个不能薄待的女人。 她犹豫了会儿,双眸又看向他,“大师,您的法号叫什么?” 人的气韵很独特,冷血跋扈会令人畏惧,温顺乖巧却又使人不忍苛责。 “贫僧法号元空,”元空合掌凝眸,手中的那串念珠滑进了宽袖,他的回应里没有惊讶愕然,这句重复的话更从容。 温水水听过佛子元空,也知他身世坎坷,传言中的人和面前这张温润随和的脸重合,温水水瞧着他不觉又想起自己。 她娘亲也去的早,父亲不等母亲安息就娶了林氏进门,他们琴瑟和鸣,父慈子孝,从没看过她一眼。 她和元空都是可怜人。 温水水对他放下了戒心,柔柔笑道,“我见大师分外亲切。” 第3章 三个大师 多了一颗糖给施主吧 元空也翘起唇,眸子里沉淀着怜悯,“施主要去云华寺吗?” 温水水眨了下眼,低着脸没应话,她不想去云华寺。 “施主行动不便,如果不愿去云华寺,贫僧送你回家吧,”元空耐心道。 温水水还是没作声,她也不想回温府,那里面都是要害她的人,她能活到现在全是运气,可运气总有一天会没,她到底是要死。 她想回娘亲的家乡,可她没钱,元空也不可能一路相送。 元空候了一会等不来她回话,只看她一直抱着腿,便笑说,“施主的腿很疼?” 温水水轻嗯着,不好意思看他,“有点疼。” “贫僧会些推拿,施主不介意的话,容贫僧给你看看,”元空说,他的语气淡然,目光清正不带一丝色性。 温水水不禁迟疑,对面即使是个和尚,却也是男人,未出阁的小姐被人看了脚传出去名声不好。 她又瞅一下元空,他面上淡漠,看她的眼神犹带着同情,可能在他眼里,她和路边受伤的兔子没有区别。 她寻思这里也没人瞧见,那些个约束暂且放一边,她就把元空当成治病的大夫。 “有劳大师了。” 元空摇摇头,伸手来按在她脚腕上,只这么下,她蹙着双眉猛地抖起,软软的推拒道,“大,大师……” 他按的不重,但真疼。 “施主可能骨折了,贫僧需的近看,”元空顿住手,缓慢跟她解释。 温水水点一下头,自己将绣鞋脱掉,乖乖等着他动手。 那只足上还穿着袜,便是这样也能看得出小巧,元空没握上去,只拉下一点边缘袜口,白净的脚踝漏出,青紫伤痕密布在上头,肿得不能看。 元空空出手支在脚踝下面,才动一下,温水水嘶的倒吸气。 “施主忍着点,骨头错了位,必须得正骨。” 温水水赶忙闭住眼睛,“大师不必顾虑我,请继续。” 元空便捏紧那只细脚腕,稍一用力将那截关节掰正。 他使得力不算大,可掰骨也不可避免会剧痛,温水水紧咬着唇才没痛呼出来,她后脊背沁出一层汗,泪珠也在长睫上挂着将落未落,只由着他给自己包扎。 元空放轻了力道,替她把那只脚包好,随即扶着她坐到软垫上,嘴边温笑,“云华寺离这边不远,施主过去正好能跟你母亲一道,也省了不少麻烦。” 除了跟林月妍一起她没有别的路能走。 温水水瞅一眼他,用很轻的声音道,“劳大师照拂。” 这话刚说出口,她的肚子发出咕咕响,她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元空解下挎在腰边的布袋,从里面取出一个馒头给她。 温水水双手捧着馒头啃了一口,又冷又硬,想来是他化缘来的,她缓缓嚼着吃进肚里,感激道,“多,多谢大师。” 元空摆手,笑看着她吃,京都贵女多娇矜,受着千恩百宠长大,吃穿用住都得是最好的,纵然来云华寺吃斋,云华寺的伙头僧都得把斋菜做的精细,为的就是留住这些香客。 和尚不能重口欲,却为了讨好香客变着花样捯饬吃喝,其实可笑。 这样的干馒头她都能吃下,可见不是个娇气的人,娇气这种东西要有人给,有人宠着,有人护着,才敢娇气,似那些遭人欺辱,被人轻贱的,可没有娇气的资格。 不过出家人不管凡尘事,元空转过眼退出车门,重又架着车赶去云华寺。 —— 云华寺坐落在京郊东侧,是整个西京最早看见太阳的地方。 日升东方,浮云昭昭。 当初钦天监测定这里有灵气,宜修庙宇,这才把云华寺建在此处。 马车停在石阶旁,元空从马车上下来,就有个小和尚凑过来,他抬手摸了摸小和尚的脑袋,“为师不在的这些时日,功课可有松懈?” 小和尚名唤觉尘,一股子机灵劲,眼珠子滴溜溜转,捏捏布袋跟他乐,“师父交代的都做完了。” 元空弯眉浅笑,“回头为师检查,你若答不上来,有的罚。” 觉尘缩了缩脖子,探头探脑瞅马车里,“师父还带了人回来?” 元空揣手进袖,微抬下巴道,“叫你师兄他们过来。” 觉尘蹦蹦跳跳跑回了寺里,没一会就有三五个小和尚奔过来,排排站在元空面前齐声叫道,“长老辛苦了。” 都是些孩子,卯着嗓子叫,温水水隔帘子就听见他们是在撒欢,她挑开车帘,即见元空侧对着她,面带微笑挨个抚着小和尚们的头,“都乖。” 他从布袋里抓出来一把糖,一人分了一颗,小和尚们看到糖就哈哈笑,忙不迭剥了糖纸塞嘴里。 温水水心生羡慕,倒不是多想吃那糖,只是他们之间的温情太让人贪恋。 她长了副温软艳丽的相貌,寻常人见过都会艳叹,若是遇见好色的更是不会放过,只看着就好欺负。 觉尘一眼瞧到她,张着小嘴,“师父!你,你怎么带女人回来了?” 他还要乱说话,元空转头望过温水水,压着眉斥他,“这位施主是来上香的,再乱说,晚上进罗汉殿去思过。” 罗汉殿里供着各路菩萨佛像,有些佛像面貌凶恶,像他们这种小孩子见着都怕。 觉尘撇撇嘴躲到师兄背后。 元空手里剩下一颗糖,他顺手递到温水水面前,“多了一颗给施主吧。”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白净,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做活的,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皇子的贵气,他就是个普通的和尚,对谁都好,不因着富贵贫穷待人有偏见,在他的世界里,众生平等。 温水水唇微动,缓慢伸出手接过了他给的糖,她将糖放进嘴里,甜味沁满口。 觉尘探出头瞅着她问,“施主甜不甜?” “很甜,”温水水扬起唇笑出。 元空挥了挥手,跟小和尚们说,“这位施主伤了脚,你们搀她进寺吧。” 小和尚们个个挤到车前,热情的扶温水水下车,都是半大的小子,不必顾忌男女大防,温水水随着他们一起上台阶,侧身时正见元空跟在她后面,他从容淡定,与她对视也没有躲避,只目中平静,仿若已超脱凡尘。 温水水转回去头,与小和尚们一同进了相国寺。 —— 温水水被安置在寮房中,大抵是入了寺院再不用担惊受怕,她躺床上没多久就入了梦。 这一觉睡得极好,她是在暮鼓声中醒转,那鼓声一下一下,她呆呆地听着,响声在她的头顶盘旋,有种振聋发聩2的感觉,她几乎没经过寺庙,没人带她来拜佛,她在府里是多余的,白眼看了一堆,谁都能踩她一脚,纵使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她怕很多东西。 难以想象她竟能安稳的睡在和尚庙里。 她数着鼓声,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梵音缭缭入耳,她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凭着本能坐起来,缓步出了房门。 院里没有人,长廊灯明,许多花藤攀爬在木柱上散着幽香,闻着不由得心神宁静。 她循着鼓声的方向支着木棍走,一直走出了院子,放眼去看,就见四周佛殿都亮着光,她站在当中一时竟迷了眼。 好在有小沙弥往过来跑,温水水拦住人绵声道,“小师傅往哪儿去?” “贫僧要去宝象殿做晚课,”小沙弥弯身给她施礼。 温水水绞着手,“我,我也想过去瞧瞧……” 她生的漂亮,小沙弥看着转不了眼,旋即往自己光光的脑门上挠了挠,“女施主不必拘泥,也有很多施主一起做晚课。” 温水水冲他笑笑,心想,林月妍可能也在。 但她想去,既然进了云华寺,她就得参拜一下佛门,这里很安全,林月妍不会对她出手。 小沙弥一路引着温水水到宝象殿,殿内满是人,倒是规整的分成五排列坐,小沙弥找着自己的蒲团坐好,闭目诵经。 温水水站在行道中,手足无促的看着周围,这里没有她跪坐的地方,和尚和香客都合着目,她想走又不敢走,只能胡乱找空地。 第3节 好巧不巧,眼睛正望到跪在左首的元空,他敲着木鱼,眸子和她相对,嘴边微小勾起,一手推着旁边的蒲团与她做口型。 “施主,坐贫僧这里。” 第4章 四个大师 施主可愿听贫僧说一段经 他笑的很淡,长眉弯出的弧度很和善,既不显疏离也不会过分殷勤。 温水水紧张的情绪一扫而空,不由的放轻步子沿过道徐徐走去。 元空捏着手里的棒槌轻轻砸在木鱼上,她听见那沉重的敲击声,灵台一震,就那么曲着腿平坐在他身侧。 离得近,温水水才注意到元空已换了身僧袍,他穿的是玄色斜襟长袍,自衣领看里搭了一件月白色内衫,将他的温润罩住,添了几分庄重。 她不敢多看,匆忙竖起手闭上眼,瞧不见人却能听见诵经声,沉沉喉音入耳,她听不懂他们的唱声,只觉得这拖长的音腔煞是婉转动听。 他们口中吐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响彻整个大殿,温水水沉浸在这肃穆的氛围里。 她的思绪逐渐飘远,从前的人和事在慢慢复现,她似乎变矮了,被娘亲抱在怀中,艰难的往高山上跑,洪水喷涌过来,娘亲护着她爬上树,她还记得那水中漂满了淹死的人。 她那时太小了,帮不到娘亲什么,只知道哭,娘亲哄她说。 爹爹当了大官,她们再等等,爹爹就会来接她们。 可是爹爹到底没来接她们,洪水过后,娘亲带着她和外祖母入西京去寻他。 她的记忆在这里变得凌乱,外祖母不见了,娘亲也不快乐,爹爹变成了父亲,她不能再叫爹爹。 殿中不知何时安静住,温水水从记忆中回神,睁眼时殿内已经空荡荡,只余元空还在盘坐,他凝眉慢声笑,“施主终于醒了。” 温水水交握着手,羞涩道,“这些经音太好听,不自觉就忘神了。” 元空低念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有佛缘,若是喜欢听经,贫僧倒可以送施主两本经书。” 温水水抠着腰间细带,略微难为情,“大师救我于水火,已是万分感谢,岂能再拿大师的经书。” 案桌边有几根蜡烛燃尽,元空起身站在案桌前,微俯下腰用新的蜡烛引燃烛火,温水水看不见他的神色,但从他的动作中看到了虔诚。 元空点好蜡烛,盘腿坐回蒲团,“贫僧询问过知客1,施主的母亲并没有来过。” 温水水方才在这里也没看到林月妍和温若萱,她只以为她们走了,却没想到两人根本就没来,她有些懵,“母亲说好了……” 后面的话她止住,她从府里出来到上马车都没见到林月妍,全程是霜儿在传话,霜儿显然已经被林月妍收买,她的话哪里能信,她们是一路货色,都想让她滚出温府。 她忽然庆幸没要霜儿给的糕点,那里面说不定就放了什么迷药,她若是吃了,大概只能沦陷贼窝。 “施主暂且在寮房安心歇息,贫僧可叫人去温府报一声,”元空说,他看出她难过,但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一个和尚总不好过问。 温水水犹犹豫豫的摇头,随即又自暴自弃的点头,她能怎么办?回去那个地方,继续受他们折磨,或许在回去的路上就会再遭人掳走,死在外头,都不用让他们温家人收尸。 “寺里有一个纠察,曾经和施主的父亲有同枕之谊,贫僧委托他去贵府,想必你父亲定会接你回去的,”元空缓声道。 温水水塌下肩,满面颓唐,“父亲很忙。” 他不会过来接她,说不定自此就把她从温府除名了,他不喜欢娘亲,他也不喜欢她。 元空笑笑,“施主的父亲再忙,也不应该将施主丢在这里。” 温水水眼底濡湿,眼周微微泛红,她细小声道,“我,我回去就活不了了。” 元空缄默,倏忽长声道,“施主可愿听贫僧说一段经?” 温水水不解其意,但总归是听话的,“大师请说。” “贫僧曾在藏经楼中读过一本《父母恩重难报经》,那里面有说过这样一句话,”元空拨着手中的念珠,划过一颗珠子,面上露出孺慕,“父母恩深重,恩怜无歇时,起坐心相逐,近遥意与随2。” 温水水听不太明了,巴巴求解,“还请大师释惑。” 元空放下念珠,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弯唇微笑,“施主是母生父养,这世间唯有父母最爱孩子,施主的父亲再忙,施主遇到危险,他定也担忧,施主把自己从你父亲跟前推远,又怎知你父亲不难过?贫僧以为,施主该亲近你的父亲,父女血缘,他断断不舍得让你遭难。” 他说到了温水水的难处上,温水水自打娘亲去世后,就跟温烔疏远了,再加上林月妍进门后又给温烔生了一双儿女,温烔几乎已经将这个女儿遗忘了,林月妍暗地里糟践她也不见他出面制止。 其实往根子上说,温水水在他心里可能还不如府里养的阿猫阿狗。 温水水也想亲近父亲,但她没有机会,林月妍对她很提防,她院子里的婆子丫鬟大多是林月妍选进去的,平日里出个院子都有人盯着,她稍有动向那边就能提前制止。 “……大师有所不知,我母亲很防备我。” 她心思单纯,觉得元空人好,就敢跟他吐露心声,这样的性子拉出去就是被人祸害的。 殿外起风了,落叶刮进来,很快有沙弥拿着竹扫帚进门扫地。 元空瞧着他扫完跑出去,没多久就听见外头在喊下雨了,他站起来,轻扶着温水水,等她靠着木棍立直了,才道,“天晚了,贫僧送施主回去歇息吧。” 温水水隐有失落,唔了一声,一瘸一拐出了殿门。 甫一出来大片水汽袭满脸,她冷的打颤,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元空踱步到右侧,替她挡了风雨。 温水水抬头看一下他,侧脸挺立,神容清润,纵然没了头发,也依然俊气。 大魏的皇长子,竟沦落成了和尚,也不知他有没有恨,若有恨又怎会甘心在这云华寺呆了十二年,若无恨,他母后死的不明不白,谁来替她查清因由。 温水水极低的叹气,在心里骂自己多管闲事,自己的命都难保,还有闲工夫考虑别人。 两人一路无话,直走到寮房,温水水掀眼望过元空,绵声道,“大师帮了我许多,我,我现在没钱,回去了会送些香火钱过来。” 她生的纤弱,脸小却糜艳,身子也单薄,明明是宰相嫡女,本该高高在上睥睨众人,可看着柔弱,很容易招人怜。 她撂下话,准备进屋里。 “香火钱不能随便乱收,施主没有进香,贫僧若收了便是破戒律,”元空带着笑在她身后道。 温水水定住脚,瞅着他一脸纠结。 元空拂平衣服上的褶皱,“常有香客来寺里求平安符,施主若有心,其实可以为你父亲求一求平安,他见了或许高兴。” 温水水被他点醒,立时生出快慰,她冲元空翘唇,“我记着大师说的,明儿就去找师傅求符。” 元空竖掌向她行礼,旋身缓步下了长廊。 温水水立在门边直看着他走远,雨势渐大,她快速进了屋。 —— 隔天温水水在晨钟声中醒来,她躺在床上默默数着钟声,一共一百零八响,她磨蹭着爬起床,稍做了洗漱,随后在小沙弥的陪同下为温烔求了张平安符。 快到黄昏时,温烔带着一队侍卫风风火火进了云华寺。 彼时温水水正坐在天王殿内听主持说禅,他直接冲进门,惹得殿内人心惶惶。 主持倒是淡定,缓步到他跟前合掌,“温施主所谓何来?” “惊扰了玄明主持,我是来接女儿的,”温烔给他还礼,他长相儒雅,纵然上了年纪也没落了形貌,这些年身居高位,倒让他多出了许多上位者的气势。 他一眼扫到温水水,她当即垂头往过来走,奈何脚伤,走起来一跛一跛,直站到他身边,嗫嚅道,“父亲。” 温烔没应声,先跟主持致歉,“小女叨扰了。” “温施主多礼,”主持两眼笑成了一条缝,面上尽是仁慈,“这些年难得见温施主,却是风采依旧。” 温烔背手在腰后,失笑连连道,“实在琐事繁忙,要不然定来找主持相谈。” 他如今是大魏的宰相,忙是常态,但也不可能一点空隙都没有,左不过是借口。 主持呵呵笑几声,晃晃衣袖道,“贫僧接着讲经了。” 温烔覆着手歪头一笑,目送着他佝偻背重新坐到拜垫上。 温烔偏头冷冷盯着温水水,最终还是挪步跨出门槛。 温水水也跟着他一起出去,没走两步却见元空立在左侧的大菩提树下,他噙着笑看她。 温烔也停下,抬起双臂向元空下拜,“微臣拜见大皇子殿下。” 第5章 五个大师 你被人劫走了,是元空做的?…… 元空双手捧着他的臂膀没让他跪下去,“温施主不必拜贫僧,贫僧受不起这大礼。” “……您长大了,”温烔绞尽脑汁憋出这句话。 元空望向温水水的腿腕,“小温施主的伤要紧,温施主还是尽快带她回去吧。” 温烔瞥向温水水,瞧她难站稳,便一手环着她与元空告辞,“微臣改日来拜访。” 元空笑容可掬,目视着他转身。 温水水靠在温烔身侧,心里惶惶然,在要往前走时,她破口而出问元空,“元空大师,为何晨钟要敲一百零八响?” “阿弥陀佛,”元空双掌合于身前,沉长声回答她,“施主不知,晨钟暮鼓皆为一百零八响,众生皆苦,这百八钟也不过是警醒世人,苦难虽有,但行前路,必能化险为夷。” 但行前路,必能化险为夷。 温水水陷入迷惘,她怔怔的盯着元空,他身形挺拔,与谁交谈都能从容自如,他仿佛游离在人世外,成了真正的佛。 温水水一下子回悟过来,她把元空和自己放在同等处境里,却忘了元空从来比她高贵。 她不过是温府里有名无实的小姐,谁都可以踩她,而他是尊贵的佛子,生母不在又如何,陛下不允许别人动他。 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温水水落寞的低下头,任温烔将她带出了云华寺。 元空提起僧衣下摆在树下打坐。 片刻功夫,玄明主持从天王殿出来,步履蹒跚的走到他跟前,唉一声道,“元空,你忘了老衲从前和你说过的话。” 元空脸色微暗,少顷他爬起身,站在玄明旁边做忏悔状。 “老衲允你剃度,却没让你受戒,”玄明主持摸着胡须长长吁出气,不受戒就不能算真正的和尚,纵使自小听着梵经圣音长大。 他拍着元空的背,“你是陛下钦定的佛徒,可老衲看出来你身上尘缘未了,老衲不舍得逼你,结因得果,你和温施主接触,若叫有私心的人传到陛下耳朵里,老衲便也保不住你了。” 被遗弃的皇子没法任性,天子让他了断尘缘,他就再不能和从前认识的人交涉,他失去了争夺皇位的权力,更不能结交权贵,温水水是温烔的女儿,也算在权贵之内。 更遑论温烔的妻子林月妍与林贵妃一母同胞,温烔打从一开始就站队了二皇子,元空若有所异动让温烔察觉。 第4节 只消他使点手段,就能让陛下对元空起杀心。 不想做和尚,那就去死。 元空神情凝重,须臾说,“弟子谨记。” 玄明褪下腕上一串佛珠给他戴好,欣慰道,“回去抄《心经》吧。” 元空轻声应下,自觉进了禅房。 —— 温水水随温烔一同上了马车,马车缓缓离开了云华寺。 温烔斜睨着她,面色很冷,“你母亲说,你被人劫走了,是元空做的?” 他一句话就栽到了元空身上,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不,不是的,”温水水慌忙辩解,她绷直身体,“是元空大师救了我。” 她想跟他说,害她的极有可能是林月妍,但她没有证据,温烔不会信她。 温烔交叠着手指依在凭几上,眼睛一瞬不眨的注视她,直看的她脸发白,一味往靠垫里缩。 她长的更像她娘亲,身子细脸倒浓艳,低着头不说话时很没有存在感,可一旦她把脸映在人前,旁人就再也无法忽视。 她没有半点像他,从外貌到性格,可她确实是他的孩子。 温水水等不到他说话,忽而想起早上求来的平安符,她拿出那枚平安符怯懦的递到温烔手边,“父亲,这是女儿给您求的。” 温烔看着那符,心底涌出暖意,他接过符放进金鱼袋中,不觉柔声问道,“脚还疼吗?” 温水水脸烧的厉害,殷切回他,“不太疼。” 她很乖,不像别的孩子疼一点就哭闹,可能是年幼丧母,又不得温烔爱护,父母不亲,她只能独自应承苦楚,这点上竟又随了温烔。 温烔是江都人,爹娘也不过靠着捕鱼为生,他自小读书就比别人刻苦,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当上官,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可惜在他十二岁那年,他爹娘入河打鱼再没回来。 温烔变成孤儿,他的学业停了,成日只为饱腹奔波,原本他以为一辈子都只能碌碌无为,好在遇到了温水水的外祖,她的外祖是商人,在江都一带多的是生意,他接济了温烔,让他住在自己家里,供他吃喝,供他读书。 这世上哪有白吃的饭,他做这么多,不过是看中了温烔的才学,他要温烔娶自己的女儿,温烔是个书生,书生岂会瞧得起商人,可受制于他,不得不娶了温水水的母亲柳鸢。 柳鸢很美,温烔一开始对她也体贴温柔,奈何柳鸢是根冰木头,怎么捂都捂不热,温烔渐渐心灰意冷,进京赶考都没带她。 回忆里柳鸢那张犹如冰雕似的脸挥散,温烔指节轻动,不自觉举起手摸了摸温水水的发顶,他笑一下,“疼了要说。” 温水水眼底泛酸,抿着唇嗯一声。 温烔偏头望向车外,良晌没再说话。 —— 到温府已近正午,刚下车就见林月妍并着温若萱及温昭候在府门前。 林月妍瞧到温水水明显眉心一拧,但很快露出慈爱的笑容,“没事就好,可把我担心坏了。” 温水水压下眼睫,刚要弯腰给她施礼,温烔说话了,“腿还跛着,虚礼都免了。” 林月妍的笑差点维持不住,但总归还在笑,“你父亲说的是,都一家人,礼来礼去的生分。” 温水水有些微惊讶,她竟也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府里的规矩都是她管着,晨昏定省没有一样落下,她这人最重礼数,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知书达礼。 温烔环视一周,凉声道,“水水的丫鬟在哪里?” 林月妍面色唰的一灰,唇半张愣是道不出来。 温水水纳闷的看着她,只觉得她又在谋划什么,她这样盯着人,眼皮都不动,瞅的对方毛骨悚然。 林月妍青着面悄悄后退一步,后方的温若萱一把扶住她,甜甜的对着温烔说,“爹,姐姐的丫鬟……” 林月妍张手打了一下她,随即向一旁的妈妈递眼色。 那个妈妈低眉顺眼走过来,冲温烔和温水水分别弯腰行了礼,转而说道,“老爷,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昨夜不见了,今早有小厮发现死在后门外。” 霜儿死了,温水水立时松了口气,身边随时随地被一条毒蛇尾随,她每天都害怕会死,如今这人竟然不明不白没了,可不就是老天保佑。 温烔不耐烦的摁着眉头,“死的好,不死我还要找她算账,水水被劫匪抓走,她倒安稳的呆在府里,这温府的大小姐何时还不如一个丫鬟了?” 话里含着斥责和警告,没一人敢接话。 温昭这时过来冲温烔抱拳,“父亲,二殿下约了我去练武场切磋。” 他身形挺拔,长相随了温烔,又是一个习武的好苗子,温烔对这个儿子极疼,自来没发过脾气。 “二殿下课业繁忙,你不要缠他太久,免得回头又挨陛下训。” 温昭扫一眼温水水,答了声是便走。 温水水被他看的不明所以,站的久了又站不住,才要跌倒就被那个老妈妈一把扶住,林月妍适时抛话出来,“那丫头去了,水水身边总不能缺人,我再挑两个丫头填缺吧。” 温水水抖了抖身子,目带乞求的凝望着温烔。 温烔表情软化,冷瞥着林月妍道,“这个不用你操心,她院里的丫鬟我来挑,你管好你的院子。” 林月妍登时一噎,她没料到温烔会不让,她这些年暗地里给温水水下绊子从不见他吱声,她当他默认了,可现在从云华寺回来,他竟然开始护着温水水。 她难以置信,“老爷,水水也是我的女儿,我总得操心。” “这些年你操心的够多了,她也大了,丫头什么的好选,你也该松手好歇歇,”温烔扬笑着,轻轻松松就把这事给揽住,从霜儿这次就能看出来她对温水水是什么态度,往先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过是觉得她不会真的伤害温水水,可现在瞧来,她倒是早有狠心,温水水出事她不管,还要往她院子塞人,前一个丫鬟就那样,再塞两个进去,说不定孩子死了他都不知道。 林月妍还要跟他争,手被温若萱扯了扯,她皱紧眉看温若萱,温若萱撅嘴道,“父亲,府里死了人好晦气。” 温烔刮一下她的鼻尖,语气宠溺道,“那你说怎么办?” 温水水旁观着他们的互动,属实难掩羡慕,温烔也是她的父亲,可她连撒娇都不敢,她没有温若萱的底气,温烔这么多年对她漠视,现下突然对她好也是那张平安符的作用。 温若萱两只杏眼骨碌碌转,“我听说云华寺的大师都是得道高僧,您请一个来咱们府里做场法事,也好驱驱邪。” 温烔捏她的小脸,“你想请谁?” 温若萱两手一拍,指着温水水道,“听说是元空师傅救了姐姐,不如请他过来?” 第6章 六个大师 林月妍憋了一肚子火 温水水乍愣,怎么能请元空呢?元空这样的身份谁家敢请,皇族子弟即使不受宠那也是君,为臣的岂能命君? 温烔显然也是这般想,“胡闹。” 温若萱扭过身,拽着温水水求道,“姐姐,你跟父亲说说吧,我听人说元空师傅最有本事,叫他来指定能除尽阴煞。” 温水水被她扯的摇晃,犹犹豫豫道,“我听父亲的。” 温若萱将手一放,耷拉着嘴角很不开心,“家中总得要人做法事,即是要做自然请最好的师傅,元空师傅是顶顶厉害的和尚,他又是云华寺主持的亲传弟子,什么样的邪祟能逃过他的手心,你们这些大人都不尽兴,我今晚又要做噩梦了!” 她还是个小姑娘,闹脾气可爱的紧,温烔半笑着道,“莫不是白日里做过什么混账事,夜里才起了梦,这都能怪我,惯的没头。” 温若萱阴晦不明的瞅了瞅温水水,未几神秘兮兮的朝他们两人靠近,压低声道,“我跟你们说件事。” 温水水如坠云雾,温烔倒是憋笑,“你能有什么事?” “前儿晚,我在兰园瞅见了个穿白衣服的长头发女人,一眨眼不见,我身边的丫鬟都说没瞧见,我就觉着是撞鬼了,现在姐姐屋里的霜儿莫名其妙就没了,你们说奇不奇?”温若萱抖着嗓子撂话,眼珠子都睁大一圈。 兰园早前是温水水跟柳鸢住的院子,后来柳鸢过世,温水水被分到现在的寥寒居,兰园也没人再住。 温烔脸色一瞬间变差,厉声呵斥她,“神神叨叨,你母亲成日里教的都是这些?” 温若萱脖子后倾,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我真看见了!” 温水水猛扣住自己的手指,胸中一口气郁结,她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温若萱在说她娘亲是鬼,说她娘亲不得好死。 林月妍赶忙过来半抱住温若萱,举起手帕给她拭泪,旋而做出一副体贴姿态,“萱儿还小,老爷你说话太重了,我听人说,小孩子就是能看见那些脏东西,让元空师傅过来一趟,家里是该肃清一回,也免得往后再出事啊。” 温烔阴郁的瞪着她们。 林月妍摸了摸头发,迎着他的目光笑道,“昭儿的生辰要到了,二殿下估摸得过来,府里不干不净总不好迎贵客,若真请了元空师傅,说不定二殿下也开心,他们兄弟多少年没见了,趁着这个机会也好续续感情。” 温烔眉一挑,猜测出她的用意,只道,“你即是说了,我自然顺你的意,但别做的太过,那位也不是傻的,人要是在咱们府邸受了委屈,他定不饶我们。” 温水水心突突跳,他们在谋划着什么,元空要真来了可能会被他们坑害。 林月妍以袖遮面闷咳,倏地揽着温若萱当先进府里。 温烔摩挲着指头,偏过脸对温水水道,“这两日在屋里养着吧,差什么直接去跟管家要。” 温水水嗯声,顺便侧眸看过身边的妈妈,她还是低垂着身,这句嘱咐没叫她有半点反应。 这话不仅是说给温水水听,也是说给林月妍,让她知晓,温水水在他心里有份量,绝不容她随意践踏。 温烔走上台阶进了府里,妈妈也扶温水水回了寥寒居。 两个丫鬟下晚被送来,一个叫含烟,另一个叫从梅,瞧着都能管事,才进院子就先把院里的老人都招到一起训话,瞄到几个滑头的当场给赶了出去,杀鸡儆猴,其他人再有暗戳戳的小心思也只能老实。 这事儿让林月妍憋了一肚子火,愣是忍着没再往温水水的院子里放人,温水水过了几日安生日子,转眼温昭的生辰到了。 第7章 七个大师 我难受 相安无事几日,温昭的生辰也到了。 温府还真派人去云华寺把元空请了出来。 彼时温水水正在屋里被两个丫鬟按着挑衣裳穿,这些衣裳都是西京最时兴的样式,原先她受冷落,衣裳饰物分毫不及温若萱的,每年该置办的着装也没人会尽心,她自己又不讲究,只叫底下人糊弄也不吱声。 是个实实在在的闷葫芦。 含烟翻来找去挑上一件桃红色暗花细丝烟罗衫,“这个色好,小姐脸儿白生,穿这个出挑。” 温水水提着衣襟左看右看,稍有迟疑道,“会不会太花哨?” 含烟解了盘扣伺候她穿,“小姐才多大,本就该穿些亮色的衣服,您这个年纪就如枝头的花正开,谁见了不讨喜?偏偏您自个儿还怕抢了别人风头,您是雪做的人,自来就比旁人出众,便是穿麻袋也挡不住您的样貌。” 温水水鲜少被人夸,顿时红了一脸,只任由她摆弄。 含烟系好腰带拉她起来站直,侧头问呆在一边的从梅,“小姐这一身如何?” 温水水是江南人,身影上要比北地女子纤弱,西京的姑娘身姿多高挑窈窕,温水水却不同,虽说也不算太矮,但骨架轻,肩削腰细,往羞了说,身子也长的好,该有的没一处拉下,烟罗衫一穿上,就把这些说不出口的优势展露。 “奴婢瞧得眨不了眼,小姐就这么穿吧,这衫子也没多显眼,奴婢听萱香阁那头的妈妈讲,二小姐穿的弹花暗纹琵琶襟长裙,比您这件华丽的多,您看她都敢出风头,您怕什么?”从梅大着嗓门道。 温水水腼腆的笑起来,揉着自己的手指绕过话道,“元空大师当真被请来了?” 第5节 “可不是,昭少爷这生辰着实有排场,不仅来了二殿下,三殿下竟也跑来凑热闹,”含烟说,帮着她梳了个流苏髻,仔细端详后觉得太素了些,又往她面上涂抹胭脂,那脸沁出润粉她才叹息,“可怜元空师傅好生生一个皇子,他们都来当客人,只他是来给他们看笑话。” 温水水默了默,未几问道,“父亲将他安顿在哪儿?” 含烟道,“倒不是老爷安顿的,老爷就没管这事,全夫人一手包办,她将兰园腾出来让给元空师傅住了。” 说完她暗暗望温水水,温水水垂着眸没作声,两位皇子都在,如果元空在府里发生点什么,他们势必会报到陛下面前,元空可能就真的会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元空出事。 温水水噌的起身,快速朝外跑。 含烟和从梅急追在她身后,“小姐您慢点儿。” 温水水一路跑出了院子,直走到拐角处忽然一个小厮蹿出来,往她手里塞封信就一溜烟跑没了。 温水水拧着眉头将信打开,上面歪歪斜斜的写了一句话。 “人我们弄了,城外五里地带钱来。” 从字面上就能看出匪气,温水水手一颤信立刻掉落,从梅眼尖急忙抓住,那行字也落在她们眼前。 “小姐,这指定是绑你的那群劫匪啊!” 温水水呐呐,“……我不知道。” 从梅狠一下跺脚,拉着她快步走,将要走到主院时,却见温烔、林月妍引着元空打东侧缓步而来,元空侧耳倾听着林月妍说话,面目沉静。 从梅小跑到温烔跟前,俯身托起手中的信道,“老爷,您看看这信。” 温水水闷头闷脑过来,偷偷瞅元空一眼,自觉立在墙角边静看着他们。 温烔一把将那封信揪紧,竖着眉毛冷喝道,“岂有此理!” 在场人都怔住。 林月妍拍他手,想去看那信,被他死死盯着。 她不明所以道,“老爷,您看我做什么?” 温烔铁青着脸,将她手猛一挥开,冲元空作揖道,“殿下,微臣有些事要去处理。” 元空点了点头,他就立刻转身从西边绕出去。 林月妍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也不敢再和元空多说,她把温水水拉到身边,跟元空欠声道,“元空师傅,我不放心老爷,兰园那边水水熟的很,我让她带您过去。” 元空淡淡说个好,她便也跟去了西边。 这两人一走,温水水和元空干杵着难免生出点尴尬,但她要提醒元空,这个空头正方便元空离开。 她朝后挥了挥手,从梅和含烟都退离。 “大师,您现在赶紧走吧,”温水水小声提醒他,目光一直往四处看,急怕这时还有人来。 元空高高耸起眉,“贫僧应邀过来,怎能不告而别?” 他还在往前走,温水水急的抓他袖子,“大师,您不能呆在这里,他们要害您!” 元空脚步一停,视线定在不远处。 温水水顺着看过去,即见温昭背靠在兰园门边,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睨着她,确切的说,是睨着她的手。 温水水慌乱放掉元空的袖子,垂着头跟他进园。 元空和温昭打了个照面,伸腿跨进门。 温水水一直把头低埋,装作看不见他,直到经过他时,他在她耳边冷声警告,“你要是敢跟和尚不清不楚,损了温家的脸面,我就掐死你。” 温水水眼圈迅速变红,他这是在污蔑,她仰起头回道,“我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反驳,素日里她最是软弱,被人指着头说都不会反抗,可现而今倒能和温昭面对面呛。 温昭错愕住。 温水水飞快跨过门,再不想跟他多说一句。 “小施主,恶语伤人不是什么好事,小心造口业,”元空温笑着道。 温昭抿直唇,冲他拱手,“我母亲要我过来候着您,既然等到了,我先告退。” 元空笑而不语。 温昭瞥过温水水旋身就走。 温水水好些年没进兰园,这里没人住,园里杂草一堆,连着屋廊都灰扑扑一层,乍看真有几分恐怖的气息。 她站在那扇门前,抬头看屋梁上挂着的一串穗子,穗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但这串穗子她眼熟,是娘亲打的,原本说要给父亲挂腰上。 可是到底没挂成。 元空先她一步进了屋门,里头应该特意收拾过,桌椅都干净,案桌上的香炉里燃着熏香,味道清淡沁脾。 温水水坐到椅子上,抬眸瞧他立在屏风旁,便道,“大师,我母亲把二殿下和三殿下都请了过来,她绝对不会让您好过的。” “既来之则安之,”元空扫视一圈,捡着一个杌子坐倒,“这间房便是施主生母的居所?” 温水水端着椅子朝他坐近,“我娘亲不是鬼。” 元空数着手里的佛珠,“鬼只在人心中。” 温水水乍懵,“大师也不信世间有鬼吗?” 这好像说不通,念佛的和尚怎会不信有鬼? “心中有善,自然妖鬼不侵,心中有邪念,鬼魅应生,”元空说。 温水水支着腮喃喃自语,“大师说的是,可我父亲纵容她们,她们就可以空口造谣。” 元空抿唇不答。 “还连累了大师,”温水水自责道。 她做了深呼吸,发觉那香味越发浓郁,光闻着就有种提不上劲的感觉,不得不把半身靠在桌前,“大师,您要做法吗?” 元空眸子深沉,半晌闭住双目道,“施主该回去了。” 温水水略有颓丧,摇摇晃晃起来,腿还没迈开就酸软的又跌到椅子上,她迷茫又无助的看着元空,“我走不动了……” 元空眉心蹙起,眼都没睁强忍着燥气拉开杌子径直团坐在地上,他合掌低头,只如入定。 热气席卷而来,温水水双颊晕红,眸底映出水波,她拉开一点衣襟,轻启唇徐徐吐气,“好热。” 元空手里的佛珠转的飞快,口中也在默念经文。 温水水眼中滴出泪,细颈伸长艰难的呼着气,她的衣衫扯的凌乱,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腕,她跟他哭,“您越念我越热。” 元空的额头布满细汗,一瞬止住声。 门口传来一声啪嗒,温水水掀起眼瞅过,两扇门合上了,她一脑儿浆糊,还记得要出去,甫一挪开身人就跟没了骨头似的软倒在地上。 她张手朝元空伸去,呜咽道,“您给我施了什么法术,求您解开。” 元空额头流下一滴汗,两条浓长的眉毛近乎要打成结。 温水水等不到他回话,哭的又黏又弱,她艰难的往他身前爬,手指扣到他的衣摆边就往上抓,直抓到他紧攥的拳头上,她摇他手。 这脆弱的手劲终于逼得元空把眼睁开,落入眼中的便是她那张盈满水汽的脸,她的眼睫上全是水珠,甚至浸湿了她眼角的那颗泪痣,红的烫人,自眼周顺腮以下,像是上了桃花妆,娇媚的想让人一口采撷。 她攀到他的胳膊上,抱怨道,“我难受。” 第8章 八个大师 我要你为我娘亲偿命 元空脊背绷直,脖颈处有青筋迭起,他忽然闭回眼,沙哑着嗓音驱赶她,“施主请自重。” 温水水将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全身依靠进他胸膛,燥热好像降了些,可她的身体似又受不住,她揪着那只手搭到心口,脸埋进他的颈窝,低低泣道,“……大师,我是不是得病了?” 她的心跳极不规律,元空隔着手掌都能感应到。 怦!怦!怦! 每一声在他耳边放大,提醒着他怀中是温香软玉,只消他想就能随意放肆,可他不能放肆,这些都是虚像,折磨他的意志,让他彻底沦陷,往后被法门逐出,再无安身之处。 鼻尖香气馥郁,仿似要将人溺死在里面。 他猛然撤回手,一口咬在舌尖上,疼楚令他有了些清明,他张手将温水水轻推下去,竭力镇定道,“温施主,香里有古怪,你还是尽早离去。” 温水水已然失去了神智,她卧在他的脚边,手指摸索着扯离了腰带,衣衫未落,却能见着鹅黄贴身衣,那截小腰微微凹陷,伏地时更称出她身段玲珑,她又爬到他腿上,腰肢柔柔的依靠着他结实的臂膀。 她觉得嘴巴干的起火,迫切想要止渴,只一眼瞄到那两瓣薄唇,渴意抑制不住,她扬起头要去碰,快沾到时,那唇动了,“施主醒醒。” 温水水扭动着身,两手抱住他的脖子,努力看他脸,他的眼尾下垂,瞳孔微张,和她相对时眸子里没一丝仓皇,若不是他颈侧有汗水滑落,根本发现不了他其实一直在克制。 “救命。” 温水水粉唇一开一合,无声的向他求救。 元空凝注着她,片晌探手到她腰侧将腰带重新打了个死结,他一言不发,为她理好衣衫后,眼底红的像要爆出血,他还是笑出,“能自己起来吗?” 温水水懒懒的趴在他胸前,脸侧浸满汗,带湿了她的鬓发,她将手贴着他的脸,喟叹声道,“起不来。” 她太热了,亲近他才能释解,叫她走也走不动,只有靠他续命。 元空收住笑,转头盯向那只香炉,离他们只有几步路,走过去扔掉香炉可能就没事了。 他走不了,动辄就会牵发全身,再强大的自制力也不能保证意识混乱,他只能坐以待毙。 温水水的手摸到他嘴角边,试探性的戳了戳他,发觉没反应,便又扯他衣袍,指尖刚抵在他衣领,就能感触到热度,她愣了一下,迷糊的要探,当即被他按住。 她委屈极了,两眼韵着雾看他。 元空眉尖微挑,腮边绷紧,眼眸定在她面上,手下越来越紧,他整个人成了一根拉紧的弦,可能下一刻就是弦断箭飞。 “您捏的我疼,”温水水也不挣扎,只呢喃着控诉他。 元空颅内白光一现,下一刻他就松开温水水的手,把她整团儿拨到地上,合眸时抓过左侧的杌子,猛一把扔向了桌子,正正好砸中香炉,香灰撒了一地,粘稠的香气渐渐消散。 血丝自他唇边往下流,温水水蜷着腿包住自己成了球,一切都静下来。 屋外头传来鸟叫声,温水水猝然坐正,她有刹那迷惑,但身体里忽上忽下的燥热,以及元空凌乱的周身都提醒她先前发生了什么,她捏着帕子给自己擦汗,“元空师傅好定力。” 元空张开目,直直和她相视,“你不是温施主。” 温水水哈的一声,帕子被她丢一边,她拍掉腿上的灰尘,忍着腿软站直,俯视他道,“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第6节 “施主的离魂症1委实严重,”元空带回佛珠,神色里尽是同情,“此症虽稀有,但也不是治不了,施主应该与你父亲……” “和尚,有没有人说你很烦?”温水水阻止他往下说,极厌烦的踢开碎香炉,拽过来一把椅子直板板坐好,“你碰了我,你得娶我。” 元空皱眉,“施主很爱说笑。” 温水水探身过来,顺手抢走他的佛珠,“大殿下,您甘心躲在云华寺吗?” 元空朝她摊开手掌,“这串佛珠不能给施主。” 温水水扔还给他,侧歪着身撑在扶手上,两手捧腮,眉眼带着娇,她挑眉轻哼笑,“殿下……” 元空沉默不答,垂眼注视佛珠。 温水水伸过去一指划过他嘴边的血,探舌舔尽,在他发怔时露出无辜的表情,“您看到了,她很没用,没有人保护她,很快就会被人糟蹋掉。” 元空冷淡的乜她,“施主应该去治病。” “谁帮我治?”温水水反问他。 元空咽住声。 温水水轻轻的笑,“她没有我会死,殿下要真有善心,不若就收了她,宰相家的千金难道还不值得嫁给您?” “施主这是在强人所难,”元空说。 温水水拆开腰间细带上的死结,松松的系好,“您瞧见了,那个老女人接您过府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您莫非真要等着被二皇子告到陛下面前……” 她托起长长的声调,下颚抵着手背,眉目流转间皆是蛊惑,“强要了宰相家的嫡女,您好生威风。” 元空两手互托在膝头,面上放空,“贫僧已入云华寺,尘世琐事早已与贫僧无关,施主凭空栽赃是否不妥?” 温水水摇头晃脑,“您自诩高僧,我如今深陷狼窝,您不应该出手施救吗?” 元空的眼神聚过来,“施主现在离开这里,他们不会发现什么问题。” 温水水一脚踩到他的衣角,“您瞧不见门都被人从外面关上了?” 元空觉出她胡搅蛮缠的意思来,干脆凝神闭语。 “元空师傅不想娶就算了,”温水水做出难过的神情,眼还瞅着他。 元空保持静默。 “大凡寺庙都有居士留住,云华寺也应该有居士2,”温水水说。 元空微颔首,“云华寺的居士多住在附近的弥陀村。” 温水水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扶手,“如果我说,我想去云华寺当一段时间居士,元空师傅应该不会不准吧。” “施主,你问过她愿意吗?”元空意有所指道。 温水水抬手往外指,“这外头都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夜叉,这些年我替她挡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我也很累,她没出息,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击,她是这身体的主人,遇到事就藏起来,我和她共生,我只能被迫接受痛苦,我心疼她,但是她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元空师傅,你们佛家惯会渡化人,您渡一渡我行吗?” 元空将佛珠绕两圈,沉眸低叹,“贫僧渡不了你,你该找大夫。” 温水水勾掉脸侧的发,瞥着他冷笑,“谁给我找大夫?” “你父亲,”元空说。 温水水拍拍手,近身蹲到他侧面,两指掐在他的下颌,带他脸转了个弯,“他算个什么东西,除了靠女人,他什么也做不了,你来府里做法事,不会真以为驱的是我娘亲的魂魄吧?” 元空静等着她往下说。 “我那个后娘一直以为我鬼上身,总想着将我弄死,可我没死成,这回把您请来,要是这迷情香不成,好歹您真会做法,说不定就把我给收了,”温水水咧嘴笑,眉梢都跳跃着嘲讽,她摩挲着元空的下腮,忽的凑近他,“大师……” 元空眼下一暗,立刻偏头让开,他半撑腿起来,踉跄着退一步道,“施主既然知道这是暗中策划,如何还要以身作诱?” 温水水扣着腰带,欲扯未扯,“反正您不帮我,不若咱们一起死,总好过我被丢在这里受人埋待……” 屋门嘭的被撞开,温水水的手滑落,歪过脸瞪向门外,果见那门口站着六个人,她哼一声,眼睛死死盯着温烔。 “爹爹。” 温烔张大了眼,颤声说,“你叫我什么?” 温水水轻眨眼,“我叫你爹爹啊。” 温烔一只脚跨进门,身旁林月妍拉住他的胳膊急道,“老爷,她根本不是水水,水水被她附身了!” 温烔望着对面那张与柳鸢相似的脸,终归是迈不出下只脚。 “你抢了我娘亲的位置,害的我娘亲一尸两命,堂堂忠武侯的嫡次女却下贱到跟一个有妇之夫无媒苟合。” 温水水的余光往门外瞟去,廊道里站着两个华服公子,形貌相似,年长些的要拉着他旁边的那位走,旁边的撒开他手,兴致勃勃的走近等她接着说。 温水水拔下鬓边发簪,长发散落,她阴冷的冲林月妍笑,“这些年,我老实呆在寥寒居,你背地里下了多少次狠手,现在还敢污蔑我,我先前就说过,你要敢再动我。” “我就杀了你,”她狞笑着朝他们过来,手中的发簪飞速朝着林月妍的方向飞去。 温昭在一侧立时出手将簪子抓住,林月妍惨白着脸差点站不直身。 温水水勾掉耳边的碎发,踱步朝他们走,“这个老女人带我去云华寺,却跟劫匪勾结,爹爹,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温若萱慌忙斥她。 温水水乜她。 “闭嘴!”温烔冷喝一声。 温若萱满脸愕然,她张嘴要哭,一旁的温昭直接把她拉走。 温烔微弯下腰,张了张口,“水水……” 温水水置若罔闻,她抓起地上的碎炉片,就像疯了般冲着林月妍刺过去。 “我要你为我娘亲偿命!” 第9章 九个大师 清白才不用避嫌 林月妍尖叫一声,猛一把将温烔拉到身前。 温水水在这时刹住身,她手里的碎炉片卡在温烔脸侧,只要轻轻一划,温烔就得破相,但她停住了,凉声道,“爹爹,你在她这里也不过就是个挡刀的。” 温烔面部青黑,怒火中烧却不能发,他转过头冷睨着林月妍。 林月妍瑟缩着后退,“老,老爷……” 温水水丢掉碎炉片,晃了晃脑袋,她指着自己道,“爹爹,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这偌大的府邸尚且能容一堆欺辱我的下人,却不能让我安生的住在里头,她说我鬼上身,我是不是也要像娘亲那样被她逼死,你才能睁眼看我?” 温烔胸中的懊悔并着怒气再难扼制,他扬起手朝着林月妍的脸上扇去,后方年长的华服公子匆忙上前拦住他,“姨父。” 温烔的火气当即被掐断,不过眨眼间,他就恢复成平日里的温和,双臂微抬冲那公子道,“微臣失态,还望二殿下莫要见怪。” 二殿下萧笙祁倒是一脸大度,落落大方将他扶起,顺便背着手朝温水水道,“表妹,到底是小事,何至于闹得这般难看,传出去了总归叫人笑话,一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没必要吵得人尽皆知。” 温水水烟水般的眸自他飘到他身后,她缓缓朝后退,一直退到元空身旁,蹲到地上抹了一手香灰,竖起手掌给他们看,“二殿下和三殿下可看的清,臣女手里的香是迷情香,元空师傅是臣女的好妹妹和她的母亲求着爹爹请来的,请来了就把臣女和元空师傅关在这里面,臣女死不足惜,可她们算计到元空师傅头上,这算小事?” 谋害皇子是大罪,传到陛下的耳朵里,等着他们的就是死路,温水水已然是做好了要与他们鱼死网破,全不在乎温烔会不会有事。 元空静立在一边,旁观着她舌灿莲花。 “自然不算小事!”三殿下萧承勋一口接住话,当先跨过门槛走到元空身侧,面露担忧道,“皇兄,你有没有事?” 皇子入大臣府邸,身边都带着亲随,他的亲随一见他表态,立刻转身要往外跑,被萧笙祁的人拦下了,两波人僵持在门口,整个兰园从未有过热闹。 元空没看他,自袖中取出白帕擦掉嘴边的血迹,慢慢道,“贫僧入贵府是为做法事,其余诸事贫僧没想介入,但现在看来,施主们请贫僧来并不是为了法事,贫僧有些话要明白了说。” 他素来宽和,第一次在人前语气沉重,他望着对面那一排人,“你们让贫僧过来驱邪,这屋里乃至小温施主都一身正气,相反,贫僧在你们之中倒是瞧见阴邪,凡事重德行,多行不义必自毙1,施主们今日种下的因,往后结出恶果也只能自己受着了。” 四下随即一静,温烔手心出汗,俄尔憋着心慌,装出被欺骗的模样斥责林月妍,“真是你和萱儿做的?” 林月妍看出事情严重了,结结巴巴辩解道,“老爷,我、我和萱儿也只是听说元空师傅善做法事,才想着请他来……” “温大人!皇兄被你们这般羞辱,你们难道还想轻飘飘几句话就了事?”萧承勋厉声喝问。 温烔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抖,正愁要如何解脱,温昭拖来个丫鬟扔到他们跟前,冷声道,“这件事跟我母亲她们没关系,全是这丫鬟偷偷做的。” 那丫鬟缩在地上胡乱磕头,“……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求老爷饶了奴婢一回吧。” 温烔一下子松了口气,伸脚踹到那个丫鬟的背上,愤恨道,“你胆敢做出这等恶事,我岂能饶你!” 那丫鬟被他踢的朝后一倒,一口血将将吐到元空的草鞋上,元空捏紧手中的佛珠,本是要说别伤及性命,萧承勋抢先把话给揭了,“她一个小小丫鬟哪儿来那么大本事敢对主子下手,定是有人指使她。” 他朝外叫了声,便有随从进来,直接将那个丫鬟扣在地上。 萧承勋轻笑,“审犯人这事大理寺在行,温大人文官出身,这等阴私还是别沾手的好。” 温烔是宰相,辖管的其实不多,他自己从工部晋升上来的,现在正经归他手下管的也就工部和吏部、礼部,朝中其他各衙门散的很,兵部他倒是也能说上两句话,毕竟兵部尚书是林月妍的哥哥林远虎,情份上能说几句,但三司衙门就轮不到他说话了。 不过说实话,那丫鬟就是个替罪羊,想来也审不出什么。 温烔极快的皱眉又平展,高举着手臂给他施礼,“那就有劳三殿下了。” 萧承勋大方的应承着这个礼,转而恭顺的对元空道,“皇兄,我们好些时候没见,不若随臣弟回府里小住几日。” 他明年就要成年了,成年后就等着被陛下敕封,如今东宫未定,他和萧笙祁都在观望,陛下分别给他们辟了府邸,目下都住在宫外。 温水水抿着唇看元空,他竖起手向萧承勋道,“贫僧答应了主持不能在外逗留,这里既然没有贫僧的事,贫僧还是回云华寺吧。” 他撂下话便要走。 温水水背着身挡在他跟前,空洞着眼盯温烔,“爹爹,我想去云华寺的弥陀村暂住。” 元空的身形一定。 温烔眉际生出不耐,方才她不管不顾已经招致祸端,现下还要出幺蛾子,温烔还准备关起门把她训斥一番。 “老爷,水水既然想去,你就让她去吧,”林月妍劝道,心里却是巴不得温水水一辈子都别再回府。 四周还有人,温烔不好回绝,他看了温水水半晌,想着她先前说的话,又觉得到底是个孩子,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如今被刺激成这样也数情有可原,真要她继续待府里,只怕她无法排解,还不如就随她的心,任她在弥陀村玩上一阵子,等她情绪稳定了,再把她接回来。 如此一想,他又摆出怜爱,覆手在温水水头上抚了抚,轻声道,“眼瞅着入秋了,爹爹手里事情多,要不然就陪你去转转,弥陀村都是些娴静的居士,你去了可得守规矩,万不能像在家里这般任性妄为。” 温水水也顺着他的话显出温驯,“女儿明白。” 温烔随后又给元空做拜,“殿下,水水就劳烦您看顾了。” 元空张一下唇,倏尔闭住,他瞥过温水水,只见她也斜着眸跟他对上,他便正过脸跟温烔说,“弥陀村归云华寺辖管,这是份内之事,温施主不必多礼。” 这事就算敲定,未几马车也备好,温水水当先进去,元空立在马车边听着萧笙祁说话。 “过几日臣弟空闲,不知去云华寺找皇兄会不会打扰?” 第7节 元空莞尔,“施主多虑了,自然是开门迎客。” 萧笙祁看了看马车,低低道,“其实臣弟很好奇,表妹即是跟皇兄清清白白,怎么还会不避嫌的要去弥陀村?” “清白才不用避嫌,”元空回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萧笙祁目送着那几辆马车驶离,脸上杀气浮现。 —— 温昭的生辰就这么过去了,这里面高兴的恐怕只有萧承勋,当晚他就把这事说给他母妃燕妃听了,燕妃有添油加醋的给陛下吹了不少枕边风。 虽说是官员的家事,但温烔到底是宰相,后宅乱成一团,还惹出这么大的笑话,传外头总是会被人指指点点,关键是丢人,陛下隔天就将温烔和林远虎叫进宫,劈头盖脸的大骂了一通,顺带着还把林贵妃也数落一遍,三人出尽了洋相,只能憋着一肚子火忍了下去。 再往云华寺这边说,温水水入住弥陀村没引来多大关注,她被安置在东边的寮房中,屋子不大,倒有个小院子,靠主屋边有个耳房,含烟和从梅住进去了。 下晚时刚用完膳,温水水漫步在竹林里遛食,她走的慢,耳边却能听见虫鸣,甚是惬意,她就这么往深处走,直走到尽头,才发现自这里有一条小溪顺山间流淌下来,看水是清澈见底,她便沿着水流的方向往上,走了约有小半柱香,才见着那山涧处压了块大石。 元空正坐在石头上合目冥想。 温水水踮着脚越过溪水,一路上了大石头,她斜依在石头上,伸手拽元空的衣服,“元空师傅是在这里参禅?” 元空浅声道,“天快黑了,施主还是尽早回去歇息。” 温水水脱掉脸上的绣鞋,伸脚点了点水,发觉不太凉便自在的划水,“我吃撑了,得走走。” 元空闭住嘴不再说话。 温水水勾到他的腰间灰色长带上,“您怎么不睁眼?” 第10章 十个大师 元空师傅可以护我渡劫吗…… 元空不理她。 温水水试探着拉了拉,他一点儿都没动,她无趣的撤开手,细指摸到他的手背上,他迅速避开。 温水水就势按在他腿上,嬉笑道,“我叫您了,您不睬我。” 元空低叹了一声,眼开出一条缝,看她得意的抬着下巴,两只白净的脚不停在水里淌过,他说,“施主,回去吧。” 温水水抖抖水,蜷身缩在他侧面,足尖抵在他手边,“元空师傅……” 元空的手极快退离,甚至人也站起来了,侧背着她慢声说,“何必呢?” 温水水举脚伸进水流中,仰身平躺下来,枕着头说,“您不可能呆在云华寺一辈子,即便您愿意,他们也不会让您舒坦。” 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山林间有鸟雀飞过,元空远眺着看它们飞远,良久说,“贫僧常伴青灯古佛,从未遇见过磨难。” 温水水笑一声,“您是说,遇见了我您才一堆麻烦事。” “施主不必多想,全是命里的劫数,撞上了也不是谁的错,”元空温声回她。 温水水翘一边唇,双眸闭住,耳边是流水潺潺,“元空师傅可以护我渡劫吗?” 元空默然。 温水水不在意道,“你们和尚不是惯会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1,如今我身在炼狱,您是菩萨心肠,就不能施救?” “施主有难,贫僧自是愿意伸出援手,但施主求的太过,贫僧实在无法应允,”元空一口回绝。 温水水的足抻在水中的一块鹅卵石上,她仰视着元空,他的侧脸被夕阳的余晖镀出光晕,仿似传说中坐化的佛陀。 “我是相府嫡女,娶我就意味着您还有机会重回宫中,您的母后去世过早,这仇只有您自个儿报,只要您答应我,我自也助您一臂之力,”温水水抛出条件道。 元空低念一声阿弥陀佛,失笑道,“施主另找他人吧,贫僧只是云华寺内的一名沙门,你说的这些事贫僧早已忘却。” “一个母仇都不报的人,我就不信佛祖会收留,”温水水啧啧道。 元空抿住笑,唇线平直,“这不是施主该操心的。” 温水水嗤过,“您娶了我,我就该操心了。” 元空转过身跨过另一边石头准备往岸上走。 温水水阴寒的瞪着他的背影,未几身子一滑,直接掉进了河水中。 只听扑通声,水花溅上来,片刻就听见温水水细细呼救声。 元空急忙回头,她在水中艰难挣扎,水流往下游冲,她受不住力人被带离,哪还有先前的嚣张肆意,只两眼泪汪汪的朝他这边看,软嗓子叫他,“大师……” 刚叫一声,她就呛了好几口水,眼看着要沉入水底,元空没一点犹豫,匆匆弯身自水中揽住她的腰提起来拖上了岸。 温水水全身湿透,伏在草中连连咳嗽,这个时节虽不是太冷,但浸在水中也难挨,温水水环抱住自己,气息异常微弱。 湿透的烟罗衫紧紧贴着肌肤,衬出细腰如柳体态婀娜,她的脸水洗后越发白,不仅白还显得唇色粉中透红,额发贴侧面,那两只纤足并在一处,动不了半分。 她弱的谁都能一手捏死,可又生了副诱人的皮囊。 元空垂视着她,片晌蹲身下来轻唤道,“施主稍等片刻,贫僧去叫人来。” 温水水颤着手揪上他的膝头,“……别走。” 这荒山野岭,他一走说不定就有什么野兽过来将她叼走,她抓住这颗救命稻草怎么也不愿意松开。 她没多大力,指头又细又嫩,估计挠人都抓不到伤痕,元空挥一下手就能打掉,但他没碰那手,斟酌许久还是脱下僧袍披到她身上,商量道,“贫僧背施主回去?” 温水水轻嗯了一下,小声嗫嚅道,“好。” 元空拉起她背上身,温水水靠到他背上就失去了意识。 这会儿天半黑,元空脚踩着枯枝落叶往山下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肩侧,很轻,轻的几乎能忽视,但他就是能听见,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伴着微凉的体温传递给了他,这种感觉很怪异,他完全可以不用管她。 她人太小了,才十几岁的姑娘,没了亲娘,亲爹也是那副德行,纵然是大家小姐,活的还不如平民,成天受人欺负,脾性又软,得病了也没人发现,委实惨。 元空抬首看了看天,月亮躲在云层里露了半边,天幕上没一颗星,估摸着明天要下雨,他加快了步子上了小道,一路走到寮房前,伸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含烟探出头,见着他和后背的温水水,立时大惊失色,赶忙将两人迎进去。 从梅还坐在院子里打梅花络子,一看到他们连忙放下簸箕,帮着含烟一起从元空身后接过温水水,半抱着扶进了屋里。 元空不便进屋,只能站在院子里等。 没多久,天上飘起了雨,元空不得不站到屋廊下。 这雨下得着实大,他思索着要不要先走,可又顾虑到这边天黑后难寻大夫,他若是走了,那两个丫鬟还得跑老远去找大夫,左右他在,倒不如一并给看了,可不走,晚课估计赶不上了。 他顿目良久,到底还是打算再等等,人命重要万事从缓。 约有半盏茶功夫,房门开了,含烟捧着僧袍递给元空,元空问道,“温施主醒了吗?” 含烟愁着眉摇头,“奴婢给小姐喂了些水,还不见醒。” “可否容贫僧去替温施主把一把脉?”元空浅笑着道。 含烟当即高兴的将他引进屋内,殷切搬了椅子让他坐到床前,从梅沏了杯茶放到他手边,“元空师傅喝茶。” 元空道了声谢,转脸看木床上。 弥陀村是供居士修行的住所,这里的寮房构设简单,屋内没几张家具,温水水睡得这张床也就是普通的木板床,连围帐都没有,她睡在被褥里,脸偏过来正对着他,小的几乎一巴掌就能盖住。 含烟赶紧将温水水的手放出来。 元空搭在她的手腕上,只觉脉象有些许紊乱,待要仔细看,那只手忽然动一下,随即握住了他。 站在旁边的含烟和从梅看的提心吊胆,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去把她手塞进被子。 元空目色一沉,少顷抽离她的手。 从梅走上前将那只手放回褥子。 元空抚了抚袖子,跟含烟交代道,“温施主神思不宁,伤寒入侵,这空头得开些药让她吃。” 含烟生出焦急来,“还请师傅开药方。” “天色已晚,你们不便出门抓药,贫僧先回寺里去,待会儿让人把药送来,”元空起身往外走。 含烟和从梅自是感激不尽,这大晚上的下着雨,地儿也不熟,要她们出去找药铺还不知往哪里去。 含烟递上雨伞,看着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那身形挺拔,肩膀也宽阔,瞧了既知能倚重。 没会子人就走远了。 “元空师傅当和尚可惜了,”从梅在她身边感慨道。 含烟笑,“有什么可惜的?他不当和尚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这般大。” 从梅唉声叹气,“元空师傅人温善,相貌堂堂,要是不出家,跟咱们小姐倒是相配。” 含烟拧她耳朵,“快别说这话,咱们在人家地盘上,这里都是佛徒,你可闭紧嘴吧,别辱了佛寺,平白给自己添孽障。” 从梅捂着耳朵站一边,不快道,“我又没说错,小姐的身份什么达官显贵配不上,他是当了和尚,那也是陛下让他当的,指不定人心里还不愿呢,没准哪天陛下心情好了,招他回去再当皇子,到那时咱们小姐和他可就是姻缘天注定。” 含烟压了压眉,低声道,“小姐配谁不好,配个和尚?” “……小姐掉水里,身子算是被他看完了,就因为他是和尚便不用负责?”从梅梗着脖子跟她吵。 含烟给了她一记利眼,旋身进屋里去了。 从梅撇撇嘴,也跟着进门。 元空开的药由一个沙弥送了过来,两个丫鬟一阵感谢,旋即就熬了符药让温水水喝下去。 至下半夜温水水恍恍惚惚醒来,床前守着人,两人都睡着了,她摸索着坐起身,就把人惊醒了。 从梅垫好枕头让她靠着,长呼气道,“小姐,您可吓死我们了,今儿个得亏元空师傅救了您。” 温水水愣了一下,倒是能记得自己确实是元空救上来的,只是她目下惊奇,自己怎么到了河边,再有这里也很陌生,她原先还在兰园,怎么一下子就到这了。 “这是哪儿?” 含烟和从梅双双呆住,“这里是寮房啊。” 温水水也呆,“我们来云华寺了?” 两人哑了,一时回不上话。 温水水在脑子里思索了一周,愣是没想明白怎么突然就到了云华寺,她问她们,“是母亲带我来的吗?” 从梅睁大了眼睛,“小姐,是您……你干嘛拽我?” 含烟把她拽一边,偷偷让她闭嘴,倏地按着温水水躺回去,绵绵笑道,“这里是弥陀村,老爷说让小姐在这里散散心。” 第8节 温水水放心了,困意席上头,她又昏昏然睡了过去。 —— 住在弥陀村的居士也不是整日在屋里吃斋念佛,多说情况下还得去听禅,授禅法师是云华寺的念佛堂堂主,云华寺大得很,信徒广布西京,单要一个堂主有的时候应付不过来,所以念佛堂的堂主共有四位,弥陀村这边就是元空负责的。 夏季刚刚过,清早上也不怎么冷,整个弥陀村百十号人搬着小凳子坐在石坛下,认真听着和尚布法。 坛前没地方坐,挤在一起也热,温水水避到槐树下远远看着元空,他着一身沙白衲衣,面庞蕴着清宁,那唇边时时带笑,任谁见了都知他是个随和的人。 温水水听不懂他嘴里念的经文,但他嗓音低沉柔和,说的话自带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叫人想听他一直说下去。 “佛前有花,名优昙华,一千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1……” 这时路口行道上驶来一辆马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马车里掀开窗帘,萧笙祁露出脸来,扬声道,“此为佛道,寻常人如何能等得千年,千年之后,我等皆为尘土,大师与其叫人等待,不若教人掠夺!” 第11章 十一个大师 不知廉耻 他一出来,场中便有人将他认出,只听一声,“是二殿下!” 那些居士便纷纷下拜,这场禅事算搅合完了,元空眉眼沉静,等着他下车。 温水水坐在树下发木,手里捏着的团扇一歪一歪,差点掉地上。 萧笙祁扯一下唇角,当先下了马车,随他身后又下来一人,却是温昭。 两人一直走到温水水面前,萧笙祁将手覆到身后,脸是对着温水水笑,话却是跟那些居士说的,“都起来吧。” 居士们站起来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走。 “修行在于修心,若只安于享乐,这世间再无人劳作,快乐终有一日成苦,”元空走下石坛,缓缓踱到萧笙祁这里,旋即跟那些居士弯腰俯首,“施主们都回去吧。” 居士们频频回礼,随即散开。 周围一下安静,温水水从小板凳上起身微微屈膝,“臣女见过二殿下。” “表妹客气了,”萧笙祁张手要扶她。 温水水让过他的手,自觉挪到元空旁边,安静的充当木头人,她这副又呆又乖的样子才是素日里见过的情态,把头放低,瘦弱的身板只要被人挡住,就再不会有人注意,也没人会看清她的容貌。 但见过那张脸的都知晓,她长的好,长的太好总给人一种错觉,这脸白生在她身上。 她就像个影子存在角落里,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要不是前几日闹得那一场,人人都瞧见了她的疯魔,她依然是个谁也不会在乎的小蚂蚱。 可是这个蚂蚱跳了,还刮伤了好几个人的脸,这仇总不能叫人遗忘。 “施主怎么来弥陀村?”元空拂去手上的灰土,淡笑问道。 萧笙祁仰头望了望面前的这颗大槐树,笑道,“臣弟这两日清闲,正好父皇前儿晚做了噩梦,臣弟便得空来上柱香。” 元空笑容没变,轻声说,“心诚则灵,施主有此孝心实在难得。” 萧笙祁意味不明的点着头,转而柔声对温水水道,“表妹现今住在何处?” 温水水眼不看他,执着团扇往向东的寮房指去,细声细气道,“殿下若不嫌弃,可去臣女陋舍坐一坐。” 这不过是客套话,面前人是皇子,她总不能晾着人家。 萧笙祁欣然同意,“即是知道表妹的住所,本殿当然要过去瞧瞧才安心。” 他像是真关怀温水水,率先跨出腿朝她指的方向走,顺道扭头跟元空道,“皇兄才授完禅,应当没事了吧,陪臣弟过去转转吧。” 元空弯一下唇,弥陀村是供居士修行的地方,外人进来已经是打扰,他明显有目的而来,拦着不太可能。 他琢磨须臾,要说话时正跟温水水的视线对上,她眼底藏着乞求,巴巴的瞅着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怕他不来,不来就意味着她要独自对付两个棘手的人。 以她的软弱只有被人掐着的份。 元空冲她安抚性的笑笑,随后走上前和萧笙祁道,“这里没什么好转的,施主们清修中也不方便打搅,到底是修行地,不好喧哗。” 萧笙祁面上划过不耐,碍于他是长兄倒没顶撞,只做随意状道,“臣弟听主持说,皇兄如今在念佛堂管事。” “阿弥陀佛,”元空轻轻念出声,继而回答他,“寺中诸事繁忙,犹以念佛堂最缺人,主持瞧贫僧空闲,便叫贫僧担了这虚职。” 念佛堂堂主可不是虚职,云华寺自上往下说的上名头的共有十几种职务,除了主持和首座,就数念佛堂堂主最能主事,这堂主原就是个动动嘴皮说说佛法的差务,和尚哪有不念经的,区别在给自己念和给别人念。 念佛堂堂主便是给别人念,香客入寺上香拜佛后,都会去念佛堂听会经,自然的堂主也就认识,这些香客多数都是达官显贵,在他们这里有了声望,相当于在西京权贵圈就能立足身,谁家没个跟佛爷打交道的时候,驱邪捉鬼的,肯定要找认识的人,这认识的人里当然要是厉害的和尚。 堂主是他们的首选。 除此外,宫中钦天监也常跟云华寺有交集,这里边他们是互帮互助,便是陛下也常找云华寺的主持首座闲谈,宫中每年入春或入冬也会让云华寺的僧人去除秽,这其中必有念佛堂的人。 萧笙祁斜眸看他,他神色尽是淡然,仿佛说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 “皇兄既然管了事,那还能外出远行吗?” 僧人的修行里,有历练世故,元空每年都会离开西京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去的是哪里。 “总要去的。” 温水水聆听着他的话,愣愣的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从话里感觉到了一点点难过。 元空这样的人,仿若云颠上拈花一笑的佛陀,他面对任何人都带着善意,跟谁都是那般亲和,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依赖他,信任他。 温水水仅有的眼界里,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她没交过朋友,也没有知心的人,在这混浊不堪的世道中,她只能在夹缝中存活,孤独了十几年,她也渴望温情,她的心中滋生出一颗萌芽,或许她可以试试,和元空相交,他这样的好人,她可能错过就再难遇见另一个。 可惜这些全是她臆想,没准元空也瞧不上她。 温水水落寞的垂下头,未几就察觉身侧的人一直盯着她,她稍稍偏过脸,眼尾上挑,整好见温昭阴森森的乜着她。 她抖了抖身子,攥紧手中的团扇遮住半张脸,一双烟笼水的眸珠怯怯望着他,那眼尾的泪痣灼灼艳极。 温昭脸上忽阴忽晴,片刻后硬邦邦道,“收起你的那些小把戏,不是谁都吃你这套。” 他才十四岁,身架子长的再高,声音一出来还是稚嫩带着糙,偏偏充大人样,行事作风很能唬住人。 温水水憋屈的低回脸,赌气般的反驳他,“你少污蔑我。” 温昭冷冷呵一声,头转向另一边,颇为不屑的在她耳边骂出来难听的话,“不知廉耻。” 第12章 十二个大师 皇兄紧张谁 向前在府中,他即便看不惯她,也不会说出这样羞辱人的话,现在温水水什么都没做,他却含沙射影的讽刺,这还在人前,丝毫没顾及到会否被人听见。 总归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隔着一层血缘就生出了许多怨恨,温水水比不得他受人疼宠长大,也明了他是有意为难自己,她吵不过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温昭等不来争吵,转过脸睨她,即见着她兀自不做声,这样温顺的姿态和他生辰那天的凶厉完全不一样,他犹记得当时她有多癫狂。 所以平日的乖巧都是装的,装给别人看,好引来他人的同情。 他们已经撕破了脸,没必要再表现出和睦,若不是她逃来弥陀村,他母亲定不可能这么轻易容她在府中,她离间了父亲和母亲,像她这种人早该被赶出府。 一时几人都无话,就这么默契的走到了寮房。 三个大男人往院里一站,本就不大的院子显得更加拥挤,院里摆了几张竹椅和宽桌,上面早放了茶点。 温水水引着大家一同坐下,自己捧着杯子喝茶,“寒舍粗陋,慢待了殿下。” 萧笙祁捡一块桂花糕放嘴里象征性的咬了一点又放下,环顾四周一圈道,“表妹这里倒是清静。” “东边只臣女一个住户,”温水水解释道。 “本殿听说,在弥陀村除了每日早晚听经参佛,空了还需的出外头感受疾苦。” 萧笙祁含笑的看着温水水,略带担心道,“表妹身子骨瞧着娇弱,那等粗俗的事情想来是但不得的。” 温水水局促的抓着杯子,先看过元空,才缓缓说,“云华寺的大师们常过来帮衬,臣女这些日子还没出去过,要是真的可以去外面见识,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施主说的疾苦,贫僧的理解是修人世行,弥陀村的居士大抵都经过深思熟虑才入村暂住,想来也不会抗拒体验世间百态,”元空接过温水水的话补充道。 萧笙祁道了句也是,手点在桌子上,“表妹住的这间寮房不算小,平日一人在屋里许是会孤独。” 温水水听着腻烦,又不好跟他说的太重,只得绵绵道,“有含烟和从梅陪在身边,倒不曾感到孤独。” 哪有小姐会把丫鬟挂在嘴边,在他们这种人眼里,丫鬟根本算不得人,不过是奴仆,哪有主子会跟奴仆亲昵,主子向来要高高在上,端着架子,奴仆得匍匐外在地,万不能越过界限。 温水水这番话一说,萧笙祁眼中微不可见的显出一丝鄙薄,果然是小家出身,属实让人看了笑话。 但萧笙祁面上还是温润的勾唇,“表妹心胸开阔,本殿倒是想求你桩事。” 温水水将手放到桌子下,不禁握紧了拳头,“……只要是臣女能帮上的。” “本殿近日认了位义妹,她家中遭难,如今身无居所,”萧笙祁眉尖有忧愁,长长叹气,“本殿和她终归是男女有别,断断不能将她接进府邸,思前想去,还是表妹这处最安稳,你们都是女孩儿,两个人在一处还能做伴。” 这个忙温水水不想帮,萧笙祁和林月妍是一伙的,他虽然看着好说话,但谁知道会不会背地里耍阴招,他的义妹要真住进来,有个坏心眼,温水水哪儿能斗得过。 萧笙祁看出她的顾虑,补了句道,“本殿也知不能常住在表妹这里,只是她毕竟一个姑娘家,本殿不忍看她流落街头,这才出此下策,她家乡远在江都,又是体弱多病,本殿是打算等她将养好了身子,就叫人把她送回去。” 言下之意,不会在她这里住的长。 温水水一听见江都就倍感亲切,纵然是不太情愿,但又寻思母亲故乡的人能有什么可恶的,她自己回不去江都,也不能让别人回不了,不过是短住,她忍忍就是。 “二殿下把她送来吧。” 萧笙祁凝眉轻笑,“给表妹添麻烦了。” 温水水抿一口茶,干笑过,眼睛不自觉瞟到元空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好像将才他们说的话都没进他脑子里。 恰时含烟站廊下小声叫她,“小姐,您该喝药了。” 温水水唔着声,起身道,“三位暂且品茶,我先去喝药。” 元空和萧笙祁点头微笑,温昭拧过头睬都不睬她。 温水水没所谓的抬步往台阶上走,又听见萧笙祁问话,“臣弟好久没和皇兄对弈了,不知皇兄能否赏脸同臣弟切磋一番?” 元空摊手在膝上,从容浅笑,“即是施主相邀,贫僧当然不会推辞。” 温水水踏一只脚进屋门,偏过脸和从梅说,“去把棋盘端出来吧。” 从梅扶她入内,旋即转到耳房捧出棋盘放到桌上。 萧笙祁先占了白子,夹起一子放在棋盘当中,“前两天皇兄受了惊,三弟嘴上说的好听,可在父皇面前也没替皇兄说道说道。” 都是面儿上的好,谁会傻到当真,温家和林家立在朝堂上有几十年,这几十年够让陛下宽以待人,犯不着为了件登不上台面的小事喊打喊杀,不过是数落数落做做样子,萧承勋也不蠢,温家拉出了背黑锅的,他真跟陛下说了元空受辱的事情,顶多就换来陛下责骂两句,说不定还勾起陛下对元空的心软。 两个人争皇位可比三个人要轻松的多。 “施主还记着这个事,贫僧早已忘的一干二净,”元空也放上黑子,不急不躁道。 第9节 萧笙祁怔了片刻,随即又下子,“皇兄记性有些差。” 元空笑了笑未答,手下跟着落子。 温昭坐在旁边看的无聊,翻过身往屋廊那边跑。 “阿昭,别在这里惹事,”萧笙祁挺直脊背提点他。 温昭充耳不闻,快步进了屋。 元空修长的手扣在棋笥,“纵然是姐弟,温小施主也该敲一声门,终归男女有别。” “皇兄竟也会注意这些,他们一家子人总不能太讲规矩,没得生疏了。” 萧笙祁啃了啃手指头,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臣弟怎么察觉到皇兄紧张了?皇兄紧张谁?” 第13章 十三个大师 作茧自缚,破茧成蝶 元空淡漠一笑,“这里是弥陀村,贫僧不想看到辖管下的居士住不安稳。” 萧笙祁耸起眉,“皇兄放心,阿昭虽小但听话,绝不会闹事。” 元空呷一口茶水,放目观望着棋局,感慨道,“施主攻势迅猛,棋风稳健,倒叫人应对艰难。” “皇兄过谦了,”萧笙祁嘴上谦逊,下手却狠,落下一子当即堵死了他,“皇兄这棋下的臣弟有点瞧不明白,专往死路上走,竟有种作茧自缚的悲凉感。” “作茧自缚未尝不是破茧成蝶,”元空弯眸,淡定的捏着白子往棋盘上置去,那一子刚落,整个棋局就变了,他从死路变成活路,萧笙祁从进攻转成了被困者。 萧笙祁一脸大懵,手中的那枚棋子怎么也下不去,对面看似松懈懒待,其实早已形成了一堵墙,他只要敢冲进去,就只能在墙里等死。 他坍塌下肩膀,一手按在棋盘中,像是浑不在意的笑着,“皇兄好棋术,臣弟甘拜下风。” 元空揣着袖子老神在在,“施主的胜负欲太强,心早已不在下棋上,施主若是心中有事,自该去寻主事的人,贫僧陪你下这局棋并不能解决问题。” 萧笙祁掸了掸衣袖,“皇兄说的是,臣弟确实心不在焉。” 元空默声。 萧笙祁说,“月底父皇约莫会召玄明主持入宫。” 每年入秋,陛下都会让玄明主持去宫里一趟,宫中转设了佛堂,玄明主持和陛下就在这间佛堂中呆上几日,没有谁知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施主不如多喝两杯茶,”元空摸了摸桌边的茶杯,水凉了,他端起杯子将水轻轻倒在地上,重又续了杯热茶。 “到时候,皇兄会过去吗?”萧笙祁笑问道。 元空说了句阿弥陀佛,回道,“陛下召的是主持,贫僧不能入宫。” 萧笙祁转着手上的扳指,“其实皇兄也该去见见父皇了,臣弟这些年也瞧得出他念着你,你服一次软,父皇定会召你回去的。” 这话里参杂着试探,说的是好意,但听得是内里。 元空低眉笑,“贫僧多谢施主忧心了,寺内事务多,贫僧学的东西也多,其实旁的身外物着实空不出时间。” 萧笙祁这回笑的真开心,只向他拱手道,“臣弟的义妹入了弥陀村,还望皇兄多多照应。” “这弥陀村供居士清修,施主的义妹过来也得遵照着居士的规矩,倘若她触了戒律,这里便留不得她了,”元空并没答应他关照那个素未蒙面的女子。 萧笙祁笑着点头,“臣弟明白。” 元空收回所有黑子装回棋笥,浅声道,“施主还下吗?” “下,”萧笙祁抹回白子,与他继续对弈。 —— 屋里在说着话。 “我身子好了,这个药就不喝了吧,”温水水斜靠到竹席上,两条腿蜷在身侧,没个正形的支着脸往凭几里躲。 含烟捧着药吹了吹,哄道,“小姐快别任性了,元空师傅特特说了要您接着喝,总不会有坏处,您就捏着鼻子一口咕掉,奴婢给您做了点蜜饯,喝完药再吃这个不苦。” 温水水哀叹气,接过来碗一口喝尽,药才下肚没什感觉,片刻后就苦的吐舌头,那两片粉粉的唇微张着,艳红的舌自里探出,整张脸皱在一起,比平日多了些讨人喜的活气。 含烟跟着乐呵,急忙端来一碟蜜饯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这才瞧她眯着眼品尝出甜味,那表情十足的享受,含烟靠近抚摸她的头发,咯咯笑道,“小姐吃个糖果子都能开心成这样。” 比一般的官家小姐好养的多。 温水水扒拉她的手指,软声道,“以前也吃,只是吃的提心吊胆,现儿有你们,我想吃个东西不必担心里面有毒。” 含烟歪头笑,“小姐就不怕我们下毒?” 温水水摩挲着扶手,诚恳的注视她,“不怕的。” 这神态着实认真,偏偏生的稚嫩,自有一股执拗感。 含烟胸中越发柔软,将要再与她细说说,温昭寒着脸走进来,直截了当的杵在她们跟前,冲着含烟一挥手,“你下去。” 含烟踌躇着欲走。 温水水抓紧含烟的手腕,皱着眼不让她走。 含烟拍拍她,弯腰给温昭施礼,“昭少爷,小姐才喝过药,需要再躺一躺,您和小姐闲谈时间不宜过长,免得扰了药性,小姐身子不见好,老爷也发愁。” 她想着搬出来温烔,温昭再放肆也不敢对温水水动手。 温水水也听明白她话里的含义,心下放松就任她走了。 温昭勾过来张椅子坐倒,阴阳怪气的嘲讽她,“在父亲面前不是挺能说的,怎么到我这里就成了哑巴?” 见多了他怪模怪样的指责,温水水也胆子大了,她慢慢坐正身姿,攥着帕子别到另侧,“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混话。” “装的可真像,在我生辰那日发疯,害的温家颜面扫地,我要是父亲,我就将你赶出府!”温昭咬牙切齿道。 温水水脑子里想了许久也没有那天完整的记忆,只零星记得她带元空进兰园被他奚落一顿,委屈一瞬涌上来,她眨巴着眼,“这里是我住的地方,我没要你来,请你出去。” 温昭脸色差极,厌恶的瞪着她,“你害的父亲和我母亲生间隙,有了你温家不得安宁,像你这种人不配活在人世!” 温水水脊骨一震,她长这么大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全拜他们所赐,现在他竟然好意思说出这种话,真的是仗着家世显赫,就能随意辱骂人。 “……是你们抢走了我的父亲,鸠占鹊巢之后还想将我驱赶走,你叫我去死,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温昭一拳砸在案桌上,竖着眼笑,“我提前跟你说过,不要跟和尚拉拉扯扯,想来你根本没听进去,你自己管不了自己,不如我来替你管,你这双四处乱飘的招子也没什么用,除了整日勾引男人,给父亲丢脸,我帮你除了去,也好让你安分!” 第14章 十四个大师 施主不该答应人住进来…… 温水水两腿打颤,湿红着眼下地,跟他对峙,“你空口白牙的乱咬人,有能耐你去父亲面前说我,不过是觉着我性软,你打我说我,我都还不了口。” 温昭的拳头捏的咯吱响,那眼中也冒出火,他动了杀心,杀了她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他母亲说得对,这就是个祸害,留着她只会拖累他们。 温昭张开五指,伸手过去就想掐她脖子。 温水水两眼泛黑,怨恨浮起,她的脸呈现出一种阴暗的狰狞,刹那间举起手来要反拧他。 后方一阵风过,温昭下意识避到旁边,再一看,元空身形快速移到温水水前方,竖起手对温昭道,“温小施主,请勿在弥陀村伤人。” 温昭一下撤手,眼睛望向他后面,温水水煞白着脸,再不复那一瞬的怨毒,就仿佛他见到的是虚像,他哼笑道,“元空师傅好借口,你和她什么关系值得你这般护着?” “小施主话里有话,贫僧是佛门中人,温施主如今是弥陀村的居士,贫僧自当有责任保护她,”元空笑容不变,手里的佛珠顺着手掌滑到腕上,随时警惕着他出招,“温施主是你的姐姐,你对自己的姐姐下手,可曾有过良知。” 温昭眯起眼,“这也是你们佛门中人管的?” 元空说,“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1,小施主对着血脉相连的亲人却有如此阴毒的心思,温施主何其无辜,贫僧不能袖手旁观。” 温昭脸色发青,手指张了又收。 萧笙祁踱着步子跨进门,冲着他做出呵斥的语气,“阿昭,你越来越不像话了,还不快给表妹道歉!” 温昭虽有不愈,但仍是举起手向温水水赔礼,“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温水水老老实实唔道,“没事。” 空气一凝,片时竟生出些尴尬的氛围。 萧笙祁把温昭拉到身旁,向元空弯腰行礼,“皇兄,时辰不早,臣弟和阿昭就不在此打扰了。” 元空蓄着笑,“施主走好。” 萧笙祁挑眉,眼转向温水水,“表妹,本殿很快送人来,她若有惹你不快的地方,还望多担待。” “殿下放心,臣女会照顾好她,”温水水诚恳道。 萧笙祁笑里隐现一丝讥诮,随即跟温昭一起离开。 他们一走,温水水提着的心立时放松,元空自觉退到门外,背光立在台阶下,与她道,“这间寮房不算大,施主不该答应人住进来。” 温水水一瞬明白他先前话里的意思,当即后悔的想要捶自己,可已经同意了,她再想拒绝对方也不可能容她开口,“这里归大师管,他们不敢乱来的。” 元空浅笑着摇头,“贫僧一个人不一定能兼顾。” 温水水听出他的疏离,闷闷唔声。 “大师,我病好了,您开的药能不喝了吗?”不是温水水矫情,那药苦的她喝下去喉咙里都能冒苦水,是真的难喝。 元空露出带有深意的神色,“施主看似病好,实际还没好全,这药是贫僧自己调出来的,纵然不治病也能算作补药,施主喝了不会伤身体。” 温水水再不想喝也找不见理由。 元空抿一下嘴角,缓慢走了出去。 —— 萧笙祁果然隔天就将人送来,是个样貌娇艳的女人,不仅脸生的艳俗,身姿也妖,就连说话也带着股难以言说的媚,刚进门就没个样子的往椅子上一坐,朝温水水抛了个媚眼。 “听二殿下说,温小姐和妾身同属江都人,没想到能在西京见到同乡人,妾身名叫蓉娘,爹爹是个手艺人,奈何今年年初被个街霸折断了手,连住的地方也被人盯上了,若不是二殿下仁善,妾身早死在路边了。” 说着就哭哭啼啼起来,温水水原本瞧她作派有些不喜,可看她哭了也免不得哄上两句,“蓉娘,二殿下待你这般贴心,这也是你的福气,那些苦都算过去,往后自有好日子,等你身子好了,让二殿下送你回江都,就不用再怕了。” 蓉娘哭着哭着就停,别扭着神态道,“小姐说的是,也只有这么些盼头了。” 温水水撂下团扇,扫眼瞥过从梅,从梅机灵的凑上前,笑着跟蓉娘道,“蓉小姐,这屋里就一张木床,不方便两人睡一起,奴婢叫人新搬了张榻进来,和床也没大差,蓉小姐将就着睡,等过段时间奴婢去跟寺里的管事提提,换一张大点的床,好让您睡得自在。” “头次被人叫小姐,怪脸红的,”蓉娘挑着兰花指娇笑,一副烟视媚行的模样。 看的温水水和从烟鸡皮疙瘩冒出,温水水搓了搓手,僵笑道,“你是二殿下的义妹,论身份,合该叫你一声小姐。” 蓉娘自顾乐滋滋,倏尔翘着腿歪在案桌上,冲温水水挤眉弄眼,“温小姐,妾身跟你打听个事。” 温水水斟了杯茶给她,“什么事儿?” 第10节 “妾身听说,守这里的是个极俊俏的大和尚?”蓉娘咕了口茶水,揉着帕子掩不住娇羞难耐。 她问的是元空,温水水回想着元空的相貌,眉长眼亮,鼻梁挺直薄唇若削,身量也高,单就外形看,比她见过的几个男人都出众。 可他是个和尚,再好看也不能挂嘴上说,这对僧人不敬重。 温水水耳边泛红,懵然道,“倒不曾注意过。” 蓉娘翘着眼尾睨她,少顷将手往桌上一按,咂吧着,“也没个搭嘴的,估计往后闷。” 温水水本就觉着她不对劲,这才刚来一会儿一个事,心下懊悔又没法赶她走,琢磨回头定要找元空将她撵走。 这时含烟进门来,随她后面的是个圆脸小和尚,躬身和温水水道,“小姐,觉尘小师傅过来送了两本经书。” 觉尘托着两本书举到温水水跟前,一板一眼的鼓着小脸,“女施主,这是贫僧师傅让交给您的。” 温水水看他可爱,顺手接了书,往他光秃秃的头上摸摸,笑问道,“元空大师怎想起来给我送书来。” 觉尘说,“居士们都有。” 温水水咳了一声,正想着让从梅拿些蜜饯给他吃。 蓉娘突然凑过来,一把揉到觉尘的小腮帮子上,觍着脸道,“哪儿来的小秃头,这模子长的可真秀气。” 第15章 十五个大师 失控 觉尘登时傻住,未几拨开她的手,抬起圆乎乎的手竖在面前,严肃道,“施主请莫要乱动手脚。” “腿都没长齐的小和尚,也讲究这个,”蓉娘扑哧笑,扭着水蛇腰走近一步,还想摸他脑袋。 温水水连忙将她拉住,推着她往一边,“蓉娘,寺里有规矩,咱们在弥陀村也得遵照,没得回头你没事,他得受罚。” 蓉娘撇唇,倏地推开她,旋身问觉尘,“你师父是元空和尚吧。” 觉尘点一下头,“施主说的没错。” 蓉娘转了转眼睛,手指绕到头发上,弯唇道,“据说元空和尚医术高超,妾身身子骨素来弱,要是能得他相看两眼,想来能好的快。” 温水水有点气了,这女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出身,行事作风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下流,她偏身对着从烟道,“蓉小姐身体虚,你快扶她进里边儿斜着。” 从烟当即会意,赶紧走到蓉娘旁边扣住她的手腕颇为体贴的将她往房里带,“蓉小姐,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是早点休息吧,明儿还要听早课……” “早课是不是元空和尚主持的?”蓉娘抓住话头问。 温水水这时已经维持不住笑脸了,凉凉盯着她道,“蓉娘,元空大师是云华寺的高僧,你这般不尊重他,想来进这弥陀村委屈了你,不然我叫人送你出去吧。” 她生了张软弱的脸,平素不发火会很没威慑力,这也是温府的人为何都敢欺她的一个原因,可只要她黑起脸,就能看出她也有隐藏的脾气,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惹她了,让她不高兴了,她都想还回去。 这在以往完全不可能。 蓉娘也被她唬住了,转而扶着额头痛呼道,“哎呦!妾身头疼的厉害,可得好好躺着。” 从烟忙不迭将她连拖带拉搀走。 她一走温水水怒气渐消,一刹那连自个儿都惊奇怎么轻易就生气了,不过瞬时她就把这些都归为被蓉娘刺激的。 正巧含烟拿进来两袋子蜜饯瓜子儿,温水水打开来确定没有什么违戒的食物才敢给觉尘,“这些零嘴都是我平日吃的,不算什么好物儿,小师傅拿回去给你们师兄弟分了吃着玩儿。” 觉尘咽了下口水,想拿又没伸手,“师父交代了不能吃施主的……” 温水水眼垂下去,良晌却温笑着说,“小师傅来跑一趟,这些只能是你的报酬,总不能让你白受累,且吃着吧,你师父要是说,回头我去和他说明白。” 觉尘挠两下头,眼珠子愁着吃食直吞口水,温水水见状立刻就把两袋子塞他怀里。 “贫僧谢谢施主布施,”觉尘欢快的抱着袋子跑走。 温水水抿着笑,心下却是惶惶然。 —— 果然第二日早课,元空就单独跟她把这个事提了。 “温施主,往后不要给觉尘东西。” 温水水喉间一堵,无促的抠着手指头道,“大师,我只是给了些孩子爱吃的小玩意儿,这也不行吗?” 元空的唇微微挑起,“温施主是好心,但会让觉尘养成重口欲的坏习惯,他心智不坚,这对他没有好处。” 温水水面上红云浮起,看他都艰难,只俯首往下,纤长白皙的脖颈透露,她的嗓音低的难听见,“您是在故意推诿。” 不过是些逗孩子乐的小吃,他没道理不准,他自己还买糖回来给觉尘,左右要跟她分的开,丁是丁卯是卯,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嫌她麻烦了,又或者如她想的那般,终归是看不上她,只把她当个普通入寺的香客,尽着自己的责任来庇佑她,只要她离开了弥陀村,指不定他转头就不认识她了。 像她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能招人烦。 温水水怔怔懵懵,有些难受……好像不止有些。 “施主可能不了解佛门清规,听经参佛,修的是心性,欲念难绝终有一日会自害其身,”元空如是道。 温水水握紧手,很轻的道了个好,转身顺路道往回走。 她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从前她一个人过来了,往后照样也能一个人过去,好友亲朋于她而言是奢望,她再不求了。 元空看着她走远直至不见,半晌转步朝寺里去。 “元空和尚!” 隔着声儿都能听出娇俏,元空拧了拧眉头,转而平舒开,徐徐转身,正见一女子小跑过来,身上穿的高腰襦裙,衣襟微开,一只手半遮在身前,倒没露出多少,只她脸上浓妆艳抹,搭着衣裳正像是那青楼楚馆里的女人。 元空当即黑了脸,“这位女施主,进了弥陀村就该恪守弥陀村的戒律,不该大声喧哗,也不该衣着不得体。” 蓉娘哪儿听得进这些,她早上起迟了,原本就赶不上早课,还当见不着元空,眼下瞄到人,当先将他一打量,两眼直冒光,还晓得叫他敬称,“小师傅,妾身近来虚的慌,听说你会医术,不如给妾身看看?” 元空敛目。 蓉娘急切的要来抓他,“你就给妾身看看吧,妾身病的难受。” 冲她这架势也没人信她有病,但还在外面,元空不愈和她拉扯,往边旁站一侧,到底忍让着道,“贫僧随施主去寮房吧。” 蓉娘还怕他不去,赶忙应答道,“妾身住在温小姐的居处,现儿温小姐估摸还没进屋,咱们赶紧些。” 元空眉心皱成川,未置一词的先跨步。 蓉娘看着他挺拔的身躯,心口难免荡漾,火急火燎的追了上去。 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蓉娘迫不及待的反手关上门。 门声一落下,温水水在里头就听的一清二楚。 “元空小师傅,妾身这一身啊,就没有不疼的地方,您最好给妾身里里外外从头到脚都看一看,”蓉娘脱了鞋子靠在榻上,媚眼如丝的瞧着他,自己先把衣带子解开来,只等着他碰。 这间主屋暂时放下了两张床,中间隔张屏风,缘着温水水嫌她,这下好,倒让她随意带人进房里。 温水水捏紧笔,屏气等着元空回应。 外头元空面色冰冷,并没有上手触碰她,“施主,你没事贫僧就先走了。” 他一点目光都没落在蓉娘身上,挪腿就欲走。 温水水私心里生喜,元空素来高洁,岂会跟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纠缠,她果然没看错人。 外头嘭的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片刻就听见蓉娘娇滴滴的叫声,“小师傅,妾身摔倒了,你快来扶妾身一把。” 温水水不觉鄙夷,这种小把戏她都看得出,不信元空会入套。 可惜下一瞬她就听见蓉娘娇羞难耐道,“小师傅真会体贴人,妾身夜里长犯冷,不知小师傅能不能留下来替妾身暖暖被窝。” 温水水满脑子惊愣,她无法想象外面的情形,元空在干什么,蓉娘如此恬不知耻,带着他进她的屋,他如果不愿意谁能强求他来。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又不是没见过,仅仅因为他救过自己几次,就把他想的多么圣洁,忒的可笑! 她突然立直身伸脚猛踹到屏风上,那架屏风应时翻倒。 蓉娘松开元空的衣袖,团身滚到一边险险避过,直瞧见她站在木施前,不快道,“你怎么回来了?” 温水水阴森的盯着她,“这间寮房是我住的,你莫不是以为,你住进来了就可以为所欲为。” 蓉娘爬起身,当先往元空身上靠,“小师傅,你瞧瞧她,好生吓人。” 元空拂袖避让到左侧,双掌合并面目覆冰,“女施主接连越线,这弥陀村不留浮躁之人,贫僧随后叫人送你离开。” 蓉娘登时换出一副泼辣的面孔,指着他的鼻子骂,“死秃驴你装什么正经!跟我进房间难道你不是动了色心?” 元空抿直唇,“贫僧以为施主真有病。” 蓉娘一甩袖子,眼睛自他瞟到温水水,冷不丁说道,“怎么着,在这房里我还是多余的,你们俩一看就有奸情,堂堂相府嫡小姐自己家不待,却巴着个和尚住在这么个破地方受苦,可真是痴情的很,没准过些日子肚子大了,家也不用回,干脆就被他养在寺里得了!” 她撂完话,还要轻蔑的往温水水通身打转,温水水霎时怒火冲天,扬手照着她的脸甩了一记耳光,打完不等她反应,张手掐住她的脖颈死命勒,“凭你也配诋毁我!” 暴戾自那张柔艳的白皮底下沁出,她的眼睛渗出湿红,像是哭又像是兴奋。 元空一眼看出不对劲,急忙道,“温施主,切勿动怒。” 温水水像是听不见,她的眼睫飞速颤动,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滑落,可她手里的劲头在加大,掐的蓉娘直翻白眼。 元空立时扣住她的手腕拉开,蓉娘摔地上猛喘气,还不待呼匀,温水水五指成爪迎着她的面门上抓来,她慌的往后退,元空包住那只手,扭头道,“快出去!” 蓉娘惊恐的冲出了门。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温水水的愤恨也转移给了元空,她用另一只手拍元空的脸,泪眼朦胧的笑道,“你和他们也没区别。” 元空定定的注视她。 温水水推了他一下,被他扣住的手腕没松开,她轻眨眼,眼泪啪嗒往下掉,“怕我追杀她么?” 元空道,“贫僧给施主念段经听吧。” 温水水斜勾着唇,伸手过来掰他的指头,“念经回你的禅房,别在这里污了我的耳朵。” 元空放了她,背身去关上门,依着墙坐倒,两手做结口中低念出声。 “稽首皈依苏悉帝,头面顶礼七俱胝自1……” 这声音沉沉入耳,温水水积压的怒怨慢慢消散,她神色迷惘,突然又怅然,轻声说,“我有些难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难过。 喉音止断,元空仰视着她,“你只是病了。” 温水水嗯一声,弯身蹲到他身前抱着双膝道,“我没病。” 元空和她对视,“你没病。” 温水水笑了笑,伸长手摸他的眼睛,“你眼睛真好看。” 第11节 她的手指柔软,指腹轻轻压着睫毛,一下一下,只要她下手重一点,元空的眼睛就瞎了。 元空任她碰着,眼睛还专注的望着她,“施主要休息了。” 温水水摇着头,手缓缓抚摸他的鼻尖落到那半开的唇口上,她眯了眼,小小声问他,“你刚刚跟她在做什么?” “她摔在地上,贫僧扶她起来,”元空说,嘴边的指头一不留心就碰到,他有些微不自在的退了点。 温水水凑近他,浓长的睫与他交错在一起,她呢喃着,“你也扶过我。” 他们靠的太近,元空退无可退只得抬手轻推她,“施主,你越矩了。” 温水水按下那只手掌覆在身前,曲腿跪在他的膝头,咬着软红的唇在他脸侧呵气如兰,“你能陪着我吗?” 元空的手被她捧在怀中动弹不得,忽视不了的热香沿着他的手心传到鼻下,他忽的神色放空,沉眸不语。 温水水失落的将脸贴到他脸边,轻微蹭了蹭,“她叫你师傅,我不喜欢听。” 元空脊骨僵直,良晌没答话。 “你开的药我不爱喝,以后不喝了,”温水水似怨似叹的依在他胸前,闭眸贴靠着他的肩,“你在里面下了什么?” “治病的药,”元空道。 温水水低笑,“什么病?” 元空扼声。 温水水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完全依赖的黏着他,“我叫你大师。” 元空凝眸。 温水水微仰起头,露出疑惑道,“可我记得我好像也叫你师傅。” 元空平直声线,“名字只是称呼,叫什么都可以,只要施主开心。” 温水水说了句,“我不开心。” 她摸到他的后颈,脸撇一边,眼眸望着他浅薄的唇道,“你陪我,我就开心。” 元空偏过头,眼中已然成灰,“施主身在迷妄,等回头醒转定会后悔。” 温水水揪住他的前襟,“什么是迷妄?是你吗?” 第16章 十六个大师 恨他不识情 元空没接声,目色霭霭的看着她笑,“弥陀村简陋,施主约莫住不惯,贫僧还是通知你父亲来接你回家吧。” 温水水瘪着唇,“我不回去。” 元空静声,缄默的直视她。 温水水捂着口打哈欠,头重新枕到他颈下,墨发如瀑般散落在他的胳膊上,她犹不自知,懒懒的耷拉着眼跟他埋怨,“你先认识我的。” “贫僧认识许多人,”元空淡声道。 温水水掀起眼,伸手挠他下颌,润着眸哑哑道,“我想跟你做朋友。” 相交一生,只有彼此的好友。 元空板直声,“贫僧并非施主良友,施主往后会遇到很多人,现下不过是孤独,你瞧见了贫僧,便以为贫僧和你是一路人。” 温水水眼角的泪断断续续淌,泪珠滴到他胸前晕开出深色的花,她抱紧了他,脸埋在他的领口处,撒了他一身泪,“元空。” 元空压住手心的佛珠,低念道,“但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动无静,无生无灭1……” 温水水抬手覆住他的唇,连连吸着气道,“别念了。” 元空停住,垂眼时的表情显出佛性,他说,“贫僧该走了。” 温水水身体一颤,良久笑了,“我好困,你抱我去睡。” 元空没动。 温水水轻轻的笑,“你不想走么。” 元空慢慢伸直胳膊穿过她的下腿将她抱起,缓步朝外榻去。 温水水缩着全身躺进他的臂弯里,她睁不开眼,张唇一口咬住他,“……不睡这里。” 元空顷刻僵硬,片晌懂了她的意思,绕过地上的屏风将她放倒在木床上,元空俯视着她,看她背对着自己蜷缩成团,莹白的脸这间阴暗的屋子里异常显眼,她像是被枷锁捆牢,挣不开也不想挣,还想将他也拉入深渊。 元空脚下转动,一步步往外走,直走到门边拉开栓,他听见她细细的嗓音,“你还来吗?” 元空不答。 “你不来了,以后药也别送进来了,”他听见她如是说。 元空回头看她,她的身子平躺开,脸侧现出诡异的红,那眸中含着温软,一如她这个人,柔弱、不能承力。 但她像藤蔓一样绞缠着他,他想将她剥离。 她大概立刻就会死。 她只是在病中,需要人呵护,她现下做的一切都不是她自愿的。 元空温声道,“施主睡吧,贫僧明日过来看你。” 温水水浅浅勾唇,“让她滚。” 元空微一颔首,“那位女施主贫僧会派人送回。” 温水水合着眼很快陷入深睡。 元空悄悄走出门,恰见含烟等在廊下。 “元空师傅,那药真能治小姐的病?” 元空揣着袖子,“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含烟点了点头,“劳烦师傅费心。” 元空沉下目走出去。 直回到禅房,玄明主持盘坐在罗汉床上,瞧见他先呵呵笑,眼边的皱痕迭起,颇具慈悲相,“元空,弥陀村往后你别管了,老衲让元达去替你。” 元空弓起背,“好。” 玄明主持笑意加深,“那位小施主在这里住了些日子,不见温施主过来接,确实可怜,出家人自来仁慈,你待她好些也没错,老衲不拦着你。” “弟子会注意分寸,”元空应话。 玄明主持唉一声,“这月过了,可别忘了回汴梁。” 元空伏地给他磕头,沉声道,“弟子多谢主持体恤。” 玄明揭开茶盖倒水,吹两下热气品一口,“老衲赐你法名元空,你可知何意?” 元空头抵着地面等他点拨。 “元空,缘空,你自小聪慧过人,对佛法也颇能领悟,老衲虽然是遵着陛下的话收你为徒,其实心里真的盼你能继承老衲的衣钵,”玄明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弯腿下地,走两步到元空跟前,扶着他起身,略有遗憾道,“你不是正统佛家弟子,老衲也不忍心让你遁入空门,倘若有朝一日你真心敀依,老衲自是欢喜,但你若愿重新入红尘,老衲也欣慰,只一句话。” 他拍拍元空的手,“遵从本心。” 元空低眸,许久他回道,“您曾经跟弟子说过佛祖舍身喂鹰,弟子也只是想救人一命。” 玄明愣怔,随后了然道,“老衲狭隘,佛渡众生,你既有此心,老衲当鼓励你。” “主持曾说,蝼蚁尚且偷生,可人若没了生意,要如何去救?”元空虚心求问。 玄明抚着胡子,“做她困境中的引路灯,牵引着她走出来。” 元空五指成拳,沉默片刻应道,“弟子顿悟,多谢主持点拨。” —— 翌日起了霜,元空赶早让寺里的知客将蓉娘送出了弥陀村。 弥陀寺归元达负责,元空也就当真空闲了,手头的一些零碎事做完,约莫才到过上午。 他算算时辰,换了件轻便的僧袍从后院出门。 弥陀村离得近,走小半刻钟就到地方。 从梅瞅见他来忙擦着额头的汗道,“元空师傅,我家小姐很不对劲,房里的桌椅板凳全被她砸了,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您交代让她喝药也没喂下去。” 元空长眉微蹙,快步上了台阶,从梅将门打开,他伸一只脚过门槛,倏忽想起来道,“温施主的状况你们透露给其他人吗?” 从梅慌张摇头,“奴婢们也知道传出去不好,哪儿敢乱说。” 元空轻浅抿笑,安慰她说,“倒也不是顽疾,你们若有空余,多与她说话,也算得上救她。” 从梅把这话记下了,匆匆催促他,“您快进去。” 元空走进房,正见含烟把温水水抱在怀里,地上乱的很,碎碗落一地,空气中还能闻见药的苦味。 含烟轻拍着温水水的脊背,红着眼笑道,“小姐,您看元空师傅过来了。” 温水水挥开她的手,仰起脸来阴冷的望着元空,“你竟敢设计用药抹杀我!” 她的脸上显现出凶恶,赤脚纵下地,踩在碎片上都不顾疼,猛摁住他继续道,“她是我护着长大的,你想干什么!你想害死我们!” 那只手分明绵软无力,可竟也像生了利刺扎在他颈部的肌肤上,元空平静的应承着,扫过一旁战战兢兢的含烟,她立刻会意,悄声退离。 “施主,贫僧是在医治你。” 温水水哼哧着气,一手拽着他往床上去,她就站在床框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医治我就是杀我?” “施主想错了,你们是一个人,”元空心平气和的跟她笑。 温水水扬手往他面上打,被他轻松握住手,她放肆的笑,“你凭什么管我们?这是我和她的事,你药死了我,你愿意保她一生?” “施主是弥陀村的居士,贫僧看你痛苦岂能坐视不理?” 元空放了她,低头看地上的药滓,“可能短时间有些难挨,但等过了这段日子,你就能像个正常人。” 温水水抬起脚踩在他的肩头上,下裙半敞,她的腿若隐若现在其中,嫩白纤长,一眼就能看到底,可又看的不清,隐隐约约似遮非遮,叫人看了想撕开那裙摆,掌在手中把玩。 元空那长长的睫扑闪不停,他明显怔住了,但很快他把双眼闭紧,艰涩的劝她,“施主,请自爱。” 温水水足尖轻挑,一点点勾住了他的衣襟,有一下没一下的推着他,“你都要杀我了,我为何还要自爱?” 元空想后退,她的脚滑到腰边,干干脆脆的盘上了他的腰,随着他的退步,她也被带离,全身放松的窝在他怀里,下盘微微收紧,一条腿得不上力的掉落又被她强撑着缠回去,她抠着他的喉结,腰肢轻微动了动,酸了半边身,“她想要你,我能感觉到,我现在做的事,她也清楚,你看她默认了,她恨不得你能碰碰她呢。” 第12节 元空的喉结不受控制上下动,全身绷成了石头,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右手按在她腰上,妄图将她从身上剥离。 温水水张口舔了舔他的下巴,察觉到他抗拒又抑制不住反应,赞叹道,“你的药有点好处,至少她能感觉到我了,我会死吗?” “不会,”元空咬紧牙关束住她,把她放回到床里,才一落下去,那两只脚就如着不上劲软倒。 温水水摔到褥子上,外衫开了些,削肩裸露,白的恍人,胸口微微前倾,能见着遗漏出来的月白小衣,实难挡住那好风光,她颤着身,抬起尖细的下颚无辜望着他,“大,大师……” 那一抹作恶的魂躲进了角落里,她又恢复成原先的胆怯。 元空急忙转过身欲出屋,“施主先穿好衣裳吧。” 温水水醒不过来神,她瞧得见自己是什么情形,发疯时她闹成哪样她也记得散碎,是她强迫着元空做些出格的行为。 她怎么能这样?她的身体里藏着两个人,邪恶的,懵懂无知的,这两个人都想用卑劣的方法将元空困在手中。 可是他没走。 温水水羞红了脸,瞅着他快要走出屋很小声道,“我脚破了。” 这辈子做的最丢人的事莫过于现在,她衣衫不整的陷在床里,纯情却又藏了心思。 元空立在门边没回首,只道,“施主的丫鬟就在门外。” 温水水难堪至极,再没脸往下说出留他的话。 屋内安寂,元空甚至思绪飘浮,回想起了主持先前说过的话,他本可以不用管温水水,其实人都是自私的,明明知道对方有所图了,远离就好。 可他没有走,心善是好事,心善也是累赘,会被人要挟甚至牵着鼻子走,他长这么大,行善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元空终究转过身,“施主屋里放了治伤药吗?” 温水水忍着窃喜指向柜子,“在那边。” 元空兀走到柜子边拿出来药箱,挑了支药膏俯身在她脚边抹药,目不斜视道,“温施主,药还要接着喝。” “嗯,”温水水乖乖应着,眼珠子挂他脸上,没看出半点情绪起伏,她试探的问,“您没来上早课。” “寺里事务繁忙,主持看贫僧忙不过来,让元达师兄替我分担了些,”元空用绷带给她裹好脚,再三交代道,“施主神魂不稳,贫僧开的药要接着吃,平日记得保持平静,万莫动怒。” 温水水抬了下脚,裙底春色乍现,元空手抖了两下,那只小足跌到床沿下,裙摆也因着这动作袭上去,那腿整个暴出。 白,润,粉。 元空的瞳孔微缩,目光不自觉往其他地方看,恰见温水水支着身半坐起来,外衫坠在腰侧,她软手软脚的往身上拉,太慢了,能看的全数落进他眼里,她只能团着手遮在胸口,其实遮不了多少,如今这样她算彻底完了。 她长这么大,胆儿小的见着杀鸡都怕,现在被人这般望着,她竟然只会羞,她何时已经放浪成这副德行。 可是她想留住他,脸皮不要了也要将他留住。 元空瞪大了眼,看她侧过脸,细长颈子娇矜的伸直,那头长发垂在肩头,有几根调皮的爬进了她的衫袍,这是美人慵懒卧床时才能偷窥到的闺阁迤逦,谁见了都想一亲芳泽,与她共赴巫山。 元空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奔门外,甫一出门他再回头,那屋中床畔,她幽幽的望着他,似在恨他不识情。 他立时跨步出了院子,快的能赶上跑。 第17章 十七个大师 他以为她是追他而来 元空一连数日没来弥陀村,温水水喝的药倒是一次没落下,可能是药喝的多了,她也没觉得有多苦,只是会无聊,是那种无人倾诉的无聊,她记起了一些事。 譬如她原本不叫温水水,她叫温若娴,娘亲说,娴字无能,两水才能翻身,娘亲要她克死父亲。 譬如她杀过人,死的是给她娘亲下堕胎药的老嬷嬷,八岁她就能杀人了。 再譬如母亲曾留给过她一枚扳指,说是她的嫁妆,那枚扳指被她藏在了她的梳妆盒隔层里。 温水水的梳妆盒是娘亲叫人做的,这些年她都当做是普通的盒子装些胭脂水粉,眼下想起来事了,她就把梳妆盒搬出来,直接抽掉了底下的暗板,果然见到那枚扳指。 扳指上落了层灰,温水水捏帕子细心的擦拭干净,翡翠镶金的指面呈现,上头刻了个柳字,温水水爱惜的抚了抚,将它带在手上。 她觉着自己好像大梦一场,醒来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诉说着那些遗失的记忆,她做过的混账事,受过的伤害全数涌回。 这些年,她活的像个废物。 屋外传来敲门声,温水水拍拍袖子上的灰尘,起身去打开栓。 含烟站门边揣度着她面色道,“小姐,觉尘小师傅说,这次送过药他就不来了。” 温水水扶着墙跨过门,往廊下站去,恰好瞧见院里的斗雪红开的热烈,她捞了一朵到手心,黏着花瓣看它沁出红汁,轻轻道,“元空大师做什么这么久不出来。” 即便是为了躲她,也没必要藏到现在,她不后悔那日做下的事,她想要得到元空,想要元空的眼里只有她。 含烟解了帕子给她擦手,“奴婢问了觉尘小师傅,倒不是元空师傅不出来,月初他就离开云华寺去汴梁了。” 温水水眼眨不停,“汴梁那么远。” 汴梁确实远,从西京去汴梁坐马车都要几天,对温水水这种未出闺阁的小姐来说,简直无法想象。 他就算不愿意见她也不用跑那么远,她有那么吓人吗? 含烟低咳两声,“听说元空师傅每年都去。” 温水水侧坐到栏杆上,把头依着木梁喃喃自语,“他可真会挑时间。” 含烟不好接话,正巧见从梅气鼓鼓踢开院门跑进来,转声说她,“像什么话?小姐还在呢!你撒气不看地方?” 从梅摔了手里的篮子,叉腰火大道,“府里都俩月没寄月钱过来,奴婢们省着些不当事,叫小姐怎么过!” 温水水听着话皱起眼,“管家没送钱来么?” “原本说好的,每月中府里派人来送月钱,缘着小姐住外头,本就过的不如在府里,老爷当时还让每月一两银子,奴婢们的钱另算,现在好了,那些人全不管事儿,愣是叫咱们受罪!”从梅大声抱怨道。 温水水绞着手思索,那帮人巴不得她死在外面,又怎会再给她钱,这弥陀村说到底也是别人家的住处,银子给到位了,才能继续住,要是哪日没了钱,村长就能将她们赶出去,云华寺的僧人鲜少管这些,居士虽说有人布经讲佛,但生活琐事却另有人管着。 这里不宜久居,得回江都。 “我们手里能用的银钱还有多少?” 含烟拉开香囊递给她看,“小姐,就这么点了。” 温水水往里一看,全是些碎银子,林林总总加一起大概不到半两,她把香囊还给含烟,沉声道,“眼下这样,你们跟着我也没好日子过,不然就回去吧。” 含烟和从梅立时跪到地上,颤声道,“小姐,您别赶奴婢们走。” 她们要真回去,温府也不会有人收容,现在再拎不清也能懂,那满府的人根本就没把温水水当小姐,她们跟了温水水,就意味着是温水水的人,别的院自然不可能用她们。 温水水赶忙将她们扶起来,她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敛眉浅笑,“这里我们不能再住了。” 从梅抹一下眼泪,“要是元空师傅在就好了。” 温水水偏过脸,压着声道,“我娘亲给我留了些地产铺子,只不在这边,我们回南边就还能吃穿不愁。” 从梅破涕为笑,“夫人当真是好,全为小姐考虑到了。” 含烟倒是哎声,“要是走,我们就快些,说不定还能追上元空师傅呢!” 温水水低下头,脸红透了,一声不吭。 含烟当她尴尬先前闹事,打趣道,“元空师傅向来大度,小姐病里惹得笑话讲不定他都不记得了。” 温水水闷闷的想,她宁愿他耿耿于怀。 “奴婢现在去叫人赶马车过来,小姐您先和含烟收拾吧,”从梅快速跑出了门。 含烟便牵着温水水进屋里,把细软收进了包裹。 晌午三人就乘着马车悄悄出发了,弥陀村进出的马车有不少,她们离开没惊动任何人。 女人出门多少不便当,从梅倒是机灵扮了小厮模样,自觉充当车夫赶车,可路上也耽搁了不少时间,走走停停的问路,不过倒真让她们赶上元空了。 元空是一路徒步过来的,出家人心诚,在外历练也很少用车马代步,他走的不快不慢,温水水的马车就跟在他身后好一段时候。 “元空师傅着实能吃苦,”含烟感叹道,皇家出身的人都身娇肉贵,出门讲究排场,不带个长队都嫌不威风,像元空这般本分的,真的少。 温水水支腮看着元空背影,走这么长也不佝偻,只时不时抬袖子抹脸,想来是一身汗,她抬头看了看天,这会子正午时,太阳烈的很,虽不及夏日也热的能出汗。 “让从梅追上去。” 含烟挑开车帘往从梅肩上拍,“快跟上元空师傅。” 从梅冲她吐舌头,一鞭子抽马屁股上,那马长嘶一声,撅着蹄子冲跑,直接冲过了头,从梅使劲才将它勒住。 马车带起的风沙全吹到元空面上,元空拂了拂袖子打掉灰,低头继续往前走。 “元空师傅!”从梅朝着他叫道。 元空停下脚步略有差异的望着她们,正见温水水垂着眼眸将脸侧在车窗外,她的耳朵通红,眼尾余光颤泠泠落在他身上。 元空下颌微紧,立在沙尘中一时没动。 从梅挥着手里的鞭子又对他叫道,“元空师傅!是我们呀!” 元空斟酌片晌还是走了过去,他给三人行了个问讯1,“三位施主不好生呆在弥陀村,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以为三人是追他而来。 温水水捏紧帕子,一手挡在脸边戳了戳含烟。 含烟立刻露出一副苦相,唉一声,“老爷好些日子没送银两来,府里也不来人,奴婢们手头紧,就是可怜小姐受苦,小姐想来想去要带我们回江南去,那边好歹是夫人本家,总不会短了小姐吃喝。” 元空皱了下眉,她们三个岁数轻,面儿还嫩,一路南行遇着歹人的可能性极大,他想了想转头看向温水水,“温施主,这路途不是你们想的那般轻松,你们孤身在外不安全,贫僧修书一封给你带回去交给弥陀村村长,暂住在那里不会有人赶你们。” 温水水回望一眼他,倏忽把头低下去,“不用了。” “从这里到江南,少说要小半个月,路上磕磕跘跘不说,你们的银两能够吗?”元空问道。 从梅摸摸嘴巴上的假胡子,发愁道,“也没多少了,就算留在村里,过不了多久全得饿死,小姐说得对,不如回江南,总比饿死的强。” 宰相的千金竟然为了温饱奔波,说出去都没人信,可这是事实,温烔不管温水水了,自打她入弥陀村以来,温府的人没来过一趟,她这个人确实被抛弃了。 元空额上的汗滚落到下颌,半晌慢慢道,“去南边刚好贫僧顺路,贫僧送你们一截路吧。” 温水水的心嘭的跳,胸腔里的欢欣几乎难压抑,所幸从梅先乐的哈哈笑,“有元空师傅在那委实好!奴婢们正愁护不住小姐。” 有个男人跟着还是好点的。 元空点头轻笑。 温水水拽着含烟的衣摆给她做口型,“让他上来。” 含烟抿嘴偷着笑,旋即跟元空道,“元空师傅上来吧,天儿热,您这么走奴婢们和小姐看着都累。” 元空摆摆手,朝前继续走。 第13节 温水水眼看着他慢步走在车前,光秃秃的后脑勺在阳光下照的反光,仿佛在讥讽她没脸没皮,他都这么避嫌了,她还要缠上来。 温水水攒着劲瞪他,也盼不来他再回头。 过午时热气又上了一层,温水水靠着窗沿半闭着眼瞌睡,也不知是不是晒的,不停出汗。 含烟给她灌了好几口水,抬手要将窗帘放下来。 温水水推了一下她,眸子睁开又盯着前头的元空道,“你问问他要不要喝水?” 含烟咳一声,抚抚温水水的长发,“小姐,您过了嘴的,元空师傅指定不喝。” 温水水羞的挂不住脸,捧着她手里的水袋猛灌。 —— 他们走的道儿偏,一天下来也没看到客栈人家,当然即使有他们也没钱住宿。 天黑时选了个空旷的地块提前吃点东西,就都各自就地躺下歇着了。 温水水白天水喝多了,夜里憋的慌,从梅和含烟累了一路早睡的昏天暗地,她又不好将人叫醒,只得自个儿摸索着下了马车。 地上还烧着火堆,元空坐在火堆旁翻看着经书,听见动响抬头去看,正见温水水一手攥在胸口处,咬着唇站在马车旁望着他。 第18章 十八个大师 元空大师误会了,我只是想…… 元空怔了怔,到底撇开尴尬把书收起来,轻声对她说,“温施主,还是早些歇息吧。” 温水水侧过脸没应他说的,脑子一阵发热,心里却好像听见个声音在催着她,“让他陪你去。” 温水水往自己手上掐过,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元空不傻,不可能总迁就她,他们非亲非故,她几次三番那般不知羞臊其实是在坏他修行,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可能烦她,她把人惹急了,到时候再跑一次,估计就难找到了。 她走近火堆旁,蹲身下去伸手要拿燃着的木枝。 元空当她犯病了,慌忙跨腿过去握住她手拨一边,“这个碰不得。” 温水水眼睫低垂,腮边浮现一点粉,他还这么关心她。 她缩回手,抬眼瞅着他看,“……我想要火把。” 元空避过她的眼睛,在肩袋里摸出来一小块布,低头选了根园木棍包好递到她手边道,“温施主不能走远,荒郊野外晚上多有野兽出没。” “唔,”温水水匆匆道了一声,接过火把站起来随便选个地方走,她真有点憋不住了。 元空看她像无头苍蝇往草里走,不放心道,“贫僧陪施主一道吧。” 温水水定住脚,脸上的红遮不住,却仍是回身注视他,踌躇着说不出口,小解岂能当着一个男人的面说出来,纵然她想让他陪着,也没好意思让他知晓这种事。 她不做声,元空一瞬猜到她估摸是想去解手,立时跟她眼对眼支不出话,未几他移开眼坐回到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木柴,缓缓道,“温施主小心些。” 温水水稍带着失落点头,旋即钻进了草丛里。 她身形单薄,进到草里就被彻底挡住,元空没盯着那边看,耳朵却一直听着,手里的经书头次瞧不进去,和尚又怎能把姑娘挂心底,他只是出于担忧,黑灯瞎火危险的很,总要看着些好。 温水水往草里走了一段路听见河水响声才停下,自顾褪了下裳排解,她有些羞耻和紧张,元空就在不远处,这四周虽然没人但很安静,稍微发出点声音都能传的远。 她草草结束,弓着腰身急往出走,不想一头撞到树枝上,她扬起火把去看,却见一条深红花纹的蛇卷在枝头上,对着她嘶嘶探着蛇信,那竖起的蛇瞳充满了攻击性,似乎只要她敢再动一步,它就要张口咬过来。 温水水睁圆了眼睛,心下盘算着叫元空,元空离得近,喊一声可能就来了。 他会救自己,救完又变成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样子。 她不喜欢。 可是如果她伤着了,他断不可能坐视不理,谁叫他好管闲事,什么坏的好的都要插手,惹上麻烦了就跑,丝毫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温水水盯向了那条蛇,它忌惮着她手中的火把,只试探性的伸过来头,随时准备往她身上咬一口。 她低笑一声,松手丢掉了火把,那条蛇张开獠牙咬在了她的颈下。 —— 元空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柴火,那草里听不见一点声音,死寂的仿佛没进去过人,他难得坐不住,抖了抖衣摆想起来进草里看看。 草丛中忽然劈开来一条缝,温水水煞白着脸摇摇晃晃往外走,她神色带着恍惚,手里的火把不知被她丢哪儿去了,只一味地朝马车边去,走两步浑身打颤,瞧着下一瞬就会昏倒。 元空看出她不对头,连忙走过去,正要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突的腿一软,一头往地上栽去。 元空顾不得其他,抄手搂住她的腰肢径自横抱起。 温水水微闭着眼吁气,一手挡在他胸口推他,“……你放手。” 她状态很不好,鼻尖沁出一点汗,素来樱粉的嫩唇也变得苍白,人窝在他胸前瑟瑟发抖,精气神全没了。 元空急抱着她坐到火旁,覆住她的手腕要给她诊脉。 温水水甩掉他的手,强迫自己坐直不看他,“不敢麻烦大师。” 元空略有无奈,但看她摇摇欲坠的侧身倒,不得不环紧她耐心道,“温施主,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还请让贫僧给你看看。” 温水水抖了下唇,哭腔绷不住,“你不会帮我的……” 元空一时沉默,未几叹气道,“温施主想多了,施主有难贫僧能帮且帮。” 温水水犹犹豫豫的仰起脸,眼含着泪凝视他,“我被蛇咬了。” 元空神色一凛,“咬到什么地方?” 温水水迅速低下脸,好似羞涩的回不上话。 元空只得往她身上查看,恰见她的前襟破了两个细小的洞,几点血沾到布料。 可见伤的是这样难以启齿的地方,他迟疑了。 温水水是个女人,是个身段纤柔骨子里含媚的女人,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那日的情形,他忽然胆怯了。 温水水青着脸拽开腰间的手,后仰脖子朝地上爬,她闷声不吭,爬了两步支不住身重跌进土里,她立刻捂住了脸,想把自己卷成球,就这么等死。 人命比什么都重要,香艳皮囊不过是红粉骷髅,闭上眼了就看不到。 元空矮身将她托起,拉开她的手道,“施主得罪了。” 温水水的手无处安放,局促的趴在他胸前,身体被迫前倾,细腰被他一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解开衣襟上的盘扣,也就解了那么一点,漏出的颈处果然有两颗腥红的小洞,映在那莹白如雪的肌肤上颇有种撕破了美人皮的错感。 元空定定看着那伤口,一时无从下手。 温水水挑开一只眸子,恹恹道,“你让我死吧……” 她恨透了他的那些老古板,不将他全数拆卸她根本无法容忍,这个人她打定主意要将他囚住,只要能让他入瘴,她不介意破了他的戒。 元空敛眉垂首,张唇覆住了伤口。 温水水如一尾出水的鱼无力挣扎,密密麻麻的钝感侵袭着她的大脑,她张着双眸又轻又细的呼气,耳边听见元空接连吐出毒血,她忽的蜷起腿抱住元空。 这一抱,抱乱了元空的阵脚,他猛然顿住,她无意识的挨近,馨香盈满鼻腔,这才让他再难忽视他抱着的是个活色生香娇艳欲滴的闺中丽人,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这等艳色,她却自愿依附在他的胸膛上,任他予取予求。 他在轻薄她,无论他是否在救人,他的举动都是唐突,他竟然碰了姑娘。 元空扣在她腰边的手松了又紧,忍耐着把毒血悉数吐尽。 空地这边的动静虽小,但也惊动了车里,从梅迷糊着眼醒过来,探头去看,正见元空把温水水摁在怀里放肆,她倏地大惊,火急火燎想跳下车去救温水水,被隐在暗处的含烟一把拖住,“别去。” 从梅张大了嘴,愣是小声道,“小姐,小姐的身子……” 含烟闭紧唇。 从梅讪讪的缩回车里,与她相对无言。 —— 毒血全部清尽,元空从袋子里摸出一瓶药倒了一颗出来,探手到她嘴边道,“把这个祛毒丸吃下去吧。” 温水水乖乖张口吞了药,舌头似不经意拂过他的手心,眼看着他脸色僵硬,她转过脸落寞道,“我不是故意的。” 元空面色温缓,不在意的笑道,“贫僧送施主上车去睡吧。” 温水水自言自语,“没人会娶我了。” 这些时日她和元空之间发生的事桩桩件件,随便挑出来一个都能让她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如今他们还这般,元空无事她却不同,她这算把身子给了元空。 元空抿直唇。 温水水润着眼揪住他的衣裳,哑哑道,“你走吧,我不用你送。” 她还坐在他身上,倔强又难过的说着让他走的话,本也没多少让人信服的意思。 元空沉声道,“施主任性了。” 温水水费劲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头晕,片刻倒回去。 元空扶着她坐到一旁,好言相劝道,“施主太过于注重那些世俗陈规,贫僧和施主是迫于无奈,没人会因为这事责怪你。” 他想说,想嫁人就嫁吧,可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去,像是哽住了一般,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温水水将下巴搭在膝头,呢喃着重复道,“我们分道扬镳吧。” 元空嘴唇动了动,须臾道,“施主体貌端庄,自有良人会等着你,施主不必因为贫僧的身份,委曲求全至此,贫僧年少时就被剥夺了皇族的权利,那些宫闱朝堂纷争贫僧早已不参与。” 温水水微滞,他以为自己是奔着他皇子的身份来的,确实有那么一点意思在里面,但更重要的是他温善,他给过温水水许多帮助。 这么多年,她见惯了嘲讽讥笑,元空却能面对着她温柔和善,除了他,她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怕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到另一个。 “……元空大师误会了,我只是想报答您。” 第19章 十九个大师 我怕您嫌我烦 元空愣住,少顷浅笑,“施主不必介怀,贫僧从没在意过这些。” 温水水小声嗯过,柔柔的仰视他道,“我怕您嫌我烦。” “怎会这样想?”元空不觉问道,甚至有些想笑,他确实有想过要跟她隔一点距离,但并没觉着她烦。 温水水自嘲的弯唇,“那日后,您就走了。” 元空默然。 温水水双手捧住脸,呜咽着泣哭出来,她哭的很轻,细细密密的犹如针扎在人心上,让人疼。 元空心间微动,倏然犹疑着伸手拍她背。 第14节 温水水埋头在膝间,回手推搡他的手指,软软的,似推拒又似挽留。 元空目中发深,顷刻顿住手,她便怯懦的后退开手,厌声道,“明日我们就分开吧,免得扰了大师。” “你们身上没有银两,往江南去花捎你们负担不起,住宿更不可能,长久在野外恐会遭匪徒惦记,有贫僧在至少能保你们安全,施主何必固执?”元空浅浅俯身,试探着跟她说理。 温水水嗡声回道,“您见着我烦……” 元空失笑,“施主脾性敏感,贫僧倒不曾嫌你,来汴梁是因为按照往年惯例,并不是躲着你。” 温水水心下微定,头偏一侧让脖颈露出,上面的印痕在火光的映称下显出一种暧昧的意味,恰恰落在元空眼底,让他不自觉涩然,只能移开眼做瞧不见状。 温水水垂着眼装瞌睡,静等他来抱自己。 元空听不到她再说话,低眸去看,她已然睡了过去。 夜空中响起一声鸟雀叫,四周静悄悄的,夜深了,闹到现在合该是累了。 元空蹲身过去轻轻将她团抱起来,尽量身体和她离远,挺直身板缓步朝马车方向走去。 温水水就势往他身前倾靠,脸依在他的颈肩连接处,上面还韵着湿气将好传递给了他,她的唇也贴在脉搏上,随着他走动有一下没一下的碰着,像极了亲吻。 她陷在他的臂弯里,羸弱乖巧,脸睡的盈出绯,眉眼舒展,没有一丝戒备,看得出是全身心依赖着他。 元空垂头看着她的唇,小巧饱满,还微微嘟着,莫名的娇憨,他没来由的感觉热,从心底涌生出一种燥,像是谁在他心口点了一把火,这种感觉很熟悉,一如在相府中了迷情香时的情景。 只不过那时是迫不得已的□□焚身,现下却难以言说。 可能是受了她的影响,其实停下来将她的脸拨开就好,可若真动她说不定就会醒,醒来他们会更尴尬,不如现在任她睡着。 元空极快的走到马车旁,将温水水放到车里,刚触到被褥她就翻身背过去,她的腰很细,侧睡更凸现出身姿曼妙,元空只瞧一眼就匆忙错开,回到火堆边打坐休息。 一夜无梦,再没有琐事烦恼。 —— 他们在第六日晚到了汴梁,恰好不是晴天,小雨雾蒙蒙的下。 温水水头依在窗边看,他手里撑了把破旧的雨伞,也遮不了多少,肩头淋湿了些许,他走在窄巷里从容的仿似在大道,连带着温水水也感到安逸。 这样的巷子在西京瞧不见,西京是天子都城,注重庄严厚重,条条大道四通八达,百姓的居所统共都在西南边,大不大小不小温水水不清楚,但官家府邸多是又大又富丽,为的就是彰显高门大户的阔绰。 温水水软声问他,“大师,您要带我们去哪儿?” 元空扭头来,面上挂了雨滴,是从雨伞的破洞里掉落下来的,他笑笑道,“贫僧的外祖住在这里。” 他的外家杨氏原先在西京都算得上是大族,他的母后更是得云华寺主持亲口称赞其具有国母像,可惜物是人非,西京杨氏落没,如今藏在这个小巷子里无人知晓。 温水水磕磕巴巴道,“我,我不好……” “不妨事,施主暂住几日,待贫僧处理完要事,就送施主回江都,”元空说。 温水水揣度不出他的神态,但嘴里却也跟他说着谢,“劳大师烦心了。” 元空挑一下眉,脚步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上到台阶敲了敲门。 那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来个小厮,瞧见他忙不迭嬉笑,“少爷回来了!” 元空竖掌念一声,“阿弥陀佛,贫僧今年回来迟了。” 小厮赶忙拉开门,回身冲跟在他后头的另一个小厮回手,那小厮拍拍胳膊,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他随即自元空手里收了破伞,要扶他进门,“老爷太太天天念叨您,就怕您今年来不了了。” 元空轻拂开他手,回头往马车边瞧,正见温水水挑了帘子下车,踌躇着站在一旁不好上去。 元空冲她招手。 温水水搭着含烟的手慢慢走过去,靠近了才发觉他不仅脸上挂了水珠,脑门也沾了不少,像个落汤鸡。 她浅浅笑起来,元空不明所以,待要问,就见她攥着手里的帕子抬到他脸边,要给他擦拭。 元空头歪了点,眉心紧皱。 温水水的手微颤,唇角下垂道,“我没别的意思,您的脸上有雨水。” 元空自己抬了袖子随意抹了一把,温声对她说,“施主心细,贫僧不曾注意这些。” 刚说完这些,那门里走来一对老夫妇,老太太容氏慈眉善目的看着他们笑,“今年来的这么晚,原是带了人回来。” 温水水揪紧手,低着头曲膝给他们行礼,“小女温水水见过两位老人家。” 她模样生的好,说话也温软,站元空身旁娇娇怯怯的,似乎不敢离他太远。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来高兴,只还做客套叫她起来,“哪儿那么多礼数,我们都不讲究的。” 温水水拘谨的立在原地,时不时看向元空。 雨下大了,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滴,元空收回视线,转头看着杨老和容氏道,“外祖父,外祖母,贫僧看这屋不太结实,该叫人修缮了。” 杨老唉一声摆手,“昨儿个还想着要腾地,这里离你娘又远,我们总不安生,她孤零零的呆在城北,我们不放心,想搬过去陪着她。” 元空压着眼皮,俄尔道,“贫僧去那边看看,要是房屋不漏缺,就挑个天晴的日子带你们过去。” 两个人点了点头,一旁小厮递来新伞给他,他撑开就要走。 温水水匆忙抓着他的衣裳,面有嗔怪的看着他,怎么能把她独自丢在这里。 元空愣过,安抚她道,“那边不适合施主过去,贫僧去看了就回来,施主留在这里吧。” 容氏走近,半搂着温水水道,“城北全是坟墓荒地,姑娘家还是呆屋里,没得过去了吓着。” 温水水只得作罢,任他走进了雨里。 等瞧不见人了,三人才自行进门,这间屋宅外面看着小,进来倒是宽敞,院子厅堂都有,到底是昔日京都权贵,便是失去了巅峰,家中吃住也差不到那里去。 入屋后各自落座,容氏和杨老瞅着温水水打量,她挺直细背将头微低,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只用一根簪固着,没多少装饰,脸也素净,气韵很温婉。 容氏越看她越喜欢,笑问道,“多大了?” “回老夫人,十七了,”温水水老实道。 容氏捧着茶杯吹了吹,抿一口道,“什么时候跟他的?” “我,没……”温水水急促否认,说的断断续续,“大师说送小女回家。” 好人家的姑娘岂会随意跟男人走,容氏也是大家出身,这点上还是清楚的,但她还是很开心,“阿宇当了十几年和尚,我原以为他是真要断绝尘俗,他娘去的早,陛下狠心让他呆在寺庙里,我和老爷也不敢说什么,从未想过他自己开窍了。” 杨老咳嗽了一下,拍过容氏的手,随即杵着拐杖起身走了。 容氏以为她脸皮薄,便过来搀着她一起慢悠悠到后院去,“跟阿宇叫我外祖母吧,在这里就像家里一样,缺什么同我说。” 温水水小小的说了个好。 容氏摸摸她的脸,叹口气道,“阿宇可惜了,若不是陛下糊涂,也不至于耽误到现在。” 有了女人都不敢放身边,还要大老远送到他们这里。 温水水由着她牵进一间小院,地方不大,只种了几棵松柏。 容氏带她进了屋,里头的摆设更简单,只香案上燃着香,这应该是元空住的。 “你先歇着吧,阿宇约莫很晚才回,明个我叫他带你出去转转,”容氏关了窗户,佝偻着背缓缓走到香案前,把香吹灭了,随后背着手离开了。 温水水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 没一会就有人送进来热水,她稍做了洗漱,出来时桌上摆好了晚膳,她低声笑了笑,果然是注重身份的人家,便是猜到她是元空的女人,也没想过和她同座用膳。 不过她无所谓,终归如她所愿睡进了这间屋子。 她简单吃了些,饱腹后就懒懒的缩到床角睡去。 元空到上夜才回来,这几日下来确实有点累,一沾床就陷入了睡梦中,分毫没察觉床里还躺着个人。 温水水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倏尔睁开了眼。 第20章 二十个大师 温施主,贫僧不该责备于你…… 屋里很黑,她瞧不清元空睡着的模样,只能悄悄伸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腰。 没一点动静。 想来是困极了,这么多日全靠着他一人守在马车外,换个人早撂挑子,可他没抱怨一声,没有几人能做成这样,千里护送着一个麻烦,还要顾及她的情绪,时下是男人顶天,他没必要迁就一个女人。 住在弥陀村,寺庙里的和尚她见过许多,可只有他独特,待人是诚心的,随便她怎么发难也不会惹他生气,他好像没有脾气,对谁都好。 因为他一心向佛,救一人便能修善行,直到功德圆满,他就能如愿的立身成佛。 温水水不想他成佛,他要救人,她给他救,但他只能救自己,她想依偎在他怀里,哪怕整日聆听经音她也心甘情愿,可是这个机会他不会给,她想要就得自己去争,纵使争得头破血流,让他痛恨也不悔过。 她小心翼翼的往他身边挪,挪到他的臂膀便将头枕在上面,她拉扯掉自己的衣袍,执着他的手覆在身前,只在一息她就觉得神魂放松,她贴着他的脸眉尖微微翘,渐渐酣甜入梦。 这一宿元空动都没动,但他做了个梦。 这梦有些虚无缥缈,他被一层云雾笼罩不知身在何处,耳边听见女人的低泣,忽近忽远,他迷迷糊糊的朝前走,眼前就现出了一棵参天大树,树上绑着温水水,她抽噎着求他,“大师,我好疼。” 元空立在树下仰视着她,怔怔道,“谁把你捆在这里?” 温水水突然就不哭了,眼眸弯弯道,“我是反受其困。” 元空懵然。 那棵树忽的消失,温水水披散着浓发被他扣在掌中,他捏着她的下颌,迫她脖颈伸直,那抹红痕赫然印在她的皮肤上,她眼眸如水,嘟哝道,“我不要……” 只这一声,她骤然倒下,摔在地上散成了沙尘。 元空立时心惊,身体随之下沉,一直沉入地底,四周漆黑一片,他的怀中乍然躺进来一具温热的躯体,她被他强硬的束住,她又开始哭,“您在干什么?”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元空灵台刹那似遭雷电击中,黑暗散尽,怀中的姑娘也逐渐变透明,他突然心慌的张手去抓,蓦地触手柔软,他一下惊醒。 天亮了,光线透过窗纱缝隙照进来,将将好落在床褥上。 他的眼中恢复清明,肩侧睡着温水水,她的衣衫剥落,整个人被他笼住,那细细的黛眉蹙成了娇气,她的长睫上下翻飞,似疼极了又似难挨,连眼都不敢睁。 元空张皇松手,噌的坐起来与她拉开了距离。 温水水的眼尾划过一滴泪,半晌张开了眸子把脸撇到旁边,她单手支着身侧坐,缓慢将衣袍穿回去,遮盖了他留下的手指痕迹,她蔫蔫的垂着头,脸色白的没有一点红润。 两人静默。 过了许久,元空下地背身坐到桌边,凝声道,“贫僧现在叫人送你去江都吧。” 温水水握紧手,忍着怒意回他,“……好。” 第15节 又是一阵静,门外忽传来敲响,“阿宇,起来了吗?” 元空从木施上拿过僧袍穿好,踱到门边打开木栓。 容氏推开门,恰见他脸色不好,纳闷道,“昨夜睡得不好?” 元空摇了下头说,“外祖母,贫僧想找您借几人。” “借人做什么?”容氏笑道。 元空冷声道,“送温施主回家。” 容氏当即拧起眉,探身绕过他往床上看,只见温水水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床头,眼眶晕红,显然已经哭过了。 容氏一阵火大,拿拐杖敲元空道,“你叫她回哪儿!你自个儿的女人不养着,要把她赶出门,合着你腻了!又想回去当和尚,把她丢出门,她还有活路吗?” 元空脸上显阴霾,凉凉道,“温施主还在闺中,外祖母别乱说。” 容氏抬起拐杖戳在他心窝上戳,气急道,“她跟了你这么长时间,还有什么清白可言,自己屋里人不当回事,佛祖都不会收你!” “外祖母慎言,温施主与贫僧毫无瓜葛,这次也是因缘巧合才遇到一起,原本就该允她离开,只是贫僧顾念她孤身一人才留她至今,”元空面无表情道。 容氏愕然,随即转头瞧向温水水,她已然没了生气,眼眸都不眨,只看着都怕会昏倒。 “你们还没圆过房?” 元空僵声,“温施主身份尊贵,外祖母莫要再诋毁她了。” 身份尊贵还姓温,容氏呆住,她把温水水当成侍妾之流,一心想的是拉回元空,为杨家开枝散叶,可现在全不是这回事,她不大确信道,“水水是温烔的女儿?” 元空点了点头。 容氏登时傻了,十多年前温烔还只是个初入朝堂的小官,彼时虽听闻有妻女,但也只是知晓他和林家结亲,生的孩子并不叫温水水,温水水这个名字她根本没听过。 “我以为她被你收用了,看她又乖巧,这才把她留在你屋里,这下可如何是好?” 容氏说完急往床前。 元空神色木讷,他原以为是温水水摸进屋里爬上了他的床,现在看来,她竟是被容氏送到他床上。 他猛然想起梦中的情形,连上醒来时自己对她做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完全被迫承受他赋予的恐惧,她是个软弱的人,男人躺在身侧估计都不敢吱声,起来了还遭他冷漠对待。 一切都是他为祸。 元空捏了捏太阳穴,暗惊自己魔怔,随即偏过身,目光定在床边的杌子上,不敢往温水水身上看,愧疚道,“温施主,贫僧不该责备于你。” 容氏也赶忙拍着她的背道,“这都是我不好,左右大错未铸成,就都当做没发生吧。” 这话过于偏袒,元空只要没破戒能有什么事,可温水水不一样,她和元空睡过一张床,往大了说她就是失贞,她父亲那头断不会容她,容氏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无非怕温烔借机到陛下面前告状,那元空恐难活命。 温水水心里门儿清,脸上却恍恍惚惚,她撑不住身栽回床,半闭眸用低的难听清的声音道,“我要回家……” 第21章 二十一个大师 施主要如何才能解气 温水水到底没走成,醒来时,屋里就剩元空了,他还是像根木头般杵在门边,捻着手里的佛珠垂目冥想。 她慢吞吞揭开被褥,自顾穿衣,从梅和含烟并排站在窗户边巴巴儿的叫她,“小姐……” 全没了,她们瞧得清,温水水这下算是交代在杨家,江都或许真的不能回了。 元空按住佛珠,侧脸过来道,“施主醒了?” 温水水没理他,趿着木屐往外走。 元空伸手过来拉住她,无奈道,“原是贫僧做的过,施主置气是应该的,只外头下雨了,还是呆屋里吧。” 温水水推了他一下,他规规矩矩的放开手。 “不敢再呆在大师房里,还请放我出去。” 台阶旁生满了青苔,雨打在上面青幽幽的好看,元空短暂的沉默会儿,温温道,“客房已经收拾出来,施主若不嫌弃,可过去暂歇,这两日等贫僧去趟凌绝山,就送你回江都。” “……我不想住在你家,”温水水抓紧衣袖,似攒尽了气力吐出声。 元空皱眉。 温水水眼眨一下,“我父亲不要我了,您和老夫人不用担心我会跟他告状,往后我呆在江都,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她停了话,人安安静静的立在他面前,脑袋微垂,反倒像她做了错事。 元空叹了一声气,摩挲着手指道,“施主要如何才能解气?” 他自知理亏,但也不能因着她的气就真放人走,眼下秋季雨水重,越往南越湿,姑娘家身体底子薄,怎么也得让人护着才行,他觉得自己当真昏了头,和一个姑娘纠缠到现在,主持曾说他尘缘未了,如今看这全是他自找的。 放吗?放了就出事。 收吗?又怎么可以? 温水水鼓着腮看他的手指动作,脸肉眼可见的泛红,“……我之前说要报答您。” 元空目色发暗,正待反驳,她接着道,“我,我不欠您了。” 她的意思,便是要跟他分的清楚,往后再没勾扯。 这一直是元空想要跟她说明白的话,可现在自她口里说出来,元空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片刻没甚笑意的弯唇,“施主这么想是好事。” 温水水瞥他一眼,手搭到门旁一脚往外踏,含烟和从梅匆匆走过来将她扶住,她们往廊道上去,径直往外走。 没走多远,就有丫鬟过去将她们拦下,“姑娘,奴婢引您去客房吧。” 温水水扭过脸瞪着元空,元空浅浅一笑,她瘪下唇,极难过的低下头,认命的跟着丫鬟去了客房。 —— 温水水进了客房就销声匿迹,没在杨家人面前出现过,容氏也不敢过去打搅她,只叫底下人好生招待,如此倒也没再惹出什么难堪的笑话。 没几日有一个晴天,容氏和杨老动了迁家的心思,他们住的这地离城北远,举家过去也慢,倒是元空先带了奴仆过去收拾,容氏和杨老后行。 温水水竟被他们给忘了,含烟一直注意着府里的动向,等他们全走完了,都没人过来说一声,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小姐,他们莫不是怕我们缠上,偷偷携家而逃,”含烟猜测道。 从梅本是给温水水梳头,霎时间怒气冲冲,“他对小姐做下那等畜牲不如的事,现在还想不负责就跑,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温水水抚着手指上的扳指沉思,以元空现在的心绪断断不可能跑,先前他们说过要搬家,估摸着是把她暂时忘在这里,等想起来,还得要带她走。 可她也没可能等在这里。 温水水往铜镜里照了照,挑指点了些口脂抹在唇上,轻笑道,“我们走吧。” 含烟拍拍从梅,转身去收衣裳,从梅还呆着问道,“走,走哪儿去?” 温水水自凳子上起来,转身对她笑道,“出去转转。” 从梅似懂非懂的奥一声,想着说,“出去转为什么要收拾行李?” 含烟啐她,“你别问,小姐这么做自然有小姐的道理。” 从梅撇撇嘴,自不多话。 她们东西不多,理好也就几个小包裹,温水水带着两人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 另一头来说,一大家子全搬过去了,安顿下来都快到黄昏,元空往人堆里瞧,愣是没找见温水水,他犹疑着问容氏,“外祖母,温施主三人没跟过来吗?” 容氏岁数上来,许多事情也记不牢,经他一问才想起来,但犹豫道,“阿宇,不是我说你,到底是温家的人,咱们没必要留在家里,温家丢了个小姐,不可能不出来找,回头要是找到咱们这儿,那丫头反咬一口,我们在陛下面前真说不清。” 元空扶着她上座,敛眉道,“外祖母可能不了解,温施主在温家的位置有些尴尬。” 杨老捏着保定球悠闲的转着,“温烔的夫人叫林月妍,生的一儿一女里老夫还没听说有叫温水水的,她是庶出?” 容氏呵呵笑出声,挖苦道,“你这不是往忠武侯的脸皮子上打,林家那丫头好歹也是侯府的千金,在温烔一穷二白时候下嫁给他,原本就是温烔祖坟上冒青烟,他哪儿敢再纳妾,西京的圈子里谁不知道,温烔就是个没用的,没他那个夫人,他可爬不到现在的位置。” 元空说,“温施主是她父亲前夫人的女儿。” 容氏和杨老双双眯起眼,一忽儿还是容氏笑起来,“我不曾想过这个。” 他们这种身份,在十几年前也不会太注意一个小官,等到温烔发达了,他们又早早退出了西京,所以温烔的背景也就是一知半解。 “有了继娘就有了后爹,水水命苦,想来她在温家也不可能好过,”容氏唏嘘不已,蓦地对温水水产生了点同情,催元空道,“过去把她接来吧。” 元空躬身匆忙走了。 容氏瞧他走远了才敢说,“阿宇瞧着很在乎那丫头,要不是温家的倒真能留在府里。” 杨老背着手转回屋里,“都流落到这边了,温烔可没一点想找的样子,只要她不出汴梁,没人知道她会在咱们这里,阿宇想要,给他就是。” 第22章 二十二个大师 你会做一辈子和尚吗…… 汴梁的行道是一条大路通到头,两边岔开许多条小巷子,那些商铺住户多隐藏在其中,得人自己往巷子里找才能看见。 温水水就在这些巷子里四处乱转,南边的人家大抵上喜静,即使摆摊做生意,来往的行客走走停停,瞧到喜欢的就买,鲜少看到起争执的。 从梅看上了一只陀螺,捏着小皮鞭舍不得松手。 温水水也搁那个小摊边干站着,她们三个身上加一起就剩几个铜板,陀螺买不起了,只能让她多摸两下。 这边民风纯朴,女人街行也是常有的事,但现下临近傍晚,路上行人没多少,那小贩也想收摊,瞧温水水生的俏,便没好意思说出要走的话,眼睛盯着她发直,“姑,姑娘,这陀螺没几个钱,你拿去玩吧。” 从梅虽然喜欢陀螺,但没想过占人便宜,放下鞭子拉温水水道,“小姐,咱们回吧。” 温水水按了按她手,冲小厮笑一下,“这位大哥,请问这附近有柳记铺子吗?” 她笑得好看极了,疏离中带着有礼,小厮原先还猜测是哪家出逃的妾室,毕竟一个陀螺都买不起,长的又出挑,穿着却没多富贵,总不至于是大家的千金小姐,市井商贩的那点儿心思都在这里面,见着柔弱易欺的总想去讨点好处,纵然是没多大坏心眼,也会私底下看轻人。 眼瞅着温水水落落大方,他就再没有轻视的念头,抬手往小道里指去,“姑娘要找的柳记在最里边儿。” 温水水轻轻道了声谢,带着从梅和含烟继续朝里走。 从梅跟在她后头咋咋呼呼问道,“小姐,您说过夫人给您留了铺子田产,难道都在汴梁这里吗?” “我娘亲是江都人,往先家里做生意各地都跑,田产之类的约莫还在江都,但铺子不定只在江都,汴梁这里离江都也不算远,我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边真有柳记,”这块小路坑坑洼洼,地上还集了不少水,温水水提着裙摆蹦蹦跳跳跑了一小段路,停在了一家当铺门前。 当铺的门面不大,四四方方的小门,上首的匾额刻着两个明晃晃的烫金字体。 柳记。 温水水一瞬间眼热了,她抬脚进门,恰见那高高柜台前支棱着脑袋,是个小老头儿,两眼闪精光,当先对她们仨儿一通端详,随即瞅着温水水搓手道,“不知客官要典当什么?” 第16节 温水水慢慢踱过去,用带着扳指的手往柜台上敲,“你们当家的可是江都富商柳氏?” 那小老头一眼看到扳指,立即收起谄媚的待客嘴脸,直往她面上观量,看的久了眼里生泪,结结巴巴道,“您,您是小小姐?” 温水水轻轻颔首,“柳鸢是我的娘亲。” 小老头狠抹一把脸,跳下柜台急跑出来,他身形不高,站到温水水面前将将和她齐头,他颤着手伸到她脸边,随即一下握紧拳,弯身跪倒在地,“小的周宴见过小小姐。” 温水水斜眼飘过含烟,她立刻上前扶起周宴。 “怎么把当铺开到这边来了?” “您和小姐去了西京后,江都那边着实没了活路,小姐捎信让小的把营生移到汴梁,这边更富庶,也方便接应江都那头,”周宴招呼伙计过来上茶,引着她转到后面的茶厅,这当铺前头做买卖,后头住着人,比外面看着宽敞的多。 和杨家的布局有些像。 温水水走了一天,又累又饿,就着茶点边吃边说,“周宴,我想回江都。” 周宴弓着身立在她身边,催着小厮把她们的行李先拿到一边,好让她们休息,嘴里笑着道,“小小姐,江都现下不好回,这一年雨没下断,说不定会致洪灾,还是留在这里吧,小的在这边置了好几处屋宅,虽比不得宰相大人的府邸,但勉强能住人。” 江都的洪灾有多可怕,温水水只要一想到幼时遭遇的情形,那种自骨髓里涌上来的恐惧就让她胆寒。 她拿了两块点心分给含烟和从梅,淡淡道,“朝廷不管?” “那些当官的都是拿着钱不干正事,去年水灾淹了不知多少人家,当地的刺史倒是急,急有什么用,上头不派人下来,该倒霉还得倒霉,”周宴说。 温水水拂了拂衣摆,“按理来说,这事该归工部管。” 江都自来就是雨水充足的地区,每年夏秋都躲不过暴雨,河水暴涨是必然,要是朝廷真有心,工部早派人来挖渠通河,修建堤坝,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归根结底,是温烔没想叫人来,温烔自己从工部出来,现今当了宰相,工部还是听他差遣,江都成这样,都没见他顾念过,那里也是他的故乡,一朝发达了却没想过报答。 果然是忘恩负义的狼狗。 屋外头响起炸雷,眼瞧着又得下雨,周宴揪起脸道,“小小姐说的是,但也得看官老爷们开不开心。” 温水水嗯过,无趣的晃着手道,“即是不能回江都了,那就呆这里吧。” 周宴掩不住高兴,小心问道,“那小的叫人带您先去宅子歇息?” “住的地方不劳你烦心,”温水水摆了摆手,掂量着想法,“只有件事想让你去做。” 周宴谦卑道,“但听小小姐吩咐。” 温水水托着腮,眼珠子转了转,“我想找个像我娘亲的女人。” 周宴显出一点哀伤,“是。” 温水水睨过他,抬腿起身缓缓朝外走,“我住在杨家,你想找我可以去那边。” 周宴急急追过去,从兜里取出一叠银票递到她跟前,“您住在别人家总得要花钱,小的手头上就剩这几张银票,您暂且用着,明个小的去钱庄再取些给您送过去。” 温水水勾一下唇,从梅机灵的接过银票跟他道谢,“周管事委实贴心,我们小姐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见着你了,也不怕往后没着落。” 周宴局促的陪着笑,“小的是柳家下人,小小姐是小的主子,以后小的断不会让您受苦。” 温水水跟他笑笑,随即走出当铺。 这会子天阴下来,时不时打着闪,路上行人都飞快往家中赶,街道空荡荡的,就温水水三人漫无目的的乱走。 含烟和从梅跟在她后头走了一段路,瞧她不像是要回去,从梅吱声,“小姐,我们现下有钱了,不若先找间客栈住下吧。” 含烟拧她胳膊,“待会儿元空师傅找来,我们却去住客栈了,他指定不管小姐。” 他巴不得丢了温水水这个累赘。 温水水攥紧指头,这次孤注一掷,成了她就能进一步占据元空的心,不成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元空。 天边响起一声雷,大雨轰地倾泻。 含烟和从梅牵着温水水一起躲到街角的破亭子里. “这雨说下就下,是想淹了汴梁城吧,”从梅跺跺脚,唉声叹气,“元空师傅估摸是不来了。” “别乌鸦嘴,”含烟拉下帕子擦掉温水水脸上的水汽。 温水水抱着手蹲到石柱边,看着地上的水滴溅出来水花,她的神思有些迷茫,会不会就走错了这一步,他们搬家原就是要跑,她自己带着人出来,他们没准欢庆鼓舞,这个大麻烦自己走了。 她把心一横,若真是这样,她也不用装了,江都回不去,她就在这汴梁城当老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1,杨家在这里,她有的是机会逮到元空。 她呼出了一口气,待起身,有人撑着雨伞缓慢走来,他穿了一身混色染衣,行动间尽是从容,直站到亭前,他柔笑道,“施主,随贫僧回去吧。” 温水水别过脸,眸底浸出笑,随后又做出不情愿的神色,并不睬他。 元空把手里多余的伞给了含烟,她们俩自觉打着伞先跑了。 “家中事忙,不小心遗漏了施主,施主不高兴也是应当的,全是贫僧招待不周,但现在你没地方可去,何不先忍忍呢?” 温水水站起来,细着嗓音道,“我没想给你们添麻烦,我晓得你们觉着我不要脸皮。” 元空摇头笑,“怎会?施主落难至此,都是贫僧之故,贫僧自然要护你周全。” “……是你说的,”温水水抬眸瞅着他,只怕这又是假话。 元空颔首,认真道,“施主在这里一日,贫僧便尽心一日。” 温水水笑了一点,转而又抑制住,偏过身静静等着他请自己走。 “施主一天没吃东西,想来饿,跟贫僧回家吧,”元空低声道。 温水水踌躇着望过他,到底还是踮起脚尖试探着往外走。 这场暴雨下的急,地面汇聚了一层水,她穿的是普通绣鞋,踩进水里就能湿,一时倒不好走。 元空思忖须臾,将伞塞到她手里,蹲身下来道,“贫僧背施主吧。” 他一直很抗拒和温水水接触,温水水碰他一下都像是在玷污他,可现在这个人竟主动要背她。 温水水忍着欢喜伏到他背上,他驮起她走在雨里,肩膀宽阔,脊背挺直。 温水水揽紧了他的脖子,将头搭在他肩侧,喃喃问道,“你会做一辈子的和尚吗?” 第23章 二十三个大师 你没留戒疤,你不是和尚…… 僧鞋踩在脏水中,沾湿了布面,元空走的稳健,慢慢回答她,“贫僧自小就生活在寺里。” 他受梵音熏陶长大,即使一开始没有出家的打算,这些年下来,也渐渐习惯了僧人的生活,晨钟暮鼓,心中有佛,已经在他心间根深蒂固,他会不会一辈子做和尚,这个问题问的太苍白无力。 温水水歪着脸注视他,“和尚不管俗事,你什么都管。” 元空暂住脚,看水淌过他的脚边流进街边的小沟,他平静道,“身在红尘,自有红尘事了。” 他又开始走路,温水水摸了下他颈边的挂珠,嗫嚅着,“要是老夫人要你娶妻生子,这也是红尘事,你会不会回绝?” 元空低头看着挂珠上的手,□□纤长,细细的指头轻捏珠子,正好遮掩住印刻的莲纹,这只手光眼看即知没什么气力,就如同她这个人一般,弱小可怜,但是这种娇弱的特质却能奇异的吸引人目光。 恶毒的人想要将她撕碎,良善者会不自觉敞开胸怀任她依靠。 “外祖母从不会逼迫贫僧。” 他用了逼迫两个字。 温水水猛地放开珠子,手揪着他肩头把脸埋倒,“你不是诚心要当和尚的。” 他身上业障太多,没有她也有他外祖,宫里那两个皇子不是省油的灯,谁登上皇位,他的下场都是个死,云华寺不是避难所,他迟早要被逼着出去。 一如他被逼着入寺。 “施主不用替贫僧找借口,”元空淡笑道。 温水水跟他犟嘴,“你没留戒疤,你不是和尚。” 剃了个光头穿一身僧袍只能糊弄那些不懂佛法的人,她在弥陀村呆了几个月,云华寺里一些不足外人道也的规定也摸出个一星半点,她见过的和尚像他这个位分的大都留有戒疤,但他没有。 元空被她点破没一点慌张,点头浅淡道,“贫僧确实没受戒。” 温水水微微的笑。 “但贫僧想过皈依,”元空接后面道,有些话不用挑明了说,只言片语就能让人明白。 温水水的笑转为艰涩,她闷闷的靠在他后颈处,将眼睛闭上由着他把自己背回杨家。 -- 杨家搬到城北,这一片荒地多,早没几家住了,不过倒安静,向晚就听不见外头的喧闹,元空带着温水水进门时,容氏走近连忙拉过来温水水上下看,自责道,“吓坏了吧,怪我老糊涂,走的时候又急,倒把个金疙瘩落下了。” 温水水听着她恭维的话露出腼腆,“不怪老夫人……” 容氏斜眼瞧过元空,带着两人进屋里,“我岁数大了,总丢东落西的,要不是阿宇记挂着你,可还想不起来。” 温水水紧揪着帕子把头放低,容氏这是在给她说了个态度,他们杨家想留下她,留下她不为别的,就是绑住元空。 元空抿笑,“算不得记挂,只是施主在家中,不能轻待了。” 温水水垂眸不语,暗暗想着迟早有一天要叫他辗转反侧。 容氏像看不见他们之间的暗流,抬手指东边角的两个院落道,“今儿才收出来的,你们小年轻住的近有话说,我和老爷住西面,也省的被你们吵到。” “……只怕扰到大师修禅,”温水水迟疑道。 暴雨骤停,空气里能闻见清新的水汽,间或传来一声虫鸣,倏尔微风拂过,倒是有了晚间的惬意。 元空随着她们转脚经过回廊,慢慢笑道,“施主性静,便是离近了也不妨事。” 温水水挑起一边唇,笑里存着柔顺。 容氏捶捶后腰,扭身跟他们道,“且回吧,我叫人送了膳食去你们屋,估摸都饿的没力气。” 温水水和元空点着头看她由身边的丫鬟扶着走远。 “大师要在汴梁呆多久?”温水水仰头望着身边的男人道。 元空说,“月余。” 温水水小步朝前走,侧目看他跟上来,小声道,“你是专程来陪二老的么” 杨老和容氏只有杨皇后一个女儿,杨氏这一脉几乎等于绝了,元空若不管他们,过不了几年,杨家可能就会从世上消失。 元空轻缓的嗯一声。 “为何不带他们回西京?”杨家在西京是抬不起头,但离他近,两个老人遇着什么事他也好照应,哪里用得着这么跋山涉水的来回跑。 元空有片刻沉寂,未几低声道,“是陛下的旨意。” 第17节 他叫陛下,他从没叫过父皇,那位于他而言是君王,杀了他的娘,驱逐他的外祖,将他打入云华寺,种种行径都不是一个父亲做出来的。 他的脸上没有恨意,温水水看不透他心底的想法,她忽然抓住他的衣摆问道,“你有想过报仇吗?” 元空错愕的看着她。 温水水起唇又合上,她想让他还俗,陛下不让没关系,只要他愿意,她会付出一切帮他,可是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意味着她心思不纯,他会将她赶走,从此再不见她。 “我问的过了,大师不要在意,”温水水放开手,冲元空笑一瞬,快速下了廊檐。 “贫僧年幼时恨过,”元空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她猝然转身,只见他翘起唇角,“他是贫僧的父亲,贫僧的骨血是他赋予的,母后走时让贫僧不要恨他,贫僧便不能恨。” 温水水眼中酸涩,蓦地凝视他脖颈间的挂珠道,“大师的挂珠可以送给我吗?” 元空褪下那串挂珠朝她递过去,微笑道,“可以。” 温水水双手捧住挂珠,眼泪顷刻流下来,她握紧挂珠,哑着声道,“谢谢大师。” 元空笑若春风,自袖中拿出一块白帕替她擦脸,“施主执念太深,该放下了。” 温水水闭紧眼,心口空了一块。 她突地挥开元空,飞跑进院子。 元空伫立在门栏边,良晌显露担忧。 -- 隔天没下雨,元空早起要去凌绝山的朝丹寺,容氏瞧着没甚事,就带着温水水和他一道去了。 朝丹寺在汴梁当地很有名望,昔年西京还未修佛寺,许多达官显贵不远千里过来参拜,后来云华寺修成,玄明主持受邀前去西京,朝丹寺的声势才渐渐隐落。 他们去的早,霞光初照,山路上没什么人。 元空一步一跪,举掌合拜,他的面容尽是虔诚,那些平素的繁杂自他周身去掉,仿佛谁也不能将他干扰。 温水水怔怔看着他,心间的酸楚难以言喻。 “阿宇每年过来都这样,朝丹寺里供着他娘的牌位,玄明主持又是他的师父,他这般我看着也难受,”容氏抹了抹眼睛,执着温水水的手轻拍,“他这些年过的不好,西京一群人虎视眈眈,他能活到这般大,已是佛祖保佑了。” 温水水颓唐的跟她笑,“大师很孝顺。” 这一声落,天上又下起雨来,后边的丫鬟匆忙上前打伞,元空还跪在石阶上,继续伏地叩首。 容氏自丫鬟手里接过伞给温水水,笑着眨了眨眼。 温水水会意,连忙拿起伞跑过去为他挡雨。 山间泥地多,温水水跟着走好一会脚上沾了不少土,元空看在眼里柔声道,“施主不用给我打伞,快站上来吧。” 第24章 二十四个大师 我站着,你跪着 台阶就那么长,温水水站上去,他就得靠到旁边,温水水踮着脚尖与他贴近,咕咚声道,“我站着,你跪着……” 元空莞尔一笑,接着往山上行。 温水水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虽有怨言但又心疼他,只能忍气憋着。 他们并排在山道,从容氏这个方向看,温水水尽力弯身为元空遮雨,她很在乎元空,即使那次被元空指责,也还是温顺的随着他。 他们的相貌登对,身份也相配,如果元空不认死理,便是娶了她也无妨,温家的人再不好,只要能让元空回心转意,其实也勉强能够接纳。 容氏又看一眼温水水,娴静娇艳,即便是她这种挑剔的人看了也觉得招人疼,元空对她不抵触,相信假以时日他们定能成就好事。 山路不长,约莫半柱香就到头,朝丹寺的庙门正朝东开,门前坐着个年岁大的僧人,身边蹲着只小老鼠,他正拿花生喂给它吃。 他见着温水水一行人,慢悠悠冲他们笑,随即让过道。 元空向他报之以微笑,随后在进门里一直磕到佛堂,他先到门里,朝案桌上单独供着的牌位叩了九次。 温水水瞧着那牌位,上首只刻了两个字,母亲。 没有名字也没有姓氏。 温水水好长时间反应不过来,奇怪这牌位为何不刻姓名。 “将絮絮供奉在这寺里受香火已经是不合规矩,”容氏深深叹息,良晌牵她一起过去,抚摸她的脑袋道,“你也拜拜吧。” 温水水照话做,双膝跪到蒲团,学着元空给牌位磕了九个头,磕完心里有了计较,杨皇后被陛下废黜,遵循规矩是没有资格入庙堂受百姓供奉的,元空暗自将她的牌位放进佛堂,这已然是触犯了律令。 要是陛下有心去查,元空逃不了罪罚。 所以,元空嘴上说着不恨的话,不过是压抑着恨意,他遵从杨皇后的遗言,不代表他是真的释然。 温水水暗暗偷笑,只把这些揣度出的想法都摁回肚里,今日是来看杨皇后的,她不想叫她瞧见自己凶厉的模样。 她想给这位温柔的皇后娘娘留下一个好印象。 元空拜完盘坐在蒲团上双眸闭住。 容氏悄悄拉起温水水出了门,那个僧人还坐在门边喂老鼠。 容氏走过去竖起手掌向他行礼,“见过玄灵禅师。” 玄灵回了礼,偏头看温水水,笑道,“老施主带的这位小施主看起来和元空缘分不浅。” 温水水脸通红,低着头弯腰道,“玄灵禅师好。” 容氏面带笑容的握住温水水,跟玄灵道,“有您这话,我心里也有数了。” 玄灵点头笑,脚边的小老鼠没有花生吃,扒拉起他的下摆,一点也不怕人,玄灵便又倒了几颗给它。 温水水看的有趣,问道,“这老鼠是禅师养的吗?” “倒不是,它嘴馋,跑寺里偷吃蜡烛,老衲的小徒弟贪玩,做了个捕兽夹把它抓到了,”玄灵低头看小老鼠吃完跑开,抚着胡子道,“万物生灵,都不能慢待了。” 佛家仁慈,即便是生长在暗处的老鼠也愿意施善心,温水水往先只当是一句戏言,是人就有私心,没谁会真心对待一个陌生人,所以她笃定她在元空的心里是不一样的,但这种笃定也是猜测,遇着一些话,一些事就站不住脚。 可能前一刻她还能信誓旦旦的坚信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让元空臣服,后一刻又会胆怯,如果她抓不住元空,就只能一辈子追逐他,他要是坚定不移,那她便是白下功夫。 温水水鄙弃这种优柔寡断,随即笑着问玄灵,“禅师,老鼠偷食蔬果,鼠毒甚至能危及生命,您纵容它,难道不怕它再度惹事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元空从门里走过来,闻声便轻笑,“温施主往好的地方想,师叔喂养它,给它诵经听音,说不定就能将它感化。” 温水水对这种话嗤之以鼻,恶人岂能感化,作奸犯科之人天生邪胆,好言相劝只会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好欺负的,对于这种人就得用雷霆手段将其打杀。 玄灵目光如利剑般定在她面上,嘴是笑的,“元空说的有理,纵然不好感化,老衲喂养它,它却不再会偷吃其他东西,也免得旁人受害。” 温水水抿住笑,低眉做乖巧状,“可禅师自己会深受其害。” 玄灵摇了摇头,长声念一句,“阿弥陀佛。” 随即转向元空,目有深意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1,能守住它不为恶,便是老衲最大的心愿了。” 元空赞叹,“师叔大义。” 玄灵摆手,“老衲住在山中无所事事,山下的香客进寺烧香求个平安,寺里的佛像受了他们的香火,老衲等人也跟着得庇佑,寺里养着老鼠,也省的它们跑到山下为祸施主们,未尝不是件好事。” 温水水紧绷着脸沉默,她听出了玄灵话里的意思,她就如那只老鼠,厚颜无耻的跑进元空家里,元空施舍给她膳食与关心,被她理所当然的接纳,她不仅不感恩,相反还妄图霸占元空。 元空和他竖掌见礼,“主持对师叔甚是思念,叫弟子给师叔带话,不知师叔何时能上西京一聚?” 玄灵弯腰坐回凳子,“西京太远了,老衲这把老骨头跑不动,师兄若想念老衲,还是书信吧,老衲懒惯了,不想腾地方。” 元空说了个好,搀扶着容氏往庙门外走。 温水水跟着他们跨出门槛,鬼事神差的她转过头去,正好和玄灵的视线撞在一起,他笑吟吟的看着她,不带一丝探究。 温水水匆忙低下眼,追上了元空和容氏。 容氏一手握着她,一手抓着元空,叹气道,“从前我老想着,咱们家也算皇亲国戚,比一般的人家高人一等,乘马车在过道上都是别人让我们,可这些是过眼云烟,全凭陛下的喜怒哀乐,如今我们虽不成事了,但一家人安安稳稳的住在一起,却也快活。” 她说一家人的时候,分别看了元空和温水水,元空没什么反应,温水水羞臊的满脸绯,被她执着的那只手心全是汗。 容氏和蔼的望着她,“咱们投缘,你家中也不来人,不如就呆在我们府上吧,也能陪我解解闷。” 温水水急促的扫了一眼元空,低低道,“小女要回江都……” 她不可能在元空面前死乞白赖,这会令他反感。 “你父亲到现在都没派人找你,你回江都有地方呆?”容氏问道。 温水水老实点头,“小女的娘亲留了些铺子田产。” 容氏顿生怜悯,摩挲着她的面颊道,“可怜见的,你娘亲给你留的嫁妆,倒成了救命稻草。” 温水水颤了颤眼睫,眼周微红,一时难再接话。 容氏左右看他们两,都是没娘的孩子,爹也不疼,他们要真走到一起,往后定比旁人亲昵。 怎么样也不能把温水水放回江都。 “我昨儿个听南边来的街坊说,江都那头早成一片汪洋,你现下回去了,阿宇回头还得去救你。” 温水水立刻慌乱的瞅着元空,“不,不会的。” 元空也皱起眉,不确定道,“温施主别着急,贫僧明日出去打听就清楚了。” 容氏板着脸,“打听什么!我明儿让小厮去江都一趟,不叫你死心你是不罢休了。” 温水水半咬嘴角斜望着元空,满目畏怯。 元空有刹那发懵,倏地琢磨声要安慰她,这时从山下跑上来一个小和尚,没头没脑的擦过他冲进门里。 “主持!山上的土塌了,好几个施主被压在土里!您快随弟子去看看吧!” 第25章 二十五个大师 我想要他这个人 玄灵立时坐起,当先叫了几个年轻的沙弥一起往山下跑。 出了这事,元空他们也走不掉,他扶着容氏重回到寺里,对温水水和她道,“你们呆这里,贫僧去看看。” 温水水烦他好管闲事的毛病,只道,“大师,他们有人过去了。” 山间土崩何等危险,寻常人站其中少不得都要遭难,容氏也怕他受伤,紧拉着他道,“你别去添乱,玄灵禅师在那里能有你什么事儿,你给我安分些。” 元空无奈,“外祖母,袖手旁观不是贫僧的本性。” 容氏连连抚着心口呼气,半晌松了他手,警告道,“你别以为就你自个儿的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外祖父也活不长,你还想念佛,就不能任性。” 第18节 元空给她敬礼,“外祖母言重了,贫僧就是去给师叔帮忙。” 他快步跑了出去。 温水水眼中阴郁积聚,她应该清楚的,这个人看似和善,实则最无情,他对任何人都很关心,一旦被他发现有谁觊觎他,他会立刻远离,他的这颗心太难摘,她想得到只能让他自己沦陷,沦陷不成,死的就是她。 元空顺山路下去,没一会就见路道被大片尘土掩埋,树枝横截,几个僧人围做一团,间或能听见哎呦的惨叫声。 他急走到跟前,正见一个衣着讲究的老头陷在土里,他随身的小厮三三两两的被树枝压住,全疼的龇牙咧嘴。 僧人们齐心协力搬走树,随即抄起铲子泼开土,元空蹲下身扶着老头起来,老头灰头土脸的站不稳,呸了两口土跟他谢道,“小后生厚道,要没你们我只怕要死在这道上了。” 元空顺话讲,“施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玄灵扬笑,偏头拍拍身旁的年轻和尚,“快扶几位施主上山去。” 和尚们或抬或搀着人先上了山。 元空脚站到塌陷的石阶旁,感慨道,“今早来弟子就注意到山道经久未修,未料真出了事。” 玄灵仰头往上瞧,那层土塌完,裸露出来硬石,可能随时会砸下去,他冲元空招手,“上来些,免得砸到。” 元空上了几个台阶,与他一同往回走,“主持这些年被陛下的病绊着,这才难回来,师叔莫要生他的气。” 玄灵哼笑一声,“早年也这般说,老衲提醒了多少次,陛下那是无病呻吟,师兄若真有那等能耐,天王殿里的神案上定有他的席位。” 元空静默。 玄灵瞥眼瞧他,抖抖衣袖道,“你脖子上的挂珠去哪儿了?” “给了温施主,”元空说道。 “那位小施主有些不对,”玄灵往前走,走两步又回头,盯着他道,“元空,你今年迟来了。” 元空敛住神色,唇边笑隐一半,“路上碰见温施主,弟子不忍看她流落在外,就带回了汴梁。” 玄灵眼睛一转,闲散的顺道走,“心善是好事,但就怕会招来豺狼。” 元空紧攥手中念珠,一语未发的与他往回走。 -- 温水水和容氏焦灼的等在门口,却见几个人抬着周宴跑来。 周宴原还直板板的躺着,见到她一脸高兴,正要叫她。 温水水满面阴沉,死死的盯着他。 周宴眼皮连着跳,立时闭紧嘴撇过头装作不认识她。 容氏拉过温水水,退到旁边任和尚们把人抬进寺里,“这都伤到人了,估摸着不好下山。” 温水水显出一点焦急,“大师还在下面。” 容氏一手抚着太阳穴,只觉气血上涌,“这个混账东西就是不让人省心,非得把我气死他才如意!” 温水水慌忙给她按头,随即道,“您先进庙里坐会,小女去问问人。” 容氏爬了一上午山路,这会子早没了精力,心下又担心元空,自是巴不得她快去打听。 温水水寻个沙弥把她送去了寮房,转而去找周宴。 周宴被人安置在客司,温水水进去时他靠在椅子上发怔。 “你是来找我?”温水水侧坐到窗边,抽空往外看了看,没什么人在这边。 周宴苦着脸道,“小的是来找主持说些事。” 温水水勾着鬓边的碎发到耳后,交代道,“原先没说清,杨家人并不清楚你我的关系,你若有事寻我,叫人送信去杨府后院,那里自有我的丫鬟在。” “小小姐,您是千金之躯,没必要寄人篱下,”周宴挺起身劝道,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好好儿的未出阁的姑娘家,非要住在别人的府里,对方若是沾亲带故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杨家往根子上论,都和她没关系,甚至说的过一点,她父亲是二皇子阵营的,跟杨家还有过节,她住在那里岂能安全自在? 温水水单手撑在腮下,眼尾微微挑起,刻在骨子里的妩媚暴露,她挑着一边嘴角避过他的劝话道,“元空没事吧?” 周宴不认识元空,但听过元空的名字,他顿时明白过来,抓紧扶手道,“小小姐,您不要糊涂啊!他是和尚。” 温水水阴沉道,“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周宴垂头丧气,“小姐生前曾说过,只愿您能安稳的过一辈子……” “娘亲不会说这种话,”温水水打断他往下说,自顾陷在回忆里,“她只会跟我说,有仇必报。” 周宴抓了抓头发,泥土稀稀拉拉落,他苦恼不已,“您报仇也不该把自己搭进去。” 温家如今和以往大为不同,早已跻身名流,温烔负了柳鸢,若是以前柳家能轻轻松松让温烔死,可现在是不能了,想绊倒他,就得连着他身后的林家一起拔除,除非把二皇子拉下马,若不然,温家能够永远的昌盛下去。 他觉得温水水的想法不靠谱,元空确实是皇子,但只是个被陛下废弃的皇子,犯不着牺牲这般大来拉拢他。 “我想要他这个人,”想要他为她发疯发狂,那些繁杂的经文就如盾甲护卫在他周围,她想拆尽他的防备,让他彻底藏不住。 “让周叔担忧是我的不对,但你就让我放纵一次,只这一次。” 错了也不回头。 周宴张大了眼,呐呐不敢应声。 温水水拨了拨窗边的连翘花,“我让你找的女人,怎么样了?” “找是找到了一个,只人还在江都,得过几日才能送来,”周宴道。 温水水凑近花边嗅了嗅,温温道,“叫人□□一下,不能脸像了,言行举止却相差甚远。” 周宴揣揣不安的问道,“您,您是要做什么?” “不要问。” 温水水凝眸放远,恰恰见着元空和玄灵立在不远处。 第26章 二十六个大师 你好过分 她从容的转换神色,收敛住脸上的邪肆,眉尖微微蹙,攥着帕子的手遮到嘴边,呈一副忧虑的表情。 玄灵斜睨元空,片刻踱步进门里,笑望着温水水道,“小施主和周施主认识?” 温水水轻摇头,软和声回他,“老夫人担心元空大师,让我来问问这位老人家。” 元空看见了她方才展露出的那一瞬怪异,那不是担惊受怕时该有的,她变得太快,还没捕捉到她的情绪,她就已经恢复成纯良。 他想起她离魂症发作时的疯魔,可这个又不像,分明那病没再犯过。 可能真是看岔了。 玄灵扫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挂珠,转眼对周宴道,“周施主受惊了。” 周宴偷偷瞄着元空,只见他肩宽体长,面庞俊挺,心底暗叹确实长得好,随后踩着鞋下地对玄灵拱手道,“禅师,您托我送去江都的赈灾粮食前个已经到地方了,但灾民数量委实多,还是不够发。” 玄灵虚扶他起身,感激道,“若不是施主出手相助,那批粮食也没机会过去,现今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只盼着朝廷能尽快动作,那些百姓才能免受水患折磨。” 有温烔从中作梗,朝廷不可能那么快派人过去,他恨不得整个江都覆灭。 江都有柳家的一切,江都没了,柳家也就彻底消失。 温水水扣紧手指,胸中怨气丛生。 “江都的水患这般严重?”元空也惊讶,这都已经过了夏季,入秋虽有降雨也不至于酿成灾祸。 “可不是,早几年就这样了,那些大官也不当事,等他们来治水,期间都不知会死多少人,我前些年还在江都做生意,后来生意委实做不下去,才携着家当来汴梁安生,”周宴拂去前襟和胡子上的泥巴,试图让自己看的体面些,“再这么下去,江都恐怕要成汪洋。” “江都离汴梁不算远,中间只隔着一条清河,那边若真防不住,汴梁迟早也会遭难,”元空说。 玄灵捻着佛珠挪腿坐到杌子上,顾虑重重道,“寺里的存粮不多,若这边真有事,只怕难收场。” 元空看了看温水水,她有些呆,眼珠子都不眨,想来是慌得不知所措。 “若不然先知会刺史,让他上报给陛下,江都和汴梁一起出事,这番大动荡势必让民心动摇,陛下不可能置之不理,”元空提议道。 “就怕传不到陛下耳朵边,”玄灵眯着眼思索,片刻缴了佛珠放桌边,懒声道,“还得老衲书信一封给师兄。” 元空接话道,“由弟子送回吧。” 这事不好耽搁,交给旁人不放心,他最保险。 玄灵挑眉瞅着温水水似笑非笑,“不慌,你先送老施主和小施主走后山回去,待老衲考虑清楚再说。” 温水水眼睫下垂遮盖住内里的暴怒,她看懂了,玄灵想借机让元空走,即使她留在杨家,也难见到元空,这个老和尚当真狡诈。 他休想! 元空低腰道是,蓦地和温水水一同退走。 -- 温水水回到杨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至掌灯时分,元空过来看她,人站在门前敲了两下,里头没动静。 含烟忧心忡忡道,“元空师傅,小姐晚膳也没用。” 元空眸色暗沉,往门上一推,那门往里打开。 他走到里头,正停在屏风前,“温施主睡着么?” 没人应他。 “江都成那般施主心里肯定不好受,眼下的情况,贫僧也不放心将施主送过去,施主要是愿意,先暂住在这里,说不准你父亲想明白了,就会来接你,”元空斟酌道,其实她难受是必然的,温烔不要她,她以为回江都能安稳度日,现在江都成了水泽,她娘亲留给她的东西可能全没了,她走投无路,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 房里死寂一片。 元空低叹一声,抬脚过屏风,一眼看到温水水倚在凭几上,细软的腰肢下塌,将好能见着腰窝,长发服服帖帖的盛在腰窝里,似乎等着人来揽到怀中宠爱。 她垂着脖子,下巴抵在手背上,脸白唇红眼眸凝雾,那颗红泪痣印在她的白皮上仿佛点出来的花,很灼人。 元空喉咙不禁发紧,没来由的后退一步,眼睛被屏风挡住看不到她才松口气。 “温施主,贫僧方才说的还望你考虑,”他自觉说完了,等不到她吱声便准备出房。 忽听咔的脆响,有什么东西砸地上。 他顾不得多想,连忙绕出屏风快走,就见凭几掉在杌子边,温水水双手抱着头在榻上打滚。 元空凑近拉开她的手,她额际青筋迭起,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似乎是熬不住,她大口大口的呼着气,张手往他肩上攀。 元空单手将温水水抱起来,方便她靠着,“施主哪里不适?” 第19节 温水水气息奄奄,“头疼……” 元空按到她腕上把脉,脉象虚浮倒不紊乱,不像是生病了,约莫是刺激过头,才疼成这样。 他探手托起她的下颚,指头在她的后脑按摩,轻声道,“施主放平心,莫要太激动。” 他这般持着温水水的脸,她完全是被迫仰头,身体还给他圈住,是全然独占的姿态,她无促的动了动,哑着道,“不要。” 这两个字很轻,轻的只要不注意就可能没听见,可是元空听到了。 他惊愕的停住,脑子里嗡嗡作响,梦中的情境浮现,她可怜兮兮的被他束缚住,挣扎不得,他却奇异的不愿放手。 为什么不放手,他想不到原因。 温水水的脸覆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只能揪住他的衣领,“……我不回温家,我也不住你家。” 元空板直声道,“那你想住哪里?” 温水水把眼睛合住,突地推他。 她很抗拒,抗拒住在这里,抗拒跟他接触,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似乎从他们发生误会的那日起,她对他已经有了意见,她在忍耐,直到今日爆发。 本来就非亲非故,还是个女人,他没理由限制人家的来去,容她住是他的善心,她不愿意任她走就是,纵使以后没人收留,那也是她自找的。 她不会没人收留,她长了副好相貌,放在西京都算得上出彩,如若不是生母早逝,以她的年岁应该会被很多贵公子求娶,她落难了,失去相府的庇护,什么人都可以将她据为己有,只消出了杨家的门,说不定隔日她就进了别人的后院。 “施主就是胡闹也应该有个限度,”元空注视她,语气里隐隐有训意。 温水水推不开他,重又睁开眼和他对视,“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 元空脸色沉沉不言不语,他的手又覆在她的脑后给她按捏,根本不允许她动。 温水水猛张口咬到下巴那只手的虎口上,她发了狠,咬的异常用力,片刻那手就被咬出血。 元空就在这疼里瞬间清醒,他一下松手,看着她滚回榻间,那小巧的下巴上有两道红痕,是他掐出来的,他登时惊出了汗。 实在太过了,他怎么能逼迫人? 温水水爬到榻旁,伸脚往下跳。 元空再没心思想其他,一把摁住她的身子道,“温施主,有话好好说,贫僧刚才鲁莽,你不要放在心上。” 温水水倏地瞪着眼,软软的问道,“我为什么不放在心上?” 元空回答不上来。 温水水侧眸看肩膀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哽咽出声,“你说要送我回江都,却把我带到汴梁,我住你家里第一晚,被你冤枉爬床,你……你对我那样,还要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跑不掉,你就可以随意碰我,我说不要你还硬来……” 元空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温水水抹了抹眼泪,偏过脸用微弱的声音指责他,“你好过分。” 元空急促站起身,快步朝外走,直走到桌边他又侧头,绷着声道,“贫僧过不了几日就离开汴梁,你安心住在这里。” 温水水不理他。 他攥紧手,大步走出了门。 温水水摸摸肚子等了会,听不到外面动静,才喊饿。 这一晚,温水水大快朵颐,躺床上就睡着。 元空整宿没合眼,坐在香案前念了一夜的经。 可是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 元空到底没走成,城里有件怪事,有好几家人不知怎得身上起了红疹子,原本以为是吃了什么发物,可是大夫给开了药也不见好,而且还出现胸闷气短的症状。 原本就几家人也没谁会注意到,但坏就坏在,半日不到,整个汴梁许多人都染上了这个怪病,城中医馆的大夫不得不将这事报到官府衙门里。 当地的刺史这才慌了神,连夜跑上凌绝山找玄灵,玄灵本身会医术,他随刺史下山去看了那些人身上的疹子,判断出这并非是什么普通疹子。 这是疫病。 第27章 二十七个大师 元空目色阴冷的看着温水…… 汴梁城人人自危,刺史下令征集了医馆,那些患病的人悉数被归拢到一处。 玄灵也传信给元空,邀他入刺史衙门一叙。 那会儿杨府正在焚香驱虫,温水水的院子里全是烟,她呛得站院门前不停咳嗽,恰巧见元空行色匆匆朝外走,她侧过身故意避开他。 元空肃着脸与她擦身而过,头一次没和她打招呼。 温水水等他一走,瞧院里含烟和从梅都在忙活,便自己晃出后院,一路摸到柳记。 城里出了事,他们这些生意人也没法再开门营生,早早关了门躲屋里舒坦。 温水水到的时候,周宴正躺院子里逗鸟,见着她来唬的抓不住鸟食,洒了一地。 “小小姐,您过来也不叫小的一声,”周宴忙给她沏了杯茶,放到她手边。 温水水没碰茶,挑着指头逗笼子里的小黄鹂,道,“周叔,你是不是瞒了些事情?” 周宴赔笑着挠头,“小的不知小小姐话里的意思。” “江都到底如何了?”温水水直白问道,那杯茶被她端起吹了吹,径自撒到地上。 周宴脸色发白,一倏忽屈膝跪到地上,“小的该死!” 温水水躬身扶他起来,慢条斯理道,“这疫病是从江都那头传来的吧。” 周宴抖擞着身点头,“前儿个小的遣人去江都把铺子都迁来了,那边根本没法呆,满城的脏水没人清理,小老百姓浸在水里能不得病吗?” 温水水黑着脸往桌上一拍,“这种事,你为什么瞒着我!” “……小小姐息怒,小的着实不敢说,”周宴软倒在地,哭丧着脸哀哀道,“小的只是个商人,这种事散布出去,不管有没有人信,都会被人惦记上,小的死了倒没事,可柳家的生意要怎么办?您这么点大,小的如何放得下?” 温水水紧握着手,半晌道,“你起来。” 周宴忐忑不安的站起身。 “江都和汴梁隔着一条清河,这病不是什么传人的,现在却能在汴梁城里肆虐,显然清河的水已经受到污染,”温水水沉思道,汴梁百姓吃的都是清河水,像杨家这种显贵嫌河水不干净,一般自家都会打井,通的地下水,和清河水不是一个源头,这才避免染上疫病。 这种病在十几年前就有过,那会儿温水水才一岁多,亲眼看到许多人在脏水里丧生,娘亲带着她和外祖母藏在树上,饿了就啃树皮,硬是挺过半个月才等来洪水倒退。 那个时候当真惨烈,娘亲曾说,她们站在一堆尸体里,举目皆是荒芜,有那么一瞬间,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 周宴犹疑道,“……小的要不然报给刺史大人吧。” 温水水交握着手,“你自己都说了,不能往出说,你还敢捅到汴梁刺史那里,别到时候功劳是他的,出事了拿你出来顶罪。” 周宴胆怯的缩着脑袋。 温水水张手又松开,想了想道,“虽然不能直接报给汴梁刺史,不过可以把这个消息私底下散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了,西京自然也会知道,纸包不住火,烧起来才是正经。” 周宴老实巴交的嗯着。 温水水甩甩袖子惬意道,“这么好的机会不能放过了,好歹咱们如今住在汴梁,汴梁出这么大事,我们也得出一份力,他们要是缺钱用,缺多少我们送多少,回头论功行赏,陛下不会把我们忘了。” —— 元空一路赶去衙门,衙门里聚了不少人,个个愁眉苦脸,他一进去,玄灵先跟他笑,“来了。” 元空走过去朝他敬礼,“师叔叫弟子前来是因为疫病?” 玄灵指着他跟身旁的刺史道,“他是老衲师兄的徒弟元空,师兄的医术你们是知道的,有元空在这里,你们不用过多担心。” 元空的名头无人不晓,他是不受陛下疼爱,但他天生佛性,陛下不能把他怎么样,甚至还让玄明做了他的师父。 谁也不敢轻视他。 刺史慌忙抬袖行跪拜大礼,卑声道,“还请大师施救!” 元空将他扶起,“贫僧也只能尽绵薄之力。” “元空,随老衲去看看病人,”玄灵带着他出了衙门。 因是临时征用的,医馆大门悉数被封住,他们走后门进到里边,刺史带着一众官员杵在门口不敢进,生怕那病会传到自己身上。 玄灵递过来一块白布,元空就手捂在脸上,随他一同入内,地上躺满了人,哎呦声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几声孩子和女人的哭泣,屋内还关着窗户,只在当中留了盏灯,这种氛围相当的压抑,他们如同身处炼狱,盼着有神佛来拯救。 元空就近蹲倒,观察着病患的面部,上面布满了红疹,密密麻麻的,他又看了其他病患,都是一般模样,他转头跟玄灵道,“师叔,这确实是疫病。” 玄灵面露悲苦,痛声道,“老衲只在医书上见过此症,根本不知解法。” 元空腮边发硬,探手覆在病患的额头上,体温很高,人已经被烧糊涂了。 玄灵拽他的手道,“谨防染上。” “弟子猜,这病不传人,”元空跨过行道,走到角落里,正见一妇人怀里抱着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许是多日没见新鲜的人,瞅到他呀呀的笑,他朝妇人伸手,“女施主,容贫僧看一看你女儿。” 妇人进气少出气多,把孩子推给他,哭道,“小师傅,求您把我女儿带出去。” 这就是为人母,自己有诸般艰难,也不想叫孩子受苦,她病成这样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让元空救自己,而是求他把女儿送出去,她也猜到这病或许会传染,便是死也不能把孩子拖下去。 元空抱起孩子翻看,没在她身上看到红疹,他笑了笑,“师叔,这病不传人。” 玄灵扶额,“即是不传人,为何有这么多人得上?” 元空皱眉思索。 “老衲记得从前江都也有过这种病横流,当时死伤惨重,朝廷分批下来的医者也无能为力,倒是后面洪水止住,这病才自然消亡,”只是死的人太多了,多的当初他听见都心寒,上天降罚,谁也躲不过。 元空抱着孩子走到窗前,去了木栓把窗户支开,清新的空气透进来,把沉闷冲散。 “必定是沾上了什么东西,只要查清源头将其切断,就不怕再蔓延。” 玄灵转步朝外走,“源头的事,老衲跟刺史商议,由他去找,当务之急,要先给这些施主医治,他们等不得。” 元空跟他后面抱着孩子出门。 “这疹子出的太快,伴随着风热很容易致死,得先将他们疏散开。” 玄灵擦了擦额头的汗,脑中突然闪过光,“既是起热,要是能降下去,岂不就能治?” 元空把孩子交给了门外的侍卫,双手揣着袖子往不远处的高山上瞧,“弟子曾在藏经楼中读过一本经书,里面记载了一方药,叫清瘟败毒散1,原是前朝爆发瘟疫时先人研制出的药方,弟子仅记得大概配方,需的花时间调制。” 玄灵闭目念了句阿弥陀佛,与他道,“老衲不中用,原先学艺不精帮不了你什么,只你想要什么药草老衲替你寻来,能快则快,断不能耽搁。” 第20节 元空弯腰冲他一敬,“弟子先回家一趟和外祖他们说清,今晚过来与您洽谈。” 玄灵颔首,“信件也不用你去送了,老衲和刺史商议,他叫人带着信去西京,过不了几日大概就到了。” 元空卷袖往外走,瞧刺史立在门口探头探脑,他和玄灵相视一笑,道,“这么多人一起染病,逃不过吃喝洗漱,刺史大人抓源头就往这几个地方找,相信很快就能查清楚。” 刺史喜滋滋哎着声。 玄灵呵呵笑,“先张罗地方,把这些病患腾出来吧,这一日三餐吃喝用药都要你们衙门管着,兜不住也是个麻烦,兜住了,这次过后你约莫就能晋升。” 刺史自然懂这里面的门道,搓着手挤眉弄眼道,“禅师说笑了,本官是父母官,老百姓们过的好,本官才顺心,不求那些虚名。” 元空低笑两声,往过道走去。 缘着疫病,城里早没了以前的繁华,商铺小摊全不见,路过巷子只能听见呼啸的风。 难得凄凉。 他边走边看,忽而见到左侧小巷子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是温水水和周宴。 周宴从荷包里取出一叠银票往她手里塞,苦口婆心道,“眼下外面风声紧,你们女孩儿住别人家里不合适,不若搬过来吧。” 温水水收起银票凉凉道,“不了。” 她的侧脸很淡漠,几乎看不出喜怒,但她拿了钱,那钱就好像是她应得的。 周宴皱巴巴着脸,往她面前站,嗓音低了不少,“您住那里终归不是事儿,小的给您置办了个大宅子,里边儿应有尽有,总比寄人篱下的强。” 这声儿太小了,小的隔着巷子传出来断断续续,只能依稀听见什么“置办宅子”、“寄人篱下”。 元空目色阴冷的看着温水水,她还是低着头,细俏的脸被阴影打上,丝毫没有和周宴保持距离,她呢喃道,“我考虑一下。” 周宴唉一声,背手回了当铺。 温水水立在当铺前呆滞了好一会,随后慢吞吞往回走。 元空眉梢阴郁,一闪身走开。 第28章 二十八个大师 她是元空的心魔 元空下午就离开杨家住进了刺史衙门。 温水水跟他没碰上面,她没太在意,左右是躲着她,住哪儿都一样。 这么过了两日,城中忽的有个传言,这疫病是从江都传过来的。 整好刺史下派去调查源头的人在清河的上游发现了一具尸体。 那尸体已经在水里泡胀,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能判断是从江都得方向流来。 至此,江都疫病肆掠已然是瞒不住的事实。 汴梁刺史也不傻,眼看着江都把祸患引到自己城里,哪里还能坐的住,直接封锁了整个清河延边,并且锁住城门,只许出不许进。 源头被扼住,难得是救人。 草药源源不断的往进来送,可元空试炼多次都没把药调出来,这消磨的时间也让刺史的压力颇大,仓库里的米粮日渐减少,保不住多少日,可能药没制成功,人就全饿死了。 好在他气运好,周宴送来了许多粮食,这才勉强维持了小半个月,直到十月底,元空终于摸索出了一点苗头。 他也许久没回杨家,容氏对他惦念的很,乍听到这消息不觉欢喜,本想着要过去瞧瞧他,但又怕打扰,就让厨房做了些素食叫温水水代她过去看人。 温水水进衙门时,玄灵和刺史坐在院子里闲谈,瞧见她来,那刺史两眼放光,直瞄着她眼都不转。 玄灵提着佛珠往刺史脑门上一敲,看他疼得龇牙咧嘴,才笑眯眯的冲温水水道,“小施主过来找元空?” 温水水福了福身,绵绵道,“老夫人让小女送些吃食给大师。” 玄灵眯了眯眼,伸手往左侧的一扇门指去,“元空在里面制药,小施主进去切勿打扰。” “小女省得,”温水水两手提着裙摆上了台阶,朝门上敲了敲。 “进来,”门里传来元空沙哑的嗓音。 温水水接过含烟手里的篮子,推门进去了。 刺史捂着头看那门合上,惊讶道,“杨老爷家的丫鬟都生的这般艳丽多姿?” 玄灵呵呵两声,把佛珠带回胳膊上,叹道,“她不是丫鬟,她是元空的心魔。” 刺史听多了他神神叨叨,也不在意他说的云里雾里,只倒回椅子上,上下颠着,“元空小师傅这次若真救了汴梁城,本官少不得要在陛下面前提一提。” “那是他应得的,”玄灵拍了拍腿上的灰,也躺进椅子,继续晒太阳。 温水水谨小声走进门里,元空坐在炉子边,手里捏着几株草药辨别,随即把它们放进罐子里,观看煮熟的情况。 温水水踮着步子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他下巴上,黑拉拉的长着胡子,他头次邋遢成这样。 她细声叫他,“大师。” 元空拿药的手一顿,片刻慢慢把药放回簸箕里,侧过脸道,“这里乌烟瘴气,施主还是出去吧。” 温水水抿紧唇,绞着帕子道,“老夫人让我带了些素食给你。” 元空模糊不清的唔着声,又拿起药草看,“放桌子上吧。” 温水水听话的把菜放到桌上,人站在原地瞅着他。 元空自然能感受她的目光,但仍不言不语的往罐子里放药草,直放了半数,那罐子里的水扑扑响,他凑近嗅过,随即捏着勺尝了尝,最终放心的露出笑。 温水水料到这味药约莫是成了,她也跟着放松。 元空端起药罐走了出去,过程里没看温水水一眼,温水水憋闷的等在房里,过一会儿他又回来,见温水水还在,就转过眸子坐到桌边道,“施主怎么还没走?” 他在赶人。 温水水心里不是滋味,倔声道,“你吃完,我收了碗就走。” 元空低下眉,未几捧起碗夹菜吃。 许是这些日子没好生吃过饭,他吃的有些狼吞虎咽,平日里的淡定都被丢了,几乎是闷头扒饭,连嘴边都沾了几粒米。 温水水看的有趣,先时的不快抛之脑后,倒捏着手中的帕子往他嘴边擦。 甫一碰到他唇,他身体明显一震,随之便空出手来将她扣住。 温水水被他带的趔趄往下倒,整好坐到他一条腿上,她霎时满脸绯,撇过脸涩声道,“你嘴上有米饭……” 元空匆忙松手,攥袖子揩过。 温水水自觉起身,手揪着自己的衣摆望着他。 “这里不便留人,温施主走吧,”元空冷淡道。 温水水眼眸湿红,颤着手抓他胳膊,“你,你躲我。” 元空缄默。 “你既然不想看到我,赶明儿我走就是,”温水水泄气道。 元空蓦然想到她和周宴说的话,心火忍不住往上窜,他嘴边却是笑的,“你想走哪儿?” 温水水一下撤开手,拔腿往外跑。 元空伸长胳膊拽她回来,眉间的郁气逐渐显现,他几乎藏不住怒意,“误入歧途谁也救不了你?” 温水水嘴唇翕动,“要你管!” 元空眉头皱成了川。 温水水自暴自弃的垂着眼。 “如今外头并不安宁,施主还是少在路边乱跑,”元空勉强保持温和道。 温水水掀起眸看他,“如果我父亲一直不来接我,你打算让我呆在你家中一辈子么?” 这是个难题,元空几乎找不到答案来应付她。 温水水深吸一口气,面带浅笑道,“元空大师,您是菩萨心肠,救苦救难一时可以,不可能救我一生,您看我们这样也是折磨,不如就散了吧,散了就没那么多烦恼。” “贫僧不常在家中,外祖母也甚是喜爱施主,施主若愿将就,贫僧家中自然有你容身,”元空干巴巴道。 温水水笑容放大,“你的师父没跟你说,不要和女人纠缠吗?” 元空如遭雷击,他的胸腔扑通乱跳,许多日了,他一直忘不掉她和周宴之间的场景,也一直耿耿于怀她说的要走,他长这么大,救过的女人不知有多少,唯有她盘旋在心头,她说自己过分,说自己故意碰她,这些话分明是污蔑,可他竟百口莫辩,他确实做了那些事,纵使是不经意,但也让她难受了,他是个和尚,不能近女色,主持说让他遵从本心,他的本心到底是什么他根本不清楚。 他的心就好像是被一把锁栓住,钥匙在他自己手里,只要他想,随时能打开锁,可是他不敢。 温水水朝他靠近,皎白的面颊在他的瞳孔里放大,她将手覆在他的心口处,无辜又控诉道,“你的心乱了。” 元空哑口无言。 温水水执起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心上,蹙着眼仰视他,“它难受。” 元空真真切切的感触到那颗心在跳动,这一次他没有沉睡,她也没有发疯,他们都清醒的注视着对方,他们的心都在对方手上。 不同的是,他乱的一塌糊涂。 屋门被敲响,元空的迷茫中断,他慌乱的后退,温水水红着脸说,“……你六根不净。” 元空似耳聋了般,绕开她去开门。 门口立着个端盆的小厮,“元空师傅,小的给您端了水洗脸。” 元空温笑一声,让他进来。 那小厮下弯腰进门,低眉顺眼走来。 温水水随口问了一句,“洗脸用的什么水?” 元空微愣。 那小厮面上立时显出凶狠,扬起手中的水盆直冲着元空泼去。 温水水不管不顾的扑到元空身前,搂紧他任水泼洒在后背上,她轻轻咬住他的耳朵,低念道,“我死了你会记着我吗?” 第29章 二十九个大师 你娶我好不好 第21节 元空的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下意识张手环住她。 门外刺史领着人冲进来,那小厮猝然倒地,口吐鲜血,不等有人上前来拿他,就没了气息。 刺史接连跺脚,直蹦到元空跟前,“大师,您没淋着吧!” 元空还抱着温水水,听见了声音才把手挪开,眼看温水水浑身湿透,周边全是男人,他当即解下外袍给她披好,“贫僧没事。” 温水水瑟缩着后退,眸子打他脸上过,转而低下头闷声不吭出门。 她出来恰好看到玄灵,玄灵冲她笑,“小施主委实厉害。” 温水水打了个喷嚏,懵懂道,“禅师的话小女听不懂。” 玄灵摇头浅笑,“老衲第一次见到这般狡猾的施主,元空栽的不冤。” 温水水脸色泛白,嘴角却噙着势在必得的笑,她说,“他欠我的。” 玄灵敛住笑,跨门进去。 温水水悠然自得的离开了衙门。 那盆水着实蹊跷,元空蹲在木盆边观看,果见那盆上挂着几棵水草,这种水草元空不认识,刚要伸手捡起来看。 玄灵火速拉住元空,沉声道,“碰不得,这水草长在清河岸。” 那人想要元空死在汴梁,汴梁的百姓也会跟着陪葬,其心歹毒委实可怕。 只是没想到被温水水挡下了。 “师叔,弟子要回去一趟,”元空起身朝外跑。 玄灵在他身后道,“元空,回头是岸。” 元空紧握拳,良晌冲出了门。 玄灵一屁股坐倒,哀叹了一声,刺史凑他跟前道,“禅师怎么垂头丧气?元空大师的那味药若成了,咱们汴梁不惧疫症,这是好事啊!” 玄灵哭笑不得,“确实是好事,可老衲要失去一个好弟子了。” 他总说些别人听不懂猜不透的话,刺史跟他相处久了,从不当回事,开开心心叫人收拾地方,哼着小调好不自在。 —— 元空一路奔回杨家,直冲到温水水住的院子里。 含烟和从梅一左一右坐在栏杆旁嗑瓜子,见他慌张跑来,都拦在门边道,“元空师傅,小姐暂时没空见您。” “她被泼了脏水,贫僧要给她检查一下,”元空急声道。 从梅虎着眼冲他,“可小姐……唔唔……” 含烟趁时捂住她的嘴巴把她往外拖。 元空满手汗,强忍着闯劲,当先敲门道,“温施主,贫僧能进来吗?” 屋里没人应他。 元空又道,“那水是清河里的,施主身子如有不适,还是让贫僧看看吧。” 房里还是没声。 元空踌躇片刻,抬手推了推门,那门从里被栓住,他进不去,他着急了,“施主纵然有诸般愤恨,也先放一边,身体紧要,着实担待不得。” 里面人像是打定主意不出来,他实在没法等,只得绕到窗户边,使劲掀了窗户躬身钻了进去。 屋里水汽很重,他站到台子边就闻见香,香气混合着水汽熏的人不自觉放松精神,他一眼就看到温水水挑了布帘从小间里出来,湿发披散,往下滴着水,她着一件宽松的薄绡短袍,削肩半露,往下一双细长匀称的腿,连着那两只雪白的足袒露在人前。 美人出浴的风情大抵是如此了,这样的绝妙谁人见了都走不动路。 许是刚沐浴过,她的脸颊红润眸子浸出波光,她把头微微侧开,手遮着胸口没往前来,低低道,“你干什么?” 元空唇齿干的冒烟,拧过头钻出窗户。 温水水扯唇轻笑,慢条斯理的穿上衣裳,候了一段时间,她才打开门。 元空木着脸道,“施主可有不舒服?” “有点困,”温水水打了个哈欠,拖着腿回床上躺下来,甚至贴心的把围帐放下。 隔着围帐看不见人,元空才敢进门里,他跟到床侧,放柔声道,“请施主伸胳膊,贫僧替你把脉。” 温水水伸一只手出去,他取出一块白帕盖在她的手腕上,随后给她诊脉。 都会避嫌了。 元空诊好脉就放手,微带笑道,“还好。” 温水水握住那块白布一同带入被褥,嘟哝道,“你的袍子我叫人送回你院里了。” 元空嗯了一声,觉着不能再呆,立直身要走。 “元空,”围帐里的女人用又轻又细的嗓音叫他。 元空定住脚。 温水水停顿许久,问他道,“那药真的研制出来了吗?” 元空说,“已经给病患服用了,要过今晚才能看见效果。” 温水水看着腿腕上渐渐浮现出的红点,弯唇道,“我想睡了。” 元空双肩塌下,快步走出门。 他好几日没修整,如今药方调制出来,他也放心回院子稍作歇息。 这一觉睡到黄昏,屋门被人敲得砰砰响,“元空师傅!快开门啊!” 元空揉着眉心起来开了门。 从梅抓着他往出拖,“您快给我家小姐瞧瞧,她身上开始长疹子了!” 元空一下清醒,慌忙随她走。 温水水的屋里熏过艾香,一进门就能嗅到刺鼻的味道,温水水脸色潮红,腮边额头不停出汗,含烟拿着毛巾给她敷脸,那些红疹已经全部长出来了,颈边耳侧都能看到。 含烟边掉泪边摸温水水的脸,“元空师傅,小姐回来还是好好的,下午就突然发作了,奴婢本以为只是着凉,没想到烧成这样……” 元空走近用手量了量她的体温,确实热的烫手,他拨掉她的碎发,查看发疹情况,倒不密集,可能是才染上的,她身子弱扛不住,照常来说,全身上下连脸也会长满,像现在这样算发现的及时,他交代含烟,“你去找管家拿些川芎、苍术、白芷、零陵香1。” 含烟飞快奔走。 元空又对从梅道,“叫底下人备着热水,等药材拿来了,让他们把水抬进来,切不能让水冷了。” 从梅脑袋笨,多问一句,“是要药浴吗?” “药浴只能勉强消热毒,祛疹要等一等,”清瘟败毒散元空才配出来,倒是有病患自告奋勇尝试,但也怕没用。 从梅挠挠头,顺他话去做了。 她们速度很快,半刻钟把事情做妥当,温水水在浴盆里泡了近一个时辰,烧退下去不少,她人也慢慢醒过来。 她张眼时屋里就剩了元空,元空在桌边倒清水,侧对着她,鼻梁挺直,长身玉立,她看了会,嘴唇渴的受不住,沙着嗓子道,“我想喝水。” 元空的眼睫动了动,很快端起杯子过来,托起她的头递到嘴边。 温水水咕了一大口才好,她推开杯子,自顾侧躺好。 “施主饿吗?”元空问道。 温水水发着呆,须臾说出来话,“你别叫我施主。” 元空闭上嘴。 “我没施舍过东西给你,这声施主我当不得,真要叫,应该我叫你施主,”温水水陈述道。 元空没做声,沉默的凝视她。 温水水自被里探出手,试探着将他握住,她仰起脸,长发坠满枕头,“你把我当成什么?” 她的手很小,元空想甩掉轻而易举,可是在她握上来的时候,他的气力仿佛被摄夺,他动不了身,也说不了话。 温水水拉了拉他,“你坐下来。” 元空便似着魔般坐到床头的凳子上。 温水水蜷腿坐直,与他面对面,她细细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庞,“你随意进出我的房门,我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多少次了,是我只能不明不白的委身给你吗?” 元空咬紧牙关,顷刻侧头。 温水水哑哑的笑起来,“好看吗?” 元空胸腔里的心在极速跳,他无法将其束缚,只能克制的不应她。 温水水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他的白帕,铺展开盖住他的脸,在他发怔时她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将唇印在他的眼尾,她用小的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娶我好不好?” 第30章 三十个大师 v章万更 你娶我好不好? 元空陷入了这句话的魔咒里, 他看不见温水水,那层白布替他遮挡了内心,他感受着她柔软的唇在一点点往他脸侧移动, 只要举手就能将她挥走,可他僵的像具尸体, 手指无法弯曲, 甚至身体也不受控制的颤抖。 温水水的唇挪到他嘴边, 若有似无的贴近,却又不触碰他, 她重复问道, “好不好?” 元空这一瞬间镇定下来, 她接了那个周宴的钱,跟对方考虑说要搬走,她私下跟一个老的能当她父亲的男人会面,现在却要他娶她。 她在耍着他玩儿,看他神魂颠倒, 她应该很得意。 “你和周宴是什么关系?”元空冷淡反问道。 温水水的笑脸消失,重新跌回床里,她看着那张白帕剥落, 他的表情淡漠, 看她就像在看一个登不上台面的跳梁小丑。 “你认识周宴,”元空肯定道。 知道了她认识周宴, 也知道她说谎,她有地方住,可非要装作无家可归的模样哄骗他,她不要脸的赖在他家中,还妄想让他昏头。 他藏到现在才戳破, 估计是忍不了了。 温水水厌烦的错开眼,“我会走,住在杨家的花捎我会找管家结算。” 元空显出阴霾,“你打算搬到周宴家中?” 第22节 温水水低眸淡淡勾唇,“那是我家。” 周宴不过是一个奴仆,柳家给了他现在的一切,他手里掌着柳家的生意,只要温水水说声不,这些东西都会从他手里收走。 元空觉得可笑,“你家姓周?” 温水水数着胳膊上的红疹,数到三十后跟他道,“你不用阴阳怪气,我打搅了你们,是我不好,我确实欺骗了你,如果你觉得难以忍受,我现在就消失在你面前。” 她揭开被褥,伸着脚下地。 元空按住她道,“你是个姑娘,你的父亲地位尊崇,他若知晓你做下这样的事,你怎么办?” 温水水不解道,“我做了什么事?他都将我遗弃了,他岂会管我?” 元空的眼里,她还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他紧皱着眉,强自忍耐着火气道,“纵然你想嫁人,也不该贸贸然去跟一个和你父亲一般大的老人。” 温水水一脸错愕,然后明白过来,他是以为她要给周宴当小妾,委屈在这时迸发,她眼里冒出泪,扬手打他胸口,推搡着他道,“……你怎么能污蔑我?” 元空随她打,趁手把她放回床,顺便盖好被子,道,“贫僧的外祖认识不少人家,你若有心,贫僧可为你……” “你出去!”温水水一声截断他,捂着脸缩进褥子,再不想跟他多说一句。 元空没动,依然坐在凳子上。 温水水朝外喊了一声含烟。 含烟小心翼翼推开门,走到屏风旁道,“小姐……” “请元空大师出去吧,”温水水恹气道。 含烟战战兢兢瞅了一眼元空,果断转身跑出门外,顺便带上门。 元空看着温水水,“你和周施主断了吧。” 他又叫周施主了。 温水水曲着手指,低泣道,“你怎么能这样?” 在他眼里,她已经下作到那种程度,她是使了万种法子勾引他,但那是她乐意,她以为他清风明月,却未想他也会把人想的这般坏。 元空脸色铁青,硬邦邦道,“贫僧是为你好。” 温水水咳了一声,卷起衣袖给他看胳膊,白净的肌肤上点着一层微小的红疹,看着极可怜,她轻软声说,“你为我好,就是造谣我和他人有染,你盼着我和别人好了,你就能解脱,我救了你,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她脸上还挂着泪,眸子哀怨的瞪着他。 元空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将她手塞回被褥,寒声道,“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给你银票。” 温水水顿时懂了,他看到她和周宴过,所以他误会她和周宴有私情,她心内只觉得荒唐,原来他并不知道周宴是柳家下人,他做出这副唬人的神情竟是……吃味了? 温水水眨了眨眼睛,泪水接着落,她又掀开被子,支着手往他跟前爬,长发顺着她单薄的背滚落,那细的一手能握的腰便再也无法掩盖。 元空愣愣的望着她,直见她爬上了他的膝盖,整个人如乳莺入怀窝进他的臂弯里,他再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他捧着人欲起身。 温水水摁着他默默流泪。 他就不敢乱动了。 温水水的劲儿使完了,睡意袭上来,她咕咚道,“你不娶我……” 元空等着她睡着,那素来沉静的面容显出一种挣扎的矛盾,过了良久,他伸手碰到她脸侧,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眼下,将那些泪水拂去。 他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桌边蜡烛快燃尽,他才小心的抱着人回床里,倏地走出门。 —— 温水水染病的事没往外透露风声,只有杨家人知晓,元空也特意叮嘱了不要往外说,她院子里的人也不能往外走动,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基于此,温水水几乎是被软禁在杨家。 清瘟败毒散在后几日终于显现出效果,那几位自告奋勇试药的人都有明显好转,这是个好兆头,所有人都彻底松气,元空把药方写下来分发给各个医馆,人多好办事,医馆里的大夫和衙门一起配合,在三天内就让所有病患都服下了药。 与此同时,汴梁和江都受疫病横行的消息也传向了西京,汴梁刺史的信件送到玄明手中,当夜他就进宫见了陛下,陛下自是震怒,连夜把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及温烔召进公里,将他们骂的狗血淋头。 隔日赈灾款、大夫和工部的水部郎中带着一众主事分别前往汴梁和江都。 再拉回汴梁城内,疫病算是稳住,但江都那头仍是水深火热,汴梁刺史一合计,觉着这个功劳万不能被朝廷那头人抢了,他趁那帮人还没到地方,当先遣了衙差带着十数个老大夫下江都去抢功劳。 原本这事已经不归汴梁这边管了,周宴料到他们来这招,也想从中沾点好处,汴梁他出了力,江都怎么也得出力,这样他们柳家的名头也能响当当的打出去,要是被汴梁刺史当做功臣报到陛下那里,说不定柳家还能成皇商,皇商的地位可比一般的商人高出许多,有这层身份,温水水也能站直身,以后真要是和元空好了,她不用怕被人耻笑。 他是这般想的,但不敢自作主张,温水水是主子,这事怎么也得请示她,可他叫人去杨家门口蹲人,竟就见不着人,这事等不得,他只能亲自过去。 周宴背着手一路晃到杨家的后门口,好死不死正正撞见元空站门边换蒿草,他赶忙转身跑。 元空早看到他,冷着声道,“周施主。” 周宴刹住脚,佯作出散心路过道,“不凑巧逛到这边来了,小师傅家中也放了蒿草,是有人也染了疫症吗?” 他不过随口一问,元空以为他在探话,“周施主,贫僧家中事还是少打听,毕竟生疏。” 周宴讪讪一笑,“小师傅莫气,我就是随便问,您别记着。” 他有些好奇从前看来极温和的一个和尚,怎么现在这般刺人。 但他要见到温水水,不可能就被元空吓跑了,他提着胆子问元空,“……小师傅,您府上是不是有位温小姐?” 元空面上覆冰,“与你何干?” 周宴被他吓得佝偻身道,“我,我找她有急事……” 元空表情异常难看,他微抬下颌,凌厉声道,“你往后不用来找她了。” 他撂下话就要关门。 周宴急的推门道,“小师傅,您让我见见她吧,我真有事!” 元空阴阴的盯着他,“周施主,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你应该懂,她还没出阁,你们私下见面传出去了,她往后路难走。” 周宴揪着脸拍腿,委实把温水水说过的话忘在脑后,苦着声道,“您都在胡说些什么!她是我的主子!” 元空霎时懵住。 周宴抓耳挠腮半天,心知说错了话,挪腿就要跑。 元空眼疾手快捉住他后颈的衣服,将人拉住,“她是你什么主子?” 他还没回过神,温水水眼下孤苦无依,哪儿来的奴才供她驱使,他怀疑这人在糊弄他,只要把人哄出来,温水水没准就跟他走了。 “……温小姐是我家小姐的女儿,”周宴缩头道。 温水水的母亲早早离世,元空先前听到的就是温水水自己说母亲给她留了些铺子田产,周宴自称是她母亲的奴仆,那温水水确实是他的主子。 元空的思绪飞溯到那天,他看到周宴递钱,温水水接钱,两人的言行自然,就像这种事是理应的,现在听到周宴的话,他立即懂了,周宴给主子钱是天经地义的,温水水作为主子,拿钱更是没的说,是他狭隘,把他们想的龌龊。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让她搬走?” 周宴窘迫的望了望他,“我,小的在汴梁这里有府宅,原本就是替小姐守着的,小小姐本就应该住过去,可小小姐阴差阳错住进了您家里,你们也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她住您家哪里有自己家自在?小的就是劝了几句,没想到她全说给您听了。” 人说女大不中留一点儿也没错,可到底不能捅出来她是故意住他家的。 所以周宴又补话道,“小小姐原先入汴梁小的不知道,后来才晓得,可已经晚了,她又不好跟您说,这事儿就一直拖到现在。” 元空抿着唇半天不出声,温水水一直要走,现在他知道原因了,她是要回自己家,他还说些让她难堪的话,着实伤人,现今又把人困在院子里,他很过分。 不管什么缘由,扣着人不让走,还一度言语辱人,他修佛至今鲜少动怒,可在温水水的事上一再触犯自己的原则,他知道不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比如现在周宴说了这些话,他明知道温水水是个清白人,可以放她离开,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要。 “她母亲是江都人。” 周宴点头,“小的原本是在江都做生意,前些年江都就有水患,小的是开当铺生意,这水患一严重,人都逃亡去了,谁还来当东西,小的就只能带着行当到汴梁这边安家了,您若是不信,可以去江都打听,小的在柳家有三十多年,江都人都知道。” 元空晦涩的盯着他,“你现在是来接她的吗?” 周宴连忙摇手,“小的是来问问小小姐,江都灾情和疫病肆行,小的想出些钱两援助,到底是自小呆的地方,它如今遭难,小的也难过,能帮些是些。” 元空打开门,侧身道,“贫僧带你去见她。” 周宴忙不迭跟他拱手道谢。 两人进院子时,含烟和从梅在打扫屋子,瞧见他们过来,含烟心里一咯噔,她先朝元空行礼。 “她好些了吗?”元空问道,他不叫温施主,他也不叫温水水的名字,就像是个结,温水水打上了,他就再难解开,只能逼迫自己换其他称呼。 含烟笑道,“元空师傅开的药很有效,小姐服用后,这两日身上的红疹已经消下去许多了,就是精神头有一点差,总像睡不饱。” 周宴一听这话,立时着急道,“小小姐病成这样你们怎么都不来跟我说一声?” 元空眼神微凝。 含烟冲他使眼色,让他闭嘴。 周宴自知说错了话,蔫鹧鸪般退到角落,再没乱说。 元空道,“周施主想捐些东西去江都。” 后面的话不用他说含烟也听出来了,周宴和温水水这层身份算是彻底撕到了明面上,温水水想继续呆在杨家只怕不能。 她尴尬道,“周管事,我带你去见小姐。” 周宴怯懦的瞅了眼元空,那一身的冷气能冻死人,他再蠢也会看人,温水水他是不敢见了,只得道,“姑娘替我知会一声就好,我晓得小小姐什么意思才好行事。” 含烟道了个是,小步踏进房里。 约莫半盏茶功夫,她又出来,落落大方的跟周宴道,“小姐说周管事放心去做,她也想为江都尽绵薄之力。” 周宴哎一声,两手揣袖里对着元空道,“小师傅,小的还有事,就不在这多呆了。” 元空轻嗯过,他就逃也似的随着下人离去。 含烟见元空还跟个木棍子一般干站着,便替他找台阶下,“小姐刚醒,元空师傅好几日没过来,您要不然再替她把把脉吧,这病看着凶险,奴婢们担惊受怕的,要根治了才好。” 元空拘谨的颔首。 含烟防自己笑出来,抬袖子到嘴边装着咳嗽,蓦然推开房门让他进里边儿了。 温水水坐在书桌旁,执着笔在纸上写画,他走近才看清她在画人,画的是个和尚,长眉秀目,他的心窝处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发如瀑脸似桃花的女人。 元空喉咙骤紧,看着她手中的笔点在女人眼角,那里立时多出来一点红。 他说,“别画了。” 温水水拿笔的手顿住,倏尔她放下笔,抬眸看过他又低下去,“你在训斥我么?” 元空把脸侧开,“贫僧没有。” 温水水吹了吹那幅画,直瞧画上的墨迹干透才慢慢将其卷起来塞进抽屉里,她踢掉脚上的木屐,人窝在椅子中,“我好像没有再住在你家中的必要了。” 第23节 元空沉默。 温水水问他,“我可以走吗?” 元空哽住,她走不走他拦不住了。 温水水伸过来手牵住他,他手一抖背到身后,温水水便作罢,“你说我那般,你不跟我道歉吗?” 元空微弯腰施礼,“贫僧很抱歉。” 温水水抬脚踩在他的鞋上。 元空不由自主的定在那只粉白俏足上,他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珠子转不动,人也傻了。 温水水撤开椅子,另一只脚也踩到他脚背上,她举起手要抱他。 元空瞬时惊慌失措的推她。 温水水大病才刚好,经不起他的力道,软着身倒地上,那头长发一沾尘就似扑进灰败里,柔弱的活不下去,元空急忙背过身,正声道,“贫僧叫你的丫鬟进来。” 温水水揪住他的下摆,“你推我。” 元空咽了一声,“……对不起。” 温水水便往他身上扒去,将将扑到身前,整个人黏着他道,“我回我家了。” 元空的瞳孔微缩,双手碰都不敢碰她,只能并在腿边。 温水水勾住他的脖颈,覆唇吻在他的眉心处,她主动成这样,他还是胆怯,她怕吓着他,所以她与他脸贴着脸道,“我要去当老板了,到时候会和很多男人碰面,你不管我吗?” 元空面色隐隐泛青。 温水水似有厌倦,叹息道,“好累。” 元空还是不动。 他们僵持不下。 温水水松了手,顺着他的身体朝地上摔。 元空再想袖手旁观也忍不下心,勾着她的腰将她抱稳。 “……你进来干什么的?是兴师问罪么?”温水水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道。 元空说,“给你把脉。” 温水水哦着声,指着自己的头发道,“全是灰,不能进床里,你抱我去梳妆台。” 她说这番话时,脸是红的,但语调极正常,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 元空看着她,忽的眼中一灰,他的胳膊绷紧,心里在不断暗示放开她。 温水水失落的下来,自顾穿回木屐进到里间。 元空就站在隔门边呆若木鸡,他有些后悔进来,但好像现在走也不迟,可他的脚不听使唤,竟然自己进了那扇门。 温水水趴在梳妆台上,手里捏着根白玉斜鬓簪,她揭开一边衣角,腰窝显现,她就用那根簪一点点的锥进皮肉里,鲜血涌出,她忍着疼在上面刻下了一个字。 宇。 她疼得眼发黑,刻完扔掉那根簪,将头枕在手腕上,柔柔的看着门边人,“太疼了。” 元空满脸震惊,红色的血印着那个字,在她的腰窝里绘出了一副暧昧的画卷,见了便会多想。 他再难维持平静,急走去扯出汗巾往她伤口上擦。 温水水蹙着眉嘶嘶抽气,他的额角也有汗渗出,他手忙脚乱的抱起温水水放到床边,转身朝外跑去。 温水水半晕半醒,迷迷糊糊看他出去又进来,他端着水给她揩洗伤口,她轻轻哭出来,“让含烟进来。” 元空手微动,半晌没照她话,继续给她上药,她刻了他的名字在身上,底下丫鬟看到了不好。 他是这么想的。 他在看到那个鲜红的字时,只觉得真的疯了,她在发疯,他竟然忘了阻止。 他的手指很凉,温水水哭停了,嫌弃道,“……你没一点人味。” 元空给她上好药,长舒一口气,转脚欲走。 温水水说,“你不是要给我把脉么?” 元空塌下肩,少顷还是回过身坐到杌子上,捏着她的腕子看脉。 他诊好脉就撤手,温水水翻转将那只手捉住,她浅声道,“你打算永远不理我?” 元空侧着身不语。 温水水与他十指相握,“我是你的人了,你不跟我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吗?” 元空眼睫翻飞,“……你身子好了,明日就走吧。” 温水水呵笑,“好啊,我明日顺便去街上瞧瞧男人,见着合适的就带回家成亲。” 元空眸光一凌,良晌压抑着声道,“别作践自己。” 温水水拉着他的手盖住自己脸,“我知道你有难处,你不能还俗,我想跟着你,等有一天你能够光明正大的回到尘世,你再娶我成么?” 她的意思,她愿意没名没分的被他藏在暗处,这样的卑微,她求的若是功名委实牺牲过大。 那张脸被他的手掌包住,她是这般脆弱,只要他的手用力,她就可能会被捏碎,但她皮肤的温热传递到他手心,他根本不敢用力,也不敢离开,他清楚这样是不对的,他曾信誓旦旦的跟主持说,往后会潜心修行,可现在他在干什么。 他根本抉择不了。 温水水乖顺的躲在他手里,嘟囔道,“我要去当老板,这张脸大概就不能要了,你会医术,你帮我把眼角那颗痣去掉吧。” 去掉了她就和温水水有差别,她可以是个形似温水水的女人,这样她就能坦然的出现在温家人面前,她才有机会报仇。 元空撇开手,她的脸又露出来,他端详着她,视线落在那颗泪痣上,嘴唇轻动,“呆在汴梁。” 留在这里,她就不用费尽心机折腾脸,这里有杨家,她想做什么生意都行。 温水水抓住他的前襟与他靠近,“你要回西京,我也想回。” 她很直截了当,摆明了态度要做什么事,元空甩不掉她,和尚他想做可以继续,她也可以再往西京跑。 元空抿着唇望她。 温水水迎着他的视线,“我娘亲是被他们害死的。” 元空怔住。 “我父亲在我没出世前就离开了江都,进京赶考,我生下来一岁多才听娘亲说,他高中了状元,可是他从没回来过,也没叫人来接过我们,”温水水翻了个身,床褥被她压在下面,她呆呆的回溯着记忆,“江都洪灾他都没想过救我们。” “后来我们侥幸活了下来,娘亲带着我和外祖母进京去找他,那会儿他只是个小小的屯田郎中,他见到我们没多高兴,可是娘亲一拿出来银票,他立马就变了个人,欢天喜地的将我们带回家里。” 温水水说到这里停顿,她看一眼元空,他似乎已经入定,眼眸微垂,神情宁静,她便伸指戳他脸,他果然偏过头。 温水水曲一下指头,抠到他颈边,他立刻将她手捂住,她呕着眼瞪他,“你听不听我说?” 元空放下手,还做低眸状。 温水水笑一下,“我父亲一开始对我娘亲真的很好,好的我娘亲愿意拿出家当给他出去应酬,后来我娘亲怀孕了,他就渐渐夜不归宿,有天夜里,娘亲害喜害的厉害,外祖母到她房里才发现父亲不在,我外祖母是个脾性暴躁的人,半夜跑出去将我父亲从宴席上拖回家。” 其实有的时候,招人仇恨可能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件小事,甚至是没有理由,又或许有的人天生就是白眼狼。 “这次过后,父亲就彻底对我娘亲冷淡了,外祖母再有能耐也帮不了娘亲抓住他的心,我娘亲怀胎近七个月时,我父亲在外面置了宅子,将林月妍养在里面,他以为瞒得了所有人,其实娘亲一早就察觉了,只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面上才一直忍耐,可我外祖母知道了,她跑去大闹一场,”温水水湿着眼瞅元空,“你抱抱我。” 元空的指节颤了颤。 温水水起身坐到他腿上,没察觉他抗拒,便将脑袋搭到他的肩膀,“我的外祖母死了,她被林月妍的人活活打死。” 温水水眼底血丝满布,她的手死死扣着元空,“我娘亲也被她派来的嬷嬷灌进了堕胎药。” 七个月啊,那碗堕胎药喝下去,她娘亲根本活不了,她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旁观,他们是一伙的,他们都希望娘亲带着她一起去死,可是她活下来了。 那些血腥的场景在她脑海里显现,愤怒将她淹没,她狰狞着笑起来,“我要杀光他们。” 她的情绪明显受到刺激,元空赶紧给她顺背,“别激动。” 温水水便有少许平复,她贴紧他,喃声道,“你帮我么?” 元空锁着眉。 温水水绵软的手指悄悄往他前襟里爬,“我想去痣。” 元空按住她乱动的手,良久道了声,“不用去。” 温水水呆了呆,“我长这个样子,他们不瞎。” “贫僧会些易容的手法,”元空说,他自幼被玄明教导,玄明传给他的不仅有医术,佛学,武术,凡能自保的东西,他都得学。 温水水望着他,突的羞红脸道,“那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她还在他怀里,说着这样让人浮想联翩的话,她原本就是要缠着他的。 元空心一跳,手就托她回床,沉眸道,“贫僧可以教你的丫鬟。” 温水水学着他打坐时的坐姿坐好,殷殷凝视他,“你能给我重新取个名字吗?” 元空望过她转头,“自己取吧。” 温水水说,“我想跟你姓。” 跟他姓,他本姓萧,萧是皇族姓氏,平民不允许姓萧,否则就是忤逆。 他叫元空,元这个姓沾了佛性,她用这个姓去报仇,更是不妥。 再有就是他外祖杨氏,随母姓,她姓杨倒是可以,天下杨姓不知有多少,也不会有人发觉她的身份。 元空那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好一会才道,“姓杨吧。” 温水水歪头,“既然给了我姓,名难道都不能施舍吗?” 元空只字不发。 温水水没有一点恼怒,她弯起眼道,“落溪,我想叫杨落溪1。” 元空手指僵硬,倏地直起身离开。 温水水抚摸着腰边字纹,笑倒在床头。 —— 朝廷下派的人着实墨迹,汴梁这边的病几乎根治完,就连江都也在汴梁刺史和周宴送去物源和人手后隐隐有好转的趋势,等工部的人抵达江都,那批赈灾款下发后,没多少老百姓感激他们,江都刺史更是上书奏折痛批工部这帮人为国之蛀虫,并将所有功劳悉数归给汴梁刺史。 这事儿闹得太大,温烔想压下去,可总有人不会让他如意,那本奏折入了西京根本没过他手,反倒进了三皇子府邸。 第24节 萧承勋这人就是个不嫌事大的,他还有几个月就要及冠,他母妃是宫婢出身,论身家背景自然比不得萧笙祁,萧笙祁背后有林家和温家,只这两个就够萧承勋头疼的,这个时候江都有事,那简直是个让温家吃瘪的好时机。 那封奏折被他直接承给了陛下,江都的事让陛下夜不能寐,这么几年工部尚书没做出几件实事,如今身为朝廷命官,还比不得一个地方刺史,他还是温烔提上来的,陛下自然火大,隔天上朝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温烔和工部尚书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更是当场削了工部尚书的职,把汴梁刺史提进工部做了尚书。 从刺史一越到尚书,这位新任的工部尚书埋没多年,终于在朝局中有了姓名——崔琰。 崔琰本是西京人,原先也算得上是个鼎鼎有名的才子,可惜这位才子恃才自傲,从不屑与人同流合污,孤高的人要不然会被人捧着,要不然就会被排挤,崔琰就是那个被排挤的,和他一起高中的温烔坐到了宰相,而他却只能蹲守在汴梁那样的小地方。 这十几年过去了,他也变得比以往通人事,知道人情往来,能和朝丹寺的和尚打作一团,也能跟市井商户称兄道弟,甚至愿意向远在江都受难的百姓伸出援手,这是他活了小半辈子得来的道理。 所以他懂的,功劳不能独占,他得了应得的,其他人也要有回报,这样才能长久来往,互惠互利。 崔琰上京受封时,特意叮嘱了周宴和元空,他会在陛下面前提一提他们。 元空没当回事,但是周宴是个机灵鬼,他在崔琰面前自贬为奴,直说都是他主子杨落溪差使他这般做的。 杨落溪是谁崔琰没在乎,他只需要一个帮手,杨落溪或者周宴都行。 是以,他在陛下面前着重夸赞了杨落溪的慷慨,以及元空是如何费尽心力解救全城百姓,乃至全江都百姓。 纵有再多怨念,元空也是有功德的人,陛下自不可能不召见。 十一月中旬,西京有圣旨传送到汴梁,让元空和杨落溪入京面圣。 —— 入西京已在十二月,这边的冬日格外冷,地上铺了层冰,屋檐高瓦也落满雪,宫墙上的青苔都被冻的发黄,温水水跟着前头太监走,元空就在她身侧,神色淡然。 她还是受不了西京的冷天,走这么长路手脚冰的伸展不开。 等侍卫走过,她慢慢朝元空挪近,伸一只手到他袖中,果然热气氤氲,那点子冷都散没了。 她一探进来,元空的步子愣停,她无声道,“我冷。” 元空眉尖皱起又无奈的平展,她便得逞般的对着他软绵绵笑。 他只眼观鼻鼻观心,比前面的太监还本分。 他们走进宫门里,温水水把手拿回来,小太监领着他们到宣德殿前。 随后他苟着身退到一旁,一个年老的太监走上前略过温水水站到元空跟前弯着腰道,“奴才许多年没见着大殿下了,您过的可好?” 元空竖掌念过阿弥陀佛,“劳王施主挂念,贫僧一切安好。” 王全耸了耸肩膀,扫过温水水道,“二位入殿吧。” 殿门自内打开,元空当先抬步进门,温水水随在他身后,充当着影子。 他们缓缓走到殿中,那龙椅上坐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眉际凶厉毕现,正是明弘帝。 元空还是行的佛礼叩拜,“贫僧见过陛下。” 温水水不能学他,规规矩矩跪地上磕头道,“民女拜见陛下。” 明弘帝垂着目望温水水,“抬起头来。” 温水水遵照着话把头微微抬起,她脸上的这层皮像她又不是她,如果说她本人的容貌是一眼就能惊艳的,现在的这张脸只能勉强算清秀,她的灵气悉数被遮住,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么个普通女子。 “小小女子竟然能有此胸襟,倒叫朕佩服,”明弘帝夸赞道。 温水水把头重抵在地上,“江都是民女的家乡,能为家乡尽一份心,民女与荣有焉。” 明弘帝听着舒服,乐道,“谁说女子不如男,朕瞧你就比一般男人强。” 温水水便做畏怯状,呐呐不敢言语。 明弘帝那点欣赏的兴头顷刻熄火,不耐烦道,“有功当赏,朕记得江都丝绸兴盛,每年春夏宫里都会派人过去采买,这差事就交给你了。” 他说的轻飘飘,但里头的意思很明显,宫里的物事由一个商人供货,这就是默认她为朝廷办事。 她就成了皇商。 温水水赶忙磕头,“谢主隆恩!” 明弘帝拧巴脸道,“下去吧。” 温水水悄悄瞟过元空,旋即离开了。 大殿内只剩明弘帝和元空,明弘帝的表情变得阴森森,“这些年过去,当真长本事了。” 元空低眼静默。 明弘帝下了龙椅,踱步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道,“你要什么赏赐?” 元空淡淡道,“贫僧想要母后入陵墓。” 他的母后葬在西京的荒郊,那里野狗巡逻,杂草丛生,他想让她安息,哪怕不入帝陵,入杨家祖坟也好。 明弘帝冷呵一声,“滚出去!” 元空缓慢爬起,头也不回的出了大殿。 甫一站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砰,他凝着冷漠,快速出宫。 这会子快晌午,天上倒飘下雪来,温水水蹲在角落里看他出来,哈着冷气往他身旁站,“你好慢。” 她的身上,头发上,还有睫毛都沾了雪,冷的瑟瑟发抖,想往他怀里蹭,却又怕周围有人看见。 马车在不远处,元空往旁边站了站,“上去吧。” 温水水哆哆嗦嗦踩着木凳上马车,她鞋底都是雪,木凳子却滑,一个不注意脚下呲溜了出去,还是元空反应快把她兜住,她被他半抱着送上车,她进到车里,手还恋恋不舍的攥着他,“别走。” 元空立在原地眸光无神,“贫僧要回云华寺。” 温水水攥紧他,露出可怜的神情道,“你带我入宫的,我不认识路,你要把我丢在这里,我会冻死。” 她的另一只手摸到脸边,撕开了那层皮,原本的娇容显露,她太冷了,嘴唇都在发紫。 元空看着她,手情不自禁抚掉她鬓侧的雪。 温水水蹭了蹭他的手掌,轻拽他。 元空便像被摄魂般抬腿上了马车,她欢快的扑进他的胸膛里,将要被他带入马车时,她眼尾的余光恰巧看到宫门前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身穿珊瑚红团花纹锦袍,腰系螭纹玉革带,离得有些远,只能确定他是在盯着这边,并不能瞧清他的面容,但从他的身形判断,温水水的脑子里立时蹦出来一个名字。 他是温昭。 第31章 三十一个大师 夫君 温水水瞧不清温昭的脸, 同理温昭也瞧不清温水水,他只觉得熟悉,但他看到了元空, 元空太醒目,那身粗布僧袍, 光头, 往哪儿站都引人注目。 更遑论他竟然进了女人的马车。 那马车慢悠悠驶出, 他的嘴边现出一抹阴笑,翻身上马远远跟着他们。 车里要暖和许多, 温水水趴在元空胸口, 冰冷的手无处安放, 胡乱抓了两把,又缩回他手中,她得寸进尺道,“我想住回弥陀村。” 这简直不可能,她现在的身份是杨落溪, 是江都商人,她入住弥陀村,回头那帮人稍加探寻就能发现她和温水水是一个人。 “你不能住, ”她挂在元空身上, 元空动弹不得,想推她下地, 又怕她磕着,明知道她故意的,可又说不下去重话。 她咬死了他木钝。 温水水露出难过的神色,“我见不到你……” 元空拧着眉没声,他回到西京, 现在要做的应该是和温水水断掉联系,回云华寺跟玄明忏悔。 可他就像入瘴了,温水水有一点不舒服,他都舍不下心,他感觉自己成了一只困兽,甘愿为她所囚。 “你不睬我,”温水水抱怨道。 马车行在路上也是摇摇晃晃,车里空间狭窄,他又是弯着身的,那马车行过石子,车猛地摇着,他跟着踉跄坐到木板凳上。 温水水也揪不住手差点栽地上,好在他手稳,托着她的腰肢才没叫她吃疼。 温水水跨坐好,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细小声道,“你近女色了,玄明主持不会让你留在云华寺的。” 近女色这个话,其实是温水水随意说的,他们这样往开了说,两人只算是黏糊,肌肤之亲什么的谈不上,顶多扰乱了元空的心神,他确实有罪,一再纵容她近身,这已经触犯了戒律,他已经做好了回去被玄明斥责的准备。 元空轻声道,“贫僧会去领罚。” 温水水捶了他一下,微微把眼眯起,粉唇凑近他嘴角,“夫君……” 元空心跳又变得不规律,他匆忙撇开脸,极速驳斥道,“别乱叫。” 温水水咬了咬唇,如蜻蜓点水般吻到他的左脸上,察觉他躯体僵直,便把晕红的面颊埋进他衣襟里,“我想叫。” 元空立时闭眼,“贫僧该下车了。” 温水水翁着声道,“周宴买的宅院在城东,那边人少,我害怕。” 她想让他随时随地守着她。 元空默然。 温水水摇摇他的胳膊,“你回去说了,你师父指定说你,你当不成和尚,就无家可归了。” 无家可归刚好她收留,这样他就彻底是她的了。 “主持说过,纵然贫僧入红尘,他也不会苛责,”元空说。 温水水听着欢喜,又将脸抬起来,巴巴儿道,“你说真的?” 元空掀起眼缝凝视她,未语。 温水水也不气他不接声,拉着他的手放到腰间道,“前天发炎了。” 她洗澡不注意,泡的太久,伤口才结的疤尽数脱落,夜里睡觉时密密的疼。 元空神情变得寒肃,过了良久,他解开她的腰带,揭出一小片衣衫,那截腰窝并着伤口落在他眼前,只瞧上一眼,那个字就如一团火燃着了他心间所有的压抑。 他慌张取出来药给她敷。 从始至终温水水都没做声,只乖乖的依着他,任他动作,直等他敷好药,为自己系回腰带,她才说,“温昭可能在后面跟着我们。” 元空从衣袋中摸出一只小盒拧开,里面铺着薄薄一层皮,他捏起那层皮覆在温水水泪痣处,妥帖按压,片刻后温水水的那颗泪痣被隐去,浓丽消淡,美而不妖。 温水水执着他的手亲吻,“崔大人发了请柬给我,后日晚在会香馆设宴,我不会喝酒。” 她很多东西不会,但她胆儿大,她想要某样东西,就是抽皮剥骨也要抢到,可这也算是一种危险,若有人设局,她就是个死。 会香馆是什么地方,元空听了便是不懂,也知不该是女人去的,她是闺阁里的姑娘,纵使对元空使了无数花招,但她依然是纤弱的,在一方院落里逞威是有人护着,可出了院墙,她走到男人们面前,她就是羔羊。 第25节 她和崔琰只见过一面,崔琰拿她当做助力,她打入官场,遇到的便是豺狼虎豹,稍有放松,她就会被拆吃入腹。 元空手间汗湿,猝然避让她的亲昵,“叫周施主过去。” 温水水把头抵在他心口边,“周宴不够格。” 马车停住,车夫在外喊到,“姑娘,到家了。” 元空放她下地,旋身要出马车。 温水水扯住他,“你会来吗?” 元空侧眸瞥过她,浅淡的嗯一声。 温水水眯着眼冲他甜甜笑,旋即松手,温顺的等着他走。 元空走到车板上,将要下车时还是提了句道,“这几日不要碰水。” 温水水说好,他就跳下马车走了。 估摸着元空走远了,温水水才要下车,车帘忽而被人自外面挑开,温昭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拿着长剑横在马车边,他对着温水水上下打量,倏尔露出厌恶,骂她道,“下贱!” 温水水的衣衫整齐,脸也素白,他这般直不楞登冲来将她一顿骂,若是寻常人早跟他发火了,但温水水清楚,他还没把她和原先区分出来,他见着了和温水水相像的人就把她当成温水水辱骂。 这等傲慢是他母亲赋予的,他们这些权贵子弟惯会恶语伤人。 温水水捏着帕子畏怯道,“你,你怎么骂人?” 温昭跳下马,大步流星跨上车板,一旁的车夫怯惧上前,“这位小爷消消气,我家姑娘没招惹您啊……” 温昭伸脚将他踹到一边,那车夫皱着脸爬起来慌忙跑进宅子。 他一走,温昭更凶恶,他纵上马车,一把扣住温水水的手腕将她拖到跟前,“父亲将你送到弥陀村是让你去思过的,你竟敢跟元空厮混在一处!我们温家的脸面被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丢尽了!” 温水水汪着两眼泪,颤颤巍巍的哭,“我,我不认识你……” 温昭阴厉的瞪着她,张一手掐住她的下巴,“你装什么!我原先就说过!你跟和尚来往,我就杀了你!” 温水水被他勒的腮下生红,眼泪啪嗒掉,“……我不认识你。” 温昭觑起眼,手下发力。 温水水呼吸被堵,纤手无促的拍打他。 眼看着她脑袋朝后仰,温昭手劲加大,恨不能立刻将她捏死,身后忽然被人狠推,他手一偏扣到木板上,他怒极转身,正见一个小老头吹胡子瞪眼呸他,“哪儿来的毛小子?敢对我家主子行凶!” 温水水看到他,心下才松口气,只仍缩在车里,小小的叫着周宴,“周叔……” 温昭黑着脸看温水水,“勾搭了和尚,还跟个老头……” 他话还没落完,周宴张牙舞爪往他脸上抓,“兔崽子!爷爷不给你点教训,你当爷爷好欺负的!” 温昭扬起拳头往他身上砸。 他有武功,那一拳头下去,周宴说不准就被打趴下,温水水举起车里的杌子照着他的头扔过去。 温昭的拳头就转了方向,硬生生将杌子捶碎。 宅子里跑出来许多小厮手拿着木棍将他围住,温水水趁机爬下马车,躲到他们后面。 温昭一个人再能打,也不可能打的过这么多人,他阴森森盯着温水水,“跟我回去。” 温水水侧过身不应他。 周宴插着腰跳脚道,“什么泼皮无赖户!我家主子是陛下亲赐的皇商,你也敢当街抢人!要不要咱们去找陛下评评理!” 温昭凶着眼道,“就她?” “要说你没见识,现今谁不知道,那江都疫病没我家主子出份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周宴自卖自夸道。 江都那点事西京这边全知道,论有功德便是三人,崔琰、元空、杨落溪,崔琰和元空温昭认识,但杨落溪他却没见过,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这会听见周宴这般说,立时会悟过来,“她是杨落溪?” 周宴抱着胳膊鼻孔朝天,“算你识相。” 温昭嗤一声,“温水水,你化成灰我都认得,你敢跟我回家吗?” 温水水疑惑的抬起头,“我家在江都,我为何要跟你回家?” 在车里光线暗,她脸上还有隐藏,现下她站到外面,那张脸全数露出来,温昭这才瞧清,她脸蛋光滑粉润,那眼角没有泪痣。 他登时傻住,这人确实不是温水水。 温水水斜睨着他,转而慢慢往宅子里走。 “你和元空什么关系!”温昭扬声问道。 温水水脚步没停,直接进门里。 周宴冲那些小厮挥了挥手,小厮们就都退回宅子,他边走边嘲讽,“也不看看我家主子姓什么。” 宅门合上,温昭思绪纷飞,她叫杨落溪,姓杨,本家就是杨家,恰好跟元空是一脉,所以他们没有奸情,这两人是清白的,不过是她长的像那女人,所以他才误以为他们有染。 可这世间当真有两个容貌如此相像的女人吗? —— 温水水回宅子后,一身骨头都散了架,她瘫坐在椅子上,脚边的火盆让她勉强回温,她揉着太阳穴问周宴,“弥陀村那头办妥了吗?” 含烟沏好茶放到她手边。 周宴弓着身回道,“照着您吩咐,已经送了三个姑娘过去。” 三个姑娘顶替的是温水水,含烟,从梅,元空教的易容术很管用,不仅能让她重现人前,也能避免再被人揭穿。 温水水啄了口茶,又道,“那姑娘调/教好了吗?” 周宴嘿嘿笑,“容秀是个机灵的,小的叫老妈妈给她说了小姐生前的模样,她就学的十成十像了。” 温水水颔首,“我去瞧瞧她。” 周宴哎一声,领着她出了堂屋,这会儿倒不下雪了,地上的雪陷在黑土里,脏的难看。 他们走进西面的院落,那屋门开着,周宴立在窗户旁跟温水水道,“小小姐,您进去吧,小的得出去看地方,最迟这两天就把茶楼开了。” 温水水点点头,往他肩上拍拍,“周叔累了好些时日,等安定下来,你在家里歇两日,外头的事我不及你,还得你替我顶着。” 周宴憨实笑了笑,“小的应该的。” 温水水便举步进屋里。 窗边候着个女人,低着头瞧不清脸,温水水走到她面前,伸手挑起她的脸来看。 纤长的远山眉,冷眸翘鼻,嘴儿红润,其实单就这张脸来看,五官比不得她娘亲出彩,但神韵是个奇特的东西,一加上了,就有八分像。 她笑一下,温声道,“你叫容秀?” 容秀嗯了一声,声音清冽,比她娘亲要硬一些。 温水水怀念的望着她,“介意我给你换个名字吗?” 容秀弯身行礼道,“请姑娘赐名。” 温水水抬手让她起来,笑道,“往后叫容鸢吧。” 容鸢低应着是。 温水水望着她身后的那盆君子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容鸢紧张的揪着手指,“……知道。” 温水水说,“你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容鸢当即跪地,“奴婢全听姑娘的,奴婢不能忘恩负义。” 倒不是温水水救她,她家中贫寒,母亲去世后都没法下葬,只能当街卖身葬母,可是江都水灾闹得那么厉害,谁家有闲钱买她,她在街上跪了三日才等来周宴。 温水水垂眸笑,“我只要你做一件事。” 容鸢给她叩首,“姑娘请说。” 温水水把她搀起来,抚摸着她的眼睛道,“让温烔对你死心塌地,你若是能挤掉林月妍登堂入室,那是你的本事。” 容鸢羞红着脸点头。 温水水别有深意的看着她,“二十号在雪缘斋温烔会去赴宴,打扮的好看些,让他见到你就移不开眼。” 容鸢道是。 温水水扭身欲走。 “奴婢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容鸢急声道。 温水水瞟着她,“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记着,你是温烔最爱的人。” —— 元空回到云华寺已是傍晚,寺内梵音缭绕,他的心还在浮躁,他就站在银杏树下,呆呆看着树上的雪往下落,掉地上变得污浊。 他觉得他的心已经不能再平静,即使远离了温水水,脑子里还停留着她的嬉笑嗔怒,她肆无忌惮的亲近让他惶恐,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可是他不放心,她这个人瞧不见了,却更让他担忧。 “元空。” 元空回身即见玄明冲他微笑,他倏地伏到地上,沉声道,“弟子有罪。” 玄明缓步到他跟前,双手托着他起来,“老衲只有你一个弟子,这些年老衲看着你成长,也看着你渐渐入世,其实一早就料到会有这天,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元空垂目静听。 玄明头一次难过的摇摇头,“你如今是一时冲动,老衲拦不住你,但老衲也舍不得就这么把你放走了,你回去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老衲绝不会再多说一句。” 元空两手攥拳,犹疑着道,“……后日弟子要出去一趟。” 玄明唉叹口气,连连苦笑,“是老衲糊涂了。” 元空便往地上重新跪倒,“弟子愧对主持教诲,还请主持责罚。” 玄明曲身坐到石头上,“你如今自身难保,老衲若是赶你走,未免太绝情。” 元空抿直唇。 玄明转着手中的念珠,沉思了许久,最终道,“你在老衲跟前十二载,老衲也不忍心看你被人打杀,你没受戒,本就算俗家弟子,往后你住寮房吧。” 寺里的住房分为禅房和寮房,禅房是供僧人休息的地方,寮房则供入寺香客及一些居士暂住。 玄明指明了让他住寮房,就默认元空再也不是云华寺的僧人了,让他仍住在寺里是怜悯,他若不想住,出了寺院也不会拦他。 第26节 元空给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就见他闭上了眼睛。 元空不敢打搅他,悄悄退走了。 —— 会香馆是西京有名的消金窟,东大街第一家就是。 这档口天半黑不黑的,马车停在门边就有小厮过来迎。 温水水被含烟扶下车,含烟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元空师傅要真不来怎么办?” 温水水往四周扫了一眼,没发现他的踪影,她翘唇道,“不来就算了。” 含烟看她笑也没觉得有多高兴,也不敢接着说,随她一同进了会香馆。 温水水一个女人在时下是鲜少会抛头露面的,更不用说还进这种玩乐场所,她这副皮相又是顶顶绝艳的,虽然隐去了些许旁枝末节,但仍惹眼,往厢房里一站,瞬间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崔琰倒是热情,招呼她道,“都是自己人,杨老板随便坐。” 温水水便坐到靠门边的案席。 不一会就有婢女过来上菜,菜一上桌,就是杯酒相酌,整个席间人人都给崔琰敬酒,崔琰春风得意,自然是照单全收。 这种应酬说白了就是朋党之间的拉拢,崔琰游走在其中如鱼得水,可温水水就难了。 这满座只她一个女人,她又是个商人,有点眼力见的都不会将她太当回事,她象征性的敬了两杯酒,原本是不打算喝的,可座上人都盯着她,她也不能不喝,只得呷了两口意思意思。 温水水没喝过酒,那两口酒下肚,她的头就开始泛晕,只意识还是清醒的,含烟蹲到她身旁倒了点水让她喝,“小姐,要不然就跟崔大人说一声,我们先走吧。” 温水水摆摆手,这宴席才开始没多久,她走了就是不给崔琰面子,来都来了,万不能在这里和崔琰闹得不愉快。 含烟只得退远。 温水水支着脑袋慢吞吞夹菜吃,吃了大概半饱,精神头也勉强恢复过来。 这时她邻座传来说话声,“杨老板怎么一个人闷头吃菜?本官也敬你一杯水酒,能为江都慷慨解囊,这样的胸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温水水凝眸瞧过他,是个年轻官员,她不认识,但礼还是要还的,她自斟了酒与他示意,“过奖。” 随即就一口酒闷进肚里。 那人瞧着她笑,“杨老板倒是面熟。” 温水水脸上显出醉红,强自微笑道,“总有人说我眼熟,想来是我像了许多人。” 那人看她醉的可爱,靠近了要张手搂她,“杨老板娇娇柔柔的,这酒喝了人都挺不直,不若让本官扶你去歇歇。” 温水水看出了他的意图,攒力推了他一把,他还想摸过来,含烟横插到中间,连忙半搂着温水水往外跑,她低头看温水水迷糊了,也不敢真带她离开,底下鱼龙混杂,她和温水水最好是找间房呆着。 门边守着婢女,含烟与其中一个婢女道,“我家主子酒醉了,不便呆在席上,劳烦领我们去安静些的厢房。” 那婢女便带她们往后方的一间空房,含烟扶着温水水躺到床边,轻拍她的脸侧,她醉醺醺问道,“……元空来了吗?” 含烟一脸发愁,“元空师傅恐怕是不来了。” 温水水咂吧着嘴,“你去找他……” 这大晚上的,让她去哪儿找人,她走了,要真有歹人摸进屋里,到时候免不得一团糟。 含烟哄着她,“元空师傅大概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温水水唔一声,眼眸微合,“想吐。” 含烟一拍脑袋,酒喝成这样,少不得要来碗醒酒汤,她还是得出房门一趟,不过离得近,总不至于会出什么乱子。 她柔声叮嘱温水水,“小姐,奴婢去给您拿醒酒汤,要是有人进屋,你记得大叫。” 温水水无意识的哼一声,她便放心出去了。 间隔有小半盏茶,门又打开,温昭缓步走进屋里,一直走到床边,他俯视着温水水。 温水水感受到视线,艰难抬眼望人,她眼前迷蒙,人脸早已看不清,她凭着本能道,“……走开。” 温昭睥睨着她,他回去让人查了弥陀村,温水水确实还在那里,这个人只是长的像温水水,像的只有一颗痣的区别。 他还是有点不确信,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两个这么像的人。 他的眼神太具有压迫性,温水水举着手遮到脸上,蔫蔫的叫着人,“元空,元空……” 温昭厌烦的将她手扯开,他们的眼睛对上,温水水的眼眸里荡漾着柔波,他一瞬懵住,她趁机抢回手,握着拳头软绵绵的打他。 温昭轻而易举将她按住,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划到她的唇上,她的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艳红的舌,在诱惑着人来品尝。 温昭咽了咽口水,心想着这不是温水水,他便是碰了也没怎么,他矮身下来,便要放肆。 后颈却突的一紧,不待他反应过来,他整个人被拎起来扔了出去。 温水水颤了颤身,面前人从凶神恶煞变成光头,她撒娇似的朝他张开手,“想要你抱。” 元空一身寒气挥散,褪下外衫将她盖住,随后横抱起她往外走,经过温昭时,他阴声道,“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趁人之危,她不是你能碰的人,再有下次,贫僧定不轻饶你。” 他撂完狠话就跨门离去,温昭捂着摔伤的胳膊坐起来,丝毫没将他的话放心上,他的脑海里印着温水水酡红的醉态,那样的入骨娇媚,叫人见了就想拖入榻中。 —— 回宅已是夜半,含烟跟在元空身后提心吊胆道,“元空师傅,小姐今儿喝了许多酒,席上还差点被人占便宜。” 元空沉着脸,“周施主为何不和她一同去?” 含烟推开房门让他进去,站门口道,“周管事这两天在忙茶楼的事,好几日没回来了。” 元空皱紧眉。 “奴婢去厨房让人熬着醒酒汤,”含烟自觉走掉。 元空便把人抱进里间,放她入床里。 温水水一沾床就睁了眼,水蒙蒙的瞅着他,两手圈住他的颈子与他鼻尖贴着鼻尖,“……你不来,我怕你不要我了。” 元空静静的看着她。 温水水皱了皱鼻子,迎着他的眸光将他吻住。 第32章 三十二个大师 你像根木头 大抵上人都会自欺欺人, 肢体接触元空还能阻挡,还能欺骗自己这是心魔,可当她真的吻上来, 他一直以来给自己塑造的假象全盘崩塌,他开始混乱, 她清浅的啄着他, 像猫儿喝水般的邀请他一起嬉戏。 在他不知所措时, 温水水拉着他倒进自己怀抱里,她吻了好些时候, 他依然闭着唇, 她疲惫的摸他脸, 摸到他的鼻梁才停手,“你不愿意吗?” 元空的面上显出纠结,那种困惑并着煎熬令他根本无法表露自己,男女之爱是什么,他不懂, 他生长在佛寺,自小受佛法熏陶,主持教他仁慈爱人, 潜心修佛, 女人在他的世界里是一种禁忌,主持从不会跟他强调女色, 但他的那些师兄弟常常说,不要和女人过多接触。 他仅有的眼界里,女人如洪水猛兽,可是女人和男人也没什么不一样,她们囚困在天地间, 为了生存苦苦挣扎,于他而言,他们都是人,他解救过男人,也解救过女人,他与这些人保持着距离,不冷漠,也不熟稔,他们便如过眼云烟,从不会在他的世界里停留。 可是温水水不一样,她是鲜活的,她会爱娇的卧在他怀中,说些让他难堪却又止不住心跳的话语,甚至为了他做下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说,她是他的。 一个人怎么可以是另一个人的呢?可是她说了,他就再难把一句话当成一句戏言,他给过自己许多借口,她很弱小,需要人每时每刻守在身边;她会突然伤害自己,如果他不在,她可能就活不下去。 这是牵挂,他对温水水有了牵挂,这种牵挂区别于他的外祖,他的师父,甚至他的母后,他被她的一言一行牵动,痛苦但又无法自拔。 他想这就是女色之惑,甘之如饴却又痛恨自己心智不坚。 温水水轻搡他一下,他立时回神,急忙直起身。 她摸索着褪掉衣裙,如一条被打捞上岸的鱼伏在床畔,浓长的发将她包裹,白皮自其中透出,那个宇字掩藏在发间若隐若现,她曲起细腿,眼尾挑起看着他,“夫君……” 美人皮上印了他的名字,美人的口中唤着他夫君,她是他的所有物,他可以随意疼宠。 元空浑身战栗,片晌他伸一只手过来。 温水水捂着下唇克制自己的怯怕,她做的下三滥事不差这件,她喜欢这个人,她要把身子给他,给了他就再也跑不掉。 她准备好了,可元空的手越过她,扯来褥子将她的身体严严实实的遮好,他道,“睡吧。” 温水水怨气的望着他,“睡不着。” 元空木木道,“贫僧念经给你听。” 温水水眼底盈水,差点被他气哭,她异常委屈道,“你明知道……” 元空挪脚要走。 温水水一只手溜出被子牵住他的手指,“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羞?” 元空垂下头,静默无声。 温水水轻吐一口浊气,固执的拉着他,“好晕。” 元空定了定神,转回去往她额头捏。 他的手法很温柔,温水水不禁舒缓,她抚到那只手,它停了下来,她便带着它一起进被里,她的后脊骨顷刻像被人打碎,那两条纤巧的眉高高翘起,凝出难言的羞,她望着他,有气无力道,“你别气我。” 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她仅有的认知里最没脸的,她想要他主动,可他常年呆在寺里,这种事他全然没遇到过,若是寻常皇子,十四五岁就有人教他知人事,他如一张白纸,执笔方能涂抹颜色。 她这只笔也是个半吊子。 温热乍然闯入他指尖,元空匆促退步,一脚撞到边旁的椅子,只听咚的一声,他差点被绊倒。 温水水拥着褥子爬起,半身靠着枕头,含情脉脉的瞅着他笑,“我要开茶馆了,你能来帮我吗?” 茶馆她是开着玩的,不过是吃吃喝喝,她这个掌柜坐柜台不用管事,哪怕亏本了也不在乎,就是在西京做个营生,算作消遣。 元空站稳,撇过眼不看她。 温水水冲他招手,“你来。” 元空迟疑着走近她。 温水水说,“坐好。” 元空弯腰坐到床沿上。 温水水裹着被子腾身靠过来,低声道,“我做了件事。” 元空单手环着她,以防她栽倒。 温水水微闭着眼,咕囔道,“……我给父亲送了个女人。” 元空皱起眼,“你想报仇,也不该剑走偏锋。” 温水水轻笑,“怎么是剑走偏锋呢?我不过是照着林月妍的路数如法炮制罢了,她做得,我便不行吗?” 第27节 元空放她躺倒,背身道,“不要做坏事。” 林月妍不是好人,他不想温水水学她,为了报仇无所不用其极,他觉得这不值当。 温水水自后方搂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小小的怪着他,“我做坏事,你也不看着我。” 那两条藕臂束着他,只要他想,轻松就能挣开。 元空覆到她手边,果然一片凉,他轻扯开她的胳膊看也不看的推进被褥,她又探出手牵着他,他低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要学她。” 温水水好奇道,“可我没权没势,不用这种方法如何能将他们拆散。” 温烔和林月妍是枝理相连,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利益交错,这种关系比夫妻更牢靠,除非一方出事,否则他们能永远在一起。 元空说,“你父亲这些年能爬的这么快,手上多少会不干净。” 这是显然的,林家固然能让他飞高,但他能在官场立足,靠的还是他自己有手段,非黑即白,查明了自然也就能将他拿捏住。 温水水抑扬顿挫的嗯着声,“江都那么大事,陛下也就骂了他几句。” 可见他在明弘帝心中的地位不低。 元空低腰扶起椅子,看烛火将熄,便道,“不早了。” 温水水捧着他的指头不愿放开,“你把我带回来,不要再丢下我。” 灯火打在元空的面上忽明忽暗,藏在暗处的怜惜遏制不住爆发,他的嗓音柔和,近乎于哄,“不走。” 温水水开心了,哼哼声睡着。 元空仍端坐,他的所作所为都在偏离正轨,他不是自由身,玄明可怜他,才让他留在寺里,一旦离开了寺庙,必有人察觉,只要报到明弘帝跟前,他的下场不死也得被驱逐,他没有放纵的资格,可为了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自己底线。 他凝视着温水水的睡颜,恬静娇憨,她睡得这般香,他现在走她也发现不了,可是他挪不动腿,因为他走了,她会伤心。 温水水一觉醒来已是天亮,她抬眼往屋里瞧,元空盘坐在窗边的梨花榻上,她披一件袍子,赤脚下地走到他面前,懒懒的往他膝头坐。 元空登时醒了,屋里亮堂堂的,她团巴身赖着他,从头到脚瞧得清楚,这般玲珑悉数被他拥着,他差点将人轰了下去,可还是忍住没动。 温水水说他,“你像根木头。” 任她使出浑身解数,他照样无动于衷。 屋里的火盆烧完了,她穿的少,没会子就发冷,元空把她抱回床,笔直站在床边道,“贫僧得回了。” 温水水侧过身,面显哀伤道,“你昨儿来那么晚,现在又走,你回了玄明主持也晓得你是来找我,他不会再让你出来。” 元空看了看她,伸出手拍她的肩,道,“记得喝醒酒汤。” 温水水斜着眸瞅他,旋即又把脸低下,“你能喂我喝吗?” 元空沉下眼,少顷走了出去。 温水水揪着枕头呕了一肚子气,只恨他太不识情。 约莫片刻功夫,元空端了碗醒酒汤来,她心一松,不觉啃着手指望他。 元空捏着勺搅拌,看热气散了,才递到她嘴边。 温水水慢慢喝掉,他便拿了她的帕子给她擦嘴,细心的让她想笑,她问道,“好烫人,你为什么不吹吹?” 元空极自然道,“贫僧满口浊气。” 温水水便遮着唇咯咯笑,他真是个千古奇葩。 元空以为自己说错话,又补一句道,“贫僧早起没漱口。” 温水水笑得更欢,直在床上打滚。 元空不明白她为什么笑,但看日头上去了,不好再呆,他放下碗欲离开。 温水水趴在床沿上,不舍道,“我想你留下来。” 元空怔了一下,还是往出走。 她急的憋出哭腔,“你不要走……” 元空捏紧手,心内痛恨自己没用。 温水水没哭,她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在为难他,他不可能不走,呆在云华寺他才能安全,除非明弘帝下旨让他还俗,若不然他这辈子都出不去,她怯怯的唤着他,“元空。” 元空回过身看着她。 温水水噙着泪跟他笑,“我可以叫你来做法事吗?” 元空动了动唇,想告诉她,他已经不是云华寺的僧人,可是说不出口,他说了,她必然快乐,但快乐之后她又会担忧,没了云华寺的庇佑,他随时会被人盯上,命这种东西掌握在别人手里,就意味着他不能任性。 “可以。” 温水水快活的笑起,他便缓缓走了。 —— 快过晌午,周宴回宅子里,温水水跟他说了昨晚宴席的事,周宴又气又没辙,又怕崔琰怪罪,只得叫人送了份礼,这事儿才算翻篇。 温水水的茶馆开在西京北大街,往前一百步,正正好被挤到犄角旮旯里,地方不显眼,也没多少人知晓,她倒是喜欢这个场地,不热闹她没得烦。 生意人都讲究个运道,开张必会请神拜佛,温水水便挑着这个时间点让人去云华寺请元空来做法事。 她特特换了身藕荷色绉纱偏襟小锦衣,想叫他一眼就移不开。 缘着天冷,她捂着紫金雕花手炉靠坐在窗台上,眼睛放远了看,没见着元空过来,倒在路道上瞧到了温昭,他侧着马行到窗下,倨傲的抬起头盯着她道,“下来接客。” 接客这个词委实恶心,只把温水水比做了妓子,她阴寒的瞥过他,趁手扯掉木栓将窗户关上。 温水水下了窗台,坐到柜台上,偏头跟候在一旁的小厮道,“去关门。” 那小厮小跑到门前,掰着门要关,温昭伸脚抵在门上,翻身下马道,“开门迎客,岂有不让客人进门的道理?” 小厮陪着笑道,“这位小爷,我们还没开张……” 温昭一把将他挥到旁边,大步进门里,直接走到柜台前直直看着温水水,“给爷沏一壶铁观音。” 温水水低着眼睛不予理会,靠后方的做小厮打扮的从梅挡过来,扬着手道,“哎呦!爷您请桌边坐,小的马上就给您送茶来。” 温昭挑着眉,随意选了张桌子坐下,冲着温水水道,“老板不来招待客人?” 温水水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下柜台掀起帘布进后屋去了。 温昭抹了抹唇,踢开板凳也想跟进去。 隔门边的小厮忙跑来抱住他的胳膊求着道,“这位爷,我们姑娘性子腼腆,平日都不出来见人的。” 温昭奥一声,背手给他一巴掌,打的他摔地上,才抬腿闯了进去。 这间茶馆是周宴买来让温水水玩乐用的,前头做着生意,后头有屋子花厅,专供她歇息,她若不想出去,在这里也无人打扰,左右生意有人看着,她自在才是紧要。 温昭踱步到花厅,她侧依在栏杆上,手里的团扇一下下摇着,水眸半合,像是要睡去。 温昭呼吸微滞,脚下不自觉放轻,直走到她面前,她的眼睛一下睁开,那眼里溢满了惊恐。 “……谁叫你进来的?”温水水当真怵他,他要是一个不高兴,她大概就得死。 温昭的面色变得晦暗,“你这么怕我。” 温水水懒得跟他多话,扬着脖子冲外头叫,“来人!” 温昭喝一声,“闭嘴!” 温水水防他突然发作,瞪大了眼不敢再喊。 温昭拉来一张凳子跨腿坐,眼睛从她脸流连到她身子,须臾喉结微动,“那晚,元空抱你回去,我听说他隔日才离开你家,你们亲到这种程度?” 什么听说,分明是他叫人盯着她这头。 温水水嫌恶的撇过脸,“关你什么事。” 温昭眉际显出一丝凶,转瞬即逝,他咧嘴笑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温昭。” 温水水黑着脸道,“滚出去。” 温昭再难维持好脸色,他忽然捏住她的下颌,迫她看着自己,“爷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他受恭维长大,谁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公子,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对待,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是想让她清楚,他一个名贵愿意放低身段来与她这个商户之女好声好气,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温水水抓起手炉朝他砸。 温昭闪身躲开,冷声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温水水低垂着脸,暗暗盼着元空能快点来。 她这副乖巧的姿态取悦了温昭,温昭抚着手上的戒指,“你哥哥今儿在吗?” 温水水一时没听懂,她何时有了哥哥? 温昭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你那个元空哥哥,他今儿会来吗?” 温水水恍然,他以为她和元空是一家子,这倒随了她的意愿,杨姓着实好用。 “我哥哥来不来,与你有何干系?” 温昭笑,“当然没关系,我就是来跟你说声抱歉,向前我认错人了。” 温水水瞟过他,起身往屋里走,“这谦我收下了,温公子没事请回吧。” 温昭一个身移将她拦住,“我今儿来你馆内坐,你这个主人却不迎客未免有失规矩。” 温水水用团扇遮了脸,退步道,“我不做生意。” “你开了馆子,难道是摆设?”温昭步步逼近。 温水水跌坐到藤椅上,眼看他还欲凑近,她这下毛了,这人下流到这种程度,与他姐姐相像的女人也敢碰,她转了下眼,道,“你既然是来吃茶,为何要跑进后屋,你也没有诚心做客。” 温昭止步,扬唇道,“我吃茶素来要老板陪,姑娘初来乍到不懂,所以我刚刚才发火。” 温水水略有思索,道,“原是我不知礼。” 温昭耸了耸眉,背着手老气横秋的离开花厅。 温水水随他身后进茶馆,他坐到原先的桌子,温水水就坐他对面,从梅将茶水端来,担忧的看着温水水。 温水水冲她眨眨眼,绕着团扇上的络子跟温昭道,“温公子是我这茶馆的第一个客人,总不好只点一壶茶吧。” 温昭指了指茶壶。 温水水忍着厌烦替他斟茶。 温昭品一口茶,“那是自然,姑娘的场我当然要捧,你们茶馆都有些什么招牌。” 第28节 温水水朝从梅示意,从梅连搓着手,殷勤道,“公子可问对了,咱们茶馆可不是西京这边的只喝茶,我们江都的茶馆喝茶之余还制备点心小菜,像咱们茶馆的招牌就有二十来样,小的来给您说说,有………” 温昭按着鬓角,“见样来一份。” “好嘞!” 从梅嘿笑着冲温水水挤眉弄眼。 温水水在团扇后憋着笑,这都是他自找的,当她是软柿子,她就要狠狠宰他一顿。 温昭一双招子还瞄着她,“想在这京里立足,姑娘还是要有个人帮衬。” 温水水垂眼,“公子说的是。” 温昭手有些痒,半带着笑道,“我见姑娘投缘,这茶也是好茶,不知以后过来,姑娘可有心做陪?” 温水水耳边生红,涩然道,“我还没嫁人,不想被人惹闲话。” 温昭眼发直,倏忽奇道,“商人惯来抛头露面,怎么与我说说话便不行了?” “我家中事都是周叔操心,我鲜少出来,”温水水解释道。 温昭想起了那个上窜下跳的老头,了然道,“怪道连酒都不会喝。” 温水水显出窘迫的神态,“公子且吃茶吧,我先失陪了。” 她说着就要离去,温昭抬腿挡住她不让走,“我可点了你们馆内一堆招牌,我一个人吃不完,你陪我坐坐。” 从梅招呼人将点心小菜全上了桌,几乎摆满了,温水水看着乐,表面却犹豫,“公子不要为难人。” 温昭拣了块糕点吃嘴里,皱眉道,“也没多好吃。” 温水水扣紧手,寻思他是要找事。 恰巧周宴领着元空进来,温水水瞅见他便湿了眼。 元空一见到温昭当即脸阴沉,他站到温水水跟前,凉声对温昭道,“小施主,贫僧说的话你是一点也没记到心上。” 温昭面对他还是怂的,茶点也不吃了,扔桌子上就走。 从梅哎哎两声拦着他笑道,“公子,您点了这一桌子总得给钱吧。” 温昭睨一眼温水水,她挂着泪望他,似在埋怨他欺负人,温昭板着脸自兜里摸出一块金条,丢从梅手里,扬长而去。 从梅摸两把金条,还不确信的往嘴里咬了咬,“小姐,他可真大方,这都够买好几十桌菜了。” 温水水用帕子擦掉泪,浅笑道,“原还想再讹他几回,现在估计是吓跑了。” 她说吓跑的时候看着元空,元空一脸黑。 在外面不好缠人,温水水用团扇戳他手,转而去到后屋。 元空攥紧拳,终还是跟着她去了后面的竹屋。 才一进门里,温水水便靠到他胸前,轻轻道,“你生气了。” “没有,”元空道,手扶着她站直,整个人气息都是冷的。 温水水急忙抓着他道,“是他闯进来的,我就是想给他个教训,可他那般蛮横……” 元空眼中显出怅然,“你呆宅子里吧。” 呆在里面就不会遇到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她也没机会遇见危险,更不用招摇撞骗。 温水水抖着唇,“你怪我了。” 元空侧身道,“你们是亲姐弟,纵使他千般坏,自有他的报应,你不能以身做诱。” 温水水乖巧道,“我没有诱他,他逼着我陪他的,从梅可以作证。” 元空停住声,他心里明白,或许确实是温昭招惹她,但以她的性子必然会借机坑人,她惯来的招数,可温昭这种人就是头狼,被他瞄上了,有一次就有二次,温水水想在他身上拔毛,指不定哪天就可能遭他反扑。 元空只是怕她出事。 温水水揣度着他的情绪,近身来踮起脚尖攀着他的胳膊往他唇上吻了一下,悄悄喊他,“……哥哥。” 第33章 三十三个大师 你能为我去争一争吗 元空愣过, 压着声道,“若是没事,贫僧就不多留了。” 温水水半推着他上了躺椅, 她爬到他跟前,一口堵住他, 那些恼人的话戛然而止, 她捧起他的脸深吻, 鼻息加重,她衔着他反复啃噬, 完全没有章法。 元空从呆懵中醒转, 他的手已经搂住了她的腰, 几乎将她团团罩住,这是他自发的动作,没有谁强迫他,他怀抱着温水水,纵容她乱来, 甚至在这种境况下,他竟然有了莫名的亢奋,这是不道德的。 他在这种罪恶感中沉沦, 任她点燃自己心火, 他浇灭不了,甚至想放纵一回。 他突然咬住舌尖, 钝痛令他清醒,他托着温水水的脸把她剥离,眼看她不情愿的打他胸口,他抚顺她的乱发,“这样不好。” 温水水支着他坐直, 难过道,“为什么不好?” 元空答不上来。 温水水解掉盘扣,斜襟半敞,内里的桃粉小衣并着鼓鼓囊囊遮掩不住,她难为情的横着手,眼周尽是霞绯,“我特意穿给你看的。” 元空托她脸的那只手猛然收紧,她的细脖子被拉直,她蹙着眉角闭紧眼,倾身挨近他,甫一靠过来,他周身震颤,明明可以将她轰赶走,却身不由己的绷住,他艰难的移开眼,“以后别穿了。” 温水水没劲的摇头,挤到他脸边提着声道,“温昭说你是我哥哥,你是我什么哥哥?” 元空能闻见她身上的清香,她整个儿被他搂着,蜷着腿并坐,衣衫半开,眼中韵着烟雾,软趴趴的抱着他,可能他松了手人就会滑到地上,他只觉躁动难安,蓦地空出一只手要给她扣好衣衫。 温水水伸着脖子与他交颈相拥,长发坠两边,他抓了一手,给她理衣裳的机会就错失了,她埋怨他,“你喜欢的,你故意装不喜欢。” 元空沉默住。 温水水又说,“你过意不去,你把你那身僧衣脱下。” 她看的分明,他是心动的,除去那层佛衣,他只是个正常的男人,看到她的身子会心热,会情不自禁的往怀里抱,但他压抑了这层天性,硬是逼迫自己不去触碰,她想扒掉束缚他的枷锁,让他彻底展露出自己。 元空摸一下她的脑袋,“让贫僧做法事吧。” 温水水闷闷道,“做完法事你是不是又要走?” 元空从躺椅起来,兜着她要放下。 温水水低低的哭,两手绞着他不愿放,“你总叫我伤心,哪天我真生气了,就再也不理你了。” 元空见不得她哭,伸出修长的手替她抹泪,温声道,“你别哭。” 温水水置气般道,“那你在这里住两天。” 元空说了声不行,“贫僧不能让主持为难。” 他现下往外说还是云华寺的和尚,住在她这里,说不定就有风言风语传出,主持虽然不管他,但他要顾及云华寺的名声,不能给云华寺抹黑。 温水水悻悻的放开他,自己站直了,“你的主持会为难,我就得委曲求全,你打算一辈子就这样,我现在连你的外室都算不上,你说走就走,我只能盼着你来。” 元空帮她把盘扣扣好,微微笑道,“不要这样说自己。” 他许多日没在她面前笑过,自从他们摊开了,他就总是心事重重,温水水原以为他是不会笑了,没想到他现在倒笑得出来,她有些气又有些高兴,只道,“我是你妹妹了,你在这里住,根本没人会说你。” “这是谎言,是谎言就有拆穿的一天,”元空说,就如他被玄明主持剃名,迟早有一天也瞒不住所有人。 温水水合住嘴,是了,她也不清白,她用尽手段才让元空有了凡心,他对她生出绮思,却又被佛法禁锢,所以他痛苦。 元空抚平衣袖,“汴梁有一种茶馆,只招待女客,你也可以效仿。” 温水水懂他的意思,点头道,“回头叫周叔挂牌子。” 元空弯了弯唇,便欲去前头。 温水水绊住他,“你易容成别人的模样不行吗?” 元空深深回视着她,其实是可以的,他离开云华寺,或许主持还会替他隐瞒,但他不能如此,那些香客都认识他,他住寮房后,主持已经卸了他的职务,可仍有香客点名要找他讲经,他如果走了,主持就得撒谎,出家人不打诳语,他不能败坏主持的修行。 温水水缩回脚,侧脸道,“你走吧。” 她这回语气很冰,她没有无理取闹,她只是想要他在这里呆上一两日,他们相处的日子太少了,这些见面的时机全是她扣出来的,她很珍惜这些时光,可他却顾虑重重,陛下将他关在云华寺,她的心也随着他关在其中,出不去便是死,就是死她也想跟他死在一起。 她太需要他的爱了。 元空握紧手,他出不去,没有明弘帝的旨意他根本没法随意行走,他外家若是能在西京,至少能让她安心,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都是偷来的,他困在寺中,内疚于玄明主持的抚养之情,又舍不得温水水,走出去他没有身份立足,他现今能做的是等,等明弘帝幡然醒悟,他才能从困境中被放出来。 他弯身轻抚着她细削的背,还是走了出去。 温水水咬牙忍着不哭,元空没有错,错的是皇帝,是他把元空囚在云华寺,她要做的就是鼓励元空真正站起来,让他屹立在朝堂上,谁也不能再轻贱他。 —— 元空做完法事就离开了茶馆,温水水在后屋呆到黄昏。 上灯时,周宴悄步进来,“小小姐,咱们回宅子吧。” 温水水撂下手中的书,道,“都妥当了?” 周宴隔门边跟她笑,“也没什么事,就先头元空小师傅跟小的说,这茶馆还是做女人生意好,免得再出乱子。” 温水水慢声道,“听他的。” 周宴挠头,纠结再三道,“小的今儿去云华寺去请元空小师傅,结果他是从寮房出来的。” “寮房怎么了?”温水水不在意道,她没有正经在寺院里呆过,寮房或者禅房她不了解其中差别。 周宴瞅了瞅温水水,谨小慎微的补话,“寮房是供香客和居士住的……” 周宴从前常跟玄灵打交道,有一段时间住在朝丹寺,所以他对这里面的门道摸的算清楚。 温水水一手按在书上,回忆着之前在寺里见元空的情形,已经模糊了,倒不曾注意他住的是哪儿,若真像周宴所说,那他必然已经被玄明从僧人中除名,她沉思着问道,“你去请他做法事,有人拦着没?” 周宴道,“倒不曾,只小的过去时,小沙弥特特强调了元空小师傅不接法事,后来小的把小小姐您的化名报出来,他才带小的入了寮房。” 温水水瞬时心揪,元空是云华寺里数得上名头的和尚,民间法会他时常受邀,从没听过他不接法事,他不接法事却能过来寻她,是玄明主持已经惩处他了,他如今估摸着入不了法门,玄明不赶他走已是莫大仁心。 她往额头拍,想着元空的处境,一时竟苦笑出来,他不好过,以他的性子必然是在迷茫,从前他一心向佛,为着他母后的一句话甘心枯坐佛门,未尝不是在与明弘帝赌气,他没想过争皇位,也没想过离开云华寺,而今一切被她打乱,他待不了法门,也离不开寺院,若他脑子能转过弯,想办法在明弘帝面前露脸,好歹有机会回宫。 怕的是他死脑筋,宁愿跟明弘帝抗一辈子,也不会跟他低头。 她总得先破了他的古板,叫他再立不起慷慨义正,入了尘世,他就有人性了。 温水水打定主意,冲周宴道,“过几日是我的生辰,他必然是要来的。” 周宴心里有数,“小的早跟元空小师傅说了,他说好的要来,小小姐生辰,在外摆宴还是……” 温水水摇手,“不用摆宴,宅子里随便吃吃就好,我生辰的消息不必刻意遮掩,想知道的人随他知道,不想知道的,自然也不会在意。” 第29节 周宴笑着说是。 温水水揉着手指,“从梅呢?” 周宴俯身退离,片刻从梅跑进门,“小姐,您找奴婢?” 温水水脸微粉,一手端着茶杯转着玩,犹似心不在焉道,“你附耳过来。” 从梅听话的凑近。 温水水耐着臊在她耳边低语,“去市面上买几本秘戏图。” 从梅霎时脸色爆红,“……是,是。” 她抠着手犹豫加话,“……小姐,要时兴的贴身衣吗?” 温水水晕烫着面颊,轻小声道,“你瞧见有意思的就买,顺便给他买两件褂子,不要和尚穿的。” 从梅机灵的应下,随之搀着她离开了茶馆。 —— 温水水生辰的那天下着小雪,大早上宅子里就开始热闹起来,丫鬟小厮跑上跑下挂着红灯笼和剪纸花,还有几个调皮的在院里放爆竹,噼里啪啦的,隔着院子传外面。 元空在围墙外站了好一会,后院的门悄声打开,含烟冲他福身,“您快进来。” 元空过了门,淡声问道,“她要在宅子里过?” 含烟引着他往东苑走,乐呵道,“那会儿在会香馆差点出事,小姐就不太喜欢往外头跑了。” 他们一直上了台阶,元空看这边静下来,声音放低道,“还没醒?” “昨儿灯上了一夜,从梅在房里陪着小姐闹了一宿,鸡叫才歇下的,从梅人还在屋里,您进去劝两句吧,老这么半夜折腾,小姐身体又比不得旁人,时间长了又得生病,”含烟担忧道,顺手开了门。 元空暗下面,进去就见从梅两只眼圈乌黑,昏头昏脑苟着腰敬他道,“元空师傅您来的真早。” 元空凉声道,“她睡着吗?” 从梅瞧出他不愈,缩了缩肩膀退到门外,欠身道,“小姐把隔门合上了,奴婢不敢进去……” 元空点一下头,“去睡会吧,辛苦了。” 从梅讪笑两声,赶忙拽着含烟跑开。 元空走到隔门前推了推,门吱呀开了,他悄步过门,屋内暖和的很,他怕把寒气带进来,背手就将门掩住。 屋里安静的没声,他往架子床上看,人没在,他就皱起了眉,转眼看旁的地方,却见那张梨花榻上铺着宽大的白绒毯,温水水闭着眼躺在毯子上,细腰长腿,未着寸缕,只毯子虚虚搭着,她的耳朵上仅带了一只翠玉耳坠,下垂着长长的银线,正好落到她的手腕上,称的那手越发小,仿佛那条银线锁住了她,往下的腿弓起,脚腕上系了条红玉珠子串成的链子,没甚气力的踩着本书。 她又开始糟蹋自己了。 元空克制的把视线移开,低腰下来先去拿书,可当他看到那铺展开的书页上画着人物纠缠,手慌的一松,那书就掉到温水水腿上。 温水水被砸醒了,睁眼瞧是他,便把脸转开,厌气道,“你打我。” 她肤白,书打的地方砸出个红印子,元空不好上手碰她,扯来她的小袄要给她披,“是贫僧不小心。” 温水水推拒一下,手揪着毯子往里埋,“你做的事没一点像个和尚,你总跟我说贫僧,你想叫我愧疚么?” 元空明白她在闹别扭,凝声道,“别置气。” 温水水伸脚勾住那本书,当着他的面翻开其他页,直翻到当中,眼看一女子手腕被捆,脚腕也被男人的手扣住,她害羞的扔给他,转脸道,“你拿走。” 元空指尖颤动,周身如火烧,俄顷一手将书盖住放去桌子。 他再回榻前,温水水眼睛又闭住了。 他等了等,不见她睁眼,便要拿床褥来给她盖。 “我今儿生辰,你也不叫我开心,”温水水幽幽道。 元空默了默,问道,“要怎么才开心?” 温水水软笑,“我给你买了衣裳,在木施上挂着,你换给我瞧瞧。” 元空没顺话做。 温水水垂着眸子落泪。 元空合眼又开眼,心里惶惶然,他这一身僧袍脱下了,就真的脱下了,可是她在哭,她哭的这样难过,他忍不下心。 他走到木施边褪下了僧衣,拿过那件石青色湖纱直缀穿好。 温水水哭着就笑了,他身板直,其实穿什么衣裳都撑得住,可他没头发,穿这身就感觉有些不伦不类。 但她还是很喜欢,“你真好看。” 元空拿了她的亵衣,蹲下来捏着她的手腕为她穿。 温水水往他身上靠,他就张手将她揽住。 “夜里要睡觉,”元空抚掉她腮边的泪珠,沉声吐话。 温水水嗯一下,柔声道,“我怕你今天不来。” 快近年关,寺里应该很忙,他竟然能过来,说明他手头闲,他一个大和尚不可能这么闲。 他指定是被玄明踢走了。 元空拉开毯子将她围住,耳听到窗外的风呼啸阵阵,道,“来的。” 他伸长手在僧衣的口袋里拿出一只点翠镶玉金凤簪,递给她。 这是讨好了。 温水水宝贝似的拿到手里,开心道,“你给我买的。” 元空看她笑才放松,温温道,“母后的。” 他鲜少跟温水水说杨皇后的事情,温水水也从不问这些,但今日他说了,她就有了提问的念头。 “……陛下为何对娘娘那般?” 元空双目聚出来黑沉,“他说母后败坏他的威望。” 温水水说,“皇后娘娘温婉贤淑,从不曾听说她有做下什么偏颇的事情,陛下难道仅凭一句话就杀人么?这不是昏君所为?” 元空的唇紧紧抿住。 温水水收起那只簪,弱声问道,“败坏了陛下什么威望?” 元空眸子定向她,久久没吱声。 就在温水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动口说了,“他患有多乳症1,他以为是母后把他得病的消息宣扬了出去。” 这声落,他的面容显出一种木钝,没有哀伤也没有愤怒。 温水水不知道多乳症是什么,但她看到元空痛苦,他已经习惯了把痛苦敷衍成淡然,他不愿让人接近他的心。 她扬起脸将他轻轻吻住。 元空先是一怔,转而扶着她肩要把她抱离。 温水水一下一下触着他,手搭着他的胳膊,全身心投入在这亲密里。 她很温柔,没有急躁也没有错乱,她用唇齿间的交涉来寻求他的回应,发觉他没动,便极耐心的继续吻着他。 元空心底的火被她点燃,或许是她长久以来的撩拨累聚到一起,让他彻底扛不住,亦或许是看了将才的那本书,他所有的自持力彻底崩塌,他开始学着温水水,争夺着这鼻息间的灼热,胜负欲一旦激发,他就已经丧失了原本的理智。 他尝到甘甜,品到馨香,神魂被这种从未有过的兴奋牵引,他根本不想停下来。 直到外头的爆竹声炸响。 刺激的热顿时冷却,他乍然醒转,温水水已然被他握在掌中,她的脸上盛满难挨,两弯眉近乎蹙到一起,凝结着羞涩与娇怯,那脖颈上印着一道道痕,是他癫魔时留下的证据。 他骤然撤手,温水水不受力倒回了榻,他睁大眼睛看着她回头,看着她垂眼,她说,“……你想叫我哭么?” 她没什么劲,人窝在原处瞧着他,就等着他一走,可能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可他迷乱的很,竟当场坐到地上自顾念起了经。 温水水攥着手往他脑门上敲,“你这是什么作派,你故意让我生气。” 元空闭紧眼止住声,胸腔里的那颗心跳的异常活跃,他生出想逃的念头,却又怕她当真生气,委实左右为难。 温水水爬下榻,抱着腿蹲到他身边,羞声道,“你亲了我。” 她的计谋得逞,她让元空有了灵魂,自此后他再也割舍不下她。 元空的脑海里重复着他们亲吻时的画面,他沉迷于这种掌控的快乐,他在犯错。 温水水摸到梳妆台前,寻了把小刀挑一段发削下,随后自柜子里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石,她掰开玉石,将头发放进其中,转而蹲回他身侧,把那块玉石系到他脖颈,将将好贴在他胸口。 她看的满意,“不要把它取下来。” 元空睁了眼,温和的凝视她。 温水水双手捧住他的脸,爱惜的抚着,“我们换了定情信物,你还那般亲我,你要娶我。” 她快活的像个孩子,元空原本的慌乱也停下,竟徒然生出一丝念想,可很快就被他掐断,他什么都没有,真要她跟着自己,那是在受苦,他舍不下心。 温水水在他眼里看出纠结,她晓得他在想什么,她笑问道,“你能为我去争一争吗?” 第34章 三十四个大师 天授佛子,携盛世而来…… 元空探手去摩挲她的脸庞, 她是这般灵动温软,如果没有他,她或许会被她父亲抛弃在外, 她可能活不下去,他这个人成了她生存的支柱。 她要他去争, 争一番权势, 这意味着他必须放下芥蒂, 去亲近明弘帝。 “他很怨恨母后。” 温水水弯了弯眼眸,“娘娘叫你别恨, 但她去的不明不白, 你就没想过替她查清真相吗?陛下是以为, 不代表事实如此,总得去探明,好让娘娘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十几年了,他的母后葬在荒地无人问津,外祖一家被驱赶到汴梁, 一切缘由不过是明弘帝的不信任,旁人一句话就让他升起了废后的心,说到底也没多爱他母后。 他想扒开这十几年的事, 就得入世, 虚与委蛇的与明弘帝示好,如他从前和温水水说过的那般, 亲近自己的父亲,血脉相连会让他们重归于好。 元空呆呆的看着温水水,须臾勾起唇,强作笑颜道,“你让贫……我想想。” 温水水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住, 她顺着他的脊背,呢喃着最动听的话语,“我想跟你长长久久,谁也不能将你从我怀里抢走,便是沙门也不行,你为我入尘世来,往后我做坏事,你都能看着我,我很自私,我不想和你分别。” 元空单手将她笼住,久久没声。 —— 第30节 屋外头的鞭炮放完,温水水自他怀抱里退开,架子床上放好了一件绯色湘裙,她拿起穿好,恰见这衣裳衬身形,腰臀的曲线尽数显露,她也不穿绣鞋,趿着木屐站到铜镜前,手捏起眉笔在眼角画了朵指甲盖大小的花钿,掩住了那颗泪痣,那眉眼艳极,平生出一点妖。 她头发已经很长了,直直垂到腰下,素日里打理仔细,甚少像现在这样披头散发,她随手挑了根缎带松松扎着,才转头对元空说,“他们在院里摆了桌子。” 她这一身出去不太合适,颈边还有他留下的红痕,往出一站,都清楚他们在屋里做了什么。 元空才降下去的热又仿佛烧回来,“外头冷。” 放在什么时候,她这般都不能往外跑,她穿的衣裳画的妆容只能在房屋内供人品赏。 温水水撂下眉笔,支着手摇头,“我半日没出门了。” 元空脸微沉,“加一件袄子。” 温水水咬着唇,气他道,“我就想这样。” 元空冷了神色,正声道,“你院里丫鬟都看着。” 温水水颤着睫毛,“她们都懂事。” 没有谁如他这般像个老夫子,什么都不行,她穿漂亮些也不行。 元空试图跟她说道理,“你院子时不时进人,若是进来个男人……” “你不就是男人,”温水水抢话道,蓦地慢慢走,走到他身旁的杌子,弯腰坐倒,她褪下木屐,将两只足放到他手掌中,“你见不得我高兴。” 元空手握着那两只脚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让他们把饭菜端进来吧。” 温水水不愿,拽着他道,“我不要听你的,转头你就跑了。” 她的意思,她要是不闹一下,没准他放心了就走。 元空抿嘴,倏忽站起来,低声道,“别闹。” 温水水蜷着手抵在唇下,耳朵红了一片。 元空走出门,跟守在门边的含烟道,“院子冷,都放进屋里吧。” 含烟瞄了眼温水水,看她自脸往颈下全是润红,也不免尴尬,答应着退走了。 过半晌几个丫头端着盘碟进屋。 因着温水水的生辰,底下人也沾点光,她们放了东西,含烟就挨个给人发零钱,叫她们下去了。 她们走后,温水水才出来,自兜里摸出两个红包递给含烟,笑道,“你和从梅的。” 含烟哎一声,斟酌着道,“小姐,前头周管事说的,今儿指不定会有人来拜见,您和元空师傅有什么事叫一声,免得被他们撞见。” 温水水点点头,她赶忙退出去。 元空朝窗外瞧,院子门都关上了,他站到外头,注意力集中去听,确实听见了些许喧闹,估摸着是有人过来祝寿,他缓声道,“这边不该有人晓得你过生辰。” 她在西京是个全新的人,过往一切是空白,不可能这么快被人知道年岁生日。 元空沉顿,盯着她的人不少。 温水水执筷子夹菜吃,懒散道,“我现在姓杨。” 杨姓是不少,但她放出去风声,她是杨氏那一脉的,那帮权贵不是傻的,她在明弘帝面前露了脸,明弘帝没有因为她姓杨而震怒,反倒让她领了差使,这是一个讯息,说明明弘帝对杨氏并不是从前那般厌恶,启用她,杨氏也有机会东山再起,权贵们都是闻到了腥味的猫,要不拉拢讨好,要不寻机暗地陷害。 她回到西京,太平便不再了。 元空眺望着远处青山,它被云雾遮避,已看不清山中景物,“若是应付不了,就闭门谢客。” 温水水不答声,她来西京不是享乐的,她要让那些恶心的人付出代价,又怎么可能不立在人前。 温水水摘一颗葡萄进口中,“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快进来。” 元空转回桌前。 她趴桌面上,细白的腿勾着他,“坐过来。” 元空喉间添紧,随着一声坐到她旁边的木凳子上,她小腰一转,就整个人跨上前,揪着他的袖子很细声道,“我昨夜换了好几件衣裳,都没这个惹眼。” 确实惹眼,只有她坐到腿上才能感觉到这身湘裙的妙处,碎了好几处,腰腿胸半隐半露,被他一手托着恰恰好,她把脸贴在他唇侧,爱极了这种腻歪。 元空周身绷成僵石,扣着她的那只手攒尽力道,勉强维持住清明,要把她抱下去。 温水水挣扎着不走,人一个劲依着他,那只耳坠在晃荡中打到他手上,她塌着身怨道,“你装你的,我穿我的,你还不准我坐着么?” 元空板声,“这衣裳不能穿。” 他一张口,温水水的脸自动被他触碰,她身子发绵,嘴里叨着,“你是不是觉着我不正经?总邀着你乱来。” 元空摸摸她的后脑,柔声哄道,“别乱想。” 温水水把眼睛眯住,微启唇,“我要吃红莓。” 元空齿间生津,探手拣了颗红莓放她嘴边,她张口吞掉,红艳艳的唇咬着那手,半鼓着脸瞅他。 元空手立时手一缩。 温水水瞪着他咽下果肉,又道,“还要吃。” 元空只得拿了一颗放她嘴边。 温水水没再碰他手,她衔着那颗红莓抵他唇,皱眉望着他。 元空瞬时呆愣,脊背连着手不断出汗,她在邀宠,他应该拒绝的。 温水水两眼眨巴,眼看着湿润。 元空只觉喉咙里冒火,不觉张唇接过红莓,过程中便触到她,她跟着怯怯的探过唇。 再大的自控力也被搅的粉碎,他满脑子都是先时看到书中的情景,韵香充斥在他鼻尖,他一口裹住温水水,强将她束住,仅靠着男人的本性在征讨。 他平日里瞧着无比温和,可真的被刺激到,竟也凶的能吃人。 温水水晕乎乎的往后倒,他一把将人拖近,她感到他在蠢蠢欲动,她一身骨肉都好像被他捏在手掌里,随时面临着被他拆吃入腹。 有的人在没遇到危险时,总可以放肆挑衅,可真遇到了事儿,也就怂了。 她扒着手要跑,“不,不……” 元空满目赤红,捉回她干脆自后囚住她的两只手,将人按上了桌子。 碗碟碎一地,含烟听着声推一边门进来,正见元空已经撕了温水水的外衫,温水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含烟一脸燥,慌忙带上了门。 她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屋里时时传来哭泣,哭的又细又娇,她不停的往头上拍,拍完又跺脚,这叫什么事儿,算好的也不能这么疯来。 倏地有什么东西扑的掉地上,紧跟着就是一声无力又软糯的啜泣,含烟就觉得脑子都要被这声哭给凿碎了。 从梅从耳房里打着哈欠出来,挠头道,“谁哭的这么可怜?” 含烟猛地将她嘴捂住。 从梅先是不解,随即在听到这哭是从主屋传出来,眼睛睁的圆溜溜,她拉掉含烟的手,比划着,“都在?” 含烟尴尬点头。 从梅傻笑,还准备说什么,含烟推着她回了耳房。 混乱动仗到下午才渐停,屋内一片狼藉,温水水还被元空拴在怀里,疲惫不堪又痛的不能动,气息微弱的仿佛能被人掐断。 他这时候理智回笼,为时已晚。 他慌的放人回床,抓来僧衣往身上穿,穿完又飞快把僧衣褪下,摸到地上的直缀套身上,他懵的不知所措,良久才想起来要回头看温水水。 他抖着手探到她鼻下,确定她还有鼻息才敢退离床。 温水水缓慢的握住他手指,哑着嗓子道,“……你敢跑,你就不是人。” 元空攥紧拳,随即扬起巴掌要往自己面上打。 温水水强忍着酸起身拉住他,“你要打自己,你不若让我去死。” 元空眼里全是愧疚,碰也不敢碰她,只道,“我是畜牲。” “你再骂我以后都不理你,”温水水呼出一口气,合目倒回床。 元空双肩下塌,一脸灰败。 温水水红云敷面,磕巴着道,“你太凶了……” 元空白着脸往她手上探脉,没探出个什么毛病,才稍有平复。 温水水抬眼望他,旋即又把脸藏褥子中。 元空痴傻了般不言不语。 温水水晓得他心乱如麻,可还是想和他温存,她小声道,“不洗澡会怀孕的。” 她胡说的。 元空张了张手,转脚要去外头叫人。 “想要你给我洗,”她弱弱道。 元空定住身,良晌去开了门。 小丫头们默契的抬热水进来,片刻就都溜走。 元空回到床畔,躬身抱着她进了里间。 等他们出来,屋子也收拾的干净,温水水困顿的靠在他肩上,呢喃道,“你要了我,我就是你的女人,你回寺里也要把我记着,我不能嫁给别人,你要为我负责。” 走到这一步彻底回不了头了,他破戒破的彻底,早先虽然一直说被主持除名,可他心底还是存着佛性,他敬重主持,原想着即使不是和尚,也不能给云华寺蒙羞;温水水还是个待嫁之身,她纵使用了千般坏招,他也不该昏头,这对她不公平。 元空陷入懊悔,连忙将她放进床,转身要走。 温水水叫他,“你干什么去?” 元空侧身,“我去跟主持忏悔,今日过后就搬出云华寺。” 温水水笑了笑,“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 他这么大张旗鼓的要离开云华寺,京中知晓了等着他的就是个死,他是一根筋,觉着自己不配再呆云华寺,可他本就不是和尚,他在云华寺不过是暂住,有一日他想通了,他会想方设法离开那个地方。 元空登时扼住,他怎么能这般鲁莽?她现如今除了他还能有什么活头,真要是冲动,还得带着她一起去死。 他舍不得。 温水水说,“你不是和尚,为什么要守和尚的戒律?你在伤我么?” 元空低着头,无法应声。 温水水柔柔的注视他,“你在寺庙里生长了十几年,你被潜移默化了,觉得你必须要当和尚,因为这些年你除了当和尚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做,但你有想过吗,如果你没有被陛下贬入云华寺,你会是怎样的?” 第31节 他会在十四五岁有了侍妾,可能及冠之前就娶妻生子,参与朝政,和萧笙祁还有萧承勋一起角逐皇位,他必然是有着烟火气的。 可这些也是他的生长环境所赋予,并不表明他本心如此。 他从前说想过皈依,在他仅有的眼界里,皈依是唯一的选择,主持教导他,师兄弟与他相处,处处都只有和尚,如若给他机会去接触旁的东西,他必然不会像现在这样。 元空怔神。 温水水掀了褥子下床,脚才刚触地就软倒。 元空赶忙蹲身环着她起来。 她伸着手指描绘他的五官,“萧寰宇。” 元空一震。 “你是天授佛子,携盛世而来,上天要你泽披万世,你不要逃避。” 温水水将脸倒在他颈窝处,娇娇道,“我们那般了,为着我,为着你的母后,还有外祖,你努力一下……” 第35章 三十五个大师 我这么坏,你别把我放出…… 她不会给他机会想想, 他说的想想,过不了几日就可能会因为别的事情变动,他身处佛门, 惯来听从玄明主持的话,玄明主持没有将他现在的处境散播出去。 说明, 玄明主持并不是真的想放他, 心这种东西本就难掌控, 元空纯良不代表会变故,他对她是负罪感, 爱不定有多少, 她没有把握让他完全臣服, 只有破了他的戒,让他再无后悔的余地,玄明才会死了那条绑住他的心。 她要他全心全意,眼中只有她,不管是她的身又或是她的心, 只要能抓住他,她无所不用其极。 元空团着她进床,目中尽是疼惜, 手掌轻轻摸着她的脸。 温水水乖乖被他抚着, 双手趴在他胸膛,小声说, “还有几日就要冬至了,我记得宫里这个时候除祟,你们寺里会派人入宫,你去么?” 元空抿直唇。 温水水凑到他唇畔,闭眸亲他, “跟陛下服个软。” 元空心往下沉,沉到了暗处,他忽的悟出来,温水水根本不给他时间去考虑,她一步步的让他妥协,让他悔恨,再到现在他成了一只木偶,为她所操纵。 温水水解掉小衣,执着他的手覆过,那些印迹都在昭示着他先前有多凶狠,她轻吁出气,小口叼着他的嘴角,睁眼时皆是波光粼粼。 一入魔障自此深陷其中。 元空脑中的弦崩断,什么压抑,什么后悔,都比不上她在求着他怜爱,她坏的明明白白,嘴里说着爱,用爱搓成线将他拴住,她对他予取予求,又讨好的把身体送到他手里,哪怕是被他欺负疼了,她也不放手,她的所有行为都在说着一句话,想要他重回云颠,她要在他肩头肆意妄为。 他苛责不了她,甚至想放任她,只要她高兴。 他捏住她的下颚将她脸摆正,水洗过后的肌肤晶莹剔透,那朵挡在她眼尾的花钿不见了,红色小痣跃出,将她这张清美的面庞生生添了媚色,她将身体舒展,痛楚令她皱眉,旋即又羞涩,至纯至欲,她是恶念催生出的邪物,凡他所思所想,皆不能避开。 他忽然低头噙住那口芬芳,细嚼慢咽,渐停渐缓,耳边是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他无意识的给她拍背,将要渐入佳境。 有人隔着窗户敲门了。 元空的神识回转,猛地错手退开,人也摔下了床。 温水水烟雾般的眼眸颤颤望着他,樱唇微张,水汽将她笼罩,那两手没劲的被安放在枕头上,薄衫半露,腰身陷在床里,被子被人踢到床角,她像是进献给妖鬼的美味祭品,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愿任人摆布。 元空爬起身坐到床沿,把被子拽回来盖好。 窗户还在敲,温水水起不来了,强撑着破碎声音道,“……好吵。” 元空偏过脸,听着那敲声不停,到底还是问了句,“什么事?” “……元空师傅,觉尘小师傅找过来了,要您快些回去,”含烟放低嗓音道。 元空立时站起身,急往出走,走了几步又回身,她还是软和的瞧着他,那眼底都能滴出水来,他的心热涌起再遏制,他蹲到床边,往她额头吻过。 温水水伸着小指勾他,“我这么坏,你别把我放出去……” 元空说好。 温水水便合着眸。 元空等着她鼻息慢慢平缓,才放开手离开了。 他走过院子想起身上穿的直缀,僧袍还丢在屋里,他杵在梅花树下,鼻尖梅香环绕,他想僧衣他不配穿了,就放在那儿吧。 他踏脚一步停住,温水水的依赖让他萎顿,他不是一个人,他穿这身回去,主持定不会再容他,他要活,就得骗主持。 他旋身回了院子,正见从梅和含烟鬼鬼祟祟进屋子。 元空皱了皱眉,缓步跟着走里头,原想着提醒她们不要进屋里吵,却在隔门前见到,那床上娇弱的女人被含烟小心扶起靠在枕头上。 “他走了么?”温水水哑哑着问。 从梅倒水给她喝下去,轻声道,“元空师傅出院子了。” 温水水点一下头,没甚精神道,“我的耳坠碎了。” 含烟探着手帮她取下那只断裂的耳坠,惴惴不安道,“香散尽了,得亏是这么指甲粒点儿大,要不然以元空师傅那么悍的气力,小姐真要被他磨去半条命。” 温水水低眸含羞。 元空愣愣看着那只坏掉的耳坠,那样精致秀气的装饰物,里面竟是空的,他颓然止步在门前,听着她们继续谈话。 “那会儿在往汴梁的路上,奴婢瞧着元空师傅那般轻薄小姐,就猜到他定不是个正经出家人,小姐跟他到现在,他才上心,总归是自家姑爷,奴婢也不好说些难听的话,”从梅气鼓鼓道。 温水水抓着自己头发玩,极窘迫道,“不怪他的。” 从梅恨铁不成钢道,“您就是性子软,他都多少次了,前头不说,后面住他家里,哪次把您当客人待了,老夫人还把您安排到他房里,您吃了闷亏谁给您……哎呦!你打我干嘛!” 含烟给了她一巴掌,还准备拧她耳朵,被她躲旁边去了,含烟虎着脸道,“你不懂里边儿事别混说,元空师傅是个正派的君子,他也是蒙在鼓里。” 从梅嚷嚷道,“谁家正派人那样儿的?” 温水水把脸侧到床里,粉润蜿蜒满脸,“去汴梁的时候,我被蛇咬了,他给我吸毒血。” 从梅大惊,“怎,怎的咬在那位置了?” 温水水难堪的揪紧指节,“……我让蛇咬的。” 两个丫鬟具是瞪大眼。 “真不能怪元空师傅,小姐被安排进他屋里,奴婢进院子就发现了,可总想着元空师傅往后是要跟小姐成婚的,便也就装着不知道,”含烟羞愧道。 从梅已然乍舌,倏忽垮着脸道,“要这么说,元空师傅真如傻子般被咱们糊弄,他们家搬家忘了咱们,我们还故意往外跑吓唬他……” 这桩桩件件翻出来,哪个叫人听了都会发火,原以为两人在一起是两情相悦,却没想从头到尾都是算计,算计着他这个人,再算计他这个身份,她嘴里说着甜言蜜语,让他误以为这是依恋,这样弱的离不了人的姑娘,只把他当做垫脚石往上爬,她想要什么已然明了,让他回到皇宫,她就有了能够和温家对抗的能力。 她以自身做筹码,骗他进了圈套,耍的他团团转,叫他甘心做她奴仆,何曾有过爱,这爱怕都是假的。 元空眼沉泛黑,想生怒却失去了怨怼的脾性,他抬腿跨一只脚上了门槛。 屋内三人闻声回头,正好见他冷着面色进来。 含烟和从梅慌忙站直,战战兢兢的往屏风旁靠。 温水水心知他全听进去了,只能软着细嗓子叫他,“元空……” 元空拿起凳子上的僧袍,转身朝外走。 温水水呜的一声哭出来。 他立时顿住。 “我只是想要你……”她期盼着他能转头,开始是错了,但她没有办法,她想接近他,想他能正眼看自己,他这样淡漠的人,她不把他拉下来,她又有什么机会能被他拥在怀中。 元空垂首,过一会还是快步出去。 温水水猛将脸捂住,一头倒进床。 从梅忙要追人。 温水水蔫着道,“别去。” 从梅绞着两只手道,“元空师傅瞧着特别气,会不会不来了?” 含烟呸她一下,“怎么不来?他现时气狠了,等平静下来总不能把小姐丢了,便是我们的错,他也让小姐遭罪,他要是不愿,我们都能告到官府,让官家给小姐做主。” 温水水朝她们挥手,“出去吧,我想睡会。” 含烟和从梅便悄步退走。 温水水望着屋梁,张皇又迷乱,他不会抛弃她的,她得想招让他回来。 —— 元空失魂落魄的回了云华寺,他没有换僧衣,穿的还是那身直缀,好在天晚,一路没遇见什么人,直进了玄明主持的禅房,闷头一跪。 玄明主持瞧他这一身就知道什么情况了,他艰难笑道,“老衲当真留不住你了。” 元空头抵着地,“弟子触犯戒规,请主持杖罚。” “你已经不是云华寺的僧人,老衲打不得你,”玄明说。 元空重复道,“请主持杖罚。” 玄明伸展腿下地,走到他跟前道,“打完你,就得将你轰走,老衲下不去手。” 元空缄默。 玄明绕过他将屋门关上,“那位小施主跟着你去了汴梁,又跟着你回来,却也是痴心一片。” 痴心一片是假的,诱他犯戒才是真。 元空攥紧拳,第三次道,“请主持杖罚。” 玄明挪过脚,绕开这话道,“小施主狡诈的很,人都在西京城里,这弥陀村里竟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小施主,元空,你是不是该给老衲解释?” 温水水安排人进弥陀村,元空一直不知道,温家没人过问她,所以他也没去过弥陀村,这下遭问,他一时答不上来。 玄明手按在墙边的木棍上,“老衲教你易容术本是让你自保,你如今却拿这个用在私情上,你糊涂啊。” 元空紧闭着唇,静候他行罚。 玄明执起木棍杵在他手边,长叹口气,“纵然你冥顽不灵,老衲也不能让你去死,这番罪罚后,你随元达一起去守弥陀村吧,往后你想往何处都没人管你,寺里不用回了。” 他说到后头低的难听清,元空青白着面应是,仍咬牙道,“还请主持保密,她家中若知晓……” 玄明唉一声,“老衲自不多言。” 元空两手平放,任那戒棍一下下打在身上。 —— 第32节 元空入弥陀村,温水水能下床了才知道,她吊着的心稍稍放下,也有空闲去茶馆呆着。 温水水担着杨氏的名头,她的茶馆早在京贵里传了一圈,凑热闹的女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根本不缺客源。 这天下午,她坐在柜台上打着瞌睡,堂中几个女人坐一桌神神秘秘的说着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坐中间的女人张罗话道。 “什么事儿神神叨叨的?”其他几人赶忙问道。 “就温家那个事……”那女人挤眉弄眼。 另一人吐掉瓜子壳,“温大人倒真有脸子了,都敢背着他夫人养外室了。” “他那外室宝贝的紧,真当人发现不了在哪儿,”女人说。 温水水的瞌睡虫飞走,竖起耳朵听她们闲撇。 “就咱们这条街,往东边那个什么山水阁后头,藏的可够深,”女人喝一口茶,左右瞧瞧,确定没人进来,才敢接着说,“那外室生的着实花容月貌,比他夫人好看了不知多少。” 这话落,几个女人哈哈大笑。 温水水转过椅子,冲从梅吩咐道,“给她们添壶花茶,就说是送的。” 从梅道是,招呼一旁小厮上茶。 那几个女人得了茶水继续闲聊。 “温夫人虽说长的普通些,但也是有本事的,向前给温大人当外室,挤掉了他的正房夫人,那夫人听说打江南来的,我虽没见过人,但也听旁人说过,是个极安分的女人,就是死的早,她那个女儿还被发落去做了居士,做的委实绝。” “一说他家大姑娘,也叫人唏嘘,先头说是被鬼附身,可没几日又说人疯疯癫癫,就连二殿下都说她疯的吓人,温大人更是直接不管了,现下被关在寺院里,谁知道活着还是死了,这家子缺德的紧,也不怕有报应。” 几人听着连连摇头。 温水水轻嗤,果然是这样了,萧笙祁送来的蓉娘被她吓得半死,回去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她得疯病的谣言也就传了出去,温烔当然不会管她,他巴不得她死在弥陀村,免得让他丢脸,毕竟堂堂宰相大人有一个疯子女儿说出去也不是什么有脸的好事。 “估计没什么报应,他家不是才准备和韩家议亲?” 她们说的韩家就是御史大夫韩明的本家,韩国公这些年退出朝野已经不主事了,早年也是叱咤朝野,明弘帝年幼时就由他教导,天子辅臣可见权势滔天。 韩明是韩国公的嫡子,这爵位自然会落到他头上,他膝下只有一个嫡子,名唤韩启凌,今年刚及冠。 照着这帮女人说的,温家和韩家议亲,议的该是温若萱和韩启凌的亲事。 温若萱当真好命。 一壶茶喝完,女人们瞧天不早了,就都散场。 温水水伸了个懒腰,挪身下来,跟从梅道,“这会子还得空,咱们去山水阁转转吧。” 从梅晓得她意思,立刻叫人备了马车等在门前。 温水水揣着袖套踱到门外,正见温昭抱着胳膊斜靠着马车,她微侧身,睨着他道,“天色晚了,温公子还是回府吧。” 温昭笑出,“久不见姑娘,瞧着消瘦了不少。” 温水水伸脚下台阶,才走两步,竟下起雪来,她的头发和眼睫都沾了雪花,脸是白的,唇是红的,站在这雪天里,犹如霜雪成精。 温昭定定看着她,倏地道,“昨儿才听说姑娘过了生辰,不想给错过了。” 他自袖间摸出一个盒子,递给她道,“这是我为姑娘准备的生辰礼,还请笑纳。” 温水水眸子扫过那盒子,外观倒是精美,想来里头是个值钱物,她探手接过盒子,曲膝谢道,“温公子破费了。” 温昭安然自得的承了这谢。 温水水便踩着木凳子要上马车。 温昭伸手过来。 温水水斜眸看着那只手,小小年纪手就有了老茧,那身武艺属实是个威胁,她想避开他是不可能了。 她将手搭一点上去,他立刻握住,借着力将她送上马车。 温水水站到马车上就想撒手,他偏不放,温水水心底厌烦,表面做出窘迫,眼眨个不停,避过脸道,“……你放手。” 温昭扬唇,捏了把她的手指意犹未尽的松开了。 温水水掀开车帘钻进车里,车外他洋洋得意道,“姑娘的茶馆只能招待女人,我就不进了,明日我在东大街的浣茗坊会客,姑娘若得空,记得过来坐。” 温水水阴郁着眼,抽出腰间的帕子不断擦着他碰过的手皮,直到那手快擦破了,才轻声道,“公子相邀,我自然会去。” 马车缓慢驶进人潮,温昭觑起眼,回味着方才,倏尔露出笑。 山水阁离得近,马车从小道进,过了山水阁门口,慢悠悠转到它后方,果见在不远处有一户人家开着门。 温水水掀一边车帘悄悄去看。 恰好温烔从门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容鸢,一脸寒霜。 温烔捏起她的下颌迫她看着自己,手指压着她的唇摩挲。 容鸢赤红着眼挣扎。 温烔眼睛微眯,低头覆了上去。 温水水当即放下车帘,敲敲车壁,马车转了方向,飞快奔离。 回到宅子才掌灯,含烟端水进来给她洗漱。 温水水一遍遍搓着手,搓的手破了皮也没停。 含烟看不得她这般糟践自己,连忙捞起她的手放到毛巾上擦拭。 温水水神色恍惚的靠到榻上,脑中停留着温昭的话,她慢慢垂下眼眸,跟含烟道,“让周叔亲自去一趟弥陀村,去请他,就说温昭邀我去浣茗坊喝茶,他若不来,我自愿跟了温昭。” 第36章 三十六个大师 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温水水去浣茗坊之前, 叫含烟特意装扮一番,含烟给她梳了个随常云髻,鬓发松松散散, 瞧着好看却碰不得,她随手将元空送的那根凤簪侧插进发里, 乌发中呈出一点翠色, 别有袅娜风姿。 她穿的镂金桃花锦袄, 比素日里多了几分端庄。 快到浣茗坊时,她想起来温昭送的盒子, 便催促含烟拿出来。 含烟给自己脸上贴好皮, 就手把盒子揭开, 只见里边放着一只玉镯子,瞧质地很纯,但样式普通,看起来就是京都贵妇常带的那种镯子,又重又笨拙。 温水水伸手腕去戴好, 不喜不怒的看了看道,“倒是值几个钱。” 含烟不放心道,“小姐, 这样是不是不妥当?” 暧昧不明的戴着温昭送的礼物, 会让他误会其实温水水对他有点意思,温水水腻烦他, 没必要再引人遐想。 温水水摇头,“他既然犯贱,我就让他贱到底。” 含烟听不懂她的话,但知道她心里有对策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马车一停下,她们便出来, 正看到温昭和一个没见过的男人站台阶上,温昭跨步往前,朝她抬手。 温水水隐去眼底的厌恶,将戴着镯子的那只手递给他,由着他扶自己下车。 她手腕特别细,镯子戴上去不仅不好看,还有种不能承重的脆弱感,仿佛那镯子能将其压断。 温昭瞥一眼,挑半边唇道,“倒是称姑娘。” 真有些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讨嫌。 温水水缩回手,侧脸冷俏。 温昭也不在意她冷漠,指着身旁的男人道,“这位是韩公子。” 温水水轻轻看一眼那个男人,面白如玉,身形挺立,根据年龄判断应该是韩家的那位嫡孙。 韩启凌。 她微倾身施礼,“见过韩公子。” 韩启凌端量着她,显出笑道,“早先听闻打汴梁过来位女商,原本以为姑娘有些年岁了,未料竟这般年轻。” 温水水含着笑。 温昭率先进坊内,他们也不好多在外面站着寒暄,跟着他上了二楼。 这间浣茗坊比温水水的那间茶馆小很多,往二楼分着厢房,进里面茶具早备好,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古迹名画,氛围雅致。 三人坐上了席位,居中放了桌子。 温昭自炭炉上拎起烧热的茶壶,摆了三只茶杯悉数倒满,再自其中端起一杯自顾喝了,“这地方我寻了许久,空的很,也不用怕被人发现。” 韩启凌也取过一杯,抿着茶水笑道,“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谁撞见?” 温昭将空出来的那杯水放到温水水面前,敲敲凭几,“我母亲这两日不消停。” 温水水的长睫动一下,捧起茶水呷过。 韩启凌朝窗外飘过,温声道,“这地儿在东大街,也好找。” “我就想安静几日,家中不能呆吵得我头疼,”温昭说。 韩启凌扫着温水水,眼很快收回,“二殿下府中那么多空房子,不够你呆的,非要跑出来寻这处,伯母估摸着是有事烦忧,你做儿子的该体谅。” 温昭摆摆手,“快年关了,二殿下闲不得,今年冬至祭天,陛下特意让二殿下进太常寺去学规矩,我要是这个时间去叨扰他,没得要挨批。” 明弘帝放口让萧笙祁入了太常寺,皇子涉职,就是参政,这意味着明弘帝对萧笙祁很看重,眼瞅着萧承勋要及冠,这时却让萧笙祁参与朝政,想来过不了多久储位应该就会有人选了。 温水水心下沉沉,寻思着得尽快让元空回宫。 “杨姑娘在京里住的惯吗?”韩启凌随意问她。 温水水浅浅笑起,“有些不习惯,京里太冷了,比不得江都暖和。” 韩启凌点头跟着笑,“确实,这边到冬天冷的能死人,像姑娘这般初来,还得过段时间才能适应。” 温水水但笑不语。 韩启凌卷了点袖子,注视着她道,“姑娘给我的感觉不像江都人。” 温水水微挑眉,才要说话。 温昭接过来道,“她本家在汴梁。” 韩启凌顿时了然,颔首道,“我祖母是南边人,素来不喜和外人多说话,姑娘给我感觉落落大方,便是说京里出生的,也像。” 温水水翻手盖住茶杯,淡声道,“家里的生意在京里有几处,倒不曾来过,这次也是受陛下召见才有幸暂住。” 第33节 “这么说姑娘还打算回去?”韩启凌顺话问道。 温水水嗯着,“年后宫里去江都进丝绸,我正好一起回。” 韩启凌把茶杯一扣,侧眼瞄着温昭,他果然黑了脸,韩启凌拍拍衣摆站起来,“我不多呆了,下午还有课,先走一步。” 温水水垂着脸听他离开。 温昭翻开她的杯子重又给她倒茶,“姑娘真要走?” 温水水支着桌子要起来,“茶也喝了,公子若没事,我也不留了。” 温昭伸过来手按住她的肩膀,迫她坐下,眉目阴冷道,“我还没让姑娘走。” 温水水挥一下他手,他抓得牢实,她只得道,“我还有事……” 温昭没松手,眼睛黏在她脸上,“姑娘不是说过,你们家中事都是由个老头子兜着,你能有什么事?” 温水水转过脸,碎发掉落在耳旁,只不理他。 温昭喉结动了动,手探到颈边要取那几根调皮的头发。 温水水蜷着手遮起,“还请公子自重。” 温昭当即觉得惊奇,“你打扮成这样,手上戴着我送的镯子,难道不是对我有意?” 温水水抖了抖身,温温道,“公子是没见过女人么?” 温昭一愣。 “女人总是爱打扮的,得了时兴的首饰,漂亮衣裳,都会拿出来穿一穿,公子邀我来喝茶,我自不能敷衍,我做了装扮是对公子尊重,”温水水有条理的慢声道。 温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是我猜错了?” 温水水不睬他,提了裙摆要走。 温昭摁着她不让跑,眉间冷冽已经凝结,他就是瞧上了她,漂亮人儿谁都惦记,她又是商人,没什么地位,他和她周旋到现在,摸清楚她的性格,终归不是世家千金,羸弱却贪财,给点钱就会本分,这种女人最适合养在身边,开心了给几个小钱哄哄,不开心就直接打发了。 “算算年纪,姑娘也不小了,合该找个人做归宿,以姑娘的品貌,跟了寻常男人多可惜。” 温水水说,“不劳公子操心。” 温昭翘唇,旋即从袖中摸出一张房契,推到她手边。 温水水把头埋低,手怯懦的往后缩。 温昭推着房契挨近,“这间宅院近朝漩江,以东以西的住户不多,很适合姑娘这样喜静的人。” 温水水细细道,“……我有住处。” 温昭把房契塞她手里,近身坐过来,“这宅院是我盘下来准备自留的,我瞧姑娘现在住的地方有点偏,宅子也不大,你们几十号人挤在那里总不是事儿。” 温水水慌忙把手松开。 他立刻将她手握住,那张房契被他叠的整整齐齐重新塞回她手中,“江都有什么好回的,不是洪涝就是疫病,姑娘这般柔弱的女人得富贵乡才能养住,别回江都受苦了。” 他伸手绕过她身后,只消一按,就能将她搂抱住,那截细腰他想了许多个夜晚,今儿算是要成了。 温水水唇色泛白,似无法抉择,又舍不下这房契。 温昭加一把火道,“你过生辰,也没见你家中人过来看你,可见你在本家也过的不好,纵然有个哥哥护着,可他是和尚,总不能时时呆在你身边,你给他们做生意赚钱,钱还不是你的,你自个儿没着落,往后不能一直这样吧,总得有东西傍身。” 温水水一忽儿捏住那张房契。 温昭笑出来,手试探着要摸她腰。 门嘭的一声被人自外头踹开,温昭一转头,就见元空脸色青黑的跨门进来。 他噌的收回手,连忙爬起身。 温水水一直垂着头,只当听不见他进门。 元空看的明了,他方才差点就将她抱住了,她没有一点抗拒,她头上还戴着他母后的发簪,却能随意被人搂抱。 “小施主,贫僧说过许多次,别再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温昭托着腮乜他,“她又不是你嫡亲的妹妹,几次三番的见你往城里跑,云华寺这么闲?还是元空师傅就是忙也要过来看着她?” 元空冷声道,“小施主看到她这张脸还能见色起意,有想过温施主知道了的后果吗?” 温昭自然想过,杨落溪和温水水长的太像了,像的恰如双胞胎,只除了她比温水水更有诱惑力,极能叫人见了就想揽上手把玩。 对,她可以肆意玩弄,毕竟没有权势的孤女不用怕惹事,但温水水不同,她是温家人,是他血缘上的姐姐,温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他根本不敢带认识温水水的人来演戏,这种事戳穿了就是肮脏龌龊,他承受不起被父母知晓的后果,就索性瞒着所有人。 温昭拿下手,狠狠盯着他。 元空手挥向门外。 温昭哼一声,忍着怒气走出门。 厢房里安静了。 元空垂下手,转了步子准备离开。 “你要是走了,我就死在这里,”他身后女人微弱着声道。 元空一瞬转头,她拔下凤簪已经刺在脖子上。 元空骤然发惊,急忙探手近前扣住她手拉离。 温水水恹恹靠在桌前,颈边血沾到他手上,她瞧着乐,“你又不要我了,我跟谁关你什么事?” 元空面上覆寒,取出白帕要替她包扎。 温水水拨开他手,把头抱住。 元空绷着脸不言语。 大约过了半盏茶,她坐着的地上,有一滴滴血珠掉落,元空再难冷眼旁观,轻拽开她的两只手,她晕着头往地上摔,元空赶紧搂起人冲出门。 含烟瞧温水水一脖子血吓得当场哭出来,跟在他们后面,直见他们上了马车,连忙叫车夫赶往离得近的茶馆。 这时候正值正午,茶馆才开门,客人不多,小厮都嘻嘻哈哈蹲到厨房里去吃午膳,元空抱着人进后屋都没人注意。 他把人放到棉席上,手连着白帕还按在她脖子的伤口处,目光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徒然无奈。 他在弥陀村静思了十天,这十天他愤怒过,也彷徨过,甚至于当周宴过来说她又折腾时,他也想过不来,可不来她就要发疯,她或许会真的从了温昭。 温水水张出一条眼缝,僵冷的注视他,良晌伸着手往他胸前推,“出去……” 她腕上那只大的出奇的镯子在元空面前晃荡,任她怎么推都没动,元空的视线盯在镯子上,他没见过温水水戴这种东西,她素来爱戴个链子红绳,像这么大的镯子根本没在她身上出现过,更不用说这镯子属实不配她。 含烟捧着热水进厅里,看他们正闹着,也不敢插话,急忙放下水准备悄悄退走。 “她手上的镯子不是她的,”元空冷不丁说道。 含烟尴尬道,“是,是温公子送的。” 温水水冲她横一眼,她立刻瑟缩着跑出门。 元空没再说话,撤开手往盆里浸湿水,为她揩伤口。 温水水连着打了他十数下,最终揪住他肩侧衣布,含泪道,“我不用你同情我。” 元空如同木头人,卷了白布帮她包好伤口,确定她不会有事,才躬身欲走。 温水水死死抓着他。 元空定在她的镯子上,倏尔将她手扯开,冷漠的抬腿走。 温水水急促呼着气,径自滚下了席子。 元空听见扑通声腿一顿。 温水水抹掉眼泪,干巴巴的道,“我引诱你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 地上凉的很,她不能躺太久,元空攥紧手思绪繁杂,到底还是妥协了转头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温水水抬起两只手臂环住他,眼眶湿红,“便是不靠你,我也能弄死温家人,你觉着我要你回宫是为了借你权势铲除他们,你有什么权势?” 元空薄唇紧抿。 温水水仰起脸要吻他,被他错过脸避开,温水水便固执的把吻覆在他喉结处。 元空喉间一片涩,搂着她腰肢的手禁不住紧缩,随后又想把她放下。 温水水吻的极缓,两手摸到他后脑勺,小小的撒着娇道,“我就是要你成为皇帝,以后就没人敢对你不好,他们都对我特别坏,只有你对我好,我瞧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好人,你给我治病,还护在我身前,从没有人这样对我,我就想让你一直对我一个人好,你把我和你的香客当做一样的人,我难过,所以我要让你破戒,还要你回宫,你不准呆在云华寺。” 她委实擅长蛊惑人心,寥寥几句话就能把元空这些日子的愤懑与颓然悉数散尽,分明这些都不是好话,到她嘴里却成了偏执专情,他无法抑制听完后的喜悦,但也怕她满口谎话。 温水水吻到他耳边,看他把眼睛闭上了,委屈道,“你不许闭眼睛。” 元空便睁开,正见那只镯子跟着她的手摸到他面颊上,他难掩厌恶的重又要闭眼。 温水水看懂了,他是在吃醋,果断褪了镯子砸地上,嘟着唇亲他嘴道,“我叫你来,你来的那么迟,他差点就抱我了。” 元空被她扰的心绪不宁,慌乱的要放下她。 温水水扭着腰拽他僧袍,“你不要生气,我一个女孩儿家,为了让你就范,什么损招都使出来,我往后也不能嫁给别人,你还不要我,是要我去做姑子吗?” 元空沉着面要抢回僧袍。 温水水立刻压着他坐倒,晓得他古板,当先扯掉他的腰带,不顾他拒绝,扒了他的那件僧袍丢走,“你嫌我污秽,你不要穿它。” 元空一团乱,乱到这里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自打嘴巴。 温水水拉他手到腰边,两腿盘住他,害羞的枕在他胳膊上,“好想你。” 元空心跳的快起来,她柔软的依偎着他,想要他疼,明明确确的让他抱揽,这样的信任骗不了人,她爱黏着他,哪怕明知道他在发火,也不怕。 温水水悄悄拉开下裳,腰沉沉往下,随即触到什么,她抓着他的手摇着,“你个假正经,你坏死了。” 元空耐着劲要把她剥走。 温水水软着手腕搭他颈窝处,就手撕他内衫,可手劲太小,撕不动,眼看着就要被他抱走,她胡乱抓手,脚也踢他,“你叫我这样难堪,你混蛋。” 她那头乌发算是彻底乱下了,发尾全扫到他腿上,痒的让人想挠,他忍着声道,“不像话。” 温水水一懵。 元空就趁时将她抱了下去。 温水水趴回席子,脚尖踩着他腿,“我脚酸。” 元空交握着手不做声。 第34节 温水水自觉把脚挪到他手里,可怜兮兮道,“你这么气我,要不然我一头撞死算了。” 元空神色一凛,偏头道,“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温水水端量着他的情绪,心里松了松,“你给我揉揉脚……” 元空顿一下,还是用手按着她的脚心。 说实话,他确实有一双让人羡慕的手,可以调药救人,也能施展武艺,还会按摩,不带一点猥亵,温水水被他按的都起了睡意,但这不是她本意。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他生气了还对她这么好,可如果她真任他这般,指定回头他又跟个老头一样不让她近身。 这就是坏事做多了的后果。 温水水褪掉脚,爬回他腿上,仰首到他耳边道,“我胸口也不舒服,你能给我瞧瞧吗?” 第37章 三十七个大师 你化成女人指定比我好看…… 元空顿觉耳热, 拧住眉头要侧身。 温水水扒着他不让跑,手遮在嘴边结结巴巴道,“……都怪你, 又胀又疼。” 元空止不住咽了咽喉咙,脸跟着隐隐发红, 少顷扶住她肩顺着她的脊背往前摸索, “把过脉, 你没事。” 他也弄不清她说的是真是假,毕竟这种外伤脉象不显, 况且那日她确实遭了好一顿磨搓, 要不是后面他走的急, 或许还能给她看看,现在也只能试着给她按压,力道都不敢加重。 温水水又轻又浅的哼出声,骨头都被他捏碎,那层皮肉成了水, 随他拨动,她无促的蹙起眉,抱着他的手够不着力, 人也要跌下去, 好在有他搂着腰,她呼气不畅的歪进他臂弯, 眸里的水珠子洋溢出来,“还,还想吐。” 热气霎时冷却,元空手一滑,捉到她腕子上, 半是担忧半是喜的替她诊脉。 那脉象平和,瞧不出一点异相,他犹疑着又看了一遍,确定没事,才收回悦色,半冷不热道,“你没病。” 温水水早看出他想的什么,把脸埋到他颈项处,臊着声道,“……你瞎想。” 这才过了十几天,又是第一次,跟怀孕根本不搭边儿,她就是看他端着,想逗逗他。 元空心内略有纠结,一面是气她老糊弄人,一面又庆幸还好没有怀孕,她一个姑娘,要是带着肚子,他又不在跟前,避不了要被人指指点点。 温水水掀一只眼望着他,“我一早上没吃东西。” 元空垂视着她。 温水水怯弱的和他对视,随即又把脸捂上,“这个没骗人。” 花厅里没备零嘴,得往前头,她现下衣衫凌乱,长发也打散,在房里是随性可爱,出了门要被人骂不检点。 元空俯身捡起绣鞋捏着她的脚给她穿好,把她放下来道,“回后屋换身衣裳。” 温水水乖巧的点头,过花厅的门进里间去了。 元空捡起僧袍穿上身,筹算着这会儿走,她该是拦不住的。 脚才动一步,她光着半身手掩在胸前依门边,哀哀的瞅着他,“你想背着我跑……” 元空匆匆偏脸,喉结连动数次,到底软了声道,“我不跑,去穿吧。” 温水水低嗯着,慌忙回屋穿了月白色云仙纹对襟衫,头发只用那根凤簪松松挽着,急匆匆往他身边站,像没骨头似的靠着他,慵懒的情态只叫人想抱起来,舍不得看她下地。 元空扶着她腰,低声责备道,“站直了。” 温水水面颊飞粉,“要你抱。” 元空朝院子里看,只含烟和从梅隔门口在吃果盘,瞧不见旁人,他再看温水水,她一味地抓着他袖子,期期艾艾的往他怀中躲,他这身僧衣白穿了。 温水水看出他顾虑,拉着他手进房里,取了件玄色锦袍塞给他,“你脱了。” 元空木着脸,她上手要给他脱。 元空只得顺着她的意换那身锦袍。 不说旁的,他穿俗衣和僧衣当真自有不同,僧衣是纤尘不染,是一种无形的绳索,束缚住了他这个人,只待他褪掉,他就有了活人气,没头发可以再长,他也可以如正常男人一般亲近女人,干一番大事。 温水水拉他腰带,他当即弯身将她兜住,温声道,“午膳不能在茶馆当中吃。” 这个温水水自然晓得,那么多人看着,她再厚脸皮也做不出叫元空抱她出去招摇,她有自己的独间,就在柜台侧边的矮门里,柜台杵着人,有些客人放不开闲谈,她往往蹲那里面,既能听见外头人讲话,也能自己躲懒。 “有独间的。” 元空便走出门。 含烟和从梅瞧他搂着人出来,互相对视憋笑,随即躬身领着他们绕进独间里。 独间不算大,摆了张小桌子,只放两张宽交椅,元空坐到交椅上,温水水闭着眸子伏在他左肩。 “元空师傅,奴婢叫厨房坐些素食送来,”含烟忐忑声道。 从梅捧着茶水并一小碟子蝴蝶酥放到桌上,咕咚声道,“这是小姐爱吃的点心。” 两个丫鬟自从上次背着他说了坏话后,面对他都有点怵。 后头开了张窗,冷风夹着雪往里吹,温水水冻的打激灵,元空反手拔了木栓将窗户关住,温笑道,“劳烦让厨房做个桂圆红枣汤,她流了不少血,需的补一补。” 这就是真不气了。 含烟乐的欸一声,连忙拽着从梅给他福身,转而蹦蹦跳跳跑走。 元空捡块小点儿的蝴蝶酥放到温水水嘴边,看她吃了,才问道,“头晕吗?” 温水水脸有点发白,两手放在他腰侧,弱声道,“有一点。” 元空绷声道,“往后别随便拿利器扎自己。” 温水水轻轻说好,两只脚踩到椅子边,自动脱掉绣鞋,往他袍子里钻。 椅背上挂着薄毯,元空扯来把她罩住,就手抚她额角,没觉得发烫才放心。 温水水的睫微微动,温顺的任他碰着,那只手自额角往下,抚摸着她的面庞,她仰一下脸,他的手就落到下巴上,两指抹去她唇角的碎屑,她张一点唇,试探着伸舌触了触他。 他当即停住,眸色发暗。 温水水大着胆子把唇舌送到他嘴边,将才碰一起,他的克制瞬间瓦解,情不自禁张口吞住。 轻怜蜜爱,反复品尝,直听见她似是透不过气的喘,才留恋的与她分开。 温水水抵着他的肩头平缓,半晌浅浅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去见温昭吗?” 元空唇抿直,方才的温润又不见了。 温水水柔柔笑起,“他觉着我爱钱,总想送些值钱物给我。” 比如金条,比如屋宅,再以后她还想要他家的金银珠宝,跟他打交道稳赚不亏,谁叫他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呢? 元空冷盯着她。 温水水嘴角下垂,把笑收了,“我没想给他占便宜,他往我手里塞了张房契,我就是想装一装,没想到被你瞧见了……” 她怕他不信,解开荷包拿出那张房契给他看。 元空不仅没高兴,反倒脸都青了,“你要这东西有什么用?” 正说出这句话,含烟和从梅谨小声进门,把菜端上了桌,眼看他们像是要吵,两人慌忙退出门。 温水水以为他还酸,闷闷道,“他是我弟弟,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元空睨过她,拿碗盛汤往她嘴里喂。 温水水被他喂了半碗汤,看他还是一副不愿理睬的模样,便道,“我娘亲被父亲骗了那么多钱,我就是想把钱要回来。” 元空将碗放桌上,拉来旁边的椅子放她坐过去,沉声道,“温昭是什么人?” 温水水垂眼,双手扣着毯子道,“他还想将我养在他身边呢。” 真把她当外室暗娼之流。 元空脸色忽青忽白,“别再和他来往。” 温水水鼓着腮说不要,“他那般欺辱我,也要叫他尝尝被人欺的滋味。” 元空冷冷的盯着她。 温水水拉起毯子遮住脸,“我想让他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任我践踏。” 元空说,“你可以用别的法子。” 他不想看到他们接触,太危险了,温昭对她虎视眈眈,除非他一直看着温水水,否则只要他离远,这人就能闻着味跟来。 温水水噗嗤笑,把脸露出来冲他皱皱鼻子,“我送的女人父亲看起来特别喜欢,藏的那般深,林月妍至今可能还不知道,等捅破了,他们必定要闹一场,到那时温昭多可怜啊。” 元空眼低下来,把剩下的半碗汤继续往她嘴里喂。 温水水老实的吃完,凝视他道,“我就做这一次坏事,以后我都做好事,绝不让你担心。” 元空手按着桌面,过良久才缓缓道,“你用了阴损的手段对付他们,虽说是该报仇,但到底伤德。” 人说天理昭彰,因果轮回,她是不记事,但他不可能任她胡作非为。 温水水握着他,柔声道,“那我能怎么办?” 温烔和林月妍是高位上的人,想要报复他们,就得用偏招,元空太天真了,在他想法里坏人做了坏事,就得因着他们做的坏事给与惩处,可谁能处罚他们,皇帝都站在他们这边。 元空动了动唇,他想起温水水让他回宫,他如果成了皇子,就能替她抗这些事情,用皇权来压制这些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就都得以解脱。 “我要你回宫,是想叫你站直,皇权固然能压倒一切,但你不得陛下宠爱,回宫了路也艰难,我父亲造下的孽我自己来讨,我只想要你陪着我,我做坏事了,你说我,我会忏悔,我做好事了,你夸我,我也会骄傲,你这样好……” 后面的话温水水没说下去,在她心里,元空是世间最干净的人,他没有那些男人污浊,不会用身份压人,对谁都宽和,他是玄明主持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被她花尽心思夺走,这已经是罪大恶极了,她不想再让他沾惹这些破事,只要他能回宫,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这才是紧要。 元空顿然。 温水水倒是说的开心了,自顾用筷子夹了菜到他嘴边。 元空张唇吃掉。 她又夹,他接着吃。 温水水享受这种投喂的快乐,絮絮叨叨道,“你老黑着脸,我吓得不敢跟你说话。” 这就是无稽之谈,她故意埋怨他,明明是自己做了坏事,却要怪到他身上,可偏偏叫他受用,连方才生气也不自觉散走,仍然坚持道,“别再跟温昭私下有关联。” 温水水丢了筷子,挪屁股往他腿上一坐,理直气壮道,“那你看着我。” 元空先是眉头一皱,温水水没怕的,跟他对着眼瞪。 瞪了片刻,温水水绷不住笑,张着两只爪子揉他耳朵,揉的他不能严肃。 第35节 元空一掌扣住她两只手带下来,凝眉道,“不消停。” 温水水缩着肩羞涩。 元空抚一下她背,搂着人轻拍。 一时安谧,两人都没开口破坏这祥和。 这厢一停,就能听见外边客人的说话声。 “唉,我昨儿又去云华寺烧了香,叫寺里的大和尚给我算了一卦,还是下下签,我这是命中无子啊……” “这是什么话,你才多大,用得着愁这个。” “我和我家老爷满打满算成婚都快三年了,三年无所出,前儿那净艳园的小浪蹄子才被大夫诊出来已有一个多月身孕,我这肚子还没动静,往后还不定怎么活。” “你看你,去云华寺求子嗣我就没见过应验的,人家是佛法大能,平安吉利才是他们拿手的,你要求子嗣你得去万香庵。” “这是什么庵,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温水水也没听过,她悄声问元空,“这尼姑庵你晓得吗?” 元空也摇头,云华寺附近的庵堂也有不少,但这个万香庵却是不曾听过。 外头声音还在继续。 “这万香庵是妙法师太创建的,早年在兖州,前年得陛下恩典,特令妙法师太入西京安定,好为咱们京里人祈福。” “这么说!倒是个颇有名望的庵堂了!” “可不,也就你们不清楚,像上边儿谁家想求个儿子女儿的,都要往庵里一圈住下来,过不了三五月必能查出来有孕。” “还别说,这事儿我也听过,就忠武侯那个小妾,原本一直怀不上,今年年初去万香庵散心,回来两个月就说是有孕了,听大夫说害喜害的忒厉害,没准还是双胎。” “真这么灵,那我也得去拜拜。” 几个女人哈哈笑,随后又闲撇几句,就熄声了。 温水水猜这几个人都走了,才跟元空道,“万香庵的那个师太真是陛下找过来的吗?” 元空道,“这两年京里已经很少让进僧尼了。” 缘着明弘帝信佛,各地大兴寺庙,但也不乏有投机取巧者为了朝廷供给,招摇撞骗的不在少数,明弘帝也看出问题,特特给僧尼下发了度牒,掌有度牒的人才能称之为僧尼。 温水水转了转眼睛,自他腿上下来,站门口叫人。 从梅拿着鸡毛掸子跑过来,“小姐。” 温水水踮起脚往堂中瞧,刚才说话的女人们离开了,她问从梅,“刚刚说求子的那几位夫人你还有印象吗?” 从梅把鸡毛掸子扔柜台上,嘿笑道,“这都老熟人了,能不认得吗?” “去叫几个人跟着她们,”温水水说道,她身后元空探出身,接着往下道,“就跟认识万香庵的,能这么熟悉万香庵,想来和那边有所联系。” 从梅道声是,赶忙下去张罗人。 温水水侧身靠着独间的墙,两手挂他脖颈上,撅嘴道,“林远虎都五十多了,就不曾听说还能生出孩子,他那个小妾要怀孕,他当真宝刀未老。” “注意言辞,”元空道,姑娘家说些难听的用语,传出去要叫人笑话。 温水水将他往跟前拉,他不得不伸出两只手固在她耳边,才防止栽她怀里,她不快道,“我就说他,谁叫他一家子都是黑心鬼。” 元空深着目望她。 温水水便腼腆的搂住他腰,让他完全压过来,她仰头接住他的唇,嗫嚅道,“你又吓唬我……” 元空周身一震,转而后仰头跟她分开了。 温水水略有不满道,“我不理你了。” 元空显出一丝尴尬,随即平心静气道,“刚用完膳,没漱口。” 温水水睁圆了眼,反复把这话拿出来品,品了许久才明白过来。 他不仅嫌弃他自己,他连她也嫌弃上了。 温水水两眼微红,扭身要往外走。 元空伸一只胳膊圈住她的腰拖回来,端了清茶到她嘴边。 温水水又气又觉得要照着做,只能猛灌了一口,漱两下吐进唾壶里,“你放开。” 元空没放开,先自行漱过口,托起她的下颚将她吻住。 温水水原本的气性顿时跑光,从脸到脚趾头都羞的想蜷成一团,只任他抱坐到交椅上,酸手酸脚的被他带进了漩涡里。 含烟偷摸着伸手将门反带上,轻呼出气,去街上晃荡了。 —— 翌日下午,跟踪的人回来了,恰时元空刚过来给温水水的脖子换完药,从梅带着人进院子,正看到他们坐廊下,元空在读经书给温水水听。 “小姐,元空师傅,”从梅给他们行礼。 元空收了经书,温水水打了个哈欠,道,“查出来什么?” 站在从梅旁边的人赶紧道,“小的跟了张夫人一路,今儿早在她家后门,见着一个尼姑,她们熟络的紧,那尼姑还往她手里塞钱。” 温水水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招呼从梅道,“他辛苦了一晚上,这个月的月钱往上加一些。” 从梅嗯着笑。 那人连忙给她磕了几个响头,随后跟着从梅离开。 温水水把手炉放到案桌上,松动着肩膀道,“这都串通的,那万香庵真的这么厉害,都能叫京里的夫人给它打名头。” “我昨天回去问了,万香庵并不是陛下召来的,”元空慢慢道。 温水水微觑眼,忽然挑唇笑,“这就不是正经庵堂。” 元空颔首,“寺里也有夫人会来求子上香,但从没听说一定能怀上,只是求个心安。” 温水水支着腮寻思,“那个小妾怀孕肯定是骗人的。” 若是能戳穿,林远虎的脸面也算丢了。 元空默然。 温水水往他跟前一趴,龇牙道,“我们去一趟万香庵。” 元空偏过眼没接声,他是个和尚样貌,哪能进出全是女人的尼姑庵。 温水水狡猾的观量着他,“我想去……” 元空轻声斥道,“别跟着她们一起闹腾。” 温水水瘪瘪嘴,摇他手指道,“你不陪我去,我进去了,等出来就怀孕……” 怀的还不是他孩子,往他光秃秃脑门戴顶绿帽子,这哪个男人能忍。 元空眉梢都凌厉起来,“呆屋里。” 温水水把身子侧过,倒躺椅上背着他难过道,“就许听你的,我想做个什么便不行。” 元空无奈道,“纵使那是个假的尼姑庵,我也是男人。” 男人进尼姑庵成什么样子,更何况他还顶着云华寺的名头,他要是去了,赶明儿就满大街都能传遍,他跑去尼姑庵里给云华寺丢脸。 温水水赌气道,“横竖它不是真尼姑,那你也装个女人不成吗?” 温水水说到这突的顿住,可不就是!他又会易容,换身罗裙顶多瞧着是个魁梧的女人,他又会武功,转头他们一起去,她给他当丫鬟,总能进庵里查出个所以然,左右猜出来不是什么好地方,等把它底子翻出,回头往衙门一报,那可是算在他头上,没准明弘帝得知,对他印象好转。 多好的机会! 温水水抠着手,扭腰回望他,只见他脸发黑,她苦着脸跟他娇声道,“你化成女人指定比我好看。” 第38章 三十八个大师 佛门不收污秽物 元空压了压额角, “不行。” 温水水挠他,“你这是在为民除害,牺牲些东西是必须的。” 元空瞥她, 拿开她手道,“可以直接报到官府, 让他们去拿人。” “假如官府也和他们是串通的呢?”温水水犹豫问道。 元空噤声, 朝廷有专门监管僧尼的衙门, 如果这些人都不管,那就真的棘手了。 温水水拖着椅子坐近他, 哄着道, “你易容了, 没人会发现是你,你就为了我稍微委屈一下,咱们这算做善事,佛祖不会苛责你,便是玄明主持晓得了, 也是功德一件,他肯定要夸你的。” 元空还在摇摆不定。 温水水不容他再拒绝,拉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晓得你拉不下脸, 咱们天黑过去,他们更看不清人了。” 元空便半推半就随她进房门。 温水水按着他坐到梳妆台前, 伸长手进多宝格内摸出来一只红木盒子揭开来,里面放着一套假发。 温水水拿起给他看,“这头发是我特特为你备着的,原想着你若是还俗了,暂时长不出头发, 就用这个挡一挡,现在倒是用上了。” 元空微低首,旋即自顾把身上莲蓬衣脱下,叠好放远了。 温水水眯眼笑得欢,将头发戴到他头上仔细梳捋。 他应该长的更像他母后,明弘帝的气韵阴冷,眉眼也乖张,但他恰恰相反,只除了一双狭长的眸子与明弘帝形似,形貌更俊秀,神韵也自带着温润随和,温水水与他相处这些天,虽说跟他胡闹,但根子里也敬着。 他在温水水面前像个年长者,依从着她,也对她说教,他对她无限包容,无论她做下什么坏事,他苛责过后依然会护在手心里。 温水水摸了摸他的眉眼,微窘道,“你要是以后被陛下召回去了,肯定有很多女人跟我抢你。” 元空面露不愈,“不会。” 他就算回宫了,修佛理也不会放下,有温水水一个已经是他能犯下的最大过错,佛家讲究禁欲,过于放纵不仅会伤身体,也是败坏德行。 温水水高兴的吻他一下,蹲身到柜子里取出一套碎花褙子。 对着他比划道,“这件褙子是在汴梁买的,瞧着样式出挑,可没想到我穿不上,太大了。” 她身子细,襦裙缎袄之类的都要挑小款,褙子这种大多需要量身定做,往往街面那种卖衣铺子里也有成品,她基本是难合身。 那衣裳花色比较素,元空勉强能接受,接过来穿身上,终归小了,肩膀那块勒人。 温水水搁他身后看,褙子被撑的绷直,平日里看他肩宽体长,没觉得粗犷,这回莫名的虎背熊腰,她憋笑憋的辛苦,还故作贤惠的帮他理衣角,随即看他胸口太平,思索道,“得塞东西。” 第36节 元空垮着脸不做声。 温水水猛一拍手,转身去了外屋。 没会子她再进来手里抓着两个半大不小的橘子。 元空斜着她。 温水水小步站到他面前,攥着橘子往他胸口一边塞了一个,塞完看有点起伏了,又想伸手去戳。 元空握住她手,眉已经皱的能夹死苍蝇。 温水水脸红的抠他颈扣,声如蚊呐道,“……要,要我给你画妆容吗?” 元空眸深如水,单手将她抱到台子上,半身挨近,与她身体持平,“画吧。” 温水水这时候晓得羞,给他抹胭脂的手直打颤,眼瞅着他的面庞晕了红,纯正的男人相被掩藏,眉宇的英挺转化成英气,正正看便是个俊俏的女人,只是少了女人的娇美,看起来太刚硬,温水水又往他嘴上涂了些口脂。 口脂令他唇色艳丽,弱化了他的这份刚硬,女人味也加重,温水水脊骨涌起一股热,小声叫他,“姐姐……” 元空的眼睛不自禁眯起,“乱叫。” 他声音最是醇厚,温水水听着只觉耳朵痒,扭头让开铜镜,扯他近前来看,“你好像女人。” 镜子里照出来两张脸,他们紧紧贴在一处,除开男女性别,委实像一对姐妹花,只元空的脸更清俊,比她这副娇柔的长相多了坚毅。 元空心间好像生了把火,烧的他张开双臂自后方包住她,双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扣到镜子上。 温水水局促的摇一下头,胆怯的回头望着他,在他眼中看出了肆掠,她半闭着眸子口中吐出不字,他似没听见般侧头将她堵住,再不容她胡言乱语。 屋里传来啪嗒一声,从梅闻声溜进来,窜到隔间门口,探头探脑朝里偷窥,正见那地上全是胭脂口脂,她暗叹糟蹋,伸长脖子才要叫人,恰见一条纤长柔白的腿无力从台子上滑落,还不待她有所反应,那腿就被一只宽手捞了回去。 从梅瞪圆眼,未几只觉鼻腔一热,转身跑出屋。 含烟坐在廊下做针线活瞧她这般冒失,训道,“里头可都在,你想挨罚吗?” 从梅直往脑袋上抓,来回走了数十步才想起门还是开着的,她慌忙带上门,蹲到含烟跟前,挤眉弄眼的用手胡乱划着。 含烟看懂了,满脸红道,“谁让你跑进去的?” 从梅啧嘴,“这不听到动静才怕有事,真不是我说,小姐的胭脂全没了,回头还得重新买。” 含烟拿出篮子里的一双鞋给她,“前儿小姐和我说,你天天在外头跑,让我给你做双厚实的,你明个换上,小姐买多少胭脂难道还抵不上这双鞋吗?” 从梅得了新鞋自是高兴,拍拍她手道,“我去北街的绣香招买,回头给你带只时兴的胭脂,算作感谢。” 含烟笑着说好,起身入了耳房。 从梅也拍拍腿,出院子让人备好车马。 天微蒙蒙黑,屋门才又开了。 元空头戴帷帽,半托着温水水的腰扶她出门。 温水水哆哆嗦嗦的下了台阶,走两步腿就不着劲要摔,愣是被元空提着才没扑地上,元空轻声道,“我一个人去。” 温水水定着眼瞅他,自有气要生。 元空没辙,只能随她性子来了。 好在去万香庵有一截路,他们趁着快要关城门的时候带着十来个人快速奔出城。 路上温水水休息过,到万香庵时,人总算缓过劲。 照着云华寺的规矩,日落就得下钥,谁家香客来都不许再入寺,可这万香庵没还是灯火通明,内里甚至能听见女人的嬉笑声,元空搀着温水水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门打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尼姑站门前冲他们弯身行礼,“施主们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问的叫人不舒服,颇没有礼数,但看她神情淡漠,想来是问惯了。 温水水展露笑道,“小师傅,我家夫人是来贵庵求子的。” 那小尼姑顷刻大开门,规规矩矩的站门边对着元空笑,“这位施主来的巧,师父正在慧爱堂打坐。” 温水水手托在元空腕肘处,看着像是扶他,实际却是借他力站直,她笑问道,“你师父是妙法师太?” 小尼姑点点头,引着他们进门里,一直入长廊,那些女人的笑声这时一点儿也听不到。 他们进到一间半大不小的佛堂,说是佛堂,里边儿却没摆几座佛像,只正中间立着一座像,那佛分成两个,一男一女,皆半裸上身合抱在一起。 温水水看的面红耳赤,心知这不是好物,连忙垂首缩到元空后边。 那佛前跪着一个老尼,面容已是斑驳皱痕,只看着脸其实有点凶,素来信佛的人心性多温柔平和,比如玄明和玄灵,只观面相就能感觉他们良善,但这位老尼瞧不出半点慈祥。 温水水紧抓着元空的手,生怕有什么变故。 小尼姑跑到老尼面前道,“师父,有施主过来求子。” 妙法师太徐徐睁眼,直盯着元空自上到下观摩,倏忽道,“施主进庵中,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心不诚,意愿难求啊。” 元空便揭开帷帽,把脸露出,压低声道,“师太莫怪罪,我是偷着过来的。” 他本身嗓音很厚重,特意变低自然带了柔,不仔细听确实有种女腔,再加上这身打扮,很容易蒙混过关。 妙法师太看着他浅浅一笑,“施主的体型比一般女子宽阔,适合生养。” 元空脸微僵。 温水水怕他露馅,连忙在他手上掐了一把。 元空立时做出欢喜表情,“多谢师太吉言。” 随即转眼瞅温水水。 温水水摸出个荷包递给小尼姑,小尼姑捏捏荷包份量,呈到妙法师太跟前。 妙法师太十分自然的将荷包收进袖里,倏尔拿出一张符让小尼姑给元空。 元空手拿着那符咒审度,没看出画的什么玩意儿,便问道,“这是……” 妙法师太合住两只老眼,叽叽咕咕念着经。 元空干站着听了半晌,不知她念的什么经。 等她念完,小尼姑便请他们出门,带着他们过了几道门停在一间房门前。 瞧她要走,温水水喊住她问道,“小师傅,师太给我家夫人的符咒是干什么用的?” 小尼姑耸耸肩,笑眯眯道,“自然是有讲究的。” 边说着,手里边做讨钱的手势。 温水水便取出一块银锭子放她手里,虚心道,“还请小师傅往明了说。” 小尼姑收了银子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师父给夫人的是灵胎符,等夫人进禅房里把这符纸烧成灰化到水里喝下去,今晚睡一宿,欢喜佛会让夫人如愿以偿的。” 温水水赶紧躬身道谢,小尼姑挥挥袖子走开。 温水水撑着腰往前冲,被元空勾住肩膀带进门里。 “她们连禅房和寮房都分不清,根本不可能是尼姑,”温水水被他笼起来横放到边旁的梨花榻上,支着上身嗅了嗅,“她们在房里还熏香了。” 这香太腻了,闻多了头昏还有种作呕的感觉。 元空转头看一圈,正见左侧神案上燃着香,他拎起茶壶走过去,径自将香浇灭,缓声道,“这庵里处处透露着诡异,供奉的佛也是欢喜佛。” 温水水想起那佛像形态,诧然道,“真有这样的佛?” 元空敛眉,“欢喜佛是南洋那边的,我朝并不信奉。” 温水水懵懵懂懂道,“她们公然在庵中摆放欢喜佛,竟也没见着有人告发。” 元空摊开手里的符咒,认真辨别,还是判断不出画的什么字,他有些微纳闷,“这符……” 温水水抢过来看,看了半晌咂吧道,“不就是鬼画符,真喝了少不得要拉肚子。” 她把符撕掉,牵着他坐过来,头枕在他膝盖,瞧着他转不了眼,“你这般漂亮,我想把你藏起来谁也瞧不见。” 元空抚了抚她的脸颊,笑道,“总说些不着听的话。” 温水水扭扭捏捏的往他衣摆里钻,翁声道,“我还难受。” 元空揉着她的头发,内疚道,“是我不好。” 温水水细细笑起,揪着他手道,“你脱了法衣就变个人,我好喜欢,可是你穿法衣我也喜欢。” 元空皱眉一瞬,片刻闭眼挥去心中杂念,教导她道,“僧衣不能随意辱没。” 所以但凡他换上僧衣,就像穿了身铠甲,温水水碰了,他就会念经驱散邪念,温水水觉得他是装样子,其实他只是怕自己玷污那身僧衣。 温水水不情不愿的说好。 元空便顺着她背低低道,“睡会。” 温水水唔一声,神魂松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元空解了披风将她遮好,眼睛时刻警惕着窗外。 快入夜,风大起来,打在窗户响的瘆人。 温水水也被吵醒,抱着他胳膊咕囔道,“你还不睡么?” 元空手抵在她唇上,嘘了一声。 温水水立时闭住声,爬起来躲到他腰后。 窗户忽然被推开,一个黑影溜进屋子。 屋里黑的看不见人,黑影摸到木床前,不停搓着手,旋即偷偷摸摸爬上去,往被窝里一摸,竟没人。 他瞬时懵住,随即把目标转向梨花榻。 温水水看不见人,只敢依着元空。 元空一手自后面罩着她,一手坦然放在膝头,看着黑影蹭过来。 黑影靠近了才看到元空,黑灯瞎火的,面容他也看不见,但耐不住急色,慌忙往元空身前扑。 元空团着温水水靠后退一步,温水水做出怯怕的语调,“你,你谁?” 黑影听着声就半身酥了,猥琐声道,“小娘子莫怕,我是欢喜佛派来给你送子的。” 元空铁青着面,一言未发的看他往榻上爬。 温水水说,“你是男人……” “就是男人才能给你送孩子,”黑影发出恶心的笑容,张手朝她的方向抓来。 第37节 元空当先一挡,他抓到他胸口的橘子上,手按了按,纳闷道,“夫人怎么长出这般怪的身体?” 温水水蹲后头没忍住扑的大笑。 那黑影呆不愣登的还要问,元空探手来将他猛扣住,直截了当的摁着他一脚踩住。 温水水掏出早早备好的火折子一口吹着,只见元空脚下的男人又瘦又矮,那左脸还长着一颗大黑痣,他眼底尽是惊震。 “你们,你们竟敢违逆本佛徒!” 温水水扬手要往他面上打,元空将她手拦下,对着这人就是一拳,打的他牙花子掉一半,满嘴血。 温水水登时惊住,这还是元空当着她的面第一次打人,他素来是谦和的,便是面对温昭也只见过他将人丢出去,温水水只当他不会打人,却没料这次打的这般狠。 “佛门不收你这等污秽物。” 那个男人疼得眼冒金花,直呼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元空阴厉声道,“你们就是用这种法子诓骗那些夫人的?” 男人这回晓得他厉害,哪儿敢再跟他对着来,呜呜哇哇哭着道,“夫人明鉴!小的也只是受妙法那个老尼姑差遣,这事儿全是她安排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温水水问道,“我们进这庵堂时,听到许多姑娘的声音,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她们都是些养在这里的妓头,妙法师太只让她们出来见人时才准露面,平素只能呆在后院里,遇着人都只能躲,”男人道,他没明说见得什么人,猜也知道见得必然是些风流客。 这好好的庵堂成了脏地儿,暗地里做着恶心勾当,从不怕有人发现。 “能在京中横行,谁家给你们撑腰?”温水水踢他一脚道。 男人怯怯道,“师太是礼部张员外的远方亲戚。” 温水水呵一声,可真是环环相扣,一个员外郎的远亲都能敢招摇撞骗,肆意敛财,他们这些朝官能有几个是好的。 元空背手敲到男人后脖子,他霎时晕倒。 温水水问元空,“这人不杀吗?” 不杀的话,他们明早可能走不了。 元空摇摇首,“现在就让门外守着的人进来抓吧,谨防他们逃了。” 温水水赞同这话,连忙跑下榻先瞄到窗外,那院门口守着两个小尼姑,他们不好走。 她回身和元空道,“有人盯着我们。” 元空撕掉披风堵住男人的嘴,拽下来床头围帐上的细绳将他捆结实,随后走到温水水身边,环着她一溜烟蹦出了窗子。 温水水乍舌,“你,你不怕……” 元空拍一下她的头,飞速闪过灯下,温水水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经带着她来到墙角。 温水水张大了唇,心道他果然有一身好武艺。 元空挑了一根低矮的树干,迅速飞上去,再借着力翻过墙。 墙外正守着他们的人,元空把她放下后,又越身进去。 约莫一小会儿,他就拎着那个男人跳了出来。 温水水对着他直冒星星眼,“你怎么什么都会?” 元空把人放下,冲她微微笑,“这些都是寺里僧人必须学的。” 他头发都乱了,温水水伸手给他理好,软笑道,“玄明主持确实是位良师。” 元空显出一丝怔忡,轻推着她上了马车,须臾跟那些小厮道,“随我去抓人。” 小厮们皆手拿着木棍,随他一起到庵门前。 元空如来时般敲了敲门。 那门打开一半,小尼姑眼都睁不开,才要说话,只见门前站的全是大汉,她匆忙要关回门。 元空猛一将门踹开,其后的小厮将小尼姑抓住,剩余的人都四散冲开。 整个万香庵只在一息间传出数道女人的尖叫声,偶尔还能听到男人骂骂咧咧。 元空扭头问那个傻掉的小尼姑,“妙法师太在哪里?” 小尼姑瑟瑟发抖,都不用他再问,引着他往东头走,直走到一间大房子处,那门里突然冲出来个赤身裸体的中年男子,元空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擒住丢给了随后的小厮,他脚踩到门槛上,想着又退步,侧头和身旁人道,“进去直接把人绑了。” 三人道了声是,急慌慌冲进门里。 蓦地就从房里传来妙法师太的尖叫声,“你们这些天杀的!连礼部官员的亲戚也敢打!我要让张员外扒了你们的皮!” 第39章 三十九个大师 她只是个商人 这档口已是下半夜, 隔老远能听到城里的更夫在敲梆子,不多不少,将将三下。 温水水趴在车窗边看着元空出来, 他后头的小厮人手绑了好几个尼姑嫖客,她喜滋滋冲元空招手。 元空上到马车里, “这庵堂被他们彻底糟践了。” 温水水剥了颗糖塞嘴里, 觉出甜味了, 才道,“贪财好利的人多的是, 只不过大多数都伪装成一副慷慨纯善的面孔, 这样才能骗到蠢人。” 元空拧眉不语。 温水水揉了揉腰, 问他,“这些人要怎么办?” 他们带着一伙人端了万香庵原是个半大不小的事,但这事儿牵扯到朝廷命官,就免不得麻烦了。 真要把这帮人送交给官府衙门,没准就不了了之, 等风头避过,他们还能再换个名头出来捞钱。 元空想了想,只能道, “我回去让人带信给主持。” 弥陀村和云华寺就几步路的距离, 他和玄明主持说话却要书信来往。 可见是玄明不愿再见他了。 温水水难得生出点愧疚,瞧不得他上赶着贴人冷屁股, 柔声道,“我去找崔大人,他会帮我们的。” 崔琰如今在京里是个不尴不尬的存在,同僚里多的是和他曾经有过节的,虽说他现在起势了, 但也就是官面上寒暄,他想融入到这个早已牢固的体系里,难得很。 但他可以自己独辟一条路,这条路需要人来支持,温水水不介意帮他。 元空笑了笑,“我到底还在弥陀村,遇着事还得和主持通秉。” 温水水棱模两可的唔着,心下却还是觉得崔琰靠谱,只这话没敢跟元空再说,她朝外头一众人噜嘴,“带他们回城吗?” 元空仰头往天上看,星星就两三颗,估摸着明日不是好天,“暂且关在万香庵里吧,留人看着,等回头朝廷派人来再移交给他们。” 他是有顾虑的,过城门那里有侍卫看着,他们抓了万香庵的人这消息瞒不住,说不准那个什么张员外半道就派人过来截,民哪能和官斗,逼急了还可能会被倒打一耙。 温水水捏着帕子给他擦去手上的灰,嗫嚅道,“前个听人说,今年冬至,二殿下就要入太常寺了。” 元空嗯着,“他素来得陛下疼爱。” 温水水不屑道,“不是他得陛下疼爱,是他有个好娘,外家有那么大权势,陛下不至于冷落他。” 话是这么讲,但只要能占得先机,这就是萧笙祁的能耐。 元空眼神有一瞬放空,未几抚抚她的脊背,道,“不困吗?” 温水水滚回小榻,眨两下眼,糖被她咽下去,她扯着元空道,“好冷……” 元空便依过来,穿过她的膝盖下将她抱进胳膊弯里,“睡吧。” 温水水安分闭着眼,没一会就进了梦里。 —— 隔日早,温水水去找了崔琰。 恰好崔琰这一日休沐,她带着周宴过去的时候,崔府里请了戏班,满院子咿咿呀呀,听得人走路都打飘。 崔琰亲自为她倒茶,那茶水青幽幽,清香扑鼻。 “杨老板尝尝这君山银针,大老远从岳阳运来的。” 温水水呷了口茶水,确实好喝,她夸道,“崔大人惯会享受,民女是劳碌命,比不得您这般有福气。” 崔琰哈哈笑,“杨老板谦虚,你是杨老爷的孙女,这福气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杨家除了元空外祖这一嫡系,旁支也有,多是分散在各地,温水水打着杨姓的幌子,外人只当她是杨家旁支,照着辈分,她叫杨老一声爷爷也不为过。 温水水半笑着道,“崔大人,民女这里有个大福气,不知您愿不愿意收?” 崔琰哦一声,好奇道,“什么福气杨老板不自己留着,怎舍得给我?” 温水水故意叹口气,“这福气在民女这里便是晦气,只有您这里才能叫福气。” 崔琰更好奇了,“什么事儿?” 温水水打开天窗说亮话,“京里有座万香庵,是有名的求子庵堂,前头民女听那张员外的夫人吹嘘,谁家夫人过去跪拜,过几月必定有子,还特意提了,说是忠武侯的小妾就是去那家庵里后怀上的,您是知道的,民女哥哥是云华寺的僧人,这种求子的事他总比这些夫人了解,民女就去问了元空哥哥……” 她说到这故意暂停住,面露出古怪的神色。 话说到一半卡住,最叫人抓耳挠腮,崔琰催着她道,“杨老板别磨磨唧唧,赶紧往下说啊!” 温水水侧眼瞄过周宴,周宴当即接话往后说,“崔大人,这后头事儿,我家主子一个没出阁的女子哪能说啊?” 崔琰将手里的扳指敲得咔咔响,指着他道,“杨老板说不得,你还说不得?你来说说怎么回事?” 周宴夸张的哎呦一声,“元空小师傅原话是说,但求心安,岂是去求了就能成的,缘着这话,小的不信邪,便带了些人,拽着元空小师傅一道入了那庵堂,这事儿小的做的太过,元空小师傅一个出家人被小的拖进了庵堂里,那里头哪是什么正经尼姑庵,就是个淫窝!” 崔琰睁大眼珠子,噌的起来,“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周宴也气的磨牙,哼哧着道,“他们往外传是求子,把那些个可怜的夫人骗进去就指派人奸污了,话还说的好听,硬说是欢喜佛送子,小的只听说送子观音,这什么劳什子欢喜佛可不知道,不仅如此,那个老尼姑还养着妓子,背地里当个老鸨子,明面儿比谁看着都本分。” 崔琰猛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摔,“反了天了!” “若不是元空小师傅仗义,帮衬着小的一起将那伙人抓起来,现下我们大概就要蹲大牢了,”周宴做出委屈相道。 崔琰将手往桌子上连拍,“一个老尼姑有这么大能耐,敢叫元空大师蹲大牢?” 这话他不太信,元空怎么说也是皇子,区区一个老鸨子不至于让他畏怯。 周宴咳一声,温水水咕了口茶,慢吞吞道,“妙法师太自称是礼部张员外的亲戚。” 崔琰一倏忽将眼觑起。 “这老尼姑有些门路,自称是陛下下旨从兖州召来的,可元空小师傅也说,陛下就没做过这事,她敢明目张胆撒谎,还不是那个张员外兜着,横竖他们窝里分钱,谁还嫌钱少么?”周宴阴阳怪气道。 第38节 崔琰哼一声笑,“他张渊自诩名门望族,竟也跟个尼姑做这等不入流的事,当真是仗着有温大人撑腰,胡作非为。” 温水水攥帕子抹了抹唇,轻笑道,“哥哥和周叔将这群人圈在万香庵里不敢带入京,只怕被张员外察觉,到时候被倒打一耙,难免得不偿失,民女前思后想,只能来求大人您,您向来公道,断不会容这样的事发生。” 崔琰当然不会容这种事发生,倒不是他当真公道,而是他跟张渊不和。 崔琰当年在国子监和张渊是同窗好友,两人当时互为知己,崔琰更放话说,整个西京,唯有张渊是最懂他的人,可惜最懂他的人却能亲手往他后背上捅刀,他们一同得中进士,一同入翰林,崔琰心高气傲,见着什么看不惯的都要跟张渊吐一吐。 那个时候朝局分派明显,一方以杨老为首的清流,另一方则更倚重林远虎的父亲及韩国公,杨老这个人在朝政大事上虽有决断,但私下里不拘小节,许多年轻小辈都对他敬重,他也喜欢跟这些小后生打交道,崔琰当时是想投奔杨老的,可不曾想,出了杨皇后那样的事,杨老被迫离开朝堂,清流尽数塌下,崔琰没地儿去,原本已经打算屈从,先去京官,随后再独劈一条路。 奈何他当时说了太多显贵的坏话,悉数被张渊拿去卖人情了,张渊融入了权贵圈,而他被人挤出了西京。 这过往恩怨一直是崔琰心口的一根刺,如今这样的好事送上门,他铁定是要告上去,让陛下看看,他张渊是个什么东西。 他思索再三,禁不住乐道,“真是那张夫人说,忠武侯的小妾怀孕是因着那万香庵?” 温水水晓得他话里含义,只装出羞涩模样,尴尬声道,“……是,是。” 崔琰吹了声口哨,笑得牙花子露一嘴,“这怎生好?堂堂忠武侯竟被人绿到头上了,这要不是被你们给逮着了,他还得给人养儿子。” 温水水默不作声。 周宴连忙道,“还请崔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这都是元空小师傅一手揪出来的,他是个不理俗世的人,但该他的功劳万万不能被我们贪了……” “确实确实,”崔琰一口应下,随即又转眼过,叹气道,“要是皇后娘娘还在,元空大师也没可能去做和尚。” 周宴也应和,“元空小师傅能文能武,为人又温和,我们这些下人跟他说话,都不曾见他使主子威风。” 崔琰点点头,“二殿下和三殿下我瞧着就虚,元空大师倒是稳重,像了杨老爷,我是看着他更合适做储君,还得让陛下回心转意才行。” 他这是放亮了说,他更支持元空,以他现在所处的局势,他只能选择元空,萧笙祁有温家和林家,不需要他这个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人,萧承勋更不行,母族差劲,全靠着陛下宠幸他母妃,这种宠爱岂能长久,新的宫妃很快就能将陛下引走,还是元空这样的好,杨家是被打入汴梁,但只要杨家不死,就能重新站起来,有杨落溪为引子,后面想重入朝堂相当容易。 他现在表露真心,以后如果元空登基,他就是股肱之臣,这个先机不占就是傻子。 温水水瞧点到位了,起身告辞道,“家中的茶馆还开着,一时半会儿离不了人,改日再找大人闲谈。” 崔琰也没空招待她,说了个好,只等着她离开,就要带人去万香庵拿人。 好事不容耽搁,道理温水水是懂得,她施施然踱出崔府。 —— 要说崔琰是个实干派,前头温水水才跟他把事儿说清,才不过一个时辰,他府中就派出人前去万香庵,他本人也立即入了宫。 时至晌午,宫里下来一道御旨,直接将礼部员外郎张渊打入大牢,所有与万香庵有关联的人皆被以淫乱罪惩处。 礼部尚书也因着是张渊上司,被罚俸禄半年。 这种丑事一旦被公之于众,丢的就是当事人的脸,比如那些去过万香庵的夫人都会被人议论纷纷,其中就属林远虎的小妾最叫人津津乐道,林远虎的脸算是丢尽,整个大魏都知道他被带了绿帽子,他这个绿帽子永远也脱不下来,谁人都在背后嘲笑他。 那个小妾也自然没法活,于丑事爆出后的当晚就被人传出自缢了。 但发生的事总不可能当做没发生,林远虎成了笑柄,据说差点气晕过去。 听到这消息时,温水水正坐在院子里和两个丫鬟围着火炉吃古董羹,旁边的小炉上温着酒,温水水小小抿着酒,眼睛往天上看,正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她略有怅然道,“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叫元空入宫。” “小姐操心过头,元空师傅是大功臣,陛下又不瞎,”从梅夹了块刚熟的羊肉放到她碗里。 温水水道也是,吃掉羊肉又喝一口酒,“我又盼着他回宫,现在又有一点后悔。” 元空的美名大江南北谁都知晓,前有他医治疫病,后有剿灭假尼姑庵,还顺带肃清朝堂,这样的功绩萧笙祁和萧承勋没有一件,他出尽了风头,那两个皇子也不是吃素的,必在暗中伺机找事。 她和元空的关系就更难往堂面上放,稍有不慎,前面所做下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从梅瞧她惆怅,找话跟她道,“小姐,今儿奴婢去绣香招给您买胭脂,您猜奴婢遇到谁了?” 温水水瞅她笑,“谁?” “奴婢见到了萱小姐,”从梅耸耸眉毛,古灵精怪的跟她调笑,“萱小姐瞧着脸色很差,进绣香招挑了两只镯子,匆匆就走了。” 温水水酒喝的微醺,支着半边脸笑,“她亲舅舅丢这么大人,她这个外甥女也没脸出来见人,竟还有闲工夫出来买首饰,看来和韩家的亲事是真要提上来了。” 含烟给她披上披风,跟着调侃道,“可别说她了,小姐都还没出嫁,能轮到她吗?” 温水水眯着眸子浅浅勾唇,心想着被元空娶进门的场景,止不住就有些想见他。 恰时周宴进院子,站到她身侧道,“小小姐,元空小师傅进宫了。” 温水水心间一喜,跟从梅道,“快去备马车。” 从梅忙不迭跑开。 周宴瞧她醉了,担忧道,“大晚上的,就呆家中吧,等元空小师傅出宫了,小的去把他领回来。” 温水水摇头说不好,任含烟扶着她起来,她对周宴柔笑道,“周叔你去睡吧,我多带些人,没事的。” 周宴唉一声,“哪有姑娘家上赶着的,元空小师傅和您现在确实好,可男人有几个是好的,转头腻了您一个女孩儿如何好?他若是回宫了,陛下到时免不得要给他选妃,只怕他见着别的姑娘心不坚,您该让他主动,得叫他上赶着。” 温水水羞赧,“他说了不会。” 周宴略有无奈的退走。 温水水便进屋里,她问含烟,“我穿个什么衣裳过去?” 含烟观察着她,半晌道,“近来京里时兴绣金小夹袄,穿着暖和也不显笨重,要不然穿那个。” 温水水摇了摇头,摇晃着走到衣柜前,在里面左翻右翻,未几那件玄色宽袍被她拿在手里,她支吾声道,“我想穿这个……” —— 元空入宫时,明弘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他进门才跪下,明弘帝停了笔,阴森森看着他,“管闲事管到尼姑庵里了,要朕夸你什么?” 元空抿紧唇。 明弘帝自座上下来,走到他跟前蹲倒,与他面对面平视,“朕让你老实待在云华寺,你就是这般老实的?” “贫僧受佛祖庇佑,见不得人侮辱法门,”元空冷声道。 明弘帝眉宇间韵着黑气,“朕设下僧尼衙门,这事是他们管的,用得着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元空注视他道,“陛下的僧尼衙门如果当真管事,就不会有万香庵存在。” 万香庵的存在,让僧尼衙门成了个摆设,明弘帝的话不被底下人遵从,他生气,气的明明是那些不管事的人,却要把火撒到他身上。 “前日,朕听说你被玄明遣去守什么破村子,好好儿的寺里不呆着,尽做些杂事,朕都嫌丢脸。” 元空垂眸。 明弘帝看了他半晌,突然笑起来,“不跟朕要赏赐?” 元空还是缄默。 明弘帝的笑隐去,立起身睥睨着他道,“冬至那日,跟玄明一起进宫吧。” 元空俯伏首道,“是。” 明弘帝便挥手,“走吧。” 元空缓慢起来,旋身往出走,直走到门口停下,轻轻道,“陛下面色显黑,有些杂药还是少吃为妙。” 明弘帝眉间立时凌厉,“朕吃什么药用得着你指手画脚,快滚!” 元空肃寒着面,一声不吭快速离去。 这个时节正是深冬,入夜了冻的人牙齿打颤,甫一出了内宫,细雪不知不觉往下落,他揣手进袖里,从容的走过这些熟悉的行道,一直出了宫门,灯火瞬间熄灭,四周黑的只能听见下雪声。 他倒不碍事,习武的人习惯了夜视,在夜间也能瞧见东西,他往前走一段,却见左边街头停着辆马车,他走近了看,才看清那车板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个是从梅。 “怎么过来了?”元空问道。 从梅放下木梯让他踩着上车,“小姐嚷嚷着要见您。” 元空不觉莞尔,稍微弯腰进到车里。 马车里只点了一盏油灯,随着车动摇摇晃晃,里头也暖,在榻下放了个火盆,她就侧躺在榻里,身上盖着披风,只露出一只白净的足。 元空坐到长凳上,伸手拉了拉披风想帮她把脚遮住,未料披风不长,他一拉,肩头滑落,半片削薄的肩膀露出,在灯火的映衬下透出粉润的肤质,他这才看清她身上穿的也不是平素里的襦裙袄子,竟是他穿过的袍子,内里空荡荡,她的手放在腰侧,领口大开,能看到底。 温水水也醒了,她单手撑起身,拉扯着那件袍子靠到车壁上,长睫往下,两颊盛红,“你进宫了,陛下对你笑过么?” 那件袍子中间半开,她的两条腿叉开,只被挡了腿侧,元空瞧一眼就心慌的转走,训她道,“出外面不要穿成这样。” 温水水瘪着唇细小声道,“……我不要听你的。” 元空皱眉,“又闹。” 温水水眼泪往下淌,“我就闹,你进趟宫就这副嘴脸,我不想见你了……” 元空低低叹了声,索性褪去外罩的僧袍,才坐到她身旁,近前就闻见一股酒香,心知是喝醉了,指腹抹去她眼泪道,“怎么喝酒了?” 温水水蔫蔫的耷拉着头,只不睬他。 元空替她提好肩上的衣服,单手抱着她坐到腿上,温柔道,“我见到了陛下,他让我冬至随主持入宫。” 温水水才笑了一下,扭着腰肢要走开,“你不要抱我,省的又说我。” 元空蹙着眉看她。 温水水瑟缩一下,慌忙扒开他的手退一边,肩侧的衣裳大片掉,她手勉勉强强拽着,不高兴道,“你要进宫当皇子,你就瞧不见我。” 元空眼微凝,片刻拿起她的披风要给她遮。 温水水攒着劲推他。 元空这回有些气了,束住她两只手把人扣住,干净利落的用披风将她团团包住,“越来越不成样,喝醉了也不让人放心。” 温水水手掩着唇,眼周又红又湿。 元空半揽着她,瞧她忒委屈,放柔声道,“外头都听着,叫他们又偷着笑,你做主子的往后怎么抬起头?” 温水水说,“我只是个商人……” 她是想让元空入宫,可是她身份太低了,元空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子,她可能就高攀不起,皇帝一句话就能叫元空娶妻,她之前听元空说只有她一个会开心,可就像周叔说的,这是不可能的,他如果再做皇帝,以后三宫六院,多的是女人,纵然他们现在情深,时间久了他也会烦。 元空绕过她的鬓边发,笑道,“我也只是个和尚。” 第40章 四十个大师 转折 温水水眉压眼, 窃窃笑出一点。 元空托起她的脸细致抚摸着,旋即啄一下她的唇,她抖着睫毛, 想把头挪开,元空按着她不让动。 第39节 温水水感觉酒劲挥发出来, 她的脸好热, 自尾椎骨以下也像是被酒气浸染, 骨髓都融了,连挺直身板都需要他撑着。 元空浅笑道, “陛下不能左右我。” 温水水嗯一声, 人埋到他胸前乖的过分。 元空低下脸亲吻她, 轻缓的、安抚性的,直看着她慢慢合上眼,他才停住。 她不怕了。 马车直接驶进宅子后门,元空下来时,从梅和车夫早不见了踪影, 这会子冷的出奇,他兜着人快步进主屋。 温水水悄悄扒开披风帽子瞅着他。 元空才把她放到床畔,她自己脱掉披风, 矮着身坐倒, 小腿和脚微微曲开,向后并在大腿两侧。 这种坐姿元空第一次见, 那件长袍坠到她的胳膊弯里,上身半露,两腿空出一片,俏粉藏不住,长发顺着她的肩直垂到衣袍里。 雪肤红唇乌发。 元空凝视着她转不了眼, “我得走了。” 温水水抬一只手牵住他腰带,唇瓣半开,“你跑了,我就出门让他们看。” 元空立时黑脸。 温水水侧过头,头发跟着落,有少许滑到腿间,看的人想帮她拿走。 温水水扯了扯他。 元空坐下来。 温水水欺身过来,软着声道,“想要你每晚都陪着我。” 元空神情稍霁,将她头发拨到脑后,看她仰着细颈,将唇送到他脸边,满面潮红,期盼着能将他拉入浑噩中。 元空的眼眸逐渐深邃,俄顷覆身将她压入床褥里,背手时将床帷拉下,但听间衣帛拉扯声,少顷那件袍子被扔出来,紧随着的便是温水水低泣声,帷帐摇曳,当先一只嫩手爬出来,抓到床边木柱上,随即她的头也逃出来,一脸娇怯,仓促的往下垂,还没在外逗留片刻,就被元空团着手,扯回帷帐。 屋外头吹起了寒风,房中春光被风雪淹没,至晨起天地皆白。 —— 温水水醒来时,元空已经走了,他不能久待在这里,在弥陀村还要给居士们上早课。 含烟悄步进屋,瞧她迷糊着下地,忙过去扶着道,“小姐,萱小姐找过来了。” 温水水的睡意顿时被打消,冷着问声道,“领进来了吗?” 她只身靠到绵椅上,脖颈胳膊并着腰腿红痕遍布,连耳后都印着些许。 含烟不敢乱看,先服侍她洗漱更衣,裸露在外的印迹被她用粉遮盖住,顺带着把那颗痣也掩去,“周管事让她在堂屋候着,只看您要不要见她。” 温水水嗤的一声,“见,温家嫡小姐岂能怠慢了。” 含烟往她唇上抹好口脂,瞧着比在温府时艳丽多,她现今和以往差别过大,没有唯唯诺诺,站人前也不畏怯,跟元空在一起后又从骨子里染上了媚态,光瞧脸也能分的出她和温水水两人。 温水水捡起首饰盒里的一只红玉耳坠戴上,另一只耳朵却不管,这是她惯来爱的,也不在乎离经叛道。 倏尔她又挑出戴过的翠玉耳坠,些微舍不得道,“这么漂亮的坠子用过一次就送人,浪费了。” 含烟往她脑后配了支步摇,随意道,“小姐要送谁?” “当然是送给温若萱了,”温水水抖抖衣摆起来,把耳坠递她手里,促狭笑道,“当初林月妍给我下药,害我和元空差点中招,现在她女儿自己送上门,我怎么也得把这一报还回去。” 含烟拧开了耳坠,“也放些迷情香?” “放些朱砂1,好看。” 她捏起团扇漫步去了堂屋。 温若萱一杯茶将将喝完,就看她进门来,那张脸让她瞬时一惊,温若萱自座上起来,与她笑道,“杨姑娘很面善。” 温水水扇了扇风,也对着她打量,转而弯眼道,“寒舍简陋,没想到温小姐会来。” 温若萱俏皮道,“倒不是我想来,听说张夫人常来你的茶馆会友,我就想瞧瞧茶馆老板是什么人,没想到杨姑娘这般年轻。” 她提到张夫人,温水水便猜到她的来意,因着张夫人才叫她舅舅蒙羞,她这是来探风声的。 温水水坐到她身边的椅子,下颌抵着团扇,对她颇温和道,“我开茶馆也是玩儿的,张夫人却是意外,她只是茶馆客人,我们私下并不熟。” 温若萱瞅着她,眼睛往她耳朵上挂,“姑娘衣着打扮很新颖。” 不仅新颖,也不像个得体的本分女人,倒符合她商人的身份。 温水水微笑,“家中随性,不爱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 温若萱点了点头,做出天真的神态道,“昨儿个才听说,姑娘和云华寺的元空大师是一家,但我记得杨家亲戚很少,并不曾听过有姑娘这一脉。” “温小姐不知道正常,家父是彭山杨氏那一脉,家父在我年幼时就死了,后来本家派人来接我去了汴梁,”温水水悠哉悠哉的编着谎话,杨氏天下遍布,彭山更在千里之外,她想探听消息,温水水就送些没用的给她。 温若萱张大唇,“可,可昨晚元空大师进了你的宅子,就再没出来。” 温水水微觑着眼,倏忽咧嘴笑,“温小姐派人监视我?” 果然是温家人,行事作风自成一派,温昭这样,她也这样,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总是在窥伺的他人。 温若萱连忙摇手,无辜道,“杨姑娘误会我了,我和姑娘素未蒙面,哪儿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是昨儿晚我舅舅在宫门外等着元空大师,想请他过府一叙,未料他上了您的马车……” 温水水若有所思,“元空哥哥来我宅子有什么不对?” 温若萱愕然。 温水水睨着她,“我是他妹妹,这里是杨家,他回杨家用得着你们这般盯着,是不是非要说,我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你们才觉得是正常的,温小姐,以己度人,我要是说你和温公子有什么,你高兴吗?” 温若萱竖起眼扬声怒道,“你胡说什么!” 温水水翘起腿,摊手道,“恼羞成怒?” 温若萱一拍桌子,跨腿欲走,门外数个丫鬟小厮一哄而散,她青着面回头,“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水水翘起唇,“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给温小姐和温小姐的舅舅提个醒,别以为人都是蠢货,你们派人监视,还不兴我的丫鬟小厮在自己屋里偷听?若是一个不慎传出去什么谣言,你们自个儿受着,这叫活该。” 温若萱死盯着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和哥哥如何,不怕你造谣。” 温水水笑着颔首,“我也没说你们有事啊,温小姐不用着急解释,你的未婚夫也不会相信这种谣言的。” 温若萱说是合住嘴,眉梢阴沉,她和韩启凌将要定亲,这空头断断不能有差错。 温水水望了望手上丹蔻,“温小姐来我这里,一是打探消息,消息嘛,你也打探的差不多了,二是想摸清楚元空哥哥有没有犯戒,这样好报到陛下面前,让陛下责罚他,何必呢?” 温若萱攥紧手,从方才震怒中转成笑脸道,“姑娘真的想错我了,姑娘一人能撑得起生意,叫我好生佩服,所以才想来跟姑娘结交,谁知姑娘过于提防。” 温水水又抬起团扇摇,当没听见她这段话,自顾道,“我教你个办法,你现在就派人去云华寺,看看元空哥哥在不在,是不是像你说的,他钻进我宅子就没出来。” 生气是必然的,她若不生气,他们当她软弱无能,往后能寻机滋事,她就得冒火,往后元空回宫,他们是政敌,没必要和政敌客气,若是可以,她甚至现在能一手将人掐死。 温若萱讪讪道,“姑娘莫气,原是我心直口快,我自小说话就这般,并不是故意的。” 她确实嘴贱,打小就这样,往先能当着温水水的面指桑骂槐,现在在她跟前说些意味不明的东西,真是随了林月妍的性子,坏在根子里。 温水水道,“我是个爽快人,说话做事都是一根筋,温小姐方才说的不好听我才发火,对事不对人,温小姐与我说了,这事就算揭过吧。” 温若萱立时活泼起来,蹦蹦跳跳到她身旁,“杨姐姐,我能时常过来找你玩吗?” 温水水扬唇,“我初来乍到,也没认识几个人,能交到温小姐这样可爱的朋友,是我的荣幸。” 她搀着温若萱,出了堂屋往院子里走,“家中冷清,久不见生人,乍见到小姐分外亲切。” 她们踩着雪,咯吱咯吱响,含烟早换了张脸,站门边道,“主子,屋里才开了窗,进去冷的慌。” 温水水淡淡啊着,指使她道,“去把那对耳坠拿来。” 含烟当即哈着冷气进屋,出来时手里就捧着一只雕花镶金的盒子。 温水水拿过那盒子推到温若萱手里,“打开看看。” 温若萱揭开盒子,只见一对翠绿银线耳坠躺其中,一眼就叫人喜欢上,委实绚丽,她喜不自禁道,“这么漂亮,让杨姐姐破费了,” “这耳坠是我在汴梁买的,样式和京里不同,也不值几个钱,你喜欢才是好,”温水水露出温善。 温若萱收了耳坠,也从荷包里取出一对镯子,往她手里递,“这是我在绣香招买的,是冰紫浓艳手镯,绣香招就一对。” 温水水接了镯子就套手上,她的眼光比温昭好多了,这副镯子更适合未婚女子戴,显白显细,温水水做出欢喜的表情,“温妹妹费心,着实秀气。” 房里是不能进了,温若萱下台阶与她道,“今日来的匆忙,也不便再叨扰姐姐,等过几日我空了再来寻姐姐。” 温水水挑唇应下,让人送她离去。 等她一走,温水水脱掉镯子揣起来,琢磨时候尚早,还能去茶馆喝喝茶。 但她还惦记着温若萱说的,忠武侯想请元空入府,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元空听的,想来今儿元空就得入忠武侯府,万香庵的事令林远虎失了颜面,元空是这件事的最大受利者,林远虎请他去无非是虚与委蛇的客套一番,再套一套元空的话,看他的心思是在云华寺还是在储位。 元空不会去的,他还属于云华寺,权贵间的交涉他没必要理会,林远虎只能扑空。 温水水伸了个懒腰,带着含烟出门去。 她的宅子买在东边,这大早上的也没人喧哗,路上晃荡倒也清净,直走到岔路口,却被一匹马拦住。 温昭跳下马道,“萱儿过来吵到你,我替她给你道声谦。” 温水水低头绕过他,不予理睬。 温昭腿一迈,将她挡住,“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温水水瞧过他转开,“温小姐很有趣,说以后常来找我,温公子不用道歉。” 温昭立时沉脸,他最不想让家里人知晓温水水,可出了万香庵的事,他舅舅指明了要摸清温水水的来路,她能有什么来路,不过是个被杨家摆布的孤女,这以后他要来寻她,就得更小心。 温水水做出怯怕,挪步要跑。 温昭张手将她扣住,唇翘起,“咱们找个地儿谈谈心。” 温水水咬着下唇挣动。 含烟也上前来,赔笑道,“温公子,这大街上……” 温昭便把手放了,和颜悦色道,“瞧姑娘闲,可有空与我说说话。” 他一副不想说话就别走的架势,含烟惴惴不安。 温水水抿了抿唇,徐徐道,“公子想去哪儿?” 温昭想了想,这么早还真没地方可去。 “不知公子有没有用早膳?前头山水阁的点心包子还能就口,”温水水道。 温昭哦一声,翘起眉道,“被你一说还真饿了,就去山水阁。” 第40节 —— 他们要了雅间,是二楼最右边一间,店小二上过早膳就退走,温水水瞧地方正合适,单手将窗户开了,远眺恰能见着容鸢住的宅院。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她撑着脸,没精打采的夹着包子放嘴边吃。 温昭要把窗户关上,她开口道,“别关。” 温昭笑,“我看你冻的成了只蔫鹧鸪,这是没睡饱还是饿得快晕过去,不然来我怀里躺躺?” 温水水一阵恶寒,包子被她悉数吃完,她懒声道,“公子要是找我说这些,我只能走了。” 温昭乜着她,那半边耳坠在风里晃荡,她脸又白中显绯,但看她没甚劲,只以为她不舒服,“姑娘这身子骨委实差,还是别吹风的好。” 温水水啄了口茶,掀眼随意往外扫过,那宅院没人出来,大概还睡着。 “公子整日无所事事,你家中没有授业先生吗?” “那日姑娘收了我的房契,总得给我个说法吧,”温昭拌着碗里的粥,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觉得几日没见,这女人变得愈加有味道,像是熟透了的果子,稍微咬一口,就能闻见内里的香甜。 温水水腻烦的放下筷子,抬腿欲走。 温昭眼神一寒,拽着她坐回去,阴声道,“拿了我的房契,就是我的人。” 温水水眉尖蹙起,偏着脸厌声道,“公子难道还想强抢民女么?” 温昭怔忡,蓦地邪笑道,“这不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我给你荣华富贵,你这身子归我,这么划算的生意,你不该欢天喜地的同意吗?” 温水水抓起杯子往他脸上泼,叫他躲了过去,她立刻朝门外冲。 温昭火大的将她胳膊一扯。 只听咔嚓声,温水水疼得两眼一黑,一头往窗户边倒。 温昭厉着眼将她脸掐住,“跟了我,你才能在这西京站直身板,否则,你今日踏出这里,我就让你的茶馆开不下去。” 温水水极速呼气,忍着战栗张口道,“滚!” 温昭呵笑一声,扣着她的脖子让她头探出窗户,这种悬浮感让温水水突然恐惧,她剧烈挣扎着,温昭往她脸上拍拍,道,“听话,我就放了你。” 温水水这时才想起元空说的,她不一定能控制住温昭,温昭这种人自命不凡,她违逆只会让他生出驯服,他把她当成猎物,不顺从就去死。 温水水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得赌一次,赌那扇门会开。 拉锯从这里开始,她惊恐的看着温昭,温昭放肆笑道,“你的元空哥哥不会来,我舅舅派人去请他,便是请不来,也能将他拖住,你乖乖顺了我,我会对你体贴的。” 温水水抬起完好的左手直冲他面上招呼。 温昭轻松按住,寒声道,“别仗着我对你有点兴趣,你就敢蹬鼻子上脸!” 这声落,他突的定住,温水水便知那边宅门开了。 她侧头艰难瞧过,果见温烔站在路道上,怀中半抱着容鸢,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远远看也能感觉的欢欣。 温昭额头青筋暴跳,猛然将她放开,转身奔了出去。 温水水深深呼吸,还是疼得抽搐,含烟忐忑进门,看她手像脱臼了,红着眼把她扶起来,数落道,“这个混账,怎么能把您打成这样?” 温水水闭着眼哈哈笑,“他完了,他们全家都完了,我要看着他们家破人亡。” 第41章 四十一个大师 变狗 温烔养外室彻底捅到台面儿, 林月妍一得了消息就领着数十人过去,趁着温烔离开将容鸢绑回了温府。 温烔下朝得知消息,匆匆回到府里, 林月妍就坐在屋廊下,手里捧着热茶, 笑看院子里已经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容鸢。 温烔急冲进院里, 一脚踢开容鸢跟前执鞭的嬷嬷。 林月妍黑下脸, 直盯着他道,“老爷, 您当初答应过我, 府中只有我一个。” 自容鸢腿边流出血, 温烔再难维持镇静,怒声道,“她怀了我的骨肉,你竟然又杀了我的孩子!” 林月妍泪流满面,立直身尖叫, “什么叫又!别说一个孩子,这贱婢我就是杀了她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贱人!我容忍了你这么多年,你越发无法无天, 我今日不教训教训你, 你以为我真怕了你!”温烔扬手对着她的脸狠甩一耳光,打的她踉跄摔倒。 林月妍错愕的捂住脸, 旋即难以置信道,“温烔!你是不是人!我堂堂侯府嫡女为了你甘愿做外室,你想要往上爬,我去求我哥哥,你坐到如今的位置, 全是我们林家给你的,你现在过河拆桥,你对得起我这些年为你的付出吗?” 温烔矮下身将容鸢抱起,冷冷道,“你杀了阿鸢。” 林月妍直以为听见了笑话,她突然冲到他跟前,揪住他的衣襟道,“柳鸢和那个老太婆,可是你跟我说的,你厌恶她们!当初你说好的要娶我,结果柳鸢突然入京,我只能委曲求全给你当外室,你说你只是因为她有钱才容忍她,我替你杀了她,你可没有一句怨言,现在轮到我了,是不是你也只是看中了我哥哥的权势,一旦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也能像抛弃柳鸢那样抛弃我!” 他不敢的,林家背后靠着皇族,他永远也只能被她左右,她说这个话只是提醒他,不要以为她是傻子。 温烔推开她,阴寒声道,“当初也是你死乞白赖的非要跟我,我没有强求你怎么样,这些年我没有纳一房妾室,算对得起你,你今日要闹,就算闹到陛下面前,我也绝不退让!” 他撂完话,抱着容鸢就欲离开。 林月妍扯着嗓子叫唤,“昭儿!快过来拦住你父亲!” 温昭自主屋里窜出,三五步挡到他面前,“父亲!您和母亲自来相敬如宾,可自从这个女人出现,您多日不回府,母亲生气难道不是应该的?这种随意勾引别人丈夫的女人,杀了也是咎由自取。” 温烔目呲欲裂,伸腿一脚踹到他肚子上,“有其母必有其子,我怎么养了你这个畜牲!” 他踹完冷眼瞧着温昭曲膝一跪,随即快步走出去。 温昭怔怔捂着肚子,身后林月妍哭的撕心裂肺,他只觉天都塌了。 —— 温家如何,温水水没有刻意叫人打听,但也听人说,温烔抱着浑身是血的容鸢离开了温府,瞧架势是不打算回去了。 温水水没功夫乐呵,因为她的手脱臼了,还被元空逮个正着。 元空下午进了宅子,还有几日是冬至,弥陀村的居士们大多回家祭拜,他空闲就过来了。 含烟和他说了大致经过,他闷声不吭的帮温水水正骨,直看她疼得发抖,也没安慰。 温水水自觉得枕着脑袋老实道,“你这样我瞧着害怕。” 元空用纱布替她固好肩骨,薄唇微抿,“害怕了,会离他远一些吗?” 温水水心虚的瞥过他,“我马上就要成功了,还差一点。” 元空拿开药箱,收拾掉地上垃圾就要出去。 温水水连忙抓住他道,“你干什么去?” “回弥陀村,”元空硬着声不回头。 温水水失落道,“我不想放弃,他们家已经乱了,这个时候要是不管了,我可能就前功尽弃。” 元空转过身,直直看着她道,“你让我回宫,我答应了你,回宫后我会参政,你现在停手,你的仇我替你报。” 温水水眼尾微垂,难过道,“我不想……” 元空一脸黑,“非要到他伤及你性命,你才知道退却?” 温水水曲着腿缩成团,瞅了瞅他又把脸藏到膝盖里。 元空捏紧拳。 两人在屋里这般僵持,从梅探头进隔间,小声道,“小,小姐,昭少爷喝的酩汀大醉,跑咱们茶馆里吵着要见您。” 她传话结束眼看情形不对,赶忙退出屋。 温水水偷眼看元空,他脸发青,蕴在那张脸皮低下的火气隐隐能感觉到,可能她说要去,他立刻就能爆发。 温水水挪一下身靠到床里,眼眸凝在他身上,细细道,“……我可以去吗?” 元空直板板坐到床沿上,两手搭着膝,将空处遮了大半。 温水水便知他是不允了,她试探着解释道,“这会子他正伤心,我要是借机安慰,他指定会当我……” 元空瞟着她。 温水水噎住话不敢往下说,重又把脸埋起来。 屋里安寂,时间也过的快,不知不觉就晃到黄昏。 温水水眯了会眼再醒来,看元空闭着眸子,心下生出逃的想法,脚慢腾腾伸到床下,还没碰到鞋,就被他一只手给握住了。 温水水磕磕巴巴道,“天快黑了。” 元空垂目,“去哪儿?” 温水水手捏着他的袖子,用商量的口吻道,“茶馆没人看着,不放心。” 元空不说话,把她脚丢回床,继续坐着。 温水水推一下他,“他指定不在了,我就是去瞧瞧茶馆,一下午没在,就几个小厮看着,要是有什么事儿,回头又麻烦。” 元空道,“周施主可以去。” 温水水把肩耸起,唯唯诺诺靠到他身旁,“周叔要两头跑的,汴梁的当铺要迁过来,他昨儿才过去跟人商酌,得冬至才能回京。” 元空沉着眼望她。 温水水颤了颤唇,手顺着他的袖子摸到他手背,怯懦的搀住他道,“我就去一趟,你不放心,你跟着我。” 元空注视她良久,终于还是妥协,转到她为他放衣衫的柜子前,挑了件素衣和假发,顺便拿了易容器具进到里间。 过半晌,他再出来,已经是个面容粗糙神情木讷的样子,倒像个做体力活的下人。 温水水踱到他身前,将身子挨着他,异常温顺。 元空取下木施上的轻裘,把她裹住。 本是要搂起来的,但他没碰她。 温水水晓得他还在气性里,安安静静的由着他给自己理衣裳,随后跟着他走外面。 下晚就冷了,从梅跳着脚带路,眼看着他们不像和好,赶紧往前走了好一段距离,生怕碍着他们。 温水水走路很慢,被元空甩了一截,她杵在路道口,前面的男人都不回头等她,她蓄着泪跟在后面,跟了一会儿就蹲地上,再不管他会不会回来。 元空听不到她脚步声,转头瞧她蹲雪里不动,急忙走过去拉着人起来。 温水水憋屈的抱着他脖子,眼泪都流到他颈项上。 元空单臂圈住她的两只腿放人坐到胳膊上,另只手给她抹脸,缓步往前走。 温水水贴着他脖颈的脉搏轻轻咬了一口,咬完就放,紧紧抓着他道,“你以后都抱我。” 第41节 元空嗯一声,“冬至后,我不回弥陀村了。” 他得想办法把她看住。 温水水睫毛上湿答答的粘在一起,直往他脸上靠,带的他脸都晕出水,“不行的,陛下不开口叫你离开,你贸然离开,被人发现了就是欺君之罪。” 元空脚停住,手指揩去她眼睫上的泪珠,“我想办法。” 温水水哑哑的嗯着,脸黏着他不愿意退开。 冬天黑的早,路上瞧不见人,他们就这般走到茶馆,元空上台阶放下温水水。 茶馆就剩了几个小厮看门,瞧他们到了,忙跟温水水挤着眼睛道,“那个姓温的,也不知喝了多少,醉桌上爬不起来,小的几个轰都轰不走。” 温水水把手揣袖套里,尴尬的瞄元空,他套着层皮,面瘫的瞧不出情绪,她小心收回视线,走进门里。 元空眸色阴沉,随她入内。 温昭伏在桌子上睡得像个死人,从梅走过去伸脚踢他,“醒醒!” 温昭一动不动。 从梅便往桌上猛地一敲,震的他耳朵嗡嗡响,这回倒醒了点,醉着眼往她面上瞧,瞧完不耐烦道,“滚一边儿去。” 从梅嘿的一声,撸起袖子往他脑门上揍了两拳,“叫你打我家小姐,看我今儿不给你尝尝拳头!” 温昭被她打的烦躁,张手往她面上扇,元空眼疾手快,拎起从梅后衣把人拖开。 温昭耳根子清净,又趴回去睡了。 温水水跟元空道,“他老睡这里不是个事儿,茶馆白日里做生意,都叫他给打完了。” 元空奥声,一手扣住他的肩膀道,“我把他扔出门。” 温水水抠抠指头,嘟哝道,“这不好吧……” 元空不听她说,提起人准备丢出门。 温水水嗔怪道,“这么好的机会。” “让他进你宅子?”元空嗓音已经遏制不住怒火。 温水水连连摆手,悄声道,“他之前不是送了张房契么?我想让人把他抬过去,做个顺水人情,转头他以为我体贴,还不任我拿捏。” 隔着面皮都能看出元空已经很不快,他向来好性儿,纵使像现在这般也没让他真的暴跳如雷,只松手放开温昭,挪腿要离开。 温水水反应迅速的揪住他,踮脚在他耳边道,“等他成了狗,我就不理他了……” 元空紧绷着身没动。 温水水朝从梅使眼色,从梅立刻会意,招呼几个小厮道,“把他送到朝漩江的宅子里吧。” 那几个小厮麻溜的把温昭抬出门。 温水水偷偷笑一下,牵起元空的手带他一起出去。 朝漩江的宅子坐落很隐蔽,这一片很大,住宅分散,西京有点名头的人都会在这里置办一两间宅子,空闲了便来这里,藏个把女人是常有的。 温昭被送进宅子后,温水水和元空也进屋里,方才在茶馆闹哄哄的,这下子安静了。 温水水自己不敢过去叫醒温昭,戳元空道,“你叫叫他。” 元空便端起茶壶往温昭面上猛泼水。 温昭一个机灵挺起身,然后又倒回去,眼睛睁了一半,盯着元空看了许久确定认不得人,又要闭回去。 温水水赶紧趴到元空身侧,探出脸来道,“温昭,你为何跑到我的茶馆闹事?” 温昭听见她纤细的声音才睁开一双招子,定定对着她辨认了好一会才道,“你是我的女……” 元空抄手给他一拳,他登时吐了一口酸水,人也半死不活。 温水水吓得抱住元空,把他拖到旁边凳子上按倒,“他是醉话。” 元空偏过脸兀自冷漠。 温水水捧起他脸低头亲住,与他眼睫交错,吐息间连着缠绵,“他就是个贱种。” 元空圈住她的腰身,啃噬着她的唇舌,强烈的妒忌令他无法理智,他甚至生出杀人的冲动,谁也不能抢夺温水水。 温水水被他束在胸前,感受着他发疯般的热情,她两腿打颤,竟直接跪倒在他腿上,被他扣着脸沿边侧一点点印,像是在做某种标记,标记好了,她就再也不能被人抢走。 “……我父亲在外面养了个贱女人,还叫她怀孕。” 元空停住动作,倏地将温水水笼罩在衣袖里。 温水水侧一点身看向温昭,他耷着眼皮,像是在跟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父亲从前待母亲很好,什么事都听她的,这些年,他没有纳过妾,我以为他是真的爱母亲。” 温水水肃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母亲做了那么多下作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你们一家子都应该去死。” 温昭猛地抬起眼。 元空覆手盖住温水水将她按回胸口。 温昭便似没气般的闭回去,“母亲以前说,父亲不爱温水水的娘,她只是块垫脚石,没用了,父亲就将她扔掉,我以为母亲说的是真的,可那个外室的脸不会骗人,父亲的态度也不会骗人,父亲爱着温水水的娘,他骗了母亲十几年,也把我们骗得团团转。” “他若是爱着我娘亲怎么会舍得让林月妍杀她,不过是人死了,他发达后又念起我娘亲的好,什么都是他的,只有苦是我娘亲的,”温水水在元空怀里喃喃道。 温昭听不进她说的,继续着声道,“他今日打了母亲一个耳光,踹了我一脚,或许再过不久,他就要为了那个女人休掉我母亲,他要是敢,我就跟他拼了。” 温水水讥笑,“他是个孬货,这回倒逞起男人威风,你要是有种,你杀了他呀!” 温昭明显抖擞,未几昏昏沉沉道,“我以后再也不会顾及温家了……” 温水水轻蔑的看他睡死,把头搭回元空肩膀,柔声道,“我们回家吧。” —— 这一晚元空真如疯了一般,回去就将温水水关在屋里,他们抵死纠缠,至温水水呼疼才息下。 元空套了件深衣跨坐在杌子上,一手横在温水水腰间,一手给她肩侧绑绷带。 温水水身子失了劲,软软的挨着他道,“你进宫里,我可以出门么?” 元空一言未发。 温水水低头瞧着那只霸道的手掌,有些不服气道,“你不许我出院子,你又不来,是想叫我憋死吗?” “我拦不住你,”元空道。 他确实拦不住她,她自来有主意,总会说些好听的话将他糊弄住,转头再与人私下交集,他其实有想过,她为什么非要和温昭接触,报仇有很多种方法,她用的是最阴毒的,分明知道对方的心思,却欲拒还迎的与温昭来往,让温昭误以为她是好拿下的,她再拼死反抗,起冲突了没事,这都是叫温昭能留下征服欲,温烔的事再一揭露,温昭受打击后第一个会来找她,她付出一点关怀,就能让温昭彻底沦陷。 人心难测,但人心也好操纵。 温水水沉默了。 元空一脸平静,低声说,“可能我一走,他就找上门。” 这话里带着浓浓的自弃,他想栓住温水水,可他分身乏术。 温水水抬手摸摸他,“周叔留了许多人给我,我让他们把门守住,谁也不放进来。” 元空眼中藏着不信,“你不是要让他死心塌地?” 温水水窘一下,人垂着头颅道,“现在够了,我不用再刻意去跟他碰面。” 元空转过头,还是默然。 温水水用脚踩他腿,讨好道,“周叔回来,我叫他想办法让我进宫,我们呆一处,你就不用怕我骗你了。” 元空拧眉,“怎么进宫?” “……船到桥头自然直,”温水水绕话道,其实她也不知道,祭天这种大事,宫里肯定查的很严,她想进去,要是一个不小心查出来,后果不堪设想,她其实想哄哄他,给他个台阶下。 谁知元空接了话,“到时候让周施主跟我联络,我想办法。” 温水水蜷着手瞅他,“我,我说着玩儿的。” 元空冷冰冰回她,“我当真了。” 温水水便把脸抵在他肩下,细声细气道,“全要顺着你,白天是,晚上也是……” 元空咽了咽喉结。 温水水又说,“也不带我去洗……” 床褥乱七八糟,她也是。 元空眉尖打结,腾着人进了里间。 俄顷就听见里头水花声和温水水有气无力的轻叫。 第42章 四十二个大师 给师娘送衣裳 元空在宅子里呆了几日, 这几日他看温水水看的特别紧,温水水根本寻不到机会出去,温昭倒是来找过一次, 直接门都没让进,温水水只让人带话给他, 他若是没地方去, 朝漩江的宅子暂且借他住两日。 温昭这人缠上了谁, 是断断不会轻易放弃的,又见着自己撒酒疯, 温水水不仅不讨厌他, 还提供住宿, 自然心下有臆想,只当她是良善,自己之前那般恐吓她,照着寻常人早伺机打击报复,可她还能以德报怨。 这么好的女人他自然更舍不得放过, 原先的粗暴换不来温水水回眸,他便选择怀柔,给她写了一封信, 顺便附送一袋子金条, 打着谢她的名义,想邀请她出来赔礼道歉。 恰时元空焚香沐浴后进书房, 温水水手拿着信看的啧啧笑,他人不动声色的立在她身后,越过她的肩一手抢过信来看,登时眉心起皱。 温水水也唬的转身,直望着他一身清爽, 连忙道,“你,你要走了吗?” 元空将信一点点撕掉,沉沉凝视她。 温水水微低下头,局促的揪着双手,“我没回他信。” “你收了他的金子,”元空拆穿她的谎言。 温水水鼓了鼓脸,跟他狡辩,“他住我的宅子,向前还把我胳膊打折了,这点钱是赔偿,我不要不是傻么?” “我后日进宫,周施主什么时辰回来?”元空已经懒得再听她辩解。 温水水歪一下头,眼皮上下翻,“总归是冬至到的。” 元空两腮绷紧,扭身冲外头的含烟道,“周施主回的来吗?” 含烟偷瞄一眼温水水,她给她做口型,“别跟他说。” 元空看出含烟眼斜过去,回头瞪着温水水,温水水立时侧身,手拿着毛笔写写画画。 第42节 元空跟含烟道,“含烟施主,莫要听她说的。” 含烟尴尬的颔首,也不敢骗他,老实说,“周管事约莫今夜就能回来,早上已经有小哥先去城门边做了打点,主要是当铺东西过多,要不然今早就能回了。” 元空淡淡的哦着。 眼瞅着形势不对,含烟急忙走开。 温水水写了一纸乱字,瞧他还像根木头杵在桌前,也没辙道,“你知道的,我整日和你呆一块,我能清楚什么?左不过你问了,我瞎说罢了。” 元空冷笑一声,“我现在走了,恰好遇不到周施主,正随了你的心。” 温水水差点没把笔握住,但仍小小的反驳他,“……我没有。” 元空乜过她,兀自出了书房端坐到栏杆,摆足了等人的架势。 温水水只能放掉笔,移到门边叫他,“你进来。” 这么正经的坐在外头,属实丢人。 元空合目默念经。 温水水踌躇着站到他后头,伸手抚他肩膀。 元空撇开她手。 温水水也不气馁,细指顺着他的颈侧缓慢滑落,将将扣到他心口边,那里益发跳的欢腾,他先才镇定自若也被她扣乱了,那一身素布法衣都降不住这颗沾了春色的心,他的沐浴,他的焚香简直是一种亵渎。 元空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温声斥她,“回房去。” 温水水自足心涌上来一股酸,两腿似被抽去了气力,骨髓也遭这句话碾压成了烂泥,她情不自禁伏到他背上,倔声道,“我不……” 元空捏住她的腰肢,迫她站直,侧头道,“这招没用,进去。” 温水水手揪着衣襟,眼底水汪汪。 元空撇过脸,干脆轻推她进了书房,顺道把门带上,下定决心在外头等周宴回宅子。 温水水闭着眼背靠到桌前,良晌她摸到抽屉边拉开,里面放着一只木盒子,她咬一下唇半身侧躺上了桌子。 天黑的快,元空估摸着周宴过不久就能回来,等和他交代过后再回弥陀村,这样才放心。 他抹平衣摆的皱痕,转头瞧书房还不点灯,也不知她在里面做什么,乌漆嘛黑的。 他寻思一会,还是决定进房里提醒她。 房门推开一半,他一只脚踏进来,正见她手拿着书遮在脸上,人躺在书桌上弓着,像是睡着,他低叹一声,半掩着门借外头的光走到烛前,把灯火点着,才又合起门,走近她道,“旁边有榻,别在这里睡。” 温水水动了一下,书歪了一角,露出半边潮湿的鬓角,那眼尾挑起,正正好勾勒出引人遐想的绯色。 元空呆住,手抬到书角边迟疑着将其拿走,她的脸便露出,像是浸在水里,她唇红的过分,鼻尖耳下也缀着点点水珠,只一双眸定着他,眉毛时不时皱起,像是难受又像是难耐,再没精力与他多话。 这样的神态在平日里鲜少能看到,唯有他们浓情时才有机会显露。 元空身体发干,燥气顺着脊梁四处乱窜,他勉强做出淡漠的表情,用手拂去她额头的香汗,“怎么了?” 温水水的腿轻动。 元空探手掀开一点裙角,正看到她的细脚腕上绑着一对圆溜溜的赤色铜珠,没多大,还是镂空的,里面还装着三两个小铜珠,贴着她的足自动游走,还想顺着她的腿往上钻。 元空直着眼,不由自主的拿起那铜珠看,才发觉它真是动着的,那底部有个小木栓,他按了一下,铜珠立刻停止颤动,他再按一下,它又开始滚动。 元空发懵,倏尔将铜珠从她脚上取下来,递到她脸边,问道,“这是什么?” 温水水长睫动个不停,艰涩道,“不晓得。” 元空霎时攥紧铜珠。 温水水慌乱的转过脸,艰难起来忍着腿软爬进椅子,垂眸道,“你又干什么这样,我玩我的又没叫你进来。” 元空手一松,那两只铜珠摔地上正砸到地毯,木栓被撞开,细密的嗡嗡声嚷进耳朵里,它们在毯子里跳舞,没一会,地毯就陷下去一个拇指大小的坑。 元空这时恍然,脸冒黑气,“谁教你玩这个的?” 温水水闷头装死。 元空一脚踩到铜珠上,只听啪嗒声,它们碎成渣,元空转到书架前翻下来一本经书摆上桌,摸她脑袋道,“抄一遍《金刚经》。” 温水水握着拳缩进袖里,“你踩碎了也没用,我有好多个。” 元空把经书盖住,规规整整道,“你玩什么不可以,玩到这种邪物上。” 温水水眼眨过,起身出了书房。 元空一脚踢开碎片,跟着她进主卧。 温水水翻箱倒柜,把所有的首饰玩意全数拿出来,并着那几本秘戏图尽数堆在桌子上,她用帕子抹抹眼角,很轻道,“随便你看。” 元空这才听出她生气,但他也不退让,当真一样一样的理,温水水就坐在他旁边落泪,直等他理的只剩下秘戏图,才悟过来她先前说的都是气话。 元空将那些东西全放回原处,只秘戏图无处安放,他碰都没法碰,矮身抚了抚温水水道,“收起来吧。” 温水水便抱着书放回箱底,再站回他身边,揪他衣裳道,“你都不跟我说声对不起。” 元空握住她手,轻拍两下,“抱歉。” 温水水笑出来,随即又抿上,为自己说道,“你没必要看着我,我有分寸。” “有分寸就是装可怜给我看?”元空冷声道。 温水水便知这招不行,手就像脱走,被他攥着不放,她瞪他,“我又不是蹲大牢,我都说了不会见温昭,你太过分了!我不要进宫!” 元空弯唇,“你还说了周施主冬至到西京。” 温水水微讪。 元空从袖里拿出一串碧玺戴到她手腕上,柔声道,“碧玺能避霉运,你近来印堂发黑,还是戴着好。” 温水水呕一肚子气。 “元空师傅,周管事回来了,”从梅隔着门冲屋里喊道。 元空应一声,牵着她出了屋子。 周宴一路风尘仆仆,这会才坐下吃了一口饱饭,又饿又困。 元空给他倒杯茶,笑道,“周施主慢些吃。” 周宴受宠若惊的点头,“小师傅有什么事吩咐小的尽管说。” 元空看一眼温水水,她绞着帕子坐的离他老远,摆明了不跟他再软着来,他也不在意,对周宴道,“冬至那天,我想带她进宫。” 周宴一口水噗了出来,结巴道,“这,这不行吧……” 温水水也顺着周宴话挤兑道,“我就说不行了,他非要这样,等被抓到,我们全得砍头。” 元空斜睨着她,她立刻闭嘴充哑巴。 元空给周宴顺气,“冬至祭天虽在宫里,但朝官外臣都会入宫参祭,宫里进出的人多,祭天所需的祭品供物往往也要出宫购置,周施主惯会做事,和采购太监打好关系,让她假扮送货的进宫,到时候我让觉尘来领她。” 这法子还真行,杨落溪的身份管用,到时候帮采购太监选祭品套近乎,温水水换装就能跟进宫。 周宴乐道,“小师傅主意大,就听您的。” 温水水气道,“你在自己禅房里藏女人,你不怕玄明主持骂你?” 元空老神在在,“我们入宫住的不是禅房,分居在焕章殿各个角落,主持便是发现了,也不会说我。” 温水水腾的起来,扭着身走开。 —— 温水水被带进宫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冬至那天清晨,玄明带着座下的几名弟子早早入宫,按照往年的习惯住进了焕章殿。 元空分在东边侧殿,他提前和觉尘说好了,让他去御膳房接人。 觉尘是个老实的,照着他的话把温水水接回来,温水水赶早儿被周宴送来,跟着采购太监冻了一路,等进了侧殿,她煞白着脸往元空怀里钻。 元空忙把她扶正,让她坐到火炉边烤火。 觉尘虽然天真,也瞧出他们不对头,乍乍乎乎问道,“……师父,这是师娘吗?” 其实他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元空突然去了弥陀村,再没回过云华寺,主持亲自把他接过来教导,他没敢跟主持问,但也知晓元空是做了错事。 元空端着热茶递给温水水,浅淡嗯着。 觉尘两只圆眼瞅着温水水,她脸上贴着皮,瞧不出本来相貌,只看她往元空跟前挨,身段窈窕,能猜出是个女人。 觉尘失落道,“您怎么能被个女妖精勾住?” 温水水咕完茶,抱着手朝元空身侧靠近,皱巴巴着眼盯元空。 元空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柴,“与她无关。” 觉尘奥一声,挠了挠光头。 元空掀眼冲他笑笑,“回去歇歇,过会随主持上天坛,要站一天。” 觉尘嗯嗯两声,才要走。 温水水摸出来一个小袋子给元空,“我给他买了糖果子。” 觉尘听到糖就开心,一点儿也不嫌弃的跑过来对她竖掌行礼,“贫僧谢谢师娘。” 温水水腼腆的把头低下。 元空递袋子到他手里,提醒道,“你近来换牙,糖少吃,一天三颗至多。” 觉尘扒开袋子,欢欢喜喜剥一颗进嘴里,“弟子记下了。” 元空拍拍他头,他就往门外跑,正巧和进来的玄明撞到一起,他立时猫着腰自玄明身侧溜出去。 温水水瞧见了玄明怵的不行,直往元空身后缩,憋着声儿道,“他指定要骂我了……” 元空立起身,把她挡住,弓着腰等玄明进来。 玄明进门时背手拴上栓,慢慢踱到他们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元空当先跪倒,“她是弟子带进来的,主持要责罚,请责罚弟子。” 玄明微抬手让他起来,目光慈祥的看着温水水,话是对他说的,“老衲管不着你了,祭天不是儿戏,到时候不要出纰漏,老衲自不会多说什么。” 元空道是。 玄明仍看着温水水,她怯怕的后退,退到石柱前没地方藏,又着慌的抓元空手。 第43节 元空回握着她,垂首等玄明训话。 玄明眼弯起,冲她道,“上次偶然见过小施主一次,老衲记性不好,已经记不太清小施主生的什么模样。” 温水水琢磨不出他的意思,呆呆木木不敢乱答话。 元空将她拉到身侧,将她面上一层皮揭开,她就无处遁形,只俏脸发白。 玄明瞧过就把眼移开,手中念珠转动,“小施主面相生的好,但心术不正,即是和老衲这徒儿有了姻缘,老衲少不得要说两句。” 温水水腿一曲就要跪。 玄明摆手,“你不是老衲的弟子,不用跪老衲。” 温水水只得站直,安生等他说。 “元空心性单纯,这些年一直呆在寺里,俗世的许多东西他都不曾接触,施主即有心与他相携,那些歪心思还是除去罢,老衲虽然舍了这个弟子,也见不得他受人蒙骗,”玄明微笑道。 温水水羞愧不已,“……我对他是真心的。” 诚然她先前动机不纯,但也是想让元空回应她,她虽有愧疚,但该做的还是会做。 玄明笑着耸肩,摇头又点头,慢步出门,“巳时随老衲前去天坛。” 元空应一声,“是。” 温水水松一口气坐倒,揪着元空手指道,“你叫我进宫,就是故意让你师父训我。” 元空拉下她,走到门边,却见觉尘嘴里嚼着糖,双手捧一套太监服跑得欢腾,“师父,主持让弟子给师娘送衣裳。” 元空接了衣裳捏他鼻子,“这是第二颗糖,谨记。” 觉尘把衣裳放他手里,连道着是,一转身跑没影。 元空关上门,回她道,“主持说的你能听进去?” 温水水搓了搓手,捂住耳朵,做出抗拒的动作。 元空眸色泛暗,将太监服丢给她,“穿上吧。” 温水水乖顺的哦着,当真换上,可她是个女人,向前穿的宽大,腰弯着也看不出来,像这种太监服,前后都贴着,她身子又玲珑,套身上几乎胸是胸,腰是腰。 元空一时头疼。 温水水自己也难堪,握着手砸他,“你给我找白布来……” 元空从行礼里取出纱布,这是他留着备用的。 温水水解了衣裳把胸口缠住,勒的极紧,等再穿上太监服,做了简单易容,就真像个小太监。 元空扫过她的胸口,皱着眉道,“也不用勒的过。” 温水水冲他哼一声,先抬步走了。 —— 祭天大典在紫金台天坛举行,举朝大臣皆参加,温水水和几个小太监被安排在行道里,倒没什么事,就站着装木头。 紫金台空处大,居中是天坛,其围栏都是用黄金汉白玉铸成,分为三层,每层三个台阶,共九阶,象征着天子登临九重天。 明弘帝在大太监王全的搀扶下上了天坛,便有奉礼郎递上香火,明弘帝高举起香火朝天做了三拜,只在片刻,众臣皆拜倒。 钦天监监正手持祭文念道,“吾等衣大魏服章,法始祖规制,以祀昊天,祈国家昌盛,万民安康,望我大魏数载之荣光,扬於万世!1” 这一声落,明弘帝被王全半托着胳膊起来,元空离他近,能闻见他身上散着一种怪异的恶臭,他面色苍白,连起身都要人扶,好不容易站稳了。 底下臣子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明弘帝以手掩唇闷咳两声,才双臂扬起,“众卿平身……” 他说完人一趔趄,竟花着眼站不稳,一头往天坛下栽去。 第43章 四十三个大师 留在宫里 一众朝臣瞬时惊呼, 王全哎呦着抓住他的胳膊往回拖,两边奉礼郎也顾不得尊卑有序,赶紧凑上前帮他一起将明弘帝拉了回来。 场上乱糟糟, 明弘帝早已昏迷不醒,王全急坏了, 忙差人把他抬下天坛, 过道时朝萧笙祁递了个眼色。 萧笙祁适时站出来, 背着手对周围大臣道,“各位大人暂请去宣达殿稍歇。” 他朝温水水这边招手, 数个小太监忙不迭过去给大臣引路。 温水水犹豫着要不要跟去, 脚才踏一步, 只见元空顺着天坛下来,目光盯向她这里,她原本还想趁机摸到温烔身边,这下是不行了,她只能乖乖走到廊下, 静候着他过来。 元空随着玄明过了路道,经过她时,空一句话, “跟过来。” 温水水撇撇嘴, 跟到他右手边。 一行人候在明仁殿前,殿门紧闭, 王全率先领一帮子太医入内。 玄明叫住他问道,“王施主,可否让老衲也进殿内?” 王全打着哈哈,眼睛瞄向萧笙祁,随即进门里。 萧笙祁面带着笑道, “主持早早入宫也是辛苦,不若先去休息,等父皇醒了,他自然会召见你。” 玄明微垂眼,合掌与他行一礼。 随即便有小太监走近,准备将他们带离。 那殿内忽传来一声砰,旋即殿门打开,王全捂着满头血摇摇晃晃走出来,萧笙祁急忙道,“王公公怎么成这样儿了?” 王全唉声叹气,朝玄明拱手道,“陛下让您和大皇子殿下进去。” 玄明取出白帕给他,“施主止止血。” 王全道了声谢。 玄明笑看着萧笙祁,“二殿下应该不会还拦着老衲不让进吧。” 萧笙祁僵笑,“主持说笑了。” 玄明微挑眉,带着元空进殿。 元空侧目冲温水水给了一记警告,温水水佝偻背装看不见,只等他入内,她就盘算着要去找温烔。 可惜元空把她看的的透,将玛尼轮放到她手里,她拿着玛尼轮跑不掉,只得跟在元空身后进了寝殿。 甫一进门,整个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像是某种东西腐烂散发出来的。 温水水忍着恶心和他们一道进到暖阁,地上跪满了太医,她瞧着情势不好,立刻躲角落边和太监蹲一起。 玄明和元空盘膝跪地道,“见过陛下。” 龙床上传来一阵咳,“……让这群蠢货全都滚下去。” 王全赶忙冲太医们挥手,他们灰溜溜的退走。 明弘帝喘了口气,探一只手出来,朝玄明招了招,他的手腕遍布星星点点的血窟窿,一颗一颗的淌出来污血,腥臭就是源于此。 玄明走到床畔低声唤他,“陛下可是难受的紧?” 明弘帝点一下头,“你给朕治治吧……” 玄明回了个好字,道,“老衲需的看一看陛下身上。” 明弘帝微微合眼。 玄明便解了他的腰带,掀开带血的亵衣,那胸口已然被脓疮覆盖,瞧不清原先模样,他仔细辨认过,问道,“陛下还在吃幻灵丹?” 明弘帝咳出了一口血,气喘吁吁道,“方玄子说,朕再吃半月就能让那肮脏的东西排走,朕看胸前确实烂了,才强忍着疼继续吃……” 方玄子是苍穹山宏清观的观主,这人是出了名的方士,据说炼制丹药很有一手,甚至传出过用丹药救活过死人。 明弘帝向来孺佛,从没听闻和道家有接触,他跟方玄子搭线这中间必然是有人引荐,不过现下没空想这些。 玄明侧头对王全道,“劳烦王施主替老衲送些清水和火罐来。” 王全哪里敢耽搁,立刻差使小太监把东西送进来。 玄明又和元空笑道,“元空,你去为陛下净身。” 元空提摆起身欲接过小太监手里的巾帕。 王全赔笑挡过来,“这种服侍人的活计还是由咱家来吧,大殿下金贵,万不能埋怠他。” 玄明也笑,“王施主过虑,这疮里恐带毒,元空素来对这些熟,由他来擦洗是防止毒血沾惹到旁的地方。” 王全翘着兰花指,还想推拒。 “……滚出去!”明弘帝躺床上大骂他。 王全立时腿软伏地,“陛,陛下,奴才也……” 明弘帝拽起旁边的玉枕照着他的头砸,这一下过去,大概人就没了,玄明适时伸手将玉枕拦下,浅声说,“陛下不要动怒,谨防气血上涌。” 明弘帝紧闭着眼躺倒。 王全抖抖擞擞退出了暖阁。 温水水转着玛尼轮看的分明,这王全十有八九和萧笙祁是一伙的,不让元空和明弘帝碰面,生怕他会复宠,可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关键时候,皇帝的命重要还是他们勾心斗角重要,在明弘帝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便是他睁眼瞎,也不可能纵容他们让自己痛苦。 元空卷起袖子,用帕子过水,极细致的替明弘帝洗去污血,他眉目安和,嗅到臭味也没有变脸,手下动作温柔,没有毛燥也没有拖沓,他把明弘帝当做普通的患者,尽心为他去除脏污。 快十三年,明弘帝没有好好的看他,却是在这种境况下有了空闲端量,他被玄明教的很好,谦逊知礼,比那两个小的更省心,他像了他母后,仿佛世间万物都不会叫他留恋,又仿佛他生来就是要绝尘。 从前钦天监说他最具佛性,明弘帝不太信,这种东西本来就玄乎,不过是人嘴里说的,谁清楚是真话还是假话。 可这个孩子确实不同,他母后死了,他被迫遁入佛门,从他脸上看不出怨恨,但也看不出对明弘帝的敬仰,他把明弘帝当成一个陌生人,这让明弘帝很厌烦。 元空很快给他洗净身体,玄明将熏好的火罐悉数罩在伤口上,直听见他嘶嘶呼疼,玄明安慰着,“陛下稍加忍耐,这火罐拔完,再用药浴,过小半月您就能恢复如初。” 明弘帝着急问,“那病也能好吗?” 玄明缄默。 明弘帝顿显落寞,“看来朕是白折腾一场。” 玄明翘唇浅笑,“老衲回回入宫,陛下就这个事问了老衲数次,老衲跟陛下开导过,这病并不是什么紧要的,您若是不把它当回事,它便算不得病,您若真要把它去了,老衲也曾说过,得用刀切除。” 明弘帝紧握拳头,咬牙道,“你这个老和尚说的轻松,用刀割肉不是疼在你身上,你当然不怕,太医院里的太医都没几个有把握动刀的,若不然宫里会有那么多难产走的女人?” 这话不假,刀子锋利,谁敢往身上使,动辄是会死人的。 第44节 玄明揣着手,弯了弯眉,“您现下也好不到哪里去。” 明弘帝竖着眼一瞪,半晌泄气,“朕难道真要走鬼门关一场?” 玄明朝元空望一眼,元空走到桌边倒半盏清水喂到明弘帝嘴边。 明弘帝愣愣看着他。 元空道,“陛下请喝水。” 明弘帝一口将水喝掉,冷冰冰道,“现在倒会服软了。” 元空当听不见他的冷嘲热讽,喂完水就规矩的站到灯下。 玄明这时道,“陛下只当它是病,但它没有药可治,幻灵丹是阴毒物,您吃得不多,若是时间长了,全身溃烂,到那时谁也救不了您。” 明弘帝目中显出一丝阴厉,“这个账朕回头再算,你们只管先给朕医治。” 玄明点点头,“玄灵传信让老衲回汴梁小住,老衲冬至后大约就得走。” 明弘帝哼一声,“你们佛门事多,朕还拦着你不成,让元空留下。” 元空抿唇,“弥陀村缺不得人。” 明弘帝霎时暴怒,伸手指着他鼻子骂道,“什么破村子有你老子重要!” 温水水缩角落里捂着嘴偷乐,皇帝是真对元空上心了,亏的元空不谄媚,要换其他人早巴巴赶上去讨好。 元空拧紧眉头,没和他吵。 玄明抓了两把胡须,做和事佬,“弥陀村让元达看着吧,陛下即是要你留下,你就留下吧。” 元空俯身称是。 明弘帝气才顺了些,躺回去道,“玄明,你要在汴梁住多久?” “少不得有小半月,”玄明说。 明弘帝眯着眼沉思,“动刀有多大把握?” 玄明轻笑,“不伤骨头,死不了。” 明弘帝脸臭道,“这层脓疮也没伤骨头,朕差点去了半条命。” “但陛下伤了脾胃,”元空面无表情指出来。 明弘帝一双狭长的眸子睁圆,半天辩驳不了。 玄明促狭道,“元空说的没错,脓疮看着可怕能止住,陛下吃进幻灵丹,伤的最重的脾胃,您的脾胃里尽是毒,毒气穿过了内里显露在皮肤上,就是这些疮。” 明弘帝挥着手不耐烦道,“出去!出去!” 玄明冲元空道,“你先回吧,老衲再陪陛下说说话。” 元空弯着腰朝他和明弘帝敬过,瞥一眼温水水,带她一起出了寝殿。 萧笙祁和萧承勋都守在殿前。 瞧他出来,萧承勋慌忙道,“皇兄,父皇怎么样了?” 元空扯了扯唇,“陛下没什么大碍。” 萧承勋拍拍胸脯,“那就好……” 他哥俩好般的将手搭到元空肩上,“皇兄,母妃听说你来宫里高兴坏了,你随臣弟去她宫里坐坐吧。” 元空拉开他,“主持让贫僧不要乱跑。” 萧承勋面上闪过一丝阴晦,快的让人瞧不见,他做一副热情的样子,问道,“皇兄准备呆几日,臣弟空了也好来寻你。” 元空笑道,“贫僧也不知。” 萧承勋一讪。 萧笙祁这时开口笑,“皇兄这次大概就不走了吧。” 说的好像他不愿意走似的。 元空淡淡注视他,“贫僧是云华寺的僧人。” 萧笙祁笑得欢,想往他肩膀拍,被他让开,萧笙祁有些微尴尬,但仍保持亲善,“臣弟还得替舅舅跟皇兄说声感谢,若不是你出手,舅舅不知还得蒙羞到何时。” 元空说,“当不得谢,原本就是贫僧多管闲事。” 说实话,元空委实不会装,场面上大家做做样子,只要对付过去就行,元空是直板板的回话,虽说也没多大问题,但到底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 不过总归以后是要对上,虚情假意也没什意思。 萧笙祁闭住唇,一旁的王全灰头土脸的抬浮尘冲他挥了挥。 萧笙祁便对着元空和萧承勋道,“太常寺那边估摸一堆事要处理,我先走了。” 元空与他颔首,也和萧承勋道,“贫僧也不便久留。” 他旋身要走。 萧承勋突的唤他,“皇兄等等。” 元空顿住,萧笙祁便赶忙跟王全走了。 萧承勋走到元空身侧,在他耳边低低道,“方玄子是王全引荐给父皇的。” 他说完瞧元空愣神,得逞的笑起,随后扬长而去。 元空顿了顿身,也慢慢踱回焕章殿。 进屋里,温水水就把玛尼轮丢还给他,只手褪下太监服,解了纱布,胸前勒的发紫,她着元空的宽大内衫卧到棉席上,脚懒懒的搭在他腿上,“陛下看起来不怎么精明。” 元空轻触她手,没觉得冷,便任她乱穿,“这话不要随便说。” 温水水滚了两下,头发散落,她背对着元空道,“你师父挺好的。” 虽说把他除名了,但在陛下面前依然护着他。 元空将外罩的袈裟脱去叠整齐放进橱柜中,蹲地上摸了摸墙壁,温温的热,估计没多久就得冷,他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木头,“主持一直这般。” 温水水一扭身,顺着席子爬到他脚边,长衣半裸,被浓发盛住,她想伸手摸炉子。 元空深着目揽起她坐到腿间,她轻皱一下眉,腰被他按着不准挪,她颤唇道,“我想摸炉子。” 元空凝视她。 温水水舔了舔唇,腮红蔓延全脸,“三殿下跟你说什么?” 元空看她的勒痕,“这几日不要勒着了。” 温水水撅起唇。 元空摩挲她的唇瓣,“他跟我说,是王全把方玄子指引给陛下。” 王全约莫是要完,只看着能不能让萧笙祁也受牵连。 温水水咬了咬他的手指,羞声道,“你向前扮女人,我今儿扮男人给你看。” 元空手没放开,眼眸盯着她。 温水水动了动腰,自己把他手拿开,仍拿着那件太监服进了小间。 元空手拿着火钳掏了掏炉子,让里边儿火烧的更旺。 过一会,偏门开了一点,温水水从里面走出来,直走到门槛停住,她的腰极细,太监服原本的腰带被她又重新束紧,贴着她的腰向上山峦迭起,向下曲线毕现,她的前襟分岔,将将能见着起伏的白肤,内里没穿东西。 长发被她虚虚用一根绳扎着,落两根碎发在颊边,更显妖娆。 她穿着男服,却要勾走男人魂。 她两手攀在门框上瞅着他。 元空瞧着她心火乱窜,骤然偏头道,“换掉吧。” 温水水对他的反应很失望,挪步到他脚边踢他。 元空放开火钳,挺直身板,她自如的坐到他怀里,细长的腿翘起让他看,果见一白到底,他通体如坠火海,一下摁住她人,她跟着蹙眉眯眼,“你道貌岸然……” 元空挑起她的下巴,一忽儿想把她撂走,一忽儿又想把她办了,脑中天人交战,他只得道,“在宫里。” 温水水吻一下他,透过唇息悄声道,“你前儿问我,玩的什么。” 元空握紧她的腰,肌肉蹦出。 温水水晕着眼掰他手,口中怯懦道,“那是女人用的,缅铃……” 这声将停,她就想逃,可元空托住她的腮猛一口噙住,翻身将人拖进了棉席里。 这边满室春,明仁殿那头却是大阵仗,明弘帝药浴后勉强好了些,便立刻让人杖杀了王全,方玄子差点逃出宫,也被燕妃派去的几个太监给逮住,明弘帝自是怒不可遏,叫人将他剁成烂泥喂了狗,燕妃倒是被他夸了一顿,林贵妃那厢一潭死水,外头出了什么事她都没出来,仿佛她从未参与其中。 下晚玄明就出了宫,元空送他走后再回屋,温水水已经醒了。 她靠着枕头缩在炉子前烤火,恹恹的揉着肚子。 元空捏着她的脸,温温道,“肚子疼?” “……你老发疯,”温水水控诉他。 元空起身站窗边,没什么人了,这处本就荒凉,现下更瞧不见宫人穿梭,他合上窗,“若是我一直在宫里,你也不用回宅子了。” 温水水怔住,“可,可我的生意……” 而且她到底是女人,长此以往和元空那般,身子迟早要有了,元空藏着她暂时行,以后怎么办?她几乎就等于是不显于人世,弥陀村有个温水水,她现在的身份尴尬,她万万不能真被元空囚起来。 元空侧眸看她,“不是有周施主?” 温水水说,“先前说好的,我要做生意,你若回宫了,我也不要这样见不得人,你得娶我。” 元空笑着,“嗯。” 温水水眼热,一转头道,“你把我送出去。” 元空坐过来,替她揉腰,“送你出去,你再作孽?” 温水水不服气,“我怎么就作孽了,你救人救傻了,难道温昭是个人?” 元空冷睨着她,“他不是人,你还敢跟他碰面,打的不够?” 温水水张手推他一把,愤愤道,“他觉着我是好人,信里言辞恳切的邀我,往先他最是瞧不起我,现在我占上风了,你却拦着我!” 元空轻道,“你想让他彻底拜倒,你也要付出代价,我为什么要纵容你跟他交往过甚?” 第45节 第44章 四十四个大师 不受宠就是这么惨 温水水别过脸, 才想从他手里躲开,又被他牢牢把着,她瞪他, “你从前都不这样的。” 从前他温顿、知礼,和谁都保持着距离, 她硬生生将这个距离撕没了, 现在却指责他不好。 元空没甚情绪笑道, “我只能是根木头,你起兴便粘着我, 等我碍着你, 你就想一脚踢走我。” 温水水面显局促, 慌乱抱住他脖子道,“你乱讲话,我想跟你一起,你那会儿老推开我……” 元空没有回抱她,手也从她腰上拿开, 淡声道,“我明日送你走。” 温水水眼眶一湿,脸蹭到他耳下, 细小声泣道, “我说了不见温昭,你不信我。” 元空抿声。 温水水抬着脸与他交颈, 腰自觉送到他手掌里,全身依赖的依偎着他,“等你还俗了,陛下会在宫外赐你府邸,到时候我想和你睡一起。” 元空面色稍有松动, 搂起她放到胸前,看她软软的缠着自己,目色渐暖,“还出宫么?” 温水水暗咬着牙,只得摇头。 元空替她理好衣裳,自柜里取出一件大袖衫要让她换上。 温水水拒绝,人往他身上钻。 元空轻掐她脸拉起来,“火墙没人供热,加件衣裳免得冷。” 温水水拍他手,身子赖着他不走,他身上热气大,她也不太冷,“谁叫你被陛下冷落,不受宠就是这么惨。” 元空无奈,环着她盘坐到席子上,就手摸到手炉往里面装了些火星子,塞到她腹下,只听她舒服的喟叹,好笑道,“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交付到别人手中?宠或不宠是他人的事,若真靠着这个存活,以后也会因这个而死。” 温水水吻他唇,叽叽咕咕道,“可宫里的女人都要仰仗着陛下的宠爱,失宠就意味着跌落,就连我父亲的后宅也这样,林月妍没了父亲的宠爱,一个外室她都斗不过。” 元空抚摸着她的后颈,看她眸光迷离,他衔着她慢慢品,“众生平等,男人女人都不应该用宠来禁锢,女人受困,也不能太过倚仗男人的心。” 人心是最不可靠的。 温水水搭着他手臂,翁道,“你自己这般说,你以后就娶我一个。” 元空的吻暂住,异常认真的看着她。 温水水羞怯,仰着脸贴紧他。 元空掌住她头,轻轻笑道,“我修佛理。”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即便入世,他也是为了温水水入世,没道理再去和其他女人周旋,他修了这么多年佛,心境沉着,有一个温水水已经叫他欢喜又头疼,他眼里瞧不见别人。 温水水绵绵笑起,“花和尚。” 元空黑脸,“别乱说。” 温水水咬他,“我肚子要是大了,你不仅是花和尚你还是假和尚。” 元空露出一点窘态,须臾移走眼睛低咳声,“不会的。” 温水水捶他,“怎么不会?你那样……” “我都喝药,”元空尽量用平常语气说。 温水水一脸错愕,“你吃什么药?” 元空不做声。 温水水反应过来,大张着眼,“避,避子……” 元空干巴巴的嗯一声。 温水水噌的挺直腰,彻底惊呆了,她只听过女人用避子汤绝孕药,没听说男人用这东西,她观察他神色,确实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她突然有点心疼,柔笑问道,“会伤害身体吗?” 元空垂视着她,“用量不多,不会有伤害。” 温水水说,“停掉吧,省得哪里不好了。” 元空疑惑,“哪里不好?” 温水水的视线一寸寸往下移,移到一点就迅速撇开,“我听说那药用长,会对根子有伤。” “胡说八道,”元空表情难看。 温水水不放心,摆正他的脸道,“你别吃药。” 元空圈住她进了内室,塞她进床里,“我去做晚课。” “你都不在云华寺,你做什么晚课,你就是糊弄我,”温水水拴着他胳膊,半个人趴着他不许走。 元空摸她头发,哄道,“晚课不能不做。” 温水水往他胳膊肘藏,人挨着他不愿离开,“那你带我一起做。” 元空浅浅笑了笑,取出两个蒲团并一起,他坐上头,她不愿坐旁边,依然抱着他的腰贴在他身上,他顺着她的细背,“我如今算不得法门,但晚课规矩还是要有的。” 温水水嘟哝道,“我不会。” 元空便团着她要放到蒲团上,她悄悄说不想,两只手抓紧他的腰就是不走。 元空微低着眉,指节轻触她的脸蛋,到底没忍心将她扯开,他凝望着她道,“我们这一天下来做了许多事,有好的也有坏的,好的要继续努力,坏的要反思,往后不能再做。” 温水水轻嗯一下,耳朵听着他的心跳,喃喃说,“你喝药是坏事。” 元空手微滞,未几沉声,“现下是晚课,莫乱说旁的。” “你就是在做坏事,”温水水一口咬定道。 元空揉她的头发,“乖一些。” 温水水霎时面颊染出红,埋着脸再说不出犟嘴的话。 元空一面拍着她,一面徐徐念出,“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1……” 他念的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穿入温水水的脑海,她的心头一瞬放空,就好像所有的前尘往事都在这梵经里被荡涤,她变得迷茫,陷入到一种虚空中,到后面就失去了思考,迷迷糊糊的听着他往下念,只觉得好听,好听的她明明可以睡着,但又不想睡。 西洋钟敲了一响,元空停下声,抱她进床里,她枕着他的肩唔着声道,“你不能丢下我……” 元空亲在她唇边,“不丢。” 温水水便身心放松,靠着他晃进睡梦中。 元空注视着她的眉眼,心内有震动,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的姑娘产生眷恋,任她在怀里肆意妄为,会因为她和别的男人碰触而愤怒,他感觉不可思议,但又合情合理,这样灵动柔媚的女人,只要露出本性,又有谁不愿做她裙下臣。 他伸一指描绘着那两条细眉,划到眉尾,她说了句梦话,“……想坐在你肩膀上。” 元空低笑,是踩在他头上才对。 外头门突的被人推响,“大殿下!” 元空给温水水掖好被角,下床穿回袈裟,慢步到门前打开,门口站着个太监,穿的红曳撒,估摸是明弘帝跟前当差的,他问,“什么事?” 那太监敬着声道,“陛下犯头疼,叫您过去看看。” 元空说,“头疼去找太医。” 太监一噎,这明显是要他去说说话,这么好的机会都瞧不出,果真是当和尚当成了呆子,他憨笑道,“陛下说是伤口也疼,太医们都不经事儿,还得劳烦大殿下瞧瞧。” 元空皱着眉头深思,片晌还是背身合上门随他一起走了。 —— 明仁殿灯火通明,元空进暖阁正瞧明弘帝靠在床头看奏折。 元空往地上跪,“贫僧拜见陛下。” 明弘帝把奏折一扔,“起来。” 随着这声,就有宫婢端来杌子到元空身侧,元空坐好,垂眸道,“听说陛下伤口发作了。” 明弘帝斜看他,“朕的伤口不发作,你是不是就不过来了。” 元空噤声。 明弘帝冷哼,“朕让你进云华寺,看来还顺了你的意。” 元空还是沉默。 他这态度让明弘帝一头火,他抓起奏折往他身上砸,“你做和尚做的开心,想让朕断子绝孙吗!?” 元空这才抬眼瞧他,“贫僧是遵照您的旨意入云华寺。” 明弘帝眼神一凶,“那还是朕的错了?” 元空便又不说话。 明弘帝思前想后,倒真是自己一手安排下的,怪不到元空身上,但他确实恼火,冲元空道,“你母后在外散播朕的谣言,朕难道不应该惩罚你?” “母后没做的事,望陛下不要污蔑她,”元空冷声道。 明弘帝当即火大,若不是离他太远,真有可能一巴掌就扇了过去,“那谣言是从你母后宫中传出来的,谁污蔑她!” “宫里这么多人,除了母后,陛下的病也有其他人知道,”元空陈述着事实,这后宫多的是女人,明弘帝只要临幸一个,他的病就有暴露的危险,光凭着谣言就判定是杨皇后所为,本来就是荒谬。 明弘帝目中显出阴鸷,“她身边的掌事宫女亲口承认是她授意,朕还能冤枉她?” “陛下只听掌事宫女的话,却不听母后辩解,您想过没有,掌事宫女是被人收买,为的就是要置母后于死地,”元空反问他。 明弘帝顷刻一震。 元空站直身,“陛下没什么毛病,贫僧告退了。” 明弘帝喝一声,“你给朕坐下!” 元空站着不动。 要是现在明弘帝能起来,估计他冲上前就要给元空几拳,这么个狗崽子原本就被他丢在云华寺,想不通他现在干嘛要将人留在宫里找罪受,就让他在云华寺自生自灭也没人会在意。 “朕明日派人去查那个掌事宫女,朕让你看的明白,是你母后对不起朕,不是朕陷害她!” 元空便坐倒,兀自凝目,“等陛下身体康健,可否放贫僧回云华寺?” 明弘帝抄起玉枕就要砸过去,但又怕真把他砸死了,硬是忍着没下手,怒道,“云华寺,云华寺,你不用回了!” 元空慢慢道,“贫僧曾在主持跟前承诺……” “你闭嘴!”明弘帝暴吼一声,真感觉身体都要气炸。 第46节 元空便安分的把嘴闭上。 明弘帝呼哧呼哧倒回床,冲他招手,“过来给朕按按头。” 元空走近他,伸指替他按摩。 明弘帝稍微服帖。 元空说,“今日祭天的告文贫僧还没誊写。” 明弘帝烦躁将他手推走,“周免!” 那个穿红曳撒的太监机灵跑进来,“陛下。” “领他回去拿告文,”明弘帝道。 元空拧声,“贫僧可以自行回。” 明弘帝满脸黑,“祭天的告文是让你乱写的吗?朕要亲自过目。” 元空懒的跟他抬杠,随周免一同出了寝殿。 —— 焕章殿内,温水水半梦半醒中听见开门声,她轻叫了声元空,没人应,这时稍稍清醒,她自己摸索着系好衣裳,缩在被窝里警惕的看着阁门。 果然没会子阁门开了,一个宫女摸了进来,一直摸到床边,还上手往被子里塞。 温水水猛推她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那宫女做出柔柔弱弱的样子娇声道,“大殿下干嘛这么大力,奴婢是来服侍您的。” 温水水一下爬起身,“谁让你来的!?” 宫女眼见着床上出来个女人,立时收起柔弱相,轻挑的对她上下打量,“你又是谁派来的?” 温水水按住手上的扳指,似笑非笑的瞧着她,“你猜。” 那宫女便自作聪明,“你定是二殿下那边派来的!” 照她这话,她必定是三皇子萧承勋派来害元空的。 温水水一倏阴森森盯着她,“我是遵从三殿下的吩咐过来的。” 那宫女呸的一声,帕子一甩对着她大骂,“什么浪货都敢说是三殿下的人,仗着自个儿几分姿色,便以为爷们儿见了就昏头,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 温水水踏下床,扬手对着她的脸狠狠扇了一耳光,直打的她发懵,伸脚又踹到她身上,连踹了几脚,看她站不稳跌地上,她便居高临下的讥讽道,“谁是浪货?” 宫女疼得抽搐,直往门边退,“我,我是……” 温水水跨到炉子边拎起火钳,径自在火里灼烧,“三殿下让我来教导大殿下知人事,你是个什么东西?” 火钳烧的通红,想来烫在人身上便是巨疼,宫女连连往地上磕头,呜呜着哭道,“我,我不是东西。” “既然知道自己不是个东西,还不快滚,”温水水将火钳往她跟前一抻。 宫女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着跑了出去。 温水水扔开火钳,忍着手抖长呼气,倏尔如白日一般换上太监服,遮上皮站到焕章殿外,充做守门小太监,静等着他们人来。 —— 那个宫女果然跑回去和萧承勋汇报了这事,萧承勋左右一想,便把这事算在了萧笙祁头上,他的人进不去焕章殿,但他可以借着这事报到明弘帝跟前,总得叫萧笙祁受一顿教训。 燕妃半夜进了明弘帝寝殿旁敲推测把事情往萧笙祁身上引。 明弘帝怒火中烧,不仅将她斥了一顿,也差了人去把萧笙祁并着林贵妃一同叫来。 元空和周免入焕章殿取告文,却见温水水立在门边,他有些纳闷,好端端的不睡着,怎么起来穿成这样? 温水水冲他眨两下眼。 元空心知有事,便把告文由她捧着,带她一起去寝殿。 周免跟在他身旁,瞧他呆头呆脑,免不得笑道,“大殿下,您跟陛下是父子,这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您和陛下还是和和气气的好。” 元空点点头,“贫僧多谢周施主开导。” 周免干笑两声,只叹真不是生长在宫里的人,若换个其他的皇子,他这般说了,早会意。 一行人进暖阁,恰见暖阁里跪了不少人。 林贵妃哭哭啼啼道,“陛下,臣妾当真不知,这种荒谬的事,臣妾岂敢做……” 明弘帝按着太阳穴,眼底红血丝密布,先对元空道,“你殿内那个女人呢?” 元空微愣。 周免忙走到床畔给明弘帝顺气,“陛下,大殿下那儿哪有什么女人,就一个看门的小太监,呶,大殿下还给带来了。” 温水水应声跪地,抖着声道,“奴,奴才拜见陛下。” 明弘帝眉毛倒竖,趁手挥到燕妃脸上,“你不是说,他殿里有个女人吗?” 燕妃捂着脸哭泣,“臣妾也,也是听底下宫人说的……” 明弘帝寒声道,“把那个宫人拉进来,朕要问话。” 两边太监照话去燕妃宫里将那个宫女抓来,宫女伏在地上不停的磕头,“陛下,大殿下的屋里有个女人,自称是三殿下派来的,说是,说是……” 明弘帝大声质问,“说是什么?再吞吞吐吐,朕拔了你的舌头!” 那宫女立时怯怕道,“说是教大殿下知人事。” 明弘帝抄起手边的茶水对着她猛摔过去,“放肆!” 瞬时满地人伏倒。 明弘帝气的发晕,心里大概有了计较,眼看着燕妃道,“他殿里的女人是老三送过去的?” 燕妃大呼冤枉,“陛下,臣妾向来敬重皇后娘娘,岂会做这等龌龊的事?” 这话明弘帝信一半,她是杨皇后从前带进宫的贴身丫鬟,敬重是一回事,捣鬼是另一回事,要不然这宫女怎么会跑到元空屋里去的? “你进焕章殿干嘛?”明弘帝问宫女。 宫女抖得更厉害,她不自觉朝燕妃看,燕妃凶狠的瞪着她,她绞尽脑汁想到个借口,“娘娘叫奴婢送些点心给大殿下。” 明弘帝哼着,眼转向林贵妃和萧笙祁,“今儿是祭天大事,你们私底下搞这么多小动作,是以为朕死了吗?” 林贵妃一头雾水,“陛下,臣妾纵然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今日惹是生非,这些天,臣妾日日吃斋念佛,怎敢对佛门不敬?” 明弘帝觑着眼盯他们,“朕让老二去学规矩,规矩没学多少,宫里倒搅的一团糟,你们一个两个心怀鬼胎,当朕是傻的!” 第45章 四十五个大师 陛下想给你女人,我不高…… 林贵妃瞠目结舌, 一忽儿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尾,燕妃挖了个坑,把她给埋了, 她根本无力解释,这十几年她们虽然暗暗较劲, 但也不可能在台面上弄得这般难看, 想来是她儿子如今入太常寺将燕妃刺激到了, 想一出这样的损招。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谁也捞不到好处。 她攥紧手隐忍着将这口气吞下, 元空回宫已是出乎她意料, 再要跟燕妃争, 最终得利的就是他,她得按捺住,回头再计较。 她朝萧笙祁瞥过,萧笙祁原本还想辩解,这时也顺她意思默不作声。 明弘帝眼看着他们不说话, 那股气倒像是从中间被掐断,他指了指林贵妃,又指了指燕妃, 阴声道, “再叫朕发现有下次,朕饶不了你们!” 两人瑟瑟发抖, 皆老实称是。 “都给朕回去禁足,”明弘帝烦腻的挥手。 两个女人互相冷冷对看,片晌各自退出暖阁。 明弘帝被这一阵闹得精疲力尽,也没心思再和元空纠结什么告文,对他道, “晚了,告文先放这里吧,等朕空了再看。” 元空向他行一礼,拿起告文放案桌旁,便准备带着温水水离开。 明弘帝看他神色漠然,没来由的想到话,“你都二十二了,老二和老三十四五岁身边就有人服侍,若不然,朕赐个把人给你。” 温水水立时汗毛竖起,果然来了,元空逃不过。 元空竖起手掌合十,“贫僧有手有脚,不需要人服侍。” 明弘帝才消的气又从心坎儿里冒出,他一翻身躺倒,“滚出去。” 元空立马出了暖阁,温水水跟在他后头暂时松懈。 入夜宫里安静,他们出了寝殿往西边行道,就见不着什么人了,不过偶尔能看见禁军路过,等行道走到头,禁军和宫人几乎就见不着人影,间或能听到寒鸦怪叫。 元空走在前头,肩背挺阔,即使在深夜里,也能给人带来安全感。 温水水踮着脚趴到他背上,他当即停住,微俯身任她伏上背,他背起人轻声问道,“走不动了?” 温水水撒娇道,“陛下想给你女人,我不高兴。” 元空浅笑一声,驮着她慢慢走,“他左右不了我。” 温水水凑近一点,侧脸靠着他的颈抱怨,“今天那个宫女跑进来骂我。” 元空目色愈冷。 温水水瞧他脸发沉,又得意道,“我打了她一顿,还告诉她我是三殿下派来的,让他们窝里斗。” 元空听着生笑,“聪慧。” 温水水摇摇头,被他背进了殿内。 屋里冷的没法站,火炉熄灭了,火墙隐隐散着寒气,温水水下地就往他臂弯里躲。 元空放她坐到一条腿上,单臂环着她,剩一只手拿出火折子吹燃重新生火。 温水水看他熟练的做着事,发愁道,“宫里真的看人下菜,咱们冻成这样,也不见人来送东西。” 炉子燃着,屋里开始亮堂,元空笑笑道,“不说他们。” 温水水呢喃着,“那个燕妃瞧着是个好的,可背地着实不正派,怨不得是丫鬟爬上来的,尽指使人做些爬床的勾当,三殿下那会儿要你去她殿里,估摸着也是给你塞人。” 元空低头笑看她,“不要说些脏话。” 温水水红着脸反驳,“……我说的是事实。” 元空微微皱眉,“他们做他们的,自有他们的苦受,你莫把这些不好的事情挂嘴上。” 温水水偏头,很不赞同道,“你如今进宫,佛门的规矩自然是好,但宫里多的是恶鬼,你今日难道还看不出来,他们都巴不得你有事,你的良善在这里没有用,老天爷不会惩罚他们,只有还击才行。” 第47节 元空淡淡道,“为非作歹,我自然会找证据将他们绳之于法。” 温水水泄气,“你就是笨蛋。” 元空抿笑过,手指覆在她腰边,道,“去里头把衣裳换了。” 温水水忸怩的摇头,“缠的疼。” 元空放下柴火,碰碰她的腮边,“先进去,我过会给你按摩。” 温水水眼底盈出水,揪着他的袈裟不想让他脱,“你跟我一起进来。” 元空扒开她的细手,将她拨到旁边,先褪掉袈裟,自顾拿起大袖衫才弯腰下来将她抱起。 温水水急促的挠他耳朵,人还没跳下地,就被他揪进了内室。 片晌衣衫松散,元空揣着她进被里,伸手为她推拿揉捏,她一身劲都叫他给打没了,昏头昏脑的呜咽,他做着极燥热香艳的事,脑子是清明的,可身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只念着要把瘀青去掉,自己煎熬却无从摆脱。 待的温水水颤颤巍巍往柜子旁爬,他空另只手把人拖回来,她含着泪扭头看他,很快又垂下脸,“不行的……” 元空眼眸深黑,“还疼么?” 温水水悄声嗯着,旋即又轻轻摇头,“好一点了,想睡觉。” 元空僵直。 她眼泪滴出来,颊边濡湿,羞羞的往他怀中依。 元空伸一指揩去泪,卷起被褥将她带入黑暗中。 未过半柱香,屋外听到人声,元空急忙退身下床。 温水水陷在床褥里殷殷望着他,探一只润粉手腕出来没多大力的拉着他。 那手腕上还戴着碧玺,衬的她肌肤愈加细腻。 元空单膝跪过来,扶着她的脑袋枕到枕头上,柔声道,“好像来人了,我去看看。” 温水水瘪嘴,“你去洗洗。” 元空弯眼说好,轻手拍了拍她,直看她微微闭眸才转进浴室稍作更洗。 浴室里的水冰冷,他洗出来一身寒气,瞧没什么不妥,便走到出去,到阁门边开了门。 外头候着不少太监宫女,都在殿内打扫,周免指挥着他们。 元空走到周免身旁,周免一见着他,便被他这身冷气冻的后退一步,“大殿下这是才从冰窖里出来吧,都能冻死人。” 那些宫人往殿内搬器具摆设,元空瞧着问道,“周施主,他们这是做什么?” 周免甩了甩浮尘,弓着腰道,“陛下晓得这里没人,特叫奴才给您送些能干活的,眼瞅着您老实,他特意跟奴才提了,不经您允许,不让这些奴才进您房门。” 说完他还偷偷瞄元空,没在他脸上看出感动,心下可惜明弘帝这示好打了水漂。 元空道,“贫僧一个人习惯了。” 周免咳一声,“大殿下不懂事,陛下的话断没有收回的道理,这福气您收着就是,又不会让您少根汗毛。” 元空没表情的奥声,反身栓了门。 周免啧啧摇首,这就是块石头,陛下都如此对他,他还能无动于衷,还真有不看重权势的呆子。 元空盘膝坐到窗边,静听着外头叮咚巴拉声,心下惶惶,温水水就躺在他床上,这些人只要有一个进来,他们的秘密就藏不住,这里终究不能久待。 —— 两宫妃子禁足,原本是不能出来晃荡,但娘家有人来,自也能接见。 林月妍便在几天后入宫见林贵妃,恰时明弘帝能起身,元空陪他在殿外晒太阳,温水水就站在门口,瞧他们父子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互呛,竟颇有趣味。 “你给朕按肩膀,是按的死人吗!就不能轻点,”明弘帝斥道。 元空下手掐捏,听他嘶的叫,也没放轻,只道,“陛下的骨头僵硬,素日该是不惯活动,长此以往容易致瘫,贫僧重些力道是为陛下好。” “朕还没病都被你提前说了瘫病,”明弘帝撇走他手,活络活络肩,倒确实比往日轻松许多。 周免这时凑过来道,“陛下,温夫人带着温二小姐进宫了。” 明弘帝搅了搅耳朵,“朕记得温烔那个大女儿今年也该有十七了,好像从没见过人。” 元空望一眼温水水,她眉目沉静,没有愤懑。 周免嘿嘿笑,“温大小姐是温大人前夫人所生。” 明弘帝了然,“朕老糊涂了,他先前的那位夫人没活多长就死了,可怜。” 怎么不可怜,一尸两命。 温水水凝着目,面具下的脸覆满仇恨,总有一日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娘亲所受的痛苦她必定要加倍还到这些人身上。 周免不敢递话。 明弘帝眼珠子瞄到元空,似有旁的意味道,“他家二姑娘过完年也十五了,还没定亲吧。” 周免忙笑道,“前些日子说是在和韩大人家商酌亲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冷下来了。” 这突然冷下来自然是温烔养外室的事被捅的满大街都知道,这种事放私底下谁都不在意,可说到明面上,就是丢人的事,京都权贵谁家不是妻妾成群,养个把女人那是风流,但朝臣都注重名声,外室之流的说出去就是没有体统,家风不正,谁家也不敢跟这家人结亲事。 若是叫皇帝知晓,传大了都有可能保不住官帽。 周免自不好在他跟前抖落这种话,打着圆滑道,“这个奴才就不清楚了。” 明弘帝绕了绕手,问元空,“朕记得你去过温家,他家那个二姑娘你见着如何?” 温水水心里咯噔,他这是又想给元空说亲事,还说到温若萱头上。 元空眼皮往下,神情很冷,“不知道。” 明弘帝眸子一厉,“你能知道什么!” 元空撤了手,清清朗朗的站在一旁,把他话当耳旁风。 明弘帝见惯了他这副德行,也不太像之前那般气,悠闲道,“翠芙殿离得不算远,朕带你过去瞧瞧人,你若喜欢,朕给你定了。” “不喜欢,”元空一口回绝。 明弘帝哼道,“你不喜欢,朕去看,朕喜欢照样赐给你。” 元空看着他浅薄道,“陛下喜欢,就自己收着。” 明弘帝一口气掐住,倏忽窜起身道,“摆驾翠芙殿。” 周免忍笑着招呼人送来步辇,扶他上坐。 明弘帝俯视着元空,“跟着,跟丢了朕亲自动手鞭笞。” 元空目中闪过腻烦,随在步辇身后,温水水紧跟着他,心酸的想哭,明明她也可以的,她却被人忽视,元空便是想娶她,也要过明弘帝这一关。 元空侧眸盯着温水水,朝她递了个笑。 温水水勉强好受,又不敢离他太近,错开两步融进太监堆里。 —— 翠芙殿里,林月妍正抱着林贵妃痛哭。 “娘娘,那个负心汉不是人,他背着臣妇养外室,还为了那个外室打臣妇。” 林贵妃自身难保,哪里能顾得上她,只能安慰两句,“到底是男人,为了你十几年没纳妾,这有几个能做到的,那些个男人谁不爱偷腥,总以为外头是好的,等清粥小菜吃腻了,自然就回来了,你是一家夫人,犯不着为个没名没分的女人跟他生分,闹得人尽皆知,到头来还得自己吃苦头。” 林月妍收住泪,握住旁边温若萱的手,恨道,“若不是他管不住自己,萱儿何至于婚事被搅没了,臣妇如今想明白了,这些年为他做的算是喂了白眼儿狼,他现下只想要那个贱女人,还特意为她置办宅院,两个没羞没臊的住在里头,根本不着家,他现时也用不着臣妇,便想将臣妇挤走,好让那女人上位。” 她似是下定决心,急着对林贵妃道,“娘娘,他身为朝臣带头养外室,这算是败坏风气,您跟陛下说道说道吧……” “跟朕说道什么?”明弘帝晃着步子走进来。 林贵妃三人立时跪地,林月妍方才还火冒三丈,这会儿见着明弘帝又暗自后悔起来,话是这么说,真要将温烔贬了一通,她这个夫人也连着受累,得不偿失。 “都起来吧,”明弘帝坐到林贵妃的座位上,元空就干杵在门口,他方才听了大概,林月妍应该是过来向林贵妃诉苦,不想叫明弘帝听到,这会子难收场,不定就惹了麻烦,估摸着温水水要开心,只一想起她眯着眼睛笑得像个小狐狸,元空脸色都温润许多。 林贵妃笑着道,“您还不知道阿妍吗?一有事就往宫里跑,芝麻粒点儿大的事也要哭上半天。” 明弘帝视线落在温若萱脸上,瞧着是有些小,脸也不算出挑,不过胜在俏皮,正配元空沉闷的性子,他随意道,“什么芝麻粒的小事值得夫人哭成这般?” 温水水冷眼看着她,猜测她不可能真在明弘帝面前说出温烔养外室,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出事了都不好过。 果然林月妍抹抹眼泪,干笑道,“……回陛下,老爷近来纳了个小妾,臣妇一时没控制住,才在娘娘跟前说了糊涂话。” 明弘帝新奇,“温烔也会纳妾?” 满朝谁不知温家有悍妇,温烔是个怕老婆的人,竟也有胆子纳妾。 林月妍苦不堪言,不知道要应和他还是继续哭。 明弘帝反应过来,大手挥道,“男人嘛,三妻四妾也算正常,夫人大度些,好歹半生夫妻,不能因着这点小事伤了夫妻和气。” 帝王亲自劝说,林月妍再有怨言也不敢说,只得打碎一口牙和血吞。 温水水在一旁看的乐开花,这可是她自己说的温烔纳妾,转头温烔就能把容鸢纳进温府,她要是再阻拦,谁都会数落她。 明弘帝心情尚好,问林贵妃,“这小丫头可有说人家?” 林贵妃不知他心思,只当他是要给温若萱指婚,笑道,“萱儿还没及笄,倒不曾议过亲。” 明弘帝略满意的点头,“朕瞧着乖巧。” 温若萱脸通红。 温水水满手都是汗,她甚至顾不得礼数去看元空,即见元空铁青一张脸。 他紧握手,突然竖起手掌道,“陛下,主持临走时叮嘱贫僧要每日摘抄经文。” 明弘帝大好的心情就被这句话给消完了,他死盯着元空,不见他有半分畏怯,他不怕死也不畏强权,真的要给他强加指婚,估计更叫他生出逆反心态,怎么着也得先让这个小混蛋尝到女人的好处,他才会安分。 明弘帝便摆摆袖子,也起身道,“朕也瞧瞧你抄的什么经书,都快把人抄成了蠢蛋。” 温水水翻了个白眼,心道,到底是当皇帝这么些年,脸皮比一般人厚的多。 林贵妃本想他今日过来,她好借机温柔小意,也能减去禁足,谁知这还没说上几句就走,她想拦还没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林月妍等他们出了翠芙殿,才道,“娘娘,陛下对大殿下很上心。” 林贵妃揉着太阳穴,“本宫暂时不能再有动作,陛下眼睛盯着这边,大殿下这回定留宫,好在燕妃搞那么多破事,想必大殿下再蠢,也不可能再跟她结盟,先放放吧,等本宫出来再说。” 林月妍低应着是,便带温若萱退出翠芙殿。 —— 第48节 明弘帝还真跟着元空回了焕章殿。 焕章殿简陋,比不得其他殿奢华,连张像样的榻都没有,明弘帝就端坐到椅子上,放眼看元空抱着经书坐到书桌前,他身旁的小太监为他研磨,柳腰削肩,若不是看那脸确实是个太监相,身段倒容易叫人误会。 红袖添香自然是美的,明弘帝托腮沉思,等过段时间让他出宫建府,赐两个侍妾给他,日子久了,等他融入进去,再择选世家千金赐婚,温家的那个小丫头确实挺好,若是相貌上再俊俏一些,倒是真和元空般配。 他想的入神,周免悄步走来,凑他耳边道,“陛下,您派去探查掌事宫女的人回来了。” 第46章 四十六个大师 骗钱 明弘帝捏了捏指头, 瞧元空执笔写的认真,便故意扬声和周免道,“把人带进来。” 元空执笔的手未停。 温水水鼓着唇对他无声道, “他又要作妖。” 元空提笔沾点墨,瞥她。 温水水瞪他, 旋即自己生闷气。 周免带进来一个侍卫, 那侍卫进门就跪地, “卑职叩见陛下。” 明弘帝小啄一口茶,斜眼看元空, “调查你母后那个宫女的人回来了。” 元空缓缓放笔, 正襟危坐。 明弘帝俯视着侍卫道, “查的怎么样?” 侍卫道,“回禀陛下,那位掌事宫女自当年事发后离宫返乡,但死在了途中,卑职去了她老家豫章一趟, 她家□□五口人,也悉数在一夜之间消失。” 这个消失只怕凶多吉少。 这样死无对证,多年后明弘帝想再翻案根本查不出来线索, 但这也从侧面说明了, 杨皇后是被冤枉的。 明弘帝压着双目扬手一挥,侍卫默默退走。 屋内静谧, 谁也没先开口。 直听到屋外一声清脆的鸟叫,明弘帝抬着猩红的招子凝望元空,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没有怨恨,没有期盼, 但明弘帝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怨怼。 明弘帝想笑,但笑不出来,他轻声道,“朕害了你母后。” 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因为他的愤怒,剥夺了杨皇后的后位,逼的她自杀证清白,可即使如此,他依然恨她,恨一个人很容易,他有着一具丑陋的身体,他无法恨自己,所以他将这恨转移到她头上,他恨她在外散布着自己的丑事,纵然那是事实,但他无法承受他人的耻笑。 她的尸骨埋在荒郊,即使死后也没得到他的宽恕,他太恨了,如今他却发现自己恨错了人,她被冤枉了许多年,无人替她辩白,无人再记得宫里曾有她的存在。 真正的恶人躲在背后笑,她连同她的儿子被人驱逐。 可现在,那些恶人竟已然发现不到,他们继续逍遥自在,谁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贫僧想让母后入陵墓,”元空浅淡的重复着以前说过的话。 明弘帝苦笑,“好。” 元空便又拿起笔来抄经书。 明弘帝呆滞的盯着他,“还有旁的吗?” 元空暂停手,温水水伸指在桌上写下外祖两字,他僵硬声道,“贫僧想让外祖回京。” 明弘帝又说好,转而问他,“你自己呢?” 元空不回他。 明弘帝说,“你入云华寺是朕强逼的,现在朕想让你回来。” 元空不答。 明弘帝起身缓步朝外走,“二十四是个好日子,那天就出宫开府吧。” 殿门合上,元空再写不下去经文,只得卷起纸张放回书架。 温水水收了墨盘,安分坐他椅子上,“陛下属实笨,当年明显是个局他都看不出来。” 元空弯身坐到杌子上,窗外稀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宁和,他像是一具雕像,没有人情冷暖。 温水水跳下椅子,爬到他膝头乖顺的蹭他。 元空抚摸着她,弯唇浅笑。 —— 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1。 这一日早朝,明弘帝颁下了一道旨意,恢复杨皇后的后位,迁杨皇后尸骨入皇陵,特赐紫东怡为大皇子府,杨氏二老即日回京安住。 这道圣旨一经发出,举朝哗然,朝堂诸臣心思各异,谁都清楚,这夺嫡之战真的开始了。 紫东怡位居京都府宅那一圈,皇子府里属它最近皇宫,一盏茶时间就能步行到宫中北门,这座府邸是明弘帝龙潜时的居处,可见其对元空厚爱。 元空带着温水水一出宫,温水水就嚷着要回宅子,毕竟十多天没回,她也担心会出乱子。 紫东怡离她的小宅子不算远,再加上杨老和容氏要过来,她这么贸然住在紫东怡确实不太方便,元空打算等安置好了两个老人,把原尾说清,再把她那一家子接来,便暂时放她回了。 温水水进宅子时,丫鬟小厮都在大扫除,从梅看她回来兴高采烈的拉着她进院子。 “小姐好像胖了,元空师傅真会养人。” 含烟拍她嘴,“会不会说话?小姐哪儿胖了,我瞧着是面色红润了不少。” 温水水咯咯笑,一左一右牵着她们进屋里,“温昭有过来吗?” “这人说来也奇,早先横冲直撞的,等小姐您不愿搭理了,他又做出谦逊的样子,隔三差五送信来,还时不时附些首饰珠宝,奴婢照着您说的,信收了,收拾珠宝一概还回去,只说您不要,他更锲而不舍,也不知是得了什么疯病,”含烟沏了壶茶端到她手边。 温水水撇嘴笑,猛咕了口茶水,转进里间把身上的男装换掉,含烟替她梳头,从梅把那些信摆出来,她一封一封的拆开来看,无不是道歉感谢,到后面便是想要她出来,一再保证不会对她鲁莽。 含烟替她梳了个坠马鬓,斜插着凤簪,细软的发丝缠在簪上似乎极难承重,更称出她羸弱的气韵,她问含烟,“茶馆的生意还好么?” 含烟咳笑,“上次万香庵一出,过来吃茶的就少了。” 这个确实,她探听客人的话,这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大忌,不过也不亏,元空正正当当回来,谁都不能把他轻视,牺牲一个小茶馆值当。 “周叔呢?”温水水问道。 从梅扶她往外头去,“年后宫里要进丝绸,周管事这几日一直在交接,忙的连轱辘转,昨儿还愁着说,他要是回江都,您可怎么办?” 宫里的丝绸素来是江都那边产的,明弘帝前头把这差事给了杨落溪,现在算算是差不多要到时间,周宴一走,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宅子里,他不放心也是正常的。 温水水笑,“周叔操心太多,咱们家就是亲力亲为惯了,我瞧别家都叫人去做,哪用得着跑来跑去,他岁数也不小了,老大的年纪,早该享福,平日里呆宅子里也没人嫌他麻烦,自个儿爱管事。” 从梅和含烟噗嗤笑。 温水水出了宅门,踩着木凳子上马车,回头对她们继续笑道,“那宫里的娘娘使唤人得心应手,像周叔就是实诚,分明底下有人手,还要逞能自己去做,转头累坏了,少不得让我又担心。” 两个丫头笑得东倒西歪,忙推她进车里,“快别说了,您赶早儿去茶馆,回来好吃个正经午膳。” 温水水才不在宅子里吃,她盘算着元空指定要叫人来请她,她耸耸鼻子,正要交代她们,却见温昭在不远处盯着她,那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带了勾子,能将她立刻勾进怀里。 温水水顷刻白了脸,甩来车帘进车中,两个丫鬟也瞧见他,皆笑脸消失,忙不迭坐到车上驱着马车往茶馆去。 温水水背靠到车壁上,嗤笑不已,随即掀一点车窗朝外瞧,恰好和他一眼对上,她咬了咬唇,做出怯懦模样重又放回窗帘。 温昭心间陡生荡漾,不自觉就跟了一路,一直跟到茶馆,她慢慢下车来,估摸着是察觉他还在,眼睫颤的不停,像是怕极了。 温昭心口酥了一半,站路口不远不近,等她进茶馆,才施施然踏进里边。 温水水坐在柜台上,瞧他当真不要脸,便冲从梅示意。 从梅摸了摸鼻子下面的假胡子,走到温昭跟前道,“公子,咱们茶馆不招待男客。” 温昭挑着靠窗的位置坐下,微抬下巴扫一周,“你们也没客人,我给你们做生意,你还赶客?” 从梅道,“公子别为难小的,您往这儿一坐,谁还敢进来?” 温昭自袖里取出一块银子往桌上放,“今儿你们茶馆公子我包了。” 从梅瞧到银子直措手,回眼瞄温水水,她挑了挑眉,从梅便抓住银子做出爱不释手的样子,招呼道,“公子您稍等,小的这就让小二来给您上茶。” 她跳到温水水身侧,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根本不在乎温水水愿不愿意。 温昭看的清楚,心下料定她在这茶馆里就是个傀儡,这几个小厮加那个老头才是真管事的。 他对着温水水笑了笑,“姑娘过来陪我坐会吧。” 温水水犹豫着。 温昭柔声道,“这里是姑娘的地盘,我不会对姑娘做什么。” 温水水踌躇一会,还是下了柜台走到桌边坐好。 温昭看着她笑,“向前是我太过,让姑娘受惊了。” 温水水一只手挡在脸边,低声道,“你道歉我接受了,往后不要再过来就好。” 温昭噜嘴,“可我想见姑娘。” 温水水登时脸烧红,一忽儿起身要走。 温昭握住她手,她立刻缩开,温昭便没有再碰她,继续耐心道,“我给姑娘写了那么多封信,不见姑娘回,姑娘未免太心狠。” 温水水说,“我和公子不是一路人。” “怎么不是一路人?”温昭问道。 温水水不理会,兀自沉默。 温昭看了她半晌,道,“你哥哥现在是皇子,所以是我高攀不起了?” “没有,”温水水极速道。 温昭笑起,“他当了皇子,你依然守着这破茶馆,怎么不见他帮衬你?” 毕竟不是亲兄妹,她一个商女,只有被利用的份。 温水水垂着眼不语。 温昭看着她的目光显出同情,“姑娘有想过离开他吗?” 温水水慌乱的瞧过他,转身上了柜台,手拿着书看。 温昭磕了几粒瓜子,晃到柜台前温声道,“我对姑娘是真心的。” 温水水差点没拿稳书,她听到这句话瞬时面色煞白,异常艰涩道,“我只想安安稳稳的嫁人,不做妾室不做……外室,公子还是走吧。” 第49节 温昭微愣,“姑娘的身份……” 她的身份太低,京都权贵娶妻讲究门当户对,像她这种身份不做妾根本嫁不进高门。 温水水不自觉攥紧手,“我的身份低微,高攀不上公子这样的大户人家,我也只想嫁一个踏踏实实的人,我不求他有多大权势,只要能好好待我。” 这是不可能的,她被杨家捏在手里,她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温昭只觉得她的想法太可笑,他可是来救她的,诚然先前他伤了人,但他也是真的喜爱她,这样柔情似水的女人,在西京甚是少见,甭说他,换个别的男人接触她,也会沦陷。 “姑娘如果真这么想,为何还会接受我的银钱?” 温水水盖住书,侧身未置一词。 温昭便像是看穿她,“你缺钱?” 温水水抖着唇偏过头。 温昭解了钱袋放柜台上。 温水水侧眸瞥过,颓丧道,“不用了。” 温昭正色道,“你缺多少?” 温水水眼一眨,泪水落下来,旋即背过身去了后屋。 温昭怔怔看着那布帘子晃动,心口跟着空了一块。 —— 过晌午,元空果真来了,不过他做了乔装,来找她时,她差点没认出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温水水打量着他车夫扮相,便是他不来,直接叫个人来请她也行。 “有人盯着,”元空搀着她回了紫东怡,下人都备好了午膳,他们径自入内。 这倒是个麻烦,在皇帝眼里,他先前被迫入云华寺,现在被迫当皇子,他还是个和尚模样,不近女色,万万不能被他发现有温水水的存在。 温水水嗅到饭菜香,满桌子荤素都有,她趴到桌前,捏筷子夹了一片肉惊讶道,“这真是肉。” 他从来不吃荤食,这底下厨子委实瞎了。 元空无奈道,“倒不能怪他们,陛下嘱咐过了,他们也是遵旨行事。” 明弘帝缺德的紧,元空都做了这么多年和尚,哪能一时半会就让他改的过来,还逼着人吃荤,也不怕造业。 温水水吃掉那块肉,背身靠到桌上,“陛下连这都要管,估计没几日就要挑女人给你。” “瞎说,”元空揽着她坐凳子上,她嫌板凳硬,挪身靠他怀里,他轻抱着她,“坐有坐相。” “不要,”温水水踢开旁边的凳子,挨着他委屈道,“你说好的抱我,我不喜欢坐硬板凳。” 她才梳好的头发将落未落,有几根扫在耳侧,看的人心痒。 元空伸指拂掉那几根发,舀一碗汤放桌边,“喝了。” 温水水攥着勺,慢慢喝,“没人来拜访吗?” 元空兜着她腰,防她摔下去,浅声道,“有几个,被我回绝了。” 温水水一口呛到,“咳咳咳……” 元空连忙拍她背,她哈哈笑,“来巴结你的,你倒好,场面话都不会说。” 元空抿嘴。 温水水绞着他腰带上的穗子,小声道,“旁人也就罢了,崔大人要是来,你别不见。” “我省得,”元空摸她头,加一句道,“他现时不会来,外祖他们过来他估计才会拜访。” 温水水一怔,蓦地悟出他的意思,还真有这个意思,杨老怎么也算和崔琰是故交,他们有来往也不会被人拿出来报到明弘帝面前,但崔琰若是直接过来,傻子都看得出他有意站队,这要是说到明弘帝跟前,明弘帝不仅觉得元空狡诈,还会认为崔琰在搅浑水。 “我有时觉得你笨,但你又比我聪明,”温水水捏他脸道。 元空拿下她手,往凳子上放了软垫,“坐好了吃饭。” 温水水磨磨蹭蹭坐过去,一口一口往嘴里夹米饭,“你离开云华寺,都没跟你师父说一声。” 元空往她碗里夹菜,“我走了好,主持压力也轻了。” 温水水侧过脸瞅他,“你是说我把你抢走了,还要他替你隐瞒。” 元空皱一下眉,用筷子敲她碗,“吃饭吧,胡乱曲解。” 温水水撑着脸挡住他,细声道,“都你无辜,全我的错。” 元空拉走她手,让她看着自己,“怎么说两句就生气?我没那么想过。” 温水水打他手背,“陛下肯定给你找女人。” 元空脸微寒。 温水水眼周泛起红,“前儿他带你进那个什么林贵妃殿里,其实就是想让温若萱给你做老婆。” 元空板着脸道,“我不娶她。” 温水水难过道,“陛下根本看不见我,明明我也是温烔的女儿。” 她也是嫡女,却被忽视彻底。 元空穿过她腿弯将她抱回怀里,轻哄着道,“他惯来没眼色,你当他说的废话。” 温水水揪紧他道,“我不要看到你身边有别的女人。” 如果有,她一定想方设法将其绞杀。 元空绵笑,“他真要赐人,我回云华寺。” 他自来是温柔的,做不来凶狠的事,但反抗也会。 温水水稍微开心一些,推他道,“你回汴梁,让他找不见你。” 元空捏一下她的鼻子,放她下来吃饭。 元空的主卧分成四个隔间,里间和外间加浴室是房屋必备的,但他的房里有一个单间,有温水水的卧房大小,床榻具有,还有香案神位,是供他入禅的地方。 午膳后,温水水就躺在他屋里小睡,他在里头打坐,约莫申时才出来。 眼看着温水水睡得腮红发乱,一只腿蜷在褥子外面,白的晃人,他的喉结动了动,须臾唉一声,伸手托着她的腿进被里。 温水水被这动静扰醒,微睁起眼看是他,抬起手抱住他娇气道,“你陪我睡。” 元空被她抱的满怀,一时迷了神,覆口吻住她,极轻缓的给予爱怜。 温水水迷乱的挣一下,随即被他摁着轻薄,她软软的推着手,没一会自己瘫倒。 正是情浓时,屋外响起敲门声,“大殿下,二殿下和温公子过来了。” 第47章 四十七个大师 我只娶她 元空起身要走。 温水水固住他, 眼里亮晶晶。 元空轻啄着她,“别出来。” “嗯,”温水水不松手, 束的更紧。 元空捏住她手腕放入被里,她又伸出来, 元空失笑。 温水水贴着他脸哑声道, “不想你走。” 元空胸中微动, 随即倾身而来,亲吻里带着噬夺, 拴她的双臂愈加发力, 恰听见她低哭也没松开。 罗帐轻动, 室内静的只闻呼吸声,片晌元空扣着内衫出来,掀半边帐来看,她迷蒙着眼瞅他,气息微微, 两颊艳如桃李,唇舌轻启,润的似乎碰一下都要滴水, 她支不起身, 耐着力往床头爬,没爬多远, 又被元空塞回床,她伸出细细的手指搭着他,闭眼又睁眼。 元空摸着她头,“没劲了别乱跑。” 温水水便又仰起脸,肩侧的被褥滑落, 红痕遮不上,尽数是他留下的,她往他怀里依。 元空深了眸子,圈着她躺回去,“我先去见见他们,别闹。” 温水水埋在他胸口,略带疲惫的点头。 元空缓缓撤手,瞧她真不动,便迅速穿衣出了屋。 —— 萧笙祁和温昭等在前头堂屋,他进门时,萧笙祁对着他上下打量,“皇兄出了云华寺,确实有所不同。” 自打入府,元空就没再穿僧衣,但也没穿皇子华服,还是素衣宽袍,人瞧着其实没多大不同。 元空道,“没出云华寺。” 只要玄明主持没回京,没宣告他离开云华寺,他就不算彻底脱离。 这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他的倚仗,哪怕他离开了,云华寺还是他背后的支撑,玄明主持也还是他的师父,陛下礼佛,这就是他最大的优势。 萧笙祁笑,“皇兄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臣弟过来是想跟你解释之前宫里的误会。” 元空捻着手中的佛珠,抻手对他们道,“坐。” 萧笙祁和温昭靠坐到椅子上。 温昭阴阴的盯着元空,元空仿似看不见人,浅淡问道,“什么误会?” 萧笙祁讪笑,“母妃前些日子身体不好,宫里的事甚少操心,像往皇兄你这里递人的事,她根本没做过,实在是燕妃娘娘的宫女一人嘴说,又因着父皇震怒,母妃百口莫辩,只能忍下,但他也怕这事让你我生间隙,所以叫臣弟一定要跟你解释清楚。” 元空淡漠笑道,“我早已忘了。” 萧笙祁僵一下脸,随后便恢复如常,“不管如何,臣弟还是要与皇兄阐明,臣弟自来敬重皇兄,这等卑劣的手段断断不敢对皇兄使。” 他说的一脸正气,若不是有蓉娘在先,元空都能被他唬住。 元空温声道,“我心里有数。” 萧笙祁摇着手中折扇,弯唇道,“年关后三皇弟就该及冠了,到时也不知是何等盛大的场景。” 他故意这般说,及冠礼说到盛大,谁能有他盛大,林家撑腰,温家掌势,他的及冠礼举世瞩目,可元空不同,他及冠时没人在意,那日他在云华寺一如平常,早课晚课诵经念佛,只有主持在那天夜里给他说了个故事。 主持说,世人遇到不顺心的事都想来寺庙里拜一拜,在菩萨跟前求一求,好像就有了依托,菩萨背负着世人的念想,可不是所有的念想菩萨都会应验,在极度艰难的困境里,期盼着他人的相助是荒谬,求人不如求己,想要一样东西,就得靠自己去拼,只要是正当的,菩萨也会赞同。 元空从回忆中抽离,唇边带笑,“都大了。” 萧笙祁观察着他的神态,“前头听父皇提过,说是要让皇兄入朝跟着大人们一同学习正政务,皇兄可有意向要跟谁?” 第50节 倒不是前头,是今早在朝堂上,明弘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接说了,不仅是他,三皇子都要入朝,这不是偏爱,只是放他们三人进朝堂历练,谁能掌控朝局,谁就是未来的东宫得主。 元空将佛珠放桌上,交握手道,“这不是我该想的。” 萧笙祁便看出他抵触,不好往下问,转话道,“过几日那帮书生在桓平居会友,邀臣弟前去,皇兄可有空前往。” 元空思索着时间,“外祖回京,家中事忙,大概抽不出时间。” 萧笙祁翘眉,一瞬起身道,“看来皇兄着实空不得,臣弟就不打扰了。” 元空颔首微笑。 萧笙祁背着手慢吞吞往外走, 温昭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道,“二殿下,我有些话想跟大殿下说。” 萧笙祁扫过他,自顾先走了。 温昭回头问元空,“大殿下,您如今用不着杨姑娘,可有想过放她走?” 元空掀起眼不冷不热的看着他,“没想过。” 温昭攥紧拳,“大殿下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仁慈。” 元空重新带回佛珠,一个一个的数着,“你小小年纪尽琢磨歪门邪道,她是我家中人,我岂有让她流离在外的道理?” “她欠你多少钱?”温昭直截了当问道。 元空再好的脸色也消失尽,面上爬满阴寒,“她欠的你还不起。” 温昭一惊,还想说什么。 元空一口堵住话,“你家中一塌糊涂,不想着怎么处理好,还逮着她不放,看来是真不怕你父亲知道。” 温昭立时闭嘴,一脸阴郁的踏出门去。 元空徒手摁着两边太阳穴,那股怒火稍微熄下,他踱步回主卧,却见温水水磕磕跘跘的扯衣裳穿。 他扶着人道,“不睡了?” 温水水垂着头靠他跟前,没精打采道,“想回去。” 她身子还粘腻,元空沾手便把她抱住进浴室里做了简单清洗,皇子浴室要比普通府宅里的大,这里头更是有浴池,冬日泡在热水里什么劳累都解了。 等他们再出来,温水水窝在他胸膛里懒得再说话。 “后日就搬进来吧,”元空注视她道。 温水水打了个哈欠,“你外祖他们都晓得我是谁,我怎好大摇大摆住进来,就背着他们吧,你现在是皇子,闹出点事都要被人说。” 其实不是,她曾想过住进来,但麻烦,原先在汴梁,她无家可归,杨老夫妇看她可怜才收留她,再加上那会儿元空是个一心想出家的和尚,容氏更希望她能把人拉回来,剖开来讲,她就是个工具,等她没什么用了,容氏不会真的大度到让元空娶她。 皇室选妃看重的不是容貌性情,更多的是背后的权势,杨老可以不管,但容氏绝没有那么简单,她一早就看清楚,让元空外祖进京是助力,但对她是阻力,她若真住进来,只会遭容氏冷眼对待。 元空笑一下,“先前不是缠着我要住一起?” 温水水不敢看他眼睛,支吾声道,“……现在这样也很好,你外祖不会愿意看到我的。” 元空捏起她的下颌,“为什么?” 温水水蹙眉,“你回来了,你的一切都不能随心所欲,我帮不了你,或许还是累赘。” 元空抿着唇瞪她。 温水水想拨开他,被他扣的死紧,她厌声道,“我是颗弃子,在老夫人他们眼里,我和你的侍妾没区别,或许连侍妾都不如,你沉溺在我身上,他们会生气的。” 元空做出笑脸,尽量温和道,“你在乱想,外祖很喜欢你。” 温水水也笑,“他们要是不喜欢呢?” “不会,”元空一口否决。 温水水固执道,“如果是呢?” “没有如果,”元空继续耐心道。 温水水一下闭紧眼睛,随后使劲扒他,想脱开身。 元空猛地握住她两肩,“你说的是莫须有,为什么要这样笃定?” 温水水乏力的摇头,没哭没笑,“不是莫须有,我争不过他们,一旦你进入朝局,我就成了鸡肋,不仅是你的外祖,谁都会盯着,你别傻了。” 元空温笑说,“你不信我。” 温水水显出颓唐,一言不发。 元空怜惜的搂着她,“先前我说过,谁也不能左右我。” 温水水轻声嗯着,低低笑起来,“我信的。” 她当然信的,要是不信,就不会提前给他提醒,她要元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他的外祖,他的父皇谁都不能让他改变想法,他的世界里必须只有她。 元空吻着她,“过来和我一起住。” 温水水没应声。 元空吻停住,拍她背道,“不听话了吗?” 温水水便开始哭,哭的小声。 元空安静的给她擦泪,过半晌看她蔫蔫的耷拉头,便环着人回床歇了。 —— 温水水被元空关在屋里,一直关到杨老和容氏入了府邸。 缘着他们回来,府里添了不少人,满府都是热闹,张灯结彩的。 元空将他们安顿在南边的西松园,那里清净的多,园里多是草木,适合老人将养。 杨老和容氏奔波了几日,好容易休息,爷孙一起聚桌上闲谈。 “老夫还以为你打算当一辈子和尚,怎的突然就开窍了?”杨老吹着茶水喝一口,不咸不淡的笑话他。 元空卷起袖子,揭开汤锅,自里面盛出两碗冰糖雪梨,分别放到他和容氏手边,才慢慢回道,“触犯戒律,她又粘人,便回来了。” 她指的是温水水,他没有让温水水直接站到他们面前,当先把话抛了出来,是想叫两人心里明白。 杨老反应不过来,才要问,容氏瞥他,他低咳两声,舀着汤喝。 容氏拍拍元空手,笑问道,“是水水吗?” 元空颔首,转而露一点宠溺,“我想让她住过来。” 杨老没拿稳勺,嘭的掉碗里,溅了一脸烫水,容氏忙拿帕子往他脸上抹,数落道,“几岁的人了,听着话手还抖。” 杨老撇开她,一手按到元空肩膀,叹气道,“到底是温家大姑娘,你还没把人娶进门,怎么叫她住?” 元空皱眉头,这个节点太微妙,他不能立刻去跟明弘帝提,想娶温水水,因为他在明弘帝面前已经表现的很抗拒这些婚嫁,这个时候就只能委屈温水水,但再委屈,他也想给她住所,他答应过的,所以无论如何也想让她住屋里。 容氏看着他,半晌道,“水水还没回温家?” 她是在装傻,温水水如今化名杨落溪,挂的他们杨家大名,即使他们远在汴梁,这京里发生什么也清楚。 元空木木盯着她,“温家的人都以为她在弥陀村。” 他眼神很冷,容氏终于装不下去,锁着眉道,“好歹是个姑娘,便是你要了人家,这档口也不能冒冒失失就让人进屋,让她回弥陀村呆着,等回头时机成熟了,你再接回来也不迟。” 元空道,“您先前不是说,她若无家可归,杨家自然有她住的地方。”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没道理再留一个随时会惹事的人在身边。 “若不然,把她送回汴梁,那里自也能叫她住的安生,”容氏绕话道。 元空神色发寒。 杨老按着头道,“阿宇,你不能任性,那姑娘你想要我们不拦着你,但她实在麻烦,你现在住的是皇子府,往出去一周,不知有多少人看着你,你不能犯错。” 容氏也劝道,“水水是个乖性子,你要是不放心,我跟她一起回汴梁也行,你们爷孙留在这里,总不会出岔子。” 元空没表情的笑过,“温家的人不要她,弥陀村住着一个温水水,没有人会发现她是谁,她依然是杨落溪,她住进这里怎么会有人说?” 容氏猛地拍桌子,“我看你是发癫!你以为你回朝是儿戏,这满京城的人可都看着,你这个时候把一个大姑娘放在身边,你巴不得人找不见你把柄!” 杨老唉一声,“阿宇,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母后去的早,我和你外祖母管你严些,却也是为你好,那孩子是个懂事的,就让她先呆在弥陀村,等你这边安稳,再接她回来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这些都是假话,只要把温水水送走,他们就会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随后他就可能再也见不到温水水,他会像萧笙祁和萧承勋一样,按部就班的上朝,听从他们的指示娶谁家女儿,最后纳一屋子妾室,他会成为第二个明弘帝,再没有自由可言。 “我想娶她,”元空硬声道。 容氏一巴掌打到他肩上,斥道,“没拦着你不让娶,你什么做派?把我们当成棒打鸳鸯的坏人了吗?” 元空一下起身,“我只娶她。” 容氏心一沉,张手要往他面上扇,杨老匆忙拉住她,喝道,“干什么!” 容氏收回手,阴沉声道,“你想明白了,先不说她是温家人,她这个身份怎么配得上你?你既然选择回朝,你面临的是和你两个弟弟争势,你二弟背靠着林家和温家,你三弟母妃深受陛下宠爱,你有什么?你娶了水水,难道温家人就会站在你这边?水水没有用,你娶了她只会让人笑话!” 元空弯起唇,“外祖母,当年您嫁给外祖父时,有想过会被人笑话吗?” 容氏乍愣,容家是簪缨世家,虽不及忠武侯和韩国公他们尊贵,但也是西京顶顶权贵,若不是杨皇后所累,现在可能已经是鼎盛,可惜杨皇后死后,容家彻底落败,早已消失在朝野。 容氏做姑娘时一向眼高于顶,京里的贵公子她一个也瞧不上,偏偏瞧上了杨老,彼时杨老也不过是个小门户,在国子监一众学子中并不算出众,但容氏就是要嫁给他,当时她父母劝了好多次都没打消她的念头,甚至让她生出了跟杨老私奔的想法,好在杨老持重,在当年科考中有幸得中进士,才没让她丢人。 元空缓声道,“外祖母为了外祖父不惜名声,这些年外祖父也从不纳妾,为何轮到我了,您却变了副模样。” 容氏张了张口,良晌出声,“你是皇族,联姻是必要的,你需要这些东西。” “我不需要,”元空平静的反驳她,桌上的汤冷掉,他将盖重新盖回锅上,“我想要什么,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手拿到,主持曾说过,只有靠自己辛苦得来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其他不劳而获的,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别人抢走,皇族不仅仅只有联姻才能站稳,您让我娶别的女人,回头也会让我娶更多的女人,她们每一个都有背景,聚在一起,她们会为了争宠,争权使尽手段,母后怎么死的你们已经忘了。” 容氏大张着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刚要驳斥他。 杨老拍拍她的手,好笑道,“算了算了,闹什么,孩子高兴就行了,你瞎掺和传出去回头又是桩事。” 容氏暗咬牙,一屁股坐倒不再说话。 杨老咕着清茶,扬头道,“就依你把她接进来,不过这外头能不出来别出来,省得叫人瞧见了添事。” 元空躬身朝他下拜,“多谢外祖父体恤。” 杨老挥挥手,他当即退出门。 容氏等他走远了,气的捶桌子道,“这叫什么事儿!他现在倒卯上劲了,水水再好也不能要,他要是太喜欢,大不了等他登基后再接进宫,现在绝对不行。” 杨老盖上茶盖,“孩子主意大,现在刚和那个小丫头好上,正缠的紧,你别掺和了,说不准就像他说的,靠着自己起来了。” 容氏揪紧袖子,呸他,“他天真你也跟着傻,像话吗?他现在是刚知道女人好,只以为水水一个比旁的不同,我过几日寻个模子出挑的回来,他见着了指定心就不在水水身上。” 第51节 杨老一耸肩跨门走了。 第48章 四十八个大师 我想娶姑娘为妻 温水水到底住了进来, 但府里府外都没声张,只她带着含烟两人搬进元空房里,周宴他们仍然守着宅子, 谨防被外人察觉。 院子里添置个把丫鬟,也不会有人注意。 相安无事了两日, 院子里的梅花也开了, 冬日冷的出奇, 好几棵冻的开裂,元空闲来无事, 自己寻了几块布往树上包扎。 温水水挑开布帘出来, 站廊下问他, “树也怕冷吗?” 以前她在温府,她的小院子里全是杂草,过了秋天,那些杂草就全枯萎,她的院子里光溜溜, 仅剩的几棵野树过了冬又会发芽长叶,周而复始,在她世界里, 树是□□的, 根本不怕冷。 元空绑好棉布,偏过头看她笑, “谁都怕冷。” 温水水踮着脚踩在结冰的石阶上,含烟将手炉递给她,转瞬溜进耳房。 她揣着手炉慢腾腾走到元空身侧,望着他光秃秃的脑袋,柔声道, “明年这个时候,你的头发就长出来了。” 元空弯眉,“要等些时候。” 和尚的身份是层护甲,明弘帝见着就会生愧疚,急于将这个身份剥掉,他就和别的皇子没有区别。 温水水蹲到他腿边,取下帕子抓过来他的手指一点点擦去泥,“我还没和老夫人他们见过。” 去见了左不过是些场面话,说不定容氏还会对她敲打,终归是让她隔应。 “外祖喜静,早交代了不用去打搅他们,”元空搀她起来,正好顶上的梅花戳着她的鬓角,他随手拨开枝丫,她就歪了头。 温水水偷偷笑一下,羞红着脸躲进他怀里,“他们指定觉得我恬不知耻。” 元空搔着她的脖颈,她怕痒的往他前襟里藏,元空眼眸凝出笑意。 温水水把手炉推给他,软乎乎道,“你什么意思?你在心里觉着我不好。” 元空将手炉放回她手中,揽着她要进屋,“外祖说,让我们在外头注意。” 他们在自己院子,院子里的小厮丫头早清没了,都各自有事要做,谁也不敢在院里晃荡。 温水水斜斜望着他,不动。 元空淡笑,“闹什么?” “我的茶馆两天没去看了,”温水水唇角微垂,拉着他看向枝头红梅,“你给我摘支下来。” 元空随手摘了支开满花的放到她手里,微拧眉道,“不是没什么生意?” 温水水推开他,闷头跑进屋。 元空想跟进去,从院门外进来个老嬷嬷,佝偻身道,“殿下,崔大人过来拜访,人已经在西松园了,老爷请您过去吃茶。” 元空道声好,便转了步随她,走了两步琢磨又回头,就见窗户开一点,她缩在窗边瞅着他,那支梅被她铅在发里,平生出一种难言的风情,他喉间微紧,顿步下来,她立刻拔下木栓,窗户啪的一声关紧,屋里安静的仿佛没人。 元空的睫毛抖动,片晌还是随着嬷嬷去了西松园。 西松园里,崔琰正和杨老说着话,“前头还说您会来,不想真被学生说中了。” “来不来也不在意,老夫就是舍不得阿宇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还是有家人看着的好,”杨老晃着摇椅,坐起身给他沏茶。 崔琰忙弯着腰揭茶,谦声道,“杨老早该来了,大殿下不容易,就您孙女一个人帮着,杨姑娘倒是一把好手,这次要没有她,大殿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朝。” 杨老晃着的摇椅停下来,神色从犹疑到古怪,“她怎么帮的?” “万香庵是杨姑娘的管家周宴先发现的,后来他才和大殿下一同过去把对方老窝端了,出的人全是杨姑娘手下,这功劳全推给了学生和大殿下,像她这么不求名声的姑娘委实少见,”崔琰略有不好意思道,功劳他占了,但人情要说到,总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叫人不舒坦。 杨老意味深长的哦着声,未几抚着胡子靠回摇椅,瞅着元空进门来,笑道,“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崔琰立即起身,朝元空拱手,“微臣参见大殿下。” 元空虚托着他道,“崔大人多礼。”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坐下。 杨老也给元空倒了杯花茶,懒散道,“大过年的,从汴梁搬过来,一身老骨头都差点折腾散了。” 元空转着杯子听他扯闲,抿出一点笑,倒不当真以为他是抱怨。 崔琰一拍手,挤眉弄眼笑不停,“可叫您说上了,大过年的,正是喜庆,谁家不找这个时间办喜事,咱们温大人今儿个还新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妾室,满府挂满红绸,真真又做了回新郎。” 杨老挑眉乐,“温烔敢娶妾?” “怎么不敢?之前他夫人为着他养的外室寻死觅活,他都没让半步,反倒大摇大摆的买了宅子带着人住里头,谁劝都不行,他夫人估摸着也是没辙了,才答应他纳妾的,”崔琰道,这种朝官后宅争宠戏码谁家都有,也多是旁人的茶余谈资。 杨老剥了颗吃进嘴里,笑眯眼,“温烔出息了。” 可太出息了,靠着自己老婆走到今天的位置,一朝得势转头就另结新欢,丝毫不顾念温林两家的旧情,林月妍还只能忍气吞声,这以后,温烔后院怕是能打起来。 崔琰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也就这点本事,真要有出息就休妻,那学生敬他是个人物。” 杨老将手往桌上一按,偏过话道,“还有两日就是元正,你小子不忙?” 崔琰瞄着元空嘿笑,“圣上说让大殿下入朝锻炼,学生就是来探探风声。” 杨老手朝他脑门上点点,乐开了花,“鬼灵精。” 崔琰脸皮厚,搓着手道,“大殿下能文能武,又会一手好医术,去哪个衙门都行,微臣这里正缺个侍郎,大殿下若不嫌工部职位低,微臣想邀您来任职。” 六部各司其主,或明或暗大多以温林两家为首,若不是工部出了事,从上到下大换水,朝堂还是被温林把持,元空根本插不进去,现在有了崔琰,他递出来一只手,元空自然会接住。 杨老哼笑一声,眼神递到元空,元空站起身朝崔琰微抬手行礼,“我自小就对水土树木甚感兴趣,崔大人盛情相邀,我岂会推却?” 崔琰抓了两把衣角,激动的和他作揖,“微臣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一定会让大殿下学到应得的东西。” 杨老看他们敬来敬去头疼,“这些虚礼就别摆了,看的眼烦,老夫记得这几日是不是有场书生会友?” 书生会友听着是那些书生私底下的活动,其实不然,这个节骨眼儿上正是各方密切关注的时候,春闱后这批人都有机会入翰林,他们是未来的栋梁,他们的会友,更多的是互相比拼才学,朝堂里的人会密切关注着他们,在其中出彩的,往往很早就会被人相中。 崔琰嗯声,“二十九号定在桓平居,学生一早叫人去盯了,不知有几个好苗子。” 杨老扫一眼元空,“我和崔大人聊聊,你忙你的吧。” 元空矮腰敬过他,挪步离开。 崔琰杯中茶喝完,自己拎着壶倒水,“这个空头,学生倒是不好接触那些学生。” 只能看林远虎和温烔动作,他们暂时被束住了手脚,不能跟这些掌权的抢人。 杨老捏着小钳子往炉中夹炭,“这不好办,那么多书生他们总不能个个都要,先把他们挑好的人记下来,明年春闱后,在那批进士里再选人,他们的人留给他们,咱们要剩下的。” 崔琰冲他竖起大拇指,“高!” 杨老哈哈大笑,闭着眼躺回去,怡然自得。 —— 元空回屋时,含烟从门里溜出来,瞅到他就畏首畏尾的缩到角落里,跟见鬼了一般。 元空皱起眉,推开门进里间,只见温水水趿着木屐蹲在柜子翻找东西。 “找什么?”元空立在窗边问她。 温水水一下惊住,未几合上柜子小步移到贵妃榻边侧坐,轻轻道,“没什么。” 元空走到柜子前重新起开,里头翻的乱七八糟,他笑起来,“找易容箱?” 温水水窘迫的低着脸,“你把它藏哪儿了?” 元空说,“在这里不用易容了。” 温水水稍稍抬起眼望他,“我想出门一趟。” 元空走到她面前,沉着眸子问,“去茶馆?” 温水水微微点头,“周叔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去给他看看。” 元空坐下来,认真看着她,“你父亲今天纳妾,你知道吗?” 温水水眼中闪过一丝慌,随即做出惊喜的样子道,“估计林月妍要发疯。” 元空神情冷淡,“所以你不能出去。” 温水水假笑不下去了,推他一把道,“我出去碍着你什么事儿?” 元空面色隐隐生寒。 温水水抱着腿后退一步,“……我只是看一眼茶馆,你做出这般吓人的样子干嘛?” 元空张手圈住她拖到眼前,“你是去见温昭。” 温水水面上显出憋屈,“我没有,我就是不放心茶馆。” “温昭问我,你欠我多少钱,”元空道,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但语调依然保持温和。 温水水这时明白过来,那日萧笙祁和温昭上门时,他就已经摸清了她给温昭下的套,他装作不知道,她就以为他真的不清楚。 “我没跟他说过欠你钱,你可以问含烟和从梅,”温水水竭力辩解。 元空突然放开她,凉声说,“今天不准出门。” 温水水绞着袖子,半晌难过的哭起来,“你总莫名其妙让我难受。” 元空冷飕飕盯着她,俄顷把人抱回来,闷不做声的往她脸上抹。 温水水眼睫落满泪珠,他抹掉又涌出来。 元空叹息,“真去茶馆?” 温水水抓着他衣裳乖顺的嗯声,“你不信你和我一起。” 元空团着她进了隔间,半刻钟再出来就是两个陌生面孔。 —— 年底各家都忙,出来闲逛的人比不得平日,温水水的茶馆更加空荡,他们近黄昏到地方,见不着一个客人,从梅翘着二郎腿靠椅子上,见着两人一时没认出来,叼一块糕点纵起身,“二位客官里边儿请。” 两人进茶馆里,元空目露笑,探到温水水耳侧揭开那层皮,温水水的脸一露出来,从梅唉叹一声。 温水水转到柜台上,睨她笑,“不待见我?” 从梅吹了吹小胡子,“小姐说笑,奴婢就是愁没生意,这茶馆开的没劲,要不然关了吧。” 元空拿过来账簿瞧,确实赚不了几个钱,他道,“关了吧。” 第52节 “我不想关,周叔给我开着玩的,赚不赚钱不打紧,”温水水不愿意道,她还指着这茶馆套狼。 温水水冲从梅眨巴一下眼,她立时会意,绕过来话道,“这原本就是开着解闷的,也不能就钻钱眼里,还是喜欢重要。” 元空也没揪着这个话说。 温水水道,“横竖没生意,男客女客不讲究了吧。” 元空掀一只眼乜她,她立刻闭住嘴。 从梅讪讪挠头,“这几日周管事瞧馆里生意不好,就让奴婢摘了牌子,现在男客女客都能进门,只是一天也见不着几个人,还是老样子。” 元空沉下脸,只是易容挡住了他的表情,不太能看出他不高兴,但他周身气压低,温水水赶忙冲从梅道,“把牌子挂回去吧。” 从梅摸不着他们的意思,只能拿着木牌往门上挂,恰见门口站着温昭,他左手边牵着缰绳,脸色苍白,人就像是被抽走了魂。 元空转步就欲过去赶人。 温水水猛将他拉住,“在外边儿,你别跟他吵。” 元空拽开她,大步到门前,冷声道,“茶馆不接男客。” 温昭把缰绳丢给从梅,伸手将他一推就要跨进门。 元空扳住他的胳膊推他出门,他踉跄着跌到地上,唬的从梅扶他起来道,“公子还是回家吧,天儿都快晚了。” 温昭摇着头,沙哑声道,“让你们姑娘陪陪我。” 元空立时火气上窜,朝从梅道,“轰出去。” 从梅左右为难,侧眼瞄温水水,她在柜台那里根本没法过来,从梅只得好言劝温昭,“温公子,主子累一天了,您要是累了就回家歇歇……” 她说了两次回家,第一遍温昭没反应,到这次温昭猛然将她挥开,煞红眼冲她咆哮,“我不回家!” 从梅被他吼的胆战心惊,一溜身缩到屋里。 温水水按了按眉尖,准备过去拉人。 温昭近前想往里闯,元空杵在门前挡着。 温昭攥拳往他面门上去,他轻松扣住他的拳头反手一拧,让温昭转了身,随即伸脚踢在他腿弯处,他扑的跪倒。 元空道,“别在这里撒野。” 温昭失魂落魄的撑着地面,过一会悲从中来,连连喘着气,眼泪从他眼里大颗大颗往外掉,惊呆了一圈人。 元空原本还欲对他动手,这时也不好再打人,说到底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再顽劣不堪哭起来还是孩子像,元空心慈,那些怒火嫉妒顿时一扫而空。 温水水挪到他身侧,嘀咕道,“这外面都看着,先让他进来吧,免得回头他母亲找上门说咱们欺负他。” 元空腮边咬紧,倏忽让开了门。 从梅连忙跑出去,搀着温昭进门里。 落座后,小二赶紧送茶来,温水水倒了杯热茶递到温昭手边,温昭双手捧着茶,汲取着热气,仿佛这样就能让他身上的寒冷消散,温水水解下帕子放到他手边道,“谁欺负公子了?” 元空立在她身后僵直,他看懂了,温水水的目的就是要让温昭彻底跪在她脚下,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她施以善意,让他一点一点被她的良善打动,最后匍匐在她脚下,供她差遣,他明白了她先时说的,让温昭变成狗。 温昭捏着那香软的巾帕,一瞬回神,霎时尴尬,不过他惯来没脸没皮,尴尬只在片刻,转而就拿她帕子擦干净脸,帕子被他牢牢抓在手里,他抬头看温水水,她的眸光温柔,表情也是担忧,灯火打在她的面颊上,呈现出粉润温热,她是真的在关心他。 “我父亲纳妾了。” 温水水心跳轻快,忽儿转开眼做出淡漠神情,“您的母亲应该很伤心。” 温昭做了个深呼吸,“父亲怕母亲惹事,将她关在院子里不让出来。” 温水水心下讥讽,温烔果然歹毒,有了新欢就不打算让旧爱好过,最好旧爱死了给新欢让位置,这招他拿手的,林月妍应该感谢她有个厉害的哥哥,若不然,她和她娘亲必定是一个下场。 但她表面还是露出怜悯,“我爹爹那会儿也是,我才几岁大,娘亲还身怀六甲,他照样在外面养女人。” 温昭自嘲,“好歹你爹死了,我父亲活的风光,母亲只能忍着,今儿他一个人高兴,让我叫那个女人姨娘,我偏不叫,他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我长这么大,他从没打过我,只今天为着个狐狸精给我下脸,我真恨不得杀了她!” 他这一说,温水水才注意到他脸侧有巴掌印,确实打的狠,温烔这么宠爱他竟也下得去手,看来他是真对容鸢动心了。 温水水探一只手要过去碰他。 元空早已忍不了,忽然转身插到他们当中,警告的盯着温水水。 温昭皱起眉烦躁的推他,“你这个保镖怎么回事?有没有规矩?” 温水水收回手,低咳一声对元空道,“公子脸上伤重,你去拿药膏来。” 元空眼底寒霜一片,那手都握紧,可能她再说一句,他就要冲温昭挥拳。 好在一旁的从梅有眼力劲,慌忙跳到柜台边摸出来一只药盒送过来,“主子,小的拿来了。” 温水水尬笑一下,正欲伸手接过。 元空一把拿到手里,拧开来就往温昭脸上抹,他手劲大,抹的温昭隐约疼,但在温昭看就是温水水体贴,虽然她不愿意碰自己,但也关心他伤处,这说明她对自己有意。 这些时日,他原以为温水水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可相处下来,她也有诸多苦楚,她的善良在暗处显露,他从一开始抱着玩玩的心态到慢慢认真,她说她不想做妾。 好人家的女子有几个会自甘堕落为妾的,只有那等不知廉耻的娼妇才会自愿委身给已有妻儿的男人。 温昭想到家中的乌烟瘴气,一下子就放开了,她这样正气的女人,怎么能做妾,做妾是委屈她,他若真觉得她好,就该娶她。 他心间一片柔软,只觉得一定要给她一个承诺,冲动在刹那,他倏地抱住温水水的手道,“我想娶姑娘为妻。” 第49章 四十九个大师 忏悔 元空周身煞气崩现, 指腹压着他的脸用力,直接扣着打翻在地上 温昭摔地上脑子一片懵,倏然跳起来冲元空怒道, “你什么东西!敢打我!” 元空骨节捏的咯吱响,他所有的好脾性都消失殆尽, 他扬起手朝温昭砸去。 温昭瞪大眼后退, 一直退到门口, 心中已然疑窦丛生,他和元空交手过, 纵然只有一两次, 但他出招时的手势改变不了, 温昭错愕的看向温水水。 温水水唇角翕动,很明显手都在打颤,她忽然站起来,慢慢走到元空身边,温顺的靠进他胸怀里, 元空眼中积聚凶厉,蓦地一掌覆在她腰间,将她拥紧, 她挨在他颈侧, 乖的像只落入虎口的羊羔,那眼尾乍现一点水光, 还不待温昭看清,元空弯身横抱起她往外走,径直从他身旁过。 从梅战栗着跟在元空身后,直看他停在灯笼下,侧一边脸道, “把茶馆关了。” 从梅弓腰称是。 元空快步上到马车,将欲进去时,温昭极速冲到车前叫道,“她欠你多少,我替她还了,你放开她!” 元空注视着怀中人,她狡诈的借着他将链锁套在了温昭脖子上,她在温昭眼里成了一个可怜人,因为欠钱被迫被他占有,温昭会筹钱来解救她,不用她再做什么,她只消坐享其成。 元空没理会温昭,掀帘进了马车,马车迅速奔进黑暗。 温昭魂不守舍的转回脚,却见从梅领着人出来,真的在锁茶馆门,温昭急走近,拦住她道,“这间茶馆是你们姑娘开的,凭什么他说关就关!” 从梅为难道,“公子您不要为难小的……” 温昭摁着门,“她欠多少?” 从梅转不过弯,“啊,啊?” 温昭咬牙切齿,“杨姑娘欠大殿下多少钱?” 从梅挠了挠脸,随即又绕手指。 温昭便要伸手掐她,“不说,我今儿个就让你死在这里!” 从梅立时怪叫,“她欠的可太多了,便是卖了她也不定还的起。” “多少?”温昭觑着眼看她,似乎她要是敢再吞吞吐吐,就当场将她捏死。 从梅哆嗦一下,老实回答,“五千两白银,零头小的没算……” 温昭陡然心惊,这不是一笔小钱,他父亲的俸禄一年也才五百两,她一个姑娘哪能花捎这般大。 从梅瞧出他疑惑,便装出好心的样子,给他解释,“说来我们主子可怜,摊上了那么个没用的爹,做生意赔了钱不说,还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这钱哪是主子花的起的,全是他死后留下的债,好在本家仁善,也没说一定要还,只让她留在家中,这也没什么不好,她一个姑娘总不能乱跑。” 温昭愕然。 从梅瞧他呆的说不出话,便故意叹出气,摇着头把门上锁,带人走了。 温昭弯身坐到台阶上,脑中是温水水最后在元空怀里的模样,那样无助又顺从,她都不会挣扎。 温昭朝后仰靠,心想若不然直接就把这件事告到二殿下跟前,让这个衣冠禽兽在陛下面前失宠,可是他的脸没露出来,这一切都可以被推倒,甚至惹急了,对方或许会让她去死,她的命太贱了。 天上没了星光,可能过会就要起风,他突然一脚踹到柱子上,旋即爬起来解了缰绳,骑上马朝着相府飞驰回去。 —— 元空拽着温水水回房,过程中没说一句话,他静立在桌前,捏杯倒茶,自顾抿一口。 温水水清楚他在发火,这时只能哄,她踌躇着想牵他手,被他冷淡的避开,她上前一步,伸手想抱他,他立刻让开。 温水水眼微红,“是他找我的……” 元空不看她,挪脚进浴室。 温水水看着那门合上,思索再三推开跟到里头,就见他褪了易容,背身坐在杌子上,那背微微佝偻,是一种沉思中带着悔过的姿态。 她走到他腿边蹲下,将下巴搭在他膝盖上,怯生生的瞅着他,“我以后不见他了。” 元空凝视着面前这张脸,她从来是娇弱的,坏事做尽了,只要她显露伤心痛苦的情绪,就能叫人心软,他一直在纵容她。 得过离魂症的人并不一定都能痊愈,汤药能医治身体,却不能让人心恢复原状,他们是在孤独中生长出来的,所以需要加倍呵护,所以她粘人,她喜欢元空抱着她,喜欢元空对她好,她一刻也不能和元空分开,在她的世界里,元空可以给她任何她想要的东西,她把元空当做父亲、母亲、兄长、姐姐,她像藤蔓缠绕住元空,汲取着他给予的养分,起初的怯懦逐渐被放肆取代,在她发现元空会包容她所有时,她就有了任性妄为的底气,她敢做坏事,因为她知道,元空不会抛弃她,如果元空生气了,她就老实承认错误,然后下次再犯。 像孩子一样,幼稚又偏执。 元空摩挲着她眼角的泪痣,温笑,“我以前说,你和温昭是姐弟,你不能为了报仇让自己也陷入罪孽。” 温水水听话的点头,“我记下了。” 元空笑,“记下了,然后继续做?” 温水水目露无辜,“我根本没有主动找他,一直都是他逼迫我。” 元空柔声道,“茶馆是给他开的?” 他说不接男客不下三次,但她转身就能忘掉,她为了让温昭进入圈套,已经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温水水眉尖点蹙,愣是吱不出声。 元空抚她头发,“你想要钱,我给你,你想报仇,我替你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温水水的神情变得阴冷。 元空笑容逐渐淡下去,“乖巧都是骗人的?” 第53节 温水水笑一声,“他家欠我娘亲五千八百六十三两白银,我为什么不拿回来?” 元空撤开手,直起背沉沉注视她,“温烔若有朝一日锒铛入狱,抄家时,你娘亲的钱我自会替你收回来。” 温水水眸中蓄出泪,“那他欠我娘亲的情呢?” 元空合住唇。 “我外祖母、娘亲和娘亲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三条命不是他抄家了就算两清的,我做这么多,我就是要林月妍知晓,不仅她的男人爱着我娘亲,她的儿子也爱着我娘亲的女儿,温烔和林月妍欠下的债,我要他们加倍奉还,”温水水扬唇笑,眼侧划过水痕,她并不觉得自己做的哪里有不对。 元空一瞬偏过脸,寒声道,“你送一个容鸢已经够了。” “不够!”温水水当即否定,她目中郁出暗,面庞缓慢显现扭曲,“我没了娘亲,十几年受林月妍虐待,她巴不得我死,我死不掉,她就想尽办法毁掉我,他们都说我是疯子,我早疯了!我不仅要她的命,我还要她痛不欲生!” 元空脸色青白,惊觉和她多说无益,起身欲走。 温水水眼泪泵出,先前的凶狠瞬间化作惊慌,她猛扑到元空后背上,抽噎道,“我不见他了,我真不见他了,你别走……” 元空低着头不言语。 温水水小心翼翼的移到他身前,环住他的颈子将唇覆在他嘴边,胆怯的甚至发抖。 元空双肩塌下,良晌张唇回应她,亲吻里藏着无奈与抚慰,他的手搂到她腰后,她就全身放松,两手蜷住搭在他肩侧,闭眸感受他的疼宠。 元空摸着她的脸,低低道,“会听我话么?” 温水水轻颔首,脸往他手心里放。 元空又道,“别跟温昭再见面。” 温水水重重的嗯声,手揽住他的腰,身子往他怀抱里钻,一点缝隙也不留。 “他给你的房契,让周管事处理了,”元空继续道。 温水水从荷包里拿出房契交到他手中,认真看着他。 元空收了房契,搀着她慢步到木架旁放下,捏着她两只手放到水盆里清洗,他洗的极细致,边角缝都没放过,直洗了两遍才罢手,转而抱起她出了浴室,进到佛房内。 檀香缭绕,案桌前供着座佛像,元空坐到桌边,放她趴在怀里,他轻顺着她的脊骨,“不能睡。” 温水水眯着眼贴他前襟,吐了个好。 元空翻开一本经书,提笔开始抄写,他坐的端正,温水水趴了会自己转过身,却见他在抄的是《大忏悔文》,温水水抱住他胳膊,“你在替我抄吗?” 元空低眸看她,未几攥着她手放一边,接着写。 温水水抓着他腰边的玉佩,眼睛看那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填满,她看不懂经文,但知道元空是在为她悔过,她做的是坏事,如果有地狱,她必然会下地狱,元空这般好,上天绝不会容他们在一块呆着,可她就想缠着他,佛祖要是不收留她,元空也不会放任她不管。 她欢欢喜喜的想,以后少做坏事,为了能和元空在一起,她要积点功德。 元空抄完一页,瞧她垂着眼帘,伸指捏了捏她的腮,然后继续往下抄。 月上梢头,他终于停笔,瞧她睡着也没把她叫醒,捧着人放进罗汉床,甫一松手,她就醒了,纤细的手握着他不愿放,“你想把我丢下……” 元空拉开毯子盖住她,低笑,“我打坐。” 温水水恋恋不舍的放手,即见他坐蒲团上合目,温水水便觉得安稳,悠悠然又睡过去。 —— 元正日这天又下起雪来,清早上院子里落一层白。 宫里来人请元空进宫过节,元空起来时,温水水还窝在他身上呓语,“我想跟你过年,让他走好不好?” 元空吻着她的唇,轻声道,“乖乖呆着,我早点回来陪你过年。” 温水水的衣衫落一半,他提着扣好,温水水在床头摸索,抽出来一条腰带,上面雕着螭纹,红翠玉石镶嵌在其中,很是华美,她往他手里塞,脸羞红了。 元空翻看着腰带,手工精细,样式也好,他执起温水水的手,果见指尖有细碎的小伤口,他揉了揉,“好看是好看,往后别做了,伤手。” 温水水脸烧的烫,推一下他道,“我想看你穿。” 元空下床,进内室去更衣。 温水水在床上翻滚,俄顷就见他着一身宽大灰袍出来,那条腰带束在里边儿,他扯开衣裳才能看见,她有些不满,但也知没法,“你回来再换好看的衣裳。” “嗯,在府里别往外跑,午膳和外祖他们一起吃,”元空交代道。 温水水眼眸微动,弯起唇,“我晓得。” 元空放心走了。 温水水伸个懒腰,也起来洗漱。 府里各处都挂着福,她出来院子时,见从梅和含烟蹲雪里放爆竹,那雪被炸的脏兮兮,她喊道,“仔细伤着。” 这一声刚落,从梅手滑,爆竹在她脚边炸开了,吓得她连连跳,含烟急跑进廊里,坏笑道,“我说让我来吧,非不让,差点炸到自己。” 从梅拍拍腿上的泥巴,气汹汹上来,“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 温水水问她们,“周叔来吗?” 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周宴一个人呆宅子里过年,多冷清。 从梅道,“奴婢让人去叫了,周管事不来。” 温水水垂下眼睫,“那算了,等晚上元空回来,我和他一起去叫人。” 从梅和含烟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嘿嘿笑,“您自个儿瞧。” 温水水微窘,旋身就要回屋。 恰好西松园的安嬷嬷过来,叫她道,“姑娘,老爷和老夫人让您先过去说说话。” 温水水抿唇浅笑,侧眸望过含烟和从梅,两人立时进屋里捧出两件衣裳跟着她一道入了西松园。 西松园里静的多,底下做事的丫鬟仆役虽然喜气洋洋说着话,但明显压低声,怕吵着老人家。 温水水进了茶厅,容氏拉她近前上下端量,“许多日子不见,倒比先前过好了。” 温水水小小的笑着,对着她和杨老行礼,“小女应该一早过来的,但他……” 杨老摆手,“来不来的都是自家人,我最烦这些礼数,你跟着阿宇叫我们外祖,别生分了。” 温水水悄悄观察他的神色,不像有假,便做出一点喜悦,软声应下。 容氏注意到她后面两个丫鬟手里的衣裳,冲她们招手,她们走到跟前,容氏拿起衣裳看,高兴道,“这是水水特意给我们老两口做的?” 温水水红着耳朵,“鲜少做针线活,还望外祖父外祖母别嫌弃。” 容氏笑弯了眼,拍着她手道,“你把阿宇拉回来,我们哪能嫌弃你,还晓得给我们做衣裳,这京里的千金小姐多数懒得动手,也就你傻,这种小事哪用得着你来做,让她们丫头来就好,这手破了,回头阿宇又心疼。” 温水水细声道,“应该的。” 她要和元空成为夫妻,他们就是她要孝敬的人,即使她知道容氏可能不同意,但该做的还是要做,不能让元空难堪。 容氏放她坐到旁边的椅子,叹声,“我这些年担惊受怕,阿宇是头犟驴,打定主意做件事,就一定要做到,我只当他真的要当一辈子和尚,没想到被你劝回来了。” 温水水曲着指节做羞态,“我,我没做什么。” 杨老望她笑,“阿宇因着万香庵才得以回朝,若不是有你相助,他可能照样在云华寺不能出来。” 温水水揪紧帕子,“……万香庵是他清查的,当时上边儿没人管,实在没办法我才去找了崔大人。” 杨老但笑不语。 温水水把头低下,该有的纯良她都保持住。 容氏舒一口气,“你如今是阿宇房里人,原也不能我说,但他母后去的早,我不说就没人说,你是个年轻姑娘,这话我说了你别害臊。” 杨老连声咳,容氏当没听见,“他也不小了,我像他这个年纪,他母后都能走路了,你们私下玩归玩,这孩子还是赶紧要。” 温水水心觉好笑,她现在没名没分的跟着元空,元空待她好,怕没成婚前就有孩子对她名声不好,自己喝避子药,可容氏却敲打她,提前要孩子,这孩子若真有了,她确实可以靠孩子稳固地位,但再想独占元空根本不可能,容氏必然会借机往元空房里塞人。 但若是没孩子,就意味着她生不出,容氏又可以打着开枝散叶的名头送女人,两不亏。 “他,他不让我生……” 容氏一愣。 杨老将手里的保健球往桌上撂,黑脸道,“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烦,你管那么多干嘛?阿宇现在有孩子不怕落人把柄?真是老糊涂了。” 容氏微讪,“这不是想抱重孙子想过头了。” 温水水适时露出腼腆。 容氏审度她脸色,试探道,“也不是我说,阿宇这个身份和寻常人家不同,这身边总得有个能撑事的,往后他若是被迫娶旁人,水水,你别气他,他心里总有你的位置。” 温水水登时白了脸,片晌站起身朝他们重新弯身施礼,“大殿下如何,小女不会说的,二老请放心。” 她不叫外祖了,这声外祖她叫不起,让她来果然是提醒她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元空真心是没用的,他的婚事掌握在他们手里,她没有身家,身子又给了元空,如果她是普通女子,她只能听他们的,但她不是,谁也不能抢走元空,谁若是敢跟她争元空,她绝不让她们好过。 容氏略显尴尬,还待说好话,杨老瞪她一眼,冲温水水温和笑道,“原是要和你熟悉,没想到全被他外祖母胡言乱语搅和了,这午膳估摸着也吃的不开心,你回院子自己吃吧,晚上等阿宇回来我们再吃个团圆饭。” 温水水喉间一酸,杨老待她是真的,可是有容氏,这个结就不可能过得去,她匆匆俯身退走。 杨老唉一声气,“阿宇回来少不得要跟你吵,你干什么要说她,她一个姑娘,能帮着阿宇回宫已经是最大的助力了,我方才说的你听不到吗?便是阿宇真娶她,不见得她就比旁的千金小姐差。” 容氏沉着脸道,“你自己当官这么多年,你不清楚?她家中乱糟糟,手里是有些钱,可这钱也就在外头能帮上忙,真在宫里,还得靠权势,她这样只会给阿宇添麻烦,我没直接让她走就不错了,阿宇还没成婚就跟她厮混,传出去也难听,我不过说了两句话,她若是懂分寸,早羞的自己离开,这姑娘可没表面看起来好欺负。” 杨老两腿站直,胡须呼哧呼哧飞,“随你便,回头吵别拉着我。” 容氏攥着手敲桌子,“吵什么吵,过几日我找着合眼的,就把她送过去,我看阿宇听我的还是听她的!” 杨老抓起保健球回屋。 第50章 五十个大师 我比她好 元正这天举朝休假, 就没那么多政务要忙,元空入崇延殿时,明弘帝和各宫妃嫔并着皇子公主早已落座, 宫里就是这样,正午聚一餐, 晚上那顿团圆饭不许皇子参加。 宫里的团圆是皇帝和后宫女人坐一起, 大家表面和睦, 像皇子这种未来皇位接替者自然不允许留坐,这才有了中午合聚。 他衣着太素, 明弘帝看见了, 大好的心情也叫他败掉, 燥声道,“穿的什么玩意儿?大过年的尽让人恼火。” 元空端坐在交椅上充耳不闻。 明弘帝看他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侧头跟周免道,“带他去挑件像样的衣裳。” 周免笑着答应,刚准备去叫元空, 元空眼微抬,双手平放在腿膝头,正声道, “陛下……” 明弘帝青着脸拍桌子, “叫父皇!” 这声呛的狠,座下诸人神色各异。 第54节 元空沉顿一会, 凝声道,“父皇。” 明弘帝怡然自得的高声道,“这才像话。” 他甚少表露欣喜,宫里叫他父皇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父皇这两个字他听到了也无动于衷, 就像个称呼,不会引起一丝波澜,但元空这声父皇却叫他生出高兴,是真的高兴,他像个正常的父亲,因为孩子的一点回应就喜不自禁,说到底是内疚引起的新鲜感,等元空像萧笙祁和萧承勋那样捧着他,没准他就恢复成严厉冷酷,一视同仁了。 元空道,“照着寺里规定,不得披红戴绿。” 明弘帝冷哼一声,“等玄明回来,朕叫他昭告天下,你已经不是云华寺的僧人,那些破烂规矩用不着你死守。” 元空缄默不语。 萧笙祁和萧承勋凉凉互看,各自心思昭然,随即又互相轻蔑睨过。 明弘帝也没再叫他去换衣裳,瞥过周免,周免自是领悟,朝两边的内侍挥手,那几个机灵的立刻顺小道退出门,片刻就有数个衣着轻盈体态娇娜的舞姬走进大厅,她们悉数朝明弘帝拜倒,明弘帝抬一下手,她们徐徐围在一处,翩翩起舞。 四周靡靡响乐,那些宫妃看的津津有味,这便是宫里奢侈的生活,富贵堆积出来的,也滋生出了无边无际的欲望,权势可以得到一切,因此他们会为了权势拼尽所有。 当中的舞姬面容被纱巾遮住,仅落出的一双眼尽是魅惑,细腰款款,身姿摇曳,便是瞧不见脸,也知是个美人。 明弘帝啄一口酒,眼睛瞅向元空,他眼目微垂,神色冷淡,这舞乐没有引起他半分瞩目。 堂中舞到最后,那舞姬突然勾扯开纱巾,浓艳的眉眼显出,确实惹眼,可再惹眼,也招不来元空半道目光。 明弘帝烦乱的一口酒闷进肚,周免适时冲舞姬们递眼色,她们只得悄悄离去。 “年后朕打算让老大和老三一起入朝,六部都有空缺,你们两个自己说想去哪儿?” 元空没说,明弘帝看向萧承勋,“你小子野惯了,就你先说。” 萧承勋瞟过元空道,“父皇,长幼有序,还是大皇兄先说吧。” 明弘帝冲着元空呵呵笑,“既然你弟弟这么谦恭,那你来说说想去哪个职位?” 他这是给自己台阶下,就怕元空当着所有人面拒绝,他堂堂帝王可没这个脸。 元空起身向他敬礼,“贫僧想去工部。” 明弘帝斥他,“对着朕你该自称儿臣。” 元空没有跟他争,从善如流的重复,“儿臣想去工部。” 六部里属工部是最累的,因为地方水利土木都需要他们亲自前去,其他五部相比较下来,就更舒坦,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和手脚,办事的有底下人,用不着上边儿跑动,有脑子的都不会选工部。 明弘帝撇唇笑,“选好了往后便是哭,朕也不同意让你去其他职务。” 元空点点头,“儿臣选好了。” 底下萧笙祁冷了眼色,元空去工部就脱离朝堂牵制,他舅舅和姨父压不住他,在工部就算掀不起大浪,也不怕会被坑,这一步倒是稳,做不出政绩没事,人保住了。 明弘帝心里也是合计着让他吃点苦头,等到时候他来求饶,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便转头问萧承勋,“你呢?” 萧承勋道,“既然大皇兄选了工部,那儿臣就选礼部吧。” 明弘帝听着乐,礼部好啊,礼部吃吃喝喝,还能借着办公的名义广交好友,这小子是真精,明弘帝道,“你们自己挑的,回头可别躲懒,该学的,该做的,朕会交代你们上司,断不会把你们当朕的儿子待,这官场有官场的规矩,你们有功朕当赏,犯错朕当罚。” 两人欠身道是。 如此就定了下来。 这场午膳也在简简单单闲话中度过,他们一团和气,妃嫔敬酒,公主皇子说祝语,真是其乐融融。 元空随波逐流,明弘帝问话就答,不问话就默然,在这喜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明弘帝看在眼里,散场后把他独自留下。 “朕对不起你们母子,你气朕也是自然的,但好歹大过年,做出这副丧气模样,其他人看了也只会笑话你。” 元空浅声说,“您想多了,儿臣一直是这样。” 对,他一直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像什么都进不到他的心底,让他去修佛他就如脱离了世间万物,空两双眼冷漠的看人情冷暖。 明弘帝偏头对周免道,“去,把人领进来。” 周免连忙出殿外,片刻功夫他就领着个女人进来。 正是先前的舞姬。 明弘帝朝元空笑,“你身边没贴心人总归不成,朕特意给你选了朵解语花,你带回去吧。” 元空声色冷冽,“贫僧说过不喜欢,陛下何必强人所难?” 只在一瞬,他立刻变回先前的疏离,丝毫不在乎会不会受到责罚。 明弘帝眉心直跳,“你装什么和尚,朕把这个舞姬赐给你,你还敢跟朕顶嘴,不知道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吗?” 元空直视他,“贫僧想回云华寺。” “放肆!”明弘帝暴喝道。 舞姬抖着腿跪倒在地。 元空伏地叩首,再不多说。 明弘帝抓起桌上的琉璃球朝他旁边砸去,只听嘭的一声,琉璃球碎满地,他扬声道,“滚回你府里,给朕面壁思过!” 元空当即退走。 明弘帝气的蹬桌子,那舞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周免搁旁边问道,“陛下,她怎么办?” 明弘帝狠拍手,“怎么办!给朕送到他府里,他说不要就不要,朕惯的他!” —— 元空回府在下午了,院子里安静的出奇,从梅这么爱闹的也蹲在主屋前嗑瓜子,时不时往屋里探头。 元空走到她身后,“看什么?” 从梅一听这声,赶紧收了瓜子正经站好,“……没,没。” 她素来鸡贼,元空也不当回事,踏到门里进了里间。 温水水睡在床里,侧对着他,瞧不清是不是醒着,他到跟前才发现她眼圈泛红,想是哭过了。 元空坐下来,伸手自她腰下过去,将人搂起来,托着她的下颌认真端量,是委屈的神态,他说,“午膳吃了吗?” 温水水唇微动,脸从他手里挪开,手也掰着他。 元空舒展长眉,好脾气道,“在跟我置气?” 温水水摇一下头,忽然伸长手攀住他的肩膀,腰如柳条儿般依在他掌中,张唇就咬住他,“周叔不来。” 元空捏起她的下颚细细品,“我去请。” 温水水很小声的说了不要,眉高高挑起又落下,那眼周的红从伤心化为娇涩,似挣不动般被他带着,彻底落入迷惘。 意识将剥离时,她感觉到衣衫脱落,她畏怯的缩着,任那只手牢固的束着她,她的眼中映出光晕,他瞧上一眼就生起了抢夺的邪思,想让她哭,又想让她笑,好像怎么也不能将她放过,只有沉溺在这荒唐里才能有暂时松怠。 她很轻的说着话,“……老夫人不喜欢我。” 元空一怔,她难以自持的蹙起眉头,脸转到一边又转回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不让我叫你夫君。” 元空胸腔震颤,方才那句话仿佛不曾有过,他定定望她,只见她以手遮唇,似痛似羞的呵出气,“夫君。” 元空的魂被这一声勾住,低头噙住她霎时疯魔。 屋里混乱,屋外却来了人,还是那位安嬷嬷,不过她没进院子,就站在门口,跟含烟道,“听说大殿下回了。” 含烟尴尬的回头看过屋子,“大殿下在屋里,要待会儿才能出来。” 安嬷嬷立刻懂了,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大殿下忙,但还要记得过西松园吃团圆饭,对了,宫里的周公公特特送来一位姑娘,名叫留香,现下在西松园候着,大殿下忙完了,且记得说给他听。” 含烟的笑脸差点没维持住,只弯下腰道,“奴婢会转告给大殿下。” 安嬷嬷笑了笑,回身离开。 含烟长叹声,甩甩头站到廊下。 屋里消停下来,温水水偎在元空肩侧应承着他的亲昵,她有些累,被他亲的不断吁气,他低笑,“要起来去西松园。” “原本想叫周叔的,”温水水惆怅道,现在他不来才好,都往这里,说不定容氏背地怎么说她,不若让他留在宅子里,转头让含烟和从梅过去陪他过年,也不算冷清。 元空托着她腰给她穿衣,“我去请。” 温水水轻眨眼,“不用了,让含烟和从梅回去跟他一起吃顿饭吧。” 元空暂住,随即伸手去拿她的外衫,恰听含烟在外面道,“大殿下,安嬷嬷过来说,宫里送来位留香姑娘,正等在西松园,叫您快些过去。” 元空和温水水才起的那点欢欣顷刻消散,元空一下放掉衣裳,冷着脸往外走。 温水水急忙揪住他手指,“你干嘛去?” 元空道,“我叫她走。” 都进来了,有容氏在,不可能那么容易让她走,温水水心下有数,扬唇笑道,“她是陛下赐进来的,走不掉。” 元空说,“我送回去就好。” 温水水说,“犯不着为这么个小事跟陛下闹,没得回头落人话柄,倒叫陛下觉得你不识抬举,我要让她自己犯错,让她自行滚出府。” 元空不赞同,“她是宫里出来的人,你斗不过她,我现在把她送走,陛下便是发怒也没什么。” 在他心里,温水水总是最脆弱的,哪怕她没干一件好事,在遇到外敌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不能让温水水跟对方碰上。 温水水扯他近前,高兴道,“你就是把她送回去了,转头陛下还是会送其他的女人来,不如我想个办法以绝后患,让陛下再也不给你赐女人。” 元空对她将信将疑,“别害人。” 温水水抬腿挂到他腰上,整个人爬到他胸前,绵绵道,“她肯定没我好看。” 元空凝视她,香腮堆雪眉目粉砌,好看的人有很多,但她是独一份的,他揉着她的耳朵,看她往他脸边躲,“别害人。” 他说了两次。 温水水忸怩,“知道的。” 元空便又拿起外衫给她穿,被她推拒了,她说,“我要打扮。” 元空把她放下来,她进内室换了身妃红色刺绣镶边束腰软纱袄,颜色喜庆,腰肢也称的越发细,身条看着就婀娜,倒不显媚俗。 她叫一声含烟,含烟赶紧进来给她梳妆。 元空绕过屏风道,“早些出来。” 温水水赶他,“你先走,别叫她以为我们住到一块,我还是你妹妹呢。” 第55节 元空板着声,“我们确实住一起。” 温水水烦他,催促道,“我明儿搬你旁边的曲水园,她不就没办法了吗?” “你给她腾地方?”元空脸色极差。 温水水有些气道,“我怎么给她腾地方?我要是在你屋里,说不定她就也往你屋里住,你现今还是个和尚样貌,好歹能挡挡。” 元空僵直身板不动。 含烟手脚快,三两下就替她拾掇好,她提着裙摆站到元空身侧,柳眉水瞳,甚是灼眼,她戳着元空道,“那你迟点走,我先过去。” 元空自然不可能让她先去,刚刚他就猜出来她是在容氏那里受了委屈,这要是再让她先过去,没得又被说两句,转头就得难过。 他快步出了屋,温水水抿嘴轻笑,随即跟含烟道,“我叫人送你和从梅回去陪周叔过年。” 含烟皱眉,“小姐身边不能没人,不如奴婢留下来,让从梅回,她性子活泛,周管事定不寂寞。” 温水水想了想,多个人多个帮手,那边容氏必定会推波助澜,她想快点把那个什么留香赶跑不太可能,得慢慢来,含烟稳重,她有什么事能担住,“那就让从梅回吧,让她多呆几天。” 含烟笑笑,倏地跑出去和从梅递话,随后又回来搀着她走出院子。 —— 她们到了西松园,安嬷嬷引着人进屋里,正见元空一脸黑的立在桌前,容氏身侧站着个女人,很是貌美,瞧仪态该是宫里□□出来的,端庄、刻板。 容氏看温水水进来,脸色先是一阴,随即又笑,将要开口,温水水当先朝她和杨老曲膝,“我来迟了,还望二老莫见怪。” 她又向元空行礼,“见过哥哥。” 元空与她稍点头。 容氏立时会意,拉着留香跟她笑道,“你哥哥这倔脾气,你快劝劝吧,我瞧着留香甚好,他非不让进屋。” 杨老闷头吃菜,已经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温水水垂着眼笑,“哥哥自来这样的,我劝了恐怕他要跟我生气。” 元空乜她,她做出唯唯诺诺的神情朝旁边挪。 容氏原本是想将她和元空在一起的事说出来,这样好让留香进门,但现在皇帝还以为元空想出家,说到底元空的行为是欺君,她这个时候就对温水水生出一点厌恶了,如果没有她,一切都通畅,元空可以正常的娶妻生子,也不用瞒着皇帝,她还要跟这个小姑娘一起做戏,实在可笑。 “外祖母不是诚心要吃这顿团圆饭,”元空说罢就转身走。 容氏眼看他真走,忙不迭伸脚踢杨老,“光知道吃,你不能说说他。” “我说他什么,我看你欠说,”杨老将筷子一放,拍着桌子道,“今天什么日子,你非要闹得家宅不宁,阿宇什么性子用得着我说?你就不能消停点吗?” 容氏被他说的道不出话,瞪着一双眼愣是把火气给忍住了。 杨老看过留香,道,“既然是陛下赐进府的,也不能慢待了,我瞧西边的浣则曲还空着,让她暂且住那边吧。” 浣则曲和元空住的主屋一东一西,虽说都在府里,但也是远的,杨老这是帮着元空说话了,又不能得罪明弘帝,只有这法子才能两全。 容氏还不情愿,“阿宇旁边的曲水园不是空着,让留香住正合适,也和阿宇离得近。” 杨老拿起筷子夹根豆芽放她碗里,没说了。 温水水这时道,“老夫人忘了,我现在住的是曲水园。” 容氏垮着脸看她,她依然乖巧。 容氏突然笑道,“那正好让留香过去跟你做伴,你们女孩儿在一处能解闷,曲水园又有两间房,你们一人一间,谁也不碍着谁。” 杨老一下丢掉筷子,背着手出了屋。 元空也面色铁青的走开。 容氏索性没了脸皮,冲温水水好声好气道,“阿溪最是善解人意,不会让祖母难过吧。” 温水水攥紧手里的帕子,忍耐着笑出,“但听祖母安排。” 至此,留香和温水水一起住到曲水园,温水水住的是靠东墙的屋子,留香则睡得后头屋子,两人隔开一点,表面上各不相干。 入夜下了霜,墙头树梢挂着寒冰,有一黑影越过墙,悄没声息的走到屋前把门推开,进去又栓上门。 温水水坐在桌边喝参汤,喝到碗见底打了个饱嗝,就听见身后有人道,“一天没吃了。” 温水水支着脸回头瞅他,他换了身蟒袍,那条腰带系在腰间显得劲瘦挺拔,她偷笑,“你也不怕她发现。” 元空抹掉她嘴边水渍,“应该送回宫的。” 温水水咕了口清水,拽他的腰带,“我缝了好长时间,可惜不能穿外头。” 就像她这个人,见不得光。 元空俯身凑近,温水水清浅笑出声,嘟着唇亲他,“你是我夫君。” 元空眼眸柔和,探手兜起她放桌上,与她脸对着脸,“不乖。” 温水水搭着他的后颈,腰往下塌几乎躺倒,她细小着嗓音,“我很乖……” 元空扶起她的腰,揽着人坐下,自袖里拿出一只荷包给她。 温水水不想看荷包,想要他亲自己,脸往他唇边靠,蔫巴巴道,“我不要看这个。” 元空亲一下她的脸侧,旋即执着她的手打开荷包,里边有一沓子银票,她惊道,“你给我钱?” 元空笑起,“我把那间宅子卖了。” 温水水兴致缺缺的把荷包扔桌上,自己拉开腰带踢了绣鞋往他手臂里挨,“你不能喜欢那个宫女,我比她好,你只能看我。” 元空吻她,“好。” 温水水开心了点,抓着他手抱住自己的腰,“你都不碰我……” 她骨子里在害怕,元空疼惜的环紧她,“不能糟蹋身子。” 温水水便安静下来,羞答答的捏着他的衣裳。 元空看着她笑,在她唇上又吻一下,她立刻埋到他颈下,自脸顺脖子红了一路,她嘟囔道,“她没我好。” 元空耐心道,“你好。” 温水水窃窃的笑,“可是她会宫里的规矩,我不会。” 元空说,“宫里人目的性太强,不要和她学。” 温水水就真的欢喜了,她的心思很清楚,她见着那个宫女,发现她品貌不比寻常女人差,这让她产生了危机感,她怕元空真的瞧上了留香,因为在她心底,男人是好色的,男人也是最不念旧情的,所以她一遍遍的说着自己好,她怕元空忘了她的好,转身投向别的女人怀抱。 桌上烛泪溢出,她和他一起看着蜡烛的火光由亮到暗,直等着它熄灭,他就哄她入睡。 不知多久,在她快睡着时,屋外传来含烟喊声,“小姐,睡了吗?” 第51章 五十一个大师 太欠了 温水水眼一睁, 从他膝头下来,“她来找我。” 元空肃穆,“不见她。” 温水水冲他吐一下舌头, 兀自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上唇脂,“我得让她明白, 这府里没有人待见她。” 元空抿声。 她拆了头发上的钗珠, 任它们垂落, 她的头发很长了,从前跟元空刚认识也不过及腰, 如今都快到臀下, 浓密乌黑, 遮掩着腰臀隐隐绰绰,她勾一边发到耳后,自柜子里找出两件薄纱贴身衣,她抬起来放到他面前,纠结的看了左边又看右边, “我选哪个?” 那两件贴身衣一黑一白,自领口到腰侧斜开,只用一根绳虚虚系着, 元空瞥过冷声道, “换件。” 温水水略过这话,扔了黑色的, 挑起白衣道,“我要穿这个。” 元空盯着她。 她故意鼓起唇,“我就要穿这个。” 元空说她,“成什么样子?” 温水水当着他的面缓慢脱下袄裙,褪掉内衫, 仅着肚兜朝他走,他们亲密了许多次,但像这样袒露却也难直面。 元空头侧到一边,脸上爬现诡异的红,两手都攥成拳,青筋自他手背没入袖里,她一点也不怕,甚至抖抖那件贴身衣,极自然的穿上身扣好结,俯身问他,“我又不出去,你干嘛要这样。” 元空扫过她,那衣裳果然有蹊跷,本就是白色,能映出里边儿的鹅黄肚兜,她上身虽瘦,但峦起处颇为丰腴,再加上这衣裳古怪,平素里藏着的身形被完全暴露,甚至更勾人,他瞧见了眼睛难免移不走,随之又逼着自己低头,数落道,“几句话就能打发了,你折腾什么?” 温水水拽起他,愣是把他推进小屋,靠近他吻住,黏糊糊的霸占着他的怀抱,“你别出来,我要让她羞愧难当。” 元空一瞬被迷住,待要深入她像兔子般飞快跑出,只留给他一个狡黠的笑,房门放下,周边尽是黑暗,他的意识还留在先前的亲吻里。 温水水装模作样的靠到藤椅上,随手拿了本书翻两页,才对外道,“什么事?” 含烟回道,“留香姑娘过来了。” 温水水道,“让她进来吧。” 倏忽就听见门吱呀打开,还没听见脚步声,那女人已经走了进来,她轻低身道,“未料会住进姑娘的院子,老夫人太过盛情,留香一时难推拒,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温水水撂开书,瞟着她打量,宫里出来的女人自有股高高在上的气势,哪怕腿是弯着的,她的脊背也笔直,可能在她心里,她已经把自己当做元空的女人,所以温水水这个便宜妹妹勉强熟络,熟络不成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商女,谁还当回事呢,容氏把她们安排在一处,摆明了是说,在容氏眼里,温水水和她没有身份差距,或许温水水更低贱。 “姐姐多大了?”温水水翘起腿,慵懒的朝她抬手,指着旁边的椅子让她坐。 这声姐姐喊的妙,听着是敬称,其实内里含讽,留香看着有二十上下,照宫里规矩,过二十五的宫女就可以出宫自行婚配,但也有那些不甘寂寞的宫女私下勾搭宫中侍卫太监,心野的,便是攀龙附凤,能留在宫里,必然比宫外活的高贵。 留香坐好,眼睛望着她的身体,转而又看她脸,心下生出警惕,“我比姑娘大三岁。” 大三岁就是二十一了,明弘帝倒是有脑子,选一个稳重懂事的,好教会元空男女情事,又不用太操心。 温水水耷着眼,像是困顿,“姐姐已经进来了,我就是怪也没法,总不能把姐姐赶到哥哥屋里去。” 留香一下就明了,潜在的敌意确实存在,这个姑娘不待见她,并且对她很忌惮,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忌惮另一个女人,答案当然是她们在抢夺一样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元空。 留香又对着她打量,这样娇滴滴的女人放在宫里都算是拔尖的,这身皮肉养的委实诱人,犹如枝头熟透的蜜桃,放肆的散发着香气,只盼着人来采摘,她在示威,可是即便如她这般媚态横生,那位大殿下也不曾给过好脸色,若他们真成了,就不可能隔着这层墙,所以墙里的和尚像是块肉,她们都有机会挣到手,且看谁有本事。 “多亏姑娘善心,等大殿下开窍了,我也算功成身退。” 她怎么会功成身退,她应该是功成名就,想的倒是美,也不看这屋里呆着谁。 温水水啧啧嘴巴,瞅着蜡烛要烧完,便换上一根新的,明显不耐烦道,“哥哥开窍也用不着你。” 留香一噎,她在宫里见过太多人,每一个人面上都带着面具,即使是仇人相见也会带笑,鲜少见过如温水水这般毫不掩饰的仇视,这在她看来是蠢,明着得罪人,背后被人插刀,因此她心里认定温水水就是个空有皮囊的白痴,怨不得大殿下瞧不上她,这种美艳的蠢货只适合把玩,让她去勾引人,实在难为她。 温水水清楚她怎么想的,挑衅道,“哥哥看不上你,劝你还是早些回宫。” 留香弯笑,换别的话问,“姑娘可许配人家了?” “你脸皮真厚,”温水水站起来,趴到窗台前拔下栓。 第56节 留香看着她削薄曼妙的身姿,眼中划过鄙薄,“我是陛下赐给大殿下的,姑娘便是不喜欢,我也是府里人,姑娘也到出嫁的年纪,总不能一直呆在大殿下这里,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温水水胸中郁结出煞气,照往常她必定甩手一巴掌,但她现在不能任性。 她扭过来身瞪留香,捏着帕子握成小拳头,“你凭什么赶我走?我就不走……” 说着哭腔都出来了,元空在内室听得火冒三丈,偏偏不能冲出去,只能憋着气听她们争。 留香这下真看出来她没什么脑子,娇里娇气又不是达官显贵的女儿,估计就是看她无家可归,大殿下才把她接进府的,若是争不过一个废物,那她可真丢脸丢到家。 “姑娘把我的话想岔了,你都大了,总得找婆家,不像我已经是殿下的人,你清白的女儿身,自然要嫁人的。” 温水水哼声,“你这么呆板,哥哥才不喜欢。” 留香愕然,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学的宫里规矩,自来谨小慎微,人人都说她懂礼,却没想过这叫呆板,是了,这确实是呆板,鲜活灵动更讨人喜欢,懂礼没人记得住。 温水水挺了挺胸脯,异常嚣张道,“你身子像个男人。” 留香看着她饱满的曲线到底吱不出声,她身板是比不得她妩媚,宫里的女人衣着都必须规整,谁敢露个皮晾个骨发现了就没法活命,这是体统,宫女们穿的服饰都是直筒,素日里又得在主子跟前苟着背,再好的身段也渐渐苟没了。 含烟隔外边儿听见了噗的一声,连忙捂着嘴退到廊下。 留香脸都青了。 温水水瘪嘴,“我又没说错,你看着这般古怪,哥哥都瞧不见我,你更没可能。” 留香噌的起身,露出的笑难看之极,“我看姑娘困迷糊了,净说些胡话,你早点睡吧,回头空了我再陪姑娘说话。” 她说完也不等温水水回,疾步走出去,跨过门时,听见她在后头嘀嘀咕咕,“走路也不好看,都没屁股。” 留香一脸黑沉,快速踏出门,正见门口守着的丫头憋笑,两只眼珠子偷摸着往她身上看,被她发现了立刻装木头,她忍着一肚子火走回房,打定主意这梁子是结下了,总有天要叫她卷铺盖滚蛋。 温水水演戏演的口渴,捧着茶窝在桌边喝,即见元空冷着脸杵在门边,她把头往下垂,也不敢看他,“……你在怪我说她。” 元空走过来,俯视她道,“这些不中听的话往后别说了。” 温水水跟他犟,“她还骂我呢,就不准我说实话。” 元空拿走她的茶杯,圈住人进床,“你还是睡觉吧。” 温水水搭在他肩头要哭,“干什么说我?她瞧不起我,我不能反击吗?” 元空平躺倒,放她睡身上,叹气道,“没说不能。” 温水水仰起脸张唇印在他嘴巴上,埋怨道,“我中午就没用膳,晚上也没吃。” 元空绞住她舌细细缠,耐着一身火要放她睡,她偏偏扭身十分不情愿,他放轻了力道,只手捏住她的两边颊分开一点,瞧她眸光绵弱,翘唇道,“我叫人熬了粥候着。” 温水水想吻他,近他脸啄,“吃不下,想要你。” 元空眼中凝出幽深。 温水水的细脖子蹭他颈边,手朝他的腰带上抓。 元空覆住她作乱的手,挑开被褥盖好,柔柔道,“睡觉。” 温水水仰视着他,眷恋不已,“不想睡觉。” 元空浅声道,“明日回宅子去看周管事,不睡觉爬不起来。” 温水水扣着他胸前那条蟒的眼睛,“你就是诓我,明明要守夜的,我睡着了,就不能和你一起过年了。” 元空莞尔,他原本想哄她睡着了,独自守夜,毕竟这个时节冷的很,熬一宿坚持不下来。 温水水摸他下巴,“我刚刚吃过参汤了,我好的很。” 元空垂眸。 温水水也瞅他,旋即一口啃住他,他只愣一瞬,片刻笼住她翻身,床帐倾下,只听一声极细的喘,屋外倏地响起爆竹声,这一年终于过完了。 —— 隔天温水水睡到晌午才醒,她身上散了架,动一下都疼,含烟扶着她坐起身简单做了洗漱,喂些水让她喝下去,才道,“殿下回去温书了,让您睡着别乱跑。” 温水水不觉笑,“他不是说要陪我回去看周叔吗?” “殿下看您睡的太香没舍得喊您,说是等您歇好了,晚一点出门,今儿外头可到处都是人,热闹的很,晚上指不定有夜市,”含烟说。 西京没有夜市,明弘帝明令禁止夜晚喧闹,但元正元宵这样特殊的日子,也特意减掉宵禁,老百姓能够通宵达旦的玩乐。 温水水对这些东西没兴趣,玩不玩的无所谓,她问道,“那屋有动静吗?” 含烟撇嘴,“您昨夜羞辱她一顿,今早倒又是正常样子,还跑去西松园给老爷老夫人请安,转头又想进殿下院子,不过殿下根本没让她进去,特意让人把院门锁了,听说她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只能回来。” 温水水笑着,“他才不见她,昨儿晚她在我这里说的话全叫他听到了,他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不舒服,没叫她滚出府那都是陛下的旨意压着。” 含烟想起昨晚她的损话,止不住笑出来,“您也是,到底是女人,可把她说的脸都快埋到土里去了。” 温水水说,“她是宫里来的,自诩比我身份高,可她却忘了,离了宫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全部的指望就是盼着他能收了她,照我说,她对自己应该颇有信心,毕竟长相不差,男人都是那样的,或许短时间内他抗拒,但她小施柔情蜜意,必然能将他拿下,我那般说她,是要她清楚,她会的那些玩意儿都是我玩剩下的,他不会吃那一套,她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倒不是非要在男人面前表现自己,可这些都是女人的本钱,我们女人自个儿都喜欢好身段,她却没有,多可怜。” 含烟缩着脑袋,“您可太欠了。” 温水水晃晃头,窗边落下来几缕光线,她说,“天儿不错。” “出了大太阳,屋顶的雪都化不少,”含烟回道。 温水水掀开褥子,松络松络腿,含烟忙搀她起来,只见她着地腿直发软,劝道,“您躺着吧,这都不能走。” 温水水指着窗户,“我想晒太阳。” 含烟赶紧托抱住她的肩膀,艰难扯着人坐到窗户边,顺道掀开窗门,让阳光全照进来。 温水水深吸一口气,梅香扑鼻,她眼眸望进院子里,留香正提着个小篮子在摘梅花。 温水水唇微微挑,“留香姐姐,你怎么摘花?” 留香都没回头瞧她,继续揪着花瓣放篮子里,语气还是温温热热,“这些花落地上可惜,我想做些梅花糕。” 温水水奥声,“可你把它们全揪了,我赏什么?” 她就是瞧不惯她装腔作势的姿态,梅花糕真给她做出来,她能到处散,到时候府里都要说她贤惠,这种小把戏她一眼就看清。 留香停滞,倏尔转头对她笑道,“我就摘一点,不碍着姑娘赏花。” 温水水歪着头靠在胳膊上,软软道,“听说宫里吃得都特别讲究,姐姐吃花糕,喝的是不是露水?” 她这时候就像个不谙世事的稚儿,从她的语调里能感觉到她对宫中的向往,留香不禁又有了底气,“宫里自然是比外头好,吃喝惯常有尚食局安排,露水可没人会碰,没得吃了要闹肚子,不过我们喝的水都要底下人检查一遍,免得哪里不干净。” 温水水的视线越过她放空,“那姐姐来府里倒委屈了,我们吃的喝的好像都没这么繁琐,哥哥更是不能吃荤食。” 留香昨夜被她羞了一顿,这会急于扳回一城,便暗自显摆道,“虽说比不上宫里,但府里也不错了,就是可能我才刚来,昨儿用过膳肚子有些微不舒服,这才想自己做个点心。” 她这话刚落,含烟突然跑出屋,直奔到院门前弯膝,“大殿下……” 留香霎时一惊,回身果见元空盯着她,那眉宇间尽是寒厉,她慌忙走到他跟前,躬身道,“奴,奴婢见过大殿下。” 元空道,“你想回宫吗?” 留香立刻跪地,急磕头道,“大殿下息怒,奴婢清早上头脑不清醒,说的都是混话,还请大殿下不要生气!” 元空睥睨着她,半晌道,“你若是想回宫,我可以随时送你回去。” 留香泪流满面,求着他道,“……奴婢不想回宫,求您饶了奴婢这一次。” 真回去她估计就活不成了。 元空却真想叫她走,正待思索,安嬷嬷进了院子,俯身冲他道,“殿下,老夫人有些头疼,想请留香姑娘去给她按一按。” 温水水没意思的背过身,院子里顿时安静。 元空进了屋,她绕着手指道,“老夫人那般偏袒她,生怕她受欺负。” 元空从袖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她扯开看,是龟苓膏,她捻起一块慢慢吃,听他道,“这里不安生,你们碰一起就得争。” 温水水闷闷的咽下去,“是她惹事的,我又没逼着她说,那些都是她的真心话,这话就该给老夫人听听,只要是女人她都巴不得塞进你房里,也不怕你被占便宜。” “外祖母是拎不清,你也别气她,等回头她瞧清了,自己就羞愧,”元空温温道。 温水水抱着茯苓膏侧身,“反正我不想见她了,她现下不喜欢我,我到她跟前也是被她阴阳怪气。” 元空抿唇,然后手握着她肩道,“我做了些蛋花粥,去我屋里吃吧。” 温水水脸泛红,瞅他又低下,“走后边。” 元空淡笑,兜起她往屋后去了。 第52章 五十二个大师 玉耳环是假的 歇到申时两人才出门, 元空做了简单易容,是个稳持的中年人,在外面也不会被人发觉。 他们入宅子时, 从梅在院子里和一帮丫鬟逗蛐蛐,她连输了好几把, 赌气丢开手里的牙签, “不玩了不玩了!” 温水水站她身后拍肩膀, 她一回头立时高兴,抓着温水水道, “您怎么过来了?” 元空自袖里摸出几个红包给她, 她当即接过来, 喜滋滋先自留一个,剩下的散给围在一起的丫鬟们,丫鬟们得了红包一脸喜气,都叩谢随即散开。 温水水道,“来看看周叔。” 从梅说, “周管事去丘山祭拜夫人了。” 柳鸢死后入的是温家墓地,温家墓地在丘山,这些年也没人会去看她, 温水水受制在温家, 更没机会过去,她出来以后, 防着会被温家人发现,从没入墓地瞧过她,温烔自从当了宰相后,墓地也就是底下人去送些祭品,是以那片墓地根本无人管辖, 估计也和荒草堆没区别。 温水水问,“他带人多吗?” 眼下的情形,还是不要有大动仗的好,他们在京里惹了这么多事,暗里多的是人盯着,这间宅子不算安全,出行能少人是少人。 从梅笑,“周管事一个人去的,奴婢怕他不认识要陪他,他还不让。” 温水水抿起唇线,扭头跟元空道,“要不咱们回吧。” 元空拍她头,“你换身粗布衣裳。” 温水水会意,拉着从梅进她屋,再出来就穿着普普通通的灰白禅衣,只她脸生的白俏,得低着头才勉强遮掩。 元空和她离开了宅子,这会儿还不到黄昏,街头的商贩倒有不少,元空在摊子上买了两张鬼脸面具,往脸上一遮,再搂着她在人堆里七拐八拐,才挑近道出城去了。 丘山离西京城很近,小半柱香就到地方。 所幸今儿初一,谁也没晦气到这个时候来上坟,连守墓的都不在,他们轻而易举进来,掩着小道向东,一直到头,即见着周宴跪在一座墓碑前烧着纸钱。 “您一个人在京里该是寂寞的,小的想年后送您回江都,江都的水患治住了,您也不用再怕被淹。” “小小姐太任性了,小的管不着她,那位殿下如今是人上人,就和当初的温大人一样,您是知道的,得了权势的人哪还会瞧得起商户,温大人没起势前都敢跟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唾弃您,您当时有多伤心,小的怕小小姐走您的老路。” 第57节 他斟了杯酒,往碑前倒,“您泉下有知,一定要保佑她,即便真到了那般境地,她只要好生回来,小的也能保她衣食无忧。” 温水水眸底微湿,倏尔挪脚回身。 元空拥着她慢慢踱走,离得远了,她又回头去看,周宴的小身板成了黑点,她呆呆的朝元空看,元空冲她微笑,“周管事很疼你。” 温水水蓦然低头,“我娘亲挺过分的。” 元空翘起嘴角没应声。 她又说,“我也挺过分的。” 元空好像没听见这句话,牵着她上官道,这会子天真黑了,城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却有过节的气氛。 他们缓步进城,隔老远都能听见喧闹叫卖声,温水水的失落消了些,她重新带上面具,摇头晃脑道,“你早上温书,温的什么书?” 她的面具带歪了,半张红唇露在外面,滑稽的紧,元空帮她带正,笑道,“初三进工部任职,总要用点心。” 四周敲锣打鼓响的耳朵疼,温水水缩到他胸前,他忙把她扶正,她怨气道,“我就要你抱。” 元空握着她手拉她往人堆里走,“在外面。” 温水水伸脚往他腿上踢,手也要甩开,“你装正经给谁看,你干脆放开,咱们各走各的。” 元空捏着她的腕子拉近,严肃的端视她。 温水水脸胀红,咬了下唇把头垂低,颤着手指揪他前襟。 元空抹下那只羞怯的手,张臂环住她的腰肢,训戒道,“这会人多,你消停些。” 温水水抬眼瞅他,“你装模作样干嘛说我?” 元空边往前走,边道,“不省心。” 温水水抓着他的袖子,用低的几乎难听见的语调道,“我想买东西。” 元空看着周边小摊,“想买什么?” 温水水说,“不知道。” 元空便自己看,瞧见卖糖画的,随手买了个给她,“吃着玩吧。” 温水水伸舌舔了舔,看着他的眸光流转。 元空喉管里生出躁动,将糖画塞给她,偏过脸道,“别这么吃。” 温水水把糖画扔还给他,甩了他手往旁边卖杂货的摊子上看,被她瞧上了一对玉耳环,她伸手摆弄着,元空走过来道,“想要?” 温水水嫌弃的拿在手里,“初一了,你要给留香姐姐买个什么首饰玩意,我觉着这个不错。” 那对玉耳环小巧精致,色泽也纯,但她竟大度到让他给别的女人买东西,倒不像她了。 元空冷眼瞥她。 温水水撇撇唇,又瞅见个放满了花的小盒子,她捡了朵白梨花轻嗅,没有香味,才发觉这是假花,假的足以乱真。 那盒子里还有大大小小各色花,她瞧着喜欢,跟元空道,“我就要这两样。” 元空付完钱,她把盒子和玉坠子都放他手里,只在盒子里挑出来一朵红艳艳的花别在发里,便欢快道,“等回去了,你把耳环送给留香姐姐,我要花。” 她生了张娇嫩的脸,红花不仅没有夺去她半分美,反倒成了她的装饰,香软的美人,天生就需要这些东西来点缀。 元空说不出责备的话,旋身带着她往前去。 没一会人潮忽然涌动,许多人往前头冲去,温水水被挤的没地方站,还被个脸都没看清的男人攥住手,好在元空眼尖一把将她抱过来,顺手扣住那只贼手将人踢远。 温水水趴着他的肩膀想看是什么人,那人窜进人堆里不见了。 元空这下不敢放她了,生怕她被人掳走。 他抱着温水水走过了一截路,空下来,这才把她放地上。 这一片多是酒楼,元空随意飘过,桓平居三个大字印在眼底,有不少书生打扮的人往里去,可以想象里面热闹的场景。 元空掰过温水水道,“回吧。” 温水水拍他,“那么多书生,我们也进去瞧瞧。” 元空盯着她。 温水水泄气,退而求其次看向身后,“我有点饿,咱们进这里边吃些东西吧。” 元空没动,她搂住他的胳膊晃荡,他就没法了,只得带着人进到酒楼里。 他们要了二楼靠街边的雅间,窗户正对着桓平居。 温水水探头看着窗外,萧笙祁和温昭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隔的不算远,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但能看出温昭情绪很低落,萧笙祁倒是精神抖擞。 元空舀了碗冬笋汤放她手边,“喝汤,别管这些。” 温水水用筷子夹出来笋放他碗里,扫兴道,“他们都在里边儿挑人,就你不担心。” 元空抿笑,“外祖父有办法,用不着我去烦这个。” 温水水喝两勺汤,揉了揉脸,往他胸前钻,“我想坐你怀里。” 元空拉开椅子,任她自己爬到腿上,她还想往窗户外看,元空防她摔下来,手束着她的腰不敢松,他说,“吃不吃?不吃回府睡觉。” 温水水连忙捧起碗咕汤,眼睛往下看,那个韩启凌也来了,和他一道的书生有说有笑,两人见过萧笙祁就随着温昭一起进里边,她看不到就叹气,“那个姓韩的也不是好东西。” 元空抚她头发,“操心的真多,就不能歇歇。” 温水水放掉碗,用帕子擦擦嘴,乖乖靠着他,“萧笙祁这么明目张胆的招人,你父皇还像死了一样不管。” 元空捂住她唇,“没遮没拦的。” 温水水悄悄探出舌在他手心游曳,他明显身体一僵,温水水装出无辜的神情,舌往他腕下滑。 元空一忽儿撤开手,她张着唇,细舌露一点卷出,眼里含嗔,似在怪他说自己。 元空匆匆转过眼,想把她抱下去。 温水水一下揽到他颈上,唇贴着他颈边脉络启开又合上,“你放开我,我就找别人去。” 元空心火如焚,又气又躁,猛地摁住她后腰,她瞬间像化成了水,他也不能乱动,捏着她的后颈让她退一点,就见她眼中水蒙蒙,眉微皱,他抚摸着她面颊,瞧她害羞的闭眼睛,他低声道,“早上不是疼?” 温水水嗯一声,“疼的,可我想和你玩。” 元空听着笑,手包住她的腰,“养养,身子疼了不好。” 温水水点一下头,人卧到他胳膊上,安分的招人疼。 元空轻拍着她的背,一时倒适意。 对门从吵闹声里也渐渐安静,片晌有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往前的是韩启凌,后头的温水水不认识,他们出了桓平居就凑到一起,凑的特别近,缘着在夜里,也看不清两人在干嘛,过一会他们又分开,韩启凌竟直接进了他们这边的酒楼,他身后的男人也跟着进来。 温水水忍着恶心拽元空,“我要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元空面色泛沉,“尽爱管闲事。” 温水水冲他抱着手求道,“他们一看就不对劲,求你了……” 元空通身气息变冷,想的是不用顺着她,“不能做窥探的事。” 温水水立时眼汪汪,“可他们算不得好人,上次他帮着温昭套我话,害得我胳膊折了,他害了我一次,我也想叫他吃个亏。” 元空经她这般说,也想起她当时的可怜模样,随即抹掉她眼泪,单手团着她穿过窗户翻上了屋顶。 平素这个时辰,四周早寂静,但今儿老百姓爱热闹,四处都点着灯,在屋顶也不怕瞧不清砖瓦。 温水水坐在他胳膊上,紧紧依着他,她在心里想到一个推测,只等着元空去亲眼验证。 元空沿着当中,小心揭开瓦块,一路看过,一直看到这家酒楼的最后第二间厢房,突然顿住。 温水水便知他看到了韩启凌,她急道,“我也要看。” 元空表情阴郁,轻轻盖回砖,带着她跳回雅间。 温水水气的捶他,“你又跟我闹性子,我瞧他又不能掉块肉。” 元空仿佛还陷在方才的场景里,眉宇间不自觉显露出嫌恶,“不用瞧了。” 他又不说,温水水被他吊起了兴味,狡诈道,“韩启凌是不是个断袖?” 元空面色不愈。 断袖是什么他没听过,他在云华寺呆了十几年,世俗的许多物事都不了解,但他看得出来,断袖不是好词。 温水水猜出他不懂,便用手比划,“断袖是男人和男人……” 元空立即厌恶道,“别说了。” 这是他头次表现出这般剧烈的情绪,他是真的恶心这种东西。 温水水见不得他如此,忙吻着他,细细道,“我们回府吧。” 元空面容略微沉静,牵她出了酒楼。 两人一路无话,直回到曲水园,元空洗漱完在美人榻上打坐。 温水水趴着观察他神态,觉察他确实不舒坦,便小声道,“你不要生我气。” 元空掀开眼,张手捏她脸。 她爱娇的枕到他腿上,咯咯的笑,“我以为你不睬我了。” 元空满目柔光,说,“你是个姑娘,那些脏事不要老挂嘴上。” 温水水捧着他的手指,虔诚道,“我都听的,我怕你不要我。” 元空唇边映出笑,“转头又皮。” 温水水在榻上滚来滚去,随后爬到他身后,顺着他背伏倒,开心的不得了,“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元空怕她摔下来,背手扶着她的腰,“夜深了,声音小点。” 温水水呼出一口气,老老实实爬下榻,睡进了床里,眼眸望着他道,“你打完坐要陪我睡。” 元空弯眸,道了声好,她就轻松合上眼。 —— 翌日天还没亮,元空回了主屋。 他一走温水水睡不着,起来在屋里学着元空看经书。 含烟坐她身旁做针线活,道,“昨个您和殿下一走,那屋儿也在老夫人那边呆了半天,听说老夫人对她赞不绝口。” 第58节 温水水哼笑,“老夫人不过是觉着她能把我挤走,现在便是她不好,也得说她好。” “老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儿,您和殿下不能一直偷偷摸摸,”含烟发愁道。 她终归跟元空名不正言不顺,摊开了说,她只能算元空养在身边的女人,不能算妾,也不能算外室,不明不白的,全凭着元空的喜好做主,哪日元空腻了,她也就真的死路一条,照含烟的想法,就是要元空趁早把她娶回去,做了正室,旁的什么不三不四也就好整治。 温水水悠哉悠哉道,“他惯着我呢,老夫人越这样,他越疼我,那女人反正就是个佐料,她瞧我是傻子,我就用傻子样对付她。” 恰听外头有人说话,她冲含烟示意,含烟忙出去,过一会又进来道,“殿下院里的尘荼来给您和留香姑娘送饰物,您出来瞧瞧。” 温水水做出欢快,忙不迭跑出去。 尘荼是个小厮,不好进姑娘的院子,站门口候着她们,留香也从屋里出来,两人互相瞅一眼,温水水冲她皱鼻子,旋即跟尘荼说,“哥哥给我买了什么?” 尘荼托起手里巾帕包着的盒子,“殿下特特让给小姐的。” 温水水匆忙打开盒子,里面放着许多支花,她凑近闻了闻,高兴又不高兴,“我想要真花,这个假的。” 她面上娇俏的很,尘荼看着笑,“真花香归香,转头就枯了,哪有假花放的时间长,您随时能玩。” 温水水像是被他说通,欢喜的攥着盒子冲他道,“替我和哥哥说一声,我很喜欢。” 尘荼哎一声,她就转身看也不看留香回屋去了,还是那副天真烂漫的神色,好像不喜欢谁,就要立刻表露,留香心底鄙视,面上却要做温和状。 尘荼等她走了才敢掏出一对玉耳环,递给留香道,“留香姑娘,这是殿下让给您的。” 留香见着玉耳环便生喜,绢花又不是值钱物,又是花里胡哨的东西,正配那个笨脑儿,大殿下能给她送玉,这说明在他心里,她比那个要重的多。 她自也摸出来个银子塞到尘荼手里,极温柔道,“大殿下面冷心热,还望你去递个话,留香这颗心永远是大殿下的,还望他不要怪留香先前说的糊涂话,那都是无心之过。” 尘荼挠头道了声好说,自觉退出院子。 含烟隔门边瞅着她走进屋,有些微气道,“殿下莫非真变心,竟给她送玉的,把您当什么了!” 温水水选了支粉红绢花递给她,“快帮我戴好。” 她头发丝细软,含烟将那朵绢花并着翠玉簪别在一处,映称的脸愈加白嫩,真若枝头含苞怒放的娇蕊,含烟心生哀怨,“您生的这般好,原本跟了他就是糟蹋,常言道色衰而爱驰,可您正当艳时,他转头就跟别的女人示好,还顺带糊弄您,从前奴婢以为他是个好的,对您又贴心,事事想的周到,哪知道他也如此,可见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温水水轻嘘一声,挤眼睛道,“她那玉耳环是假的。” 第53章 五十三个大师 丢人现眼 含烟乍舌, 转头望向窗外,留香已经戴上了玉耳环,坐院子里打络子, 瞧着心情极好,眉眼都挂着喜气, 难为她没出门炫耀。 温水水提着画笔贴着泪痣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花钿, 与她鬓边绢花相得映彰, 她甚为满意道,“我现儿要过去找她不自在。” 含烟托她的手道, “您不然再睡会?” 照她看还是不要吵得好, 免得叫外头听见报到容氏那边, 指不定对温水水记仇,假耳环够让留香丢面子的,她们只要坐着看戏就好。 温水水笑笑,执起团扇站到门口,临早还有雾, 不过太阳出来了,该是个好天,她下到台阶, 缓缓走近留香, 弯腰看她打的络子,“姐姐是给哥哥打的吗?” 留香没抬头, 手速极快的编出纹路,“老夫人缺个配饰,我闲来无事,就想做个香包送她。” 温水水笑一下,好奇道, “可是哥哥送你东西了,你不回礼吗?” 留香手停住,压着心底的鄙夷与她道,“殿下重孝道,我把礼回给老夫人也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她讨好容氏,容氏会替她在元空面前说好话,这可比直接把香包送给元空强,没准她直接送,元空还不要。 温水水嘻嘻笑,“姐姐每天早上都去给祖母请安?” 留香也笑,“给老夫人请安是规矩。” 言下之意,温水水不识礼数。 温水水当不知道她说自己,回身招呼含烟道,“去房里把我抄好的经文拿出来,我要去给哥哥看。” 含烟转进屋去了。 留香一怔,“姑娘也修佛?” 她觉着她是故意拿经文去接近元空,这让她危机陡起。 温水水撅起唇,坐到小桌几上,把她的针线全挤掉,才得瑟道,“我才不修佛,但哥哥只有在我去找他看经书时,他才跟我说话。” 留香手里的络子打不下去了,“姑娘这样有些过分。” “怎么过分了?”温水水噌的起来,拍拍手带着含烟就要走。 留香急忙喊住她,“姑娘还是不要打搅殿下修行的好。” “我就打搅!关你什么事,”温水水哼她一声,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留香哪里还有心思坐着,立时收东西也进了主屋。 元空在书房里观摩西京的布局图,温水水悄声走到他身侧,将脸贴到图上,挡住了他的视线,“你给我讲讲经。” 元空抬起她的后脑,将布局图收起来,掸了掸她脸上沾到的灰尘,“要听什么经?” 温水水赶紧铺开手里的纸张,他往上一瞧,全是东拼西凑出来的,经文里还夹杂着诗句,他略有不悦道,“怎么又折腾起这了?” 温水水老实道,“她给老夫人缝香包,想要借机讨好你,我得先下手为强,她喜欢迂回曲折,我就直接明抢。” 元空无奈,唇弯一点道,“你要如何?” “你给我讲经,”温水水扯了扯衣襟,粉润肌理露出,她微微依着他手臂,皱眼道,“我要勾引你。” 元空感触到柔软齿间生津,随后盖住经文,呵斥她,“别拿经书玩把戏。” 温水水坐直身,帕子遮半边脸,“我不管,我要让她瞧见我在勾引你,你得目不斜视。” 元空卷起纸张放到灯火上烧掉,随即重新提纸来描画,“你若再闹腾,就搬回来住。” 温水水趴在他手边,看着那纸上跃然而出一棵大树,树梢开着几朵花,没甚好看的,她握到笔杆子上,辩驳道,“就是搬回来,我也要叫她气死。” 元空瞥着她,“天还早,若不然去屋里躺躺。” 温水水知他不喜欢她捣乱,做小伏低道,“她马上就过来了,也不要你做什么,你就写写字也成啊。” 元空凝眸看她,俄尔接着拿笔往树上着色。 温水水斜靠在桌边,发丝落了他满手,日头上去,光晕打进来,她张嘴哈欠,慵懒的撑着脸往他手边倒,整个人都快倒到他身上。 元空本想拨开她的头发,把人揽住,但余光见留香站院里看着这边,他只能做做样子,退开身,任她摔。 好在她机灵,自个儿站直了,跺脚道,“哥哥你看不到我摔倒。” 元空便冷脸道,“你若是太闲,就多读几本书,别整些幺蛾子。” 这话是真的说温水水,不仅她听进去了,门外的留香也听进去了。 留香蔑声笑,然后敲门。 元空说,“进来。” 留香便推开门兀自跨过门槛站在墙角没上前,柔声道,“奴婢是来找表姑娘的。” 温水水抱着胳膊扬下巴,“你找我干什么?” 留香瞧一眼元空,像是不好意思说。 元空收掉笔,起身道,“既然她找你,你赶紧跟她走吧。” 温水水不情不愿,望着他道,“我明儿还来。” 她说完也不等元空应下,轻快的走出书房。 留香心下急怒,眼里含着情意,恋恋不舍的跟元空曲膝道,“奴婢告退。” 元空不理她。 留香眼微沉,急忙退走,气全算到温水水头上,她见温水水撬了廊下的一只灯笼,笑哈哈的和那个不懂事的丫鬟在院子里追着跑,她心想总算寻到由头说她。 留香不慌不忙的挡住温水水。 温水水斜着她,“你挡到我了。” 留香低声笑,“姑娘即便不是大家出身,基本的礼数也该懂,大殿下的院子岂能任由你们嘻嘻哈哈,没得传出去叫人笑话府里没规矩。” 温水水把灯笼丢给含烟,眼睛放到她的玉耳环上,果然戴了玉耳环就是不一样,以为自己有份量,敢随意数落她了。 温水水懵懂道,“我为什么不可以,哥哥随我玩的。” 留香端着架子,“好歹是皇子府里,姑娘扰的大殿下不得安宁,这要是在宫里,早被主子们赏一顿板子拖出去埋了。” 含烟偷偷摸进书房叫元空。 温水水眼一眨,水珠子落满脸,“你又不是主子,你就是个宫女,你摆出这样子吓唬我。” 她提着裙摆往回跑,一见着元空出来,立时缩到他身侧,跟他告状,“哥哥,她想打死我。” 留香恭恭敬敬垂首道,“殿下,奴婢是看表姑娘不懂事才说了些教导她的话,并无恶意。” 元空见温水水哭已是一肚子火,这才在府里呆几天,就被她惹哭了好几次,他寒着嗓音道,“她再不懂事也轮不到你来教导,管好你的嘴。” 留香一惊,她本以为元空对温水水没什么感情,这才敢与他正面直说,现在看来竟是她错想了,温水水在他心里有点地位,估摸着是真当妹妹待,若不然也不可能纵容她嚣张至此。 温水水趴在元空肩后,探头奚落她,“你心这般黑,脸上全是算计,怨不得你生成这副模样。” 留香两手交握,手背经脉突起,可见一身火,愣是强忍着不做声。 元空轻推她到一边,“谁教你说这个的,回去抄《坛经》。” 温水水一扭身,小跑出了主屋。 元空抿一下唇,踱回书房,自始至终都没再给留香留眼神。 留香压抑着怒气走出来,一眼和温水水碰上,她和她的丫鬟在墙角抓蛐蛐,抓到一只就乐呵呵的放进荷包里,分明生的玉雪娇媚,可是一点也不像个正常女人,她爱哭爱笑,犹如孩童,大殿下表面对她冷淡,实则也能看得出是宠着的,这么个蠢出世的玩意儿竟然有好运道。 留香走近几步,轻轻笑,“这草里脏的很,姑娘还是随我回院子吧。” 温水水拍掉手里的灰,对着她冷笑,“我不想跟你回,你又不是真心待我的。” 留香的笑容变淡,但仍维持住和善,“姑娘对我太过敌意,其实我是真心想和姑娘好生相处的。” 温水水挑眉,眼睛骨碌碌转,“你说你是哥哥的人,我听着不舒服。” 留香这会想笼络她,故意说好话,“陛下的旨意我也不能左右,姑娘即使跟我争吵,也改变不了事实,我瞧殿下对姑娘也不是无情,往后说不定我们会一直在同个院子,我也没什么指望,只要能侍奉好殿下,让殿下开心就好,姑娘若真想跟着殿下,何不安生些,至少不能老是争来争去,没得让旁人看了说闲话,你终归没出嫁,往后殿下真纳了你,也算是一房侧室,万不能摆谱。” 温水水差点讥笑出来,这就要跟她平起平坐了,还指名道姓的说出她必然是妾的话,为了拉拢她,男人也可以分享,果然是宫里出来的,委实大度。 温水水也做出温善神情,笑道,“姐姐爱玩蛐蛐吗?” 第59节 留香想摇头,但方才示好,现下竟不能回绝她的善意,只得说,“在宫里见过小太监们斗过,看着有趣,倒不曾亲碰过。” 温水水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只,宝贝似的朝她递来,“我就找到两只,这只送给姐姐吧。” 留香讪讪笑,提心吊胆的平放着手,那只蛐蛐一放到她手上,她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往她脖子上一窜,好死不死钻进她的衣服里,她立刻尖叫,“啊!” 这一声叫惊动了府里的丫鬟小厮,都探出头来瞧, 她登时一脸红连跑带跳着冲回曲水园,速度飞快,温水水和含烟搁后边儿憋着笑装懵住。 —— 留香早上那一出很快传到容氏耳朵里,下午安嬷嬷就叫她和温水水一道去西松园见人。 元空也过来了。 留香见着他们霎时委屈的跪地上,哭出声道,“老爷,老夫人,大殿下,还请你们替奴婢做主。” 元空瞥过温水水,温水水乖顺的低着头,看着就软乎,谁也不知她早上是如何娇纵。 容氏最重脸面,没叫她起来,先阴声道,“谁给你的胆子在府里大呼小叫?” 留香抖着声道,“……表,表姑娘往奴婢衣服里放蛐蛐,奴婢被吓到才禁不住叫出来。” 容氏瞬间黑脸,一倏忽瞪向温水水,温水水白着脸,身体微颤,仿佛随时会晕过去。 她有些狐疑,温水水向来怯弱,不至于用这么不入流的手段,但她仍然是想借留香这次的事把温水水批一顿,若是能暂时把她送出府那就更好了。 “阿溪,什么时候这般没礼数了?” 温水水唇未动,泪水先落。 元空握紧拳面色青黑。 杨老看不下去,冲容氏厉声道,“她像是玩蛐蛐的人吗?你不能先问问府里其他人再做定论,一口就咬定是她,这些年是白活了!” 容氏老脸挂不住,横他一眼,随后叫安嬷嬷带小厮进来。 那小厮先给座上人磕头。 容氏问道,“今早曲水园是怎么回事?” 小厮说,“回老夫人,小的们听见一声尖叫出来看,留香姑娘又是跳又是跑,表姑娘在她后边都被吓傻了。” 留香一脸颓唐,她把温水水当笨蛋,可是笨蛋把她折磨的连告状都没门,哪个笨蛋这么会捉弄人,这姑娘明显是在装傻,她这下免不了要被容氏骂。 这种栽赃的路数容氏见得多,照以往定是打一顿轰出府,但她是明弘帝赐进来的,再加上容氏急于塞人进元空房里,眼下还真舍不得让她走。 容氏假意责备她,“蛐蛐有什么可怕的,值当你吓得乱叫,这往后在阿宇房里,你也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这不是让阿宇抬不起头。” 她已然不管蛐蛐是不是真有,为了维护留香,帮着她把这罪行按在温水水头上,温水水一手遮在唇侧,眼底聚满阴晦,她不能恼怒,也不能发火,因为容氏是她未来的家人,为了元空,她必须把这口气忍下去,但她会记着这次,往后对容氏再没有敬意。 留香立刻磕一次头,玉耳环在她耳旁摇晃,“是奴婢不是,奴婢往后谨记老夫人的话,再不会冒冒失失。” 元空听不下去了,僵着道,“我没说收她。” 容氏连连拍桌子,“我看你没得救了!” 杨老喝一声,“你吵什么!这府里因着你吵了多少次,就不能让人安歇吗?” 容氏呼一口气,指着元空问,“你不收人家,作何要送她耳环?” 元空脸色忽阴忽晴。 温水水接过话,怯怯道,“……哥哥也给我买了花。” 说完往自己头发上摸过,正正碰到那朵绢花。 容氏这才注意到她的头饰,乌发仅用一根凤簪坠住,簪边着一朵花,雅致柔美,又不显轻浮,但那花到底廉价,比不得玉贵重,容氏看过便移开,眼睛定到留香的耳环上,“你哥哥给留香买的是玉……” 说到这她忽的停住,她的目光死死粘在那耳环上,那玉色太薄,只有常年识玉的人才能看出,那根本就不是真玉。 她转头问元空,“留香的耳环你在哪儿买的?” 元空淡淡道,“路口小摊。” 留香灰头土脸的伏在地上,才对他燃起的那点信心尽数消没,她怎么能指望一个和尚懂女人,他就是根榆木头,哪里会真的跟女人谈情说爱。 容氏只觉得五脏肺腑都气的生疼,“你怎么能在那种地方买东西?既然是想给留香添置首饰,就不能去铺子里挑挑?” 元空说,“耳环和花我都是在摊子上买的。” 杨老捧着茶杯一口水喷出来,咳了好几声,用爷俩懂得语调道,“你这一碗水端的真平。” 容氏彻底没奈何,挥手道,“一整天都不知道在作弄什么,尽闹出点丢人现眼的事,都回去呆屋里想想。” —— 原本不算什么大事,没人提也就过去了,偏偏留香说了温水水,又叫府里丫鬟小厮撞见,谁都知道她坑害温水水,只是有容氏护着,也没人敢把她如何,这后面又传出她戴了假耳环,假耳环还是元空送的,偏她没眼色还往耳朵上戴,底下当差的尽拿她当乐子取笑,她再恼火也只能憋屋里,平日该请安的请安,这后头也是学聪明了,再不敢跟温水水硬碰硬。 各自安生几日,元空上值了,他上值的前天夜里,在房里给温水水训话。 “我明日不在家中,你别又和她吵起来,”元空搂着她靠在躺椅上,低头望着那双半眯的眸子,不自禁笑出,“我让你抄经书,也不听。” 温水水叹气,“老夫人特别偏心。” 确实偏心,一个宫女维护成那样,丝毫不向着她,好歹她们先前在汴梁也算和睦,不过是元空发达了,转脸就不认人,若不是有元空和杨老在,她或许都不能呆在西京。 元空收住笑,“别跟她气。” 温水水闷闷道,“我这么有钱。” 她有的是钱,钱可通鬼神,这个道理世人都懂,可是他们却瞧不上商人,容氏也如此,如果温水水权势顶天,容氏必定求着她下嫁。 元空摩挲着她的耳垂,“过些日子再看看。” 他想着,他一定要娶她的,如果容氏一直阻拦,他就只能把容氏暂时先安置出去,等和温水水的婚事定下来,再将她接回来。 温水水拉他手,“是要把老夫人送走吗?” 元空眼眸弯弯,没接声。 温水水甜笑,促狭道,“我有个办法。” 第54章 五十四个大师 待你长发及腰,我想给你…… 元空眉眼带笑, “说来听听。” 温水水略带忖度的瞅他,“有句话说,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元空容色清和, 捏她的鼻子道,“她是个老人家, 你让让她, 扎了转头要闹。” 温水水含糊不清的唔着, 也没说让也没说不让,一头栽他身上转其他话, “那你不在家, 我能出门吗?” 元空抚摸她的脊背, “我把尘荼留下来,出门带着他。” 温水水不悦道,“他对那个宫女可好了。” 元空说,“他对你也不差。” 温水水从他怀里爬起来,双手撑住他的胸口, 气道,“我出门就不带他。” 元空皱起长眉,“不带他门别出了。” 温水水郁结, “你们衙门一堆事, 不要老看着我。” 元空想起来工部衙门设在千步廊外,离他的府邸也没多远, 他寻思道,“衙门近,你在外头别乱跑,等我明日下值来接你。” 温水水支着下巴跟他笑,“你一走府里空了, 她们指定要找我麻烦,我明儿想回宅子,你到时候过来宅子接我。” 元空点了点头。 她接着道,“她现儿知晓你待我好了,也不用藏头露尾,左右是我缠着你,你还如平常吧。” 元空拍拍她的脸,“你都快把她折腾崩溃了。” 温水水浑不在意,“她前儿直截了当说,我往后便是跟了你,也是你的妾,她还说要好好服侍你,我能不打她已经是我好性儿了。” 元空拉下脸。 温水水晓得他不快,往下道,“她还觉得我地位低下,明里暗里的贬低我,她本来就跟我抢你的,我怎么可能饶得了她?我现在就是叫她恨我,恨到后面发现,你不仅没收她,还和我搅和上了,像她这种女人心眼多了去,背地里还不知要把我怎么,我就等着她动作,一转脑儿把她摁死,顺带让陛下知晓,你房里有女人了,我看他还怎么给你送人?” 她没说,顺便绝了容氏不安分的心。 元空合目沉叹,“没完没了。” 温水水得意的抱住他的头,在他脑门上粘糊的亲着,“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沾到你,你自己答应过的。” 元空发笑,抱着她进被里,“没人跟你抢。” 温水水满面绯,侧一点唇覆在他耳旁,悄声道,“等到你头发及腰时,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元空瞳孔微缩,手下不自觉按紧她。 温水水脖颈伸直,柔弱的依靠着他,“别喝药了。” 元空垂眸注视她,蓦地伸手挑起她的脸与她接吻,他轻笑,“别任性。” 真怀了,她就被栓住,大着肚子跟他成婚会被全天下人耻笑,他不可能放任她这般糟蹋自己的名声。 温水水有些气的咬他唇,一缩身钻进褥子里。 元空低笑不止,探身出来,吹灭灯火。 室内一黑,倒是整夜没再有动静。 —— 翌日晌午,温水水大摇大摆出了皇子府,临出门还冲留香耀武扬威了一番,留香憋一肚子火,愣是忍下来了。 她们回宅子时,周宴在花厅算账,从梅立在他身边拿着算盘,他说个数,从梅拨一下,直拨了十多次,从梅惊叫道,“这么多啊!” “什么多?”温水水踩在门槛上笑问。 从梅瞧是她,咂嘴道,“小姐,周管事和奴婢在算购置丝绸需要的开销。” 温水水奇道,“这钱难道要咱们出?” 周宴愁眉苦脸,“那帮太监都是人精,只给了小的清单,明说是得先将丝绸运进京他们再交钱,这路上出个什么岔子他们都不管。” “还有还有,咱们的人这一来一回还要吃喝车路费呢,还要和江都那边协商,这可都是钱,现在这些太监直接撂挑子,钱他们拿手上了,事儿全咱们干,仗着自己是宫里人,往死里扣我们,咱们说好听点是皇商,往深了想,比皇家的奴才还不如,还得给他们烧钱,这差事做的真没意思,”从梅抱怨道。 温水水敛住眉沉思,他们虽然是商人,但现在背靠元空,照理来说那些太监胆子再大,也不敢指使他们,现而今这些太监这般没眼色,说明他们腰杆直,这后头定是有人撑着。 第60节 “周叔,那几个采买太监,你都私下打听了吗?” “二十四监各自都有去民间买办的职务,这是个肥差,向来也没多少担忧,拿钱办事,得空了还能扣点下来私拿,像这次的采买太监是内织染局的,二十四监里,属内织染局和后宫最临近,宫里的那些娘娘,身上穿的、用的布,无一不是出自内织染局,”周宴说。 温水水躬身坐到他对面,手点着桌角,“内织染局的主管太监是哪个?” 周宴手一放,将清单按在桌上,凝重道,“主管太监叫刘笺,原先是跟着燕妃娘娘,后来燕妃娘娘升了位份,他也跟着鸡犬升天,成了一监主管。” 温水水微觑起眼来,这个燕妃有意思,从一个丫鬟爬到如今的地位,明弘帝瞧着对她甚是宠爱,这底下人仗势欺人也能理解,但欺到她头上就不舒坦了,总归是要燕妃让道的,她断断不能忍了这口气。 她拿过清单来看,密密麻麻的标着各类丝绸布匹,她笑,“这钱咱们先掏了,回头记在账簿上,让刘笺一分不差的拿回来,他若敢不拿,我有办法让他从内织染局的主管位置滚下来,没准,还会牵连到他主子。” 周宴两边胡子笑得飞起,“有您这句话,小的也放心去做了,毕竟赔本的买卖,小的实在不想乱花钱,咱们自家有吃有喝,犯不着送钱还给人当狗使唤。” 温水水眼眸放柔,揣着手和他道,“周叔,让底下人去江都吧,你身子骨比不得年轻时候,京里的当铺也缺不得人。” 周宴憨实道,“就怕遇着截货的。” 温水水朝后边瞅,尘荼隔门边坐着逗鸟,她叫道,“尘荼快过来。” 尘荼依依不舍的放下鸟笼,站进门里,“表姑娘有何吩咐?” 温水水将手里的清单递给他。 尘荼看着清单微愣,“您给小的看这个做甚?” 温水水说,“怎么说也是自家的生意,周叔老了跑不动,就麻烦你替他跑一趟吧。” 尘荼干瞪眼,“可,可殿下也没说让小的入江都啊。” 温水水晃着腿道,“哥哥走的时候跟我说,让你听我的,现在我想让你去江都一趟,你还推三阻四,你要是不想去,我跟哥哥说一声,转头你还得去。” 尘荼唉一声,“您这不是为难人吗?小的都没去过江都。” 温水水乜他,未几拉了拉含烟,含烟假咳一声,“谁收了留香姑娘的银子?” 尘荼立时一凛,转瞬讨好起来,“小的自来就想去江都看一看,听说江都遍地美食美景,表姑娘能让小的去办事,那也是让小的长见识,小的自然是愿意的。” 温水水半笑不笑,旋即和周宴道,“周叔,你带他去安排吧。” 周叔点着头把人领下去了。 门外那只鸟叫了两声,温水水踱过去给它喂食,“这宅子有些小,我琢磨想换个大的。” 京里就这点地方,现今她已经暴露了,也不在乎被谁知晓,一帮子人窝在这里头也受累,不若快活些,挑个大点的房屋,也方便他们居住。 从梅喜笑颜开,“奴婢早想说了,左右老夫人瞧不起咱们,只当您是个拖油瓶,好歹也给她瞧瞧您是个有钱的,这京里稍微奢侈的权贵,谁家不住的是高门大房,哪像咱们这般,窝在角落里被人奚落,还当离了他家活不了。” 温水水极目远眺,“紫东怡到底在皇城附近,不好买它旁边的地段,我瞧临襄坊里不错,赶明儿去看看那里头有没有二进院1,正适合买来咱们自个儿当府宅,也不用叫杨府,没得叫人看了以为我没骨头,非得靠着他们杨家立足,就叫周府,跟周叔姓,谁也不能占了咱们的便宜。” 临襄坊里的住户非富即贵,又跟紫东怡就隔了一条街,往东靠着东大街,这片地最是繁华。 从梅嘿嘿声,“您能想明白就是好事。” 温水水放下手里的鸟食,问别的事,“温昭这两日没再来吧。” “您觉得可能吗?”从梅不掩腻烦道。 温水水抿笑,“什么时辰来?” “左不过这一两个时辰定会出现,”从梅道,顺手合上窗,带她往堂屋去。 堂屋里暖和些,温水水脱掉外穿的裘衣,散漫搭着含烟的手道,“原是不用再见他了,但我总觉得他当初羞辱我多次,怎么着也得让我看看他难过的样子。” 含烟扶她上座,斟了杯清茶送到她手里,“您还是别见人了,省得被殿下发现,又得拈酸吃醋。” 从梅抱着果盘出来,反驳道,“小姐爱怎么就怎么,就许宫里送女人给殿下,不许小姐出门见人,什么道理?” 温水水红着脸,“他没收……” 从梅顿显尴尬,但仍嘴硬道,“那也是迟早的,殿下若真有良心,就该把那个女人送回宫,这外边传的沸沸扬扬,指不定哪天他鬼迷心窍,就着了道。” 含烟戳一把她的额头,“什么话!你不在府里你不清楚,别乱说,殿下可从没让小姐难过,那个留香想狐媚也没本事,被小姐整的连屋都不敢出,殿下夜夜在小姐房里……” 温水水羞涩的扯她衣裳,含烟也不好意思起来,停了话。 从梅顿时尴尬,“奴婢方才见小姐要买府宅,只当是殿下惹小姐伤心。” 含烟道,“还不是老夫人,真真儿心狠,小姐都是殿下的人了,还到窜着要让她走,这一下两下的,再良善也寒心,若不是有老爷和殿下,小姐估摸得被她送出西京。” 从梅咬牙切齿道,“她有什么不满意的,小姐清白的人跟了殿下,当初殿下还是个和尚,要前程没前程,要身家没身家,也就小姐不计较这些,若换作旁人,早跑了。” 温水水绞着帕子道,“……不要说他。” 从梅鼓了鼓腮帮子,一转身跑外面去了。 含烟探头朝外看,她开了大门,门口正站着温昭,从梅招呼他进来,含烟脸上没易容,慌忙顺着屋廊跑后院去了。 温水水便知有熟人过来,立刻收起情绪,做老神在在状。 温昭踏进门,眼睛定在她脸上,他好几日没见着她了,但她这个人仿佛在他心口生了根,见不到她却益发想见。 温水水眼微垂,帕子被她揪出了皱痕。 温昭没敢走近,挑了靠门前的椅子坐下,轻道,“我还当再也看不到你了。” 温水水头低着,半晌细声道,“你见我有什么事?” 温昭喉间噎住,这年她过的应该不好,脸还是那张脸,气韵羸弱了许多。 他心间止不住柔软,嗓音也温和下来,“大殿下对你好吗?” 温水水紧闭着唇不说话。 温昭笑一下,“我先前说,你欠大殿下的钱我帮你还,这话还作数。” 温水水轻瞥着他,“不用了。” 温昭神色严肃,“你欠的确实多,我暂时拿不出来,但过些时候我就能凑够,你难道不想过正常人的生活?” 温水水道,“公子管闲事也该有个度。” 温昭面容缓和,好言劝她,“我听说陛下给大殿下赐了人,现今大殿下无暇再看着你,你这个时候正该走,钱我替你还了,往后你可以过你想过的生活。” 温水水眼角呈出红,“我离开他怎么活?” 温昭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触她脸,她立刻偏过头,他才发觉自己冒失,又后退两步道,“你若不嫌弃,往后我可以护着你。” 温水水以手覆在颈下,颤着唇道,“我想回江都。” 意思是即使她真的脱离了元空,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她一心只想回家。 温昭眉际生出戾气,一瞬按在扶手上,直视她道,“你跟着我,我会对你很好,绝不容许大殿下再欺辱你。” 温水水抬一点头,往他脸上看,蓦然又落下脸,落寞道,“我向前说过。” 她不做妾不做外室。 可她已经被元空强占在身边多日,身子定也不干净了,温昭再能忍,也忍不下这口气,他试图劝说,“即使你离开这里,没有我守着,大殿下想把你抓回来也轻而易举,你呆在我身边,我定不会让你再遭受屈辱。” 温水水眼中泪滑落,手掩着脸低泣。 温昭便知她这是妥协了,他满心怜惜,原本是想抱着人好生安慰,但也怕吓着她,“你等着我,我会凑齐钱来救你。” 温水水就像木头人般,不动也不出声。 温昭不敢呆太久,怕招来元空,匆匆道,“我回去了,你再忍忍。” 温水水仰眼看着他。 温昭胸中火焰燃起,转而奔出了门。 温水水擦擦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扭了扭脖子,只觉周身泛懒,便和从梅道,“我回院里躺会,等他过来,你今儿跟我一起回吧,让周叔多歇歇,你呆这里吵得他不得安宁。” 从梅吐吐舌头,搀着她回屋去了。 —— 元空下晚就来了,温水水随着他一同出来,外头上了灯,她被元空抱上马车,嘴里还嚼着糖,“你的尘荼被我借给周叔用了,他现在上了年纪,往江都跑我不放心,就自作主张让尘荼去了。” 元空浅笑,“怎么不往府里再叫几个人?周管事年纪上来了,确实不能做这些跑腿的事。” 温水水剥开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宅子太小了,我看临襄坊离咱们近,让他去挑个府宅,转头我能照应到。” 元空温笑,“那边的地价不便宜,我明日过去吧。” 温水水的手指探入他手心,摇头道,“不要你花钱,宅邸能买得起,你要是花多了,老夫人又得骂我败家。” 元空笑过,没再说这事,掀开窗帘往外看,没见着什么可疑的人。 温水水摸他脸道,“周叔可难了。” 元空侧头问,“要我管吗?” 温水水摇摇头,“就是那些太监不干事儿,还扣钱,周叔也没法,我想着等江都的丝绸运回京,他们扣了多少钱,再做好账,到时候想办法通过别的衙门呈给陛下,你不要插手,显得我很没用,这种小事也要你来管。” “我管也正常,你是杨家人,被太监欺负了,我岂能坐视不理,”元空带笑道。 温水水小小的哼他。 元空笑盈盈的继续看窗外,目光落在街角,那地上坐着一对母子,正用手刨着碗里的饭往嘴里吃,看情形是饿极了。 温水水也望过去,不免唏嘘道,“其实京里也不是都富庶,街头巷尾都能瞧见行乞的。” 元空说,“早先在云华寺,寺里开设了布施日,每逢这一天,主持会让寺里的师兄弟们扛着粮食下山,遇见穷苦的人就施舍一些米粮,算不得多,就是全了素日我们外出化缘时求来的善念。” 那对母子吃完讨食,慢吞吞躲进黑暗中。 元空放下帘子背靠到车壁上,陷入迷惘。 温水水陡然在心中想到个主意,忙拉着他袖子道,“陛下不是要看你们谁先做出功绩吗?若不然你去跟崔大人商议开一个慈幼院吧!这样的好事,陛下定不会不准的!” 第55章 五十五个大师 愿者上钩 元空说, “当下才进工部。” 入朝一两天,都没彻底安顿,再整这么一出, 到时候举朝的视线都盯着他这里,成为众矢之的不是好事。 温水水没所谓, “你这么多年在云华寺, 修的仁义, 不忍见百姓受苦是极自然的事,我想想就算不报给陛下, 我们自己私下设慈幼院也行, 左右是好事, 民心比什么都重要。” 元空淡声,“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他还是皇子,这是他的身份,也是束缚, 他想积善行德,也得经过明弘帝允许,如果私自行事, 等以后爆出来, 明弘帝不定会觉得他是善心,或许会当他心机深沉, 一早就瞄准了皇位。 第61节 民心是个好东西,皇子想要,皇帝也想要。 温水水咽下糖,不免灰心,“我随口提的, 没说必须要做。” “是个好想法,虽然现在做不成,但往后有机会也能实施,”元空按着她的手指安抚道。 温水水老老实实唉声,不动了。 马车停在皇子府前,元空先下车,府门前立着留香,瞧见他便柔笑,曲身敬道,“殿下回来的晚,晚膳摆在西松园,老夫人让奴婢出来迎您。” 元空睨过她朝车里道,“还不出来?” 车帘被猛地一掀,温水水撅着嘴站到车板上,朝他伸手道,“哥哥扶我。” 元空捏着她的手,将人扶下地,随之丢开那只纤手,率先进门里。 温水水也跟在他后边,像个小尾巴,从头到尾两人都没给过留香半分目光,就仿佛她这个人是空气。 留香掩住目中阴暗,跨过大门随着他们进了西松园。 他们进堂屋里,桌子上早摆好了饭菜,上座只坐着容氏,杨老倒不在。 元空落座后,她飘过温水水随意道,“怎么回来这么晚?” “接她去了,”元空回了一句,转而又问,“外祖父不吃晚膳?” “你不是今儿第一天上任,他不放心,赶早儿去找崔琰了,操心的多,”容氏舀了勺酿茄子放他碗里,见他皱眉,便说,“没放荤,我还能害你不成?” 她说完又冲温水水道,“在外头呆那么晚也不往府里知会一声,你哥哥现下有闲余,等回头忙了不定能顾到你。” 温水水把头放低,嗫嚅道,“宫里的采买太监让到江都购置丝绸,我得过去看着。” 这事容氏清楚,就不好再揪着这个训她,只说,“办妥当了吗?要是忙不过来,我调些人过去。” 她想的美,顶了个杨姓,就以为柳家的生意真是她杨家的,嘴上瞧不起商人,骨子里还想分一杯羹,好事都让她瞅见了,哪儿那么顺当的。 温水水浅勾唇,“妥当了。” 容氏撂下筷子转向元空,看他吃得香,笑道,“今儿个这一桌子菜可都是留香亲自下厨做的,这手艺可比外头的厨子好了不知多少。” 元空手一停,沉沉和她对视。 温水水在碗里翻搅两下,也没了食欲。 容氏丝毫没感觉他的火气,还拉着留香道,“这桌菜都是你做的,不是说想服侍他用膳吗?还愣着干嘛?快过去。” 容氏不在意元空生不生气,来这一出是给温水水看的,让她明白,她在这府里没有存在感,留香纵然先前闹了笑话,但容氏乐意把她往元空身边放,因为她懂事听话,容氏要的是个不会碍着元空往上爬的女人,往后元空会有很多女人,这只是第一步。 留香莲步轻移,微俯身到他身边,伸着手要来接他面前的碗。 温水水拿勺的手一放。 元空抬手挥开留香,眼尾放在她身上,眉微皱,目光没分半点给容氏,“外祖母,再过一月估计汴梁就入春了,您若是嫌京里太无聊,我可以送您回去。” 容氏一把扣紧扶手,两眼冒火道,“你在赶我走?” 温水水推开椅子,起身朝他们俯身,“祖母和哥哥慢慢吃,我吃饱了。” 她缓慢瞟向留香,冷冷的盯着她,倏尔挪步离开了堂屋。 留香浑身打颤,她看明白了,这位殿下只是外表看着温吞,他是敬重容氏,但他有自己的掌控力,不是那种父母长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呆子,她和容氏以为,杨老不在,自然有法子让他依从,简直大错特错。 “只是觉得京里可能不适合外祖母养身体,还是汴梁好些,”元空缓声道。 容氏面色阴森,须臾转成平和,“知道你孝顺,但如今你孑然一身,我如何舍得离开?你若是个不叫人发愁的,就收了留香,那我走也走的安心。” 元空抿声。 容氏继续施压,“我也晓得你难处,毕竟才出云华寺,一时半会也不可能立刻就接受留香,可你至少给她机会近身,你们现在这样僵持,我看着也难受,到底以后是你屋里人,也用不着这样剑拔虏张。” 正说完,从梅一头闯进门里,嚷嚷着道,“大殿下!我们姑娘突然腹疼!您快去瞧瞧吧……” 元空一下露出担忧,紧跨步离开。 容氏攥紧手,只能看着他跑出西松园。 留香经这一遭早没了底气,惴惴不安的望着容氏。 容氏温和笑笑,“没甚事,他现下对你抗拒倒不是真讨厌你,等时候长了,他自然明白你的好。” 留香低声道,“奴婢能伺候好老夫人就如意了,不敢想其他。” “怎么不敢想?你就得想,就是你太老实本分了,他是块榆木疙瘩,原本就和姑娘没接触,你不主动,他更看不见你,”容氏说道。 留香纠结,“可,可表姑娘……” 容氏摆摆手,“阿溪碍不到你,你尽管去做,出事了后头有我兜着,你若是能进他屋,往后这府里自有你的位份。” 她说的这般明了,留香当即大喜,急跪地给她磕头,“奴婢记下老夫人的话,定会竭尽所能去侍奉殿下。” 温水水的腹疼自然是装的,元空进她房里时,她正脱了绣鞋,脚点着地毯在学跳舞,这舞跳的不伦不类,她跳了没几下就累的喘气。 元空拿过来鞋子放在她脚边,捋顺她的头发道,“怎么学起跳舞了?” 温水水穿好鞋围着他转了一圈,停下来扭过腰背靠到他手边,转头道,“觉得好玩儿。” 元空放她坐倒,浅笑一声,“好歹是商户女,那些下三滥勾搭人的招数总得学一学,免得被她给占了上风。” 元空冷然,“别这么说自己。” 温水水翘着腿,“你可看清了,老夫人现下是死活要你收她,咱们如今就像困在笼子里的鸟雀,不答应她就变着法儿的捯饬,横竖都顺着她,迟早的事。” 元空凉声道,“那个女人不宜留在府里。” 再留下去,容氏必定要惹出祸端,连着温水水也会糟践。 温水水眯着眼跟他笑,“不是说好的,我要让她气死,你等着。” 元空淡淡的笑,方才郁结的气不禁消失掉。 —— 这么过了两日,温水水这边安静,温府倒出了桩事,那位新纳的姨娘容鸢去当铺当首饰被温若萱给逮着,原本不是个大不了的事,可谁知这两人竟在当铺里打起来了,温若萱虽然不是温热的性子,但好歹也是温家嫡小姐,平素在外会友都是摆足了架势,就和她母亲一样,最重自己的脸皮,这回倒叫人称奇。 这脸丢尽,小姐和妾室闹不和,京里没一天就传遍,她这名声彻底落败,往后说亲就难了。 温水水得到这个消息时,手拿着画笔在肩头作画。 “嫡小姐也干的出骂街的事,”那朵牡丹覆盖了她半个肩膀,浓烈的染色仿佛浸在她的皮肉里,艳的叫人垂涎。 含烟接过她的笔恭声道,“据周管事说,她当时面容狰狞,凶的能吃人。” 温水水拉上贴身衣,手担在嘴边轻笑,“朱砂好呢,养人皮还养人脾性。” 含烟郁闷,“那副耳坠算是顶顶好看了,可惜她打架的时候扯坏了,糟蹋在她手里,浪费了小姐的一番心意。” “差不多了,能叫她没脸就是那耳坠最大的作用,陛下可还想着把她指给元空,我看这么个泼妇,他还怎么好给元空当老婆,”温水水趿着木屐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高腰襦裙穿好,笑问道,“今天元空休沐,他怎么不过来?” 含烟往外叫了声从梅。 从梅跳进来道,“小姐找奴婢。” 她还拿着蹴鞠,想来刚刚是在院子里跟丫鬟们玩这个。 温水水朝她伸手,她把蹴鞠递过来给温水水,温水水瞧着这圆圆的球,道,“元空呢?” “殿下在西苑的翠湖亭和崔大人一起钓鱼,奴婢看得下午过来看您,”从梅说。 温水水抬一下脸,往旁边房屋瞥,“她出来了吗?” “就没出来过,今早儿都没去给老夫人请安,”含烟答道。 温水水耸着肩嗤一声,转着蹴鞠靠门上,那屋不仅门关的紧,窗户都没开,她略微一想,踩着木屐走到屋门前敲了敲,“姐姐起来了吗?” 屋里静悄悄,没人应她。 她又敲了一次,里面还是没动静。 温水水眼底凝霜,径自捧着蹴鞠往院子外走。 含烟和从梅踌躇着要随她,她侧头道,“不用跟着我,盯着院子就好。” 含烟和从梅就只能任她走了。 —— “大殿下这两日在工部还习惯吗?”崔琰看着湖面水纹荡漾,手里的鱼竿往后移了移,没感觉到重量就又停住。 才入春,湖畔生了不少水草,那些鱼在其中穿梭,看着活泛,元空挪开眼挑唇道,“还好。” 崔琰呷着茶水,“咱们开年倒没什么事,各地风调雨顺的,倒不用太劳累。” 元空道,“这是好事。” 崔琰观察他脸色,还挺自在,崔琰嘿的笑,“您可一点也不愁。” “愁什么?”元空纳闷。 崔琰给他竖大拇指,“这二殿下就不说了,三殿下成日里跟个花蝴蝶似的四处乱窜,好歹也叫他认识了几个狐朋狗友,您可就跟着微臣坐在这里钓鱼,这鱼还没钓到一条。” 元空很淡然,“崔大人是个急性子。” 崔琰赞叹,“就您这性子,搁谁那儿都得急死,我已经是再安闲不过的人了。” 元空笑而不语。 崔琰往他身侧凑了凑,神秘兮兮道,“虽然殿下您不急,但微臣该给您置办的都置办齐全了。” 元空偏头睨他。 崔琰立时一拍手,坐直身道,“敞开了说就是,年前工部整顿后,微臣派几个人去了凌绝山一趟,凌绝山您是知道的,玄灵禅师早先就跟微臣说,这座山有灵气,微臣当初还以为他吹牛。” 元空唇角笑起,“师叔说话自来可信。” 崔琰赶忙点头,“真是,那座山不仅有灵气,它还有矿石!” 元空疑惑,“什么矿?” 崔琰兴奋的就差跳起来,竭力耐着激动与他道,“金矿!” 元空眉头跳了一下,“这算大事,合该要报给父皇,你怎么先和我说了?” 崔琰得意的抖着腿,“殿下即是进了工部,微臣怎么也得送份大礼给您,金矿目前没人发现,只说是您下探瞧见的,自不会有人敢怀疑。” 元空有些迟疑,“可我没指派人前去查探。” “玄明主持不是去了?我这边也紧随其后加派人跟过去,约莫十多天他们就都和玄明主持一起回来了,”崔琰笑道。 第62节 元空凝住神情,年前玄明说要去汴梁看望玄灵,他以为是真的看望,却没想到玄明是替他回的,他跟在玄明身后十多年,是玄明教会了他仁义礼智信,玄明让他得以重生,可是他辜负了玄明的期许。 水面荡出涟漪,崔琰哎呦一声,连忙手提着鱼竿收线,立时一条大鱼钓了上来,他哈哈大笑,“怪不好意思的,开年第一条鱼先落到微臣手里。” “这回去够吃一顿鲜鱼汤,那滋味儿比什么琼浆玉露都好,”他把鱼用绳穿起来拎在手里,起身时拍拍元空的肩膀,“殿下也不必愧疚,您若真想报答他,不如就接了这活,有朝一日您登大典,玄明主持怎么也是风光无限,这天下人都知道您是他教出来的,不有句话叫普渡众生吗?您只要对百姓好,那也是给佛家争光。” 他晃着身出亭,慢悠悠离开了府邸。 留香在湖对岸旁候了好一会,不见再有人过来,这才手托着麾衣准备过去。 “留香姐姐也过来找哥哥?” 留香闻声瞬时眉际现阴冷,不过她很快显出微笑,扭头看温水水把玩着蹴鞠,“表姑娘也是来找殿下的?” “是啊,”温水水在冲她眯眼,滋着唇嘲讽笑道,“这么好的天气,谁还穿麾衣,我找哥哥陪我踢蹴鞠。” 她如愿看着留香脸上的笑转为冰寒,可她不在意,翻了个白眼扭着小腰就想去找元空。 留香猛地按住她肩膀,“表姑娘想找人玩,我可以陪你啊。” 温水水扬手照着她面上扇,被她一把握住,宫女能起来,不知经历过多少毒打,得了容氏的点拨,她根本就不会再忍让温水水。 温水水甩不开手,就将蹴鞠往她头上砸,她避闪不过,蹴鞠在她额头碾压过去,疼得她一下放开手。 温水水冷哼一声,侧身摔进水里。 只听嘭的一响,水花溅了留香一脸,她惊愕的大张着眼,眼看着她在水中挣扎,那只白净的手在水里胡乱抓着,她本可以将人救起来,但她一瞅见元空往这边看,哪里还有救人的心,一转身躲到墙角大树后边。 元空听见水花声才从呆滞里回神,一眼就见那水中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鱼钩,他顺着手往前看,就见温水水奄奄一息的对着他哭。 他的心一下揪起来,沉沉叹出一口气,纵身跳进水里慌忙揽住她抱上了岸。 留香躲在树后狠毒了她,这下不仅和大殿下有了亲密,还能说是自己害的,这一石二鸟算计的如此精准,是断定自己有口难辩,只盼着大殿下没发现她,实在不行,就只能去和容氏提前说,怎么也不能被她得逞了。 元空垂头瞧温水水睁不开眼,掀开她的眼皮瞧了瞧,连拍着背让她朝外吐了几口水,只等她缓过来,才想抱人回去。 “她刚刚将我推河里,人还躲起来了,”温水水轻按着他手往怀里覆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元空怒极。 她恹恹的歪着他的肩膀,匆促呼一口气在他颈边娇笑,“我这也算是愿者上钩。” 她仰头往他唇上亲。 元空只能配合她做戏,一手挡住她的脸,蜷起腿打坐,闭目默念着经文。 留香难忍妒忌,这个妖精根本看不见大殿下对她抗拒,孟浪的恨不得躺在他身上。 温水水推了推他,故意放大声抱怨,“哥哥不抱我走,我走不动。” 元空停了一小会,环起她快步出了亭子。 留香咬碎一口牙,紧跟在后头进了曲水园。 含烟和从梅一见着温水水这副模样回来,着急的想跟进屋,温水水朝她们递了眼色,两人立刻会意,默默退出院子,各自找乐子去了。 屋门被关上,留香悄无声息的贴到门上听里面动静。 甫一进屋,温水水软软的摁住他靠着门,撞的门咔嚓响。 元空蹙眉低语道,“躺床上,我给你看看。” 温水水趴着他胸前,微抬一下细肩,给他看,“我本来想偷偷给你看的,现在映到衣服上了。” 那朵牡丹着了水掉色,全掉在衣服上,她费劲扒掉衣肩,薄肩裸露,花已经看不出形状了,颜料顺着那漂亮的肌肤四处滑落,滑到哪哪就生出叫人想□□的妖娆,她掂着小脚往他腿上爬,一直爬到他腰边,又用足尖踩,她不说话,只用眼神来表达自己的意愿。 元空眼底汇聚出粘稠的黑,他克制着声道,“下来。” 温水水艰涩摇头,勉力挺起身与他贴近,殷红的唇直直吻住他,辗转缠绵。 他的冷静尽数被这吻逼退,眼里心里只有她在求宠,他突然握紧那只足,翻身将她按在墙上,他遵从着心底的妄念,倾覆柔肠来疼她,他张手扯开那件碍眼的外裙,只听着她呜咽在耳边,“别……” 他就彻底入了魔。 这声别顺着门缝飘到留香耳朵里,紧随而来的就是温水水娇的颤动人心的求饶,片晌她就开始哭,留香不用想也能猜出里面在做什么,她流露出渴望转瞬又憎恶,她敲一下门,往里喊,“大殿下,老夫人找您……” 屋里的声动一下静止,未几一只茶杯自窗户扔出来,她抖时闭住嘴,耳边听着屋里姑娘细细抽咽,她的面容已然扭曲。 第56章 五十六个大师 满嘴胡话 留香还是去寻了容氏, 容氏在院里调香,瞧她过来招呼道,“你来闻闻。” 留香凑近轻嗅, 不觉赞叹,“淡而清雅, 沁人心脾, 好香。” 容氏略有自得, 自身旁的水盆里净过手,“这般丧气, 是又在阿宇那儿碰了钉子?” 留香连忙托起毛巾为她擦手, 低落道, “……大殿下在表姑娘房里。” 容氏目色转阴,这不应当,元空现在和温水水两个在外人看是兄妹,没道理有这么大胆子敢明晃晃的在一处。 留香审度着她的神色,犹疑道, “老夫人,有件事奴婢不得不提前跟您先说。” 容氏洒一点水进香炉,将香灰浇灭, “说吧。” “奴婢方才给大殿下送衣裳, 表姑娘跑到翠湖亭吵着要找大殿下踢蹴鞠,奴婢怕她打搅大殿下, 就将她拉住了,可谁知她假意摔进湖里,大殿下将她救了起来,送进她屋里再没有出来,”留香说, 说完那股怨气就变成了颓丧,她一早就失去了先机,表姑娘在大殿下眼里是天真娇纵的,大殿下惯着她其实根子里来说,大殿下对她是有那种男人对女人的宠溺,只是时机没到,一直在避讳,如今表姑娘借着这个由头,一举拿下了他,即便她再生气,也是事实。 容氏拍拍衣袖,啄一口清水道,“阿溪确实不懂规矩了。” 留香噤言,像这种姑表结亲的姻缘京里多的是,但那位表姑娘身份实在够不上台面,说的难听些,给大殿下做妾都有些不够格,事到如今,她好歹跟了大殿下,终归成了大殿下的人,往后在一间院墙,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是要处在一起,不然就只能忍着,忍到大殿下腻了,还不是有她苦头吃的那一天。 只这么想,她就气顺了。 容氏斜着她,“阿溪猴儿精,还是你太本分,既然她先入了门,那往后少不得你们在一个屋檐下,我是公道的,断不会偏心谁,你也得自己去争一争,怎么说阿溪把这第一关给破了,阿宇近过女色,自然抵不住女人诱惑,你若放得下身段,你也跟她学学。” 留香手心流汗,心间觉得耻辱,但一想到元空那张清俊的脸,她浑身都躁起来,为着这个人去放纵一次,成功了就是富贵荣华,失败了有容氏兜着,她犯不着放不开。 留香微微曲身道,“奴婢多谢老夫人指点。” 容氏长叹一口气,“你去把阿溪叫过来,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该罚还得罚。” 留香弯唇耐住笑,悄悄退走。 容氏看着她走远,眉间才显露出愤怒,这个小丫头果然狠,用这招来给她示威,留香若一直进不去元空房间,想来就摆明了元空当真是只要温水水一人,这往后再想叫他娶别的女人更不可能,可温水水也太急了,即是和元空的关系露开,那怎么也得给个名分,等把她叫过来,就当场纳了她,看她还怎么蛊惑元空。 —— 留香再回到曲水园时,温水水的房门打开了,那两个随身丫鬟正差使人进出收拾,她走过去,轻声跟立在廊下的含烟道,“你们姑娘在房里吗?” 含烟笑着,“在的,留香姑娘进去吧。” 留香勉强勾了勾唇,踏进门里慢慢走,直走到里间,那帘布被挑开,她躬身走进去,直走到屏风旁站定,眼睛扫到床畔,那床褥里的姑娘被男人压着亲吻,连挣都挣不开,两只手被扣在枕头上,直让他亲的透不过气,他才意犹未尽的松开,抻手捞过她的腿来按捏。 留香这才看到那条纤长白腿上有瘀痕,脚腕处更是红印遍布,称的那只可怜的足越发没劲,只能任他拿捏。 这情形留香都得艳叹,这女人确实长的好,不仅脸生的出众,就是身子都招摇,是个天生就适合养在男人手心的尤物。 她悄悄退到隔门外,提声朝里道,“表姑娘,老夫人叫你过去说话。” 温水水睁开一点眼睛,翘起头又软倒回去。 元空替她盖好褥子,踱步到门边,冷声道,“你去跟外祖母说一声,她要歇息。” 他通体发出寒气,留香畏惧的后退两步,面带笑道,“老夫人是好心,想叫姑娘过去说些体己话。” 元空凉凉的睨过她,拉下帘布遮住门。 留香气红了眼,旋身出屋,只见那些丫鬟正将东西往出搬,她拉住从梅道,“你们姑娘不住了?” 从梅哈哈笑,“留香姑娘还不晓得,殿下让姑娘住他屋里去,姑娘不愿意,两人正闹着呢,我们底下人也只能遵照殿下的话,您说是不是?” 留香干笑一声,快步离开了曲水园。 屋里温水水听外头没声了,侧身依着枕头道,“她推我下水,估计还能在老夫人跟前说我的不是。” 元空歪头注视她,“真是她推的?” 温水水避过眼,“……嗯。” 元空沉了眸,“她何至于在我面前害你?” 温水水揪着褥子盖过脸,“你不信那我也掉水里了。” “满嘴胡话,”元空连人带被腾抱起,径直走出来。 含烟和从梅跟在他身后,瞧温水水躲被里乱挣,尴尬的满脸通红。 他们直进了主卧,元空放下人转出门,温水水往床头爬,他反身把她推回去,她打他,“咱们本来就是撒谎了,得靠一个个谎言才能圆回来,我牺牲这么大,好不容易让她没辙,你又这般作态,你要是嫌我,我现在就走。” 元空握住她的手,“次次拿自己不当回事,这个天多冷。” 温水水微涩,红着耳朵低头,异常乖巧。 元空抚了抚她,她就自觉窝到他怀中,蜷手蜷脚的缩着,只差要把自己缩成个挂件,挂他身上不用下来。 元空揉着她的耳朵,她就软乎乎的躲,躲不开又往他手里钻,像在讨好又像撒娇,元空胸口泛热,柔声笑,“知道错了?” “……不知道,”温水水怯声反驳他,又怕他真生气,张舌舔他的颈窝,他果然僵硬,她羞的抱住他手,不动了。 元空扶着她的细腰放她躺倒,轻哄道,“外祖母那头我要去一趟。” 温水水拉开一点褥子张着腿给他看,“你把我弄伤了。” 她不想他跑,更不想他去见容氏,在她的想法里,能不见容氏最好不见。 元空看着那伤不自觉心热,面上也徒生出一点窘态,连忙替她掖好被,好声道,“安生躺着。” 温水水垂着眼睫,“她要是让我给你做妾呢?” “我先前说的什么,现在和以后仍然是什么,她改变不了,”元空道。 温水水禁不住开心,微侧身道,“那你快些回来,我想要你陪我用膳。” 元空笑嗯一声,缓步踱出门,只见从梅在院里踢毽子,他走过去,从梅立时站直,给他行礼道,“殿下。” 元空抬一下手,“临襄坊的府宅选好了吗?” 从梅说,“前儿个周管事说那坊里靠东边倒是有间二进院,但这间二进院被临襄坊的坊主自留了,说是要备着送人,也不知送给谁,奴婢去瞧了,那院子真真好,离府里又近,里头也宽敞,还向阳,正适合人住着。” 元空点点头,挪步出了门。 从梅挠两下腮,接着玩儿毽子。 元空到西松园时,容氏在院里跟杨老正吵着。 第63节 “怎么着?她自个儿没羞没臊,我能让她进门,都算是我宽容了!”容氏怒道。 杨老来回在廊下走,“你觉得现在的世家有几个真能给阿宇撑腰,照着你的想法,当年絮絮就不会死,有你们容家,陛下怎么也得把絮絮捧在手心,可你看清楚了,絮絮不仅死了,你们容家并着我一同被轰出了西京,你还看不出来吗!” 容氏哼笑,“你少给我在这儿泼冷水,如果世家真没用,陛下为什么这十几年还如此倚重林家和温家,阿宇那个二弟资质算不得多好,可陛下提前让他入朝,他能放肆结交国子监生,凭的难道是陛下对他的宠爱?” “妇人之见!你把这种事混到了朝堂来说,那我就跟你好好说一说,他林家能起来,是忠武侯自己拼出来的,他手里握的兵权也是他自己挣来的,温烔确实在外头人看是靠着他夫人,但你看看他这些年在官场混的如鱼得水,这也是他夫人给他的?”杨老连呼了好几口气,又指着自己道,“按你说的,我还是靠你起来的?!” 容氏立时合住嘴。 杨老确实不是她扶上来的,当年容氏下嫁给杨老,容家表面同意,实则内里已经将她这个嫡女不当回数了,杨老在翰林院呆了整整三年,三年里受尽旁人嘲笑,后来按部就班的入朝从五品的谏议大夫坐起,他性子直,先帝一有不妥他就能当着朝臣的面指出来,所幸先帝是个听讲的,不仅没怪他,还愈加对他刮目相看,他的官职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容氏也因为他渐渐在权贵圈抬起头,甚至得一众贵妇人羡慕,当年的杨老即使没有容氏,也能站的很高。 元空缓缓走到杨老身旁,朝他作揖,“外祖父不要为了我跟外祖母起争执。” 杨老挥挥手,“本来家中破事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传出去了也叫人耻笑,好歹是皇家,她巴着吵,我说了几次也不听,终归是你没做出什么政绩,若不然怎叫她以为你这般没用,只能靠女人起来。” 元空低声道是。 容氏却听得火大,“他怎么没政绩了!你发的什么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怕被人传出去吗?” “你也知道丢人!知道丢人还给他塞女人,他是没长胳膊还是没长腿,非要你给他安排齐全,往后他就算上去了,那也跟温烔没区别,这京里人都能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他是靠女人起来的软骨头,非要这样你才开心是吗?”杨老扬声将她话堵住,一转身拉着元空进了书房,根本没给她机会再往下说。 容氏闷一肚子气,差点憋晕了过去。 —— 杨老进书房就温和下来,往他头上拍了拍,道,“崔琰那小子跟我说,送了个金矿给你。” 元空恭声道,“崔大人上午提过,主持也为了这个事去汴梁,我心中有愧。” 杨老唉一声,“说起来,玄明主持对你也算尽心,你自小长在他手里,说到负责还是他负责,即便你出来了,他依然为你筹谋,他还是个出家人,这种争权夺利的事让他操心,根子上也在败坏他的修行,你若真有登顶那日,记得多做些善事,切莫像你父皇那样,任性妄为。” 元空抿着唇颔首,倏尔道,“前不久我陪她回宅子,路上遇见两个乞讨的母子,她跟我说,想开个慈幼院,也好照顾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百姓。” “水水这小丫头是个能的,遇着事自己能想明白,到底吃过苦,也不给你添麻烦,还偷偷帮你,这京里的千金我还没见着有几个有她好,”杨老调侃道。 元空不免拘谨,“她调皮,您不要纵着她。” 杨老促狭瞅他笑,旋即正色道,“慈幼院是个好主意,但眼下不行,盯着你的人太多了,贸然弄出个慈幼院,倒叫人以为你在笼络人心,陛下这个人心思深沉,他还坐着皇位,自然民心只能是他的,若被人告他跟前你有这个想法,他就对你忌惮了。” 前史上皇帝忌惮皇子不是没有过。 元空说,“金矿回头报给了父皇,父皇应该会给我行赏,我想把赏赐换成慈幼院,由他下旨修建,这样就不会有误会了。” 杨老赞许的看着他,“会做事了,这样你父皇不仅收了民心,也感受到你的敬意,他就会愈加疼你。” 元空无可无不可的笑,“我前头看了京里的布局图,才发现京里的那座仙客桥路堤和护坡显然有些低,桥柱不算粗,桥面也和罗洗河的水位距离较近,这种桥该有问题,年岁久了,很容易坍塌。” 杨老交叠着手,“那座桥是温烔在工部时主修的,这些年没出过什么乱子,谁会注意到这个,你便是报到陛下跟前,估计陛下也不当回事,怎么也得真有事了,你才能管,换句话说,你现下做的每桩事都必须有结果,说的每句话都需要有东西验证,否则就是胡说八道,严重些会树敌,虽然现在咱们确实和温林两家不和睦,但面子上过得去,你去说了,就是拆台,到时候我们打起来,第三人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元空压着声道,“我明白。” 他如今不能有慈悲心,他在和人争权,所做的一切都要以自身利益为保障,即使发现了问题,也得憋着,憋到乱事才可以出手。 杨老呵呵笑,手指着棋盘道,“陪我下棋吧。” 元空弯腰坐到他对面,与他对弈。 —— 下午天阴了,主卧里温水水还睡着,含烟靠在门边打哈欠,从梅推她道,“你去睡,我守着。” 含烟拍拍她背,伸着懒腰进耳房躺下了。 从梅捏着九连环坐在廊下,边吃果子边解着玩。 没会子功夫那九连环就被她给拆了,她无聊的收了玩意,挪身准备往屋里走时,正见留香拎着篮子进院里,还特特换一身桃色云纹斜襟短袄,那素来保守的腰也露出来,倒有几分细。 “殿下不在屋里,”从梅拦在门边提防道。 留香攥着帕子轻笑,“你们姑娘不是到现在没吃,我怕她饿着,给做了些肉糜送来。” 她揭开篮子给从梅看,确实是肉糜,还冒着热气,从梅叉腰道,“姑娘说了,要等殿下回来用膳,就不劳留香姑娘费心了。” 留香眸中划过阴暗,随后握上从梅的手,“好妹妹,我这已经做好了,好歹让你家姑娘吃了,我在里头放了些补身子的药材,她这会儿正虚,吃完也能恢复元气。” 从梅眼珠子挂那碗上,闻着确实香。 留香眼睛一转,可惜道,“这不吃倒了多糟蹋,要不然妹妹你吃吧。”, 从梅瞅她一眼,又看着那碗,心里打着小揪揪,嘴上道,“这不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总不能浪费粮食,”留香拉着她坐到院里的石凳上,将肉糜端出来,还特特把勺拿出来塞她手里,“你尝尝,还热着。” 肉糜这种东西放在权贵人家不是什么上台面的好东西,毕竟什么山珍海味常出现在他们的桌上,肉糜委实普通,就是底下丫鬟也见惯了这种吃食,在留香看来,从梅这种苦丫头大概吃不上这种膳食,毕竟她主子穷酸,连带着丫鬟也没落着好吃的,殊不知从梅和含烟往先在宅子里,什么好东西没沾过嘴,这么个玩意儿在她们眼里根本不够看,但不够看归不够看,从梅也想瞧瞧留香卖什么关子。 她吸溜一声,忙往嘴里舀了一口,吃完赞道,“可真好吃!” 留香略显得意,笑道,“妹妹喜欢吃,往后来我院子,我给你做。” 从梅扒了半碗才擦擦嘴,憨厚又腼腆道,“这怎么好意思?” 留香摸了下她的脸,温温热热的跟她笑,压低声音道,“妹妹若觉得不好意思,往后我想知道些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第57章 五十七个大师 做局 从梅唬的丢下勺, 磕巴道,“姑,姑娘房里我鲜少进……” 这意思是说, 她在温水水跟前不讨喜,屋里头的事情她并不清楚。 留香自然晓得她比不得那个含烟, 毕竟表姑娘走哪儿都带着含烟, 她是后来进的曲水园, 人又没有含烟伶俐,换作留香也嫌她蠢, 不过蠢人有蠢人的妙用, 给点小利就能将她收买。 留香褪下腕上的玉镯子推给她, “我瞧见妹妹就心生亲近,妹妹是个本分人,想来吃过不少苦头,往后若我能站稳脚跟,到时候一定把妹妹接过来, 有福同享。” 从梅目露向往,手指按住玉镯子怯怯道,“谢, 谢姐姐。” 留香扬唇浅笑, 起身上了屋廊,探头往耳房看过, 那个含烟丫头睡得甚是香,一时半会难醒来,她稍微放心,缓步退到主卧,刚探过头, 就见温水水着一身赤色宽袍赤脚往过来走。 那袍子很大,大的她根本撑不起来,露了半边细瘦肩骨,上头覆着片片红痕,稍稍往下看,那雪色肤质绵延起伏,入到袍子里让人生了窥伺的邪念,又恨不能撕开那件袍子看个够,下袍就更惹眼了,里边儿根本没穿内衫,行走时,那两条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将将走到门边,她停住瞟着留香,“留香姐姐看什么?” 留香心里骂了她一句狐媚子,嘴上带笑,“我来是想向妹妹道声喜。” 温水水脚发软,身体靠到墙边,要笑不笑道,“还以为姐姐是来打探消息的。” 留香望她身上衣裳,“姑娘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温水水咧嘴,“我衣裳被哥哥撕碎了,哥哥让我穿他的。” “姑娘还是快回床吧,这院子里没准就进来个小厮,姑娘这样总叫殿下抹不下脸,”留香故意道,就差直接指着她的鼻子骂伤风败俗。 温水水端量着她,“你这么喜欢说教,偏偏哥哥就不喜欢你这样的老古板。” 她扬唇道,“你就是想找哥哥,你走开。” 留香脸色忽青忽白,过一会轻缓声道,“姑娘小性儿了,我来看你的。” 温水水越过她看向门外,元空正进院子,她欢快的跑出来,朝他奔过去。 元空一见她这身衣着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急忙搂起她道,“怎么穿成这样到处乱跑?” “留香姐姐来看我,”温水水环着他的脖子冲留香耀武扬威。 元空表情凝住,抱着她跨进门,经过留香时对着她说道,“往后没我的准许,谁也不能随意进出我的院子。” 留香扣紧手,她这身精挑细选出来的衣裳白穿了,一下弯身道,“是。” 随即退身走开,倒是干脆利落。 温水水晃晃两只脚,被元空抱回去了。 她趴到他腿上,元空挑了褂子下裳给她换,她扭动身不愿意,“你也是老古板。” 元空掌着她后腰,尽心尽力给她穿好,还顺便把盘扣扣到脖颈处,才道,“没个正形,不相干的人进来怎么办?” 温水水哼他,“她今儿个穿的忒风骚,我要是不把她比下去,你就盯着她看了。” 元空根本没注意留香穿的什么,经她一说,也没想起来留香的衣裳,板着脸道,“我怎么不知道盯着她了?” 温水水难为情的扒拉他的手,“因为我比她好看,你光看我了。” 她又得意又羞涩,明明白白的跟他炫耀,生怕他反驳自己。 元空不自觉笑,转而捏着细指道,“胡言乱语。” 温水水埋到他胳膊弯里,不确定道,“……要不然我再给你看一下,你瞧瞧是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元空低叹一声,抚摸着她道,“我没看她。” 温水水偷偷乐,挑着眼睛瞅他,“她瞧你跟我好了,就想玷污你。” 元空眉一竖,“混说什么!” 温水水瑟缩一下,眼里润湿,在她心底元空是极干净的人,她小心翼翼的将元空束在手心,每日每夜提防着别人,只怕他会被别的人碰到,她的想法里,元空必须是完完整整属于她一个人,谁敢觊觎,那就是妄图玷污他,她绝不容许有这么个威胁在身边,她势必要留香悔恨自己的愚蠢。 元空一见她胆怯,也怕吓着她,一手覆着她的脑袋道,“怎么就教不回来,这些难听的话你不能总挂嘴边。” 温水水眨巴眼,“我就在你面前说过。” 她乖的可爱,元空心发软,“往后别说了。” 温水水轻嗯一下,弯起眼睛道,“想要你亲亲我。” 元空微微笑,捏起她的下颌吻了吻那张鲜红色的唇,一点点的加深这亲密,到听见她不耐的呼气就又放轻,在她耳边轻声道,“敷了药,还疼吗?” 温水水摇一点头,拉他手放腰上,“好喜欢你碰我。” 她对元空有着强烈的独占欲,她喜欢跟元空在房里胡闹,可是元空太刻板了,下了床就变得温吞,看她受伤会窘迫担忧,她很享受这种被人呵护在心间的感觉,这世间只有元空能满足她的欢乐。 元空抚到那个寰字上,只觉得灼烫,那腰窝上有痕迹很深的手印,是他失控时留下的,他掩好衣摆,温温笑,“明日我早些回来,临襄坊那头得去一趟,免得你们没主意。” 温水水咬了咬唇,“你那么多事……” “把他们安置妥当了,你才安分,”元空笑道。 温水水捂住脸,绯红从她指甲缝里透出,她害羞的躲进他怀抱,待要说话,从梅搁门口道,“殿下,小姐,奴婢有个事儿要说。” 温水水赶紧坐起身,推元空道,“快叫她进来。” 元空替她垫好枕头,坐到床边的杌子上,“进来吧。” 从梅进屋里曲膝道,“那位留香姑娘想贿赂奴婢,给她做眼线。” 她摸出那只玉镯子,样样道,“奴婢还吃了她做的肉糜,甜的腻。” 第64节 元空咳一声,起身出去了。 温水水望了望镯子,“这镯子也不值几个钱,真拿你当傻子糊弄。” 从梅鸡贼道,“她约莫这世上只有她最聪明,其他人能任她摆布。” 温水水深以为然,“她这个人着实神奇,这宫里和宫外隔了一面墙,她就以为宫里人都精明强干,宫外的都是蠢蛋,先前给她吃了那么多教训都没叫她醒悟过来,还当你也是缺根筋的,说到底你回来的晚,她进府的时候你没来,约莫当你和含烟不同了。” “还真是,”从梅颇以为意,“她还跟奴婢套近乎,说等她发达了,就接奴婢去她身边过好日子。” 温水水笑倒在枕头上,打了个滚栽进被。 —— 元空指明了不让人随意进主屋,隔天就传到容氏耳朵里,她让安嬷嬷去叫他过来训话,他不来,她又叫温水水,他直接叫人关了院门,根本没让安嬷嬷进院子。 容氏差点气晕过去,硬是憋着气等杨老回来。 杨老这两日都在和崔琰商议金矿的事,累的草草用完膳就往床上躺,容氏躺在他身侧骂温水水,“他温家教出个狐狸精,敢情是送来祸害阿宇的,这算怎么回事,现今阿宇根本不听我话了,这往后还了得!” 杨老侧背过身接着睡,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容氏戳他后背,“你还管不管,好歹他还听你的,你总不能放任他胡作非为。” “他怎么胡作非为了,人小两口好好儿的,你非要隔三差五的磨搓人,你要是看不过眼,你闭着眼睛不行吗?成日里找事,闹得家宅不宁才开心?”杨老不耐烦道。 容氏红着眼,“我闹?你看不见阿宇变样了,从前他多听话,惯来孝顺,断断不会叫我如此烦忧,水水一来就整个人不对劲,咱们屋不来,整日哄着她,哪家养出来这样的女人,这是正经女人的做派吗?这京里的姑娘,个个都端庄稳重,怎么就她不懂事,晨昏定省她几时来过,都不如留香积极!” 杨老说,“要我说,阿宇不如一直当和尚的好,省得你成天追着人吵。” 容氏踢他,“你说什么胡话,他当和尚那是光彩的事?” “早先在汴梁,阿宇和水水两个本分守礼,你偏要把他们凑一对,现在他们如你意真成一对了,你又嫌这嫌那,总归是看水水不顺眼,能在她身上挑出百八十个毛病,她再不好,也对的起阿宇,轮得到你在这里叽叽歪歪,整天管闲事,你有这个空不若管管家务事,”杨老斥她道。 容氏梗着脖子,“我要是早知道她这么个性子,在汴梁我根本不会容许她入我杨家的门!” 杨老瞥过她,抱着枕头下床。 容氏气急败坏,“我跟你说话,你往哪儿跑?” 杨老猛地一下转身,“你想赶水水走,她已经是阿宇的人了,这么大个姑娘,从汴梁跟到西京,阿宇当时什么样子,她一句苦都没抱怨,有几个能如她那样,现而今阿宇起势了,这姑娘你觉得没用就可以弃之如履,你还有心吗?” “她自己有家,温家丢了嫡长女指定找疯了,我们现在送回去,说不定人家还对我们感恩戴德,”容氏轻飘飘道。 杨老一瞬瞪大眼睛,大声道,“我看你是在发疯!把她送回去,她现在什么样子,送回去她家中人能容她活?你就是再不喜欢她,也不能罔顾她性命,你这个样子,和你母亲当年有何区别?权势固然好,难道就能草菅人命?我这些年真看错你了!” 容氏登时怔住,还不待她反应,他大步往外走,容氏急忙起来跟在他后头道,“你干什么去?” 杨老烦躁的抓头,“我睡书房!” 容氏霎时大哭出来,“好你个老不死的,合着这些年的情分都比不得我说那小姑娘几句,你有能耐别睡书房,你出去找地方搭窝去啊!” 杨老哼的一声,急慌慌冲出了院门,还真走了。 容氏哭到一半掐住,愣是抹掉泪一边儿骂着他,一边儿回屋,“我还就不信你能呆到半夜。” —— 杨老出了院门一时没地方去,他探头瞧主屋那头亮着灯,琢磨不好打搅两个小的,但他这人好面子,总不能再回去,他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叨扰他们,左不过借个书房睡一宿,倒也勉强凑合。 主屋那边,元空正带着温水水出屋门,恰见杨老抱着枕头进院子,一眼就看出他是被容氏赶出来的。 元空先迎上去,“外祖母又折腾您了。” 杨老摇着头,“讨嫌的很,非得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