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凶猛》 第1节 书名:夫人凶猛 作者:黑香菱 文案: 三年前,提到夫人清浅。 袁彬咬牙切齿:“蛇蝎女子,一肚子坏水,尖牙俐齿,多看一眼我都烦心。” 三年后,提到夫人清浅。 袁彬心满意足傻笑:“我夫人貌美又心善,聪明又伶俐,还会推理端案,真是天赐的珍宝。” 众人议论:“到底指挥史夫人是怎样的女子?” 议论结果:“指挥史在外英勇睿智,果决善谋,在内却被夫人辖制得服服帖帖,想必……夫人凶猛。” 第一章 夫君要杀我 “夫君,要杀我!” 闻清浅握着粉瓷盅子的玉手在颤抖,芙蓉玉脸上满是惊惶。 定国公夫人与闻清浅未嫁时就是闺中密友,直到定国公夫人寡居,两人依旧交往甚密,无话不说。 定国公夫人此时正在写字,停笔抬头笑了笑道:“妹妹在说笑吗?谁不知锦衣卫指挥佥事袁大人宠妹妹,就算是妹妹咳嗽一声,他都担心得不得了。你呀,夫妻俩置气也有个分寸,别伤了和气!” 闻清浅手微微又抖了抖,粉瓷盅子中的碧螺春再次起了涟漪。 “半年前我病了一场,谁料一直不曾好,姐姐提醒我留意身边的姬妾丫鬟,我便多了一个心眼。”闻清浅的声音在颤抖,“谁料,最后发现竟是夫君,是夫君想要杀我。” “哦?”定国公夫人的声音尾调微微抬高,头上的红宝石金簪簌簌作响,“你究竟发现了什么?” 闻清浅急促道:“开始我发现汤药味道不对,便疑心有人动了手脚,我留意了整个熬药过程,只有夫君每次必定要借口去汤药前,而夫君走后,汤药味道就会变化。” 定国公夫人扶了扶簪子,梨涡浅笑道:“或许是妹妹的疑心罢了,汤药都是苦的,谁又辨得出味道。” 闻清浅抱着肩膀:“不仅如此,有好几次夜间我突然醒来,发现夫君坐在我的枕边,直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捉摸不定,让我心里发毛!” 定国公夫人蹙眉,妩媚的脸上露出疑惑道:“还有吗?” “昨夜我装睡不起,发现夫君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刀,唬得我装着梦魇叫了青鸢进来才躲过一劫。” 定国公夫人将狼毫放下,披上狐裘,坐下抿了一口碧螺春,态度悠然问道:“可知道为何袁彬要对你下手?” 闻清浅脸上有淡淡的哀愁:“从前夫君对我很好,可是渐渐的夫君忙了起来,从几日回一次府,到后来的旬余不回府,回来也是倒头大睡,很少和我说话,偶尔说话也是公事,他的那些案子,我也不懂……” 两人越来越没话说,两年来越行越远。夫君这两月回来得多些,想不到却是为了杀自己。 “前几日……”清浅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丫鬟青鸢跪下禀道:“奴婢前几日发现,老爷在外头养了一个美貌外室,老爷对那外室极为宠爱,每日大包小包上门探望。” 定国公夫人捂嘴惊讶道:“果真?妹妹是亲眼所见吗?” 闻清浅的泪水簌簌滑落:“是的,青鸢告诉我后,我亲自跟着悄悄去看过,那女子生得极为美丽,而且……而且还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儿,夫君抱着孩儿又亲又笑,显然喜爱到了极点。” 定国公夫人叹了一口气,亲手取了一条帕子给闻清浅,又吩咐青鸢道:“你家夫人的茶凉了,上一盏热茶暖暖身子。” 青鸢依言上了一盏热茶,是闻清浅最喜欢的碧螺春,淡雅回甘,茶如其人。闻清浅缓缓抿了一口,一股热流从喉头滑落,似乎熨帖了不少。 定国公夫人挥了挥手,让青鸢和芍药退下,只留下自己和清浅单独说话。 鎏金云纹铜鼎在山水大屏后头散出袅袅青烟,屏后的女子一个妩媚美艳,一个清纯无暇。 闻清浅咬唇道:“夫君有了外室,还有了孩儿,必定是想给外室腾位置,又担心坏了名声,故而对我起了杀心。此事我不敢告诉母亲,唯恐吓着她们,静好姐姐平日和我最好,我只能上门请姐姐教我,如今我该如何是好?” 定国公夫人慵懒坐在白虎皮上,看着指甲上嵌的碎钻,慢条斯理道:“当朝少傅的嫡女,皇后的亲妹妹,锦衣卫指挥佥事的正室夫人,人人都说你风光无限,是整个京城最命好的女子,你,也有求到我的时候?” 定国公夫人眼神妩媚而凌厉,带着几分嘲弄。 突如起来的变脸,让闻清浅猝不及防,疑惑道:“静好姐姐?你……你在说什么?” 小菱子的《嬷嬷,本宫带你飞》已完结,大家可以点小菱子的头像看完本,新书开坑,谢谢大家支持。 第二章 不堪的真相 定国公夫人玉手拿起宣纸写的字,红底洒金宣纸上是一个硕大的“忍”字。她递到闻清浅的眼皮底下,笑靥如花道:“这个忍字,我写了八年,如今总算可以送给你了?” 闻清浅一颤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知我何处得罪了静好姐姐?” 定国公夫人将忍字缓慢撕掉,边撕边缓慢道:“八年前,我记得当时是一个北风呼啸,冷得发抖的傍晚,雪花落得像棉花一样,我被赐婚给定国公当继弦,那可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呀!赐婚当日,我来少傅府求你,可是你却置之不理,我在雪里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等到你。” 闻清浅模糊记了起来,似乎当时自己大病初愈,浑身无力,母亲吩咐青鸢不让任何人见自己,自己是后来才知道苏静好来求自己的。 闻清浅张合了一下嘴,如今辩解有什么意义呢? “我给一个老头子当了夫人,整日寂寞空虚,而你却被皇后赐婚给了最有前程的青年才俊,成了京城最有福气的女子,十里红妆,夫荣妻贵。”定国公夫人嘴角有冷冷的笑意,“今日看到你这样落魄,我不由得想起了当日,我还真是欣慰呢!” “你是在报复我?”粉瓷盅子溢出茶水来,闻清浅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你是皇上赐婚,我能怎么办?再说当年我才十四岁,你让我怎么管?” 定国公夫人将碎纸扔在地上,她厉声道:“你的二姐是皇后,她一句话就能改变我的命运!” 闻清浅含泪道:“姐姐的日子也不好过,贵妃诞育了皇上的独子,对姐姐步步紧逼。定国公是贵妃的亲堂哥,你的亲事又是定国公亲自讨来的,皇上亲自下旨金口玉言,若没有充足的理由,你让姐姐如何开口?” 定国公夫人妖娆上前,用一只指头勾起闻清浅的下巴,一字一句道:“我,自那以后就陪着一个老头子,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而你呢,却风光嫁给了我最仰慕心爱的人,这还不够,你还要时刻来我前头炫耀,我心里恨你恨得出血,可又不得不忍着,我时时刻刻想着,怎样才能让你的荣耀一样样失去,今日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报仇了!” 闻清浅退了半步:“报仇?这些年你和我的要好,都是装出来的?” 定国公夫人妩媚一笑,梨涡乍现:“不止如此哦,我还讨好定国公这个死老头子,搭上了他的堂妹周贵妃,设计让你的皇后姐姐流产伤了身子,死老头子死了之后,我又进宫勾引了皇上,这一幕让你姐姐无意中看到,你姐姐呀,回宫后就得了一场大病,抑郁而死呢。” 定国公夫人笑得花枝乱颤。 “是你?姐姐因你而死?”闻清浅浑身不停发颤,“你不怕我回去告诉夫君,让他抓你进诏狱?” “谁不怕袁大人呢,锦衣卫指挥佥事,还掌握着北镇抚司管着诏狱,比锦衣卫指挥史的权势还要大,可是我不怕,因为……”定国公夫人笑得如同最娇艳的牡丹,玛瑙碎钻缠丝护甲划过闻清浅的脸,她低声道,“因为,袁大人是我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真相如此不堪! 定国公夫人的话如同最恶毒的针尾:“从冰天雪地那一日开始,我就发誓要夺走你的一切,你瞧,清浅妹妹,我做到了呢!” “疯子,只是因为你得不到,你便要连我也毁了吗?”闻清浅跪坐在地上,喃喃道:“我要揭发你们,我要进宫告御状。” 定国公夫人欣赏着闻清浅的表情,笑道:“你尽可以试试看。” 是了,皇帝也是苏静好的裙下之臣,自己入宫怕是得不到好处,反倒害了闻府上下,闻清浅捂脸跌跌撞撞跑出了定国公府。 青鸢扶着她上了马车,问道:“夫人,咱们去哪里?” 闻清浅浑身没有一丝力量,勉强道:“回闻府。” 青鸢眨巴眼,似乎有些心虚有些慌乱道:“可是……自从皇后娘娘被送入宫中,姑娘和老爷的关系就势同水火,夫人的身子又不好……。” 闻清浅捂着胸口,想了想道:“那便去卢达府上。” 挂在轿角的六角宫灯在风中明灭,青鸢挑开轿帘吩咐:“车夫,去卢大人府上。” 第三章 死而复生 卢达是锦衣卫的指挥史,袁彬的顶头上司。 卢达嫉妒袁彬的才干,一直想除之而后快,但碍于皇帝对袁彬的信任,不敢贸然对袁彬下手。若是告诉卢达,就能替姐姐和自己报仇了! 闻清浅抱着双膝,下巴靠在膝盖上,怔怔想着:袁郎,日日与自己说恩爱,却暗中与多人勾搭成奸,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他居然骗了自己六年! 闻清浅的心脏一阵阵地疼! 这一次,哪怕自己和臭名昭著的卢大人合作,也要将袁彬扳倒。 眼看着卢大人府就要到了。 </div> </div> 第2节 突然腹内一阵巨疼传来,闻清浅呻吟了一声竟是疼得倒在了轿里头:“……难道中毒?” 自己唯独喝过定国公府的碧螺春,但茶水是青鸢亲自斟的,怎么会有毒? 一旁随侍的青鸢跪下:“夫人,奴婢有罪,是奴婢在茶水里头下的毒。” 闻清浅鼻子一酸,悲沧道:“你……居然是你,你七岁进府跟了我,我们相伴了整整十年,我本想今年替你找一个合适的婆家,风光出嫁,你怎能如此对我?” 青鸢磕了一个头:“对不起,夫人,奴婢的全家都在定国公夫人的手中,若不听她的,奴婢全家都得死呀!” 闻清浅的眸子里头已经没有了神采,她木然:“是我太天真了,我最爱的人,我的贴身丫鬟,我最好的手帕交,你们都是我的身边人啊,你们一个个背叛了我,我还自以为幸福乐在其中,是我有眼无珠,死了也活该。” 青鸢咬唇道:“夫人,不是这样的,奴婢这辈子从未背叛过夫人,唯有这一次……” 闻清浅木然打断她:“这还不够吗?” 闻清浅取下两支簪子,凄然一笑,对着自己的眼睛恨恨扎了下去:“我死也不要死在你们手里,来生我一定要擦亮眼睛,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 眼睛通着脑子,金簪子决绝扎入进去,闻清浅即刻香消玉殒。 青鸢用力磕了三个头,额头红肿:“夫人,奴婢的弟弟在定国公夫人手中,如今得了重病。定国公夫人威胁奴婢,若是对旁人说出半个字,便不给弟弟请大夫,让弟弟自生自灭,奴婢家里唯有弟弟一根独苗,奴婢忠孝不能两全。青鸢对不起姑娘,只能以死追随。” 青鸢取下自己簪子对着脖子刺下去,含泪道:“若有来生,请夫人一定要原谅奴婢。” 载着两具尸体的轿子到了卢府门口,马夫见半日无人下车,抖着胆子上前挑开了轿帘,只见青鸢握着金簪血肉模糊,夫人两眼是血,恐怖异常。 车夫高声大叫:“杀人啦!” 故皇后的亲妹妹,袁大人的爱妻,闻大人的嫡女死在卢大人门口,一时间坊间纷纷有传言,有说卢大人嫉恨袁大人的,有说闻清浅施美人计的,有说丫鬟争宠杀主的,闹了好一阵子才平息。 可惜,闻清浅永远看不到了! 明德六年的冬天,天阴恻恻的,北风呼啸,连绵的雪下了一整日,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连闻府的狮子都看不见形状了。 闻清浅躺在罗汉拔步床上,盖着软烟罗的锦缎被子,扑鼻的是犀牛百合香。醒来了整整两个时辰,她没说一句话,连姿势都没有动弹半分。 闻清浅听到母亲探病的问候,听到大夫说痊愈的回答,听到丫鬟们的耳语,甚至听到了窗下鹦鹉的学舌,她的睫毛微微颤抖,锦被里头的手紧紧握着,直到无人之时,她才睁开了眼睛。 正巧青鸢掀帘进来,惊喜道:“姑娘醒来了?” 看着脸上尚带着稚气的青鸢,闻清浅回过神长长出了一口气,直到此时,她终于确认一件事。 自己重生了。 第四章 初结怨 闻清浅摸着头上的金簪,摸了摸眼睛,前世的剧烈疼痛伴随着心中的失落一一回忆起来。 闻清浅看向掀帘进来的青鸢,青鸢脸上带着稚气纯真的笑容,一身碧水青衣,头上绢花粉白,与佩戴的粉色香囊相映成趣。将外头的白雪皑皑渲染得如此分明。 澄明,通透! 这种了然的感觉真好,似乎一切都无从遮掩,似乎一切都清晰分明,不再混沌。 难道是自己金簪刺眼的后果? 闻清浅沉醉于这种通达豁然的感觉,甚至连青鸢前世的背叛都顾不上追究。 似乎? 闻清浅闭着眼睛回忆,似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是那么漫长,那么逼真,梦中自己似乎是一个奇怪世界的人,负责协助衙门破各种形形色色的奇案,不,那不叫衙门,衣裳装扮也与当下迥异。 庄生晓梦迷蝴蝶。 闻清浅瞬间将这些抛之脑后,看着青鸢的脸,喜怒不形于色。 前世青鸢勾结定国公夫人,给自己下毒,害得自己死于非命! 这种彻骨的恨意弥漫,让清浅的身子再次颤抖起来。 青鸢连忙上前扶住闻清浅,吩咐:“粉黛,去回禀夫人再请御医来,姑娘的身子还未痊愈。” 闻清浅厌恶地推开她,冷淡道:“不必了!” 青鸢眼中闪过一阵异色,怎么姑娘对自己态度大变?自己可是七岁入府就跟随姑娘的。 青鸢眼中的异色,当然瞒不过如今眼神明澈的闻清浅。 临死前青鸢的话,再次浮现在闻清浅耳边:“姑娘,不是这样的,我这辈子从未背叛过姑娘,唯有这一次……” 当时自己快死了,青鸢没必要骗自己,这么说……自己可以先用着青鸢,一直到最后背叛的时刻?给苏静好致命一击? 毕竟自己没有合适的心腹,而报复苏静好,袁彬和周贵妃需要人手。 青鸢是这个阶段,自己最好的人选。 闻清浅忍着内心的不适,拉着青鸢笑道:“不必了,若是贸然惊动母亲,母亲不免为我担心,青鸢让姑姑进来为我松松筋骨就好。” 见姑娘神色如初,青鸢这才放心笑道:“姑娘忘了,瑞姑姑告假回家了。” 瑞姑姑是闻清浅的教养姑姑,是信得过的,可惜明德七年初春死于坠崖。 闻清浅看着窗外的大雪,出了一会儿神,突然想到一个重要问题,如今,是明德几年了? 瑞姑姑还没有死,想必是明德七年之前。 有心问丫鬟,但此话怎能轻易问出,闻清浅只能将满心疑惑放在心中。 粉黛端了一盏红枣莲子羹进来,轻声细语道:“姑娘躺着歇歇吧,好容易风寒好了些,仔细招了风。外头静好姑娘求见了半个时辰了,奴婢都按夫人的意思挡着了。” “北风呼啸!” “冷得发抖!” “我被赐婚给定国公当继弦!” “赐婚当日,我来学士府求你,可是你却置之不理,我在雪里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等到你。” 定国公夫人的冷笑如在耳边。 闻清浅突然起身。 这么说,如今是明德六年深冬,今日则是自己和苏静好结怨的当日。 青鸢被清浅的突然起身吓住了,问道:“姑娘,可是身子不妥?” 清浅稳住情绪,平静道:“粉黛,替我梳妆,青鸢,你去请静好姐姐进来说话,再让府上的小厮悄悄知会苏府一声,便说静好姐姐在我们府上,记住,一定不要露出是我的意思。” 青鸢垂首道:“奴婢遵命。” 清浅坐在青铜镜前,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苏静好,袁彬,我回来了,上个世界的仇恨,我们这辈子慢慢算。 女主重生这部分加了一段梦境,因为小菱子总觉得死一回,人就变聪明了,有点说不过去,emmm,其实死一回根本就不会重生,谈不上变得聪明不聪明…… 第五章 仇人相见 粉黛为清浅梳了一个百合髻,簪上东菱玉缠丝曲簪,又选了一件浅绿色挑丝双窠云雁衣裳,衬得清浅人淡如菊,与她病后初愈的样子极为贴切。 清浅取下簪子,换上华丽的垂花红宝钿簪,吩咐道:“粉黛,去将我的金丝敷彩轻容花笼裙取来。” 粉黛眨巴着眼睛笑道:“姑娘将宫中大典才穿的衣裙换上,是否太过隆重了些。” 清浅不欲多解释,唇上抿了一纸胭脂,只见镜中人眉目如画,脸上虽微有憔悴之色,但双眸依旧灿灿如星,似两丸黑水银,顾盼流转。 今日是苏静好最落魄的日子,自己当然要浓妆重彩,才能凸显出她的不幸。 苏静好在青鸢的引领下进来,她一身素白色的白狐披风,锦缎的鞋子有些微湿,头上有雪花凝结的细碎水珠,颇有几分狼狈。丫鬟芍药紧跟在后。 一进门,苏静好带着哭腔道:“清浅妹妹,救我!” 此时的苏静好还不是定国公夫人,但媚态天成,眉眼间自有一股媚意,配上双颊的梨涡,让人止不住沉溺进去。 怪道前一世能迷惑定国公,皇上和袁彬…… 清浅竭力压抑住想冲上去厮打她的冲动,并不起身迎接,而是舒服倚靠在软垫上,含笑问道:“静好姐姐,为何行色匆匆?” 静好诧异地看了一眼清浅,来不及疑惑为何开始不见,如今又盛装出现,匆匆恳求道:“今日皇上将我赐婚给了定国公那个老家伙,清浅,我不要嫁给他,他是个五十多的糟老头子呀。” 清浅淡淡笑道:“雷霆雨露都是皇恩,赐婚是大喜事,我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能帮姐姐什么?” 静好忙道:“清浅,你姐姐是皇后娘娘,平日最宠爱你,你入宫去求求她,让她求求皇上,取消了这道圣旨。” 清浅拨弄着青玉双鱼佩,嘴角有不易察觉的讥讽,拖长声音道:“静好姐姐,你说满朝的闺秀,为何定国公谁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了姐姐?” </div> </div> 第3节 问出此话的时候,清浅自己也一愣,这是前一世没有的念头,为何会如此自然出现在自己脑海里,如同眼睛的清明通透一般,似乎思维都通透了许多。 苏静好低头低声道:“那一日咱们去青峰观,你推说要看三清金身,不肯陪我去后面赏花,我带着芍药去了后院,遇到了定国公……” 果然如此! 与上辈子一般不自重,一般招蜂引蝶! 清浅冷笑道:“仅仅遇到这么简单?若姐姐及时回避,他岂能知道静好姐姐的闺名,还能去要了赐婚的圣旨?” 静好的声音越发低了:“他一直追问,我岂能不答,况且谁知道他是鳏夫,这人好不要脸!清浅,你就帮帮我吧,进宫去求求皇后娘娘,撤了这门亲事。” “糊涂!”清浅眼锋瞪了过去,头上的垂花红宝钿簪流苏发出清脆的声音,“若是定国公逼迫你,我进宫去求皇后开恩又何妨!可分明是你,你自己和定国公先有了款曲,定国公连名带姓的进宫请皇上赐的亲事,你让皇后如何为你说话?” 静好有些语塞,她拉着清浅的裙摆恳求道:“好妹妹,你就帮我这一次吧,我永远记得你的好。” 清浅的脑中又是一个奇怪的念头,这话反过来听,岂不是若我不帮她,她就会记恨我一辈子。 清浅笑了,这种通透的感觉,真的很好。 第六章 全身而退 苏静好拉着清浅的裙摆,眼神如同最无辜的少女。唯有清浅知道,这幅皮囊下头是一颗恶毒的,睚眦必报的心。 清浅的眼神清澈,故作怜悯地扶起她道:“好姐姐,我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手帕交,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放心吧!” 清浅抿了抿嘴,看了一眼沙漏,算起来时辰也应该到了呀!怎么苏府的人还不来? 苏静好欣喜地看着清浅,逼问了一句道:“妹妹有宫中的腰牌,今日就进宫说情,如何?” 清浅起身站在窗前,看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幽幽道:“姐姐,这个时辰宫里已经下钥了,恐怕鸟儿都飞不进去呢?” 静好咄咄相逼道:“那明日一早,如何?” 清浅回眸一笑道:“姐姐的父亲苏大人是四品侍郎,为何苏大人不亲自进宫退却这门亲事呢?或是借口姐姐已经定亲,或是借口门不当户不对,姐姐为何一定要我出面?” 贴身丫鬟芍药忙道:“这门亲事,我们老爷是极为同意的。” 原来是卖女求荣,看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苏静好瞪了一眼芍药,解释道:“父亲官位卑微,恐怕不得见天颜。” 清浅摸着蝙蝠芙蓉花的窗棱,点头道:“明白了。” 窗外大雪依旧,几个壮实的妇人踏雪而来。 清浅微笑,总算是来了! 苏静好问道:“那么,妹妹明日一早入宫?” 清浅点了点头,含笑道:“我尽力而为。” 府上的管家禄娘子带着一个嬷嬷并几个妇人进来。 禄娘子道:“姑娘,这几位是苏府的妈妈,奉命来接苏姑娘回府的,夫人让老奴带到姑娘的院子。” 那嬷嬷对清浅行礼,恭敬笑道:“给闻姑娘请安,我们夫人听说小姐来闻府做客,天色不早,恐打搅贵府上下,特命老奴带小姐回去,夫人说了,改日请闻姑娘来喝喜酒。” 苏静好惊恐道:“张嬷嬷,你要做什么?” 张嬷嬷行了一礼道:“老奴奉夫人和老爷的命,请姑娘回府。” 清浅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妇人拥着静好出门,清浅分明瞧见,一出门,张嬷嬷就给了芍药一耳光,再让妇人们替苏静好强行带上头帷,用丝帕堵住嘴,强行带了出去。 粉黛拍了拍胸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姑娘真要去为静好姑娘求情。” 清浅取下簪子,脱下繁华的衣裳道:“怎会!” 青鸢垂手而立,方才姑娘的手段她一一看在眼中,姑娘先是悄悄派人去请了苏府的人,而后又用话稳住苏静好,算稳了要答应苏静好的最后一刻,等到了苏府的人。这么一来,闻府并没有得罪苏府,苏姑娘也不会怪罪姑娘。这种精密的算计,真是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青鸢不由得心惊,伺候时多了几分敬畏,少了几分随意。 清浅换上家常的衣裳,吩咐:“我大好了,稍后去母亲的上房请安,陪母亲用晚膳。” 父亲闻仲豫是少傅,还领着史书编修的差事,平时很少在府上用膳。母亲独自一人寂寞,姐姐进了宫,自己生了病,弟弟又是痴傻的,想必母亲的心情不快。 踏着落雪,清浅心情颇好来到上房,母亲杨夫人正在侍弄一盆花草。 杨夫人见粉黛和青鸢跟着女儿,三个人都是稚气未脱的模样,不由得放下银剪子问道:“身子刚好些怎么就过来了?瑞珠呢?” 清浅笑道:“瑞姑姑告假一日,想必明日就能回来。” “是了,瑞珠亲自向我告的假,我竟是忘了。”杨夫人招手让清浅坐下,笑着闲话道,“眼看便是立春了,让瑞姑姑回去料理一番家务也是应当的,别看她在府里伺候你,回了自己府上,她好歹也算个主母呢。” 粉黛笑着插嘴道:“可不是,听闻李瑞这半年平步青云,已是锦衣卫十四所的小旗大人了。” 清浅心中咯噔一声,今年开春早,眼看只有六日就是立春。 清浅记得很清楚,瑞姑姑死于明德七年立春之日。 坠崖而亡! 第七章 死也不嫁 杨夫人吩咐丫鬟玉映传了晚膳,指着花儿笑道:“这是皇后娘娘派人送出来的,说是来自异域的花儿,自己留了一盆,托人送了一盆给我,我瞧着也寻常。” 清浅心中都是瑞姑姑的死,敷衍笑道:“姐姐孝顺,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母亲。” 杨夫人戳了一下清浅的额头,带着笑意道:“你这丫头,在家里还罢了,在外头可切忌一口一个姐姐,你姐姐如今是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别让人落了话柄。” 清浅想起前世姐姐的死,不仅恻然,纵然母仪天下,又有什么意趣呢? 杨夫人见清浅神态不同往日,问道:“清浅,今日怎么了?有心事?” 清浅忙抬头笑道:“不过是嫉妒姐姐对母亲太好,将我这个亲妹妹忘得一干二净,故而心里吃味罢了。” 杨夫人揽着清浅笑道:“皇后娘娘素来最疼你,怎会忘了你呢,今日皇后娘娘身边的戴公公送花时,带了一句话出来。” 清浅眨巴双眼道:“姐姐有什么吩咐?” 杨夫人笑得眼角有细碎的皱纹,她舒心道:“皇后娘娘替你选了一门最合适的亲事,听戴公公说,那男子人品也好,家世也好,前程也好,只等着时机让皇上赐婚。” 不会是他吧? 清浅的心都快跳出喉头,她问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问完之后,清浅才发觉不妥,哪有女儿家问自己亲事的。 杨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女儿道:“浅儿长大了。” 清浅忙解释道:“方才女儿听闻静好姐姐赐婚给了定国公当继弦,心中担心自己的命运,故而有此一问。” “可惜了静好这孩子!”杨夫人感叹了一回方道,“你和静好不同,她是盲婚哑嫁的赐婚,而你的夫君是皇后娘娘就着官员名册,一个个亲自甄选的。” 清浅问了一句:“是皇室贵胄还是宗亲公子?” 杨夫人买了一通关子,见女儿急得脸色都涨红了方笑道:“皇室贵胄,宗亲贵族都养尊处优惯了,哪里还能出人才,皇后娘娘此次选的是皇上身边的能臣,从四品的锦衣卫镇抚使袁大人。” 如同九雷轰顶! 怎么还是他! 重生一世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清浅的指甲掐着手掌,在衣袖下头紧紧握着。 杨夫人十分满意这个女婿,犹在介绍:“袁大人年纪才二十出头,相貌堂堂,为人能干,还救过圣上的性命,满朝上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身旁的方嬷嬷也凑趣:“听闻袁大人是许多京城闺秀的梦中情人呢,今后娶了姑娘,还不知多少名门闺秀要暗中伤怀呢。” 梦中情人! 暗中伤怀! 清浅不由得想起前世临死哪一日,自己看到的美貌少妇身边的私生子,又想起苏静好的话“袁大人是我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清浅再也忍不住,脸色发白起身道:“女儿即便是死也不嫁给他!” “你这孩子!”杨夫人道,“真是个孩子!说的都是孩子话!” 清浅匆匆行礼告辞而去,粉黛连忙跟上。 青鸢匆匆行礼道:“夫人,或许是今日苏姑娘的遭遇唬着姑娘了,奴婢回去会慢慢开导姑娘。” 方嬷嬷打圆场道:“姑娘家面子薄,我记得当初夫人出嫁的时候,仿佛也说过永不嫁人,要陪着老大人和老夫人一辈子的话。” </div> </div> 第4节 杨夫人道:“一晃都二十多年了呢。” 方嬷嬷忙道:“夫人的性子可是一点也没变呢。” 杨夫人叹气道:“从小父亲就说我性格文弱,三个女儿也像极了我,唉……若是遇到老爷这样的良人,无妾无私宠的,一辈子顺遂自然不用说,可偏偏洵儿的夫君内宠无数,滟儿的夫君是皇帝……不知浅儿今后造化如何!” 看着暮色沉沉,方嬷嬷悄无声息叹了一口气。 第八章 瑞珠的家事 清浅拿着绣棚,坐着发呆。 袁彬这个名字如同魔咒一般在耳边轰隆隆响起,包养外室,与苏静好勾搭,这种人,提着名字都恶心。 难道这一世还要落入他的魔爪吗? 怎么才能逃脱呢? 绣了一个叶片后,清浅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赐婚是需要时日的,上一世自己被赐婚是在明德八年冬,如今是明德六年冬,自己还有两年时间可以筹划,不必着急。 若是实在到了那一步! 清浅嘴角勾起一丝笑,手中的针寒光一闪,夫君既然要杀我,那我何尝不能先下手为强呢! 见姑娘在里头发怔,粉黛低声道:“青鸢姐姐,你去劝劝姑娘吧,好歹吃两口热饭热菜,这么冷的天,姑娘病刚好,不吃不喝哪受得了。” 青鸢看了一眼里头,摇了摇头道:“姑娘想静静,咱们莫去打搅,小心姑娘怪罪下来。” 粉黛笑道:“青鸢姐姐和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姑娘怎么也舍不得责罚姐姐的。” 青鸢摇了摇头,心道未必,姑娘大病一场醒来后面容没变,但眼神和性子都与往常不一样了,做事果决有谋断,步步不踏空。 瑞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姑娘大好了?你们不在屋里伺候,为何在外头守着,可是在偷懒。” 如同吃了定心丸,青鸢和粉黛同时回头惊喜:“姑姑回来了?” 清浅在外头听得声音,吩咐:“姑姑进来说话。” 瑞珠是个利落的中年妇人,从前是宫里的宫女,二十五岁放了出来,留在闻府当教养嬷嬷,她头上的青丝一丝儿也不乱,衣裳干净整洁。 听得清浅招呼,瑞珠忙进去请安告罪:“姑娘病着,奴婢本不应该告假,实在是因夫君明早要随着指挥使卢大人出远门办事,一走就是一月半月的,奴婢只能回去安排家事。” 清浅忙扶起她,笑道:“家里府里都少不得姑姑,好容易回去一趟,姑姑何不过了夜再回府。” 瑞珠忙道:“姑娘这头病着,奴婢实在不放心,连夜赶过来陪着姑娘才心安。” 清浅看着瑞姑姑,悉心教导了自己好几年,办事细心踏实,为人稳重端方,这样的人怎么六日后就会坠崖而亡呢? 清浅可不相信什么失手坠崖的鬼话,瑞珠是宫里出来的,从不行错一步,多看一眼,若不是有人陷害,绝不至于去绝壁。 清浅吩咐粉黛上了茶水,假作欢喜道:“极好,姑姑的夫君明日就要出远门,姑姑这些日子都可以陪着我了!” 瑞珠笑道:“奴婢正要向姑娘告假呢,六日后是婆婆忌日,夫君吩咐奴婢去青峰山为婆婆上香。” 清浅心中漏跳了一拍。 六日后! 青峰山! 夫君吩咐! 难道前世嬷嬷的死,是李瑞一手造成的? 粉黛笑道:“这倒是巧了,咱们少爷正在青峰山养病呢。” 压抑住心中的起伏,清浅淡淡笑道:“依我的意思,只要心意到了,不论在何处焚香一钵,供菊花一捧,清水一盏都是尽了心意,何须冰天雪地去青峰山。” “姑娘说得是,这道理奴婢何尝不懂,只不过夫君孝顺,临走前再三吩咐让奴婢前去上香,还让去青峰观里求一个签儿,奴婢自去年嫁了夫君,这是第一次给婆婆祭拜上香,奴婢不愿违背夫君的意思。”瑞珠是宫女出宫,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安稳。 清浅吩咐上晚膳,又看似随意问了一句道:“姑姑与李叔感情真是融洽呢,此次回去,家中一切可好?” “夫君今年升了从七品小旗,近几月家里购置了几十亩薄田,一处宅子,全都是托主子的福。”瑞珠的笑意中有几分心酸道,“奴婢二十五岁出宫,直到三十二岁才嫁人,虽然夫君对奴婢言听计从,但奴婢已是没了子嗣的福分,奴婢一入门便做主给夫君添了几房姬妾,只盼着今后能子孙绕膝,不至晚景凄凉。” 夫妻刚成亲大半年,感情颇好? 家中小康安宁? 清浅下意识敲了敲桌子,莫非自己的猜测是错的?不是李瑞下的手?那还能有谁呢? 青鸢补问一句:“姬妾们可还安分?” 第九章 布局 清浅看了一眼青鸢,贸然问此话虽然无理,但确实是清浅心中所想又不好开口问的。留着这青鸢丫鬟,为自己所用,确实省了不少心。 瑞珠忙道:“几个姬妾都是奴婢亲自选的,都是良家女儿,老实本分不生事,只是夫君甚少归家,她们如今依旧没有喜讯。” “儿孙是缘分,不急于一时。”清浅点了点头笑道,“姑姑去了青峰观,替我也求一个签儿。” 瑞珠已听说夫人为姑娘说亲的事,笑道:“夫君说过,青峰观有个诚法道人虽然年轻,但解签特别灵验,奴婢六日后,必定要替姑娘求一个姻缘签儿。” 主仆几个说笑了一番。 用过晚膳,做了一会儿绣活,清浅撤了装束倚靠在床上沉思:若真如瑞姑姑所言,夫妻举案齐眉,妻妾一团和气,并无子嗣家产之争,那么瑞姑姑前世的坠崖只是个意外? 听说当年瑞姑姑坠崖后,李瑞百里加急赶回来,在灵柩前恸哭,还发下誓言再不娶妻,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没有道理谋害妻子。 不,清浅缓缓摇了摇头,瑞姑姑去青峰山是李瑞要求的,这凭这一点,李瑞就脱不了干系。 至于瑞姑姑死时他不在京城,清浅嗤笑了一声,当年袁彬还和自己耳鬓厮磨道恩爱呢,下手的时候可不见他留情。 不在场可以伪造,可以买凶杀人,这些都不是理由。 只不过,李瑞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又是用什么方法呢? 清浅一时间想得入了神。 粉黛蹑手蹑脚进来换灯烛,见姑娘还不曾躺下,轻声笑问道:“姑娘可是晚膳用晚了,不曾消食?奴婢去厨房要一盏酸酸的汤来。” “不必了,刚才不过是看书入了迷。”清浅回过神笑道:“今夜怎么是你当值,我记得你昨儿才当值,明儿还告了假。” 粉黛替清浅掖了掖被角,边拿起剪子剪灯芯边笑道:“青鸢姐姐昨日一直做噩梦,我见她眼下淤青,与她调换了班儿,让她好好歇一歇。” 清浅突然想起粉黛的哥哥,问了一句道:“你明日回去可是探望你哥哥?你哥哥可好?” 粉黛一阵黯然道:“托夫人和姑娘的福,哥哥放出了大狱,只不过没了生计,他又是个耿直急性子在家闲不住,娘也压不住他,让奴婢回去教训他呢。” 清浅招手过来,吩咐粉黛道:“我有一事要托付给你哥哥,只是辛苦他些。” 粉黛忙道:“姑娘快别这么说,哥哥成日说,蒙受了夫人和姑娘的大恩无以为报,姑娘就是让他去死,他都是乐意的。” 清浅扑哧一笑:“你哥哥还是这么鲁莽急躁,怪道被人陷害进了大狱呢。” 粉黛和清浅凑耳嘀咕了一阵。 粉黛疑惑道:“姑娘这是……?” 清浅拍了拍她的肩膀:“让你哥哥别声张,再有小心谨慎些,别让人发现了。” “奴婢记住了。”粉黛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句道,“姑娘,李瑞莫非有什么不妥?” 清浅笑了笑,若无其事道:“瑞姑姑入府,常年半月一月的不回家,我不过是替瑞姑姑白担心罢了。” 粉黛握了握拳道:“他若是真敢欺骗嬷嬷,在外头喝花酒逛窑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府里的丫鬟都是瑞珠调教的,丫鬟们对她敬爱有加,尤其是清浅院子里头的几个贴身丫鬟,与瑞珠半师半友,极为眷恋。 清浅垂下眼帘,又长又翘的睫毛映在粉面上,如一把灵动的扇子。 喝花酒?逛窑子? 这算什么? 若真如自己所料,这李瑞怕是要弑妻! </div> </div> 第5节 第十章 郑府喜讯 布局完一切后,清浅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三更后方沉沉睡去。 梦中,袁彬在对自己笑,阳光撒在他脸上,他的飞鱼服上,他的绣春刀上,如同清浅第一次见他,高大英俊,风度翩翩,浑身似乎都散发着光芒。 当时清浅脑子里头只有两个字,儒将。 “清浅,我这辈子绝不负你!” “在外头我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在府里全都听你的!” “没有孩儿也不要紧,回头咱们去族里挑选一个聪明伶俐的过继便是!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清浅在梦中笑了,甜蜜蜜的,恍惚中她觉得袁彬到了房间,和从前一样摸着自己的头,哄着自己睡觉。 突然坐在床边的袁彬变了脸,一手死命掐着清浅的脖子,一手从枕头下摸出刀:“你这个贱妇,你怎么还不死?怎么还占着正室夫人的名头?” 清浅吓得尖叫一声醒来,浑身大汗淋漓。 瑞珠听到声音进来问道:“姑娘,可是梦魇了?” 清浅摸着自己的脖子,不自主地蜷缩在锦被里头,出了一阵子神,道:“无妨,想来是昨夜睡太晚的缘故。” 青鸢领着小丫鬟端着银盆,帕子、青盐、枝条等进门,笑道:“姑娘睡得真沉。” 清浅淡淡嗯了一声,任由瑞姑姑梳妆穿戴。 青鸢吩咐上了早膳,一屋子丫鬟鸦雀无声地侍着清浅用膳。 外头杨夫人的贴身丫鬟玉映清脆道:“三姑娘,夫人让奴婢知会姑娘一声,大姑奶奶府上递了拜帖,说是今日巳时有婆子上门送礼……” 话音未落,清浅欣喜道:“大姐姐要回来吗?太好了,上回我央她找的西洋花样子,不知姐姐是否一并带来了,你回母亲,我即刻就过去。” 玉映忙笑道:“奴婢遵命。” 瑞珠看着玉映俏生生道背影笑道:“如今夫人院子里头,除了方姐姐,就数玉映这丫环最得宠。” 清浅亲自挑了一副姐姐送的翠玉耳坠戴上,笑道:“玉映自幼失了父母,八岁被买进府后由母亲亲自调教长大的,岂是别的丫鬟能比的。” 瑞珠笑道:“就仿佛姑娘对青鸢,如同姐妹一般。” 清浅嘴角噙笑,眼锋淡淡一扫。 青鸢连忙低下头道:“姑姑说笑了,奴婢就是奴婢,奴婢只知道忠心做事,姐妹两个字万万不敢的。” 清浅并不回答,起身吩咐道:“走,咱们去看大姐姐去。” 瑞珠和青鸢连忙跟上,粉黛则留在院子守着。 清浅沿着回廊,穿过荷花池来到上房。 见门外有几个不认识的婆子,清浅喜道:“姐姐来得真早!” 清浅正要进门,只听里头一个不熟悉的管事婆子笑道:“刘姨娘的儿子十日后周岁宴,我们夫人让给贵府来送信,请贵府夫人姑娘们前去赴宴。” 杨夫人性格虽然柔弱,但涉及大女儿,不免气道:“贵府姨娘儿子的周岁宴,给我们府送信是什么意思?你们抚远将军府也太欺负人了吧,一个庶子周岁也值得大张旗鼓。” 那婆子八面玲珑笑道:“老夫人这话言重了,我们太老爷战死后,独得了少爷一个独苗,少夫人嫁过去来五年肚子没有动静,急得我们夫人求神拜佛,好容易刘姨娘先后得了两个麟儿,岂有不高兴的。少夫人是孙少爷的嫡母,孙少爷有出息,今后少夫人也算是有靠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杨夫人语塞道:“你……” 外头婆子手中的礼物,红纸包的鸡蛋,喜饼糖果之类格外显眼。 清浅一股火气直冲心头,挑开帘子朗声吩咐:“郑府的礼咱们收下了,眼看就是宫中大典,到时候母亲进宫将喜饼带给皇上和皇后娘娘一份,再让各位诰命夫人也尝尝,沾沾郑府的喜气儿。” 第十一章 怒斥恶奴 郑府的婆子见进来一个清秀绝伦的女子,明眸皓齿,知道是闻府的三姑娘,连忙上前行礼。 为首的婆子尴尬一笑道:“三姑娘,不需要这么兴师动众吧!” 清浅眼皮子也没抬一下,自顾自给杨夫人行礼告座,玉映忙上了一盏茶。 清浅见是碧螺春,心中不喜,淡淡道:“碧螺春颜色寡淡乏味,不如湄潭翠芽清澈明朗,给我换一盏。” 玉映笑道:“姑娘,这碧螺春是贡品,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极品呢。” 青鸢瞪了一眼玉映道:“姑娘让你去换你换便去,哪来那么多话。” 玉映不满地看了一眼青鸢,嘟着嘴换了一盏新茶。 清浅撇着茶上的浮沫,慢条斯理道:“皇后娘娘挂念府上,赐的茶叶当然是最好的,若你们不说,我还忘了,咱们闻府还有一位皇后呢。” 婆子赔笑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谁不说闻府教女有方。” “是吗?”清浅将茶盏盖子重重一扣,茶盏发出叮铃铃的声音,“那你们郑府可知罪?” 那婆子不以为然道:“老奴愚钝,请姑娘赐教。” 清浅冷笑一声:“大姐姐身份贵重,是皇后娘娘的亲姐姐,当今皇上的亲姨姐,怎么?一个姨娘的儿子周岁,你们居然敢敲锣打鼓上门送周岁宴,还口口声声说也是姐姐的孩儿,哼,那你们郑府得先问问,皇上皇后是不是认这个外甥!” 那婆子气焰低了些,低声道:“哪至于这么严重?” 清浅掏出帕子,慢条斯理道:“你说得是,皇上皇后整日繁忙,这种小事用不着烦他们。不过,满京城的诰命夫人们都闲得很,回头你们的喜饼,我们府上一一送去给夫人们品尝,让她们也沾沾你们刘姨娘的喜气,如何?” 婆子一听面如土色,诰命夫人们都是结发之妻,容颜不再,韶华已逝,谁不曾吃过妾室的亏,她们最恨的就是狐媚子恃宠而骄。 若真如三姑娘所说,大肆操办庶子的周岁宴,郑府必然会成为千夫所指,老夫人也无颜参加各种宴席聚会。最后老夫人没了颜面,一腔怒气势必发泄到自己身上,治自己一个办事不利的罪名。 婆子忙跪下道:“奴婢办事不利,夫人和少夫人吩咐奴婢过来,只是知会贵府一声,喜气的话是万万没有的,是奴婢失言了。” 不过一个奴才,和她计较又有什么意思,清浅淡淡笑了笑:“既然消息带到了,就不留妈妈喝茶了,该怎么做也不用我们闻府多说,来人,封一个上等的封儿给妈妈,送客。” 婆子擦了一把汗,行礼告辞。 杨夫人稳了稳心神道:“浅儿,亏得你来得及时,方才我都不知如何回才是,有心发脾气吧,伸手不打笑脸人,不发脾气吧,可对方明显就是上门挑衅的。” 方嬷嬷笑道:“姑娘方才掷地有声,奴婢佩服。” 玉映不无担心道:“姑娘方才直言斥责郑府的人,奴婢担心,回头郑府老夫人更作践大姑奶奶了。” 杨夫人听闻此言,再次愁容满面。 清浅朗声道:“若是郑府敢这么做,咱们少傅府也不是吃素的,告御状求和离又如何?难不成人家欺负上门了,咱们还一声不吭,娘家若是这样软弱,姐姐才更会受欺辱呢。” 瑞珠道:“姑娘说得不错,只有娘家硬气了,姑娘在外头才能挺直腰板做人。” 杨夫人点点头,泪眼朦胧看着女儿,似乎女儿一夜间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柔柔弱弱的娇小姐了。 第十二章 惊问密讯 回到闺房,清浅尤自生气,好好的鸢尾花绣成了狗尾草。 青鸢泡了一盏毛尖,蹑手蹑脚退出了门。 瑞珠看着青鸢小心谨慎的模样,笑对清浅道:“这孩子,如今倒是仔细得很,不比从前毛手毛脚的。方才听姑娘说不喜碧螺春,连忙换了毛尖。” 清浅嗯了一声,支着下巴想着自己的心事,半日方问道:“姑姑,父亲是正二品少傅,二姐姐是皇后娘娘,不看僧面看佛面,郑府为何会如此对待姐姐呢?居然任由一个姨娘踩在姐姐头上?” 这可不是宠爱姨娘,爱惜子嗣能解释得通的。 瑞珠叹了一口气道:“自赐婚之日起,郑府老夫人就觉得大姑奶奶出身过好,生恐自己压服不住,婆媳关系一直不和睦。” 清浅哼了一声不说话。 瑞珠又道:“当初郑府结亲是为了攀附皇后,谁料周贵妃得宠,生了皇上唯一的皇子,郑老夫人如今后悔得不得了。郑老夫人和定国公周老夫人私交甚好,周贵妃是周老夫人的侄女,定国公老夫人出主意,让郑老夫人给咱们大姑奶奶脸色瞧,以削皇后的面子,讨好周贵妃。” 清浅补充道:“再加上大姐姐没有子嗣,母亲又柔弱好脾气,故而郑家敢踩上门来。” 还有一句话清浅未说,父亲这个少傅只是个虚衔,外头还不如一个侍郎体面。 瑞珠赞赏道:“姑娘说得是。” 清浅哼了一声:“这老妇人愚蠢得很,当众不给儿媳脸面,难道她郑家便有了面子?” 瑞珠端起茶盏递给清浅:“想必郑老夫人还自鸣得意呢,认为踩着大姑奶奶就是不给皇后娘娘面子,周贵妃便能高看她一眼,还以为周贵妃迟早母凭子贵当上太后,郑老夫人做着平步青云的美梦呢。” </div> </div> 第6节 清浅抿了一口茶水,眼神坚毅,从前未必不是这样,可是从如今开始,不是了! 因为,有我! 晃晃悠悠过了两日,郑府再次送来信儿,十日后的宴席改为抓周,请亲朋们前来观礼。 清浅冷笑道:“既然人家退了一步,咱们也退一步,青鸢你去回禀母亲,十日后我和母亲前往郑国公府,瞧瞧小少爷抓周。” 青鸢应了一声。 清浅放下心来,安安心心给哥哥绣鞋垫。 哥哥清汾微微有些痴傻,但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哥哥的鞋垫袜套一直是清浅亲自缝制。 清浅选了一方杏色锦缎,下手如飞,想也不想就绣了一丛青竹。 竹成之时,清浅一阵出神,怎么自己不自觉地便绣了袁彬最爱的青竹呢? 清浅恨恨拿起剪子,将绣了一半的鞋垫绞了,自己要重新开始,绝不重蹈覆辙,就连花样也要和前世没有半分沾连才好。 瑞珠有些心疼:“这么好的针线,费了大半日功夫,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粉黛匆匆进来,鬓角都有些散乱,她急切道:“姑娘,奴婢有要事禀告。” “你不是前几日刚告假十日吗?这还不到一半时辰,怎么就回来了?”青鸢拉着她道,“你脚步慢些,急匆匆的,仔细走路带着风扑着姑娘。” 粉黛急急进来,嚷道:“果然如姑娘所料,李瑞他……” 清浅咳了咳,用眼神示意粉黛稍后再说。 粉黛见瑞姑姑就在清浅身后,见状连忙止住了话头,呛得小脸通红。 可惜粉黛说话太快,瑞珠听得李瑞两字,眼神如炬扫了过去:“夫君怎么了?” 清浅将鞋垫放入篮子里头,递给青鸢道:“带丫鬟们下去,你亲自守着门别让人靠近,瑞姑姑和粉黛留下说话。” 青鸢看了一眼竹篮里头剪成两半的鞋垫,低头道:“奴婢遵命。” 见清浅屏退众人,瑞珠惊疑道:“姑娘?” 清浅微微点头示意粉黛继续。 粉黛吞吞吐吐道:“四日前,姑娘命奴婢的哥哥守着李府,奴婢的哥哥不敢怠慢,日夜守着,发现李大人这几日分别去了酒楼、窑子和青峰山,并未离开京城半步。” 瑞珠大惊道:“怎会?夫君明明说过,几日前便随着卢大人出京公干,他如何会在京城?粉黛你是不是弄错了?” 清浅不急不慢,条理清晰道:“李大人是否出京,姑姑私下问问家里几个姬妾便知,如今重要的不是李大人出京与否,而是他为何要向姑姑说谎?” 一向镇定的瑞珠乱了方寸:“为何?” 第十三章 谋划杀妻 清浅看着窗外渐渐小了些的雪花,抿了一口热茶,示意粉黛继续说下去。 粉黛怜悯地看了一眼瑞姑姑:“姑娘吩咐,一旦确认李大人去了青峰山,就命奴婢的哥哥拿住诚法道人,逼供也好,刑讯也罢,一定要问出端倪来。” 瑞姑姑听诚法道人几个字熟悉,蹙眉道:“夫君交代过,婆婆的忌日让奴婢去青峰山祭拜,再找诚法道人求个签儿。此人难道有不妥?” 清浅拨弄着手腕上的缠金丝镯,问道:“人,可曾带来了?” 粉黛似乎有些害怕,四周看了一眼道:“哥哥将此人打昏装在车里头下山,车马如今就在角门。” 清浅吩咐:“乘着下雪天黑得早,你们将人悄悄接进来,莫要让不相干的人看到。” 粉黛应声出去。 瑞珠满心惶恐:“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前几日大姐姐受辱,姑姑说过一句话,只有娘家硬气了,姑娘在外头才能挺直腰板做人。”清浅站起身拉过瑞珠的手道,“如今这句话我送给姑姑,我们闻府便是姑姑的娘家,天大的事情都有娘家替姑姑做主,姑姑只管挺直腰板。” 瑞珠勉强笑了笑:“是李瑞要纳妾?还是做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姑娘只管说。奴婢是宫里出来的,这些事情还承受得住。” 清浅微微颔首道:“稍后人带进来后,我来问话,姑姑只管听着,不要露了痕迹,打乱了我的布局便好。” 瑞姑姑点了点头,捏着帕子,显然有些不安,与平日的冷静安然的风度大相径庭。 粉黛领着哥哥春成进来,春成是个彪壮的汉子,扛着一个布袋子,脸不红心不跳进来。 春成将袋子往地上一贯,拱手道:“小的见过姑娘,多谢姑娘上回援手救小的,小的百死莫赎。” 粉黛嗔道:“你粗声粗气的别吓着姑娘。” “果然是忠勇义气的壮士!”清浅笑道,“里头就是那道人?” 春成解开系带,抓出一个矮小的道士,道士头上套着布袋子,手被绑着。 春成一脚踢过去,那道士幽幽醒来,呻吟了一声。 清浅一拍桌子:“你可知罪?” 那道士吓得一激灵,错了方向跪下磕头道:“夫人饶命,小道再也不敢了。” 清浅见他背对着自己磕头,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 诚法道人连忙翻过身子磕头:“夫人饶命,不知夫人是哪府的……?” “哪府的?看来你犯事还不少!”清浅收了笑,抿了一口茶缓缓问道,“听说你收了李瑞的银子,要乘着我祭祀婆婆之时,推我下山崖,可有此事?” 众人皆是先一愣,尔后才明白过来,原来清浅借用了瑞姑姑的身份在说话。 瑞珠听闻推下山崖几个字,浑身颤抖,牙齿都磕磕作响,人更是几欲站立不稳。 清浅厉声道:“若不实话实说,我押送你进大狱,我家主子是当朝少傅,可比什么李大人来头要大得多,不信你试试。” 那道士是个油滑之人,没有半分坚守,哀嚎道:“夫人明鉴呀,是李大人逼迫我的,若是我不干他就要杀我呀。” 瑞珠眼睛通红,手紧紧攥着才忍着没上前质问那道士。 清浅替瑞珠问道:“他真要杀我?为何?” 道士的头摇得破浪鼓似的道:“李大人没有说,只说让我动手杀人,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好好办事。我办事只收银子,不问因果。” 粉黛啐了他一口。 春成点头确认道:“小的在他的房间找到了一百两纹银,都是官银,还刻着内务府的印章编号。” 清浅沉吟了一番,继续问那道士道:“青峰观上香的居士信女颇多,你怎么才能辨别我的身份?李瑞他就不怕害错了人?” 道士麻利道:“李大人吩咐小道,后日会有一妇人为亡故的婆婆求签儿,那妇人就是小道下手的目标。” 瑞珠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 是真的,夫君真的要谋划杀自己。 第十四章 天道循环 清浅示意粉黛扶着瑞珠下去歇息,瑞珠摇了摇头,强撑着听下去。 那道士跪着磕头:“夫人,小的真不敢了呀,回头就将银子送上门,后日小道随意推一个妇人下山,回头对李大人说弄错人了,此事就了了。” 清浅冷笑道:“上头有天呢,你摸摸你的良心,做了多少亏心事!” 道士恳求:“求夫人留小人一条贱命。” 一旁的春成道:“听说这道士借着道观的名号常年在外保媒拉纤,毁人清誉。强,奸民女,伤人性命之事也不曾少干。” “这么一来,我便没有了愧疚。”清浅嘱咐春成:“打昏他藏起来,后日带他上青峰山,推他下山崖。” 春成毫不犹豫领命,一手刀将道士打昏在地。 粉黛迟疑道:“姑娘,这可是人命官司。” “他不死,姑姑就得死。”清浅眉间俱是果决,“天道循环,这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我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 粉黛犹豫道:“李大人若是见到这道士的尸首,岂有不明白的,到时候姑姑的处境更为不妙不说,便是姑娘也身陷险境。” 瑞珠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从巨大的震惊和悲恸中平静下来:“姑娘为奴婢做得够多了,后日奴婢亲手推这奸人下山,奴婢还要在青峰山等着李瑞来认尸,奴婢想当面问他一句,奴婢自问待他不薄,他为何要奴婢的命?” 清浅嗯了一声道:“哥哥在青峰山养病,明日我会禀明母亲,亲自接哥哥回府。” 瑞珠知道清浅放心不下自己,故而要同去,跪下垂泪道:“姑娘对奴婢的恩德,奴婢粉身碎骨都难报万一。” 清浅扶起瑞珠:“我们是师生情谊,你不用与我客气。” 清浅又嘱咐春成:“听说这人经常云游,几日不见不会惹人注目的,你只小心藏好了人,最好喂他些迷药。” 春成看着清浅的目光炽烈:“小的的命都是姑娘救的,姑娘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div> </div> 第7节 看着哥哥扛人出去,粉黛眼神中露出担忧。 “我不会让你哥哥陷入险境的,你们是我的人,我拼尽一切都会护你们周全,只要……”看着守门的青鸢,清浅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要你们不背叛。” 瑞珠和粉黛跪下:“奴婢愿意跟随姑娘。” 清浅笑道:“地上凉,快起来吧,晚上让小丫鬟弄个锅子,大家暖和和地吃一顿。” 第二日,清浅说服了杨夫人,杨夫人听说接下来几日会有冻雨,心疼儿子受冻,转日便亲自带着清浅等人来到道观。 道观离城中不过二十里路,快马几柱香功夫就能到,杨夫人等出行稍稍累赘些,堪堪用了一个时辰有余。 清浅掀开轿帘,眼神扫了扫身后,远远的,春成雇的马车也跟了上来。 道观的真人听说少傅夫人到了,连忙迎了出来,上香的百姓们听闻贵人来了,也围上来瞧热闹。 闻府的小厮在外头围着,婆子丫鬟在里头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生恐夫人姑娘被外人冲撞。 青鸢端来下马鞍,清浅就着瑞珠的手下了轿子,一股清冽的霜雪之气扑面而来。 瑞珠的手有些湿润,清浅握了握她的手,微不可查问了一句:“都安排妥当了?” 瑞珠低声:“是,奴婢亲自吩咐下去的,一切都妥当了,只等着李瑞上钩。” 清浅点了点头,扶着瑞珠的胳膊跟上了杨夫人。 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相貌英俊,眼神锐利的青衣人问了一句:“崇山,这是哪家的女眷?” 名唤崇山的侍从道:“听说是皇后娘娘的娘家,闻少傅府上的女眷。” 那青衣人看着清浅的方向道:“听说皇后娘娘有心为我赐婚,赐的就是这位今日上香的三姑娘?” 崇山笑道:“听说闻三姑娘人品淡雅清丽,女红学识俱是上佳,相貌清秀绝伦,堪为你的良配。文质,是否需要我安排一个机会,让你与闻三姑娘单独接触?” 青衣人看了一眼清浅,摇头道:“今日来是为了查清楚李瑞改投卢达麾下之事,不宜节外生枝。” 崇山有些薄怒:“李瑞这厮,蒙受了你的提拔之恩,居然转头就投靠了卢大人,真是岂有此理。” 青衣人眼神一禀:“背叛我袁彬的,统统没有好下场。” 第十五章 金蝉脱壳 真人吩咐小道士将闻清汾领了上来。养了一阵子病的清汾神色好了许多,只是眼神还有些痴呆。 杨夫人拉着清汾的手,嘘长问短道:“我儿,前些日子御医说你积食,需要好好斋戒几日,这半月在观里头可好?” 玉映笑道:“少爷看着气色好了许多。” 方嬷嬷斥道:“夫人问少爷话,咱们做下人的多嘴做什么?不可有下次了。” 玉映低头道:“是。” 清浅看着哥哥,一阵心酸,哥哥自小允文允武,聪明机灵,本来应当威风赫赫,出相入将,谁料十三岁之除夕时一场大病,之后竟是疯疯癫癫,说话都颠三倒四。 清浅拿出鞋垫袜子等物,递到哥哥手中道:“哥哥,这是浅儿替你织的,你看看可喜欢?” 清汾呵呵一笑道:“喜欢。” 杨夫人见儿子精神好些,但依旧神色痴痴,嘘寒问暖了几句后,吩咐方嬷嬷带了清汾下去歇息,又让丫鬟收拾少爷的行囊,用完素斋后一道回府。 杨夫人亲自问真人道:“小儿这病御医也看过,民间大夫更是找了不少,可一直不见好转,道长可还有什么法子可解?” 道长摸着胡须道:“夫人可曾听说过冲喜。” 杨夫人愣道:“冲喜?” “许多有识之士觉得冲喜是无稽之谈,但道家讲究一个阳气,若是少爷能有喜事冲冲,提升阳气来赶走阴霾暗鬼,也不妨试试。”道长笑道,“贫道不过说说,夫人姑且听着。” 杨夫人出了一阵神,笑道:“此事回头再议吧,有劳道长为我在三清菩萨前添些香烛,再为我等讲讲因果循环。” 道长笑道:“贫道早已备下了,有劳夫人移步,贫道带夫人看看新立的碑文壁画。” 玉映扶着杨夫人起身。 清浅撒娇道:“这些石壁碑文,前些日子女儿和静好姐姐看过了,母亲自己去吧,女儿去瞧瞧后院的梅花。” “提起静好这孩子,唉……过几日你去看看她吧,听说这些日子被苏大人禁足,一直在哭。”杨夫人不由得想起了大女儿所嫁非人,不禁有些唏嘘。 清浅宛转一笑道:“回府之后女儿便去苏府给静好姐姐添妆。如今,女儿去采些梅花给母亲插瓶可好?” 杨夫人宠溺道:“去吧,让瑞珠给你多添几件衣裳,青鸢替你姑娘拿着暖手炉子,多添几块炭,小心别冻着了。” 清浅脆生生应了一声,笑着跑开。 瑞珠连忙跟上,青鸢、粉黛并十余个小丫鬟婆子也连忙跟着。 清浅并未去后院,而是回到了客房,低声抱怨道:“动辄跟着十来个丫鬟婆子,办个事情真真不便。” 瑞珠紧张道:“姑娘,奴婢带着粉黛出去办事,让青鸢伺候您喝茶写字。” “那怎么行,我当然要跟着姑姑!”清浅吩咐青鸢,“赶紧脱衣裳,咱们换一身衣裳,我扮成你的模样,你老老实实在房间呆着哪儿也别去,让粉黛伺候你。” 瑞珠忙道:“使不得!万一被人发现可不妥。” 清浅笑道:“青鸢和我的身材相仿,待会儿我又是低着头走路,怎会被人发现,姑姑快些吧,时间来不及了!” 瑞珠叹了一口气道:“姑娘跟在奴婢身后,一切小心些。” 清浅清脆应了一声,扮成小丫鬟跟在瑞珠身后出门。 为了瞒过外头的婆子,清浅出门前还高声道:“青鸢,我突然有些疲乏了,需要静静歇着,你和瑞姑姑去后院采花。” 青鸢知趣高声应道:“奴婢遵命。粉黛,你好好伺候姑娘歇息,莫让人进来打搅姑娘。” 清浅低着头跟着瑞珠身后。 恰巧袁彬路过厢房,无意瞥见瑞珠身后的清浅,熟悉的面容,却是一身丫鬟的衣裳,袁彬不由得愣了一愣。 第十六章 道士毙命 自以为瞒过众人的清浅,跟着瑞珠到了山崖,崖上寒风凛冽,到处是冰碴子,不远处几株青松密密而立。 春成将麻袋扛了上来,鼻子脸颊通红道:“姑娘,人已经带过来了,我给他下足了迷药,找了个隐蔽院子,五花大绑关着他,没有人发现他的行踪。” 清浅被风吹了一回,瑟缩了一下,裹紧水蓝色斗篷问道:“让你打听的事情,可打听清楚了?” “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了!”春成忙掏出一张纸道,“姑娘,这贼子恶贯满盈,仅这三年来,手里就害了五条性命,坏了八个良家妇女的声誉,另外还四处招摇撞骗卖小鬼符水,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丑事。” 清浅冷哼了一声:“这种人居然还被各王公亲贵奉为上宾,今日我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春成将麻袋打开,将这道人扯了出来。这道人依旧没有半分知觉,他穿着妇人衣裳鞋袜,假发上头别着金簪,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瑞珠。 春成道:“按照姑娘和姑姑的吩咐,小人将他打扮成了女子,到时候推下山崖,脸摔得稀烂,一时间看不出端倪的。” 清浅点了点头,背过身子。 春成毫不犹豫,将那道士的绳索解开。 瑞珠亲手将那道士脸朝下推向山崖。只听噗通沉闷一声,似乎是钝肉着地之声。 瑞珠一哆嗦,若不是姑娘,今日坠崖的就是自己。 清浅沉静吩咐:“春成,你即刻下山,我已备好了银钱包裹,你找个地方躲几日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春成十分听话,仰慕地看了一眼清浅,磕了一个头道:“若是事发,小的自尽也不会说出姑娘的。” 清浅安慰道:“我们自有办法脱身,你赶紧下山吧。” 春成大步流星走了,清浅看着他的背影,吩咐瑞珠:“按照我们前头商量的,姑姑依计而行吧。” 瑞姑姑也磕了一个头,碎步离开。 松树后头,崇山不可置信道:“闻三姑娘居然谋杀了道人?难不成是有什么把柄在这道人的手中?” 袁彬瞥了一眼崇山:“你前头言之凿凿,说闻姑娘人淡如菊,人品清丽,堪为我的良配。哼,我瞧着是心狠如麻,杀人不眨眼。” 崇山显然和袁彬关系极融洽,担心道:“那你们这亲事如何是好?” 青衣人冷哼一声:“法子多得是,推说八字不合或是家母定下了亲事便是,这种狠毒女子嫁了入府,只会是家族之祸。” 崇山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心善,怎么亲妹子如此不堪?文质,我们是否要告发闻姑娘?” 袁彬看着迎风伫立的清浅,摇了摇头道:“她似乎还有后招,咱们且看看吧。” 清浅再次低着头,经过梅林采了几支梅花,回到了客房。 青鸢镇定地伺候清浅换了干净衣裳,又上了热茶水,并不多问多说半句。 </div> </div> 第8节 清浅心中叹息了一口气,若是青鸢不背叛,真是一个极好的左膀右臂。 清浅低声吩咐青鸢:“方才在后院折梅,你和姑姑走散了,你四处寻找发现姑姑不见了,按照我说的话说,明白了吗?” 青鸢点头表示明白。 清浅朗声道:“青鸢,你方才和姑姑一道去采花,你为何独自一人回来的,姑姑人呢?” 青鸢高声道:“奴婢折梅入了神,和姑姑走散了,奴婢还特特找了一圈,整个梅林都没有寻到姑姑。想必姑姑是迷路了。” 青鸢这丫鬟的悟性比粉黛高了许多,可惜呀…… 清浅顾不上感叹,高声吩咐道:“让婆子们去找,一个大活人怎能不见了呢。” 青鸢又道:“听姑姑前几日说,要去青峰山顶祭拜婆婆,或许往青峰山崖上去了。” 清浅忙道:“多派几个人去找。” 顿时,好几个婆子四路去寻人。 第十七章 认尸 清浅将方才匆匆折来的梅花,取了银剪子,将多余的枝丫减去,只留下了几支别有风趣的枝条插入瓶中。 清浅颔首满意道:“青峰山的绿梅真是名不虚传,粉黛,这瓶梅花咱们记得带回去,回头摆在书桌上头。” 粉黛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外头婆子匆匆嚷道:“姑娘不好了,我们四处找瑞姑姑没找到,后来听闻山崖上头掉了一个妇人,奴婢远远瞧着有几分像瑞姑姑,衣裳也是咱们府上统一缝制的水蓝色,身材也像,只是脸摔得看不清楚了。” 清浅忙道:“赶紧带我去看看。” 青鸢忙阻止道:“姑娘,那场面太过血腥,要不咱们等着消息吧。” “瑞姑姑是我的教养嬷嬷,尊师重道是做人的根本,我不去看看怎么安心。”清浅吩咐婆子,“让府上的小厮快马加鞭去李瑞府报信,让他们来认尸首。” 婆子忙道:“奴婢遵命。” 清浅又道:“青鸢,你去跟道里的道长说一声,请他方便一二,且暂等一两个时辰,容李府认了人之后,再报官请仵作前来验尸。” 青鸢领命而去。 道长听闻出了命案,而且是闻府得脸的姑姑,生恐闻府认真计较,本就有些慌乱,听到青鸢的请求,巴不得闻府全权处理此事,一口应了下来。 杨夫人是个没主意的,吩咐青鸢道:“清浅是个女孩儿家,你让她不要出面,等李府认了尸后就报官,若心疼瑞珠不妨多给几两葬送银子。” 青鸢一一应了,但并不转告姑娘。如今姑娘本事和主意都大得很,自己还是少说话多做事的好。 李瑞来得很快,从得知消息道策马青峰山不过三盏茶的功夫。 清浅心中冷笑,可不是来得快吗,他压根就没有出京城,他在府上等着嬷嬷的死讯呢。 清浅独自一人在峭壁上等着李瑞,她带着头帷,隔着帘儿哽咽道:“瑞叔,是我没有照顾好姑姑。” 清浅身边没带丫鬟,李瑞并没有觉察到这一异样,擦了一把泪,连忙行礼道:“姑娘这么说折煞下官了,天寒地冻的,地上滑溜得紧,拙荆一个不留神从崖上摔下去也是有的。” 清浅拭泪道:“姑姑前些日子似乎说过,今日是婆婆的忌日,想要上山来祭拜,必定是祭拜之时失脚的。” 李瑞看着蒙着白布的尸首,带着悔恨的神情道:“今日是家母的忌日,可不拘在哪里焚香祭拜就尽了心意,拙荆太过孝顺,想不到……都是我的错呀!” 清浅惊讶了一声道:“我怎姑姑说,上山祭拜是瑞叔的意思呢?姑姑还说,瑞叔前几日随卢大人出京办事,嘱咐她一定要好好祭拜婆婆。” 李瑞忙道:“并无此事!卢大人和我这些日子都在京城了。再说,天寒地冻的我怎会让拙荆受如此苦楚呢,想必是拙荆孝顺,一心想要祭拜家母,又害怕姑娘和我担心……” “斯人已逝!”清浅脱下头帷,金簪衬着霜雪格外耀眼,“瑞叔去认认尸吧。” 李瑞草草掀开白布,草草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脸叹息道:“应当是了。” 乘他起身不备,清浅从身后推了一把李瑞。 李瑞身子不稳顿时跌落山崖,他是行伍出身,返身一把攀住一块摇摇欲坠的山石,怒目道:“三姑娘,你什么意思?” 瑞珠从清浅身后的青松丛里出来,怒目而视道:“姓李的,应当是我问你什么意思?” 李瑞吃了一惊:“你没死?” 瑞珠气极反笑道:“怎么?我没死让你很失望吗?” 李瑞反映过来:“原来,你们在算计我?” 第十八章 被抓现行 听到李瑞说算计两字,清浅嘲讽一笑。 瑞珠蹲下身子问道:“是你算计我还是我算计你?我问你,你不是出京了吗?为何还会在京城?为何听到我坠崖的消息,立即赶过来认尸?为何矢口否认是你让我来祭拜的,我问你,我一片真心待你,你为何要联合道人谋害我?” 瑞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问完之后她在风中直喘气,显然是许多疑惑得不到解释。 山石摇晃,李瑞快抓不住了,他大声恳求道:“我错了,是我不该受人蛊惑,珠儿你饶了我这次,救我上来,我这辈子都对你好。” 瑞珠不死心,一心想问出端倪来,蹲下身子问道:“你说,究竟是受了谁的蛊惑?” 李瑞此时只想着保命,喘着粗气道:“是宫中慧嫔,她托人带信给我,她说若是我能除掉你就保我当百户。” “慧嫔?慧主子?她为何要除掉我?”瑞珠的脸色如同白纸,“还有你,为了一个百户的位置,居然要杀妻?” 李瑞似乎没有了余力道:“必定是你在宫中伺候不周,得罪了主子,否则为何你出宫好几年,慧嫔还要追着你不放。我若是不同意,今后岂不是连我也要受累。” 瑞珠有些失神:“就为了一个百户?为了一个不受累?” 李瑞恳求道:“今后不会了,珠儿,我一定好好待你,咱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不要与他多说,人多眼杂。”清浅提醒道,“稍后道观就会报官,姑姑还要回去布置呢。” 李瑞高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珠儿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瑞珠摇了摇头起身:“今日若是你我换位置,你能放过我吗?李瑞,夫妻一场你太让我寒心了。” 瑞珠正要离开,谁料她的衣角被一股风吹到李瑞眼前,李瑞见了连忙扯住她的衣裳,瑞珠一个不留意,半个身子被扯了下去。 李瑞狞笑道:“要死一起死。” 瑞珠手脚并用往上爬,口中骂道:“混账东西,是我有眼无珠错看了你,方才就不应该和你说这么多话。” 李瑞顺着衣角抓住了瑞珠的脚踝,身子竟是爬上来了半尺。 瑞珠大声道:“姑娘快逃,奴婢就是死也不会让这贼子得逞。” 清浅沉着冷静走上前两步,打算用金簪扎李瑞的手,刚想落簪的时候,清浅顿住,不成,若是仵作看到李瑞手上的金簪扎伤,必定会联想到谋杀。 清浅将簪子直接向着李瑞的眼睛,毫不留情地扎过去。眼睛是最柔软的地方,没有人眼睛遇到危险会不避让。 果然李瑞撇头让过,身子的劲泄了,手中无力再使劲,只能一寸寸滑落下去,最后无力地放开瑞珠的脚踝,直直地坠落下去。 只听一声惨叫加一声闷响,世间再无李瑞。 清浅拖着瑞珠上来,瑞珠浑身大汗淋漓,身上狼狈不堪。 清浅一刻也不耽误吩咐道:“按照前头的布置,咱们继续把这出戏唱完,姑姑这一身倒是省了装扮了,快去吧。” 瑞珠深一脚浅一脚去了。 清浅俯身将道士的白布合上,叹了一口气。 后面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想不到一向以淡雅清丽著称的闻姑娘,居然如此狠心,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谁?” 清浅大惊之下,连忙回身看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他! 前世和自己道恩爱说恩情的他! 还是那么挺拔,那么伟岸。 只不过在清浅看来,这人如同地狱恶魔。 清浅脸色煞白,退后一步:“袁大人为何尾随小女?” 袁彬咦了一声,踏上前一步反问道:“你认识我?” </div> </div> 第9节 第十九章 相互憎恶 清浅暗自懊悔,忘记这辈子还未与袁彬相识,怎么就一见则乱,脱口叫了袁大人。 寒风凛冽,清浅咬牙道:“袁大人能叫出小女的名讳,小女叫出袁大人的名讳又有何不妥?” “我今日三次见到闻姑娘,第一次在道观门口的人群中,姑娘风度雅然如芙蓉出水,第二次是姑娘假扮成丫鬟推道士落崖,第三次是方才姑娘用金簪逼李瑞落崖,姑娘给我的印象真是非同寻常,我很好奇姑娘为何要杀他们!” 袁彬的侧脸棱角分明,他转过脸来,“不过,如今我更好奇的是,今日之前我从不认识姑娘,姑娘怎会认识我?” 这人还是这般机智多谋! 清浅脑子转动得飞快,终于她找了一个借口:“家母说皇后娘娘要为我赐婚,给了袁大人的画像,故而我能认出大人。” 袁彬走上前一步问道:“故而闻姑娘留了心,对我芳心暗许?” 身后就是悬崖,退无可退。 清浅实在不想看这人的脸,侧过脸尖叫一声道:“你离我远一点!” 袁彬停住了脚步,看着清浅煞白的小脸和慌乱的眼神:“你在憎恶我?” “方才袁大人也说过,我们不过是初次见面,谈何憎恶。”清浅飞快地平复了情绪,“家母还在前头等我,小女告辞。” 清浅快速而又略带狼狈地离开。 崇山从一旁的树丛中闪出,笑道:“有趣有趣,京中女子的梦中情人文质兄,居然被女子如此嫌弃,真是有趣。” 袁彬不苟言笑道:“什么梦中情人,一派胡言。” 崇山笑道:“你还敢否认?你可是咱们锦衣卫年轻一辈的第一人,不说别人,苏府姑娘对你暗送了好几次秋波,还绣了鸳鸯帕子给你,统统被你拒绝了,这可都是我亲眼所见的。” “崇山,今后此话慎言,苏姑娘即将是抚远将军府少夫人,郑老夫人与宫里周贵妃、指挥史卢大人交情匪浅,少替我惹祸。”袁彬微微蹙眉,“只是这闻姑娘……” 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闻姑娘替我们收拾了姓李的,你说咱们是报官还是置之不理?” 袁彬沉思了片刻道:“你去将现场处理一番,咱们走。” 崇山笑道:“怜香惜玉了吧?” “这种心肠狠毒的女子,我多看一眼都嫌污了眼,若不是看在皇后娘娘昔日对我有恩,她又是皇后的亲妹妹的份上,我才懒得管她的死活。”袁彬冷笑了一声,回头吩咐道,“快去快回,咱们需得在顺天府来之前离开。” 崇山虽然嘴上爱说笑,但办事极认真,飞也似的奔向悬崖旁边处理各种痕迹。 袁彬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女子连杀两人都泰然自若,为何一见到我吓得如同见了鬼一般?” 百思不得其解。 崇山飞快回来,奇道:“怪了,没有半分痕迹,一切看起来就像李瑞是不当心滑下去的,手法老到,换做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袁彬深深看了一眼清浅远去的背影,脚步不停道:“我们走!” 袁彬下山的同时,清浅也回到了杨夫人身边。 杨夫人见清浅小脸通红,手却冰侵侵的,拉着她坐下道:“浅儿,可受了惊吓?” 方嬷嬷吩咐小丫鬟上了热茶。 清浅摇了摇头,挨着杨夫人坐下道:“坠崖的不是瑞姑姑,姑姑已回了房间,听闻是在梅林里头迷路,又被石子绊倒在地崴了脚,故而迟迟没有回来,掉落悬崖的另有其人。” 杨夫人合掌道:“无上天尊。” 青鸢慌慌张张跑来道:“夫人,姑娘,不好了!” 方嬷嬷忙迎了一步道:“什么事情大呼小叫的,别唬着夫人和姑娘。” 青鸢看了一眼清浅,禀道:“婆子们误以为掉下山的是瑞姑姑,通知了李府来验尸,李大人亲自过来,谁料……谁料李大人不当心失足掉下了悬崖,当场毙命,如今瑞姑姑哭得死去活来。” 杨夫人惊道:“这……居然有这种事?” 第二十章 心如蛇蝎 清浅的话加上仵作的验尸,都证实了李瑞是不当心坠崖,杨夫人觉得不祥,斋饭后便带着儿女离开了青峰观。 回到闻府,瑞珠乘着无人之时给清浅跪下:“今日若不是姑娘,奴婢两次没了性命,奴婢说什么感谢的话都是虚的,这辈子只跟着姑娘效忠。” 清浅扶起瑞珠吩咐:“李瑞死了,你是李家主母,若不回去主持丧礼怕是不妥,我给你三日的假,再派几个精干的家丁跟着保护,你料理了家事再回府里伺候吧。” 瑞珠敬服道:“姑娘考虑得仔细。” 清浅百思不得其解道:“我记得你在宫里伺候的便是慧嫔,她为何会要你的性命?” 瑞珠摇头道:“奴婢也十分疑惑。在宫里的时候,慧嫔对奴婢不说很好,但从未刁难过,奴婢出宫的时候,慧嫔还送了奴婢一对簪子当嫁妆。” “在宫里她不动手,反倒是出宫了要假手他人?”清浅做了一个胆大的猜测,“难不成你出宫之时,慧嫔发现了什么不妥,但那时她已来不及下手,这几年你在我们府上,她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直到你嫁给了李瑞,她才找到机会?” 瑞珠想了想摇头道:“奴婢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慧嫔。” “这就奇了。”清浅蹙了一会儿眉头又展颜,“想不通就暂且不想了,姑姑操持完丧事后就留在我身边,慧嫔一击不中,再出手不会那么容易。” “奴婢身不足惜,留在姑娘身边,只担心祸及姑娘。”瑞珠再三叩拜,“听闻今日之事已有锦衣卫大人发觉,请姑娘放奴婢出府,有什么罪责由奴婢一力承担。” 清浅闭眼回忆,袁彬一身青衣便装,靴子利落,衣裳腰部微微隆起,看形状似乎是匕首。 清浅笑了笑推断道:“不打紧,这人也是来杀李瑞的,殊途同归,他绝不会声张。” 瑞珠有些不放心道:“姑娘与他很熟?” 清浅咬唇,一字一顿道:“其人相貌堂堂,心如蛇蝎。” 青鸢在帘子外头道:“姑娘,夫人派玉映来问姑娘是否去正房用膳,奴婢记得姑娘说要去苏府,特特回了夫人告了假。” “是了,今日还要去苏府呢。”清浅吩咐青鸢带着粉黛等小丫鬟进来梳妆,“姑姑替我将选好的东西装盒,青鸢替我换一身鲜艳的衣裳,咱们去苏府道贺。” 粉黛不明所以:“听说苏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咱们盛装上门做客,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清浅笑了笑:“正是因静好姐姐心情不好,我才要穿鲜亮些,难道一身灰扑扑地去刺她的眼?” 青鸢拿了一身百蝶穿花绯红衣裙,眼不斜视道:“姑娘说得及是。” 似乎也有理,粉黛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也不再过问。 全副行头弄齐了,清浅起身去了苏府,瑞珠告了三日丧假,身边唯有青鸢和粉黛相陪。 坐在绵软舒适的轿子上,摸着头上粉色芙蓉玉簪子,清浅挑开帘子吩咐:“前去叫门,别落了气势。” 青鸢会意,高声叫门:“开门,当朝正二品少傅嫡女,皇后娘娘嫡亲妹妹前来造访。” 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几个丫鬟小厮后头随侍着一顶青轿路过。 马上之人听了此等通禀,哼了一声道:“粗俗,不知廉耻。” 轿子里头一个中年妇人挑帘问道:“彬儿,我初来乍到京城,不知京城闺秀竟是如此招摇。” 袁彬扬了一下马鞭,冷笑不屑道:“京城闺秀多是玉质含章,唯有此女面如芙蓉,心如蛇蝎。” 第二十一章 她是来气我的 两顶轿子擦肩而过,闻清浅并没有留意到袁家车轿,提着裙踞含笑踏入了苏府。 张嬷嬷领着清浅往油壁房走去,边笑道:“若知道姑娘要来,夫人必定要亲自出门相迎,可不巧了,夫人去了绸缎水粉铺子……” 苏静好并非嫡女,故而苏夫人任由她闹,并不以为意。 清浅笑道:“不打紧,我今日是来看苏姐姐,给苏姐姐添妆的,改日等夫人闲了再来给夫人请安。” 张嬷嬷低声道:“姑娘去瞧瞧我们姑娘吧,听闻要嫁给定国公,日日关着门,茶不思饭不想的,我们老爷夫人都发愁得紧,若是让定国公府知道,可怎么了得。” “姑娘家出嫁舍不得娘家,人皆有之。” 清浅笑道,“苏姐姐孝顺,定国公府岂会怪罪。” 张嬷嬷连声道:“姑娘说的是,是老奴失言了。” “唯有忠心的人才会说出此话,嬷嬷也是为了苏姐姐好。”清浅柔声道,“请嬷嬷行个方便,让我和苏姐姐单独说会儿话。” </div> </div> 第10节 张嬷嬷连忙应了。 清浅到了苏静好的闺房,里头软玉香花,燃着销魂蚀骨的玉髓依兰香,帐子粉色带金,屋内摆设的装饰的都是一派靡靡之色。 物如其主,由此可见苏静好的心性。自己从前怎就没觉出不妥呢。 清浅挥了挥帕子,将浓得发腻的香味赶走,浅笑道:“静好姐姐,我来看你了。” 苏静好听到清浅的声音,从床上一跃而下,连鞋也顾不上穿,鲜红的凤仙染的指甲衬着小巧的玉足,踩在软绵绵的团花地毯上,让人的心都是微颤的。 苏静好喜道:“清浅妹妹,我便知道你是最好的,你可曾向皇后进言撤了这桩亲事?” 清浅怯怯文弱坐下,眼睛都不敢看苏静好,给人的感觉如同往日一般纯净无暇,胆小无助。 清浅放低了声音道:“苏夫人那日派人上门拿姐姐,还派了婆子知会了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让我们闻府插手,母亲知道我和姐姐要好,当夜便收了我的腰牌,没有腰牌我进不了宫,……我枉费了姐姐对我的信任。” 青鸢补了一句道:“这几日为了苏姑娘的事情,我们姑娘吃不好睡不好,急得都瘦了一圈。” 苏静好泄气了,沮丧道:“难不成真要嫁给那老头子?” “不要呀!”清浅泪眼朦胧看着苏静好道,“听说定国公府里多内宠,姐姐良善,进了国公府岂不被前头的姬妾算计。” 苏静好恨恨道:“姬妾算什么?” 清浅拨弄着手帕,不安道:“姬妾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听闻定国公前头有了两个嫡子,年长的已有十七岁,年幼的也十五了,姐姐嫁过去,岂不是有了两个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继子,面上尴尬不说,若今后姐姐生了嫡子,定国公的爵位和今后的富贵归谁?” 这话倒激起了苏静好的斗志,她冷冷笑道:“各凭本事罢了。” 青鸢故作神秘道:“这都不算什么,定国公老夫人可不是和善的主儿,听说前夫人早逝就是因老夫人时不时挑唆定国公,使得夫妻两人不和,前夫人一直病势缠绵,心情抑郁。” 清浅捂着嘴道:“姐姐,这可怎生是好?” 苏静好嘿嘿冷笑了两声,骂了一句:“老妖婆若是敢这么对付我,我让她有去无回。” 清浅歉意道:“静好姐姐,对不起,这回没能帮上你,不过今后你嫁过去了,有什么委屈只管对我说,我必定全力以赴。” 青鸢笑道;“苏姑娘嫁过去后,必定是夫妻琴瑟和谐,哪会有什么委屈。” “是妹妹失言了。”闻清浅莞尔一笑道,“青鸢,将我的添妆送上来。” 一张上好的古琴,黑漆古朴,龙首以一颗硕大的东珠为眼,清浅拨弄了一下,琴音峥峥,久久盘旋。 清浅笑道:“这是上回姐姐盛赞的古琴,可惜弦断了,我让人重新上了一排新弦,祝姐姐和定国公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苏静好拨弄了一回古琴,笑道:“极好。” 清浅起身道:“苏姐姐喜欢就好,妹妹还有事要办,不能久陪姐姐。” “难得你来看我,咱们之间不必客气。”苏静好送清浅到门口,突然道,“我觉得清浅妹妹有些不一样了。” 清浅回首笑道:“有么?” 阳光从窗棱里头照进来,照在清浅的鬓发上,让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苏静好有些嫉妒这纯净的容颜,带了两份酸意道:“清浅妹妹人淡如菊,我觉得这些日子的衣裳颇为华丽,不似妹妹平日素净。” 清浅清凌凌笑道:“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皇后娘娘要为我赐婚了。” 苏静好好奇道:“不知是哪家公子?” 带着几分害羞,清浅道:“听闻是锦衣卫镇守使袁大人,还未最后下定呢。” 苏静好脸色煞白,退后了半步问道:“谁?” 青鸢上前笑道:“锦衣卫镇守使,从四品带刀侍卫,御赐飞鱼服绣春刀的袁大人。” 苏静好勉强笑了笑道:“妹妹真是好福气。” “是呢。”清浅扭捏害羞道,“袁大人年轻英俊有前程。我是皇后亲妹,重臣嫡女,如今又有中意的夫君,人人都说我是京城最有福气的女子,姐姐说呢?” 苏静好的手捏着一个香囊,她紧紧握着挤出一个笑容道:“郎才女貌,十分般配,恭喜清浅妹妹。” 清浅笑靥如花。 待她走后,苏静好狠狠将香囊贯在古琴上,气得胸膛一起一伏道:“闻清浅,她这不是来送添妆的,分明就是来气我的。” 贴身丫鬟芍药道:“闻姑娘心思单纯,应当不至于。” 苏静好醒悟过来,指着古琴气得发颤道:“什么琴瑟和谐,她分明就在嘲笑我是旧琴新弦,是一个继弦。” “袁郎,是我一直想得到的男儿,我费劲心思制造巧遇,嘘寒问暖送香囊,却没得到一个好脸色,她闻清浅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拥有袁郎。”苏静好拿起剪子将琴弦剪断,脸也随之有些变形,“凭什么我得不到的,她轻松能得到。” 芍药吓得跪在地上:“姑娘息怒。” 苏静好发泄了一通怒火,最终坐在梳妆台前,将眉画得细长逶迤:“今日之辱,来日必报。芍药,收好古琴,为我梳妆,我要风风光光成为定国公夫人,然后将闻清浅的一切夺了,让她在我跟前跪着哭。” 铜镜里头的苏静好,妩媚妖娆一笑。 第二十二章 宠妻灭妾 清浅闲闲坐在马车里头,青鸢和粉黛分两边伺候茶水点心。 粉黛年纪小,好奇问道:“咱们出来的时候,奴婢见苏姑娘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难道她被姑娘一激,真的愿意嫁给定国公?” 清浅嘴角噙笑:“苏静好一直是掐尖要强的脾气,听我说起定国公府姬妾、继子、婆婆之时,便有些沉不住气,再听说仰慕已久的人和我定亲,更是嫉恨交加,如今她怕是一门心思要对付我,可她一个庶女怎么对付我呢?唯有成为定国公夫人。” 青鸢笑道:“那继弦的古琴,也是一把利剑呢。苏姑娘当时回不过神来,若是回过神来,必定要气得七窍生烟。” 粉黛眨巴着眼睛道:“可是,姑娘怎么会知道苏姑娘仰慕袁大人呢?” “我呀,能掐会算。”闻清浅笑着敷衍了一句后,深深看着青鸢问道,“你怎么没有半分疑惑?一点都不好奇?” 青鸢忙道:“奴婢只知道忠心办事,听主子的话,其它不该奴婢管的,奴婢一概不管,一概不问。” 清浅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轿子外头渐渐传来叫卖声,原来是马车经过集市,生动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糖多果大,一支只要两文钱。” “刚到的布料,宫廷织造流出来的样式,颜色艳丽,花样子新鲜。” “酒楼新出的百年老酒喽!” 清浅感受着其中的活力,挑开了一丝缝儿看着外头忙碌的世界。 马车经过一个胭脂铺子,里头小二卖力叫卖:“花香果味的胭脂水粉,南洋新鲜货,可以按照主顾们的要求任意添加花果。” 清浅吩咐粉黛道:“好容易出来一趟,各样都买些带回府给母亲瞧瞧。” 粉黛欢呼一声道:“奴婢要柑橘的糖葫芦,照着捏的面人和三尺花布。” 青鸢掏出一吊钱,抿嘴笑道:“我在车上伺候姑娘,烦你替我带一根山楂的糖葫芦和一盒去雀斑的玫瑰硝。” 粉黛跳下车马去了,清浅抿着茶水边思索边吩咐青鸢道:“倒是有一样稀罕东西,你替我去订上,银子多少不打紧,只是明日必须到货。” 青鸢笑道:“姑娘放心,只要银子给足了,这些商户便是天上的星子也能捧下来。” 清浅附耳说了几样,青鸢点头应下。 满载而归。 晚膳时分,清浅大包小包吩咐丫鬟们拿着到了正房,杨夫人见了这么多新奇物件,喜得直念佛。 清浅比着一个料子道:“母亲瞧瞧这个绸缎,做一个坎肩最合适。” 方嬷嬷也凑趣道:“这颜色年轻又庄重,老爷见了必定挪不开眼。” 杨夫人脸色一红,嗔道:“三天两头见不到人,连清浅病了他都在忙着校对史书,我瞧着老爷比内阁大臣还忙呢。” 虽然口中这么抱怨,杨夫人吩咐玉映:“将淮山鸡汤用文火温着,等老爷回了书房,让小丫鬟送去当宵夜。” 玉映笑道:“小丫鬟粗手粗脚的,小心打翻了鸡汤,奴婢亲自去送便是。” 杨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与清浅商议:“你姐姐的庶子后日就是抓周会,咱们答应了郑府会去捧场,但礼物送些什么,我却是犯了愁。” 礼轻了担心郑府挑理,礼重了又扫了大女儿的面子,且免不了被人说一句,正室没有儿子,反倒要巴巴讨好姬妾。 闻清浅笑道:“今日买的绸缎带几样,给小孩子做个袄子内衣的,再去打一对金手镯,一个金长命锁便是。” 杨夫人颔首。 方嬷嬷道:“姑娘说得极是,老奴即刻去办。” 隔日便是郑府之约,清浅陪着母亲来到郑府,远远在马车就听得郑府人声鼎沸,男客女客都有。 郑老夫人笑容可掬迎着四方宾客,姨娘刘氏在后头帮着照应。 见到杨夫人和清浅过来,郑老夫人笑道:“亲家夫人过来了,赶紧上座让丫鬟奉茶,哟,这是三姑娘吧,长高了,也俊俏了。” 清浅福了福表示请安,淡淡问道:“敢问老夫人,姐姐是郑府少夫人,怎么不见她出来主事?一个姨娘也敢抛头露面迎接宾客,老夫人难道不怕郑府被人耻笑?” 郑老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我是巴不得媳妇能帮着分担,哪怕全管了这府里的大小事务呢,我落得清净。可媳妇这身子,三天两头的病着,我一肚子苦水没处说,三姑娘反倒责备起我来了。” 杨夫人紧张道:“洵儿病了?” “听说要给孙儿办喜宴,媳妇就躺在床上了,大夫也请了,我也上门亲自探望过,大夫说这是心病。”郑老夫人半劝半讽刺道,“亲家夫人,我郑家只有一根独苗,添丁进口是府里的头等大事,总不能因为媳妇不高兴就不办了吧。恰好你们来了,你们去劝劝洵儿这孩子,别太死心眼,外人看了还以为我们郑府虐待儿媳呢。” 杨夫人本就不善言辞,被郑夫人说得哑口无言。 清浅淡淡笑道:“郑夫人所言极是,我们会劝说姐姐放开心思,好好孝顺婆母,养育庶子。只不过不知是否这庶子是否敬重嫡母,是否给姐姐晨昏定省?” 若是不敬嫡母,嫡母又何须抬举一个庶子。 郑老夫人身后的刘姨娘忙道:“孩子前些日子病了,大夫说不能见风,老夫人和老爷免了孩子的请安。” 刘姨娘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容颜娇艳之时,一双眼睛极为传神。 </div> </div> 第11节 “前些日子病了,不能见风?那如今可大好了?”清浅微笑道,“若是不曾大好,依照我的意思也别抓周了,贵府的庶子金贵得很,免得见了生人伤了风。” 郑老夫人气哼哼地将脸瞥向一旁,毕竟此事是自家理亏,清浅说话难听她也只能受着。 清浅笑道:“若是孩儿的身子好了,却不按时给嫡母请安,我稍后不得不问在座的夫人姑娘们一句,孩子不懂事,难道姨娘也不懂事?难道老夫人也不懂事?或是府上根本就是宠妾灭妻,蔑视皇后!” 这罪名可承受不起,郑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刘姨娘也吓得跪了下来。 第二十三章 庶子请安 一旁的刘姨娘急了,好容易给儿子挣来的面子,哪能被抓了把柄,她忙道:“孩儿身子昨日刚好些,妾身稍后就带着孩儿去拜见夫人。” 玉映低声劝杨夫人道:“夫人,满院子人来人往在看着呢,咱们见好就收吧,若是传了出去,对三姑娘的名声不利呢。” 杨夫人点头道:“既然贵公子身子刚好……” “既然身子刚好,那正巧可以给姐姐请安。”清浅抢过话头道,“刘姨娘,若孩儿不来给姐姐请安,后果你自己掂量吧。” 郑老夫人怒道:“你敢威胁我……” 清浅掷地有声道:“清浅不敢,有把柄的人才怕威胁,老夫人行得正坐得端,怎会有人威胁老夫人。” 郑老夫人气道:“你们仗着皇后娘娘……” “老夫人慎言!”清浅毫不留情道,“若真是仗着皇后娘娘,大姐姐何至于躺在病榻上头,何至于让一个妾室压制。” 郑老夫人气得说不出话。 清浅扶着杨夫人道:“母亲,我们先去看姐姐,回头再来参加抓周宴。” 杨夫人本就是没有主见的人,女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看着闻府众人的背影,刘姨娘急道:“老夫人,妾身带了孩儿去夫人院子,她们不会对孩儿不妥吧?三姑娘看起来文静秀丽,但妾身总觉得她不是个好惹的。” “在我们府上,她们还能翻出浪花来不成?”郑老夫人冷笑道,“你放心去,满府的夫人姑娘都在,她们还没这么大胆。” 话虽如此说,但郑老夫人心疼孙儿,派了一个陪房跟着,刘姨娘这才放心。 杨夫人和清浅来到闻清洵的院子,院子里头丫鬟婆子不过两三个,冷冷清清的,与外头的热闹成了鲜明对比。 见母亲和妹妹来了,闻清洵吃力支起身子,眼泪扑簌簌掉落下来。 杨夫人见女儿衣裳只是五成新的,屋子里头的炭盆是凉的,被褥也是凉浸浸的,更别提里头的摆设简陋,不由得和女儿一道哭起来。 清浅吩咐道:“玉映去烧几个旺旺的炭盆,青鸢打扫屋子,通风换气,粉黛去烧水泡茶。” 玉映缩了缩头道:“姑娘,这是郑府,奴婢怕是要不来银炭。” 清浅吩咐方嬷嬷:“姑姑跟着她们去,若是有不长眼的奴才敢推三阻四,直接拖到前头宾客面前掌嘴,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没脸面。” 玉映劝道:“好姑娘,若是得罪郑府狠了,受罪的终究是大姑奶奶,咱们好声好气地和郑家说,稍后对府里的小少爷和姨娘和软些,料来她们也会对大姑奶奶好些。” “娘家人就在眼前,若大姐姐还是要受气,我们还不如不来。”清浅清脆吩咐,“不必避讳郑家,有事只管闹出来,有我呢!” 方嬷嬷头一个赞成:“可不是,不然郑家以为我们是软脚蟹,怕了她们。” 丫鬟们手忙脚乱了起来,杨夫人和清浅绕着闻清洵问长问短。 闻清洵开始只管哭,问急了说道:“夫君极少来我的院子,只宿在刘姨娘的院子,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只顾讨好刘姨娘,不把我放在眼里,要茶水也要不到,要热饭菜也搪塞,我跟婆婆抱怨过两次,婆婆却怪我小姐脾气,挑三拣四。” 清浅气道:“姐姐这么多难处,为何不求助父亲母亲?” 闻清洵抽抽搭搭道:“我没有子嗣,说话本就没有底气,我一人受辱就罢了,岂能让娘家跟着受辱。” 杨夫人哭道:“可怜的儿,当初想着郑府只有一个儿子,家世简单,没有妯娌姑子给你气受,你父亲当时又一门心思结交抚远将军,才做下这桩亲事,没想到却将你推进了火坑。” 闻清洵眼儿跟桃子似的,她哭道:“这是我的命,怨不得别人,如今刘姨娘先后生了两个麟儿,今后地位更加稳固,女儿更无立锥之地。” 刘姨娘的一个孩儿已四岁,一个刚周岁,郑夫人将他们当做掌心宝看待。 清浅洗了一块热帕子给姐姐,劝慰道:“姐姐放开心思,你是三媒六聘的正室夫人,谁敢越过你去?” 清洵用热帕子捂着脸,闷声道:“府上给一岁的孩儿大肆操办抓周宴,刘姨娘越发得意,我越发没有脸面了,如今府上一个得势的丫鬟都比我强,还谈什么越过不越过。” 青鸢将门窗打开,浅紫色的纱帐被风卷起,屋里头闷着的浊气一扫而空。 清浅笑了笑道:“抓周吗?” 陪嫁丫鬟青鲤回道:“本是要办周岁宴的,后来改成了抓周,老太太还只说亏待了孙儿,赏赐了好大一堆锦缎金珠给刘姨娘送去,我们夫人敢怒不敢言。今日抓周老太太更是搜罗了许多好兆头的物件,只等着孙少爷一鸣惊人呢。” 帘子外头春菊探头探脑,青鲤连忙襟声,以眼神示意清浅等不要再说。 清浅顿时明白,春菊是郑老夫人的人。 玉映带着小丫鬟将几个热热的炭盆烧燃,顿时屋内温暖如春。 清浅将胭脂取出来,补了补两颊的粉,问道:“孙少爷还没过来吗?” 青鸢进来回道:“奶娘带着几个丫鬟抱着孙少爷在外头,姑娘可让她们进来?” 清洵叹了一口气道:“有这心便够了,让奶娘带下去吧,当心冻着了我担待不起。” 清浅塞了一个软垫在姐姐身下,笑道:“岂有来了咱们不见的,恰好母亲准备了长命锁要给孩子,粉黛,你出去迎了孙少爷进来。” 杨夫人随女儿的意思,低低念了一声佛。 三五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奶妈进来,奶妈手里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孩儿,胖乎乎的。 奶妈抱着孩儿跪下道:“孙少爷给夫人请安,给老夫人和姨姑娘请安。” 清浅含笑道:“快起来吧,当心颠着孙少爷。春菊,你带着几个丫鬟下去领赏,青鸢给奶妈搬一个锦凳来坐着。” 春菊并几个丫鬟都有些不情愿,不愿意离开屋子。 清浅一改方才的笑靥,沉下脸道:“怎么?你们还担心我谋害了孙少爷不成?” 青鸢冷笑道:“你们郑府的庶子就是这么拜见嫡母的?” 奶妈是精心挑选的,见清浅就要发作,连忙使眼色给春菊和丫鬟们,笑道:“少夫人是孙少爷的嫡母,岂能光天化日对孙少爷不利,外头还有这么多权贵夫人呢,孙少爷就是少了一根头发丝也是众目睽睽的,你们也太小心了些,还不快下去领赏。” 一字一句全是对丫鬟们说的,但语中带刺,全是针对闻府之人。 第二十四章 隔墙有耳 清浅看着奶妈,淡淡一笑,倒是小瞧奶妈了。 奶妈告了座,杨夫人问了几句孩儿的吃喝日常,清浅在一旁补妆置若罔闻,豆蔻欲滴的胭脂,明快芬芳的唇纸,惹得孙少爷睁大眼睛看着清浅。 闲聊了一阵,奶妈稍稍放松了警惕笑道:“孙少爷十分喜欢三姑娘呢。” 清浅向孩儿伸出手,这孩儿倒是不认生,张开双手让清浅抱,奶妈退了退胳膊,微微避开清浅。 或许觉察到自己的动作有些无礼,奶妈陪笑道:“孙少爷调皮,小心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不打紧的,弄脏了再换就是。”清浅拿出金锁笑道,“这是我们府上给孩儿的周岁礼,我为孩儿戴上。” 奶妈犹犹豫豫将孙少爷递了过去,清浅抱着孩子,戴上了长命锁,凑近孩子的脸亲了一口,孩子咯咯直笑,抱着清浅的脸亲个不停。 奶妈忙道:“哟,这可使不得,瞧弄了姑娘一脸的口水。” 粉黛递上了帕子和粉美人瓷瓶胭脂膏子。 清浅匀了面,重新再次补妆,抱着孩儿笑道:“小孩儿不脏,不打紧的。” 刘姨娘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过来,胡乱请了个安,见孩儿安好方放心下来,转而责备几个丫鬟道:“劳动姑娘抱着孩子,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奶妈连忙接过孩儿道:“奴婢一刻也没离开过少爷。”。 刘姨娘并不敢责备奶妈,奶妈的神色也并不惶恐,清浅笑了笑,这表明奶妈是郑老夫人的人。 青鸢冷笑道:“刘姨娘,这是你家主母的正房,庶子来给嫡母请安,我家姑娘不过抱着逗了逗,你指桑骂槐给谁听呢?” 刘姨娘忙叫屈道:“青鸢姑娘冤枉妾身了,妾身不过是担心姑娘受累,没有半分别的意思。” 清浅笑笑:“刘姨娘担心庶子也是正常,前头抓周就要开始了,姨娘带着孩儿去准备吧,我们稍后也过去观礼。” 刘姨娘给杨夫人、清洵和清浅福了福,急匆匆离开了正房。 过了片刻粉黛气恨恨进来道:“咱们好心好意给孩儿送礼,谁料刘姨娘刚出院子就将金锁摘下来,还吩咐奶妈给孩儿从头到脚换衣裳,说大姑奶奶屋里头晦气,怕沾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方嬷嬷怒道:“刘姨娘竟然如此嚣张!” 杨夫人也有几分恼怒:“洵儿,她平日也是如此待你的?” 清洵垂泪道:“这是女儿的命。” 清浅用帕子将过于艳丽的胭脂膏子拂去,道:“哪有什么命,就算有,咱们也得和老天争一争。” </div> </div> 第12节 清洵身子不好留在正房休养,杨夫人带着清浅和众丫鬟婆子一路到了花厅。 郑府为了这次的抓周花了些心思,花厅中央是一个大理石爬桌,上头放着各式各样的吉祥物件,有印章、秤砣、笔、金元宝等等。 为了让男女客人都能尽兴,花厅一侧是供女眷歇息的,另一侧则是让男子们喝茶聊天的,中间用朦胧的流云纱百子送福屏风隔开。 清浅刚一进门,就听到一个欢快的声音道:“清浅,好久没见了,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可大好了!” 一个鹅黄绣白玉兰长裙的女子冲着自己笑,眉目爽朗有英气。 清浅忙回礼:“昭云姐姐,你也来了。” 罗昭云是大理寺卿罗伦之女,性子活泼直率,她拉着清浅的手道:“看模样是大好了,太好了,清浅明日你来我府上可好?我新得了一只波斯国来的猫儿,眼睛还是不同颜色呢。” 清浅笑着应道:“我得了闲就过来。” 杨夫人早被夫人们拉去说话,清浅和罗昭云凑着头说话,罗昭云感叹道:“本来你我还有静好姐姐最要好,可静好姐姐许给了定国公,咱们再聚首就难了。” 郑老夫人的目光扫了过来。 清浅突然心中一动,想起瑞珠说过“郑老夫人和定国公周老夫人私交甚好”的话来,特特叹息道:“静好姐姐听说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日日在府上寻死觅活的,我去瞧了一回,可怜她哭得眼睛通红,人都瘦了一圈儿呢。” 果然,郑老夫人的头微微偏了偏,似乎是在仔细聆听她们的对话。 罗昭云的性子爽朗,声音比常人略大几分,她不平道:“可不是,给将近五十的老头子当继弦,府上还有难缠的婆婆,年龄相仿的嫡子,谁能愿意?” 清浅微微笑道:“好在静好姐姐看得开,她说呀,定国公老夫人六十五六岁了,活不了几年,今后府上还是她说了算,到时候邀请咱们过去赏花呢。” 罗昭云扑哧一笑道:“好一个当家主母的架势。” 郑老夫人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这话她可得好好学给周姐姐听听,免得今后被儿媳妇拿捏了。 两人闲话了一阵苏静好,不免说起今日的抓周来。 罗昭云知道郑府少夫人是清浅的大姐,不平道:“一个庶子的周岁,居然请了这么多人来,我和母亲本不愿来的,还是父亲提起抚远将军的名头,我们才勉强过来,不然一个庶子,哪来的这么大的福气。” 清浅看了一眼周围的女眷们,道:“从前抚远将军威名赫赫,今日来的都是看他的面子,可笑郑老夫人将余下的人脉胡乱用了,今后当真要办事,谁还理睬。”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夫人道:“一个庶子,巴巴的让我们过来捧场,郑府这不是嫡庶不分吗?” 有此心思的人不少,但敢说出来的唯独只有这位夫人。 清浅问青鸢道:“说话的夫人是哪府的,我瞧着有些眼生。” 青鸢笑道:“这是给事中凌大人的妹子,夫死后回京寡居,今日应当是替凌府来出席的。” 清浅含笑道:“怪道看着眼生。” 隔着屏风,袁彬和凌崇山在饮茶说话。 凌崇山笑道:“郑府一个庶子抓周,怎么劳动了你的大驾?” “家母从外省来京,今日是第一次与京城命妇们聚会,我顺道陪着来看看。”袁彬笑着反问道,“你又是因何而来?” 崇山笑道:“姑母性子直率,我陪着过来看看。” 袁彬问道:“听说你二弟受伤,便是这位凌夫人不当心所致,你倒是看得开。” 崇山叹息道:“弟弟受伤我也心疼,但姑母并非故意,且姑母从小待我如同亲生,她是什么人我最了解。” 袁彬低低嗯了一声,眼神被屏风外一个银红色衣裙的身影所吸引,他自言自语道:“这蛇蝎女子,怎么也来了?” 第二十五章 风流种子 抓周选在了一个吉时吉刻,郑老夫人吩咐刘姨娘将孙儿抱上来,亲自接过来抱在怀里。 郑老夫人笑道:“今日是小孙儿满周岁并抓周的日子,多谢各位捧场,不是我夸口,我这孙儿天资聪慧,刚周岁就会牙牙学语,长得也最像他过世的爷爷,今后我们郑府都要靠两个孙儿撑起来。” 有几个熟识的夫人赞美起来。 “这孩子虎头虎脑的,一看就可爱至极。” “是呀,眼睛灵活有神,瞧着就同哥哥一样聪明,郑姐姐真是有福。” 杨夫人的脸上有些难堪,女儿还在病榻上躺着,亲家母一口一个庶子天资聪颖,一口一个府上有靠,这不是打女儿的脸吗? 罗昭云气不平道:“郑夫人真是过分,一个黄口小儿罢了,居然被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也不怕别人笑话。我真为洵姐姐不值!” 清浅拉着她的手劝道:“多谢姐姐仗义,孩儿并非她夸就能夸出花儿来的,咱们且看看吧,只怕夸得越高跌得越狠呢。” 除了罗昭云,另一个沉不住气的是凌夫人,她高声道:“一个庶子,老夫人居然口口声声说撑起贵府,这不是嫡庶不分是什么?” 郑老夫人脸色一沉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凌夫人,凌夫人刚进京不久,便伤了凌大人嫡次子的一条腿,自己身上还未分明呢,如今倒大言不惭议论起别人的家事了。” 凌夫人恼怒道:“谁稀罕你的家事,是你送帖子上门的,当我稀罕吗?告辞!” 连忙有几个熟悉的夫人拉住凌夫人,低声笑道:“凌姐姐,何必和一个孩儿置气,咱们好歹给故抚远将军些面子。” 凌夫人哼了一声,噤声不语。 罗昭云挤眉弄眼低声道:“这凌夫人倒是个妙人。” 清浅含笑瞪了罗昭云一眼道:“咱们好好看抓周。” 虽然被凌夫人呛了,郑老夫人依旧兴致高涨道:“今日孙儿抓周,特特请大家做个见证,也请各位今后多多提携孙儿。” 小孩儿见了好东西,双手胡乱抓过去,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郑夫人亲自将孩儿放在桌上,逗他道:“好孙儿,满桌子好东西任你挑呢,看看最后喜欢什么,抓起来送给祖母。” 青鸢在身后低声道:“印章寓意着天恩祖德,官运亨通,元宝寓意着大富大贵,必成陶朱,笔墨寓意着锦绣文章,终能三元及第。郑夫人真是好算计,怎么都不吃亏。” 孩儿先挑了一个圆圆的东珠,滴溜溜的玩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又转头抓了一支笔划了两下,依旧没趣,复而又抓了一个金算盘拨弄。 虽然小儿抓周只是取个吉利彩头,但人人怀着好奇之心,不仅女眷们,就连屏风内的男子们也看住了。 罗昭云低声笑道:“你瞧郑夫人和刘姨娘的脸色,见到孩儿抓着印章,欣喜得不得了,见孩儿又扔了印章,不由得叹了口气,暗自跺脚,似乎真丢了官儿一般。” 清浅扑哧一笑,摸了摸唇角道:“今日装扮得急了,脂粉有些不匀,粉黛拿我的胭脂膏子来,我补补。” 粉黛递上粉美人瓷瓶胭脂膏子,清浅用指甲勾了些出来补在唇边,顿时双唇流光溢彩,衬得清浅人比花娇。 罗昭云笑道:“这是哪家铺子的,颜色很是鲜艳,回头我也去弄几瓶来换着涂。” 清浅拿着粉色的美人瓷瓶儿笑道:“这是坊间市集的货,不是宫廷内造的,过两日我送你几瓶。” 两人说着话,没防备那孩儿爬了过来,直接夺过了清浅手中的瓷瓶儿哈哈大笑。 清浅惊了一跳忙道:“这是我的,快还给我。” 粉瓷瓶儿没盖盖儿,孩子将手指伸进去抠了一块胭脂膏子,往自己嘴唇上抹,边抹还边冲着清浅笑,含糊不清叫道:“姐姐!” 刘姨娘见状要抢瓷瓶,孩儿见有人抢,越发拿得紧了,而且还抱着瓶儿嚎啕大哭起来。 凌夫人笑道:“这孩子满桌子的好东西不要,居然喜欢女子的脂粉,今后必定是个风流种子。” 郑老夫人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孩儿手脚并用爬到清浅和罗昭云跟前,含泪笑着,话说得不甚清楚:“姐姐!” 凌夫人尤嫌不足补了一句道:“我道一岁学说话,学的是三字经还是弟子规呢,原来是姐姐妹妹,郑府真是家学渊源。” 众女眷含着看热闹的心思,纷纷不语。 郑老夫人铁青着脸斥责刘姨娘:“好好的孩子,都被你教坏了,今后孙少爷的院子里头换成小厮伺候,不许丫鬟们在孙少爷跟前招摇。” 袁彬的母亲袁夫人打圆场笑道:“抓周本就当不得真,小孩子懂什么,郑姐姐不必认真。” 众夫人也说了些场面话给郑夫人台阶。 罗昭云解气道:“清浅,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嫡庶不分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清浅微微一笑道:“是呢,老天有眼。” 罗昭云带着几分真心欢喜道:“这么一来,郑府不会过于看重孙少爷,洵姐姐的日子也好过些。” 青鸢在清浅身后,垂手低头。 屏风内,袁彬笑对崇山道:“你这姑母,真是个直性子,这么直来直往的说话也不怕得罪人?” 崇山苦笑道:“姑母一直是这个性子,别说外头人,就是家母也和她说不到一块去,姑嫂两人见面就要争执,但姑母古道热肠,刀子嘴豆腐心罢了。” “你和你姑母倒是好。”袁彬拍了怕他的肩膀道,“你带人去查查今日的抓周宴,瞧瞧有什么不妥。” 崇山愣了一愣道:“你觉得孩子抓了胭脂是有人捣鬼,不能吧?那可是一岁的孩儿,谁有本事能控制一岁的不会说话的孩儿?” 袁彬冷笑道:“满桌子的稀罕东西不抓,唯独只抓那蛇蝎丫头手中的胭脂瓶儿,唯独只爬向她?我不信这里头没有蹊跷,这贼丫头瞧着文弱柔顺,实际满肚子坏水,一不留神就是一个坏主意,由不得我疑心。” 崇山为难道:“这让我从何查起呀?” 袁彬看着孩子手里的粉瓷瓶儿,不容置疑道:“从胭脂水粉查起。” </div> </div> 第13节 第二十六章 不欢而散 抓周宴不欢而散,杨夫人和清浅再探望了一回清洵,安慰了一番,方告辞离开。 清浅见母亲愁容不散,笑着安慰道:“今日抓周一事后,郑老夫人失了面子,对刘姨娘必定会大为不满,姐姐的日子也会好过些,母亲尽可以放心。” 杨夫人怏怏不乐道:“洵儿没有子嗣,终究不是法子。” 方嬷嬷安慰道;“子嗣之事是急不来的。” 玉映则愤愤不平道:“郑家老夫人真是太过分了,先是苛责咱们大姑奶奶,后来见场面情势不对,转而又苛责刘姨娘和孙少爷,这人真是墙头草,自己怎么都是好的,尽是别人的不好。” “放肆!”方嬷嬷斥责道,“郑老夫人再怎么不好也是大姑奶奶的婆婆,你一个奴婢怎么能出言不逊,若是被郑府的人听到,岂不是更让大姑奶奶受罪。” 玉映连忙低头道:“再不敢了,奴婢只是替大姑奶奶不值当。” 方嬷嬷教训道:“主子的事情自有主子们解决,咱们做奴婢的要安守本分,你瞧瞧姑娘身边的青鸢,如今谨言慎行,这才是做奴婢的样子。” 玉映嘟着嘴垂头不语。 杨夫人笑了笑为玉映辩解道:“她还是个孩子,你今后慢慢教导便是,不急于一时。” 玉映吐了一下舌头笑道:“夫人最疼奴婢。” “你们随我去一趟杨府,听说父亲咳疾又犯了,我去瞧瞧。”吩咐完方嬷嬷,杨夫人转而吩咐清浅道,“清浅你身子刚好,别过了病气给你外祖父,也别再过了病气回来,让青鸢粉黛几个伺候你回府。” 清浅笑着应道:“母亲记得替我向外祖父问好。” 杨夫人笑道:“你外祖父最疼你,见你不去,必定会问长问短,我这一去倒不是像是探病,倒像是去报告你的病情的。” 众人都笑了。 杨夫人走后,清浅吩咐粉黛:“让马夫将车马停在门口,咱们回府。” 粉黛应了一声去了,清浅和罗昭云几个手帕交告辞后,带着青鸢往府门口走去。 青鸢跟在清浅身后,低声敬服道:“前几日姑娘让奴婢定制了百香果的脂粉,奴婢当时还觉得果香味太浓,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清浅淡淡一笑,边走边从容道:“这回能凑巧成功,亏得前头用话逼着刘姨娘送了孩儿来给姐姐请安,能让我腾出空来设计,不然哪能如此顺利。” 小孩儿亲眼目睹了清浅补妆,然后玩闹间舔到清浅脸上的脂粉,清香的果味让孩儿记忆很深,故而在抓周宴上直奔清浅的脂粉而来。 青鸢看着姑娘,满是敬畏。 姑娘一步一算计,风轻云淡间生生搅乱了这场抓周宴,让大姑奶奶反败为胜,让刘姨娘稳赢的一局输得惨烈,实在是步步为营,令人赞叹。 两人走到花园拐角处,一个身影拦住了清浅。 袁彬! 袁彬手中拿着一个粉美人的瓷瓶儿,冷冷道:“用果香味的脂粉吸引小孩儿,这种阴谋诡计也只有你这种蛇蝎女子能想出来。” 这人还是这么犀利,一眼看出了其中的玄机,而且迅速拿到了证据。 清浅长长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内心的波澜,侧头对青鸢道:“此刻风有些大,你去马车上替我取一件大毛披风过来。” 青鸢颇有些担心,但依旧福了一福低头离开。 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清浅淡淡一笑道:“袁大人不顾礼节,拦住小女,不知有何指教?” 袁彬眼神中有憎恶,不齿道:“你到底是什么恶毒心肠,居然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清浅朗声道:“小女不明白袁大人说的是何事?请袁大人明示。” “别跟我装糊涂,你可知让孩儿抓周宴上出这么大的丑,对他今后影响多大吗?”袁彬冷笑道,“众目睽睽,不到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 清浅利落道:“听闻袁大人白手起家,靠着自己的本领当上了镇守使,难道袁大人也相信,抓周宴上抓到印章就能真做官儿,抓到算盘真能富甲天下,抓到脂粉就一定是浪/荡子吗?孩子的将来,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努力。” “强词夺理!”袁彬越发厌恶眼前的女子,反驳道,“前程当然是靠自己的努力,可是你这番作为会让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清浅杏眼一瞪,头上的金流苏打着她的发髻,发出金玉铿锵之声。 “若是今日这孩子抓到印章,珠宝,那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将是我的亲姐姐!”清浅含怒道,“为一个庶子大肆操办抓周宴,本就是郑府错在先,满桌子的奇珍异宝,摆明就是给庶子抬身份的,怎么?只准他抓到印章珠宝笔墨,就不准抓到脂粉吗?只准他扬名天下,就不顾我姐姐的死活吗?” 袁彬有些语塞,但依旧道:“那你应当堂堂正正对付郑府,不该针对一个小孩子。” 清浅从内心发出呵的一声冷笑:“对付郑府?郑府是老夫人当家,老夫人不喜欢我姐姐,仗着从前抚远将军的盛名,请了众多达官贵人为庶子庆祝。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与这么多人对抗?” 袁彬冷哼一声道:“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总归是你的不是。” “你说得不错,孩子没有错,有错的是将孩子当刀使的恶人,我无法辖制那些恶人,只能为刀套上刀鞘。”清浅正视袁彬,“若是镇守使大人觉得不妥,大可重开抓周宴,让那孩子名满天下,让刘姨娘光明正大地踩在我姐姐头上。” “不必了!此事到此为止!”袁彬哼了一声道,“还有一事,前些日子你谋害……李瑞的事情,我们锦衣卫已替你结案了,你不必担惊受怕,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是最后一次,若下次你犯事再被我发现,咱们公事公办。” 一阵风吹来,清浅将衣裳拢住,笑靥如花道:“袁大人说笑了,上回袁大人去青峰山,不也是想对付李瑞的吗?怎么一转眼变成了替我结案?应当是我替袁大人排忧解难了才是。” 袁彬冷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蛇蝎女子!” 清浅冷冷回了一句:“袁大人过奖,清浅愧不敢当!”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第二十七章 拆姻缘 青鸢拿了衣裳按原路来找清浅,却不见清浅踪迹,只能沿着花园的小路来到了一处戏楼前头。 突然青鸢见到袁彬和袁夫人过来,连忙缩头躲在戏楼后头,悄悄听着她们说话。 袁夫人四十余岁年纪,脸圆圆的,一派慈祥之色,她边走边笑道:“彬儿,我瞧你今日有心事,气色与平时不同。” 袁彬气冲冲说了清浅算计郑府孙少爷之事,悻悻道:“闻清浅这蛇蝎女子,不仅心肠恶毒,而且牙尖舌利,无论你说什么事情,她都有一套似是而非的说辞,令人想起来就生气。” 袁夫人停住脚步笑道:“这名字好熟悉,似乎是皇后想要赐婚给你的女子?” 提起此事,袁彬忙拱手鞠躬:“儿子求母亲一件事,请母亲务必答允。” 袁夫人笑得越发祥和道:“咱们母子间客气什么,你直说便是。” 袁彬再拱手道;“若是母亲入宫,皇后提及赐婚,母亲千万替儿子推掉,就说……就说母亲已为儿子定亲了,皇后贤惠,必定不会以权势压人。” “哎哟,这可不行。”袁夫人笑道,“若是皇后问我定下的是谁,我岂能胡乱说,若说不出来岂不是大不敬。除非咱们即刻定下一个!” 袁彬想了想道:“母亲看着谁合适,不妨为儿子定下,横竖都比那蛇蝎女子强。” 袁夫人笑道:“我今日瞧着罗伦大人的嫡女昭云姑娘就不错,相貌性子都是上乘,只是不知我儿是否满意!” 袁彬斩钉截铁道:“母亲说她好,那便是她了!过两日儿子亲自上罗府求亲。” 袁夫人点头笑道:“你政务繁忙,还要为这些小事情分心,真是劳心劳力。今日晚上回来用膳吧,翠羽熬了你最爱喝的牛尾汤。” 身后一个三十岁的姑姑笑道:“是呢,夫人一早就吩咐奴婢熬上了,熬得浓浓的香香的,说是少爷从小最爱吃这汤。” 袁彬应道:“多谢母亲挂念。” 戏楼角落里,青鸢听得入神,突然一个手掌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吓得她低声惊呼:“谁?” 崇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在此处听壁角呢,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家主子呢?” 崇山一直跟着袁彬,青鸢一直跟着清浅,故而两人虽没有打过照面,但彼此都是认识的。 青鸢拍了拍胸口,复又啐了一口道:“我不过是给姑娘送衣裳路过此地,算什么听壁角,倒是你偷摸上前吓人,行为鬼祟。” 崇山拱手道:“我来找文质兄,见你在此,故而上前打个招呼,没想到吓着姑娘了,抱歉抱歉。” 青鸢忙道:“你是官家公子,我不过是个丫鬟,当不起抱歉两个字。”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后,崇山笑道:“你家姑娘足智多谋,但始终逃不出文质兄的火眼金睛,回家告诉你家姑娘当心些,文质兄对你家姑娘成见很大,让她别再犯在文质兄手中。” 此话善意居多,青鸢福了一福匆匆告辞。 闻府车马悠悠再次经过市集,当熟悉的叫卖声响起的时候,清浅已认真听完了青鸢的回禀。 清浅支起下巴,眨巴着眼睛道:“这么说,袁彬为了躲避我这个蛇蝎女子,决定求娶罗姐姐?” 青鸢垂首道:“奴婢听到的意思正是如此。” 清浅垂下眼帘思索,前世罗昭云嫁的是兵部左侍郎林宗德林大人的嫡长子,这一世因自己的变化,难不成也要变了? 虽然这样自己可以顺理成章摆脱袁彬,但罗昭云是自己的好姐妹,万万没有自己逃脱魔爪,反而让好友陷入贼窝的。 几乎就在瞬间,清浅决定这亲事自己拆定了。 清浅吩咐粉黛:“今日罗姐姐十分中意我的胭脂,你按照上回买的,一样买几盒,明日我去罗府做客一并带给罗姐姐。” 粉黛听说能去逛集市,欢呼一声。 青鸢拿了些碎银子给她,嘱咐道:“别贪玩,瑞姑姑不在,姑娘身边人手紧,买了东西即刻回来伺候姑娘。” 清浅意有所指道:“如今你倒有几分瑞姑姑的模样了。” 青鸢忙笑道:“姑娘谬赞了,瑞姑姑稳重能干,奴婢无法与姑姑比肩,只知好好伺候姑娘。” 清浅嗯了一声,看着外头出神。 第二日一早,清浅向杨夫人告了假,带着粉黛和青鸢并几个小丫鬟婆子去了罗府。 罗昭云听闻清浅来做客,喜得连忙亲自出来迎接道:“清浅,我昨夜做梦梦到你了,今早一只喜鹊在树上叫了半个时辰,原来应在你身上。” 看着挚友欢快的语气,明朗的面容,清浅更是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好友陷入袁彬的手中。 清浅拉着昭云的手笑道:“昨日分别之后,恰恰我又得了你赞的那胭脂,我等不及,一早给你送过来了。” 青鸢忙将锦盒递上。 </div> </div> 第14节 锦盒里头是三个粉瓷梅花半透明小瓶儿,配上里头鲜艳欲滴的脂粉,煞是可爱。 罗昭云喜道:“你随我来房中,我前儿得了一瓯上好的茶叶,等着你一道品尝呢。” 茶香阵阵中,两人试了一回胭脂水粉,看了一回绣品女红,又亲密凑在一起说了许多趣事,最后在一起逗波斯猫。 那猫儿性子活波,眼睛一蓝一黄,喵喵声十分软萌,清浅喜欢得不得了,喂了一会鱼干,又逗了一会毛线球。 罗昭云摸着猫儿,叹了一口气道:“从前你、我和静好姐姐三人最好,如今静好姐姐即将嫁人,只剩你我两个,我心中不免有些难受。” 清浅再喂了猫儿一条小鱼干,笑道:“再过四个月便是静好姐姐出阁的日子,到时候我们去凑个热闹,这便又凑齐了。” 罗昭云点头道:“这是必定的,到时候我们俩约着一道去。不仅如此,我们大后日一道去给静好姐姐送添妆如何?” 清浅的送过了,罗昭云的还未送过。 清浅答允道:“后日巳时初,咱们一道去。” 恰好可以再对苏静好嘲讽一番。 心中有事,清浅再摸了一回猫,起身笑道:“我今日过来除了探望姐姐,父亲还让我带了一封信函,吩咐我亲手交给罗大人,不知姐姐可否为我引荐罗大人?” 罗昭云不疑有诈,笑着吩咐道:“父亲此刻在书房,我家规矩女子不得擅入书房,我让丫鬟领妹妹前往。” 清浅笑道:“女子无才便是德,姐姐府上真是家教严明,让人敬服。” 丫鬟带着清浅来到书房,罗大人听说闻少傅有书信送来,破例让清浅进了书房,青鸢和粉黛则在外头候着。 清浅独自进了书房,给罗大人行了福礼。 罗大人是大理寺卿,不喜废话,捋了捋胡须直接问道:“闻兄有何要事,竟让侄女送信过来?” 清浅言简意赅道:“家父并未有信送来,清浅冒味上门,为的是拆散昭云姐姐的亲事。” 罗大人目光如炬看了过来。 第二十八章 被发现了 罗伦是大理寺卿,目光似乎能看透人的内心。清浅并无惧色,眼神清明地回望罗伦,一瞬间竟然让罗伦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罗大人问道:“侄女这话是什么意思?拆散两字,从何谈起?” “听闻锦衣卫袁镇守使中意昭云姐姐,近日即将上门提亲,清浅觉得此事不妥,特意上门劝阻罗大人。”清浅一口气说完心底的话,“袁大人并非昭云姐姐良配,请大人郑重考虑。” 罗大人先是一愣,转而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为何?” 清浅缓了一口气道:“罗大人是朝中清流,行事光明磊落,而锦衣卫趋炎附势之辈居多,在外名声不佳,罗大人何必因儿女亲事损了自己名声……” 罗伦打断清浅道:“只要儿女过得舒心,老夫不在意外头的风言风语。此事侄女不必多言。” 清浅见罗伦似乎对这桩亲事并没有反对之意,不由得急道:“罗大人,袁彬其人心肠恶毒,首鼠两端,昭云姐姐心思单纯,若是两人成亲,昭云姐姐必定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罗伦连忙摆手制止她,咳了咳道:“闻姑娘的好意老夫心领了,我们府上不会和袁大人定亲的。只不过并不是因姑娘所说的原因,而是因小女已订下了亲事。” 清浅觉得,罗伦的脸色似乎有些为难,又似乎有些暗喜,似乎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很是奇怪。 为罗昭云的欢喜压过了疑云,清浅放心地笑问了一句道:“不知姐姐订的是哪家公子?我竟是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罗伦详细答道:“拙荆不久前与兵部左侍郎夫人提及儿女亲事,两家彼此满意,过几日两家便会合八字,问名纳吉。” 果然和前世一样,罗姐姐还是和林公子喜结连理。 清浅笑道:“恭喜大人。” 罗伦脸上不辨喜怒道:“侄女费心了。” 寒暄了几句后,罗伦吩咐书童送清浅出去。 清浅踏在青灰色的地毯上,脚步轻快地出门,扫了一眼没有任何装饰的书房,心中咯噔一声。 此事不对! 罗大人是大理寺卿,做事一板一眼,毫不越矩,连亲女儿都不让擅自进书房,怎么会由自己说这么多,而且还详细说明了昭云姐姐的亲事。 按他平时的作为,听闻自己并非来送信父亲,必定会训斥自己女子应当贤良淑德,不会任由自己评头品足朝中大臣,更不会告诉自己还没有定下来的亲事。 这里头有不对! 到底有什么不对,清浅一时想不出来,出罗府上马车后,清浅依旧支着下巴沉思,青鸢和粉黛都不敢大声出气,生恐搅乱姑娘的思绪。 集市声渐渐淡了,听到帘子外头鸦雀无声,清浅觉得不对,肃然道:“这不是回府的路。” 青鸢立即掀起帘子,探头斥责马夫道:“你怎么走的……你,你是谁?” 马夫的位置上是袁彬,他挑眉冷笑,然后将清浅一把拽下马车,指着两个丫鬟道:“你们若是敢跟过来,稍后准备替你们姑娘收尸吧。” 粉黛吓得浑身乱颤,低头不敢说话。 青鸢镇定道:“袁大人,莫要冲动,有话好好说,有误会说开了就好。奴婢们在前头候着,不敢声张不敢报官。” 青鸢拉着粉黛守在马车前头十步,这个位置正好听不到两人对话,又能看到两人的一举一动。 袁彬冷笑道:“主子心如蛇蝎,连带丫鬟肚子里的弯弯绕也比别人多些。” 清浅的袖子被袁彬拽得生疼,她恨恨道:“光天化日之下,你要做什么?” 袁彬拖着她来到胡同尽头,将她往墙上一推,冷笑道:“我要做什么?我还想问问你想做什么?心肠恶毒,首鼠两端,我到底对你做过什么,让你有如此评价!” 心肠恶毒?首鼠两端? 这不是自己在罗府里头说过的话吗? 清浅脑子一闪,突然明白了:“方才,你在罗大人书房?正准备提亲?” 唯有袁彬在罗大人书房,才能听到心肠恶毒,首鼠两端的话,也唯有他正在提亲,才能让罗大人表情尴尬,欲言又止。 更多想一层,正是自己到来,才让不想结亲的罗伦有了顺水推舟的推辞途径。 清浅有些无语,能当上正三品的果然不是常人,人品端方如罗伦的人,也会有自己的顾忌和心思。 袁彬冷笑道:“袁某正准备提亲,听到闻姑娘的精彩说辞,连我自己都差点相信,自己是个不堪的人。你到底为何对我如此有敌意?” 清浅有些语塞,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前世的事吧,她横下心道:“我绝不会让昭云姐姐嫁给你,你打消这个念头吧。” “难道是因闻姑娘看上袁某,因爱生恨?”袁彬怒极反笑,“故而处处为难袁某,连亲事也不放过?” 清浅啐了一口:“大言不惭!” “看来真是闻姑娘心悦袁某,故而处处为难袁某。”袁彬眼神冷峻,比他佩戴的绣春刀更为危险,“既然你这么想嫁我,我这便进宫求皇上赐亲,满足你的心愿。你,不要后悔。” 袁彬不由分说,取下马车上的马匹辔头,飞跃上马,朝着宫中方向疾驰而去。 清浅急得直跺脚,这人冲动之下必定会进宫请旨,旨意一下万事就难办了。 清浅高声道:“青鸢粉黛,速速回府,向母亲讨要腰牌,我要进宫,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青鸢和粉黛跑了过来。 粉黛为难道:“袁大人走时将咱们的马骑走了,如今唯有一个空车轿,这可怎么是好?” 青鸢连忙道:“姑娘赶紧进车里歇着,集市就在眼前,奴婢即刻去买马。” 时间来不及了! 清浅略想了想吩咐:“粉黛先回府请母亲带了腰牌去宫门口,青鸢买马后,我会直接去宫门口和母亲会和,一道进宫。” 青鸢与粉黛应了,匆匆各自去了。 清浅坐在车马上,强行平静了呼吸,不要急,袁彬去求皇上圣旨赐亲,但自己不是一般的官宦女眷,皇上还要同姐姐商量。 一切还来得及。 亲们,年前和春节期间忙着走亲戚,只能一更或者两更,抱歉啦,小菱子祝大家小年愉快,大年更愉快。。 第二十九章 来不及了 青鸢办事很利索,不到一炷香时间就买了马匹套上,直接驾车来到宫门口。 清浅掀开帘子,只见宫门口空空荡荡,不见母亲的踪迹,唯有宫门两个全身铠甲的卫兵手持铜钺金瓜目不斜视,透过宫门口还能见到列队巡守的侍卫。 青鸢不由得急道:“粉黛怎么如此慢,这可真是急死人了。” 清浅看了看日头,沉住气道:“咱们再等半盏茶,再不过来咱们便往府里方向去。” 片刻后,粉黛气喘吁吁跑过来,头上大汗淋漓道:“姑娘,夫人不在府里,方姑姑说夫人带玉映去了李夫人府,奴婢又去了李府,谁料也扑了一个空。” </div> </div> 第15节 清浅问道:“李府的人可曾说母亲去了哪里?” 粉黛摇头道:“奴婢并未见到李夫人,只听门房说夫人的轿子已走了,奴婢担心姑娘等得急,连忙跑过来报信。” 青鸢跺脚道:“你一个人过来报信值什么?可曾吩咐府里的小厮丫鬟们四处寻夫人?” 粉黛悔道:“奴婢心急,不曾吩咐。” 清浅来不及埋怨粉黛,看了一眼森严的宫禁,淡然吩咐道:“先回府再做打算。” 回到府上,清浅安排婆子们各处去找杨夫人,自己则去德安王府找德安王妃,德安王妃有出入宫中的腰牌,从前和母亲有过几回交道,若实在找不到母亲,唯有求她带自己进宫。 事不凑巧,德安王妃恰好去了郡主府,清浅白跑了一趟,看着日头渐渐西斜,沉静如清浅也终于露出急切的神色。 找了一圈已是日暮时分,清浅疲惫地再次回府。 刚到府上,只见府里张灯结彩摆香案,焚香鸣烛笑语盈,门口还停着内宫斥造的马车,清浅心中咯噔一声,连忙下车进府查看端倪。 府上的丫鬟婆子们见到清浅,脸上堆着笑容,低头行礼道:“三姑娘大喜。” 清浅越发觉得不妙,进了正厅,只见袁彬带着崇山正和父亲说话,杨夫人笑容可掬地拉着一个太监问东问西。 见清浅进来,袁彬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似乎带着威胁、警告和嘲讽。 父亲闻仲豫一脸欣喜,笑着招手道:“清浅,你来得正好,方才皇上下旨赐你和袁镇守使亲事,袁大人年少有为,文武俱全,是皇上的肱骨重臣,这亲事是你的福气,是我们闻府的福气,也是圣上对我们闻府的重视。” 这厮居然这么快就求来了圣旨。 清浅微不可闻叹息了一声,默默行了一礼,站到了杨夫人身后。 杨夫人喜出望外拉着清浅的手道:“我今日在孙府做客,听得宫里放出消息订下你的亲事,喜得我连忙赶了回来,我的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连你父亲都赶了回来呢。” 清浅余光见到,父亲弓着身子和袁彬说话,时而前倾点头,姿势更像是下属对上官的模样。 清浅压住满心的郁闷,勉强问道:“怎么这么快,事先竟是没有听到一些消息。” 怀公公笑着解释:“今日皇后娘娘身子欠妥,皇上正在中宫探病,袁大人突然进宫求见,亲自向皇上皇后表明心迹,盛赞三姑娘贤惠温良,言之凿凿非三姑娘不娶,皇上皇后大喜过望,当场赐下赐婚圣旨。” 怪道这么快,原来皇上在姐姐宫里,清浅咬了咬唇,得想个什么法子,让姐姐取消这桩亲事才好。 杨夫人听怀公公说皇后身子欠妥,阿弥陀佛了一声紧张问道:“皇后的病情可要紧?” 怀公公笑道:“古人说双喜临门果然不假,皇后娘娘听得妹子和袁大人的亲事,喜得当场就坐了起来,连喝了两碗青笋鸡皮汤,御医都说娘娘的病见好了。” 杨夫人喜得直念佛道:“这就好。” 清浅再次无声叹息,姐姐的病缠绵了几个月,好容易好些,自己怎能进宫要求取消亲事,让她担心。 这人算计得真精细! 清浅瞥了一眼袁彬,正巧袁彬的眼神也对视过来,两人的眼神在空中无形交锋。 收回眼神,清浅温柔低头一笑,看来袁彬势在必得,自己若是求皇后取消了亲事,想必他还会有后招,不如自己顺水推舟先答应下来。 清浅心中暗暗发狠,真到了要兵戎相见的一日,即使谋杀亲夫,自己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传旨完毕,闻府包了大大的红封,送怀公公回宫。 袁彬带着崇山正要告辞,闻仲豫挽留道:“贤婿,我书房有一副吴道子真迹,请贤婿移步一观。” 袁彬心知是闻仲豫有话要说,吩咐崇山在外候着,自己跟着进了书房。 清浅和母亲招呼了一声,回自己院子换衣裳。 崇山低声笑对青鸢道:“你家姑娘和文质兄定下你亲事,从今之后,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听壁角了!” 提到壁角一事,青鸢气得一甩帕子道:“满嘴胡说!” 崇山笑着追问道:“我瞧着你们姑娘面无表情的模样,难道是不满这桩亲事?” “你编排我还罢了,休要编排我们姑娘。”青鸢不顾身份斥道,“听到赐婚便喜形于色的女子,那算什么大家闺秀,我们姑娘喜怒不形于色,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风范。” 崇山笑道:“你倒是忠心。” 正当两人说话时,凌府突然来了一管家,面色慌乱道:“大少爷,府里出了大事,赶紧回去吧。” 管家附着崇山的耳朵匆匆说了几句,崇山面色大变,匆匆对青鸢道:“在下先行告辞。” 青鸢福了一福,目送崇山离开。 清浅换了衣裳后,听说袁彬依旧在书房和父亲说话,独自顺着长廊来到书房,伫立在外头静静听着里头的动静。 书房里头,翁婿两人看了一回画,又品了一回茶。 袁彬提出告辞,闻仲豫踌躇再三提道:“听说近日内阁赵阁老会告老还乡,内阁空出了一个位置,贤婿是皇上的心腹重臣,可否在皇上面前替老夫美言几句……” 袁彬客套道:“内阁人选,皇上自有圣裁,这不是我们臣子可以置喙的。” 闻仲豫叹息了一口气道:“老夫久居从二品高位,但空有少傅虚衔,外人多有非议,说是皇上看在皇后面子上推恩,老夫空有一身抱负无法施展。” 袁彬笑笑并不搭话。 闻仲豫试探道:“从今之后好了,有贤婿帮着老夫,老夫在朝中不再是无根之萍,无根之木,我们翁婿在朝中也有个照应。 袁彬正色道:“岳父此言差矣,朝中立足凭的是对皇上的忠心,凭的是自身的本领。朋党之论,今后岳父还是少提为妙。” “你……”闻仲豫有些恼怒。 袁彬不等他多言,拱手道:“时辰不早了,小婿告辞,外头风凉,岳父请留步。” 袁彬大步出来,走得又急又快,拐角处正巧撞上来不及闪避的清浅。 推荐朋友的文章《穿越之农女当家》by 安逸? 一朝穿成农家女。父慈母爱,姐妹情深。奈何家里实在穷。好不容易致富了,谁料遇到战乱,谁打搅我发财我要他的命!上战场谁怕谁,姐还能拐个如意郎君当金龟婿。 第三十章 收复左右 袁彬和清浅撞了一个满怀。 袁彬瞧了一眼清浅,看出她在偷听,冷笑道:“父亲没有廉耻,女儿心肠狠毒,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清浅回嘴道:“皇上的旨意里说清浅出自名门,秀外慧中,淑德含章,袁大人此言莫非在质疑皇上?” “尖牙利齿!但愿你今后还能这么尖锐下去!”袁彬冷冷道,“后日是黄道吉日,我会与母亲上门定亲,你准备着吧。” 圣上赐婚便不存在合八字,纳吉纳名等仪式,只需直接定亲、娶亲。 清浅波澜不惊:“如君所愿!” 袁彬拂了拂衣袖,慢条斯理道:“你也不问问我为何要迎娶你?” 清浅淡然道:“不过是想报复我拆散你的姻缘,日后缓缓折磨我罢了。” “我没有你这么恶毒,你给我听好了!”袁彬凑近清浅一字一句道,“你既然这么能耐,能杀人还能藏匿痕迹,那便替我破案升官吧,我如今是锦衣卫从四品镇守使,上头还有佥事、指挥同知,指挥史,等什么时候我当上了指挥史便放你自由,否则……” 袁彬的身上发出清冽的味道,和前世一样让人沉溺,清浅竭力屏住呼吸,侧头不看他道:“哪有女子破案的?” 袁彬远离了她些,冷冷道:“孤陋寡闻,过几日定亲时候你便知道了。”、 袁彬拂袖离去。 清浅握了握帕子,定了定心思,放缓呼吸平息气息后,走回自己院子时,已从容淡定神情如常。 青鸢和粉黛早已翘头盼望,见清浅回来忙笑道:“姑娘,瑞姑姑回府了。” 瑞珠连忙出来给清浅磕头:“给姑娘请安。” 清浅扶起她,问道:“府里的事可曾处理好了?” 瑞珠满心感激道:“多谢姑娘关怀,这三日奴婢处理了李瑞的丧事,变卖了家产,将几个姨娘打发出府,今后一心一意伺候姑娘,再无它念。” 清浅低低问了一句:“这几日可有衙门的人来问案情?” “唯独仵作和文书来家中瞧了瞧,让奴婢签字画押结案,其它并未深究。”瑞珠同样低声回道,“听闻锦衣卫插手,以失足落崖定了李瑞案件,至于那道人,被安了一个盗卖符水,装神弄鬼,被人寻仇打杀的由头结案,李瑞给道人的银两被锦衣卫封存在卷宗里头了。” 清浅放下心来,看来袁彬说的都是真的。 总算有件舒心事了,清浅展颜微笑道:“极好,自此之后姑姑可以高枕无忧了。” 瑞珠千恩万谢了清浅,复又笑问道:“听闻姑娘大喜,奴婢还未来得及恭喜姑娘呢。” 青鸢连忙拉了拉瑞珠的袖口,瑞珠不明所以。 粉黛低声道:“姑娘不情愿呢!” 清浅有些懊恼坐下道:“袁彬此人心肠恶毒,诡计多端,他求娶我没有安好心肠,若不是看在姐姐身子不好,我已然进宫请撤销此桩亲事。” 青鸢低声回了一句:“袁大人看起来并不像坏人。” “你知道什么!”清浅猛然一拍桌子道,“方才他和我单独相处,话已挑明,他娶我的目的是看在我杀人利索,毁尸灭迹手段高超的份上,留着我破案升官用的。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可以这么孟浪,可见此人心性。” 青鸢低下头不再说话。 瑞珠发愁道:“这可如何是好?后日就下定了,定者定也,定亲之后便不好办了。” 皇帝的旨意,父亲母亲都不敢违抗,姐姐身子不好,自己不能冒然进宫恳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清浅抿了一口茶水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粉黛嘀咕道:“今日我见老爷喜得眉开眼笑,似乎捡了金元宝一般,和当年大姑奶奶结亲,皇后娘娘进宫的时候一模一样。” 父亲好权势,将儿女亲事当初晋升的跳板,谁料大姐成亲后不久抚远将军暴毙,二姐入宫后虽然当了皇后,但没有子嗣不得皇帝欢心,父亲的阁老之路遥遥无期。 好容易自己定了皇帝的心腹重臣袁彬,岂料袁彬并不给半分面子。 </div> </div> 第16节 清浅心中暗自好笑,恐怕父亲这次又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清浅见到粉黛,突然想起春成还在外头躲着,吩咐道:“粉黛,你明日让你哥哥回来,告诉他李瑞的事情了结了,我近两日会替他寻一个稳当的好营生,让他安静在家里等消息。” 粉黛欢喜得磕头道:“多谢姑娘厚恩。” 瑞珠也跪下道:“姑娘的恩德,瑞珠一辈子都不会忘。” 清浅拉了两人起来,突然心中想起一事,问青鸢道:“我记得你弟弟身子弱,春天老犯病,如今可好些?” 前世,青鸢是因弟弟的病情让苏静好有了可乘之机,最后青鸢全家都被苏静好掌控,这一世自己要防范于未然。 青鸢忙回道:“弟弟是老毛病了,奴婢吩咐过母亲天气骤变的时候,多加留意弟弟的冷暖,已送了厚毛衣裳和足足的炭火回去,料想今年并无大碍。” “我有一支上好的山参,赐给你弟弟补身子吧。”对有用的人,清浅不吝赏赐,“若是你弟弟身子不妥当,尽管直接开口,我们府上还是请得动几位名医的,比外头寻的放心。” 青鸢落泪,跪下磕头道:“奴婢替弟弟给姑娘磕头,奴婢一定好好跟随姑娘,忠心不二,若有半点违逆,天打雷劈。” 清浅微微笑了笑道:“起来吧。” 青鸢再磕了一个头,抹泪起身。 清浅吩咐:“我已定亲,你们的分例不必随从前姑娘时候。今后瑞姑姑的月例比照方嬷嬷,青鸢和粉黛的月例比照玉映,其它丫鬟婆子皆比照着母亲身边的人来定,再从我的月例中拿出银子,每人每季多一套衣裳。” 底下人听了皆欢呼姑娘英明。 清浅笑了笑,唯有广施恩,今后进了袁府才有自己的心腹,办事才好指挥下人。 瑞珠严肃吩咐道:“姑娘体恤我们奴婢,不打不骂还赏赐东西,这种主子满京城都难找。姑娘心善,我们奴婢心中也要有个天平,若是有人做出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事情,我第一个饶不了她,都听到了吗?”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姑姑,说话气势非同寻常,施恩后再施压,效果十分显著。 丫鬟婆子们恭敬站立,高声道:“奴婢们与姑娘共荣辱。” 清浅立于台阶上,粲然一笑。 第三十一章 故意刁难 隔日便是下定的日子,杨夫人早早吩咐丫鬟洒扫庭院,婆子们准备茶水点心,再让玉映盯着清浅梳妆打扮。 即使满心不愿意,清浅也不愿意违逆母亲的意思,吩咐青鸢选了一身蝶练纱的荔枝红襦裙,又仔细挑选了一红宝石米串珠头花以示喜庆。 瑞姑姑由衷赞道:“姑娘的姿色比起宫中的嫔妃们,都毫不逊色呢。” “姑姑谬赞了。”清浅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去正房准备迎接贵客吧。” 清浅在贵客两字上重重加了语气,让人听起来带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青鸢忙为清浅拿上紫铜手炉,披上狐皮大氅道:“不知今日袁府请来的全福夫人是谁?奴婢觉得应当是罗夫人或林夫人,她们皆是三品诰命夫人,身份贵重,儿女俱全,也唯有咱们府和袁府结亲,才能有脸面请来她们说媒下定。” 下定礼需要请一位身份高贵的夫人,亲手将夫家的定礼交到女方手中,以视慎重。请来的夫人身份越高贵,说明夫家越看重儿媳。 定礼也是亦然。 若是民间,一根银簪一对耳坠就算是定礼,而换成官宦之家,则要贵重得多。有时甚至兴起了攀比之风。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定礼的贵重和夫家的重视程度是成正比的。 袁彬能轻易放过自己?给自己这个脸面? 清浅觉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若不是皇上赐亲,不能面上太难看,指不定还有更难堪的等着自己呢。 清浅边走边思索来到了上房,杨夫人早已端坐在上头,见女儿到来欢喜道:“今日天气不错,天高云淡是个定亲的好日子,我儿的气色也不错,天时地利人和,极好。” 清浅请安毕,挨在母亲身旁坐下道:“母亲可曾用过早膳?” 方嬷嬷端着汤药在一旁笑道:“今日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夫人精神好了许多,一早起来就传了早膳,吃了整整一碗云腿薏米粥和半个花卷。” 清浅接过汤药,吹了吹道:“这药恰好温了,母亲赶紧用了吧,待药凉了便失了三分药效呢。” 玉映端着玛瑙碟子在旁边伺候,碟子里头装的是盐渍青梅。 杨夫人蹙眉喝了汤药,将空碗递给小丫鬟。 方嬷嬷伺候杨夫人漱口,杨夫人拿了一颗梅子止了苦味,方叹了一声:“这药都喝了大半年了,身子总是倦怠喜卧,最近还添了头晕目眩的毛病。” 清浅笑道:“良药苦口利于病,母亲喝完药后还要用些甜酸之物,倒让女儿想起小时候自己吃药的情形了。” 众人都笑了。 外头一个婆子报道:“夫人,姑娘,袁夫人偕同袁大人,还有一位陌生夫人递了帖子进门拜见。” 杨夫人连忙起身,喜气洋洋吩咐:“赶紧吩咐小厮打开中门,清浅,我们出去迎接贵客。” 清浅扶着母亲起身,出了正厅刚到外头,只见袁彬和两位夫人迎面走来,后头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袁彬俊眉郎目,一身湛蓝色衣裳衬得他器宇轩昂,腰间的绣春刀更为他增加了硬朗的气质。 清浅不由得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见他,心中浮现的公子世无双的评价。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没有了情意。 清浅挑剔地看着他,哪有上门定亲带刀的,冲这点便没有半分诚意。 袁夫人祥和笑着上前,和杨夫人彼此见礼后笑道:“杨姐姐,从前我便听说过杨府和闻府的大名,内心仰慕得紧,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咱们还能有这段缘分。” 袁夫人一身杏色宝相花衣裙,头上戴着玳瑁的簪子,端庄奢华且不浮华,她的圆脸颇为丰满,整个人显得舒展大气。 瑞姑姑赞道:“夫妻关系是首要的,婆媳相处融洽也是家和之道。没想到袁夫人颇为慈祥,一瞧就是个好打交道的。” 清浅垂头低声道:“一切言之尚早。” 袁夫人见到清浅在一旁怯怯的,喜得拉过清浅的手连声道:“这便是三姑娘?这孩子一瞧就是个有福气的,生得又好,性子又好,咱们彬儿可是有福之人呀。” 袁彬的头微微上扬,不承认也不否认。 清浅柔和道:“夫人过奖了,清浅当不起。” 杨夫人见袁夫人喜欢女儿,喜悦从心底而生,笑道:“清浅这孩子从小文弱,她若是出嫁,我这个当母亲的是一万个不放心,但如今圣上赐亲,文质人才人品俱佳,袁姐姐又亲善和蔼,我的心是踏踏实实的了。” 清浅从心底冷笑一声:人品俱佳?杀妻的时候可毫不含糊。 袁彬脸上暗含嘲讽:从小文弱?杀人栽赃可是一把好手。 两位夫人谈笑甚欢,方嬷嬷咳了咳提醒杨夫人,今日是定亲,有位夫人还在旁边等着呢。 杨夫人回过神来笑道:“我失礼了,不知这位夫人是……?” 随行的全福夫人深紫色锦缎衣裳,容长脸,相貌看起来端正庄严,不苟言笑,但显然她的品级不高,不然也不会被忽视这么久却没有愠色。 袁彬开口介绍道:“这位是锦衣卫千户方向明的夫人,方夫人曾得过朝廷嘉许,皇上亲口赞方夫人襄助夫君,是难得的贤内助。” 杨夫人本听只是一个千户夫人,心中有些不悦,后又听说皇上亲口赞过的,脸色才微微好转道:“辛苦方夫人了。” 清浅心中冷笑,请一个千户的夫人来下自己面子,看来袁彬对自己真是深恶痛绝。 瑞姑姑在身后低声道:“方夫人马氏的弟弟娶了郑老夫人的表侄女,马氏恐怕不会给姑娘好脸色。” 清浅颔首表示知晓。 袁夫人颇有些歉意,低声道:“杨姐姐,我刚来京城,万事都不熟悉,听闻圣上赐亲心中欢喜又紧张,若是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姐姐千万指出来。” 杨夫人本有些小芥蒂,听她如此开诚布公,反倒自己先不好意思道:“只要小夫妻两人好,我们做长辈的只有替他们高兴的。” 袁夫人上前挽着杨夫人的胳膊,亲热地道:“咱们进去说话,定礼让彬儿亲手给清浅,咱们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熟络去,不然咱们在,他们年轻人放不开,连句话都不好意思说呢。” 民间习俗,定亲时长辈必须在场,但往往到了最后交接定礼的时候,会让小夫妻单独相处,让他们彼此先熟悉,袁夫人的做法也不算越了规矩。 杨夫人笑道:“也好。” 两人携手进了正厅喝茶说话,袁彬和清浅彼此看了一眼,眼中俱带冷笑。 今天更新晚了十分钟,抱歉哈!么么哒! 第三十二章 马氏的破绽 袁夫人和杨夫人并肩进了内室。 袁彬方懒散道:“劳烦方夫人送定礼给闻姑娘。” 马氏不苟言笑,挥手让丫鬟奉上两个托盘,皆用红缎子盖着的。 粉黛面带喜色低声道:“青鸢姐姐,两个托盘呢,看来袁府对姑娘还算不错。” 青鸢低声道:“别闹,安静些。” 粉黛嘟着嘴不说话了。 </div> </div> 第17节 马氏亲手揭开第一个缎子托盘,托盘里头是一根鎏金簪子,一根光秃秃的簪子,没有半分纹饰,簪头是一个小圆球。 粉黛低声恨恨道:“这算什么?一根大钉子吗?而且还不是足金的,袁府真是欺人太甚。” 马氏眼神平淡,声音没有起伏道:“定礼不在多少,这金簪子我看着极好,没有华丽的装饰和机心,正好可以警醒姑娘,今后嫁入袁府后要利利索索,清清郎朗。” 袁彬撇了一眼清浅道:“莫非闻姑娘瞧不上?” 马氏目不斜视训斥道:“皇上赐亲,闻姑娘若是瞧不上定礼便是瞧不起皇上,我做了好几次全福夫人,没见过瞧不上定礼的大家闺秀。” 主子受辱,青鸢忍不住问道:“不知当年方夫人的定礼是什么?” 瑞姑姑用目光制止青鸢,马氏口口声声用皇上压人,此时不宜反驳她。 马氏挺直身子,朗声道:“夫君当年以房契地契金银若干下定,我只取了一根银簪,以示嫁娶不在金银在真情。” 青鸢咬着唇不说话。 粉黛低声嘟囔道:“不过是个普通妇人,瞧不出方大人值得房契地契的下定。” 瑞姑姑再次用眼神制止,这个时候不要替姑娘惹祸。 清浅上前取着簪子,对着太阳细细瞧了一回,再放到自己的双目前头,前世以簪刺目的锥心之痛,还在记忆中盘旋。 这簪子当真极好,可以提醒自己不忘前世之恨。 青鸢见清浅见簪子放在眼睛前头,惊道:“姑娘!” 清浅放下簪子,笑道:“极好,我很满意。” “是吗?喜欢就好!”袁彬的笑意如同寒冰彻骨,“再看看下一个定亲礼,是我特特给你挑选的。” 马氏将另一个小丫鬟手中的红缎子取开,一本深蓝册子赫然摆放在托盘之上,上头写着《沉冤录》几个大字。 粉黛嘟囔道:“这又算什么?” 瑞姑姑低声告诫两人道:“对方明显就是有备而来,占着皇上赐亲的名头,又打着定礼定情的旗号,这个时候咱们说什么都是错,你们瞧瞧姑娘,镇定自若,没有半分难堪,这才是真正的名门风范。” 清浅走上前,看着书本微笑道:“这书我听说过,难不成夫人当年的定礼里头,也有这个?” 马氏傲然道:“不曾,但《沉冤录》续书中收藏有我襄助夫君破的案件。” 清浅一愣:“女子真可以断案?” 瑞姑姑低声在后头道:“锦衣卫设有十二司所,每所都有各自的职责,銮仪司负责出行,诏狱所负责诏狱,但京城多皇室高门,女眷犯事审问起来甚为不便,于是诏狱附了一个女犯司,专门负责女犯的审理。” 瑞珠是宫中出来的,对朝廷的规制很熟悉。 对于有本事的人,清浅向来是服气的。 尽管方才马氏态度倨傲,清浅依旧客气问道:“不知夫人襄助方大人,审破了何等要案?” 袁彬摸着绣春刀,漫不经心道:“方千户本是锦衣卫诏狱所的总旗,有一回方总旗负责审理朝中一位三品官员猝死案,方总旗查了月余都没找到线索,仵作细细查了官员的身子各处,表示并无外伤,本想以肥胖猝死结案,谁料方夫人慧眼如炬,找出了其中的玄机,凶手得以归案,方总旗也因此升为千户。” 马氏总算露出了微笑,谦逊道:“不过是凑巧罢了。” 清浅好奇道:“什么玄机?” 马氏露出一丝得意道:“是我告诉夫君,让他瞧瞧死者的头发,是否有一根钉子钉入颅骨,夫君依言而行,果然找出了深藏在头发中的钉子,此案升格为谋杀。夫君顺藤摸瓜查出此人溺爱庶子爱妾,引起嫡妻不满,故而谋杀亲夫。” “瞧瞧人家的夫人,在外襄助夫君断案升官,在内娴静贞德持家有道,这才是真正的贤内助。”袁彬瞧了一眼清浅,话里有话道,“请方夫人不吝赐教,在此教教闻姑娘怎样襄助夫君。” 在此地? 瑞珠看了看府里的丫鬟婆子,再看看袁夫人带来的丫鬟婆子,若是姑娘当众被人教诲,姑娘脸面何存? 瑞珠吩咐道:“来人,请方夫人进里屋坐下慢慢说,咱们边喝茶边探讨。” 进了内室,再怎么训斥教诲,也只有三五人在场,不会对姑娘的名声有太大损耗。 袁彬笑道:“我和你们姑娘虽然定亲,但毕竟男女有别,同室而处不妥当,有劳方夫人受累在外头为闻姑娘讲授妇人之德。” 瑞珠咬了咬唇不再说话。 清浅毫不在意道:“请方夫人赐教。” 马氏毫不客气上来就批评清浅道:“方才姑娘身边丫鬟提及进屋说话,姑娘没有制止,便是天大的不妥,袁大人说的男女不同室是其一,其二是怎能让丫鬟替主子做决定,失了府里的尊卑规矩。” 清浅反问了一句道:“方夫人府上,丫鬟不得轻易决定事情吗?” “何止决策,便是丫鬟们说话也得小心谨慎。”马氏冷冷道,“夫君忙碌了整整一日,回来再听丫鬟婆子聒噪,岂不更是心烦?” 粉黛挣圆了眼睛道:“不说话,夫人不闷吗?” “没规矩!主子们说话,一个奴婢胡乱插嘴问话成何体统?”马氏不屑道,“换成在方府,这种丫鬟早被拖下去打板子了。” 清浅轻轻示意粉黛不要说话,自己问道:“夫人整日不闷得慌吗?闷的时候做些什么呢?是听戏还是去别府做客,或是听女先儿说书解闷?” 马氏即刻反驳道:“闻姑娘说的这话哪里像个大家闺秀,女红绣花,怎么会闷得慌?端庄的夫人怎么能到处串门听戏搬弄是非,怎么能听外头的邪书乱了心性?” 袁彬露出满意的笑容。 马氏补了一句道:“闻府是皇后母家,我以为对姑娘的教养必定密不透风,今日一见,大失所望。” 瑞珠、青鸢等听了皆是大怒。 清浅哦了一声,淡淡问道:“夫人一直谨身养性如此?” 马氏昂然道:“吾道一以贯之。” 清浅上下打量了一番马氏,冷笑道:“清浅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夫人。” 马氏道:“你说!” 清浅淡然看了一眼袁彬,问马氏道:“方夫人一直修身养性,内心高洁,每日以女红绣花为要务,既不多言多行,也不听戏看书,清浅想多问一句,夫人是怎么判断出死者是被铁钉所伤呢?” 袁彬闻言一愣。 第三十三章 直怼婆母 清浅一句话四两拨千斤,却在众人心中起了涟漪。 粉黛第一个扑哧笑出来:“我当方夫人是贤良淑德的典范,原来内心这么污浊……,自己独自琢磨出了这么惊悚的案件。” 闻府众人皆带着几分笑意,方才姑娘被压制着,人人都有些不平,谁料姑娘一举扳回了颓势。 众人看向马氏的眼神有了几分不同,口里说得贤德,但内里却有些不堪,不然在府里好好的做着女红,怎么会生出这种阴寒的念头。 马氏脸色阴沉下来,对袁彬道:“袁大人,今日定礼已然送到闻府,妾身功成身退,告辞。” “慢着!先别急着走!”清浅围着马氏踱了两圈,问袁彬道:“敢问袁大人,方夫人可是方千户原配?” 马氏惊怒道:“闻姑娘慎言!” 袁彬似乎一下明白了清浅的意思,脸色即刻凝重起来,答道:“方夫人是方千户的继弦,并非原配。” 马氏大声辩道:“不是原配又如何?我可是得过皇上嘉奖的,方府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人操持,并不比原配差半分。” “方夫人不要急,您说过的,女子要贞静。”清浅淡然一笑对袁彬道,“袁大人,我提议锦衣卫去查查方夫人的前夫,瞧瞧是否也是猝死,若是猝死,则请大人开棺验尸,仔细瞧瞧方夫人故夫的头发里是否有铁钉。” 众人哗然。 马氏手中的《洗冤录》啪地掉在地上,她指着清浅道:“好个恶毒女子,我不过依照袁大人的话教导你几句,你便怂恿袁大人开故夫的棺,你这是惊扰亡魂,袁大人你不要听她的。” 清浅蹲下身子,捡起《洗冤录》拍了拍道:“夫人失态了,怎么连定礼都掉了?” 袁彬脸色铁青吩咐:“来人,带方夫人下去协助查案。” 两个锦衣卫衣着的男子利索地将马氏两腋卡住,提着往外拖行。 马氏高声道:“袁大人,我是受过朝廷嘉奖的,对你们锦衣卫有过功劳,我家夫君和你是同僚,私下还是好友,你怎能私自审讯同僚之妻。你不能这么对我。” 袁彬淡然道:“若是夫人清白,文质亲自上门负荆请罪。” 粉黛傻了眼,转头问青鸢道:“这意思,方夫人不止口是心非,心思龌龊,而是她杀了前头的夫君?还是用钉子杀的?她从前之所以能一眼看出案子的玄机,是因为她自己曾经这么干过?” 青鸢点头道:“姑娘大智慧,非常人所及。” 瑞珠叹息道:“当年人人都赞方夫人动如脱兔,静如处子,虽然在深宅大院,但心思缜密见闻广博,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看着马氏被带走,清浅将《洗冤录》放在瑞珠手中,拿起金簪子笑道:“这定礼很不错,模样竟是有些像一根金钉子呢,袁大人你说呢?” 袁彬凑近清浅低声道:“若马氏真如你所言,那她便是个蛇蝎女子,你能一眼瞧出蛇蝎女子,说明你比蛇蝎女子更蛇蝎几分。” 清浅将金簪子在袁彬比划,面上笑得恬淡:“那袁大人今后可要多加小心,小心我这个蛇蝎女子,哪日做出谋杀亲夫之事。” 袁彬拂袖而去。 看着瑞珠、青鸢、粉黛崇拜的眼神,清浅笑道:“走吧,母亲还在里头等着呢。” 清浅沿着甬道走向花厅,所到之处丫鬟婆子们敛气息声,恭敬中多了一丝敬畏。 粉黛笑道:“姑娘,你瞧这些丫鬟婆子,尤其是禄娘子几个,仗着是从前跟老爷夫人的老人,总将姑娘当成小孩子看待,如今好了,瞧她们谁不服气!” 青鸢低声道:“咱们府里倒罢了,奴婢瞧见袁府几个老妈子也变了脸色,估计来之前她们以为姑娘是好性子,能由她们搓扁捏圆的。” 粉黛低声道:“知道厉害就好,不然姑娘嫁过去还不任由她们欺负!” 瑞珠年纪大些,见过的世面也多些,比年轻小丫鬟想得深了一层,她劝道:“袁大人似乎对姑娘有些误会,与姑娘在置气呢,奴婢觉得没成亲前说开便好,何苦互相打哑谜儿呢?” 青鸢道:“姑姑说得是。” 清浅停下脚步道:“今日是定亲的日子,他特意让一个下官之妻当媒人,再拿一根鎏金簪子,一本书来羞辱我,置气?有他这么置气的吗?” 瑞珠叹气,再劝了一句道:“奴婢瞧今日袁大人行事,是个听得进人言、分得清轻重的人,不像是急躁昏聩的。” 袁彬并不因马氏是清浅请来的,就袒护她,并不因厌恶清浅就全盘否定她的话,足以证明此人思维清晰,是非分明。 </div> </div> 第18节 瑞珠摇了摇头,本来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怎么就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了呢? 花厅里头,袁夫人和杨夫人相谈甚欢。 袁夫人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而杨夫人自幼足不出户。杨夫人津津有味地听袁夫人说着南北逸闻,听得心驰向往,问东问西的,简直将袁夫人当成了手帕交。 清浅进了花厅,青鸢为她脱下大氅,粉黛替她拿了炉子,瑞珠则为她泡上了一杯香茗。 袁夫人笑道:“小夫妻叙完话了,可还愉快?” 清浅给袁夫人和母亲请安,告座毕,含笑带刺道:“袁大人吩咐方夫人送了定礼,还吩咐方夫人给清浅训话。” 听到训话两字,袁夫人连忙笑道:“不过是例行教导两句夫妻相处之道,算不得训话,未过门就给媳妇立规矩,这种事情我们府上做不出来。” 清浅淡淡笑了笑。 袁夫人歉意对杨夫人道:“亲家母,我前几日刚到京城,与京城的权贵夫人们都不熟悉,皇上突然给彬儿赐亲,我来不及请高门女眷来说媒,任由彬儿找了皇上嘉奖过的方夫人,我心中很愧对清浅这孩子,夫人千万要见谅才是。” 杨夫人本来心中是有些不满的,但前头和袁夫人谈笑甚欢,后头袁夫人又特特解释,似乎解释得也在理。 杨夫人笑道:“不妨事,清浅不会计较的,只要小夫妻和睦就好。” 清浅笑着拿出鎏金簪子和《沉冤录》道:“母亲瞧瞧定礼,袁府的定礼很别出心裁呢。” 杨夫人见那鎏金簪子光秃秃的,再加一本黑漆漆的《沉冤录》,面上有些挂不住。 袁夫人马上站起身,拉着杨夫人的手道:“亲家母,我初来乍到,一切定礼都是由彬儿亲自张罗的,彬儿到底是男儿,对女孩子家的物件不熟悉,这……真是该打!” 全推给袁彬吗? 清浅微微笑道:“定亲是大事,难道来闻府之前,夫人都不瞧一眼定礼的吗?” 听清浅直怼婆母,满屋子鸦雀无声。 马氏案借用的是著名的“双钉案”……么么哒,大家放假快乐呀! 第三十四章 揭底袁夫人 袁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万万没有想到,清浅会如此直白挑明此事。 大家闺秀不应当是吃了亏都要忍着的吗?怎么这女子如此尖锐?袁夫人不由得想起袁彬说过的,“京城女子多玉质含章,唯有此女心如蛇蝎。” 翠羽进来,低声对袁夫人匆匆说了几句话,袁夫人的眼角不由得跳动了几下。 清浅心中明亮:必定是翠羽说了马氏之事。 袁夫人再次向杨夫人赔罪:“彬儿孝顺,出府前我一再追问,他说一切都备好了,让我别操心,没想到这孩子办事不牢靠,让清浅收了大委屈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毕竟自己女儿还要嫁过去的,闹翻了受罪的还是自己女儿,杨夫人再次噤声了。 袁夫人从腕上取下一对羊脂玉镯子,塞给清浅道:“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回头我们府上会重重补一份定礼。” 杨夫人见羊脂玉镯油性极好,通透荧泽,笑道:“清浅还不谢过夫人。” 清浅温和笑道:“定礼定的是情,定的是心,只要有心,一根竹签子都是上好的定礼,若是无心,就算金山银山终究都是虚的。” 袁夫人有几分尴尬,笑道:“说得在理。” 点到为止即刻,清浅拿起羊脂玉镯笑道:“这镯子真好看,多谢夫人,清浅却之不恭了。” 袁夫人脸上恢复了慈祥之色:“喜欢就好。今后进了袁府,看上了什么只管和我说,我们年纪大了,府里的一切终究是你们的。” 清浅微微笑了笑,垂头喝茶,听母亲和袁夫人继续聊天,再也没有插过一句话。 待到送袁夫人出府后,杨夫人问道:“清浅,你似乎有几分不喜欢袁夫人。” 冬日的阳光暖暖晒在头上,清浅眯上眼睛回忆起前世,袁夫人并未和自己一道住,而是择府另居,只不过隔些日子或是清浅去问安,或是她上门说话。 记得她永远是笑眯眯的,脸上慈祥,不会责备你半句,前世自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这一世清浅觉得她很假,似乎带着一张面具,面具下的她不知是什么样子。 清浅反问了一句:“母亲觉得,袁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夫人笑道:“为人大度,好言谈,没有什么心眼,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清浅摇了摇头:“母亲心肠好,看谁都是好的,可是女儿却不这么认为,袁夫人三次向母亲解释定亲之事,每次解释都在关键点上,这表明她是知道哪里不妥当的,可她却听之任之,这是大度吗?” 方嬷嬷道:“夫人,姑娘说得有道。” 清浅搀着母亲的胳膊往里走:“府上有了错漏,做主母的大方承认,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袁夫人三番两次将错处往儿子身上推,自己没事人一般,这难道是真慈祥吗?” 瑞珠忙道:“姑娘通透,袁夫人言行却有不妥。” 杨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么说,袁夫人是表面和善,暗中使绊子,两面三刀之人?” 前世袁夫人并未做出天怒人怨的事,两人关系也还算和睦。 清浅笑了笑道:“这倒不至于,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女儿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玉映拍手笑道:“姑娘可厉害了,夫人不曾听说,那马氏企图为难姑娘,最后反被姑娘问住了,锦衣卫将她当场带走,还不知后事如何呢。” 杨夫人一愣:“马氏怎么了?” 清浅细细说了缘由,惊得杨夫人直念佛:“没想到居然此人心肠恶毒到如此地步。” 清浅给母亲斟茶笑道:“自身不清白还想侮辱别人,这岂不是自取其辱吗?” 方嬷嬷见清浅斟茶,忙道:“好姑娘,夫人这些日子汤药没有停,夜里睡得甚为不安,不能喝茶呢。” 清浅哟了一声道:“是我糊涂了,玉映去端一盏红枣黄芪汤来给母亲,我瞧母亲气色虚浮,需要好好补补才是。” 主仆几个正说着话,只见嬷嬷带着清汾来请安。 清汾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只可惜眼睛无神,看向某处时并不对焦,痴傻之相外露。 清浅低低叹了一声气,亲自扶着清汾坐下,清汾只是傻笑。 杨夫人问了嬷嬷几句:是否吃好了,是否穿暖了。 见儿子始终没有好转,杨夫人忧心道:“你哥哥今年已十七岁了,在寻常府上早已娶妻,如今你的亲事有了着落,你哥哥依旧是单身一人,我心中始终不是滋味。” 方嬷嬷提醒道:“青峰观里的道士曾说过冲喜之法,不知夫人觉得如何?” 杨夫人点头道:“我这些日子正在琢磨此事,等过了年再细细商议吧。” 母子三人用了午膳后,清汾、清浅各自回房。 清浅披着狐皮大氅,手中拿着紫金手炉,仰头看着有些刺眼的天空,又要下雪了呢。 晌午后,雪果然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大片大片如鹅毛飞落,直到夜间还未停歇。 雪夜中,镇抚使司衙门内,袁彬提刀跨步而坐,细心听下属禀明案情,烛火映得他脸上棱角更加分明。 一个黑衣人禀告道:“回镇抚使,属下掘了马氏故夫的坟,坟里的人已成森森白骨,头颅中果然有一颗锈迹斑斑的铁钉。” 袁彬脸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问道:“马氏可招供?” 黑衣人道:“最开始马氏一口咬定大人冤枉她,听闻下属挖了坟取了铁证后,神色大变,但依旧咬定不曾杀夫,而且还攀咬大人……” “哦?攀咬我什么?”袁彬摸着绣春刀冷笑。 “马氏道,大人嫉妒方千户资历久功劳深,担心卢指挥史为牵制大人提拔方千户,故而特地陷害她,目的其实是为了陷害方千户。”黑衣人笑道,“真是可笑,谁不知方千户和大人是兄弟交情,陷害这词从何提起。” 袁彬抬起头冷笑道:“马氏这话,表明方向明已投靠了卢达。” 黑衣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道:“大人英明,若方千户和大人兄弟同心,马氏万万说不出此等理由。” 袁彬缓过神来,吩咐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你去悄悄处置了马氏。” 黑衣人拱手:“属下遵命。” 黑衣人踏雪而去,袁彬看着窗外的大雪低声道:“蛇蝎女子倒有几分真本事。” 正打算吹灯离开,突然崇山闯进来,满头满身大雪顾不得拍打:“文质,十万火急,救我!” 第三十五章 话中带刺 第二日,清浅想起与罗昭云约好巳时去苏府,陪罗昭云给苏静好添妆。一早清浅向母亲告了假,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去了苏府。 罗家的车马早已等候在苏府门口。 罗昭云掀帘笑道:“清浅,你可真会踩着点儿,我都到了好一阵子了。” 瑞珠前去叫门,两府的丫鬟婆子里三层外三层将轿子围得铁桶一般,生怕姑娘们被外人看到。 清浅扶着青鸢的胳膊下轿,笑道:“母亲担心我冷着,嘱咐了好一阵子,不然我早早到了。” </div> </div> 第19节 冰天雪地银装素裹,罗昭云一袭宝蓝色大毛披风,清浅一袭玫红色昭君披风,两人一起格外和谐醒目,如同绝美的仕女画。 罗昭云亲密挽着清浅,塞给她一个锦盒道:“这盒里有粉玉雕刻的头面首饰,你拿着去戴吧。” 黑漆锦盒极为精致,清浅奇道:“今日咱们是给静好姐姐添妆的,你怎倒送起东西给我了。” “父亲通过母亲让我捎给你的。”罗昭云低声笑道,“父亲还让带了一句话,父亲说,前几日的事情他是无心的,不料却让你陷入了危机,他十分抱歉,这套头面是他给你赔不是的。” 清浅心中透亮,前几日袁彬在罗府求亲,清浅上门拆散姻缘,转而当日宫中赐亲袁彬清浅,罗大人必定是发现前后之间的联系,认为袁彬是迁怒于清浅,觉得对不起清浅,故而赠物表示歉意。 罗昭云奇怪道:“到底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我问母亲,母亲却总遮遮掩掩的,只说你那日送信之时,父亲言辞有些不客气,让你委屈了。” 清浅笑道:“罗大人见女子送信,颇有微词。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转头便忘了。你回去禀告罗夫人并罗大人,清浅意思领了,头面首饰受之有愧。” “原来真是这么回事!”罗昭云将锦盒塞在清浅手中,笑道:“父亲吩咐办的事,我可不敢不办,你不要便回头亲自退还,我可不敢拿回去。” 若是不收,罗大人未免心中不安,清浅吩咐瑞珠:“东西收了,仔细放好,回头找机会我再给罗夫人请安道谢。” 罗昭云见清浅收了,高兴道:“清浅,我听说你昨儿定亲了,定的是锦衣卫袁大人?” 清浅淡淡道:“昨日已下定。” “恭喜妹妹。”罗昭云发自内心的欢喜,但片刻后又沮丧起来,“听闻我节后也要下定了,是兵部左侍郎林大人府上嫡长子,咱们三人没想到前后脚就要出阁。” 清浅忙道:“恭喜姐姐。” 苏府依旧是张嬷嬷带丫鬟迎了出来,笑道:“姑娘们里头请,我们姑娘听说姑娘们要来,早早备下了点心茶水,在内室等着呢。” 罗昭云和清浅跟了上去。 罗昭云悄悄叮嘱:“清浅,静好姐姐要嫁给一个老头子,这些日子还不知如何伤心痛哭呢,稍后咱们缓和着些,别刺激她。” 清浅笑道:“我听姐姐的。” 清浅心中明镜一般,记得上回上门,张嬷嬷愁眉苦脸说苏静好不愿嫁人,可这回却是脸上带笑,这足以表明苏静好不再哭闹生事。 两人进了苏静好的闺房,芍药迎出来道:“两位姑娘里头请,我们姑娘正在梳妆打扮呢。” 罗昭云低声对清浅道:“瞧见了吗?静好姐姐必定方才一直在哭,眼睛是肿的,妆也是花的,故而临时梳妆打扮,怕我们看出端倪来。” 清浅挽着罗昭云道:“咱们进去瞧瞧。” 罗昭云忙吩咐身后的葛藤、绿萝等丫鬟:“将添妆好生送进来,小心别勾着线头。” 清浅早打听到了罗昭云的添妆是一件水貂皮的坎肩儿,笑对瑞珠道:“虽然上回送过添妆,但既然来了,万万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你去将咱们的礼也带上来,礼虽薄,但总归是个意思。” 丫鬟们各自应了,清浅和罗昭云则褪下披风,随芍药进了内室。 内室里头一片暖意,好几个银炭炉子在角落撒发着暖意,炭火干净柔和,一瞧就是上好的银丝炭。 好些嫣红姹绿的盆景间或摆放在窗台。 铜镜前多了一座紫檀八宝格,每格里头或摆着上好的玉把件、或摆着绝品紫砂壶,或山水美人鼻烟壶,这都是上回清浅不曾见到的。 罗昭云吸了一口凉气道:“苏府为了让静好姐姐乖乖嫁去定国公府,可下了不少本钱。” 清浅低低嗯了一声,并不回答。 芍药禀道:“姑娘,罗姑娘和闻姑娘来了。” 铜镜里头的女子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眉笔,并不回头,而是仔细选了一对金珠耳坠带上。 罗昭云叹了一口气道:“静好姐姐,我们来看你了,这事并不是你的错,你别太难过,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苏静好款款起身回首,面带春风笑容满面道:“两位妹妹来了,恕静好方才在梳妆打扮,没有听见外头动静,该打该打。” 满腔安慰的话被罗昭云堵在嗓子口。 苏静好一身茜红色绡绣海棠春睡的轻罗纱衣,头上带着镂空牡丹形红珊瑚头花,眉间贴着一朵金缕梅,整个人容光焕发,满面春色。 这哪像是伤心痛哭了好几日的。 罗昭云心直口快,问道:“静好姐姐,你这些日子可好?” “妹妹为什么会有此问?”苏静好拢了拢头发,指头上翡翠嵌宝戒指特别醒目,她妩媚一笑道,“皇上亲自赐婚,这是多大的脸面,再说我一进府便是国公夫人,今后是正二品诰命,多少女子一辈子梦寐以求的,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罗昭云不知如何作答,勉强笑道:“姐姐开心是最好。” “听说两位妹妹最近也定亲了?”苏静好吩咐芍药上茶,语气有不易觉察的高傲,笑道,“还算不错,一个是从四品官员,一个虽然只是举人,但毕竟是三品官的嫡长子,将来若是圣上加恩,也能当个四品五品的官儿,两位妹妹过个五年八年的,都能挣个正五品诰命呢。” 苏静好神色自若,似乎一切话语都是发自真心。 说的是自己未来的夫君,罗昭云不知如何接话,低头抿了一口茶,脸上有难堪的神色。 清浅的怒气如同小火苗一般增长,自己得罪过苏静好,可昭云姐姐是来贺喜的,她可从未得罪过苏静好。 清浅含笑道:“话虽没错,但凡事此消彼长,毕竟静好姐姐的夫君要大二三十岁呢。” 气氛再次一滞。 凡所过往,皆是序章。小菱子祝大家除夕快乐,给大家拜年! 第三十六章 狗尾续貂 银错铜錾宝珠纹熏炉里头的百合香缓缓升起袅袅白烟,三女子一个美艳,一个清丽,一个爽利,往日无话不说,此时却彼此无话。 似乎是烟雾的错觉,苏静好的脸似乎扭曲了一下,复又恢复了笑靥如花的神色。 苏静好笑道:“夫君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身家丰厚又体贴人,不似毛头小子,不会体贴人。” 清浅含笑带刺道:“姐姐还未嫁过去,怎生此话说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可不就是亲眼所见。”丫鬟芍药在后头插嘴道,“定国公前几日来探望过姑娘,这些珍宝摆件,花卉铜鼎都是定国公送来的。” 苏静好手持一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瞧成色也并非四品官员府能给姑娘配的,想必也是定国公送的。 罗昭云捂嘴惊道:“你们……私下见过面了?” 清浅腹诽,何止见过一次,这桩亲事本就是两人私相授受的结果。 “迟早是夫妻,早见又何妨?”苏静好抿嘴笑道,“夫君听说,我们府上只给两千两嫁妆的发送,心疼我,特特私下送了体己过来,让我当做嫁妆一并带过去。” 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清浅看着苏静好的身段和坐姿笑了笑,这女子已和定国公私下苟合过了,她还是和前世一样,风流放荡。 罗昭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坐着低头喝茶。 清浅脸带嫉妒,似有不甘道:“定国公府如今是老夫人主持中馈,听说还有一个厉害的姑奶奶在府里住着帮衬,她们岂能答允?静好姐姐当心婆母不喜。” “她?”苏静好冷笑一声,“夫君说了,我嫁过去后,他会亲自替我讨要一个诰命的封号,再亲自将后宅管理之权讨要过来,一切房契地契铺子都交由我管。” 见清浅脸上不甘之色更甚,苏静好露出满意的神色道:“你们的婆母不过四十出头,精力旺盛,你们还有得熬呢。哪里像我婆婆,六十余岁年纪,有心管家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罗昭云咳了咳,放下茶杯抬头道:“今日我和清浅妹妹过来,是为姐姐送添妆的。葛藤,将东西拿过来。” 苏静好笑道:“咱们姐妹一场,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定国公府富贵,我要什么没有,你们留下自己当嫁妆吧,小门小户的今后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罗昭云脸上也露出些愠怒来,勉强道:“姐妹一场,这好歹是我们的意思,静好姐姐若是嫌弃,便赐给丫鬟婆子也是我们尽了心意。” 葛藤递上水貂皮的坎肩,是一水儿灰色的整貂皮,没有半分杂色,显然是上好的东西。 “多谢昭云妹妹,我很喜欢。”苏静好敷衍一笑道,“芍药,将坎肩仔细收好了,放在上回夫君送来的一箱子皮毛料子一处。” 此话显然是不稀罕的意思,罗昭云忍不住道:“看来静好姐姐富贵了,瞧不上我们昔日姐妹了。” 苏静好微微一笑道:“即算我今后是二品诰命夫人,你们是四五品的诰命,即便咱们今后的话题圈子都不一样了,但咱们也曾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话中的倨傲溢于言表。 清浅起身笑道:“今日随昭云姐姐过来,不能空手上门,我也备下了一份礼,青鸢奉上来。” 青鸢早端着托盘候着,听清浅吩咐连忙奉上前。 芍药接过托盘送到苏静好跟前,苏静好挑起一角,见是一袭黑毛围脖,质地似乎还不如罗昭云的,轻笑一声道:“与方才的放一处。” 清浅笑道:“不值几个银子,不必放一处的。” 苏静好一愣,仔细看了看问道:“这是……?” 清浅挽着罗昭云微笑道:“这是西北牧羊犬的皮子,最是保暖,我特特给姐姐留下的,姐姐不要嫌弃。今日我们还有他事,就不陪姐姐说话了。” 罗昭云告辞道:“待到静好姐姐出阁,我们再来上门祝贺。” 两人带着丫鬟出了二门。 苏静好气得眼睛发直,将围脖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去,道:“上回送了一个继弦的古琴过来恶心我,今日更甚,呸,牧羊犬的皮毛,不就是狗子的皮毛吗?闻清浅这是讽刺我,继弦乃狗尾续貂的意思。” 芍药惊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苏静好冷笑道:“好个闻清浅,平时瞧着不声不响的,原来是条咬人的狗,我倒要瞧瞧今后待我一样样夺走你的东西,你会怎样跪着求我!” 出了苏府的二门,罗昭云叹了一口气,任由丫鬟将貂皮大氅披上,瑞珠也为清浅披上了带毛的披风。 罗昭云眼神复杂瞧了一眼身后道:“几日不见,我觉得静好姐姐变了一个人。” 清浅接过青鸢递给的紫铜雕花手炉,淡然笑道:“说不定人还是那个人,只是如今不掩饰罢了。” 罗昭云愣了愣:“清浅妹妹说得有理。” 白云苍狗,世事难料,一切虽然皆是虚妄,但落在当事人身上,却是这么疼痛,这么真实。 清浅告辞罗昭云,车轿启程回府。 回府路上, 闭目沉思的清浅突然吩咐调转轿头:“已经出来了,索性去郑府探望大姐姐。” 瑞珠忙派丫鬟前去郑府递帖子,又命婆子买了几样点心,这才调转车头往郑府而去。 </div> </div> 第20节 听说三妹来探望,病情好转了许多的清洵亲自出门来接。 清洵扶着门框,丫鬟青鲤扶着她的胳膊,她面容清瘦,眼神中有止不住对娘家人的企盼,显然是在婆家受了委屈。 清浅瞧了心中一酸,忍着泪意快步上前扶着清洵笑道:“姐姐身子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些。” 清洵勉强笑了笑道:“自你和母亲来过后,这几日觉得身上好些,能坐起身略晒晒太阳,米粥也能喝几口。” “这便好,姐姐放宽心思养病,若是少了什么只管让青鲤来府里。”清浅笑着安慰道,“俗话说病去如抽丝,开春后病更是好得快。” 清洵和青鲤都应了。 “听说你定了亲,这可是大喜事,”清洵拉着清浅的手,两人并肩坐下,清洵叹息道,“时光如梭,当年我出阁时你才四五岁,在我身后哭着不让我走,想不到如今也到了出阁的时候。” 清浅笑道:“姐姐面容依旧,一点儿也没变呢。” 清洵低低叹了一口气。 外头春菊的声音传来:“夫人,两位少爷前来请安。” 清洵面色一紧。 第三十七章 庶子心术 大少爷和小少爷是刘姨娘的两个儿子,当日抓周之日,听闻大少爷病着,故而清浅只见过小少爷。 见两个庶子按规矩前来请安,清浅满意道:“这才有几分嫡母庶子的模样,这些日子,他们都过来请安吗?” 清洵沉默不语。 青鲤忙替主子回道:“这几日,两个少爷日日过来请安,刘姨娘因抓周之事办得不周被老夫人禁足,并不曾出院子。” 清浅点头吩咐:“让他们进来说话。” 见清洵的手微微一抖,脸色也有些紧张,清浅诧异问道:“怎么?难道两个孩儿有何不妥?” 清洵咬着唇道:“小的还罢了,大的那个每次请安回去,都嚷着肚子疼,足足要一刻钟才好。开始婆婆以为在我这里吃错了东西,训斥了我一通,不让孩子在我这里喝一滴水吃一块糖,可大孩儿依旧肚子疼。” “哦?”清浅问道,“可曾请过大夫?” 清洵低声道:“请过,但并不曾瞧出毛病,婆婆已有些怪我这里晦气,冲撞了孩儿,若不是前几日你拿话顶着婆婆,她早停了孩儿的请安,解除了刘姨娘的禁足。” 青鲤补了一句道:“分明是假的,但老夫人信这些,谁也没有办法,好容易老爷这些日子多来探望了夫人几次,这么一闹,恐怕咱们院子又成了冰窖。” 青鸢冷笑一声道:“恐怕这是刘姨娘教的吧。” 清浅摇头道:“奶妈与两个孩儿片刻不离身,并不是刘姨娘的人,恐怕刘姨娘有心无力。” 瑞珠犀利问道:“大孩儿几岁了?” 清洵叹气道:“刘姨娘是带着肚子进府的,孩儿已六岁了。” 清浅微笑道:“外头冷,让孩子们进来请安吧。” 两个身强力壮的奶妈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一堆丫鬟婆子跟着,如临大敌的模样。 一个六岁的孩儿上前规规矩矩道:“成儿给母亲请安,给姨母请安。” 奶妈抱着一岁多的孩儿屈膝行礼:“二少爷给夫人请安,给三姑娘请安。” 清洵吩咐道:“休要多礼,起来坐下说话吧。” 六岁的庶长子,聪明伶俐外露,眼睛十分机灵。 清浅招手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从前清浅跟着杨夫人来过几次郑府,但清浅哪会留意一个庶子,更别提问名字了。 孩子并没有怯色,大方答道:“回姨母的话,外甥名叫郑宜成,弟弟名叫郑宜适,皆是祖父在世的时候赐名。” 清浅从手中取下一个金镯子笑道:“上回你弟弟抓周你病了,姨母没见到你,过两日便是除夕,这是姨母给你的压岁礼。” 孩子接过镯子谢道:“成儿多谢姨母。” “听说你这几日每每来姐姐院子,回去必定会肚子疼?”清浅直视着孩子的眼睛,“此时此刻,可疼?” 孩子似乎慌乱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镇静道:“此时还不疼,但似乎肚子有些隐隐发胀了。” 奶妈有些着急,忙道:“夫人赎罪,少爷身子似有不妥,奴婢带下去歇息。” 清洵连忙道:“快些下去歇着,多喝些热水。” “别急!”清浅缓缓笑道,“今日真是缘分,姨母这里恰好能治好你的病。” 孩子一愣,并未说话,眼睛机灵转动着。 奶妈怀疑道:“大少爷的病,府里请过好几个大夫,都没瞧出端倪来,姑娘能有法子?” 清浅招手让瑞珠上前,笑道:“外头的大夫见识浅薄,能瞧出什么端倪。我的教养嬷嬷瑞珠是宫里伺候嫔妃主子的,天文地理医术卜卦都精通,说来也巧,你的病情她恰巧在小郡王身上见过。” 瑞珠稳稳上前道:“请少爷伸舌头给奴婢瞧瞧。” 孩儿眼巴巴地看着奶妈。 奶妈有些踌躇道:“若是老夫人知道,怕是不妥。” 清洵劝妹妹道:“清浅,休要节外生枝。” “既不开药方又不扎针,不过是瞧瞧病因,能有什么不妥?”清浅温言对奶妈道,“少爷的病久久不好,老夫人最后也会怪罪到奶妈头上的,不是吗?” 奶妈想了想,最后点头道:“请嬷嬷诊脉。” 瑞珠目不斜视,端庄道:“望闻问切,请小少爷伸舌头,再让奴婢诊脉。” 那孩儿伸舌头,然后犹犹豫豫伸手让瑞珠诊断。 粉黛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青鸢:“瑞姑姑何时会诊脉瞧病了?我怎么从未听说?” 青鸢低声笑回道:“我也未曾听说过,不过姑娘此举必有深意,咱们看戏便是。” 满屋子的主子奴婢都在等着。 瑞珠像模像样地诊了一会脉,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样子像极了宫中御医。 片刻后瑞珠笑道:“少爷这病奇怪,若真是病,从肚子隐隐发胀到疼痛,应当足足延续半个时辰才对,方才听奶妈说只疼一刻钟,这若不是初发病便是装病了。” 那孩儿马上道:“我这几日疼的时间要长些 。” 瑞珠问道:“从初次发病到今日,有几天了?” 奶妈算了算道:“小少爷抓周第二日发病的,距今四日了。” 瑞珠抚掌笑道:“是了,若真是病,从第四日开始要疼足半个时辰,奶妈留意瞧着些。” 清浅颔首道:“晚膳时间了,老太太还等着呢,姐姐这里不留你们了,你们仔细伺候着少爷。瑞珠,给奶妈和丫鬟们各封一个红包。” 瑞珠亲自给了红封儿,春兰送少爷奶妈们出院子。 清洵惊疑不定道:“妹妹,这是何意?” 瑞珠叹了一口气道:“好聪明的孩子,竟不能以寻常孩子相待,居然还需使用计策才能揭穿他。” 粉黛不解何意。 青鸢已看出端倪,解释道:“郑府大少爷没有受任何人指使,是他自作主张装病陷害大姑奶奶,目的是为刘姨娘争宠。不过到底是孩儿,瑞姑姑用话一诈他便露了马脚。” 粉黛依旧不甚明白,连清洵也有些迷糊。 瑞珠解释道:“奴婢哪里会瞧病,是姑娘和奴婢临时演了一出双簧。奴婢特特说少爷这病是初发,从今日起要疼足半个时辰,若是郑府大少爷从前只疼一盏茶时辰,而今日疼足了半个时辰,说明他就是装病。” 宫中出来的瑞珠,反应机敏,几乎在清浅说出宫中嬷嬷见识多广的时候,便明白了清浅的用意。 青鲤问了一句道:“咱们知道少爷装病,其他人怎会知道呢?” “奴婢在诊脉的时候,姑娘假作记录,用笔写了几行字在红封里头。”瑞珠笑道,“奶妈回头打开红封儿,便能知晓前因后果。” 青鸢不由得赞道:“奶妈是郑老夫人的人,不会为大少爷隐瞒担着责任,大姑奶奶的冤屈总算是洗清了。” 众人都赞不绝口。 清浅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刘姨娘有这么一个儿子,等他长大些,姐姐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第三十八章 嫂子救我 天渐渐黑了下来,清浅索性留在郑府陪姐姐用晚膳。 春兰带着青鲤将膳食一盘盘奉上,有糖醋鸭子、百合鸡丁,八珍豆腐,口蘑青菜等八个大碟子,后头陆续还有凉菜羹汤,水果点心等,足足摆了一大桌。 </div> </div> 第21节 这哪里像是不得势的夫人应有的待遇,哪里像是郑老夫人的做派。 清浅心中奇怪,笑问道:“郑府的客饭这么丰盛?今日我可有口福了!” 春兰忙笑道:“府上老太太和老爷的分例是八荤八素,夫人的是四荤四素,客饭是三荤三素,今日老太太听闻三姑娘过来,特特吩咐按照老爷和老太太的分例,再添了些。” 青鲤嘀咕道:“说得好听,平日夫人可没有四荤四素。” 听说是郑老太太的意思,清浅笑道:“老太太好客,清浅感激不尽,有劳春兰姐姐回禀老太太,今日天色晚了,加之清浅是临时上门,不曾准备礼物,改日清浅再来给老太太请安说话。” 春兰笑着应了,亲自下去催菜。 见春兰离开,清洵低声解释道:“自从公公过世后,府上一直空有抚远将军府的架子,夫君整日在府上赋闲,婆婆听说妹妹许了锦衣卫镇抚使袁大人,昨日便嘀咕着让妹妹与袁大人打声招呼,为夫君在锦衣卫谋一个肥差。” 怪道满桌子菜肴,原来为了求官。 春兰再次进来,身后的丫鬟捧着几壶果子酒。 瑞珠扶着清浅坐下,笑道:“姑娘还未成亲,哪里轻易能得着机会替郑大人说话,此事需从长计议。” 若是让郑老太太觉得无望,姐姐的日子岂不是难过? “并不是全然见不到!”清浅笑道:“我心中有数,若有合适的时机必定为姐夫说话。” 清洵瞧了一眼春兰,欲言又止。 清浅边为姐姐布菜,边闲话道:“提起定亲,姐姐可知昭云姐姐、静好姐姐都定亲了?” 清洵点头道:“我听说了,昭云的亲事门当户对极好。静好这孩子定了定国公府当继弦,年纪差得有些大,今后彼此话题会少些。” 春兰是郑老夫人的人,郑老夫人和定国公老夫人关系甚密。清洵担心传到郑老夫人的耳中,许多话不敢说得太满。 谁料清浅此次过来,除了探望姐姐外,正是希望有些话能通过春兰传到郑老夫人的耳中,再传到定国公老夫人的耳中。 清浅亲自舀了一碗鱼蛋粉丝汤给清洵,笑道:“姐姐过虑了,怎会没有话题呢,静好姐姐与定国公十分投契呢。” 接下来的话,姑娘家不适合说。 瑞珠会意,即刻接过话头笑道:“可不是,我们姑娘来大姑奶奶府上之前,正是去苏府探望静好姑娘,静好姑娘亲口说了,她和定国公在香闺已见过好几次。” 青鲤捂着嘴惊道:“什么?私下在香闺密会?” 青鸢也明白了清浅的用意,特特带着几分神秘道:“私会还罢了,你们可知,咱们在苏姑娘的闺房里头见到了什么?” 春兰瞪大眼睛问道:“见到了什么?胭脂水粉?” “胭脂水粉算什么!”青鸢比划道,“满屋子的稀罕东西,有整玉雕的如意,有绝品的紫砂壶,大到金珠首饰小到盆景扇子。苏姑娘说,定国公亲口说的,这是他的梯己银子,连老夫人都没舍得给,特特给苏姑娘拿来,因听说苏姑娘只有两千两银子的嫁妆,恐嫁过去没脸面,让苏姑娘悄悄带过去当嫁妆充脸面呢。” 春兰啊了一声道:“居然有此事?” “可不是!”粉黛以为她不信,忙补充道:“苏姑娘还说,定国公亲口答允她,将来一入府就替她讨一个二品诰命,再将管家权从老太太和姑奶奶手里要过来,交给苏姑娘呢。” 清洵叹气道:“定国公是个有情义的,静好有福气了。” “谁说不是呢。”清浅见春兰眼珠转动,似有所思,笑了笑转到别的话题上去。 晚膳用完,清浅陪着喝了一盏花果茶方告辞。 离开郑府的时候,清浅瞧见奶妈匆匆从少爷院子里头往郑老夫人院子去,嘴里还骂骂喋喋着:“小小年纪,居然学了这一套后宅的阴险法子,真真黑心种子,害得老娘担惊受怕了好几日。” 清浅微微一笑,裹紧了披风道:“回府。” 马车早已备好,六角宫灯在车的四角发出柔和的光,将湛蓝色的绸缎帘子衬得雍容华贵,街道上间或有爆竹的声响,还有两日就是除夕了。 清浅在车轿上头默默回想今日之事,料想苏静好会气得七窍生烟,料想姐姐能好过几日,料想…… 谁料想,马车外头再次传来一个冷冰冰的熟悉声音:“妇人需贞静娴淑,你一早出去直到如今才回府,嬷嬷教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袁彬? 清浅微微一笑,并不掀开帘子,平视前方安然道:“嬷嬷教我,若是为人妇,需要内外操持,为阖府上下撑起天地,需要往来于命妇间,为夫君经营人脉。怎么?我如今还不是府上的人,不过出去了一日,而且是去苏府和郑府做客,你便牢骚满腹?” 袁彬冷笑:“几日不见,还是这么尖牙利齿。” 瑞珠等行礼道:“给袁大人请安。” “你们在一旁候着,我与你们姑娘说几句话。”袁彬语气中带着不由分说。 瑞珠稍作犹豫后,行礼带着青鸢粉黛等稍稍退后。 袁彬弓身钻进帘子,清浅退了退道:“你要做什么?” “要为我经营人脉?说得不错。”袁彬抓住清浅的胳膊,拉着她下车道,“前头就是镇抚司衙门,为夫的同僚府上有个悬案不能破解,娘子聪慧过人,去帮为夫经营一番吧。” 清浅气极:“好不要脸。” 袁彬拉着清浅来到镇抚司衙门,瑞珠青鸢等人一路小跑跟着。 镇抚司衙门里头,崇山正焦急等待,见袁彬带着清浅过来,喜得做了一个揖道:“崇山求嫂子援手。” “是你?贵府怎么了?”清浅不顾胳膊被抓得生疼,顾不上嫂子的称呼,心中有些诧异,方才袁彬说的同僚府上说的是凌崇山? 崇山脸上有阴霾:“家母状告姑母先伤了弟弟,后纵火重伤父亲。” 第三十九章 不接案就成亲 凌府内部的纠纷,没想到闹得这么大,居然涉及到了凌崇山的四位至亲。 “凌大人节哀。”清浅安慰了一句道,“我大明自有律法,凌大人不去找官衙,找我有何用?” 凌崇山着急,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水道:“母亲指证,姑母先伤了二弟,然后前日纵火重伤了父亲,府上有多人可以作证。若是去衙门,此案必成铁案,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姑母不是这种人。” 清浅再次诧异:“凌大人不站在父母和亲弟弟一头,反倒为姑母伸冤?” “我是二月生子,出生的时候人人都说二月子克父母,故而父母亲将我送到祖父府上养大。”崇山提起这一段往事,又擦了一把眼泪,“丫鬟奶妈们看人下菜碟,见我不被府上重视,也渐渐生了怠慢之心,有一顿没有顿的受尽了苦楚。是姑母将我接了过去,当自己亲儿子养到了十四岁。” 怪不得与姑母亲。 凌夫人! 清浅似乎有印象,抓周大会上为姐姐仗义执言的高大女子,爽朗利落,嫉恶如仇,确实不像是杀亲人的凶手。 不过人心难测,清浅瞧了一眼袁彬,相貌堂堂,英姿勃发,谁又能想到他会杀妻呢? 青鸢见崇山袖子上全都是泪,连忙将帕子递过去道:“凌大人将就用着。” 凌崇山接过帕子,微微点头表示谢意。 清浅为难道:“凌大人,不是我不帮你,只不过顺天府已插手的案件,加之证据确凿,我能做什么?” “母亲虽然状子递到了顺天府,顺天府也接了此案,但姑母如今并不在顺天府衙门。”崇山忙道:“我求了文质,将姑母从顺天府要了出来,如今羁押在诏狱。” 清浅脸色变了。 诏狱之所以叫诏狱,顾名思义是皇上诏书才能审判的案子,这些案子往往都是皇亲贵胄和三品以上的官员,所犯之事轻则杀人放火,重则谋反作乱,很少有人能活着走出诏狱。 青鸢惊呼道:“别人避之不及,凌公子怎么倒还将人送了进去。” 袁彬摸着绣春刀,深思熟虑道:“若是去顺天府,崇山的姑母便是斩立决,我借口凌夫人是诏狱某个案件的证人,扣下了三个月,你有三个月时间破案。” 清浅气急而笑道:“袁大人运筹帷幄,无所不能,锦衣卫人才济济,破一个小小的案件还需要我?” 崇山恳求道:“求嫂子怜悯,文质虽然计谋过人,但毕竟是男儿,后宅之事不比嫂子能更洞察人心,若是嫂子不帮忙,我姑母恐怕三个月以后就是一个死。” 涉案之人都是崇山的至亲,不能用刑,而且此案几乎都是与妇人打交道,袁彬纵使有百般计策,也不好插手。 瑞珠维护主子,忙道:“凌公子,听闻诏狱有专门的女犯司,为何不求助女犯司的人,反而让我们姑娘为难?” 崇山苦笑道:“女犯司的主事是马氏,马氏前几日去游河,不当心落水溺亡,如今女子司群龙无首。” 清浅淡淡笑了一下,这么说马氏确实杀了前头的夫君。 至于溺亡一说,清浅是不信的。马氏为人精明,绝不会贸然去河边游湖,恐怕是袁彬虑着她受过朝廷的嘉奖,考虑朝廷的脸面,特意做成溺亡假象的。 这人总是这么心思缜密。 清浅福了一福道:“当不起凌大人一声嫂子,叫我闻姑娘罢。凌大人,我是女子,办事说话多有不便,办案恕难从命,告辞。” “站住!”袁彬用绣春刀柄挡着清浅的去路道,“定亲当日的话,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成亲当日袁彬说过:你既然这么能耐,能杀人还能藏匿痕迹,那便替我破案升官吧。 清浅秀眉一竖道:“袁大人能左右人的命运,还能左右人心不成?若逼着我答应下来,我拖拉三月或是故意办错案件走向,最后害的是凌公子。” 袁彬收回了绣春刀,哈哈一笑:“不要紧,若是你敢如此,我三月之后就再次进宫,请圣上正式将你即刻嫁给我。” “无耻之徒。”清浅气得小脸通红。 袁彬逼近清浅,低声道:“到底是三个月之后嫁给我,还是好好办案,今后由我设法取消赐婚,给你自由,你好好考虑考虑。” 哪里还有考虑的余地,清浅气闷道:“除夕过后,我接手此案便是,告辞。” “救人如救火,而且……”崇山正要继续恳求清浅。 袁彬用眼神制止了崇山,笑道,“就这么说定了。” 清浅冷笑转身道:“告辞!” 袁彬在身后道:“马氏的事情已经了结,果然如你所说,马氏用铁钉谋杀了前夫,此事我承你的情。” 清浅停住步伐,回首一笑,头上金簪在烛光照耀下发出光泽,但都不必过清浅眼中的光芒,说不出的灵动澄明。 袁彬心道:蛇蝎女子长得倒有几分姿色。 “既然袁大人要嘉奖,我便不客气向袁大人讨一个赏。”清浅一口气说下去,含笑道,“今后我要为袁大人办案,少不了出入锦衣卫。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我在锦衣卫里头需要一个合适的人照应,我恰好认识一个朋友,忠勇义气,请袁大人在锦衣卫给安排一个职位,哪怕是最末等的兵勇都成。” 崇山忙道:“我执掌的亲卫队恰巧空出一个十夫长的位置,可以给这位兄弟。” </div> </div> 第22节 “多谢。”清浅粲然一笑:“明日我便让人来找崇山兄弟报道。” 清浅带着丫鬟婆子们离开,袁彬气狠狠地一拍桌子道:“蛇蝎女子,便是不能给她好颜色,微微对她说话软和些,她就得寸进尺,我方才什么时候说过要嘉奖她了?” 崇山微微笑了笑,难掩脸上的焦虑之色:“我觉得闻姑娘是个极好的人,文质,你对她是不是有误会?” 误会?袁彬回想起清浅在青峰山上连杀两人,抓周大会上构陷小少爷,冷笑道:“再如何误会,她也是个狠毒之人。” 崇山不再辩解,着急道:“文质,诏狱并不是完全归咱们执掌,只有除夕之日,卢大人带亲信们进宫巡查大典,咱们才能进去而不被觉察,可是闻姑娘说要除夕后才接手……” 袁彬笑道:“此事我自有计较,没得只有蛇蝎女子算计咱们,咱们不算计蛇蝎女子的。” 崇山心事重重地点点头,用帕子擦了擦汗水和泪水,这时才发现,帕子没有还给青鸢。 绿色的丝绸帕子上头绣着一对比翼鸟,上头还带着女儿家特有的清香。 第四十章 上门的贤婿 劳累了一日,清浅回府倒头就睡,一直到第二日鸡鸣方醒。 瑞珠青鸢伺候她洗漱早膳后,粉黛带着春成在帘子外给清浅磕头请安。 “粉黛还不扶起你哥哥。”清浅隔帘笑道,“春成,如今你是锦衣卫的十夫长大人,可不能轻易给我一个闺阁女子下跪,若外人知道我可担待不起。” 春成在外头磕头道:“李春成蒙姑娘恩典,今后只听姑娘调遣,外人怎么看小的不在意,即算小的今后当了更大的官,小的也是姑娘的人,若有半分违背,让小的不得好死。” 清浅笑道:“好了,快起来吧。” 粉黛抹了一把泪:“昨日姑娘向袁大人讨要官职的时候,奴婢还以为替哪家的公子少爷讨要的,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给哥哥预备的,奴婢昨夜将好消息告诉了爹娘,爹娘当即就跪下来遥给姑娘磕头,奴婢的哥哥本是蹲大牢的,姑娘救了他不说,又为他谋了官身,这种恩情堪为再世父母。” “别抹泪了,稍后还要陪我去给母亲请安呢。”清浅笑着嘱咐春成,“去锦衣卫后好好办差,为你自己争口气,也为我争口气。” 春成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告辞出府。 清浅在铜镜前带着一对粉色垂花珠耳坠,粉黛跪下谢道:“姑娘的恩情,奴婢没齿难忘,今后奴婢会多学着瑞姑姑和青鸢姐姐,干活仔细些,少淘气些,少说些话,报答姑娘的恩情。” 粉黛才刚满十三岁,脸圆圆的带着一脸稚气。 清浅笑道:“你可千万别少说话,少淘气,往常是什么样子如今还是什么样子,咱们院子里头有瑞姑姑和青鸢两个锯了嘴的葫芦还不够吗?” 众人都笑了。 粉黛的泪眼中也带着笑。 瑞姑姑拉起粉黛笑道:“淘气归淘气,多嘴归多嘴,但只限于咱们院子里头,若是出去了还是得规规矩矩替姑娘挣面子。” 青鸢也笑道:“只要忠心为主,外头淘气些也不打紧。” 清浅瞧了一眼青鸢,并没表态,前世的恨岂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弥补的,这一世自己留着青鸢,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若让自己发现青鸢有半点不忠,清浅冷笑,前世今生一并奉还。 披上大毛的披风,清浅沿着长廊往母亲的上房而去,粉黛和青鸢跟着伺候,风生冷生冷地刮得脸疼,这个冬日可真长。 刚到母亲的屋子外头,只听里头笑意盎然,居然还夹杂着男子的声音。 粉黛疑惑道:“今日老爷没有去校对书目?” 清浅摇了摇头,里头男子的声音并非父亲的,再走近两步只听里头那男子笑道:“今年寒冬,外头冷得紧,不过日头倒是足,岳母不必闷在屋子里头,稍稍出去走走对病情或有益处。” 清浅吓得一惊。 里头的人是袁彬!!! 他来做什么?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清浅想也不想,此人面目可憎,先躲了再说。她轻轻对青鸢和粉黛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提起裙踞退后三步,然后缓缓转身。 正要带着丫鬟们轻手轻脚离开,里头玉映掀开帘子笑道:“三姑娘来了。” 杨夫人欢喜的声音从里头传来:“清浅来了?快进来说话。” 没奈何,清浅只能苦笑一下,进内室给母亲请安。 杨夫人笑道:“清浅来得正好,彬儿恰好在我这里请安,咱们府上不是那些迂腐的人家,你们赐婚也赐过了,定礼也下过了,不用避讳许多。” 母亲的身子好容易好些,自己哪能让母亲担心,清浅乖巧上前行福礼:“给袁公子请安。” 袁彬今日穿的是一身褐色轻裘,脚踏同色厚底靴子,腰间不配绣春刀反而佩了一枚月白色佩玉,虽然多了几分书生气,少了几分武者气,但扑面而来的英姿是挡也挡不住的。 袁彬微笑回礼:“清浅姑娘有礼。” 并不轻浮叫清浅,也不生疏的叫闻姑娘,一声清浅姑娘让杨夫人听得眉开眼笑,看着袁彬的眼神更加满意。 清浅话里有话,轻言细语道:“天寒地冻,袁公子怎么过来了?” 杨夫人和方嬷嬷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笑意,小夫妻俩瞧起来很和睦嘛! 袁彬指着桌上的大包小包,笑道:“昨日皇上赏赐了些除夕的节礼,我瞧着有些岳母和清浅姑娘用得上,特特送了过来,除夕节后锦衣卫的任务会多谢,我担心抽不出功夫给岳父岳母请安,故而今日提前上门。” 清浅瞧去,有藩国进贡的茶叶、蘑菇等干货,有南洋的果子点心,还有丝线头油、文房四宝、胭脂水粉等女儿家用的物件,林林总总摆了半桌子。 杨夫人忙笑道:“你这孩子,将来都是一家人,讲这个虚礼做什么。” 方嬷嬷挤着眼睛凑趣道:“夫人,袁公子说了里头有些是给三姑娘的,奴婢瞧着公子给夫人请安是真心实意的,来瞧咱们三姑娘也是真心实意的。” 事已至此,清浅不得不配合,一脸娇羞侧身躲在杨夫人身后跺脚道:“嬷嬷,您再这么说,我可就要先回避了。” 方嬷嬷哈哈笑道:“好,好,奴婢不说了。” 袁彬心中冷笑,贼丫头还挺能装,瞧她的神色和言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三从四德。 袁彬配合地傻笑了几声,挠了挠头道:“里头是些女儿家的物件,我心粗,也不知道清浅姑娘喜欢不喜欢。” 见小夫妻两个琴瑟和谐,夫唱妇随,杨夫人乐得嘴都合不拢。 清浅心中冷笑一声,心粗?心粗的人能这么年轻便当上了锦衣卫镇守使,深得皇上信任?这人心肠狠毒,说的比唱得还好听,不知他今日登门又想耍什么诡计。 青鸢和粉黛在后头眼观鼻,鼻关心,没有半分神情,就连平日有几分淘气的粉黛也板着脸。 前几日姑爷劫了姑娘的车,昨夜姑娘被姑爷带到锦衣卫衙门的情形,两个丫鬟都亲眼所见,姑娘和姑爷之间绝对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在满屋子和谐欢笑的气氛中,青鸢和粉黛的神色显得格格不入。 第四十一章 同时翻脸 闲话了一阵,袁彬提出告辞,杨夫人留饭。 袁彬笑道:“多谢岳母厚爱,今日小婿还有公务未办完,需得即使赶回去处理。” 锦衣卫的公务都不是寻常公务,杨夫人忙道:“你忙你的,有空了只管过来坐坐。” 袁彬起身行了一礼道:“小婿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岳母成全。” 杨夫人如今对袁彬是一万个满意,笑道:“你说。” “此事小婿知道有些唐突,可家母提出来,小婿也不忍当场拒绝。”袁彬瞧了一眼清浅道,“家母刚到京城,年后或许要离京,明日便是除夕,她老人家想明日接清浅过去团圆,共享天伦。” 清浅瞪眼,此人不安好心,一定是为了崇山之事,想让自己提前介入。 杨夫人有些踌躇。 方嬷嬷笑道:“除夕之夜,我们府上也有团圆宴,若是姑娘去了,恐怕老爷这里不好交代。” 袁彬似乎早有准备,笑道:“除夕夜当然不能占用,小婿说的是除夕午宴。除夕当日宫中有宴席,三品官员和命妇都需得前往参加大典,清浅姑娘若是中午去鄙府赴宴,岳父大人想必不会反对。” 听闻只是午膳,杨夫人笑道:“若是午膳,那便好说了。” “多谢岳母成全。”袁彬大喜道,“明日辰时,小婿来接清浅姑娘。” 杨夫人颔首答允,吩咐清浅道:“明日我和你父亲要进宫参加大典,你去袁府用午膳,未时末前回来即可。袁夫人是个和善慈爱之人,你好生陪着说话,不可耍小孩脾气。” 清浅心中含着怒气,面上却带着几分羞意道:“清浅听母亲的。” 袁彬再次告辞,杨夫人吩咐道:“清浅,你带人送袁公子出垂花门。” 母亲是想让自己和袁彬多相处,今后日子更和睦,清浅不想让母亲担心,低低应了:“袁公子,这边请。” 袁彬斯文回礼:“有劳清浅姑娘。” 清浅和袁彬先后出门,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如同璧人。 杨夫人眉开眼笑道:“瞧着这对小夫妻的模样,我总算是放心下来了,前些日子清浅还满心不愿意,今日瞧着倒有几分举案齐眉的模样。” 方嬷嬷笑道:“老爷和夫人才是真正的举案齐眉呢。奴婢记得,当年老爷进京赶考,顺利当了进士,恰好那年是太老爷的座师,老爷来府里谢师,在拐角处撞到了夫人。” </div> </div> 第23节 杨夫人遥想当年,春暖花开,一位布衣进士撞到自己,低声细语赔礼:“杨姑娘,在下失礼了。” 杨夫人眉间多了几分羞色,痴痴道:“当年爷爷不愿意我和老爷在一处,是老爷和我一起跪着恳求,爷爷才勉强松口的。” 方嬷嬷笑道:“人人都赞夫人福气好呢,满京城瞧去,几个二品大员没有妾室通房的,咱们闻府是独一份。” 杨夫人叹了口气,虽然没有妾室,但悔叫夫君觅封侯,夫君如今越来越忙,连好好吃顿饭的功夫都难了。若是今后当了阁老,恐怕会更忙。 玉映拿着折子笑着进来道:“夫人,明日夜里的戏班已定好,还是往年的望春阁老戏班子,请夫人点戏。” 杨夫人笑道:“用了十几年的老戏班子了,不用点了,明日让她们选几个最拿手的来唱,唱几个热闹的应景的,再选几个老爷往日爱听的。” 玉映应了,下去吩咐小厮布置戏台子。 清浅与袁彬出了垂花门,到无人处,两人微笑的脸同时冷了下来。 清浅冷笑道:“袁大人出尔反尔的手段,让清浅赞服,昨日分明说好的,过了除夕再接手此案,今日却使计策哄骗我母亲,提前诓我出去,这是大丈夫所作所为吗?” 袁彬冷冷道:“闻姑娘曾经对罗大人说过,锦衣卫声名狼藉,袁某首鼠两端,如今却以大丈夫来指责袁某,岂不是可笑?” 清浅语塞,气道:“我不明白,为何偏偏一定要提前这一日两日?你分明知道,这案子一时半会是查不出来的。” 袁彬闷声道:“你当锦衣卫是我的天下?我能为所欲为?明日是宫中大典,锦衣卫里头眼线最少的时候,明日你去见凌夫人,问明案情由来。” 原来这一世,袁彬已和卢达势如水火了。 清浅好奇道:“既然如此,你们居然还敢将凌夫人放到诏狱中去,难道不怕卢达携私报复。” 袁彬冷笑道:“卢达只顾结交权贵,巩固势力,哪里有心思在锦衣卫,只要我瞒住他的眼线,诏狱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突然想起什么,清浅扑哧一笑。 袁彬问道:“你笑什么?” “为了让我提前介入,袁大人大包小包的上门真是破费了。”清浅清丽一笑道,“其实,只要袁大人用亲事来威胁我,完全不必破费。” 袁彬眼神危险道:“和我成亲,居然这么让你害怕?” 清浅收起微笑,原话奉还道:“锦衣卫声名狼藉,袁大人首鼠两端,清浅当然害怕。” 袁彬气得甩袖而去道:“明日来接你。” 清浅轻拂衣袖,转身离去:“黄帝内经上说,冬日需早睡晚起,必待日光。袁大人别来太早,免得白白等候。”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晚膳的时候,粉黛不解道:“袁大人相貌堂堂,人才出众,姑娘才貌过人,可偏偏两人如乌鸡眼一般,见面就吵。” 青鸢端了一盆水,笑道:“缘分天定,咱们奴婢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其它的老天交给老天便好。” “说得不错!”瑞姑姑听了赞许道:“你们两个丫鬟,这阵子懂事了许多。” 三人进里头,服侍清浅就寝不提。 第二日,清浅盘了一个百合髻,简单别了一根玉簪,吩咐青鸢拿了一件浅绿色梅花折枝裙,配了一个鹅黄色的小袄,衬得人肌肤如玉。 青鸢问道:“姑娘,是否要换件暗色的衣裳?” 粉黛则一脸天真道:“姑娘去的是诏狱,难道不用假扮成小厮吗?” 瑞珠轻轻打了一下粉黛道:“别说漏嘴了,姑娘是去袁府赴宴的,并非去什么诏狱,可记住了?” 粉黛吐了一下舌头:“记住了。” 清浅笑着分派道:“母亲今日要去宫中大典,瑞姑姑留下与方嬷嬷共同张罗团圆宴,粉黛留在院子里头贴窗花,我带着青鸢去诏狱。” 粉黛嘟起嘴:“奴婢本想随着姑娘去诏狱逛逛的。” 清浅轻轻敲了她的头一个爆栗:“你当是逛市集吗?诏狱关押的都是犯上谋逆,背主求荣的奸人,去了之后保准你三日睡不着,还不乖乖留下来剪窗花。” 粉黛嘟嘴:“那青鸢姐姐怎么就能去。” 清浅没有回答,从铜镜里头瞧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青鸢,自顾自描眉。 让青鸢跟随的目的是提醒她,不要背主求荣,否则不得好死。 第四十二章 诏狱行 袁彬辰时末刻来接的清浅,崇山这回跟在后头。才两日不见,崇山瘦了一圈,连胡子茬也出来了。 青鸢低声安慰道:“凌公子别急,姑娘必定能查出真相,还凌夫人清白的。” 崇山苦笑一声道:“多谢青鸢姑娘。” 袁彬见清浅一身淡雅,笑了一声道:“看来还不傻,不曾男扮女装成小厮。” 清浅还嘴道:“若是有心人见到一个清秀小厮跟在袁大人身后,指不定要怀疑袁大人有龙阳之好,反倒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还不如踏踏实实扮成女子,横竖你们锦衣卫有女犯司。” 蛇蝎女子心思缜密,袁彬嘲笑了一句道:“清秀小厮?你一直对自己这么自信吗?” 清浅气得小脸一白,甩袖上轿。方才是自己说快了些,让这无耻之徒抓住了话柄。 一路清浅再不多说话,只在轿子上头默默看此案的卷宗。 顺天府的卷宗上头白纸黑字:四品诰命、当朝三品詹事府凌远行之妻燕氏,状告凌月辰谋杀丈夫和儿子。 清浅仔细看下去,状纸下头详细写着缘由,用的是燕氏的口吻。 凌月辰乃妾身的小姑,两年前凌月辰曾向妾身借银,为其夫偿还赌债,被妾身拒绝。半年后姑爷身亡,凌月辰寡居回京后记恨在心,两个月前谋害小儿怀海,导致怀海断腿,三日前变本加厉,借探望风寒卧病不起的夫君之际,纵火烧府,导致夫君重伤至今不起。妾身祈求顺天府青天老爷做主,惩治凶犯,以正朝野之风。 清浅细细研读了卷宗,挑开帘子一角问道:“凌大人,您的姑母和母亲可是一直不睦?” 凌崇山道:“不睦谈不上,只不过母亲历来沉默寡言,姑母却快言快语,两人不是一路人。” 性格不合导致话不投机。 清浅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姑父好赌债台高筑,你姑母曾向你母亲借银被拒,此事你可知道?” “姑父生性豪爽,被朋友下套做局,无意欠下几十万两银子的高利贷,姑母不得已四处筹银。母亲不愿卷入是非,拒绝了姑母。”崇山叹了一口气道,“后来姑母卖了府邸还欠债,姑父羞愧不已,半年后郁郁而终。” 清浅问道:“凌夫人可曾对府上不满?” 崇山摇头道:“我见姑母被母亲拒绝,心中不忍,瞒着母亲,将自己的积蓄全部以府里的名义给了姑母。” 清浅颔首,若真如崇山所言,凌夫人以为自己从凌府借到了银子,那么,她没有道理要谋害凌府上下。 清浅最后问了一句:“凌大人的二弟和父亲,当真如燕夫人所说,是被凌夫人所害?” “姑母不是这种人。”崇山眼中浮现痛苦,“但确实是姑母独自探望的二弟和父亲,府上多人可作证。” 状纸后头附着凌府婆子丫鬟的口供,都可以证明凌夫人带丫鬟两月前探望凌怀海,导致凌怀海当场断腿,日前探望哥哥凌远行,又导致凌远行随后被焚,若说是巧合也太凑巧了。 清浅问道:“独自探望?燕夫人一直不曾作陪?” 燕氏作为府上主母,姑奶奶上门居然不陪? 崇山再次叹了一口气道:“姑母刚回京之时回府探望,母亲还勉强接待了两次,两月前二弟因姑母受伤,母亲勃然大怒,拒不让姑母上门,是我在母亲跟前再三求情,母亲才默许姑母上门,但从此再不亲自出面接待,没想到又出了此事!” 凌崇山神色苦涩。 清浅摇了摇头,真是祸不单行。 依稀记得前世,听过一回这案子,似乎凌夫人被流放了,但毕竟自己当时在闺阁,许多事情记得不真切了。 庭院深深,四人七绕八绕了好大一圈,总算来到锦衣卫衙门门口,车轿禁行。 清浅下了轿子,四人进二门又走了一阵,方到诏御门口。 两个熊腰虎背的侍卫守在门口,袁彬和崇山显示了腰牌。 当值的侍卫似乎与袁彬很熟悉,袁彬指着清浅和青鸢随口笑道:“女犯司的,来协助问案。” 清浅大大方方朝着当值的侍卫笑了笑。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请进吧,没想到女犯司的女执事如此美貌,看来今后袁兄得多多让咱们诏狱和女犯司打打交道才是。” 袁彬笑道:“这话仔细弟妹听到。” 那人哈哈一笑放行:“借她一个胆儿。” 听侍卫赞美自己美貌,清浅抿嘴一笑:“上官眼瞎,下属倒是心明眼亮。” 袁彬哼了一声,贼丫头依旧对前头说的清秀小厮耿耿于怀,心眼比针还小。 崇山在前头带路,回头叮嘱了一句:“诏御阴森,两位姑娘若是害怕不妨闭眼,牵着在下的绣春刀走便是。” 清浅微笑道:“不打紧,凌大人只管前行。” 刚走了两步,只听里头凄厉的喊叫声传来,青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脚步也停顿了一下。 崇山的刀柄递了过来道:“牵着,闭上眼睛。” 青鸢瞧了一眼清浅,煞白着脸摇头道:“奴婢不怕,多谢凌大人。” 诏御果然名不虚传,十八般酷刑如同十八层地狱,挖眼、剥皮在这里都是稀松寻常的。阴暗的地牢里头只有豆大的星火,犯人的惨叫如同鬼魂索命在耳边环绕。 偏生袁彬还要介绍:“闻姑娘,左边正在行刑的是铁梳头,听着文雅,其实不然,行刑官先将犯人用滚水烫了,然后用铁梳子在身上梳皮肉,一梳子下去连皮带肉都扯下来了。” 青鸢吓得啊地叫了一声。 崇山略带责备瞧了一眼袁彬道:“同姑娘家说这个做什么?没得吓着两位娇柔的姑娘家。” 清浅忍着心中的不适,面带微笑道:“这边便是传说中的铁板煎肉吧,将铁板烧红了,让犯人赤脚走过铁板,每一步都如同炮烙,走完全程后两脚白骨森森,皮肉不存。” 恰逢此时,铁索声、闷吼声从右边的牢笼传来,一个男子痛苦地翻滚在铁板上,瞬间他的衣裳起火,将他吞没。 青鸢再次吓得瑟瑟发抖,崇山连忙捂着她的耳朵。 </div> </div> 第24节 崇山抱怨道:“你们别说了,这些连大男人听了都心惊胆战,让一个弱女子怎么撑得下去。” 清浅心道,比起肉体的伤害,暗中的背叛来得更为彻骨。前世自己的心便是这么反复在铁板上煎熬,最后愤愤金簪刺入双目而死。 袁彬冷眼瞧过去,清浅在昏暗中看不出脸色,但眸子却闪闪发亮。 袁彬心中冷哼,当初谋杀亲夫的马氏第一次来诏狱都吓得神色大变,蛇蝎心肠的贼丫头,居然面不改色。 第四十三章 最有嫌疑 凌夫人的牢房在诏狱深处,没有窗子的石头屋子,里头一张冰凉石床铺着些稻草,这已是诏狱最好的监牢。 凌夫人目光呆滞坐在床上,嘴里喃喃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崇山连忙扑过去,用钥匙打开监牢大门,冲进去跪下哭道:“姑母,是山儿无用,让您受苦了。” 凌夫人的眼睛似乎有了对焦,抓住崇山的衣袖急切问道:“哥哥怎样了?可还好?” 崇山忙道:“父亲多处烧伤,但好在性命无碍,大夫正在精心医治。” 凌夫人捂着脸哭起来:“山儿,我真不是故意的,可偏偏怀海被我伤了腿脚,哥哥被我害得更是差点死了,正如你母亲所说,我就是个扫把星,在夫家克死了丈夫,在娘家又克哥哥和侄儿。” “谁说的!”崇山跪下扶着凌夫人的膝盖道,“姑母是最好的人,一切都是无意的,一切都不是姑母的错。姑母稍加忍耐,我已请了高人,必定会为你申冤的。” 凌夫人抽泣道:“怎会不是我的错?我去府里探望怀海,丫鬟给我上了一盘金桔,谁料我不当心将金桔打翻在地,弄倒兵器架,怀海踩到被兵器弄伤了腿脚。再后来我去探望哥哥,临走前给炭盆里头加了一块炭,谁料炭火迸裂到幔帐上,将哥哥差点烧死。” 青鸢连连摇头低声道:“这也够倒霉的。” 清浅没有说话,仔细观察着凌夫人的神色。 袁彬抚弄着下巴,问了一句道:“凌夫人两次去凌府,凌府陪同的可是同一丫鬟?” 凌夫人不明其意,抬起头发愣。 袁彬继续问道:“我换个问法,此事若不是偶然,凌夫人觉得府里谁最有下手的嫌疑?” 凌夫人总算明白过来,回答道:“两次上门是不同的婆子丫鬟伺候的,第一次探望怀海,跟着的是嫂子身边的赵嬷嬷,还有几个旁的丫鬟,第二次跟着的是我的贴身丫鬟,哥哥的丫鬟在屋子外头候着,与别人无干,都是我的命不好。” 崇山点头示意姑母说的都是真的,并补了一句道:“赵嬷嬷是母亲的贴身嬷嬷,父亲身边跟的丫鬟都是祖母留下来的家生子,忠心可靠,一家都在府上做事,绝不会做出背叛主子的事情。” 话已至此,无话可问。 袁彬看着清浅,清浅一句不问,只安慰了一句道:“若是偶然突发,夫人罪不至死,我等会尽力的。” 袁彬咬牙切齿,好容易借着卢达不在才混进来,这贼丫头一句不问,岂不是浪费机会,再想找机会轻易进来不知又要到什么时候。 青鸢脱了一件衣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给凌夫人道:“夫人,监牢里头日子缺衣少食,奴婢特特多穿了一件衣裳留给夫人,这纸包里头是肉饼子,夫人垫垫肚子。” 崇山感激道:“多谢青鸢姑娘。” 袁彬嘲讽道:“可惜了,丫鬟竟比主子还强些。” 清浅笑了笑,转身离开。 青鸢福了一福道:“袁大人,一切都是姑娘吩咐奴婢的,我们姑娘智谋深远,心肠极好,奴婢只是依姑娘的话行事。” 袁彬似乎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腹郁闷。 出了诏狱,他依旧不甘心问道:“闻姑娘一句话未问,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清浅有条有理道:“凌夫人不是故意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崇山眼神一亮道:“姑娘明鉴。” 提到案件袁彬不再和闻清浅置气,认真问道:“闻姑娘此结论从何得出?” “其一,我们一进门,凌夫人并未问及自身罪状,而是先问凌大人的伤势。其二,袁大人提及嫌疑人等,凌夫人并没有为了脱罪攀咬别人,甚至连一句燕夫人的坏话都没说。其三,凌夫人从前收养凌大人,抓周大会上为我姐姐说话。”清浅总结道,“这些都证明此人光明磊落,心直口快,绝非心胸狭窄的妇人。” 袁彬摇了摇头道:“听起来虽然有理,但没有一个能落在实处的。” 清浅回嘴道:“一炷香的功夫,袁大人还想我能为案子找出真相不成?” 袁彬边走边道:“虽然不能找出真相,但心中对案件的嫌疑人总要有吧?” 清浅微笑停下脚步道:“若依照我心中的嫌疑,你们兄弟两个嫌疑最大!” 袁彬和崇山同时道:“我?” 青鸢在一旁劝道:“姑娘!” 清浅条理清晰地分析:“崇山大人曾借过凌夫人银子,凌夫人未曾归还,是否崇山大人心怀怨恨呢?此案受害者是怀海和凌大人,目标直指凌府嫡系,为何崇山大人毫发无伤?或许是崇山大人想独霸凌府?借着独霸凌府之际,嫁祸给凌夫人,一箭双雕也未尝没有可能。” 崇山张嘴结舌:“没有这回事。” 袁彬眼神危险问道:“我呢?我为何有嫌疑?” 清浅赞美道:“袁大人义薄云天,为兄弟两肋插刀,见好友要杀人,自然要大开方便之门。” 青鸢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四人出了锦衣卫,清浅带着青鸢告辞。 袁彬不许:“昨日与杨夫人说好了来我府午膳的,你们这么回去怕是不妥,索性在酒楼随意吃些,再送你们回去。” 清浅思索再三,勉强点头。 四人结伴来到一处酒楼,袁彬早遣人送信留了雅间,吩咐让酒楼留下侍女伺候,分主宾入座后点菜。 袁彬吩咐侍女:“听说你们这里的蒸鱼十分有名,还有烤全羊、东坡肉都不错,各来一份,再配些佐饭的小菜。” 清浅有些气闷,招手吩咐侍女:“让后厨弄些莼菜猪心汤,夫妻肺片、红烧猪大肠、白灼猪肝这些家常菜。” 记得前世袁彬最讨厌这些下水,每次提到都会恶心不止,不知这一世是否依旧如此。 果然,清浅刚说完,便见袁彬的喉头动了动,眉心也动了动,似乎在强忍不适。 崇山知道自己兄弟的喜恶,忙道:“这家的这些做得都不正宗,我知道有个地方吃这些东西绝佳,下回我做东,请两位姑娘吃。” 清浅微微一笑。 袁彬气得咬牙切齿:贼丫头分明就是故意恶心自己的。 第四十四章 凌府招丫鬟 置气归置气,毕竟是除夕,再怎么彼此不顺眼也要说几句吉祥话,和和顺顺用了这顿午膳。 膳间,四人不由得再次讨论起案情来。 袁彬夹了一筷子鱼肉,问道:“闻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清浅想了想道:“只能暂且按照常规,问问燕夫人身边的赵嬷嬷、凌夫人和凌老爷的丫鬟,瞧瞧情形,再说下头的事。” 袁彬道:“凌夫人和凌大人的丫鬟事发后,一个被燕夫人盛怒下打死,一个自尽而亡。” 这么说线索几近全无,清浅叹了口气。 崇山满脸希翼道:“闻姑娘,在下姑母的案件可有头绪?” “毫无有利于令姑母的线索。”清浅摇了摇头道,“物证人证俱全,令姑母也供认不讳,若无铁证,恐怕很难再有转机。” 崇山将凌夫人转入诏狱,本就是存了此案另有玄机的心思。听到清浅这么说,心中的希望破碎,颓然道:“这么说此事真是凑巧?” “此案还未定论,轻易下结论为时尚早。”清浅淡淡道,“我信奉的是,世间没有这么多机缘巧合,更多的是精心算计的结果。” 崇山不死心追问道:“若真是巧合呢?我姑母岂不是只有一个死?” “死不至于!”袁彬冷静道:“若真是巧合,我们可以说服顺天府从轻发落,若能让原告撤诉是最好不过。” 崇山苦恼道:“上回因怀海之事,我在母亲跟前为姑母求情,已让母亲大为恼火,这回父亲的事情发生后,母亲上诉顺天府压根没有告知我,要想让她撤诉,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崇山从小没有养在燕氏身边,与燕氏母子之情不深,若要说动燕氏撤诉,难上加难。 青鸢劝道:“凌大人别急,此事还有三个月可以转圜。” 急也无用,凌崇山只能勉强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午膳用完已是午时末刻,清浅带着青鸢欲要告辞离开。 袁彬吩咐春成拎了一大堆礼盒过来,漫不经心道:“带回去吧。” 瞧着大包小包,清浅疑惑道:“这是?” 袁彬擦了擦手道:“今日是除夕,你出府的名号是陪我母亲用膳,我母亲岂能让你空手而归,这些东西你提回去,休要让杨夫人疑心。” 这人永远心思细密,要对付他,自己需要步步斟酌。 清浅福了一福道:“多谢袁大人,告辞。” </div> </div> 第25节 崇山道:“闻姑娘,我会选择恰当的时机,让你和赵嬷嬷见面,问询当日的情形。” 让赵嬷嬷出来并不容易呢,崇山说话间带着几分为难之色。 清浅点了点头道:“凌大人孝心可敬,清浅随时候命。” 出了酒楼,春成早坐在马车上等候,粉黛也在马车上头等着。 见清浅过来,粉黛跳下车扶清浅上马车,笑道:“夫人不放心,让奴婢剪了窗花,跟在车上候着姑娘。” “母亲总是不放心,我还能丢了不成?”清浅点头笑看着春成道,“使不得,怎能让锦衣卫大人替我赶车,快下来,让马夫赶车。” 春成一扬马鞭,马儿缓缓起步,他笑道:“小的永远是姑娘的奴才,为姑娘赶一辈子马车才好呢,今后若锦衣卫不是小的当值,小的便来给姑娘赶车。” 感恩之人若是不报反而心中不安,清浅不忍再拒绝,笑道:“有劳你了,经过凌府时劳烦停一停。” 春成笑道:“姑娘放心。” 车马粼粼行到一半缓缓停下,清浅知道必定是凌府到了,不等春成通禀,自己掀起帘子瞧外头。 三品凌府外头如今热闹非凡,石头狮子后头贴着几张大榜,榜外人头攒动,指指点点。 清浅好奇道:“你们去瞧瞧,凌府贴的是什么?” 粉黛最喜欢热闹,欢呼一声便要下车。 春成脸色一沉道:“姑娘还未发话,你怎么就自己打算下车了?” 粉黛最怕大哥,一嘟嘴道:“姑娘身边一直是我去打探消息的。” 春成用马鞭拦着粉黛道:“你大字不认得几个,去打探什么消息,那榜上头的字你可认得?别误了姑娘的事。” 青鸢笑着下车道:“我去瞧瞧,回头有热闹消息必定第一个告诉你,如何?” 粉黛气得直瞪哥哥。 清浅羡慕地看着他们兄妹斗嘴,无由来地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清汾,若是哥哥没有得病,想必也能和他们兄妹一般相亲相爱吧。 可惜呀…… 青鸢片刻后回来,笑道:“凌府正在招丫鬟,开出的条件优厚,故而人人都想将女儿往里送呢。” 粉黛忙问道:“什么条件?” 青鸢掰着手指头道:“愿意签卖身契的给足足的银钱,不愿意签卖身契的,短的一年为期,长的三年为期,每月月例一两银子一串钱,赏银另算,府里每季配发两套四季衣裳,出府都能带走,每半月轮休一日。” 粉黛哟了一声道:“别说这条件还真不错。” 春成在外头插嘴道:“若是你敢去,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子。” “唯独你多事,谁说我要去了!”粉黛一跺脚,“姑娘对我们如同姐妹,我哪里都不去,只留在姑娘身边伺候。” 见平日淘气的粉黛被哥哥指责,众人都笑了。 清浅蹙眉道:“今日是大年三十,怎么凌府大过年的招丫鬟?且不用人牙子,反倒张榜对民间招丫鬟?” 大富人家更换丫鬟,向来都喜欢通过人牙子,带卖身契的买卖,这样更利于控制丫鬟。 青鸢解释道:“奴婢听周围的婆子们议论,凌府二少爷和老爷先后受伤,气得燕夫人撵走了一大批丫鬟婆子,但目前府里正需要人手伺候,因顾虑人牙子手中仓促买来的不好,故而临时招一批丫鬟,好的话就留用,不好的话随时让出府,彼此清静。” 清浅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青鸢笑道:“虽然给的月例高,但条件也高,丫鬟要求长得干净清秀,干活要利落勤快,还要求不多嘴多舌,不是非。” 粉黛笑道:“这条件也不算高呀,咱们都够格。” 春成再次冷哼一声:“你敢起去凌府的心思,我告诉爹娘不认你这个女儿。” 粉黛气得小脸煞白:“我不过白说一句罢了。” 清浅和青鸢再次笑了。 清浅笑对春成道:“你妹子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在我身边不受拘束惯了,你莫拘着她失了本性。” 见清浅发话,春成连忙应了。 四人正在隔着帘子说话,只见凌府侧门开了,一个婆子用力推了一个二十余岁的丫鬟出来。 那丫鬟手里抱着一个瓷瓶儿,眼中含泪道:“赵嬷嬷,奴婢从前跟了夫人六年多,今日是年三十,您就让奴婢进去给夫人磕一个头吧。” 赵嬷嬷? 难道是燕氏身边的那个赵嬷嬷? 第四十五章 传言起效 清浅抬眼瞧去,一个中年清瘦的婆子在门口,眉头有川字纹,嘴角有法令纹,显出几分刻薄的模样。 赵嬷嬷冷笑道:“跟了夫人五年,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崔金宜为什么被夫人赶出去,你自己心知肚明,赶紧走莫让我动手。” 金宜哭丧着脸道:“嬷嬷,那真是一个误会。” 赵嬷嬷摆手道:“误会不误会我不知道,横竖夫人听到你的名字就生气,你走吧,夫人是不会见你的。” 金宜将瓷瓶儿递给赵嬷嬷道:“夫人不见我也罢了,这里头是夫人从前最爱吃的,是奴婢自己亲手做的,请嬷嬷转致夫人,算是奴婢的一点孝心。” 赵嬷嬷接过瓶儿,嫌弃道:“好了,东西我收了,这总行了吧,你走吧。” 金宜这才含泪告辞。 等金宜走远,赵嬷嬷啐了一口,将瓷瓶儿扔了出去。 瞧这模样,这人就是燕氏身边的赵嬷嬷,那丫鬟瞧起来像是从前燕氏的贴身丫鬟,也不知犯了什么大错,燕氏要将她赶走。 清浅吩咐:“粉黛,你去瞧瞧瓷瓶儿里头是什么点心。” 粉黛欢呼一声,得意地瞧了一眼哥哥,下车办差。 片刻后粉黛哭丧着脸道:“那里头是整整一瓶子臭豆腐,奴婢最讨厌这个味道,差点没吐出来。” 清浅、青鸢,连带着春成都笑了。 清浅再看了一眼凌府,放下帘子吩咐道:“回府吧,这个时辰想必母亲已从宫里回府了。” 待清浅到了府门口,见门口两架马车并排停着,一辆是府上的,一辆却是郑府的。 清浅喜道:“姐姐和母亲一道回来了。” 大姐清洵是正五品诰命,今日能入宫拜见皇后,只是没有想到居然和母亲一道回了闻府。 清浅三步两步进门,笑道:“母亲,姐姐,我回来了。” 杨夫人和清洵脸上都带着玩味的笑容,清浅开始有些不解,回过神来不由得脸一红,姐姐和母亲当自己去了袁府拜会婆婆呢。 杨夫人拉着清浅坐下,问道:“浅儿,袁夫人可喜欢你?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青鸢见清浅窘迫,忙笑着递上东西道:“回夫人的话,袁夫人很喜欢姑娘,吃了午膳后又拉着问了好一阵子家常,最后包了一大包礼物,让姑娘带回来给夫人呢。” 杨夫人见到大包小包的礼物,开心得合不拢嘴道:“这便好,婆媳和谐今后日子更好过些。” 清洵笑道:“三妹命好。” 清浅问清洵道:“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郑老夫人难道没有进宫?” 郑老夫人是正二品诰命,应当一道进宫才是,可若是她一起进宫了,又怎么能让姐姐回娘家? 清洵忙道:“婆婆今日见到定国公老夫人,两人聊得兴起,定国公老夫人邀婆婆去府上做客,故而我得了空随着母亲回来瞧一眼。” 郑老夫人和定国公老夫人聊天? 清浅微笑道:“姐姐可听到。她们聊了些什么?” 清洵搅着帕子道:“隐约听了几句,似乎是那日你来府上说苏静好的闲话,不知怎么被婆婆知道了,婆婆转给了定国公老夫人听,定国公老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呢。” 杨夫人叹气道:“可怜苏静好这孩子。” 清浅心中暗喜,那日自己特特去闲话,将定国公和苏静好私会,定国公将私房补贴给苏静好当嫁妆、还许诺苏静好当家作主的话传了过去。 看来自己的心思没有白费,这话传到了定国公老夫人耳里,苏静好若是嫁过去,只怕在定国公老夫人手里讨不了好。 苏静好的事情暂时已了,只需静待花开。 清浅含笑道:“姐姐别替别人操心,且说说自己,那庶长子后来再请安时肚子可疼?” 当时清浅去探望清洵,庶子郑宜成借口肚子疼,想为刘姨娘争宠,被清浅使计识破,只是不知后事如何。 清洵笑道:“那孩子被奶娘发现是装病,奶娘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狠狠责罚了一通刘姨娘,这些日子府里倒是消停。” 清浅微笑道:“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杨夫人哟了一声道:“你们姐妹俩瞒着我多少事呢?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清浅冲着清洵挤了一下眼睛,笑道:“似乎又回到小时候做错事,被母亲抓到的感觉呢。” 三人都笑了。 片刻后,清洵起身请安告辞回府,清浅亲自送出了垂花门,方返回母亲的上房。 管家禄娘子、玉映、方嬷嬷正在回禀除夕年夜饭的各项:“晚膳于申时一刻开始,准备了老爷、少爷、三姑娘爱吃的八冷碟,八热碟,四主食,四蜜饯,两汤并一个锅子,酒是府里酿的青梅酒,戏班子同时开唱,奴婢还准备了一百两碎银子铜板赏赐府里上下。” 杨夫人频频点头道:“你想得很细致。” 清浅叫住禄娘子道:“府里的水缸可曾装足了水?爆竹燃放之时,要当心火烛。” 禄娘子忙笑道:“清汾少爷不喜爆竹,咱们府并没有安排燃放烟火。” “自己府上无事,也难保别人家的火星子不溅过来。”清浅吩咐,“好好检查一番,有备无患。” </div> </div> 第26节 禄娘子连忙应了下去。 清浅眯起双眼,明德六年除夕,德安郡王府起了一场火,连带着烧了半条街,似乎是由隔壁道观燃放爆竹的火星子燃起的。 回到自己院子,瑞珠迎了出来笑道:“姑娘回来了,奴婢担心了好半日呢,快进来暖暖,喝口热茶。”。 清浅正在发愁如何送信给德安王府,见瑞珠出来不由得笑道:“姑姑,有件事情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瑞珠笑道:“姑娘只管吩咐,奴婢当不起亲自两个字。” 清浅抿了抿嘴道:“我记得你放出宫之时,还有一个熟识的好姐妹进德安王府当了姑姑。” 瑞珠笑道:“姑娘好记性,那是红蕖,当初给德安郡主当教养嬷嬷,如今德安郡主出嫁,红蕖依旧留在府里教导小郡主呢。” 清浅笑道:“今日我从德安王府路过,见隔墙的道观摆满了爆竹烟火,道观上头铺的是竹帘,你不妨去见见红蕖,让她留意些火烛,莫大喜的日子走了水,连着的其他府上也顺道打声招呼,礼多人不怪嘛!” 虽然姑娘的要求有些突兀,瑞珠还是一口答应下来,包了一包点心径直去德安王府探望红蕖。 似乎一切都平息了。 清浅坐下,笑看着窗明净几的院子,鹦鹉在叽叽喳喳地学语,红泥壶在咕噜咕噜冒着泡,茶香四溢,温暖如春,大红色的窗花显出了过年的喜气。 明德六年,快要过去了。 第四十六章 德安王妃 除夕夜,难得闻仲豫也早早下朝回府,杨夫人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大红的灯笼配上浓浓的酒香菜香,连丫鬟的步伐都是轻快明朗的。 清汾的病害怕吵闹,奶妈照例告了假,端了几样清淡菜肴去院子自用。清洵和清滟一个出嫁一个进宫,坐下的主子便只有闻氏夫妇和清浅。 长条大理石桌上摆放着热腾腾的大盘小碟,热闹中带了些疏零。 杨夫人心底有些寥落道:“老爷,府里很多年没有听到孩儿的笑闹声了,今年妾身打算为老爷纳几个相貌端正,性子平和的妾室……。” 闻仲豫抬手打断杨夫人的话语:“儿女皆是天赐缘分,强求不得。我这个岁数了,再纳妾成何体统?朝廷百官会怎么看我?皇上会怎么看我?此话休要再提。” 杨夫人含泪感激地看着闻仲豫道:“老爷对妾身的好,妾身感佩在心。” 清浅不由得蹙起眉头,父亲的话虽然大意是不纳妾,但原因并不是体谅母亲的辛劳,敬爱母亲的为人,句句都是从自身出发,担心影响自己的声誉,影响自己的仕途,母亲却以为父亲是为她着想,感激在心。 这并不是大事,清浅一转眼便忘了。 全家举杯说了几句吉利话,禄管家吩咐戏班子开始唱戏。 戏曲锣鼓声欢乐的响起来,暂时压过了些许寂寥。 酒过三巡之后,台上的戏曲已到了尾声。 闻大人喝得有些多了,吩咐道:“每年这些戏折子,听都听腻了,让青衣过来唱一曲倒还干净些。” 禄管家连忙去传话,让青衣过来唱曲。 一个青衣被带了上来。 清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是一个极妩媚的女子,似乎读过些书,眉宇间有书卷气,为她的妩媚平添了几分雅致。 清浅记了起来,这青衣似乎姓宋,自小跟了师傅学艺,后来进京入了戏班子,因有一腔回梁绕栋的好嗓子,故而只要来闻府唱戏,都会清唱一支曲子。 只不过今日这青衣的衣裳,宽大而松垮,即使这样似乎也遮不住肚子。 杨夫人瞧了出来,笑问道:“宋夫人,这是有了身孕?” 宋氏轻轻柔柔道:“回夫人的话,孩儿已七个月了,再过三月奴家或许就要生产。” 杨夫人问道:“为何不在府上待产?七个月了还如此辛劳奔波?” 宋氏笑起来眼角有鱼尾纹,细细的,看起来并不显老,反倒给她的妩媚添了几分韵致和成熟。 清浅一愣,这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戏班子的人,哪里有夫人的富贵命,奴家前头三个孩儿都是快生前一日才歇息,第二个孩儿差点生在了戏班子台上。” 杨夫人叹息道:“真是辛劳。玉映,端一杯桂圆红枣粥来赐给宋夫人,再传我的话给戏班子老板,让宋夫人生产后好好休养,缺的银钱我给添上去。” 玉映忙应道:“夫人慈悲。” 清浅生了兴趣,问了一句道:“宋夫人的夫君何在?” 夫人要生产,夫君难道忍心让妻子在外头唱戏吗?若是这样也不配为夫了。 宋夫人侧头用水袖抿了抿眼角道:“妾身的夫君也在为生计奔忙。” 瑞珠颇感触道:“各有各的不容易,眼见又要添一个孩儿,想必今后会更匆忙。” 闻大人道:“既然有孕,坐下来随意唱一曲吧。” 方嬷嬷忙命小丫鬟端了一个锦凳过来,请宋氏坐下。 宋氏告了座,拣了一首《人约黄昏后》的小曲唱了起来,戏班子里头有一个吹/箫的,用玉笛吹了几个简单的音符,配着宋氏婉转哀怨的声音,让整个桌上都安静了下来。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青衣就是青衣,清浅对她的唱功十分佩服,一首简单的词儿配上几个眼神,就是一出戏,宋氏的水准放在宫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闻大人听了都闭上了眼,轻轻晃着头。 粉黛嘟嘴道:“好好的过节,什么不见去年人,什么泪湿春衫袖,真真的不吉利。” 青鸢笑道:“这是人家的心声,故而唱得也入戏,好听就成了,难不成咱们这种人家还唱些俗气的财源广进,升官发财不成?” 瑞姑姑责备道:“两个小丫头,安静听曲子,不然明儿不给你们压岁钱。” 粉黛和青鸢相视一笑,抿嘴再不说话。 玉映端上一碗红枣粥,温言道:“夫人,喝一碗热粥吧,天凉了,肚子里头的孩儿要紧。” 宋夫人合掌谢道:“多谢玉映姑娘,姑娘宅心仁厚,将来必定大福大贵。” 玉映笑道:“借宋夫人吉言。” 一曲唱毕,闻大人颔首道:“唱得不错。” 杨夫人见夫君喜欢,忙笑道:“给宋氏双份的红封儿,算是我给孩儿的见面礼,好好带了宋氏下去,让戏班子老板多关照些。” 宋氏起身,福了一福后告辞。 清浅再次摇了摇头,这眼神真的很熟悉,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酒菜皆凉,方嬷嬷吩咐下人放了炮竹。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京城次第响起了爆竹声,天空中有彩色烟火升空而燃,转瞬即逝,如绝美的画卷。 第二日清浅起得晚了些,洗漱早膳后去给母亲拜年,人还未走到上房,只听里头一位夫人笑道:“若不是贵府三姑娘,我们德安王府这回可倒大霉了,王爷一早嘱咐我过来,亲自向夫人和三姑娘道谢呢。” 瑞珠提醒:“听声音似乎是德安王妃。” 德安王是先帝的堂兄,如今圣上的堂伯,从皇后论起来和闻府还是亲戚。 杨夫人笑道:“清浅一个女孩家,王妃过誉了。” 清浅笑着亲自掀开帘子进门:“德安王妃安,给母亲安,新年第一日清浅给王妃和母亲拜年了。” 德安王妃笑着从手中取下一个琥珀戒指道:“拜年怎可没有压岁银呢,这是先皇后赐给我的,如今转赠与你。” 杨夫人忙道:“哎哟,小孩子家受不起的。” 清浅正要推辞,德安王妃笑道:“这不仅是压岁银还是谢礼,赶紧收下,不然就是嫌礼太薄,回头我再厚厚地补了过来。” 清浅听了此言只好谢过王妃,收了戒指。 杨夫人笑道:“到底清浅做了什么?我心中好奇得很呢,请王妃赐教。” 德安王妃笑了,吩咐身后的姑姑道:“红蕖,你来说。” 第四十七章 我要当丫鬟 红蕖和瑞珠一样,是宫里放出来的姑姑。 瑞珠进了闻府,红蕖则进了德安王府,先是给德安郡主当教养嬷嬷,如今德安郡主出嫁,又给小郡主当教养嬷嬷。 红蕖含笑上前道:“昨日下午瑞姐姐来探望奴婢,隐约说起隔壁道观烛火过多,恐怕有火灾之虞。夜间,奴婢在王妃跟前略提了一句,王妃吩咐将府上的水缸装满了水,又吩咐下人仔细看着烛火。” 杨夫人笑道:“王妃谨慎,非我等能比。” “若不是令爱,王府早已灰飞烟灭。”德安王妃叹息道,“昨夜丑时一刻,果然道观起火,连着的一大片府邸烧得瓦砾全无,我们王府因令爱的提醒,早做了防备逃过了一劫,不过一间柴房被烧了。” </div> </div> 第27节 清浅忙道:“小女不敢居功,实在是王妃警醒的缘故,瑞姑姑昨日也提醒了其他几家府上,但没人放在心上,唯独王妃纵横帷幄,清浅佩服。” 德安王妃舒心地笑了,拉着清浅对杨夫人道:“好姐姐,你是怎么教女儿的,美貌大方知礼,我好生羡慕,你瞧瞧我府上那个混世魔王。” 德安王妃的大女儿德安郡主,赏花时看上了孙府公子,去年求着德安王进宫请旨嫁给了孙府,嫁过去后仗着身份跋扈张扬,很不得孙府人心。 杨夫人也有耳闻,安慰道:“女儿家刚嫁人,难免要磨合性子,过两年就好了。” 蓦然,清浅想起明德七年宫中发生的一件大事,德安郡主和孙府女眷争执,被失手打死。 清浅出言提醒道:“王妃娘娘,孙郡马虽然性子忠厚,但孙府是太后的娘家,听说有几个性子骄傲些的女儿家,若是她们和郡主争执起来,恐也不会让着郡主,伤了夫妻和气不说,也让王妃和太后妯娌难相见呢。” 德安王妃和孙太后是堂妯娌,从前太后还是嫔妃的时候,得过德安王妃的助力,两人关系一直不错。 德安王妃笑道:“好姑娘,你提醒得是。” 三人说了一会子闲话,德安王妃告辞。 清浅陪着杨夫人看了一会儿宫里赐下来的节礼,杨夫人笑道:“你哥哥身子有些好转,我也略觉得好些,京郊庄子上有一处温泉,最是养人,我过几日想带着你哥哥去小住一两个月,你可愿意同去?” 清浅的外祖父年前回了老家,去给老太爷上坟,故而杨夫人无需给娘家拜年。 清浅想着凌夫人的案子,忙摇头道:“府上没人哪成?父亲虽然常年不能按时下朝,但女儿在,总归能让父亲回府喝上热茶,吃上热饭,母亲放心去,女儿保管打理好府上。” 方嬷嬷挤眼道:“夫人瞧三姑娘,是不是有些当家主母的意思了?” 杨夫人笑得欢畅:“这样我离开才更放心了!” 三日后,杨夫人果然带着清汾离开,闻仲豫习惯了独来独往,并没有反对。 清浅送母亲和哥哥离开,回到自己院子后开始边换衣裳边吩咐:“瑞姑姑,为我收拾包裹,里头只要一根素银簪子,几钱碎银子便是。” 转头又吩咐青鸢,“咱们身材相仿,你去找几件平日穿的衣裳,六七成新的就成,颜色不要太艳丽。” 粉黛疑惑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清浅笑道:“那日见凌府在选丫鬟,一直延续到大年初三,我打算去应选!” 什么?姑娘要去当丫鬟? 瑞珠和两个丫鬟都惊住了! 瑞珠忙劝道:“好姑娘,咱们的身份岂能当丫鬟,再说姑娘一直养尊处优,奴仆的事情怎么做得来?” 清浅抿嘴笑道:“都是一样爹生娘养的,怎会做不来,谁一生下来就会伺候人!” 青鸢急道:“老爷和夫人若是知道……” “只要你们不说,父亲母亲并不会知道。”清浅笑道,“母亲刚去了京郊,父亲一月难得见我一次,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瑞珠再劝道:“姑娘没有户籍,来路不明的人,富贵人家是不会收的。” 清浅看着青鸢笑道:“青鸢有个姐姐叫青燕,也在外头当丫鬟呢,我就报青燕的户头。凌府最多核对户头,难不成还能叫家人亲属来一一验证,谁也想不到,当丫鬟还有人冒充的。” 瑞珠等见清浅去意已决,只得道:“奴婢也跟着去凌府选丫鬟,相互有个照应。” 清浅连忙摆手:“你们那日没瞧见榜文,要求十八以下的女子,瑞姑姑是不能去的,青鸢家的户头被我用了,自然也不能去,至于粉黛……” 三人扑哧一笑,粉黛去了只会添乱。 瑞珠细细嘱咐了半日,忐忑不安地看着清浅离开。 粉黛缩了一下头:“平时姑娘在倒不觉得,怎么姑娘走后,奴婢觉得少了主心骨。” 瑞珠吩咐:“锁门闭户,若是别的院子的丫鬟小厮问起来,便说姑娘在绣嫁妆,若是老爷问起来,便说姑娘身子不妥当歇下了,先搪塞一阵,再暗中去凌府通知姑娘。” 青鸢和粉黛连忙应了。 一身小户女子打扮的清浅来到凌府,凌府门口依旧是人头攒动,不过多了一张木桌子,一个婆子在登记筛选应选的丫鬟。 没有户头的外来的,不要! 身上头上指甲脏乱的,不要! 相貌太过丑陋,举止太过粗鲁的,不要! 清浅一身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带着户头登记,婆子反倒吃了一惊:这女子眼神灵动,相貌可人,穿着干净大方,若不是府上没有合适的爷们,婆子简直要怀疑清浅进府的目的是为了勾搭爷们。 凌府凌大人如今重伤,大公子凌崇山有求于自己,二公子凌怀海伤了一条腿,三公子仍在襁褓。 清浅心中微微一笑,若不是知道凌府没有爷们,自己哪敢如此上门。 婆子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清浅递上户头道:“奴婢大名叫青燕,小名清浅,今年十五了。” 深闺女子的大名本就只有几个亲近的人知晓,清浅并不担心报出大名会露陷,索性大大方方报了名字。 婆子嗯了一声道:“为何独自一人过来?你的家人呢?” 清浅笑道:“奴婢家里有个弟弟病着,母亲需要照顾弟弟,父亲需要做工,故而奴婢自己上门了。” 婆子详细问道:“从前可曾服侍过人?可曾知文识字?” 清浅回忆青燕的经历道:“从前在富贵人家当过两年丫鬟,后因家中忙不过来,回家帮着干活,跟着从前人家的姑娘学过几本书,不是个睁眼瞎子罢了。。” 婆子点头:“在一旁候着,稍后你们一道进去吧。” 清浅乖巧地站在一旁,其它十来个姑娘在一旁侍立,有的十四五岁,有的十一二岁,一个个脸上怯怯的,似乎没见过大世面。 清浅心中犯嘀咕:若是凌府缺人手伺候,应当选些十六七岁的有经验的丫鬟,怎么凌府选的尽是稚龄女子? 第四十八章 入凌府 再过了一个时辰,婆子见只剩看热闹的人,收了纸笔,看向等候多时的十来个姑娘们。姑娘们纷纷缩头,清浅也赶紧低头,那婆子冷哼了一声。 婆子吩咐道:“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夫人院子,你们能不能留下,留下来后去哪个院子,全由夫人定夺,记得好好表现,不要东张西望失了体统。” 清浅混在姑娘们中间应了一声。 众人跟着那婆子来到燕夫人的院子,燕夫人正在逗弄三公子,赵嬷嬷在一旁伺候。 那婆子在燕夫人跟前收了倨傲的神色,恭敬道:“奴婢奉命初选了十来个丫鬟,请夫人过目。” “将远儿抱下去,姚奶妈喂奶后让远儿睡会儿。”燕夫人亲自吩咐了赵嬷嬷后,将目光转向丫鬟们,“抬起头让我看看。” 清浅混在丫鬟们中间怯怯抬头,对燕夫人有了初步的印象,这是个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四十余岁的年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眼神颇为凌厉,眉后有一颗朱砂痣极为动人,但眉间隐约的川字显示了她如今心思重重。 丫鬟们参差不齐道:“给夫人请安。” 燕夫人眉头一蹙,指着两个眼睛乱瞧的丫鬟道:“这两个赶出去,贼眉鼠眼的瞧着心烦。” 赵嬷嬷挥了挥手,外头的婆子将两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带走,小丫鬟哭哭啼啼的求情。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丫鬟伶俐笑道:“夫人教训得是,主子屋里哪里容得奴婢们乱瞧乱看。” 燕夫人冷笑:“我脾气不好,容不得乱瞧乱看的,更容不得乱嚼舌根子的,赵嬷嬷,这个也带出去。” 众丫鬟见此情形更不敢出声了。 赵嬷嬷接连赶出了三个丫鬟,见剩下的噤如寒蝉,带了几分满意道:“咱们府上的月例你们也瞧见了,是满京城最高的,一月顶别府三月,咱们府上的规矩说严格也严格,说简单也简单,只一句话:好好干活,少说话少是非。” 丫鬟们低声道:“是!” 燕夫人补了一句道:“我们凌府最近是非多,外头闲言闲语也多,府外头的我已经听够了,若是在府内还听到有人嚼舌根子拨弄是非,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打板子都是轻的。” 丫鬟们低声道:“是!” 清浅心中默默盘算,凌府先后伤了两个主子,由不得燕夫人不烦心,怪道她选择丫鬟的唯一条件就是不多事,怪道她要选年纪小的,年纪小的不谙世事,不比年长的心思多。 瞧着众丫鬟似乎是镇服住了,赵嬷嬷吩咐:“满了十五的过来左边站着,没满十五的原地不动。” 清浅满了十五,随着七八个丫鬟到了左边,剩下六七个丫鬟站在原地。 燕夫人仔细甄别了一番十五岁以下丫头,指了其中两个老实木讷的问道:“这两个叫什么名字?” 赵嬷嬷对着名册道:“一个叫迎儿,一个叫六斤。” 燕夫人似乎有些嫌弃六斤这个名字,吩咐道:“迎儿留在我院子伺候,六斤拨给老爷院子伺候,其余几个丫鬟去外院负责茶水和膳食。” 迎儿和六斤连忙谢过燕夫人。 燕夫人瞧了一眼十五以上的几个丫鬟,最后眼睛落在清浅身上,问道:“绿衫子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赵嬷嬷瞧了一眼名册道:“大名青燕,小名清浅。” 燕夫人瞧着清浅的脸庞点了点头,吩咐道:“你与我的名字冲撞了,就叫你清浅吧,你可愿意留下伺候小少爷?” 清浅言简意赅:“奴婢愿意。” 燕夫人嗯了一声道:“你这丫鬟干净利索,长得也温柔娴静,想必小少爷会喜欢,稍后让姚奶妈带你去小少爷的院子伺候。” 清浅假作欢喜道:“奴婢谢过夫人。” 燕夫人揉着太阳穴道:“其余的安排在外头洒扫,看门值夜。” 赵嬷嬷见燕夫人累了,亲自带了丫鬟们出去。 清浅离开时,扫了一眼燕夫人院子里头。除了赵嬷嬷外,也几乎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小丫鬟。 赵嬷嬷似乎发现了众人的疑问,解释了一句:“从前有些丫鬟仗着姿色爬床,有些丫鬟仗着夫人的宠幸偷盗,夫人索性弃了大丫鬟,选择了小丫鬟贴身伺候。” 爬床?偷盗? 清浅不由得想起那日瞧见的凌府从前的丫鬟金宜,难道赵嬷嬷指的是她? 迎儿、六斤和清浅留在主子的上房,比别人更熟悉几分。 </div> </div> 第28节 六斤是因家中老父有病,需要银子供养进府的,迎儿则是家中有六个姐妹,近日新添了一个弟弟,为了省出嚼用卖了她入府,与清浅等不同,迎儿签的是卖身契。 两人问起清浅,清浅按照青鸢的家境说了弟弟生病不得已进府,三人不由得同病相怜,越发熟络了起来。 赵嬷嬷吩咐迎儿伺候夫人外院的洒扫、送膳食等粗活,又让婆子送六斤伺候凌大人的汤药起居,再让姚奶妈接清浅去小少爷的院子。 姚奶妈刚二十出头,胸脯大腰肢小。 远儿少爷院子的大小事务都是她在打理,见多了一个丫鬟帮忙,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就带着清浅熟悉府里的环境。 “各院子有各院子的规矩,若是违背了规矩就要挨板子。”姚奶妈指着燕夫人院子道,“譬如夫人喜静,她的院子是轻易不让人出入的,咱们还好,每日要带着小少爷请安,能经常出入花厅,有些奴婢恐怕一年都进不得夫人的院子。” 清浅点头记住。 姚奶妈扭着腰肢带着清浅,来到一处新翻修过的院子:“这是老爷的书房,如今老爷在此养病,御医吩咐不得见风见光,咱们做奴婢的经过得惦着脚跟。” 清浅再次点头表示记住了。 经过凌崇山的院子,姚奶妈简单说了一句:“这是大少爷的院子,大少爷在锦衣卫供职,一月难得回府一次。” 清浅微微一笑,这个自己知道。 当经过二少爷凌怀海的院子,清浅咦了一声问道:“姚姐姐,不对呀,为何咱们府上招丫鬟,老爷小少爷夫人都有,唯独没有二少爷的?” 按理说,凌二少爷腿受了伤,更需要丫鬟伺候才是! 此话刚一问,姚奶妈的脸色就变了,她讳莫如深道:“轻些说话,别让人听了去,当心赶你出府。” 清浅好奇心更甚了。 第四十九章 旧时心愿 前有燕夫人状告小姑谋害,后有凌府选丫鬟疑云,如今受伤二少爷又如此神秘。在清浅眼中,凌府更蒙上了一层薄纱,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清浅柔顺谦卑道:“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好姐姐教我。” 姚奶妈得意一笑,低低道:“二公子脾气执拗,从小不爱读书倒爱杏林之术,夫人颇为不喜,可二公子执意要学,夫人老爷都没有法子,母子本就有了嫌隙。这两年二公子又迷上了刀枪棍棒,夫人不喜劝过好几次,二公子仍是不听,母子关系更是紧张。” 清浅哦了一声,原来是二公子凌怀海不走仕途,引起燕夫人不满,其实此事说起来母子都没有错,只不过各自立场不同罢了。 姚奶妈又道:“这次二少爷伤了腿脚,夫人终于忍不住发作,谁料二公子自己受了伤还要为姑奶奶求情,说是自己不当心,不干姑奶奶的事,夫人大为恼火,已足足两月没和公子说过一句话。” 清浅摇了摇头道:“母子没有隔夜仇,这是何必呢?” “气不过呗!”姚奶妈比划了一个三字道,“夫人生了三个儿子,大公子从小没养在身边,不和夫人亲近也就罢了,谁料二公子也和姑奶奶亲近,为姑奶奶说话,由不得夫人不气。” 清浅回眸瞧了一眼凌怀海的院子,受害人也觉得凌夫人不是故意的呢,看来事情有转机。 两人兜了一圈到了小少爷的院子,尽管凌府如今萧瑟,但小少爷是千恩万宠的,从屋子里头的摆设就能看出,所有的用具都是最精致的,就连小少爷的铃铛、玩的球儿都是金子银子打造的。 姚奶妈负责喂小少爷奶,另有丫鬟给小少爷洗澡洗衣裳,还有丫鬟给小少爷把屎把尿,清浅则负责陪小少爷嬉戏玩耍。 小小的孩儿才一岁三个月,长得肉呼呼的,腮帮子嘟起来,大大的眼睛乌黑滚圆,小手肥肥的,有五个小洞洞,短短的腿和胳膊如同藕节。 清浅上辈子没有孩儿,当初一心想要一个孩儿,如今见到一个肥肥白白的小婴儿留着口水对着自己笑,感觉心都融化了,一把抱起孩子逗个不停。 姚奶妈拿着铃铛笑道:“你倒真喜欢小少爷,小少爷似乎也喜欢你。” 另一个叫花荣的丫鬟笑道:“小少爷精力好,有时候大半夜都不睡觉哭闹,清浅你别一时兴致,过几日便叫累了。” 清浅满心的母爱,回首笑道:“怎会?小少爷活泼可爱是好事呢,今后你们若是累了只管歇着,我来陪小少爷便是。” 花荣等连忙阿弥陀佛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可别叫累。” 清浅笑着应了。 陪小孩子玩耍怎么会累?清浅前世最想要的就是孩儿,在她看来,能陪孩子玩耍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情。 当日,清浅全心全意陪孩儿玩了一会拨浪鼓,又玩了一回小鼓,等到姚奶妈奶完孩儿,清浅迫不及待接了过去,哄着孩子睡觉。 姚奶妈笑道:“瞧不出来,你倒是真喜欢孩儿。” 小少爷睁大眼睛在粉蓝色的襁褓中,肉乎乎的小脸带着笑意,如同落入凡间的小精灵。 清浅摇晃着小少爷,笑道:“小孩子天真可爱,和他们在一起,感觉自己都纯真了许多,我巴不得日日夜夜和小孩子一起才好。” 姚奶妈忙道:“如此说,那你夜里陪小少爷睡如何?我在旁边的厢房合合眼,若是小少爷夜里醒来要喂奶,你只管叫我。” 小少爷从前还好,近几日夜里总睡不踏实,一夜总要哭醒两三次,再加上吃奶,一夜要折腾四五回,姚奶妈早已有些不耐烦,如今清浅自告奋勇,她乐得清闲。 清浅笑道:“姚姐姐和花姐姐自去歇息,我来陪小少爷就好。” 夜里,清浅点了一支蜡烛,将烛光调到豆大,既能瞧见屋里的情形,又不至于影响到小少爷的睡眠。给孩儿讲了一个故事哄着小少爷睡着后,清浅痴痴看着小少爷的脸庞发呆。 前世为了求子,自己请了最好的御医为自己调理身子,提前和宫里的嬷嬷学了许多养育孩儿的学问,可惜最后都没有如愿,本以为再也用不上这些学问,想不到今日却用到了。 熟睡中的小少爷翻了一个身,突然哭了起来。 清浅忙上前哄他,低低问道:“好孩子,怎么了?” 小少爷才一岁两个月,走路都不会,更别提说话,醒来后只是哭,清浅哄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沉沉睡去。 清浅摸了摸孩子的屁股,并没有尿床,再摸了摸锦被,不薄不厚正是这个季节盖的,难道是做噩梦了?清浅将小少爷的手从胸口放下来,摸了摸小少爷的额头。 梦中的小少爷甜甜笑了,清浅也笑了。 清浅和衣躺下,闭上眼睛休息。正要入梦乡,突然小少爷翻了一个身,又继续哭了起来。 清浅翻身,再次耐心哄他入睡。 谁料到了下半夜,孩儿翻身又哭闹起来。 清浅将火烛调大了些,没有道理呀,今日清浅一直陪着,孩儿身子康健精神好,不会是不舒服,加上又不饿又不尿,怎么会翻身便哭呢? 清浅思索了片刻,翻身,哭泣?这两者之间为什么会有联系呢?难道翻身的时候有让孩儿不舒服的地方? 清浅拉开锦被摸了摸小少爷的侧身和腿脚,衣裳舒适,小藕节弯曲自如,感觉到有人摸自己,还直蹬腿表示不满。 不是身体的问题,难道是被褥的问题,清浅用手仔细摸着床褥,软乎棉弹很舒适,清浅再用手细细摸了一回锦被,先是摸到了一根丝线,即刻便觉得一阵扎手。 清浅连忙翻开锦被,锦被靠脚的一端居然别着一根针,针上头还有同色的丝线。 清浅一惊,府里的凌大人和凌二少爷已遭了毒手,难道有人想害小少爷?花荣还是姚奶妈? 若是真存了害人的心思,将针别在锦被的前端,岂不是更能刺到脖子?单单刺痛孩儿的腿脚,让孩儿夜里哭闹,又有什么意义呢? 对着烛火瞧了一回针线,清浅摇了摇头,应当只是丫鬟缝被子之时不当心,将针线夹带其中。 清浅收了针线,低低唱着童谣哄孩儿入睡。 烛光洒在清浅脸上,安静和顺,烛光映照在清浅眼中,光泽动人。 第五十章 初得信任 第二日一早,姚奶妈睡眼惺忪过来给小少爷喂奶,花荣带着小丫鬟们给小少爷换衣裳尿布。 清浅冷眼瞧着叠被子的丫鬟,是一个刚留双髻的小丫鬟,叠被子并不一一摸到,只抖落一番便平铺在褥子上。 清浅更加肯定,昨夜之事并非刻意,只是偶然。 姚奶妈笑问清浅道:“你受累了,昨夜这小祖宗起来了几次?” 清浅如实回答:“起来了三四回,小少爷很乖,哭闹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又睡着了,我见小少爷睡前喝足了奶水,醒后并没哭着要喝奶,便没有叫姚姐姐。” 记得从前宫里嬷嬷说过,一岁多的孩儿可以戒掉夜奶了。 姚奶妈巴不得轻松,笑道:“辛苦你了。稍后小少爷要去给夫人请安,你和我同去吧。” 姚奶妈是小少爷院子里丫鬟嬷嬷中的第一人,如今负责奶孩子,等到小少爷不用奶了,她便是小少爷的贴身嬷嬷,她的话在小少爷院子等同于命令。 清浅笑道:“我随姚姐姐同去。” 姚奶妈亲自抱着小少爷,清浅空手跟在后头去了燕夫人的院子,并非姚奶妈勤恳,只不过这是在夫人跟前表忠心和勤劳的机会,姚奶妈不愿意让给别人。 燕夫人的正房分为内室和花厅,内室是燕夫人安歇的地方,花厅则是会客和处事的地方,内室和花厅中间隔着好几道珠帘。 迎儿在花厅外头端茶水,见清浅到了笑着轻咳了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待进了花厅,燕夫人见儿子白白胖胖,活泼可爱,往常不苟言笑的脸带了几分欢喜问道:“昨夜小少爷睡得可好?今早奶用得如何?” 姚奶妈忙道:“小少爷奶喝得十分有力,添加的米糊糊和面糊糊也吃得香甜,或许是吃得好的缘故,少爷夜里精神足,要起来好几次呢。” 燕夫人满意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清浅,问道:“新来的丫鬟,叫什么来着?” 清浅忙道:“奴婢清浅给夫人请安。” “嗯!还算懂规矩。”燕夫人抬眼吩咐赵嬷嬷,“厨房刚送来的小米汤,我尝着味道还不错,冷热也适中,让这丫鬟喂给小少爷吃罢。” </div> </div> 第29节 赵嬷嬷端上一盏双耳执粉盖碗,姚奶妈正要接过去,赵嬷嬷收回手冷着脸道:“没长耳朵吗?夫人吩咐让这丫鬟喂小少爷。” 姚奶妈吓得一哆嗦,弯腰弓背点头称是。 清浅上前,一手取下头上的银簪子,另一手用勺子舀了浅浅一勺浇在银簪上,见银簪没有变颜色才微微点头。 赵嬷嬷厉声道:“你什么意思?难道夫人还会害小少爷不成?” “夫人是小少爷的生母,一心为小少爷好,当然不会害小少爷。”清浅福了一福道,“夫人信任奴婢,让奴婢伺候小少爷,奴婢不敢辜负夫人的信任。” 姚奶妈忙低声道:“少废话,赶紧好好喂小少爷。” 清浅依旧没有即刻喂小少爷米汤,而是再用勺子舀了浅浅一勺浇在自己手腕上试温度。 米汤是烫的,清浅低低“哎呦”了一声,只见手腕上红了一小块。 清浅忙道:“夫人,小米汤还有些烫,恐怕需要奴婢吹凉后才能喂给小少爷。” 燕夫人舒展容颜笑了起来,只不过笑容也是凌厉的:“好个丫鬟,不错,我特特命赵嬷嬷拿了热米汤,就是想考验你是否细心,你做得很好。赵嬷嬷,赏这丫鬟一锭银子。” 赵嬷嬷取了十两银子赏给清浅,姚奶妈有几分眼热,自己伺候了小少爷将近一年多,都没有得过这么丰厚的奖励呢,这丫头才来了一日,便得了厚赏。 清浅连忙推辞道:“伺候小少爷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奴婢不敢领赏。”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我这里赏罚分明。”燕夫人不由分说,冷冷一笑道,“若是方才你贸然喂烫的米汤给小少爷,等着你的可就是三十板子。” 清浅心中打了一个冷战,燕夫人心思太阴沉,居然以莫须有之罪待人,自己可千万不能犯在她手里。 燕夫人抿了一口茶水道:“小少爷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有心护他十二分周全,可也难免有打盹的时候,你这丫鬟细致,今后你和姚奶妈好好护着小少爷,有你们的好处呢。” 姚奶妈和清浅忙应了。 外头有婆子来回府内之事:“初五府上的厨子做了春饼供了祖先,大厨房请夫人示下,春饼撤下来后如何分配?” 燕夫人淡淡道:“老爷不能用这些发物,我这里留些,给崇山留些,其它给小少爷院子送去。” 祭祖的贡品分配非同小可,凌大人重病不起用不了还罢了,可燕夫人宁愿给小少爷院子的下人,也不给二少爷留些,这也太绝情了些。 清浅垂手屏息不做声。 又有另外的婆子回事:“春日到了,府上丫鬟小厮们的衣裳要预备换了,请夫人示下。” 燕夫人护甲上的碎钻发出璀璨的光泽,她用护甲敲了敲桌面道:“府里的主子每季都是四套新衣裳,这次也按照旧例吧。新来的丫鬟,咱们许了两套衣裳,选好料子给她们做上,其他院子今年也冲冲喜吧,都做两套新衣裳。” 赵嬷嬷迟疑问了一句:“夫人,那二少爷院子?” 燕夫人哼了一声:“怀海腿脚受了伤,穿从前的旧衣裳只怕还软和些,这一季就不用做新衣裳了。” 这对母子的误会够深的,甚至比崇山和燕夫人还要深呢。 清浅继续垂手屏息不做声,内心对凌怀海升起了同情之心,凌二公子身体本就受到创伤,心灵还得不到亲生母亲的慰藉,该有多煎熬呀! 燕夫人片刻后缓缓问了一句:“凌月辰那贱人的案子,顺天府可曾着手开始审理?” 清浅心中一动,自己进府可不是就是为了打听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听到消息,真是意外之喜。 赵嬷嬷忙回禀道:“老奴正要禀告夫人,老奴托了人去顺天府打听进展,方才那人送信来,说姑奶奶卷入了另一桩要紧案子,人如今被锦衣卫提走了,需等到锦衣卫问案完毕后,才会将人送还顺天府。” 燕夫人听到锦衣卫三个字,脸色大变,将一个粉彩盅子贯了出去道:“一个个的,都和我作对,一笔写不出两个凌字吗?” 粉彩盅子溅起的碎片飞了起来,一块直飞小少爷的面部,小少爷吓得哇地哭出声来。 清浅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去,用身体将小少爷护住,碎瓷片子划过将清浅的衣裳划了一小道口子。 燕夫人见差点伤到儿子,吓得脸色苍白道:“快将少爷抱过来我看看。” 清浅抱着小少爷递给燕夫人,小少爷只管哭。 燕夫人连连哄着他,又上下看了一遍,直到再三确认儿子无事才放心下来。 燕夫人再看向清浅的眼神又有了几分不同,她吩咐赵嬷嬷道:“清浅这丫头的衣裳破了,回头记得吩咐裁缝为她做四套衣裳。” 其它丫鬟都只两套,这丫头独独得了四套,姚奶妈的脸色再次变了。 第五十一章 信任加深 回到小少爷的院子,姚奶妈对清浅的态度变得有些冷淡,冷着脸不做声,花荣等丫鬟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敢大声说话。 晚间,姚奶妈喂了小少爷奶后,将丫鬟召集在一处重新分派任务:“今后我带几个小丫鬟负责少爷的喂奶和出行,花荣带几个小丫鬟负责少爷的衣裳用具,清浅细致耐心,便负责在院子里头陪少爷玩耍睡觉罢。” 这是担心自己抢了功劳,不让自己在夫人跟前出现?清浅微微一笑,能陪着少爷满府玩耍,也能打听不少消息呢。 清浅笑道:“姚姐姐辛苦了。” 姚奶妈一扭身子,哼了一声,刚来的毛丫头想和自己斗,门都没有! 清浅专心专意陪着小少爷玩耍,或是带着小少爷看园子里头刚发的迎春花,或是带小少爷去池边看鱼儿。除了燕夫人的内室,燕夫人并不禁止清浅去其它院子。 自然,清浅也不会傻到刚进府就直接去二少爷的院子或是凌老爷的院子。 过了两日,天气突然骤变,天色阴沉大风席卷。 清浅担心倒春寒凉到小少爷,打算添一个炭盆,便去管家处领炭火。 正遇上六斤领炭火,两人多日没见不由得攀谈起来。 清浅选了几块匀称的银炭低声问道:“听说老爷不能说话不能翻身,妹妹伺候老爷,真是辛苦了。” 六斤憨厚一笑道:“老爷很少醒来,醒来也不能说话,只能啊啊的叫,翻身如今也困难,需要我们几个丫鬟一个时辰帮着翻一次身,每日还要擦洗屎尿,洗刷衣裤,不过怎么都比家里干农活轻松。” 清浅低声问道:“老爷伤得这么严重?” 六斤点头道:“可不是,身体上大片大片的烧伤,面部伤了声带,听说当初若不是下人发现及时,早死了八百回了。” 清浅装作若无其事,随意问道:“怎么当初这么粗心,连个炭盆都没看好,堂堂三品大员差点烧死,说出去岂不是个笑话!” “听说是姑奶奶多事,探望老爷便探望老爷,她偏生觉得屋里不够暖和,临走的时候添了一块炭,偏偏这炭又是炭头,容易溅火星,偏巧这火星又溅到幔帐上。”六斤摇头,“老爷风寒睡得沉,直到火苗烧到被子上才发觉,那时已经晚了!” 清浅问道:“这不对呀!难道老爷身边没有伺候的人?那些丫鬟小厮呢?” 生病的时候,应当比往日更多伺候的人才是!怎么会着火了都没有一个人觉察。 六斤摇头道:“姑奶奶和夫人不睦,听说姑奶奶过来探望,丫鬟们恐怕夫人发怒殃及自身,都躲得远远的,等到她们回来,火势已经蔓延!” 清浅问道:“一个人也没有?” 六斤摇头:“没有一个,唯独姑奶奶带着丫鬟过来探望的,其它人都远远在院子外头守着。” 清浅叹了一口气,若这么说起来,并没有外人栽赃陷害,凌夫人最少有个失手的过错。 清浅再补问了一句:“让老爷蒙受如此大难,从前院子的丫鬟们都被严惩了吧?” 只要有人逃过一劫,或被从轻发落,或案发不在场,那必定与案件相关,便可找到突破口顺藤摸瓜。 清浅很快失望了,六斤摇头道:“可不是,老爷院子里的丫鬟全部被夫人卖了,听说一个不拉的全都被卖到妓院里头了,府里的小厮去看过,从前的姐姐们全都在天香楼里接客呢,可见夫人的恨意滔天。” 清浅见再也问不出什么,笑道:“等休沐的时候,你、我和迎儿,咱们几个一道来的聚聚。” 眼见风更大了,两人彼此告辞回了各自的院子,清浅路过二少爷院子时,见一个丫鬟垂头丧气,不禁问道:“芝兰姐姐,怎么了?” 芝兰是二少爷院子的丫鬟,面容清丽,她哭丧着脸道:“夫人不让我们院子领炭火,二少爷的腿脚本就受不得凉,倒春寒眼看便到了,我们还罢了,二少爷可怎生受得住。” 燕夫人对二少爷未免太狠心了些。 清浅见四周无人,分了小半筐炭火给芝兰道:“赶紧收了,别说话,别让人看见,对外也别说是我给的。” 芝兰连忙道谢。 清浅不欲让人看到,赶紧离开二少爷院子,没走多远,只听院子里头一阵怒吼:“我不要别人同情我!都给我滚!” 清浅摇了摇头,将此事抛开脑后。 到了晌午,天气阴沉起来,大风之外伴随着点点细雨,雨中还夹带了米粒大的冰豆子,让气温急遽降低,最先露出头的树芽儿被打得七零八落。 小少爷屋里头早备好了三个大大的炭盆,暖意融融,将外头的潮湿冰冻都挡在外头。 小少爷活泼爱动,清浅担心他夜里蹬被子受凉,选了一块棉布料子,缝了一个圆筒形状的薄被子,若是小少爷钻进去,由得他翻滚,却总也踢不掉被子。 有清浅这么细心的丫鬟守着小少爷,其它丫鬟乐得躲懒,夜里只有清浅挑灯陪着小少爷。 清浅先讲了一段故事,然后唱了一段童谣,自己觉得有几分困意,边哼着歌边闭着眼睛,手握着小少爷的手,让他安眠。 正在眼皮子打晃之时,清浅突然听到很轻的脚步声,吓得她反身拦在小少爷的床前道:“谁?” 燕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在清浅身后,悄无声息,配着昏暗的烛光,倒让清浅半刻没有回过神来。 先见了清浅悉心哄儿子睡觉,再见清浅一副保护儿子的模样,燕夫人点头道:“你很好!” 清浅忙给燕夫人请安道:“夫人怎么夜里过来了,有什么话让迎儿带过来就是,何苦亲自跑一趟,今日外头风大,仔细受了凉。” “还不是不放心这小祖宗,担心他受凉,特意过来瞧瞧。”燕夫人指着薄被子问道,“这是什么,我眼生得很,上回来远儿这里似乎没见过?” 清浅忙笑回道:“奴婢的弟弟从前爱踢被子,奴婢担心他着凉,便想出了一个笨法子,虽然样子丑些,但效果是极好的,今日天气骤变,奴婢没来得及禀告夫人同意,便用在了小少爷身上。” 燕夫人难得地露出笑容道:“人人都如你一般,我便高枕无忧了,你做得好!” 赵嬷嬷冷着脸道:“其它人呢?怎么少爷房里只有你一个?” 燕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儿子房内只有清浅一人,脸色一变道:“让外头婆子去把偷懒的叫过来,别让她们穿衣裳,过来跪在院子外头回话。” 几个婆子气势汹汹去各厢房拿人! </div> </div> 第30节 第五十二章 贼丫头 姚奶妈等听到夫人来了,吓得披头散发过来,衣裳单薄,跪在地上颤栗不停。 燕夫人不欲惊醒儿子,含怒出了内室,坐在正堂问道:“小少爷屋子里头配了四个婆子,四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为何今夜里只有清浅在执守?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当差的吗?老爷受伤的事情你们还没得着教训吗?怎么?也想被卖了去窑子里头接客吗?” 姚奶妈和花荣只顾着磕头。 清浅陪笑道:“夫人,是奴婢让姚姐姐和花姐姐等避让的。” “巧言令色!”赵嬷嬷冷笑道,“你这丫头,可别仗着夫人的信任大包大揽,此事连你也有不是,还不老老实实退下。” 这老攸婆!到处挑拨事! 清浅忙回道:“夫人,奴婢听闻倒春寒之时,很多人得了风寒而不自知,需得两天后才显出病症来,奴婢想着若是少爷院子里头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反倒容易被风扑了染上风寒,故而让姐姐们去歇息,轮番守着少爷。”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燕夫人慢慢嗯了一声,吩咐道,“你们都起来吧。” 姚奶妈、花荣并丫鬟们瑟瑟发抖地起来,花荣等都感激地看着清浅,唯有姚奶妈则带着几分嫉恨,这丫鬟命也太好了,让她足不出户伺候少爷,她都能见到夫人得了嘉奖。 赵嬷嬷道:“便是如此,也不能轻饶了你们!” 清浅笑着求情道:“夫人明鉴,嬷嬷明鉴,姐姐们都是要贴身伺候小少爷的,尤其是姚姐姐还需要给小少爷喂奶,她们自己生病了不打紧,若是染上了少爷可就万死了,夫人能否让姐姐们穿上衣裳回话?” 好几日下来,清浅也瞧出来了,燕夫人对别的严苛刻薄,唯独对小儿子是发自内心的疼爱。 果然,燕夫人哟了一声道:“你说得极是,都赶紧滚回去穿衣裳,染上病的自己滚出府去,以后都给我警醒着些。” 一场风波被清浅无声消弭。 花荣等小丫鬟俱感激清浅,唯有姚奶妈到处咬耳根子:“夫人从不来小少爷的院子,唯独今日为何来了?恰恰咱们都有不是,唯独她得了好处,焉知不是她在夫人跟前说了什么?” 清浅不欲和姚奶妈争锋,低调行事,日日带着小少爷各处走走看看。 小少爷如今很依恋清浅,抱着清浅就不撒手。 小家伙吃得白白胖胖,清浅抱了一阵子觉得有些发沉,便放下小少爷道:“少爷,咱们学学走路吧。” 小少爷已一岁三个月了,但平时燕夫人宠溺,害怕宝贝疙瘩摔着碰着,等闲都让丫环抱着,故而依旧不会走路。 清浅见无人在侧,想让小少爷练练走路,寻常一岁三个月的孩子都能走了呢。 远远的,燕夫人带着赵嬷嬷几个婆子丫鬟过来,见到清浅放下小少爷走路的场景,不由得变了脸色。 赵嬷嬷冷笑道:“这丫鬟当着夫人的面老实,没想到背着夫人却满肚子坏水,若是摔了少爷,她有几条命赔偿?” 燕夫人眼中带火:“贼丫头,瞧我不撕了她的皮。” 燕夫人气势汹汹带着丫鬟婆子冲向清浅,清浅浑然不觉,一心一意守着小少爷练习走路。 小少爷颤颤巍巍站稳,并不敢往前走。 清浅离他三步远,伸出手道:“少爷过来,奴婢在这里等着呢。” 小少爷不敢迈步,急得哇地哭了出来。 清浅鼓励道:“少爷若是走过来这几步,回头奴婢冲糖水给少爷喝。” 小少爷鼓着胆子前行了一步,谁料还是站立不稳,整个人往前扑了下来,眼看着头就要砸在地上。 清浅一个飞身扑上前,将身子垫在小少爷身子下头,小少爷毫发无伤,清浅却被石子咯得生疼。 小少爷以为清浅在和他玩游戏,坐着咯咯笑出声来。 燕夫人本来气势汹汹的脚步缓了半拍,本以为这丫头包藏祸心,如今瞧起来倒是一片忠心,只不过行事鲁莽了些。 正值此时,府门口袁彬和崇山也进来了,两人边进府边低声说着话。 崇山带着几分焦急问道:“文质,这都好几日了,你还未曾见到闻姑娘吗?” 袁彬恨恨道:“这贼丫头,必定是见此案难办,躲着咱们不见,今日若还是见不到她,我晚上夜闯闻府,一定要把这贼丫头揪出来。” “强扭的瓜不甜!”崇山有几分沮丧道,“若是闻姑娘觉得为难,特意躲着咱们,勉强找到她也没什么意思。” “好了!”袁彬拍了拍崇山的肩膀道,“今日随你入府,一是想给凌伯父请安,二是借机问问你二弟那日的情形,若是贼丫头不肯出力,咱们自己想法子。” 崇山谢道:“多谢文质兄。” 袁彬笑道:“好兄弟提什么谢不谢的!” 两人边走边说来到花园,正巧见到清浅飞身扑救小少爷的场景。 袁彬如同见了鬼一般,转向凌崇山问道:“这贼丫头,她怎么到你们府里当丫鬟了?” “我也不知情!”崇山连忙拉了袁彬一把,“文质兄,低些声音,家母在后头带人正朝这边来,闻姑娘此举必有深意,咱们就装作不认识。” 袁彬哼了一声:“贼丫头不仅一肚子坏水,胆子还肥,居然悄无声息到你府上当了丫鬟。” 崇山为清浅分辨道:“我瞧着也未必,若是心眼坏的,怎会人后奋不顾身救三弟呢。” 燕夫人在远处也见到了崇山和袁彬过来,低声冷笑对赵嬷嬷道:“你瞧,他今日怎么回府了?还带着他的好兄弟镇抚使袁大人,我猜呀,必定是为了他的亲姑母。” 大少爷在锦衣卫是有品级的侍卫,赵嬷嬷等均不敢接话。 燕夫人将胳膊搭在赵嬷嬷的手上,微微一笑道:“走,咱们去瞧瞧,我的好儿子回府有什么说法。” 清浅抬头见到袁彬和崇山,一愣:“你们?” 崇山用衣袖捂着嘴,低声对清浅道:“小心说话,母亲马上到了。” 清浅是背对着燕夫人的方向,故而没瞧见燕夫人的到来,听了崇山的警示忙收声不语,装出不认识两人的模样,抱着小少爷站在路边。 袁彬走向清浅:“丫鬟,府里的下人呢?我们是来探望二少爷的,你即刻去为我们通报!” 清浅即刻明白了袁彬的意图,这人满肚子诡计,这是借着让自己通报,想和自己单独说话,探听凌府的消息。 哪能让他轻易得逞! 清浅福了一福道:“回爷的话,奴婢是服侍小少爷的丫鬟,不是服侍二少爷的丫鬟,恕奴婢不能为爷通报。” 这贼丫头,居然拒绝自己! 第五十三章 暗中襄助 多日寻清浅不到,本就带了一肚子怒火,见清浅此时又拒绝自己,袁彬不由得含了几分真怒。 袁彬冷笑道:“崇山,这是你们府上的丫鬟?这么桀骜不驯留着做什么?” “我从未见过这丫鬟!”崇山故作为难道,“这丫鬟想必是新进府伺候三弟的,还不懂府里的规矩。文质,我二弟也不是外人,咱们直接进他的院子便是,不用通报这么麻烦。” “不成!”袁彬冷笑对清浅道,“丫头,你知道他是谁?他是你们府上的大少爷?难道指使不动你一个丫鬟?你知道我又是谁?锦衣卫的从四品镇抚使,让你带路难道辱没你了?” “奴婢给大少爷,锦衣卫大人请安。”清浅干干脆脆道,“奴婢是夫人派来伺候小少爷的,当下正在陪小少爷游玩,府上奴仆众多,请二少爷和锦衣卫大人另找他人通报,不要为难奴婢。” 燕夫人此时已经近了,含笑道:“府上的丫鬟不懂礼节,让袁大人见笑了。” 燕夫人的笑容凌冽,笑意并没有达眼底。 崇山忙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袁彬不卑不吭道:“文质给燕夫人请安。” 清浅忙抱着小少爷闪避在燕夫人身后道:“夫人,不知哪里来的两个人,自称是大少爷和劳什子锦衣卫大人,让奴婢带着去二少爷的院子,奴婢不认得他们,不敢从命。” 袁彬冷笑一声:“久闻夫人治下颇严,没想到一个丫鬟都敢如此大胆狂妄,今日袁某真是开了眼界。” 燕夫人笑了笑,话中有话道:“袁大人说笑了,我连自己儿子都管教不好,更何况丫鬟。” 崇山低头:“母亲这话,儿子受不起。” 燕夫人冷冷道:“你多日未曾回府,一回来就直奔你二弟院子,想必为你的好姑母奔走审案的吧,我还是那句话,回府欢迎,但要想让我撤了案子,门儿都没有!” 崇山满肚子求情的话被燕夫人堵在嗓子口,他苦着脸道:“儿子回府并非全是审案,儿子多日未见母亲,特回府给母亲请安。” 燕夫人讥讽一笑:“好个孝顺儿子。” 清浅低头不语,作为母亲,燕夫人从前有失抚养之责,如今凌崇山与姑母亲近是正常的,燕夫人何必这么刻薄,将请安的儿子拒之门外,这样母子关系只会越发紧张。 “燕夫人,文质想让这丫鬟带路通报。”袁彬此时上前一步,带着危险的微笑道,“拒绝锦衣卫的,袁某还没见过呢。” 清浅脸色一沉道:“奴婢是夫人花银子雇来照顾小少爷的,恕难从命。” 袁彬扔了十两银子过去:“我出银子!” 清浅气道:“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奴婢只听夫人一人的,银子不敢受。” “这么有骨气?我偏偏要你带路。”袁彬笑对燕夫人道,“请夫人下命令。” 绣春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着夺目而危险的光芒。 燕夫人沉默了一刻吩咐道:“清浅,将小少爷交给赵嬷嬷,你为袁大人带路。” 清浅气不过:“夫人……” </div> </div> 第31节 燕夫人摆手:“去吧!” 清浅只能将小少爷交给了赵嬷嬷,气哼哼道:“袁大人请!” 袁彬看着清浅哈哈一笑道:“我就说,没有我们锦衣卫办不成的事。多谢夫人成全。” 清浅在前,崇山和袁彬在后,三人朝着凌怀海的院子去了。 袁彬走在清浅后头,冷冷道:“怪道你院子的几个丫鬟一句不说,原来长本事了,一声不吭成了燕夫人的心腹丫鬟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凌府的水很深,小心将自己葬送了。” 清浅不回头,并不耽误回嘴:“只要袁大人少来拆我的台,我便不会葬送自己。” 崇山见两人斗嘴,忙插话道:“闻姑娘辛苦,敢问闻姑娘可曾有什么发现?” 清浅对崇山的态度还是不错的,她笑道:“大少爷,我统共来了不到十日,能得到夫人信任已是难上加难,想要发现线索,恐怕还要些时日。” 崇山有些难堪道:“是我心急了些。” 难得见到崇山,清浅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夫人脾气喜怒无常,她一直是这样的吗?” “母亲并非世家小姐出身,当初父亲娶她是因祖父欠了外祖天大的人情,母亲嫁过来后一直受到京城贵妇们的耻笑,故而脾气不好。”崇山叹息道,“母亲渐渐的不与外人接触,有了我和弟弟后也冷嘲热讽多过关怀。” 清浅道:“夫人对小少爷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崇山解释道:“母亲生三弟时难产,三弟差点活活憋死,母亲觉得愧对他,对他十分疼爱。” 清浅点点头,原来如此! 清浅问了一处疑惑之处:“燕夫人为何放着十七八岁的大丫鬟不用,院子里头满是十二三岁的丫鬟?” 赵嬷嬷和燕夫人说的原因,清浅并不完全取信。 崇山叹息道:“母亲刚嫁过来时,许多贵夫人想看热闹,好几个甚至还买通大丫鬟打听府里的消息,前些年让母亲出了好些丑,母亲一怒之下弃了大丫鬟不用,用些不谙世事的小丫鬟。” 清浅点点头,原来是自卑所致。 三人说话间到了凌怀海的院子,清浅通报了来意,里头丫鬟迎了出来。 开门的丫鬟正是芝兰,见了清浅很是客气,清浅简单说明了来意,芝兰打开院门请崇山和袁彬进去说话,自己进去通报二少爷。 崇山低声道:“闻姑娘,我为你引荐二弟,二弟出事后性子大变,唯独和我还能说几句话,今后若你有什么疑问,只管找我二弟。” 瞧了一眼四周。清浅正色道:“大少爷若是想为令姑母洗去冤屈,闻姑娘三个字以后万万莫提,叫我清浅就是,至于进去说话清浅更是不敢。” 燕夫人心思深沉,若是自己与崇山接触频繁,恐怕燕夫人会生出怀疑之心,自己反而不便行事。 袁彬沉声道:“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主子若是发怒,将奴婢拖下去打死都是常事,燕夫人喜怒无常,这些年打死打伤的丫鬟不下十数人,你还真打算单枪匹马闯凌府?” 清浅回嘴道:“我一心向着小少爷,忠心不二,勤劳踏实,燕夫人有什么理由惩罚我?” 若不是袁彬,自己岂能入凌府受罪,清浅瞧着他心中便来气,福了一福道:“清浅已送将两位送到,如今要回去伺候小少爷了,两位慢走。” 清浅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羁绊。 袁彬在身后冷冷道:“自己多小心些。” 崇山摸了摸头道:“闻姑娘这么一弄,我倒是无端生出了几分信心。” “按她说的做,不要再叫闻姑娘了。”袁彬看着清浅离去的芊芊身影,哼了一声道,“贼丫头心眼多,胆子肥,由她折腾罢。不过贼丫头再怎么厉害,户头身份始终经不起仔细盘查,崇山,你即刻去替她将户头身份抹平。” 崇山笑道:“你们俩个一见面就吵,难得你还肯暗中襄助她。” 第五十四章 杀鸡儆猴 清浅为避嫌疑,离开二少爷的院子便即刻去燕夫人的院子接小少爷。 小少爷见到清浅,欢喜得在赵嬷嬷怀里直跳,双手也张开向着清浅要抱抱。 赵嬷嬷忙抱稳了小少爷道:“我的小少爷,您可当心摔倒。” 燕夫人淡淡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清浅行礼回道:“奴婢送大少爷到二少爷院子门口,心中挂念小少爷,便连忙回来了。” “糊涂!”赵嬷嬷斥道,“你就不知道跟着进去伺候,顺带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清浅装出委屈的模样道:“袁大人对奴婢很凶,奴婢不喜欢他,大少爷对奴婢也虎着脸,奴婢舔着脸跟进去也没什么意思,再说夫人也并不曾命奴婢跟着进去伺候。” 燕夫人含笑道:“好了,不是什么大事情,你抱着小少爷吧,他和你倒是亲近得很,比伺候了一年多的姚奶妈都亲近,甚至比赵嬷嬷都亲近呢。” 赵嬷嬷有些脸青,脸上笑得有几分勉强。看清浅的眼神中也带了几分恶毒。 清浅抱着小少爷告退。 赵嬷嬷低声道:“夫人,老奴觉得清浅这丫头生得好,一举一动不像是个寻常丫鬟。” 燕夫人哼了一声道:“丫鬟进府前,你不是让人都查过户头的吗?如今怎么说起这个了?” “查是查过,但只粗略核对了一番。”赵嬷嬷为难道,“正月,衙门管户头的衙役告了节假,要过了正月十二才当值,若要详细查,还要等两日呢。” 燕夫人毫不犹豫:“那就两日后彻查,不仅清浅这丫头要查,还有一批进来的十余个丫头都要一个个彻查,若是有目的不纯的,直接废了便是。” 赵嬷嬷应了一声。 两日后,燕夫人召集了所有新进府的丫鬟站在廊下,自己命丫鬟搬了一条锦凳坐在檐下,红红的豆蔻指甲拿着银筷,拨弄着黄铜色手炉里烧得红旺旺的炭火,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见了心中发毛。 赵嬷嬷带着好几个外院婆子站在燕夫人身旁,气势腾腾。 清浅低声问身侧迎儿道:“好妹妹,夫人今日叫咱们过来,为的是什么?” 迎儿瞧了一眼赵嬷嬷,侧头低声道:“听说赵嬷嬷去衙门调看了咱们的户头,发现了不妥当。” 清浅心中咯噔一声,脸色微变,难道是自己假冒青燕之事被发现了? 清浅心中发虚,勉强笑问道:“妹妹可知是谁?” 迎儿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呢。” 清浅环视了一番四周,悄悄往后挪了挪,燕夫人并没有让人守着院子大门,若是燕夫人要对自己不利,自己选一个最佳的位置逃跑。 当然,想靠自己逃出凌府是不可能的,但清浅打算逃到小少爷的院子,利用小少爷来威胁燕夫人,换取出府的机会。 清浅并没打算真伤害小少爷,只打算以小少爷为质离开凌府,当然这是最最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清浅并不打算实施。 燕夫人在上头慢条斯理道:“今日叫你们来,可知为何?” 众丫鬟哪里敢答话,都低头不语。 赵嬷嬷厉声道:“奉夫人命,我去衙门查了你们的户头,还让人上你们家里、邻居、里正处仔细核对了身份,哼,你们中间有人居然敢隐瞒身份,企图蒙混过关。” 清浅咬了咬唇,心跳得越发厉害,手心全是冷汗,自己编造的身世可经不起仔细核查。 燕夫人啪地一声合上手炉道:“赵嬷嬷说的谁,想必你自己心里有数,自己站出来,念你初犯减罪一等!” 丫鬟们彼此对视一眼,并无人主动出列。 燕夫人冷笑了一声道:“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主仆之情了。赵嬷嬷,动手!” 清浅手中有一层湿润的汗水,脚下已作出兔子搏鹰的后退之势,只要确认赵嬷嬷是冲着自己,自己就撒腿逃命。 赵嬷嬷带着两个婆子狞笑着上前,直接掀翻了清浅前头的一个丫鬟,清浅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吸了一口凉气,推倒的丫鬟是一道进来的六斤。 六斤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跪着道:“奴婢不敢,夫人明鉴!” 燕夫人冷笑着,从一个小丫鬟手中接过册子,悠然念道:“六斤,三年前曾在吏部孟大人府上当丫鬟,一年后离开去了大理寺罗伦府上当丫鬟,你一个月前还在罗府,怎么来我们凌府之前,却说自己从不曾当过奴仆?说,是谁的主意?谁让你混进来的!” 燕夫人将册子重重掷在六斤脸上。 六斤发髻皆乱,哭道:“夫人明鉴,奴婢的父亲得了重病急需银子,奴婢见凌府月例银子高,故而辞了罗府的差事,来府上做丫鬟,因担心夫人顾忌奴婢的出身,特意隐瞒了当过丫鬟的事实,奴婢实在不是存心的。” “你开始这般如实说了,我又岂是不讲理的人。”燕夫人笑容中带着凌厉,“可今日若是饶了你,明日这个也有借口隐瞒,后日那个也有借口隐瞒,让我如何治下?” 六斤哭道:“夫人饶命。” 燕夫人递了手中的手炉给赵嬷嬷道:“给她一个教训,然后赶出府去。” 清浅松了一口气,不过是隐瞒了过去当过丫鬟的历史,并不是什么大事,即使认了也不过是打几下手板心的事。 赵嬷嬷领命,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直接按在了六斤的手掌上,只听嗤地一声炭火着肉的声音,六斤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清浅咬住嘴唇,竭力不去看六斤血肉模糊的手掌,只是浑身发颤,这颤抖并不是害怕,而是气极。 六斤是个极为憨厚的女子,在府里伺候凌大人,干的活是最苦最累的,她从不叫苦,一心只想着多挣几钱银子给父亲治病。 隐瞒当丫鬟的过往,算得了什么大事,居然值得毁了她的双手?这让她今后靠什么生存?她的父亲家人靠什么养活。 燕夫人实在是太狠心了些。 燕夫人十分满意丫鬟们的惧色,冷笑道:“将六斤扔出去,府里配发的衣裳银子不许带走。” 赵嬷嬷踩着六斤的胳膊,恶狠狠道:“在外头只许说是自己不当心烫的,若敢说夫人半个不字,小心你全家的性命。” 六斤疼得死去活来,清浅分明看到,为了家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发一声,两颗硕大的泪在她的眼角滑落。 燕夫人冷冷道:“各自去干活吧,都警醒着些,前车之鉴在此,不怕死的尽管来。” 丫鬟们噤若寒蝉。 </div> </div> 第32节 第五十五章 护送回府 丫鬟们脸上都有惶恐之色,接下来当差更仔细了,人人走路都踮着脚,不敢多言语一句,生恐连累到自己。 迎儿、六斤和清浅是一道来的,见六斤受伤被赶出府,迎儿得了空夜里来找清浅说话,满心忧愁:“本以为找了一个衣食无忧的所在,谁料动辄得咎,如今我小心谨慎,唯恐走错了一步,说错了一句话。” 迎儿在燕夫人的院子伺候,比清浅更要谨言慎行。 清浅低低抱怨了一句:“迎儿妹妹,若是有别人在我也不敢说这话,六斤犯的错其实并不大,不知为何夫人如此动怒。” 烛光闪闪,迎儿低声道:“我听院子里头的姐妹们底下议论,咱们夫人嫁过来之时,曾被孟夫人羞辱过,六斤若是隐瞒在别处当差的经历还罢了,可在孟府当过丫鬟,夫人一瞧见她便想起曾经的羞辱,怎会善罢甘休。” 清浅低哼了一声,自己被上头的人羞辱过,不敢反击,反手却加倍给自己下头的人,燕夫人此举真是品格低劣。 迎儿叹息道:“姐妹一场,我真是心惊呢,听说今日六斤被送出去后,粒米不进,直哭着说是自己连累了家人,不但不能给家里分忧,还要家人花银子请大夫,让家人来照顾她,唉……可怜!” 迎儿感慨了一番告辞离开。 清浅对窗垂眸,六斤不过是当过孟府的丫鬟都被查了出来,自己借用了青鸢家的户头,这种显而易见事情怎会查不出来呢? 难道是有人替自己解决了后顾之忧? 清浅脑海中浮现出袁彬的身影,随即她冷哼了一声,他能有什么好心,即算是他为自己善的后,那也是为了凌夫人的案子。 过了几日,到了每月两次的休沐,清浅等几个丫鬟早早向燕夫人告了一日假。 燕夫人虽然性格暴虐,但却不是个小气的人,吩咐赵嬷嬷包了糕点给丫鬟们带回家,到清浅这里不仅有糕点,还多了两件燕夫人从前的旧衣裳。 迎儿送过来的时候笑道;“夫人说了,这只穿过几次的,让你带回去孝敬老子娘,满府上下唯独你得了衣裳,其它人都没有呢。” 别人听了还好,姚奶妈不服气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因她会拍马屁。” 迎儿私下和清浅低声道:“姚奶妈眼热你呢,别理她,谁不知道夫人看重你,为的是你对小少爷好。” 清浅笑道:“我怎会与她计较,她是个糊涂人,也不想想我一个丫鬟,再怎么还能越过她当奶妈的?” 清浅收拾了细软,从凌府出去,特特选了去青鸢家的路,途中还去了糕点铺子和布铺,直到再三确认没有跟随之人,才掉头往府里走。 一辆马车突然在清浅跟前停下,马夫是春成。 春成笑道:“三姑娘,小的送你回府。” 清浅走得有些累了,不和他客气,谢了一句后跳上马车,却发现袁彬和崇山在马车里头坐着。 袁彬嘲讽道:“防备心还挺强,我们足足跟着你溜达了大半个时辰,两次差点被你甩掉。” 清浅捶了捶腰道:“袁大人有何示下?” 崇山忙笑道;“闻姑娘,我们只是担心府上会有人跟随,没有别的意思。” 清浅笑道:“那实际上有吗?” 崇山摇头道:“或许是核对过户头,此次并没有人跟随出来。” 提起户头之事,清浅问道:“我的户头,你们是否帮着抹平过痕迹?” 袁彬拿着马鞭轻轻一挥道:“若是我们不出手,你早早被燕夫人绑了打死。燕夫人选丫鬟的名头可是全京城有名的,哼,你敢这么直接进凌府,不知道夸你胆子大好还是骂你鲁莽好。” “若是被发现了,我亮出闻府的名头,谁敢动我。”清浅笑道,“再不济,我拿了小少爷为人质,总能逃出凌府。” 袁彬冷笑道:“后一条还勉强行得通,前一条我劝你不要试,若是你亮出闻府姑娘的名头,死得只会更快,人家借口你冒充大家闺秀直接将你打死,或者当众将你送上公堂,你还要不要闺誉?” 这事,恐怕燕夫人还真做得出来。 清浅微微一笑道:“闺誉于我不打紧,对袁大人才是最要紧的,我是圣上赐亲给袁大人的,若我闺誉有损,别人只会暗地里戳袁大人的脊梁。” 眼前的女子言笑晏晏,袁彬气得别过头去,蛇蝎女子不仅恶毒,胆子肥还嘴尖舌利,自己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崇山拱手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闻姑娘舍命相助之恩。” “若是真想谢我,帮我一件事。” 清浅的模样在袁彬眼中,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袁彬低哼道:“贼丫头就喜欢得寸进尺。上回要了一个锦衣卫的官位,这回不知道又要什么。” 崇山问道:“敢问姑娘何事?” 清浅将包袱递给崇山道:“这里头是我方才买的糕点粗布,还有些碎银子铜板,劳烦大少爷给一个叫六斤的丫鬟家里送去。” 崇山愣了愣:“被母亲打伤赶出府的六斤?” 在二弟和父亲先后受伤后,崇山在府上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故而知道六斤之事。 “找到她家对大少爷来说并不难。”清浅叹息道,“六斤家里还有病重的老父亲,如今她自己也受了伤,恐怕很长时间不能干活,我略尽一点绵薄之力吧。” 崇山略带了些愧色道:“此事是家母的不是,闻姑娘的嘱咐我即刻便去办,我再奉上一百两纹银略表歉意。” 说话间,闻府已经到了,车子停在一处僻静之所,春成先下去侦查了一番,回来道:“三姑娘可以下车了,闻府周围没有闲杂人等,瑞姑姑已在府门口等着姑娘,明日小的再来接您。” 清浅起身福了一福,告辞离开。 青绿色的粗棉布裙,并不能掩盖她的婀娜身姿,头上的银簪子虽然简单,但更衬托了清浅淡然如菊的气质。 崇山赞许道:“文质,闻姑娘并不像你说的蛇蝎心肠,我瞧她善待三弟,维护六斤,实在是心地善良之人。” 袁彬想起清浅在青峰山连杀两人的果断,再想到她在定国公府设计小公子的天衣无缝,不由得冷笑道:“小善怎么能遮掩大过。” 说话间袁彬撇了一眼闻府大门,清浅在瑞珠的掩护下闪身进府,一张芙蓉玉脸从容淡定。 第五十六章 推己及人 瑞珠等迎了清浅进门,青鸢几个早早将府内闲杂人等清了,清浅一路无虞入了自己院子。一进院子,青鸢、粉黛等几个将清浅团团围住,嘘寒问暖个不停。 瑞珠见清浅一身丫鬟装扮,忙笑道:“你们几个心疼姑娘也分个时候,不见姑娘刚回来吗?青鸢你去烧热水来替姑娘沐浴,记得多拿些花瓣、精油伺候,粉黛去厨房要几碟姑娘爱吃的点心,让姑娘先垫垫。” 青鸢、粉黛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奴婢们心急了些,姑娘赶紧去床上小寐一会儿,待沐浴更衣完毕,奴婢们再来听姑娘说话。” 清浅吩咐:“花瓣、精油这些都罢了,弄些皂角便是。” 清浅沐浴更衣罢,换了一身轻柔软绵的丝绸衣裳,软绵绵躺在罗汉拔步床上,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酸疼,眼皮也沉沉的。 瑞珠进来为清浅用篦子通了头发,拿起玉锤轻轻为清浅捶打着肩背,清浅发出舒服满足地叹息。 瑞珠笑道:“姑娘辛苦了,在凌府想必日子难熬,奴婢们也担心受怕得紧呢。” 青鸢端着一碟子点心在旁边笑道:“别的还罢了,袁大人派人两次暗中上门,一定要见姑娘,我们都借口姑娘身子不适蒙混过去,再过几日奴婢们恐怕再也搪塞不住了。” 清浅指着腰间让瑞珠细细捶打,随口答道:“不必理他,我们已在凌府见过面,他再也不会上门追问我的消息,我怕的是父亲要见我。” 粉黛笑道:“姑娘放心,老爷同过去一般忙碌,常常酉时才回府,偶然问过一回姑娘,奴婢们回答姑娘在绣嫁妆读书写字,老爷也不曾多说什么。” 清浅放下心来,笑着吩咐道:“瑞珠,记得熬一锅乌鸡笋片汤,稍后父亲回府,我亲自送去书房。” 瑞珠忙应了,嘱咐小丫鬟去准备食材。 清浅颇为感叹道:“这些日子我才明白,当奴婢的苦楚,你们跟着我这些年受苦了,瑞姑姑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出府自立,青鸢和粉黛也是一样,若是要走只管说,我各自为你们准备一套嫁妆,好生过日子。” 瑞珠忙跪下道:“自从李瑞的事情后,奴婢便发誓追随姑娘,这辈子都效忠姑娘。” 青鸢和粉黛也跟着跪下道:“姑娘体恤奴婢,奴婢们并不觉得苦,奴婢不愿意出府。” 清浅忙拉着她们起来笑道:“别动不动就跪,瞧着你们跪,我的膝盖窝都发软呢。” 众人都笑了。 清浅歇息了一日,直到夜间瑞珠才来禀告老爷回府了,清浅命青鸢盛了一盏羹汤,移步前往父亲的书房。 闻府的夜静谧无声,府上主子本就少,杨夫人和清汾去了温泉养病,带了大部分丫鬟婆子,闻府显得更加萧瑟了,偶有一两个丫鬟走过,长长的影子在甬道上格外冷清。 清浅到了书房后门,接过青鸢手中的羹汤,提步正要上台阶绕过回廊去正门。 只见正门咯吱一声,一个丫鬟从里头闪身出来从正门离开,那丫鬟脚步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青鸢低声道:“姑娘,是夫人身边的玉映。” 玉映是杨夫人的贴身丫鬟,七岁进府由杨夫人调教长大,如今已十四岁,长得花容月貌身材颀长。 清浅疑惑问道:“母亲去京郊,没有带玉映?” 杨夫人走的时候,清浅满心都是怎么去凌府当丫鬟,并没有留意浩浩荡荡的车队中没有玉映的身影。 青鸢略想了想道:“夫人走的那几日,玉映受了风寒身子不妥当,方嬷嬷留了她守院子,只是不知今日为何在老爷书房。” 清浅瞧了一眼玉映的身影,抿了抿嘴,若是这丫鬟有爬床的心思,自己第一个容不得她。 清浅压住心中的猜疑,吩咐道:“青鸢,你去通报。” 青鸢上前轻轻敲门道:“老爷,姑娘前来请安。” 书房咯吱一身开了,禄管家亲自迎出来道:“老爷正在写奏折,三姑娘请进。” 书房里头还有禄管家,清浅松了一口气,本以为只有父亲一人呢,这么说玉映这丫鬟即使想爬床也没有机会。 再进了书房,清浅扫了一眼更是松了一口气,父亲的随身书童锦药在一旁伺候磨墨,父亲在低头写字。 清浅上前福了一福:“女儿给父亲请安,夜深了父亲辛劳了一日,也该多歇着,若是母亲知道父亲夙夜辛劳,必定心疼。” </div> </div> 第33节 “清浅来了。”闻仲豫抬了一眼继续写,“听说你前几日在绣嫁妆读书写字,很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多做些女红也好。” 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清浅依旧恭敬道;“父亲说得是。” 前世,清浅和父亲关系淡漠,甚至为了两位姐姐的死和父亲大吵了一通,怪父亲不该为了自己的前程,耽误了两个姐姐。因而,这一世也亲热不起来。 干巴巴说了几句话后,清浅笑道:“母亲不在,清浅担心父亲身边的人伺候不周,特特备了羹汤。” 清浅顺带扫了一眼桌面,一盏热腾腾的羹汤大大方方放在一旁不曾用过,显然是方才玉映送的。 这丫鬟,居然暗中送羹汤? 闻仲豫听说送羹汤,蹙眉道:“方才玉映过来也是一般说辞,说你母亲吩咐日日送汤来给我喝,我一个人哪里喝得这么多?” 原来是母亲吩咐的,清浅心中有些好笑,是否自己草木皆兵了些,玉映不过是个十四岁的丫鬟,平日安守本分,怎会突然勾引父亲。 清浅陪父亲用了些羹汤,请安告辞出来,锦药送了出门。 清浅随意问了一句道:“锦药,玉映天天都送羹汤给老爷吗?” 锦药忙道:“回姑娘的话,玉映按夫人的吩咐每日送羹汤给老爷,不过大半都落到了小的肚子里。” 青鸢噗嗤一笑。 清浅也笑道:“每次玉映过来你都在一旁?玉映都和老爷都说了些什么?” 锦药回忆道:“每次玉映过来,小的都在一旁,老爷有时忙并不理睬玉映,只看她一眼让她将羹汤放下,老爷不忙的时候,会问两句玉映家中琐事。” 清浅眼神一闪问道:“什么琐事?” “不过是老爷关心咱们下人的话!!”锦药挠头道,“老爷得空会随口问问玉映家里可好?玉映每次也简单回一句很好,多谢老爷。” 清浅追问了一句:“再无别的吗?” 锦药坚定道:“没了。” 母亲大度,几次主动提及纳妾,父亲若有真有纳妾之意,完全没必要藏着掖着。 清浅微微一笑,自己多心了。 第五十七章 再回凌府 清浅回到自己院子,粉黛手提着一盏六角宫灯,焦灼地在院门外翘首企盼,宫灯明灭如同催促。 清浅忙加快了步伐上前,笑问道:“我不过去了一趟父亲的书房,你怎么出来候着了?” 粉黛急忙道:“姑娘,袁大人和凌大人前来拜访,等了姑娘一盏茶功夫了。” 清浅好奇道:“他们怎么过来了?” 一边说清浅一边进屋,只见瑞珠在奉茶伺候,袁彬沉稳坐在紫檀木椅子上,崇山则不安地走来走去。 青鸢福了一福道:“见过姑爷,见过凌大人。” 清浅取下披风递给粉黛,笑问道:“两位登门有何指教?” 崇山艰难开口道:“闻姑娘,你为了寻找我姑母的线索,只身进了我们凌府,这份人情凌某铭记在心,明日姑娘辞了这份差事罢。” “这是为何?”清浅瞧了一眼袁彬道,“袁大人也同意清浅无功而返?” 袁彬摸着刀柄,声线发沉道:“崇山今日去六斤家探望,六斤担心连累家人,自尽而亡。凌府的丫鬟不好当,你退出来吧,我们自去想法子营救凌夫人。” 六斤死了? 闭上眼,眼前满是六斤憨厚孝顺的面容:“我爹病重,需要银钱供养,凌府月例银子多,故而我辞了别处的差事过来了。” 清浅再睁开眼,泪珠如线一样落下道:“傻子,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我本打算先救济你些银子,等我出了凌府就让你来闻府当差,如今一切都成空了……。” 袁彬看着清浅的眼神带了几分复杂。 崇山带着歉意道:“家母急躁了些,我留了两百两银子给六斤家,请了好大夫给六斤的父亲瞧病,今后六斤的弟妹我也会妥善安置的。” 瑞珠拿了热帕子给清浅敷眼睛。 清浅道:“我替六斤多谢大少爷。” 听清浅叫崇山大少爷,袁彬蹙眉道:“怎么?你依旧打算去凌府继续当丫鬟?” 清浅吸了一口气道:“我既然已经入了凌府,岂能空手而归,凌二少爷和凌老爷到底为何遭难,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我非得查个水落石不可。” 袁彬摸着刀柄道:“冒着生命危险也心甘情愿?” 清浅决绝道:“尽管天空没有痕迹,但鸟儿已飞过。收集证据和生命危险并不等同,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只要此案是人为所致,我总能找出蛛丝马迹。” 袁彬起身道:“凡事经历过,努力过、尽力过便没有遗憾,难得你一个闺阁女子有如此见地,自己保重!我静候佳音!” 清浅福了一福:“借袁大人吉言。” 袁彬大步走出院子,崇山也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崇山想起了什么返回来,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幅绿色的帕子递给青鸢。 青鸢有些不解。 崇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道:“上回惊闻姑母出事,我有几分失态,青鸢姑娘给我送了帕子,我一直没寻到机会还给姑娘,今日特特送还姑娘。” 绿色的帕子散发着皂角的清香,和崇山的衣裳上的味道如出一辙,上头的比翼鸟神态悠闲。 粉黛和瑞珠挤着眼睛发笑。 青鸢接过去笑道:“凌大人自己留着便是,何苦还给奴婢,奴婢都忘了给凌大人留过帕子了。” 崇山笑道:“既然姑娘忘了,不如索性送给我,我正巧缺一块帕子呢。” 青鸢笑着夺过帕子道:“这帕子是我胡乱绣的,并不适合男儿,改日我绣一个赠给凌大人。” 崇山笑道:“便是这么说定了。” 待到崇山走后,瑞珠和粉黛张罗着清浅入睡,青鸢端水上来,想为清浅取下发髻洗去脂粉。 瑞珠忙接过水盆笑道:“我来吧。” 青鸢奇道:“一贯是我的差事,姑姑怎么今日不放心起来。” 粉黛挤着眼睛笑道:“青鸢姐姐要给凌大人绣帕子,哪有功夫替姑娘打水,瑞姑姑这是心疼姐姐辛苦呢。” 青鸢窘得满脸通红,追打粉黛道:“嚼舌的小蹄子,人家是爷们,我只是个丫鬟,哪能相提并论呢。” “姑娘救命。”粉黛边躲边道:“姑娘你瞧青鸢姐姐,奴婢只说青鸢姐姐辛苦要凌大人绣帕子,青鸢姐姐就急了要打奴婢呢。” 青鸢越发不依,两人笑着闹起来,给静谧的闻府增加了几分生气,也冲淡了六斤的死带来的悲哀。 第二日一早,清浅乘无人上了春成的马车。 为避人耳目,坐上马车清浅才换上凌府丫鬟的衣裳,衣裳已浆洗过。为不露出痕迹,清浅沐浴不曾用花瓣精油,还特地吩咐瑞珠弃了香胰子和熏香,特特用普通人家的草木灰浆洗衣裳。 春成很谨慎,将清浅放在一处离凌府近的巷子旁,清浅自去凌府当差。 姚奶妈见清浅回来,依旧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模样,递了小少爷给清浅道:“小少爷闹了大半日,连夫人都惊动了,你平日不是本事大吗?你来哄罢。” 小少爷的院子里头有两个婆子,站在周围候着,显然是小少爷的哭闹惊动了燕夫人。 清浅洗过手后接过小少爷,哼着小少爷熟悉的安眠曲,小少爷止住哭,抱着清浅的脖子甜甜笑了。 “原来小少爷一直哭闹是要清浅呢。”其中一个婆子阿弥陀佛了一声道,“奴婢这就去给夫人回话,这一日可把我们上上下下急坏了。” 姚奶妈又惊又怒,这么弄下去,只怕自己的地位堪忧。 婆子们走后,小少爷香香睡熟了。 姚奶妈一把夺过小少爷,吩咐清浅:“府上给丫鬟们做的衣裳好了,你去领了我们院子的来。” 花荣忙笑道:“清浅哪里拿得动这许多,我跟着一道去。” “狗拿耗子!”姚奶妈瞪了一眼花荣道,“这几日没有日头,让你给小少爷烘干的衣裳可烘干了?炉子可拢了?自己的事还没做好,倒管别人的闲事。” 花荣被训得头一低,不再说话。 清浅安置好小少爷,独自出了院子领了衣裳,抱着一大叠衣裳回院子之时,却见迎儿坐在桃树下的石块上头,捂着肚子一脸痛苦。 清浅忙上前问道:“迎儿,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可是病了?” 迎儿忍住疼痛嘘了一声道:“昨夜睡晚了些,今日起来便有些头重脚轻,好姐姐千万别嚷,若是嚷了出去,府里焉能留我,只怕即刻送了出去养病。” 凌府的契约中写得明明白白,府上有病人,恐怕过了病气,若是丫鬟生病便要送出府。 “你坐着歇息,有什么活让我来干。”清浅见迎儿拿着锦盒问道,“这是夫人赏赐给谁的,我替妹妹去送便是。” 迎儿开始不敢,但肚子实在是疼得紧道:“这是正月十五的元宵,夫人让我给二少爷送去。好姐姐,劳烦你替我跑一趟。” 清浅心中一动,这不正是接近二少爷的绝好机会嘛! </div> </div> 第34节 第五十八章 虎不食子 清浅将新衣裳放在石块上,请迎儿守着,自己拎着锦盒去凌怀海的院子。 二少爷凌怀海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此刻,他落寞坐在梅花树下,眼神怔愣看着树上的鸟窝发呆,细心的人可以看到他的一条腿无力地垂着,如提线木偶。 三月前的一场突变,断了凌怀海的一根脚筋,今后恐怕行走都困难,这种打击让意气风发的少年颓废萎靡。 见四周无人,清浅轻叩院门,芝兰迎了出来。 听闻清浅的来意,芝兰惊喜道:“二少爷,夫人派人送元宵过来了。” 凌怀海的眼神稍稍有亮光闪过,他问道:“你是母亲院子新来的丫鬟?是母亲让你送来的?” 芝兰忙道:“这位妹妹是三少爷院子的,古道热肠,上回送炭火给咱们的便是她。” 凌怀海质疑道:“三少爷院子伺候的,怎么替母亲跑腿?” “清浅给二少爷请安,”清浅福了一福道,“夫人命丫鬟迎儿送元宵给少爷,但迎儿突然身子不适,奴婢替了她过来。” “山中一日,人间三年。原来都已正月十五了。”凌怀海叹息道,“将元宵拿过来吧。” 芝兰欢喜道:“奴婢说过,世上没有隔夜仇的母子,少爷您瞧,夫人生气归生气,但心底依旧是想着您的。” 清浅打开锦盒,双手奉上元宵。 凌怀海舀了一个尝了一口,脸色突然大变,将元宵整个吐出来,盛怒之下将整碗元宵砸在地上。 芝兰惊道:“少爷!” 清浅蹲下身子,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碎片,从容道:“父母赐不可辞,少爷若有不顺心的事情也不该拿东西撒气。” 芝兰仔细瞧了瞧地上的元宵,捂嘴惊道:“夫人居然让人送花生馅的元宵。” 凌怀海悲怆冷笑,完全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为什么母亲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断腿是我想的吗?难道我说实话有错吗?一定要栽赃是姑母陷害我,母亲才满意吗?” 清浅愣了愣问道:“难道这元宵有不妥?” “少爷不能吃花生。” 芝兰低声说了一句,因涉及夫人故而不敢继续多说。 “我自小吃花生便起红疹,高烧不退,御医吩咐过终身不能碰花生,严重时会有性命之虞。”凌怀海指着清浅手中的碎片含泪道,“我两岁开始,府上为我做膳食一直避开花生,我的亲生母亲今日居然送了整整一碗花生馅的元宵给我,这是要我的命吗?” 清浅心中一震,燕夫人生气还罢了,怎么会生出害自己的儿子的心思。 虎毒尚且不食子! 清浅含着同情之心,轻柔道;“少爷勿要轻下结论,或许是丫鬟们分元宵之时粗心所致,并不是夫人的意思。” 凌怀海眼神灰暗,神色比清浅初来时更悲凉,他冷笑道:“是不是母亲的本意我心中有数,我的苦痛你不会懂的,滚!” “我懂!”清浅将碎片放入锦盒,抬头直视凌怀海道,“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感觉如同在油锅里头煎熬,一寸寸的枯萎,一寸寸被撕扯,那种无力感让你觉得一切是自己的错,恨不得毁灭自己。” 凌怀海感同身受,问了一句道:“你也被亲人背叛过?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我并没有撑下来,我也曾寻死觅活过!”清浅想起前世的种种,眼中有点点泪光,“只不过等我再次睁眼的时候,我觉得我大错特错。” 说起往事,清浅顾不上奴婢主子的名分,直接你啊我的说话。 凌怀海并不在意道:“你说下去。” 清浅缓缓道:“我并没有错,错的是别人,为什么我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清浅福了一福告辞离去。 凌怀海似有所悟,喃喃道:“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抬眼瞧时,绿裳布衣女子已走远,背影轻柔恬淡,如清风,如明月。 清浅回到桃树下,迎儿脸色已好了许多,迎上前问道:“姐姐怎么去了这么久?二少爷可领了夫人的赏赐?” “二少爷领了赏,让芝兰姐姐留了元宵下来。”清浅隐瞒了真相,笑道,“只是我不当心,打碎了碗碟。” 迎儿并不当回事,笑了笑道:“无事,我回头报大厨房一声便是,我们夫人院子哪一日不要砸碎几个盅子。” 燕夫人喜怒无常,确实日日要砸几个碟子盅子。 清浅抿嘴一笑,并未说出二少爷院子的实情,在清浅看来,花生元宵未必是燕夫人的本意,虎毒不食子是一说,另一说则是这手段太拙劣,明知凌怀海不能吃花生,偏偏送花生,除了膈应人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迎儿再三谢过清浅,两人告辞。 清浅抱着衣裳回了院子,引来姚奶妈一阵嫌弃:“往日夫人赞你办事最利索,怎么领个衣裳花了这么长时间,这不是雀儿赶着旺处飞又是什么!” 清浅淡淡一笑,分发着各人的衣裳。 丫鬟们喜不自胜地领了衣裳,各自在身上比着。当丫鬟的除了盼望月例外便是盼着每季一次的衣裳,人人脸上皆有喜色。 姚奶妈拿了自己的衣裳,扔在床上恨恨道:“一群眼皮子浅的东西,新进府的丫鬟比你们多得了两套,你们有什么值得欢喜的。” 正在众人试新衣裳时,燕夫人院子里头的丫鬟送元宵过来道:“这是夫人赏的,你们分了吧。” 姚奶妈带着丫鬟们连忙道谢。 那丫鬟又道:“谁是清浅?” 清浅连忙出列笑道:“姐姐有何吩咐?” 那丫鬟打量了清浅一番,笑道:“原来是你,锦盒里头单有一碗元宵,是夫人特特赐给你的。” 丫鬟端出元宵,装着元宵的碗比赏给众人的碗精致了许多,连元宵也多了几个。 姚奶妈的笑容凝滞在脸上,惊怒更甚,这丫鬟居然如此得夫人的信任,若是她在院子里头再多几月,等到小少爷断了奶,哪还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不成,自己一定要想法子弄走这丫鬟。 第五十九章 害人害己 清浅是来查案情的,不是真来当奴婢的,些许赏赐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她不骄不躁伺候小少爷,正是这种恬淡从容让燕夫人赏识。 谁料第二日,小少爷突然病了。 小少爷病得突然,呕吐不止加上腹泻,小小的人拉了几次肚子后连圆脸都陷下去了。 燕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头吩咐赵嬷嬷拿帖子请了御医过来诊脉,一头审问小少爷院子的丫鬟婆子们。 燕夫人厉声道:“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好好的少爷被你们折腾得瘦了一圈,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远儿有半分不妥,我把你们全卖到黑窑子去。” 虽然许多丫鬟的契书是一年或三年,但里头有一条若是主家无意伤及性命,赔偿本家一百到三百两银子不等,本家不得追究。 姚奶妈听说要被卖掉,连连磕头道:“夫人明鉴,昨日下午小少爷还是好好的,今日一早突然急病,可见是晚间吃错了东西,如今晚间都是清浅伺候少爷辅食,必定是清浅给少爷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燕夫人冷哼了一声,扫了一眼四周问道:“是吗?” 花荣等丫鬟俱点头称是。 赵嬷嬷早看不惯小少爷亲近清浅,添油加醋道:“好个胆大妄为的丫鬟,亏得夫人如此疼你,你到底给小少爷吃了什么?趁早说出来,不然仔细你的皮。” 清浅不慌不忙回道:“昨夜小少爷酉时末刻喝了奶水,临睡前奴婢喂了大厨房送来的米糊,小少爷进了半碗。再有便是早晨姚姐姐喂了一回奶,并无其他食物。” “少爷本夜里喝奶喝得好好的,是你偏生说可以添加辅食,停了少爷的夜奶。”姚奶妈推卸责任道,“夫人信任你,我们做奴婢的不敢多言,谁料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 燕夫人眼中冒火:“小蹄子还不老实说,你到底喂了小少爷什么?” 清浅从容淡定道:“并没有其他的。” 两厢争持间,御医到了。 燕夫人赶紧迎了进去,边请了他进屋为小少爷诊脉,边对清浅发狠道:“若是御医证实了你胡乱喂养,让你家里等着收尸吧。” 清浅淡然道:“若是奴婢的罪,奴婢愿意承受后果。” 姚奶妈露出了解气的眼神。 御医搭上小少爷的脉,仔细瞧了一回秽物,笑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小少爷是吃了相克之物又吃了寒凉之物,才会导致上吐下泻,只要停了相克的食物,再热热地饮食,三日之内必定会康复如初。” 燕夫人问道:“不知大人说的相克之物是什么?” “在下只能瞧出病因。”御医摇头道,“具体是何物,需要细细推断,一样样食物排查。” 燕夫人咬牙切齿对清浅道:“你到底喂了什么相克的食物给少爷?再不说拿下去直接打死喂狗!” 迎儿在外头禀道:“夫人,二少爷求见。” 燕夫人、清浅俱一愣,连带着丫鬟婆子们都愣住了,二少爷伤了腿脚后从不曾出来,今日小少爷病了,他如何倒出来了? 燕夫人不动声色道:“请二少爷进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凌怀海虽然一瘸一拐的腿脚不便,但精神恢复了七成,眸子里头的神采与往日大相径庭。 凌怀海坦然向燕夫人请安:“儿子见过母亲。” 燕夫人淡淡道:“不用多礼,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凌怀海似乎再也不芥蒂母亲的态度,拱手道:“儿子知道三弟是何种食材相克,特来向母亲禀告。” “哦?”燕夫人一听到关系小儿子,态度大变道,“是什么?” “儿子自小不能食用花生,一旦食用花生便会浑身起红疹,弟弟和我一母同胞,想必也同样是花生的缘故。”凌怀海拂了拂衣袖继续道,“昨日母亲送了花生的元宵给儿子,想必三弟处也送了,想来是花生惹的祸也未可知。” 再次提起此事,凌怀海已释然,话语平静并无情绪起伏。 似乎是清浅的错觉,燕夫人的手微微抖了抖。 “老奴死罪!”赵嬷嬷忙哟了一声道,“昨日夫人命老奴给二少爷送元宵,老奴事情多,竟是忘了嘱咐丫鬟给二少爷院子送芝麻的元宵。好在少爷毫发无伤,不然老奴万死不辞。” </div> </div> 第35节 虽然口中说着万死不辞,但赵嬷嬷的中气十足,并没有丝毫因失误带来的惶恐。 燕夫人冷冷道:“你是办事办老的了,居然会犯如此错误,回头自己去领十下手板子,再罚一个月月例。” 赵嬷嬷道:“奴婢记住了,下回不敢再犯。” 凌怀海拱手对燕夫人道,“儿子多日未给父亲请安,儿子先行告退。” “去吧。”燕夫人平淡道,“你父亲尚在病中,去瞧瞧便罢,莫要扰了他的静养。” 凌怀海躬身应了,后退三步转身,转身之时特特担心地瞧了一眼清浅,但他分明瞧见,清浅眼神清明,气度从容,一瞬间凌怀海觉得,似乎泰山压顶都不会见到她失态。 燕夫人再转过来对御医,又是如沐春风的模样:“大人瞧瞧,小儿是否与花生相克。” 这御医倒是个耐烦的,亲自挑了些小少爷的呕吐物,细细嗅了嗅点头道:“里头有花生的味道,想必就是此物了。” “夫人,必定是清浅。”姚奶妈指着清浅道,“昨夜夫人送来赏赐,奴婢和花荣几个皆是一道用的,唯独清浅单独领的赏赐,焉知她不是为了讨好小少爷,暗中给小少爷喂了些。” 燕夫人恶狠狠道:“贼丫头,居然敢为了讨好小少爷,做出伤害小少爷的事情,枉我平日对你信任有加。” “夫人容禀,奴婢从未喂过少爷花生元宵,姚奶妈的指控不过是臆断。”清浅从容道,“倒是姚奶妈自己方才说,与丫鬟们一道用了花生元宵。奴婢听说食物能入奶水,若是姚奶妈食用了元宵再喂少爷奶,等同于少爷间接服用了花生。” 姚奶妈惊怒道:“你胡说!” 御医在侧道:“这位姑娘并未胡说,若是奶妈服用了不当之物会影响奶水。” 御医说的话此刻便是真理,加之姚奶妈前头说过自己和丫鬟们一道用了花生元宵,几乎此案已成铁案。 姚奶妈脸色灰败,再也没想到害人反害己。 不过,自己不好受也不能让这丫鬟好受,姚奶妈高声道:“夫人,那元宵奴婢只尝了一口,奶水里头能带了多少,少爷如此上吐下泻分明是直接食用了花生的征兆,必定是清浅暗中给小少爷吃的。” 御医再次点头:“若奶妈只尝了一口,少爷不会反应如此明显。” 清浅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第六十章 不罚反赏 有个小丫鬟似乎要说什么,被姚奶妈瞪了一眼,吓得退了回去,低头不敢瞧清浅。 燕夫人冷冷道:“我没有耐心,你说不说实话都无所谓。来人,直接将清浅拖下去,先打五十大板,再卖了去青楼。” 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拿着绳索便要上前。 凌府墙檐上,凌崇山着急要下去救人,被袁彬一把拉住。 凌崇山急道;“你巴巴地派了侍卫守着府里,让有了危机情形便来了通知咱们,侍卫如今通知咱们,清浅姑娘即刻有性命之忧,你怎么倒瞧起热闹了?” 袁彬低声道:“你瞧这贼丫头,没有半分紧张之色,分明是还有后手,咱们休要自乱阵脚。” 凌崇山一愣,果然清浅脸上并未显露急色。 袁彬继续道:“你二弟三个月未曾出院子,今日却破天荒出来,似乎并往日还要老成了几分。我不信与这贼丫头没关联。” 听袁彬说起二弟,凌崇山似乎心头松了一块大石,笑道:“怀海今日所作所为,倒是大出我的意料。” 袁彬低低道:“噤声,贼丫头要说话了。” 两人低下身子,只见清浅朗声道:“夫人,清浅有证据表明小少爷没有食用花生元宵。” “证据?”姚奶妈冷笑道,“哄谁呢?你悄无声息地喂了小少爷,谁能知道?” 燕夫人倒来了兴致,挥手吩咐赵嬷嬷停止动作:“呈上证据来,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若是敢拖延功夫蒙骗我,等着你的是更凄惨的下场。” 清浅快步到了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册子呈上去:“请夫人过目。” 燕夫人奇道:“这是什么?” 赵嬷嬷一把夺过册子,恭敬呈给燕夫人。 燕夫人打开册子一愣,翻了几页之后问道:“这是你写的?” “回夫人的话,清浅蒙夫人的信任伺候小少爷,不敢怠慢,但清浅自知才疏学浅,性子又蠢笨,于是想了这么个笨法子。”清浅道,“册子上头记录着从清浅入府第一日开始,小少爷的生活起居,什么时辰用了什么食物,用了多少分量,上头都写得明明白白。” 不止如此,清浅还详细记录了孩子的睡眠时辰,拉屎拉尿的时辰,甚至连屎尿的颜色都记了下来。 御医甚赞道:“这位姑娘真是用了心思。宫中的皇子的记录都没有这么详尽呢。” 燕夫人翻到最后一页读道:“丙子日酉时,姚奶妈喂奶一炷香功夫,戌时初刻喂小少爷米糊大半碗,戌时二刻小少爷入睡,丁丑日卯时初少爷醒来,如厕后姚奶妈喂奶。” 昨夜并无清浅喂食花生元宵的记录。 姚奶妈听了浑身发颤,但仍强辩道:“夫人,焉知这册子不是清浅伪造,特特陷害奴婢的?” 清浅朗声道:“今日之前,清浅从不知少爷会与花生相克,谈何伪造陷害?再者,若要核实真伪,大厨房也有自己的记录,夫人不妨与大厨房核对从前的食物,若有一字虚假,清浅愿以死谢罪。” 燕夫人挥挥手,让厨房婆子去核对。 墙檐上袁彬一跃而下:“走吧。” 凌崇山正瞧得起劲,忙道:“这就走了?万一清浅姑娘受罚……” 袁彬黑衣下露出刀柄,他道:“受罚?贼丫头胆子肥心还细,这回恐怕非但不会受罚,还会受赏。” 核对结果当然不出清浅意料,赵嬷嬷面无表情道:“厨房婆子说,这丫头的记账和大厨房全都能对上,甚至在夫人院子里头吃的小食都对上了。” 小少爷院里头的小丫鬟磕头道:“回夫人,姚奶妈昨夜和奴婢们一道的时候,当时确实只吃了一个元宵。昨夜奴婢起夜,发现姚奶妈起来寻东西吃,吃的正是凉的元宵。” 花生元宵! 凉的! 两者都对上了! 燕夫人将热茶泼向姚奶妈:“好个满嘴胡吣的奴才,不承认错处还敢栽赃给别人,来人,拖了下去先打五十板子发卖了,再从外头寻好奶妈给小少爷。” 姚奶妈大呼:“夫人,奴婢不敢了,您大人大量饶恕奴婢一次吧。” 燕夫人哪里会理她,反手又是一耳光给小丫鬟:“方才不说实话,到眼前了才反嘴,你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东西,赵嬷嬷,把她赶出府去。” 送走御医,处理了院子里头的奴婢,燕夫人笑容可掬扶起清浅道:“好丫鬟,你是个忠心得用的,今后我将小少爷交给你了,你不负我我也不会负你。” 当即清浅的月例提高到了每月二两银子,和赵嬷嬷并肩。 赵嬷嬷哪里甘心,低声谗言道:“夫人,清浅这丫鬟自称是贫苦出身,连皇子都做不到的记档她居然记录得井井有条,贫苦人家哪有机会学文识字,这种人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燕夫人将册子递过去道:“你自己瞧瞧。” 赵嬷嬷打开册子,发现里头的字迹歪歪斜斜,有些笔画复杂的直接跳了过去,或是用一把叉替代,完全不像是读过书的女子写的。 “这不是读过书的字迹。”任何时候对赵嬷嬷,燕夫人总是比别人和颜悦色几分,“你是我的心腹,任谁都越不过你去,但你再怎么细致也有管不到的时候,昨日给怀海送元宵便是教训,清浅是我留给远儿的人,你不许轻易动她。” 赵嬷嬷低头应了。 清浅抿嘴一笑,这字迹是自己最一开始筹谋好的,怕的便是有人说闲话,今日可算是派上了用场。 燕夫人走后,花荣等小丫鬟给清浅道贺:“恭喜清浅姐姐,今后小少爷的院子就以姐姐为尊了。” 清浅依旧和平日一样淡雅微笑:“什么尊不尊的,大家一道为府里做事罢了,今后还同往日一样,花荣几个负责小少爷的衣裳饮食,我带几个丫鬟陪着小少爷起居,新来的奶妈负责喂奶。夫人赏赐给我的月例,我也不能藏私,每月拿出三串钱,平日或买些果子吃,或打些酒水给妈妈们搪风雪,或筹备一桌酒菜,慰劳大家一月的劳苦。” 众人皆欢呼道:“姑娘受累我们倒享福,这真是说不过去。” 清浅担心众人起疑,她笑道:“我猜夫人的本意便是赏赐众人,只不过没得小少爷病了反倒咱们得了赏赐,故而借口赐了我一人,其实是赏给大家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众人交口称赞,此话传到燕夫人耳中,燕夫人对清浅更是满意。 第六十一章 鹞子翻身 燕府暂时似乎平静下来,大少爷凌崇山偶尔回府请安,二少爷凌怀海虽然腿脚不便,但每日给父亲母亲请安,有时会去探望小弟。 这一日,凌怀海给燕夫人请安后来探望小弟,清浅和花荣随侍。 凌怀海陪着小弟玩了一会儿球,清浅花荣在一旁捡球,捡了几次后,清浅不自觉地用手捶打胳膊,这几日小少爷日日要抱着,手臂都发酸呢。 凌怀海微笑道:“怎么?胳膊发沉吗?我教你一个极好的法子,你每日按我的做保证你不疼。” 凌怀海教了清浅几个动作,清浅依照他的法子活动手臂,果然胳膊的酸楚减轻了几分。 “果真减轻了许多!”清浅笑道:“二少爷好本事,若是去开个医馆,保准客流如梭。” “从前外祖在世时,最喜欢教我杏林之术,可惜母亲一直不喜欢。”凌怀海神色的忧伤转为明朗,“可是那日听你一言我想了一夜,母亲不同意,我可以偷偷学!今后若是自立出府了,更顺理成章了。” 清浅微微笑道:“少爷有个好外祖。” 想起自己的外祖,清浅笑得更加欢畅,知书达理且和善亲人,可惜回乡祭祖了,等他老人家回来,自己一定要好好孝顺。 芝兰低声道:“少爷,对外可不能说是清浅姑娘说的,不然清浅姑娘难做人呢。” </div> </div> 第36节 凌怀海笑道:“是是,我口误了。” 芝兰是可信忠心的,瞧着凌怀海的眼神带着几分隐藏的情愫,清浅微笑道:“多谢少爷和芝兰姐姐体恤。” 小少爷此时咯咯笑着抛了一个球,球抛到了凌怀海的身后,凌怀海有心去接,腿脚不便却不能顺利翻身,芝兰连忙跑去捡球。 凌怀海颓废道:“从前这球随意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捡到,譬如方才,我只需一个鹞子翻身便能捡到球。” “少爷可别再提鹞子翻身了。”芝兰气喘吁吁捡球回来递给小少爷道,“那日姑奶奶来瞧少爷,少爷正在鹞子翻身,谁料姑奶奶将金桔撒了一地,碰倒了兵器架,惊得少爷空中反身又是一个鹞子躲避,这才被散落地上的兵器伤了脚筋。” 清浅一愣道:“芝兰姐姐,你再说一遍。” 芝兰叹气道:“那日赵嬷嬷带着姑奶奶来瞧少爷,少爷正巧在鹞子翻身,姑奶奶一个失手导致少爷腿筋断了。” 这是清浅初次听到事发过程,她问道:“好好的,金桔怎会打翻?” 芝兰摇头道:“小丫鬟说姑奶奶当时瞧得入神,失手打翻的水果盘。” “不怪姑母,是我自己不当心。”凌怀海叹了口气道,“我那几日迷恋这个动作,练完梅花桩后总翻身下桩子,再平地做几个鹞子翻身才会收功,谁料偏偏这个动作出了纰漏。” 清浅问道;“少爷被跌落的武器所伤,可曾看清楚,是刀还是匕首还是其他?” 凌怀海摇头道:“当时我疼得当场昏死过去,丫鬟婆子们慌手慌脚的,哪顾得上看是何种武器,料来应当是刀。” 清浅追问了一句:“金桔滚落之时,二少爷在鹞子翻身,被惊吓地在空中做了一个反身鹞子?” “两个算什么?”凌怀海骄傲笑道,“这算什么,我能原地翻腾三个呢!” 清浅略笑了笑,不再继续追问:“少爷自小潜心医术,若是自行好生调理,腿脚恢复习武虽难,但与常人一般行走是无碍的。” 凌怀海的眼中有希翼:“但愿如此。” 芝兰笑道:“少爷本事大着呢,不仅近日在给自己调理,还为老爷穴位按摩,奴婢今日瞧见老爷的小手指动了一动呢。” “久久为功!”清浅鼓励道,“古人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二少爷经此一难,说不准开启了别样人生。” 凌怀海瞧着清浅的眼神再次不同,心善貌美懂诗书,她实在是自己不顺中遇到的珍宝。 十五六岁的少年情窦一旦开启,藏也藏不住。 凌怀海别有深意道:“是啊,说不准开启了别样人生。” 清浅并没有听出深意,她眉头紧锁似乎有心事。 当夜,清浅伺候小少爷睡下,自己对着烛火想着心事,烛火将她的侧影衬在窗纸上,柔和静美。 突然窗子响了三下,清浅回过神低声问道:“谁?” 袁彬低沉声音道:“我和崇山!” 清浅忙开了门栓让两人进来:“这么晚了,有事?” 男子身上带着风的味道和清冽的柚香,他简单说了一句道:“近日京城混进了瓦剌的探子,我和崇山恐怕无心顾及你,你自己当心些,若是有事不妨告诉府里巡逻打更的瘌痢头,他自会通知我们。” 瓦剌是朝廷的劲敌,常侵犯边疆,三年前甚至突破了关隘,直逼京城门户。 清浅拢住摇晃的火烛道:“知道了。” 袁彬并无多话踏步便要离开:“自己当心些,别逞强。” 崇山问了一句道:“闻姑娘可有新发现。” “大少爷自己当心自己的安全。”清浅断言道,“若二少爷和凌大人的事情并非偶然,背后那人是冲着你们凌府嫡系的性命来的。” 袁彬停住脚步道:“何出此言?” “凌老爷不提了,已然丢了半条性命。”清浅的神情严肃道,“二少爷若不是运气好,如今已是个死人了。” 崇山虽然心惊但面上带着微笑道:“二弟只是脚筋断了,并无性命之忧。” 袁彬沉声问:“你为何认为怀海会死?” 清浅将鬓边碎发别在耳后,细细分析道:“这几日我与二少爷见过面,当时凌夫人探望二少爷时无意打翻金桔,以至于二少爷在鹞子翻身中受惊,二少爷下意识空中做了一个反鹞子翻身,谁料还是伤到了脚筋。” 袁彬即刻瞪向崇山:“当时你怎么没提及,你弟弟受惊后还做了一个反鹞子翻身?” 崇山头一缩道:“二弟受伤后昏迷不醒,姑母自责万分,丫鬟婆子们谁又知道什么鹞子翻身老鹰翻身的,只说一句习武带过了。” 袁彬冷哼道:“误事!” 崇山一愣道:“这反鹞子翻身有什么玄机吗?” “你姑母救了怀海一命。”袁彬深深看了一眼清浅,对崇山解释道,“若不是你姑母无意打翻了金桔,怀海受惊之下做了一个反身的动作,只怕怀海断的不是脚筋,而是脖子!” 崇山浑身一震。 清浅微微侧目,袁彬这人太可怕,只需一句话便能洞悉真相。 第六十二章 立功心切 第二日,清浅带了花荣,抱着小少爷给燕夫人请安,谁料燕夫人的院子一派肃穆,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跪在地上哭,几个婆子拿着棍杖站在一旁。 燕夫人恨恨道:“小丫头片子,青天白日就敢往我的里屋闯,你作死吗?” 赵嬷嬷上前几个耳光道:“让你不守本分,我说过多少次,你们这些腌臜东西,不许擅进夫人的内室,偏你勤谨!” 那小丫头不过八九岁,哭道:“天气渐渐热了,奴婢打扫时瞧见一只虫儿往夫人里屋钻,奴婢跟了进去捉虫,并非有意违背夫人的命令。” “把人带出去,打她三十板子。”燕夫人弹了弹身上的灰道,“赵嬷嬷,你亲自将我内室的地毯、床褥全换了,真是恶心至极。” 赵嬷嬷扫了一眼院子众丫鬟,厉声道:“你们都记住了,不许轻易进夫人的内室。” 小丫鬟的喊叫声,板子声从外头传来,声声入耳。 丫鬟们发颤道:“记住了!” 清浅抿了抿嘴,燕夫人有洁癖,轻易不让人进内室。但这丫鬟进内室为的是捉虫儿,燕夫人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些。 燕夫人惩罚了丫鬟后,见清浅带着小儿子来请安,小儿子又长胖了几分,不由得心情好转了几分道:“远儿近几日饮食如何?” “新来的奶妈奶水足,少爷喝得很欢畅。”清浅回道,“奴婢每日吩咐厨房熬了猪蹄汤、鲫鱼汤送来,让新来的奶妈大碗大碗地喝下去,都化作浓浓的奶水,滋养得很。” “怪不得远儿白胖了些。”燕夫人满意点点头,随口问道:“听说怀海经常来探望远儿?” 清浅回道:“二少爷来过几次,每次都陪小少爷玩耍一阵子,奴婢和花荣带着两个小丫鬟跟着,寸步不离。” “兄弟和睦是好事。”燕夫人嘱咐道,“怀海腿脚不便,你莫让他独自抱远儿,小心脱力跌倒。” 并不是真担心二少爷,而是担心小少爷罢。 清浅应道:“奴婢晓得。” 请安毕清浅离开,在外院恰好遇到迎儿,迎儿有几分忧心,拉着清浅道:“夫人对洒扫丫鬟不放心,方才赵嬷嬷调了班次,别人都没动窝儿,独独我被分派今后送膳食,清浅,你说夫人是不是对我不满?” 清浅安慰道:“你好好当差不会的。” 迎儿羡慕瞧着清浅道:“咱们都是一道进府的,你如今是府里的红人,我还是碌碌无为。” 清浅笑道:“哪是什么红人,不过是夫人看重小少爷,我狐假虎威罢了。” “说起红人,谁都比不过她!”迎儿瞧了一眼赵嬷嬷道,“听闻夫人信任赵嬷嬷,赐了许多银子给她,赵嬷嬷在府外还有自己的田产和宅子呢。” 清浅笑了笑,这倒不算什么,闻府的禄管家等好几个管事的也有宅子田产,在府里虽然要伺候主子,但回到自己府也是奴婢环绕的大老爷。 两人闲话了几句离开。 晚膳时分,清浅见小少爷吃了好些天米糊,有些絮了,想着添些新鲜的吃食,吩咐花荣好好照顾小少爷,自己亲自来到大厨房。 大厨房婆子见清浅过来,洗了手过来奉承道:“姑娘要什么只管让小丫鬟过来吩咐一句,何苦亲自跑过来。” 清浅笑道:“小少爷日日吃米糊絮了,我想添加些蔬菜泥或是水果泥,烦妈妈们准备些萝卜或是番薯捣成泥合着米糊熬煮。” 关系小少爷,府里岂有不尽心的,婆子笑道:“这个好说,姑娘先回去,稍后我做了送来。” 清浅含笑谢过婆子,却见迎儿过来取燕夫人的晚膳。 婆子忙将准备好的菜肴从蒸锅里头取出,放在锦盒里头笑道:“早准备好了,只等着姑娘来取。” 清浅瞧着蒸锅里头的粉丝蒸扇贝、清蒸比目鱼,八珍豆腐,草菇青菜,不由得笑道:“夫人吃得也太素净了些。” 迎儿初接此活,笑道:“我只负责送膳食,其它一概不管。” 清浅见厨房灶台上有一碗臭豆腐,黑黝黝的上头浇着红红的辣椒油。 清浅突然想起被赶出凌府的丫鬟金宜那日说过的话,“奴婢做了夫人最爱的小菜,请嬷嬷转交夫人,算是奴婢的一番心意。” 燕夫人喜欢臭豆腐,只是碍于身份不得用。 清浅笑道:“这臭豆腐瞧着开胃,迎儿妹妹何不取了去,再瞧瞧夫人的意思,若是夫人喜欢便敬上,若是夫人不喜便撤下来。” “似乎从前夫人吃过几次,记得当时每次都是金宜姑娘偷偷来取的,金宜姑娘说夫人很是喜欢,只是碍着身份不好明着要罢了。”厨房婆子笑道,“这臭豆腐是我从百年老店买的,色香味俱全,若是夫人喜欢,我少不得割爱了,姑娘得了赏可别忘了我。” 婆子边说边笑着将臭豆腐放进了锦盒。 听燕夫人曾经用过,还私下说过喜欢,迎儿笑道:“多谢妈妈割爱,若是夫人有赏,必定忘不了妈妈的一份。” “宁愿无过不求有功。”清浅再三嘱咐迎儿道:“迎儿妹妹可别贸然将东西上桌,总得试探着夫人的心思才好。” 燕夫人喜怒无常,若是她觉得当众吃此物伤了面子,迁怒迎儿,那就大事不妙了。 迎儿立功心切笑道:“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清浅回了院子,陪着小少爷再练习了一回走路。 小小的孩儿腿脚有了些力量,这些日子清浅于无人处便让小少爷独自站着,鼓励他迈步,如今小少爷晃晃悠悠能走一步了。 正在清浅打算给小少爷沐浴之时,厨房打杂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进来道:“清浅姐姐不好了,燕夫人将迎儿姐姐的手打断后卖了。” </div> </div> 第37节 这小丫鬟也是同清浅等一批进来的,分在了厨房打杂,如今新进府的丫鬟隐以清浅为尊,遇到事情总爱与清浅商量。 清浅腾地起身道:“为何?” 小丫鬟哭丧着脸道:“听厨房的妈妈们说,迎儿姐姐自作主张将臭豆腐端上了餐桌,夫人见了便作呕不止,赵嬷嬷当即将命人打断了迎儿姐姐的手,还命人将她发卖了。” 迎儿和清浅不同,她签的是卖身契,生死由不得自己,主家要打要卖只瞧心情。 清浅的心如同掉入谷底:“已然卖了?” “赵嬷嬷当即叫了人牙子进来,堵上嘴就卖了。”小丫鬟惶恐道,“夫人有洁癖,最讨厌腐臭之物,迎儿姐姐此番是在老虎头上动土了。” 清浅跌脚,果然被自己言中了,燕夫人当众觉得伤了面子,迁怒迎儿。 如今自己身份是奴婢,想救迎儿有心无力。 深夜无眠,清浅灭了烛火,辗转反侧了大半夜后坐起,披着披风推开窗格,初春的风带着花香铺面而来,让她清醒了不少。 清浅对着月牙儿沉思,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今天晚了点,抱歉,后台出了点问题。 第六十三章 分头行事 隔了几日又到了休沐的日子,清浅轻车熟路坐上春成的马车回府。 这回袁彬和崇山直接在闻府等清浅,瑞珠、青鸢等在一旁伺候,粉黛则紧张地把风。 似乎两人都有些风尘仆仆,清浅关心问了一句道:“瓦剌的探子可曾抓到?” “不曾!”崇山气得直摇头道,“那几人俱是瓦剌和汉人通婚生下的,相貌身材和咱们并无二致,往人堆里头一躲,蛛丝马迹都不曾有。” 袁彬握着刀柄,面色沉沉道:“瓦剌居然提前布局了好几十年,可见亡我之心不死!” 清浅抿了抿嘴坐下笑道:“先别说国家大事了,且说说那日我让你们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那日夜里清浅提出若不是二少爷受惊,来了一个鹞子翻身,恐怕性命都不保,并提出让袁彬等查验怀海的练武场。 崇山答道:“闻姑娘吩咐后,我抽空借机去了府上怀海习武的地方,果然习武场有几处的泥土被翻动过,其中一处便是伤了怀海腿脚的所在。” 清浅随即问道:“可曾问过,府上为何要翻动那几处泥土?” “我担心打草惊蛇,不曾细问。”崇山蹙眉道,“隐约听说那几处被滚落的武器砸坏了,恰好工匠来修缮父亲烧坏的院子,顺带将习武场也修缮了,不仅习武场,府上还修缮了好几处地方。” 居然修缮得如此不露声色,不露痕迹。 崇山不理解,问道:“敢问闻姑娘,为何要检查习武场?” 不等清浅回答,袁彬答道:“寻常武器滚落在地,哪有刀刃朝上的,必定是有人知道你弟弟这段日子站桩,而且喜欢鹞子翻身下桩,特特提前将刀埋在地下,刀刃朝上守株待兔。” 如同有默契一般,清浅补了一句道:“若是凌夫人不打翻金桔,想必此人也有别的法子让武器滚落,好借机浑水摸鱼,只不过凌夫人打翻金桔的时机太过凑巧,反倒救了二少爷一命。” 崇山身子一震:“此人居然如此恶毒?” 袁彬问道:“那日跟随你姑母的都有谁?” 只有在场,才能借机打翻武器,故而在场的人都有嫌疑。 崇山扳着指头道:“当日附近的有姑母和姑母的丫鬟,怀海的一个贴身丫鬟,赵嬷嬷和府上几个婆子丫鬟,怀海出事后,除了赵嬷嬷打板子罚月例外,几乎都被母亲惩处了。” 赵嬷嬷的嫌疑很大,可赵嬷嬷身后是燕夫人,清浅实在想不出来,燕夫人有什么理由要谋害自己亲生儿子。 清浅揉着太阳穴思考。 瑞珠在身后劝道:“姑娘刚回来,连衣裳都没有换,茶水都没有喝一口呢。” 青鸢奉上茶水点心道:“奴婢方才从大厨房拿的点心,姑娘和两位爷都用些吧,奴婢瞧着两位爷脸上也有些疲惫之色呢。” 三人各自用了一块,继续讨论。 清浅继续道:“凌大人,三月转眼过了一半有余,留给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如今破题主要在赵嬷嬷身上,可赵嬷嬷是夫人的心腹,若是无证据强行审问,一来恐审问不出结果,二来恐伤了凌大人的母子之情。” 崇山苦笑着摇摇头,如今还有多少母子之情。 “听闻赵嬷嬷是夫人的陪嫁丫鬟,请凌大人派人去一趟外祖家,打听打听赵嬷嬷从前的为人。”清浅喝了一口茶水,继续道,“我听说夫人从前有一个极为信任的丫鬟,名叫崔金宜,两年前被夫人赶出府,若是方便,我想见见她。” 崇山道:“第二件事好办,我晌午后便能将金宜姐姐带来,可第一件事有些难办,外祖父和外祖母已过世好几年,老宅都不在了,从前的奴仆都做鸟兽散了。” 清浅笑了笑道:“难道凌大人外家没有舅父吗?舅老爷府上总会有一两个旧日奴仆吧。” 崇山摇头叹息道:“外祖活人无数,偏偏没有生儿子,只有母亲和大姨两个女儿,从前外祖很喜欢怀海,想过让他改名为燕,继承燕家的医术,可母亲并不愿意。” “那便去姨奶奶府上询问也是一样的。”清浅捶了锤手臂道,“姨奶奶出嫁,想必府上也有陪嫁丫鬟,怎么也有一两个认识赵嬷嬷的。” 崇山点头应下道:“我即刻派亲信去营州,说来惭愧,我从未见过大姨,只知道大姨比母亲大一岁,嫁的是营州的一户商户。” 姐妹出嫁本就是天各一方,很多人终身都难得再见一面,这并不奇怪。 袁彬等走后,清浅美美沐浴了一番,浅浅吃了几口饭菜后一觉睡到了下晌。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日光透过浅紫色的裁霞锦,暖暖地撒在清浅的描金织花锦被上,错金波斯纹纽耳铜炉袅袅升起的伽罗香,紫檀木的椅子,烟罗软纱帐,一切都让刚醒的清浅发呆。 有那么一瞬,清浅直以为自己还是从前锦衣卫指挥佥事夫人,万人羡慕的皇后之妹,高官嫡女。 清浅低低叹了一口气,庄生蝴蝶,南柯一梦。 青鸢进来禀道:“姑娘,凌大人带着金宜姑娘来了。” 清浅连忙起身穿衣裳,再三叮嘱道:“按照前头说的,请凌大人先回去,你悄悄接了金宜姑娘从偏门进来,若有人见到,你便说金宜姑娘是来找瑞珠讨要差事的。” 青鸢敬服道:“姑娘考虑得真周全。” 能不周全吗?敢不周全吗?清浅苦笑一下,一同进府的六斤已死了,迎儿已被卖了。 等清浅来到特特布置的屏风后头,瑞珠已同金宜聊了起来。 瑞珠的笑语从屏风前传来:“凌府大少爷和我相公曾是同僚,他向我荐了你,说你忠心勤谨,我这里正好有个熬药的差事,不知道金宜姑娘愿意不愿意?” 金宜连忙点头欢喜道:“奴婢愿意,多谢姑姑,少爷是个念旧之人呢。” 瑞珠随口问道:“听说你从前是燕夫人的贴身大丫鬟,深得燕夫人信任,为何如今要寻普通丫鬟的差事?” 金宜叹了一口气,垂泪道:“奴婢跟了夫人七年,夫人很信任奴婢,对奴婢的信任甚至超过了陪嫁的赵嬷嬷,赵嬷嬷很是不服气了一段时间,两年前的一日,夫人突然吩咐赶走奴婢。” 瑞珠哟了一声道:“好好的,燕夫人为何要赶走你?” 第六十四章 计入内室 瑞珠问的正是清浅疑惑的,跟随了七年的忠仆,怎能说赶走便赶走,难不成犯了天大的错? 金宜垂泪道:“记得两年前的夏日,夫人病了一场,奴婢心急如焚午间去替夫人熬药,恰巧遇到了老爷。” 凌大人?清浅暗自寻思,上回听赵嬷嬷的语气,似乎凌大人和金宜有勾连? 金宜缓了一口气继续道:“老爷见奴婢熬药,停步问奴婢,夫人的身子如何?近来是不是夏日热到了,中了暑气,为何夫人脾气更易怒了?” 瑞珠越发奇道:“三纲者中有夫妇顺,夫人病了老爷关心是常事,为何夫人要赶走你?” “奴婢当时细细禀明了夫人的近况,谁料正巧被夫人瞧见,或许当时老爷靠奴婢太近,夫人以为奴婢勾引老爷,当即要赶奴婢出府。”金宜垂泪道,“可是奴婢并没有勾引老爷之心,夫人如此冤枉奴婢,奴婢真是伤透了心。” 瑞珠感叹道:“你没有解释吗?” 金宜越发伤感:“怎会没解释过,可夫人总是不听,赵嬷嬷本就忌惮奴婢得宠,变本加厉在夫人跟前说奴婢的坏话。” 瑞珠想起清浅的吩咐,问道:“你们夫人从前便是这般不讲理吗?” “夫人从前脾气是火爆,但总听得进人言。”金宜叹息道,“或许是有孕的缘故,那些日子夫人变得焦躁了许多。” 清浅一愣,燕夫人当时有孕呢,有孕之人多疑多思,见夫君与贴身婢女走得近,误以为两人有情也无可厚非。 瑞珠按照清浅的意思,叹了一口气道:“虽说有孕,但燕夫人总归要念及些旧情,听闻从前你常偷偷给燕夫人做些小菜,主仆关系颇为融洽,她怎能如此无情。” 提起从前,金宜露出了向往的微笑:“夫人虽然爱整洁,却暗喜食臭豆腐,恐人知道了笑话,背地里总让奴婢悄悄去办,有时候高兴了还会赐奴婢几片,这都是奴婢和夫人的小秘密,连赵嬷嬷都瞒着的。” 瞧起来,金宜这丫鬟当年确实得宠,怪道赵嬷嬷忌恨。 瑞珠再次询问道:“听你们少爷说,赵嬷嬷如今十分得宠,燕夫人的内室唯独她能进去,其它人碰都碰不得。” 金宜抿了抿嘴道:“夫人从前虽爱整洁,不喜别人动自己的东西,但倒没有不让人进内室这习惯,想必是生了小少爷后添的习惯。” 清浅想问的都已问毕,起身离了屏风,脑子里头更是乱成了浆糊。 燕夫人心疼小儿子,却远离大儿子和二儿子,这一疑点,似乎和两个大儿子与凌夫人亲近有关,能解释得明白。 </div> </div> 第38节 燕夫人不让人进内室,似乎能用洁癖解释得明白。 燕夫人不喜年长的丫鬟,似乎能用从前受过贵夫人的欺负和小丫鬟好掌控解释得明白。 燕夫人赶走心腹丫鬟金宜,似乎能用怀疑丫鬟爬床解释得明白。 燕夫人喜欢臭豆腐却惩罚迎儿,似乎能用损了面子解释得明白。 可无由来的,清浅直觉,眼前瞧见的都是表象。 丫鬟?嬷嬷?少爷?所有的人都是表象,那如何才能见到本质呢? 内室! 唯有不会说话的物证才能指引人发现真相,因为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加入主观臆断。 清浅暗自下定决心,若再次重返凌府,一定要进内室瞧瞧,只不过要瞒过燕夫人的耳目,却有些难度。 一路琢磨一路回到凌府。 几个小丫鬟在外头守着,花荣迎出来笑道:“清浅回来了,二少爷在逗小少爷玩呢。” 清浅含笑进院子,与芝兰相互福了福,见凌怀海陪着小少爷玩拨浪鼓,笑着请安道:“二少爷今日好兴致。” “可不是开心嘛!”凌怀海笑道:“前几日我翻外祖留下的旧书,瞧见一个方子极为对父亲的病症,用了几日,果然大大见效,如今父亲虽然口不能言,但小手指能动了,今日还在我手上划了两道呢。” “可见皇天不负有心人。”清浅笑道,“恭喜少爷。” 凌怀海看着清浅的眼神熠熠生辉:“一切都因有你,若是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凌怀海。” 芝兰忙道:“是呢,奴婢也极为感激清浅姑娘。” 清浅低低咳了咳,避开凌怀海的眼神,自己进凌府是破案子的,可不是来花前月下的。 小少爷的拨浪鼓及时打破了这一尴尬,小少爷扑向清浅要抱,清浅抱起他逗弄着,小少爷的腿脚更加有力气了,在清浅身上蹦来蹦去。 过了几日是十五,燕夫人要去庙里上香还愿,院子里头只留了两个丫鬟守着,清浅觉得机会甚好,带了小少爷直奔燕夫人的院子。 此时正是辰时,府里打更巡逻的瘌痢头经过,瞧见清浅入了燕夫人的院子,眼神闪了闪。 守门的小丫鬟拦着清浅道:“姐姐,夫人不在院子呢,小少爷若是要来请安,晚上再来罢。” 清浅装着着急上火道:“哪里等得及晚上,这小祖宗昨夜请安之时,将一个心爱的球落在夫人院子,昨夜我们上上下下折腾了一宿,好妹妹,你行个方便,我带着少爷取了球便离开。” 小丫鬟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头答允了,小少爷是夫人的心头宝贝,清浅如今是夫人跟前的红人,何苦为了一个球得罪她。 小丫鬟道;“我与姐姐一道进去寻球。” 清浅含笑道:“多谢妹子,回头我做东请你吃糕点。” 两人进了外院,分头寻了一番,并没有找到球。 清浅笑道:“昨夜请安是在花厅,必定是落在花厅了,我们一道去找找。” 小丫鬟瞧了瞧外头,夫人不在,索性做个人情给清浅,她紧张道:“好姐姐,花厅还罢了,内室咱们可是进不得半步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清浅笑道,“谁不知道夫人的规矩,谁又敢犯夫人的规矩。” 两人并肩进了花厅,花厅极大,有屏风隔开议事之处和会客之处,里头还有许多一人高的盆景,一眼是瞧不到全貌。 清浅指着议事的所在道:“好妹妹咱们加快些速度,你去那头寻,我带着少爷在这头寻,如何?” 小丫鬟点了点头道:“姐姐快些,我心里总有些发毛呢。” 清浅笑道:“夫人去了庙里,一时半刻哪里回得来,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便是回来了,咱们是为小少爷寻东西,夫人还能责罚咱们不成?” 说此话的时候,清浅绝不会想到,燕夫人正跨进府门,直奔院子的内室而来。 第六十五章 命悬一线 燕夫人今日去庙里,刚出门不就发觉未曾带上小儿子的记名符,于是不顾繁琐转身回来取。 见燕夫人跨入大门,懒洋洋打更的癞痢头一惊,算了算距离,来不及通知清浅撤离了,他跺了跺脚飞身跑到府外通知大少爷。 此时此刻,清浅使计策和丫鬟分开后,扫了一眼四周,从袖子里头拿出一个银球扔在盆景里头,扒拉了些枯叶在上头,布置完后方带着小少爷踏入了内室。 清浅定了定心神,大略瞧了一眼内室,很普通的布置,一张紫檀木罗汉拔步床靠墙而立,上头挂着花鸟纹饰的帐子,旁边是青铜镜梳妆台,靠窗的位置临池,放着一美人靠。 没瞧出什么玄机呀! 难不成燕夫人真就是有洁癖,不爱人进屋子? 清浅瞥了一眼铜镜,铜镜闪过一迅即逝的光芒。 清浅心中猛然一跳,铜镜不会自己发光,若是有光芒必定是折射了门外的闪亮之物。 门口有人! 清浅的脑子飞速运转着,这人不会是刚才一起的丫鬟,否则她已然制止了自己,别人不敢进屋子,只会是此屋的主人,燕夫人! 燕夫人回来了! 由不得清浅多想,几乎同时,她弯下身子做出寻找东西的模样,假作自言自语道:“我的好少爷,你到底将球儿扔去了哪里,奴婢怎么总也找不到呢。” 小少爷咯咯直笑。 清浅拨弄了他的小脸蛋一下道:“方才都已经找到了,若不是少爷调皮再扔了一回,奴婢哪里至于冒着夫人责备的危险来内室找球。” 话都是说给燕夫人听的,只是不知效果如何。 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责备而已吗?你当我平日说的都是玩笑话吗?” 清浅装出震惊的模样回头,跪下道:“夫人!” 小丫鬟在一旁哭着道:“清浅姐姐,你怎么进了夫人的内室,奴婢说过不能进的。” 赵嬷嬷虎着脸道:“来人,将小少爷抱过来,再将清浅带到外头院子,夫人要当众责罚她!” 若是自己拿住小少爷为质,料来可以顺利出府,只不过守门的小丫鬟便被自己葬送了,再者清浅不愿半途而废,一定要查出凌府的不妥当来,想到自己布置好的后手,清浅坦然将小少爷交给了婆子。 清浅几乎是被拎着带到外院的,燕夫人的脸色铁青,冷笑道:“枉我往日看重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乘我不在,偷窥我的内室,来人先给我掌嘴五十。” 院子里的丫鬟们均心中叹息,今日清浅是死定了。 墙檐上,崇山要飞身下去救清浅,再次被袁彬拦住。 崇山急道:“文质,闻姑娘可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呢?” 袁彬指着清浅低声道:“你瞧这贼丫头脸上,比上回还镇定,咱们先瞧瞧,等到她实在撑不住了再出手。” 崇山语重心长道:“文质,这回真不一样,闯母亲内室的人没有一个逃过责罚的,轻的打板子,重的卖了出去,没有例外过。” 此话一出,崇山自己也是一惊,从前母亲也很暴躁,打骂下人是有的,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心肠硬了,变卖打杀成了家常便饭,连自己都习惯漠然了。 清浅从容道:“夫人容禀,小少爷昨夜哭闹不已,奴婢们用什么方法都不能逗小少爷开颜,最后发现或许是小少爷平日爱玩的银球落在夫人的院子了,故而奴婢带着小少爷来寻。” “是吗?”燕夫人眼神如寒冰,她吩咐赵嬷嬷道,“你们去找找,瞧瞧这丫头说的银球可有,若是有咱们另说,若是没有直接拖下去打死。” 清浅忙道:“必定是有的,奴婢开始在花厅找到了球儿,还将球儿递给小少爷。奴婢正要叫方才那妹妹休要继续找了,谁料一个眼错不见,小少爷便又将球扔走了。” “好一张伶牙俐齿!什么都往小少爷身上推!”燕夫人冷笑道,“小少爷不会说话,也只由得你信口雌黄!” 清浅装出惶恐的模样道:“奴婢不敢撒半个字的谎。” 片刻后,赵嬷嬷带着婆子回禀:“回夫人,奴婢们在花厅的盆景里头找到了这个!” 银光闪闪的球露了出来,清浅喜道:“便是这个,嬷嬷在哪里寻到的,我竟是没有寻见。” 赵嬷嬷冷哼道:“在左手第二个盆景里头,枯叶子盖了一半。” 听说真有球,燕夫人的怒火消除了大半,她依旧冷笑道,“昨夜小少爷给我请安是在花厅,并非在内室,你找球找到我的内室打的是什么主意?” 赵嬷嬷喝道:“不说实话,小心板子。” 清浅道:“奴婢以为少爷扔球进了夫人的内室,故而进去寻找的。” “强词夺理!”燕夫人怒气又上来了道,“你和少爷形影不离,少爷扔球到了哪里你会不知道?分明你就是想刺探我的内室。” 清浅欢喜道:“夫人,奴婢正要给您报喜呢。” 燕夫人一愣道:“你说什么?喜从何来?” “小少爷会走路了!”清浅笑得欢畅道,“咱们小少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昨夜学会了走路,今日拿到球之后就踉踉跄跄跑到夫人内室,故而奴婢误认为球在夫人的内室。” “当真,远儿学会走路了?”燕夫人惊喜道,“前几日我瞧着站立都有些颤颤的,今日就会走路了。” 赵嬷嬷沉着脸道:“若是你说谎,仔细你的皮。” 清浅撇嘴道:“小少爷在嬷嬷怀里,嬷嬷放下试试便知真假。” 燕夫人吩咐:“放远儿下来。” 小少爷被放下来,颤颤站了一刻,迈开小短腿跑向燕夫人怀里,燕夫人喜得一把抱住儿子使劲亲。 小少爷乘燕夫人不备,夺过银球一把扔远,自己咯咯直笑。 清浅忙跑去捡球道:“我的小少爷,这回可不能乱扔了呀!” 燕夫人笑呵呵道:“你这丫头,让小丫鬟去捡球便是,你过来快细细给我说说,小少爷第一步是怎么走的,可曾摔到?” 袁彬从墙檐上跃下,崇山看得津津有味道:“文质,这便走了?” 袁彬头也不回道:“走吧,贼丫头不仅不会受罚,这模样怕是还会受赏,我们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崇山意犹未尽道:“文质你别说,你这未过门的媳妇真是厉害,我如今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除了你以外,我如今最服气的就是她!” 袁彬哼了一声,飘然走远。 </div> </div> 第39节 第六十六章 二人为夫 清浅回到院子,花荣接过小少爷,直到此时清浅才发现衣裳背后汗湿了一大片。好险,幸好自己昨夜教会了小少爷走路,幸好自己提前带了银球藏好,幸好青铜镜里那一瞬即逝的寒光。 正在庆幸间,凌怀海瘸着腿闯了进来:“清浅,我听芝兰说母亲差点要罚你,你可好?” 凌怀海走得着急,脑门上还有细细的汗珠。 清浅忙笑道:“多谢二少爷挂念,清浅无事。” 芝兰带着抱怨道:“奴婢说过清浅姑娘已然无事,偏二少爷连袜子都顾不上穿,急着来瞧,若是腿伤犯了如何是好。” 清浅歉意道:“辛苦芝兰姐姐。” 小丫鬟送上茶水,凌怀海一口喝了下去,显然是走得急渴了的缘故,他笑道:“不相干,若是腿伤犯了,我自己再诊治便是。” 芝兰气得扭过身道:“花荣姐姐忙不过来,奴婢帮着去端果子。” 芝兰倒是一门心思对二少爷好,清浅收回目光笑问道:“二少爷这两日可还在为老爷诊治?效果如何?” “效果极好!”凌怀海提起医术神采飞扬,“父亲的指头又能多活动几分了,今日父亲在我手中写了一个二字,顿了片刻又写了一个人字呢。” 清浅笑道:“想必再过些日子,凌大人便能恢复如初。” “真想学一身医术,行侠仗义四海为家,如同当年我的外祖一般。”凌怀海身子往后一靠向往道,“当年我外祖父在野外救了生命垂危的祖父,祖父感激不尽,做主定下父母的亲事,不然以母亲的身份哪能成为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那还不得被小妾们辖制死。” 彼此熟悉了后,凌怀海与清浅说话也随意起来。 提起小妾,清浅哟了一声道:“二少爷不说,奴婢倒是没留意,府上为何不见有姨娘?” “从前有几个!这两年都被母亲打发走了!母亲性子刚烈,容不得妾室存在。”凌怀海凑近清浅道,“清浅,若是换了我,我今后必不纳妾。” 门外端着果子正准备掀帘的芝兰一愣,垂眸不语。 清浅顾左右而言他笑道:“这么说起来,二少夫人是有福之人呢。” 说到二少夫人几个字时,清浅一顿,心中一惊,凌老爷在二少爷手上写了一个二字,一个人字,这合起来不是天字,便是一个夫人的夫字。 莫非,凌老爷有话想说! 而且,是关于燕夫人的。 待凌怀海走后,清浅立即找到癞痢头,让他转告袁彬和崇山,有要事商量,务必近期一见。 这回直到两日后,清浅休沐才在闻府见到两人。 清浅气道:“你们说过若是有事只管找癞痢头,我找了他,为何不见你们赶来。” “清浅姑娘本事大得很,任何事情都会处理得极为妥帖。”袁彬懒洋洋道,“有我们没我们没什么区别。” 崇山急道:“你们两怎么一见面便要吵,分明闻姑娘两次遇到危险,文质兄都亲自扒墙檐上,直到确认闻姑娘没有危险才离开的。” 清浅一窒,反驳的话堵在嗓子里头。 崇山继续解释道:“瘌痢头送信给我们之时,正巧有瓦剌细作们的线索,我们不眠不休追了两日,今日才得了空过来。” “谁让他冷嘲热讽的。”清浅负气将头扭到一旁道,“青鸢去厨房准备几个酒菜,粉黛去打热水过来,人家无礼咱们不能无礼。” 这便算是和解了,青鸢等笑着应了出去各自准备。 崇山充满期待问道:“闻姑娘可有什么发现?” 清浅抿了抿嘴道:“有两件事值得一提,一是燕夫人的内室我进去了,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现,但是我被燕夫人抓到的时候,我明显感到夫人是紧张多过气愤的,而且赵嬷嬷的眼神落在拔步床上。” 崇山问了一句:“床上有什么?” 清浅摇头道:“什么也没有!” 袁彬敲打着桌面道:“嗯,还有呢?” “凌大人有复苏迹象,小手指已能动弹。”清浅蘸了茶水写了一个字道,“凌大人醒后在二少爷手上写了一个二字,一个人字。” 袁彬叹了一口气,拍了怕崇山的肩膀道:“应当不是天字,而是夫人的夫字。” 崇山心事重重的点了点头。 话已至此,袁彬和清浅怀疑的是谁,崇山心知肚明,只不过他不敢面对罢了。 青鸢端着酒菜进来笑道:“姑娘,两位大人,酒菜已好了。” 粉黛递了热帕子给三人净手。 三人边吃边聊,清浅问起营州的消息,崇山叹气道:“我差人去了营州,谁料大姨母两年前早被商户休了,大姨母当时回了外祖家,如今外祖过世了,暂不知大姨母流落何方。” 清浅吃惊道:“那商户为何休妻?” “听闻是姨母妒忌,容不下姨父的小妾。”崇山仰头喝了一杯酒,“初始姨父还罢了,毕竟嫡庶有别。可后来姨母对有孕的小妾下手,姨父便生了休妻的心思。” 青鸢替崇山倒上一杯酒。 清浅发现袁彬的杯子是满的,滴酒未沾,此人冷静沉着,从不为酒色所迷,自律得可怕。 清浅问道:“令姨父府上一个旧日的奴婢都不曾留下?” “小门小户娶嫁,陪嫁丫鬟奴仆不过三五人,听闻全被姨母带走。”崇山庆幸道,“旧仆虽然没有找到,但找到了从前的邻舍华叔,如今我已命人抬轿接华叔进京。” “邻舍?”清浅带了一分疑虑道:“我们府上和邻府几乎没有往来,不知营州风俗如何?” 崇山忙笑道:“闻姑娘是大家闺秀,出入动辄有规矩约束着,可我的外祖父是游医,来往的都是市井坊间之人,邻舍关系十分和睦,有如一家。” 袁彬低低哼了一声,没瞧出这贼丫头被规矩约束。 带着几分回忆,崇山笑道:“我幼时曾去过外祖家,华叔有一手捏糖人面人的手艺,当时随手给我捏了一个面人儿,栩栩如生,我留了两年都未变形。” 能问到几分线索便是几分吧,清浅并没有抱希望,想到哪里问到哪里:“亲姨母落难,为何凌大人丝毫不知,难不成你姨母从未和妹妹燕夫人书信来往?” 崇山挠头:“或许母亲没有告诉我?” 按理说,被夫家休弃,无论怎样都会求助于当诰命的妹妹,难道两人关系不睦? 第六十七章 石破天惊 锦衣卫可以派人跟踪、盯梢朝中大臣,但若是要搜府,尤其是三品大员以上的官员府,必须有皇上的旨意,因而袁彬并不能派人闯燕夫人的内室查抄,而且毕竟袁彬只是镇守使,与锦衣卫指挥史卢达是死对头,卢达也暗中派了眼线盯着袁彬,两相制衡,故而袁彬行事也不敢太越矩。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两日后,华叔进京了。 听到瘌痢头送来的消息后,清浅与花荣调了休沐日子,即刻回府。 春成依旧在僻静处接了清浅,清浅照常淡然上车,车马粼粼启动。 谁也不曾料到,丫鬟芝兰从侧门暗处闪了出来,瞧着清浅离去的方向蹙眉沉思。 清浅回到府里,袁彬、崇山带着一个花白老头坐着等待,老实忠厚,略带紧张,清浅明白这便是华叔了。 两厢见过礼,清浅担心老人家受惊,特特嘱咐瑞珠上了茶水点心,笑道:“听闻华叔从前是做糖人面人的,华叔能为我捏一个面人吗?” 华叔有些拘谨,但一听说捏面人便放松笑道:“不是小的夸口,只要普通白面,小的就能捏出来。” 清浅招手让粉黛去厨房取些白面蜂蜜,再弄些青菜汁、萝卜汁来调色。 袁彬露出赞同的神色,贼丫头主意多,还挺懂得人情世故。 寒暄了几句后,华叔完全没了刚才的拘束,拿着粉黛送来的面边捏边回答清浅的问话。 清浅笑问道:“华叔和燕府做了多少年邻居?” “足足三十六年!”华叔手中不停,笑呵呵道,“老燕为人和善,为我家瞧病抓药都不收银子,我无以为报,只能给孩子们捏捏泥人,我们两家亲厚得很。” “积善之家,必有余荫。”清浅微笑道,“华叔想必是瞧着燕府的两位姑娘长大的吧?” 思索问题似乎丝毫不能影响华叔的手艺,他笑道:“是呢,老燕自己长得土冒儿一般,谁料生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两个姑娘从小和我家姑娘一处长大的,熟悉得紧呢。” 清浅问了一句道:“听闻大姑娘两年前被休了,华叔可知此事?” “怎么会不知道!”华叔感叹道,“两年前大姑娘哭哭啼啼回来,老燕当时已过世了,但燕老太太还在,听说大姑娘被休当夜两人吵了一回,大姑娘第二日就愤然离开,过了三个月,燕老太太郁郁而终。” 清浅问道:“女儿被休,燕老太太不安慰反倒吵了一回,华叔有听到她们吵了什么?” 华叔摇头道:“未曾听到详细。” 崇山插了一句道:“姨母自此再没有回来?” “燕老太太死后不久,大姑娘回来打理过一回宅子,收拾了老燕的医书和从前的物件。”华叔叹息道,“念着从前的交道,我和老婆子去瞧了一回大姑娘,大姑娘满脸怨气,对我们一句话不说,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毁了。” 清浅问了一句道:“您和赵嬷嬷熟悉吗?从前或许不是赵嬷嬷,只是一个姓赵的丫鬟,高高瘦瘦的,颧骨有些高。” “她呀!”华叔停下手眯着眼睛回忆道,“老燕家不是大户人家,里头买了两三个丫鬟伺候全家,外头有一个药童捣药,统共没几个人,姑娘说的赵丫鬟我有印象,不怎么说话的一个丫鬟,后来给了二姑娘陪嫁了。” </div> </div> 第40节 清浅问道:“赵嬷嬷从前为人如何?” 华叔摇摇头道:“没太多印象,似乎挺有主意的一个丫鬟,不怎么说话,干活倒是蛮利落,也能吃苦,我记得当时还帮我家老婆子搓过煤球。” 清浅失望地摇了摇头,线索几乎没有任何用处。 华叔的面人捏好了,递给清浅笑道:“好几年没做了,姑娘拿着玩罢。” 青鸢惊道:“哟,这手艺简直绝了,姑娘您看捏的面人儿和您简直一模一样呢。” 面人儿惟妙惟肖,栩栩如生,连头发丝儿都清晰可见,清浅不由得笑道:“真是和我一模一样呢,华叔好手艺。” 袁彬递了面泥过去道:“崇山的姨母失踪许久,有劳华叔捏一个面人出来,今后咱们见了也可以带她回来好好安置。” 华叔连连点头道:“这位爷想得周全。” 华叔手底不停开始捏面人,瑞珠来报:“姑娘,夫人有家书送到。” 清浅接了书信笑道:“母亲说再过十余日便启程回京,或许是京郊温泉旁气候宜人,母亲的身子好了十之六七,母亲在京郊还遇到了投奔外祖府上的亲戚。” 杨夫人送了两封家书,一封给清浅,一封给闻仲豫,清浅并不用再去禀告父亲。 清浅笑着吩咐道:“姑姑记得告诉玉映,让她带着小丫鬟好好打扫院子,乘这两日天气好将被褥晒了。” 瑞珠笑着应道:“奴婢省得。” 清浅叹了一口气,母亲快回来了是喜事,可凌夫人的案子还没有头绪,若是再过十余日,自己恐怕不能再在凌府当丫鬟了。 清浅看向袁彬,他依旧是平静淡然的模样。 华叔捏好了面人笑道:“好几年没见过,应当还是这个模样。” “华叔是否记错了,这是我母亲呢。”崇山瞧了一眼笑道:“捏得和母亲几乎一模一样呢。” 清浅凑近去瞧,果然是燕夫人的模样,连眉角的朱砂痣都一样。 “可不是一样嘛!”华叔笑对崇山道,“你出生的时候,你大姨已出嫁了,故而你没有见过你大姨,那简直和你母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双胞胎都没这么像的。” 崇山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原来是这样!” 清浅和袁彬同时腾地站起身,对视一眼,眼中均有震惊和不可思议的情绪闪动。 崇山摸不着头脑:“你们怎么了?” 清浅断言道:“你母亲不是你母亲!” 崇山愣道:“什么?什么意思?” 瑞珠细心,请了华叔下去奉饭。 青鸢见主子们说话,忙带小丫鬟们回避,自己返身关了门。 “鸠占鹊巢,如今在贵府的燕夫人恐怕不是本尊,而是你的亲姨母大燕氏。”袁彬顺着清浅的话道,“你母亲和你姨母模样如同一人,连朱砂痣都一样,外人很难分清楚,当然这只是臆断,我们没有真凭实据。” 崇山惊道:“母亲变成了姨母,那我母亲呢?” 清浅抿了抿嘴担心崇山受到刺激,不敢说出真相,她和袁彬再次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中明镜一般,真正的燕夫人恐怕被姐姐囚禁起来。 至于囚禁之地,恐怕就在燕夫人的内室。 第六十八章 芝兰告密 清浅从震惊中挣脱出来,一切似乎被扯开了薄雾,变得清晰明朗,一切困惑迎刃而解。 清浅最后问了一句:“敢问凌大人,燕夫人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崇山想了想道:“似乎是两年前。” 一切都对上了,清浅闭上眼,将半完整的案件从脑海过了一遍。 两年前,大燕氏被休后离开营州,悄悄来京城找小燕氏,因两人关系一向不睦,小燕氏并没有声张,府上无人知道大燕氏到访。 人算不如天算,小燕氏这些年信任金宜,赵嬷嬷早已心生不满,赵嬷嬷与大燕氏勾连起来。因姐妹两人相貌相仿,大燕氏夺了小燕氏的位置,将小燕氏藏在内室,或是堵住了嘴,或是用药,或是用儿子们的性命相威胁,让小燕氏不敢轻易呼救。 因担心自己的变化引起贴身丫鬟怀疑,也担心小燕氏的藏身之处被贴身丫鬟发现,大燕氏驱赶金宜,换了小丫鬟,禁止赵嬷嬷以外的人进入内室。 大燕氏生下小少爷,和崇山怀海不同,小少爷是她的亲骨肉。 渐渐大燕氏起了为儿子谋夺家产的心思,凌崇山暂时不好对付,但凌怀海还是个少年,大燕氏先对他下手,却不料被他躲过一劫。 或许是凌大人发觉了什么,大燕氏一不做二不休,借着凌大人风寒之际,借刀杀人想烧死凌大人。 清浅垂眸沉思,还有一个问题不得其解。 清浅的疑惑,被袁彬说了出来:“为何大燕氏不索性杀了小燕氏,这样岂不是更彻底?” 清浅斟酌道:“或许,小燕氏手中有大燕氏必须得到,但一直没得到的东西。” 袁彬摸着绣春刀上的刀穗沉思不语。 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崇山急着要冲出去道:“母亲居然在内室受了两年罪,我要去救她!” 袁彬刀不出鞘拦住他:“一切都是我们的推断,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如今的燕氏不是你母亲,你打算用什么名义上门,若对方真是大燕氏,她以孝道的名义拦住你片刻,或是问你要朝廷的搜查令,你亲生母亲只怕即刻会被转移,或是被杀死。” 当然乘着大燕氏夜里睡着或是去探望小少爷之时救人,也未尝不可,可是事情就怕万一,清浅私闯内室被燕夫人抓住的前车之鉴尤在。 这种事情若是万一,就是万劫不复。 崇山捂着脸道:“这可怎么办?” 清浅支着下巴想了片刻道:“我有一计,可让大燕氏露出马脚,同时将大燕氏调虎离山片刻,乘着这个空档,凌大人速速带侍卫将真的燕夫人救出来。” 袁彬道:“你且说说。” 清浅低低说了自己的打算,凌崇山急着起身道:“此计甚好,咱们分头行事。” 袁彬再次深深瞧了一眼清浅,贼丫头几个字到嘴边被他咽了下去:“派人手暗中保护凌大人和怀海。” 三人密谋之时,芝兰正跪在燕夫人跟前告密。 芝兰清秀的脸上因嫉妒有些扭曲:“奴婢亲眼见到清浅上的马车,赶马的人是奴婢的邻居,名叫春成,奴婢听母亲说,春成哥如今进了锦衣卫,跟的便是咱们大少爷。” 赵嬷嬷问道:“可看清楚了。” “奴婢从小和春成粉黛一处玩大的,岂能看错。”芝兰磕头道,“清浅此女善狐媚,不仅和大少爷勾连,便是二少爷如今有事没有也往她那里跑,奴婢担心她带坏了爷们,故而冒死请夫人早下决断。” 赵嬷嬷狞笑道:“老奴一开始便觉得清浅这丫鬟不简单,果然是里头有阴谋。” “好,好个吃里扒外的丫鬟。”大燕氏气得脸色煞白道,“等她回来,把她绑了押过来,我倒要瞧瞧她这回还有什么说辞,居然敢背着我和老大勾结,她到底要干什么?” 芝兰心下一愣,夫人怎生不怪清浅水性杨花,勾搭爷们,倒说她私下勾结大少爷,大少爷不是夫人的亲生儿子吗?这又是什么罪名? 大燕氏气得合衣在美人靠上生了一回闷气,只听外头小丫鬟在外头道:“回夫人,枢密使陈夫人递帖子拜会夫人。” “不见!”大燕氏摔了一个盅子道,“往日吩咐过你们,上门拜会的一律不见,你们难道忘了不成?” 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 赵嬷嬷上前低声道:“夫人,别人可以不见,枢密使陈夫人是必须要见的。” 大燕氏蹙眉道:“为何?” “那贱人刚进京不久,当众被孟夫人讥讽,是枢密使陈夫人出言为那贱人解围的。”赵嬷嬷称呼小燕氏为贱人,她冷笑道,“陈夫人是为数不多的和那贱人关系密切的,只不过这十余年陈夫人随夫赴外省就任,两人淡了下来。” 大燕氏冷笑一声道:“这么说若是不见,我倒成了忘恩负义之人了,罢了,让婆子接陈夫人进府奉茶,你为我梳妆吧,我去见见这位陈姐姐。” 赵嬷嬷提点道:“夫人只消与她寒暄几句,说说离别后各自的境遇便是,其他可以一概不提。” “知道了!”大燕氏揉了揉太阳穴道,“那贱人这些日子还是不肯说出诰命印信的下落吗?” 赵嬷嬷叹气道:“饿饭、打骂、威胁,什么法子都使用了,这两年这贱人就是不肯透露半分诰命夫人的印信在哪里,奴婢将府里都快挖地三尺了,还是找不到印信。” “第一年宫中大典,我借着生子躲过!今年大典,我借着老爷病重告假!明年你让我拿什么借口不进宫?”大燕氏气道,“但凡进宫,礼部是要核对印信的,我若是拿不出来便是大不敬!” 正是因这个原因,大燕氏不敢轻易杀妹妹灭口。 突然,大燕氏冷冷笑道:“逼得我急了,我索性再灭凌老头子一次,然后上书远离京城为夫守孝,什么印信也不用了,那贱人也不必留了。” 赵嬷嬷边为大燕氏披上衣裳,边笑道:“夫人好计谋,这倒是个法子!” 大燕氏对着铜镜照了照,抿了抿发髻道:“走吧,随我去接陈姐姐。” 眉梢的朱砂痣在发梢中若隐若现,如毒蛇之芯。 第六十九章 以身伺虎 </div> </div> 第41节 大燕氏到垂花门时,一位夫人正背对着她赏花,好几个丫鬟婆子隔着三步侍立,那夫人一身杏黄杭绸衣裙,身材中等,似乎在入神赏玩一处桃花,并不曾回头。 大燕氏微微一笑道:“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又到了春暖花开的日子,陈姐姐,好些年不见。” 那夫人回过头笑道:“燕夫人好。” 赵嬷嬷一愣,正要说话,但大燕氏已上前亲热地握着那夫人的手道:“陈姐姐一别经年,容貌还是同过去一般,让人直以为时光伫立,陈姐姐近些年可好?我心中十分想念,总算姐姐回京了,今后咱们可以常来常往了。” 那夫人脸色颇为尴尬道:“燕夫人认错人了,我不是陈姐姐,我不过是路遇陈姐姐,陈姐姐约我一道来探望燕妹妹,但陈姐姐方才府里有急事,临时告辞了。” 燕夫人的笑意凝结在唇边。 那夫人带着疑惑道:“燕夫人不认识我了?我夫君是礼部孙侍郎,燕夫人和我曾在三年前见过,当时太后召见命妇,我们还在宫门口攀谈了几句,怎么今日一见如同陌路?” 燕夫人恨恨瞪了一眼赵嬷嬷,这老奴才怎生不早说,让自己丢了好大的脸面,唯独庆幸的是眼前的夫人品级不高,夫君才是一个从四品侍郎,她本人最多是一个五品诰命罢了。 燕夫人带着几分隐隐的倨傲,笑道:“我倒是谁,原来是孙夫人,我记性不好,眼神也不好,那日进宫只顾着和三品诰命们说话,随口和孙夫人说了几句话,想不到孙夫人倒记住了。” 赵嬷嬷脸色煞白上前,正要解释。 孙夫人后头的一个嬷嬷上前呵斥道:“燕夫人不得无礼,我们夫人是二品诰命。” 燕夫人的眼神一下子凝缩起来,下意识瞧着赵嬷嬷,一个侍郎的夫人怎会是二品诰命? 赵嬷嬷慌了神,不顾孙夫人的眼光,低声解释道:“孙夫人的夫君孙显是孙太后的亲弟弟,孙大人不喜仕途,唯独喜欢读书作诗,太后只赐了一个虚职给他,但孙大人袭公爵。” 孙夫人谦虚,并不将公候爵位放在嘴上,对外只自称礼部侍郎之妻孙氏。 燕夫人进不得退不得,尴尬笑道:“这真是个误会,妾身如今忧心府上的事情,眼神也不太好,将孙姐姐认错了……” “眼神不好?陈姐姐比我高了半个头,和我没有半分相似之处,燕夫人都能认错,这也算是奇事了。”孙夫人冷笑一声告辞,“传闻燕夫人不好相与,今日我算是见识了,告辞。” 婆子丫鬟浩浩荡荡拥着孙夫人离去。 燕夫人挽留不得,又急又怕,反手甩了赵嬷嬷一耳光道:“你做的好事!” 赵嬷嬷挥手让小丫鬟们退下,自己苦着脸解释道:“孙夫人方才一直背着身子,待奴婢发现之时,夫人已经上前招呼了,奴婢实在是提醒不及。” 燕夫人怒火交加道:“这也不当心,那也不当心,我迟早会被你葬送掉,上回你居然忘记凌老头和那贱人成亲时说过的话,让凌老头对我产生了怀疑,我不得不对凌老头下手。后来你又忘了凌怀海与花生相克,差点让我露了痕迹。这回更过分,居然得罪了太后的弟妹,你到底还忘了什么,好好给我回忆清楚了!” 赵嬷嬷捂着脸道:“当年那贱人不看重奴婢,反倒看重崔金宜那丫鬟,两人私下偷摸干了许多奴婢不知道的事情,奴婢真不是有心隐瞒呀!” 燕夫人平息了一下呼吸,低声道:“瞧起来,我慢慢遮不住了,凌府的事情也该有个决断了。” 燕夫人的眼神涌动着杀气。 凌府门口,清浅坐在春成的马车上,掀起帘子瞧着府上的动静,见到孙夫人气冲冲出来,清浅摇头叹气,欲要下车。 春成忍不住劝道:“凌府如今是个火罐子,一点即着,姑娘何必以身犯险呢?” “并非我逞能!你瞧崇山大人带人进去许久,如今还未出府。”清浅叹了一口气道,“孙夫人拖延的时辰不够,大燕氏气急败坏之下恐怕会起杀了小燕氏的心。” 只要大燕氏回到内室,崇山此次行动便告以失败。 春成急道:“可是姑娘进府又能如何?” 清浅掀帘下马道:“袁大人暗中派人保护二少爷和凌老爷,他们是安全的,我即刻进府移花接木,为崇山大人再争取些时辰。” 移花接木是什么意思? 春成来不及问,清浅已进了凌府,背影淡定而坚决,春成痴痴看了一回,而后回过神来,姑娘这是要以身伺虎呢,他即刻赶了马车回锦衣卫禀告袁大人。 燕夫人在垂花门发了一回火,方返身回自己院子,还未走到院子门口,只见芝兰怯怯过来道:“夫人,奴婢见到清浅回府了。” 燕夫人心头火溅溅的,怒气勃发:“直接提了那小贱人过来花厅。” 清浅被两个婆子直接拖到花厅,她心中暗惊,难道是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了? 扫视了一番花厅,清浅见到凌怀海的丫鬟芝兰也跪在地上,脸上的神色带着嫉恨,心中浮上一个模糊的猜测。 清浅跪下道:“清浅给夫人请安。” 燕夫人将手中的盅子向清浅砸去,气道:“好贱人,你背着我做的好事!” 清浅避过盅子俯首道:“奴婢进府以来,安心侍奉主子,自觉夙夜辛劳并无半点懈怠。俗话说,死也要死一个明白,奴婢所犯何罪,请夫人明示。” “好一个死也要死一个明白!今日我便让你死个明白。”燕夫人冷冷道,“芝兰,你来说。” 芝兰跪着道:“清浅为人轻浮,私下和大少爷、二少爷都勾勾搭搭,不成体统。” 清浅心中一跳,自从瞧见芝兰跪着,自己便知或是芝兰妒忌怀海对自己流露的好感而告状,万万没有想到她还提起凌崇山。 “污蔑我不要紧,污蔑少爷可是大罪。”清浅冷笑道,“芝兰姑娘,说话要凭良心,你哪点瞧见我和大少爷、二少爷不清不楚了?” 第七十章 女子之妒 清浅的问话表面上是不服气,实际暗含着打探芝兰的底细的目的,若是单单说自己勾搭爷们,清浅并不害怕,清浅担心的是,芝兰知道了自己闻府姑娘的身份。 芝兰冷笑道:“你别推得干净,我亲眼瞧见的,你坐上了春成哥的马车,春成哥亲自替你赶车,若不是大少爷的吩咐,一个锦衣卫的十夫长岂能替你当马夫?必定是你和大少爷有勾结。” 原来如此! 燕夫人厉声道:“你这丫头好本事,悄无声息地勾搭上大少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清浅的心放下一半,她笑道:“夫人,芝兰这丫鬟误会奴婢了,这里头并没有大少爷什么事。” “哦?”燕夫人冷笑道,“那你说说,一个普通丫鬟为何值得锦衣卫大人来给你当马夫?” 清浅抿嘴笑了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奴婢的妹妹青鸢和春成的妹子粉黛姑娘伺候的是同一主子,两人亲如姐妹,奴婢的妹妹得了赏赐,想分给奴婢一些,但我们两人总也会不到面,故而妹妹求了粉黛姑娘,让春成大哥路过时给我捎带过来,这里头并没有大少爷的事呢。” 燕夫人迟疑道:“当真?” 清浅笑道:“当然是真的,夫人不信只管去打听,或是核对户籍姓名,瞧瞧奴婢的妹妹和春成的妹妹是否在同一府里。” “大少爷的事情我没有证据,但是二少爷是确凿的!”芝兰又气又恨道,“二少爷三天两头往你的院子跑,你可敢否认?” 清浅冷笑道:“芝兰姑娘慎言,什么我的院子你的院子,那是三少爷的院子,二少爷疼爱弟弟,隔日便去逗小少爷玩乐,每次我都带着花荣和两个小丫鬟跟随,并不是芝兰姑娘说的私相授受。” 芝兰气急败坏道:“我亲眼所见,二少爷和你低声说话,两人耳鬓厮磨,言语亲密。” 燕夫人冷冷道:“你们私下说些什么?” 这正是清浅想要移花接木的话题,她顺水推舟装出惶恐之色道:“夫人恕罪,二少爷和奴婢都喜欢杏林之术,恐夫人不喜只能低声探讨,真的仅限于医术,并未有半点儿女私情。” 芝兰恨恨道:“分明二少爷对你情根深种。” “捉贼见赃,芝兰姑娘请勿要妄议主子。”清浅从容道,“奴婢有证据表明,奴婢和二少爷真的只是在探讨医术,并未涉儿女私情。” 燕夫人没有半分表情道:“说下去,我自会分辨。” “二少爷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再三叮嘱奴婢不得说出去,既是夫人询问,奴婢不得不说。”清浅故作神秘道,“二少爷悄悄告诉奴婢,他在为老爷治疗病情,老爷的病情如今大大缓解了。” 燕夫人不安地变幻了一下坐姿,问道:“是吗?我昨日去探望老爷,老爷还是双目紧闭,口不能言,你这丫鬟说谎也不会找个合适的借口。” 清浅装出喜滋滋的模样道:“那必定是老爷想给夫人一个惊喜,奴婢听二少爷说,老爷的手指已经能动了,前两日在二少爷的手中写了一个夫人的夫字,可见老爷心中惦记着夫人呢。” 赵嬷嬷大惊道:“老爷能写字了?还写了夫人两个字?” 燕夫人的护甲死死扣住脸色扭曲着,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老爷能写字了,极好,稍后我便去探望老爷,至于你们两个丫鬟……” 赵嬷嬷凑近燕夫人,低声道:“夫人,此事非同小可,依奴婢的意思不如斩草除根。” 见燕夫人眼中的杀意翻腾,清浅拔高声音,含笑道:“老爷身子康复,这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夫人!” 小丫鬟不明所以跟着道:“恭喜夫人!” 若是惩罚了这丫鬟,恐怕外头说三道四,燕夫人冷冷道:“虽然老爷身子康复是喜事,但你这丫鬟不守下人之道,背着我和二少爷私自治疗老爷,治好了还罢,若是一个不当心,老爷岂不是被你们害了?” 燕夫人说道此处,计上心来,是了,自己即刻赶去对凌老头子下手,然后推到凌怀海和清浅头上,便说是他们治坏了凌老头子,到时再将这丫头推出来打杀了。 燕夫人吩咐:“绑了两人先放柴房。” 芝兰大呼冤枉,赵嬷嬷正反甩了她两个耳光:“一心想着爬床的小娘皮,冤枉什么!” 两人被捆着进了柴房,柴房门被咯吱关上,清浅扫了一眼柴房,柴房没有窗子,角落里头堆满柴火,一个破罐子里头装着清水,不知是不是婆子喂猫的,四处漏风的屋子,偶尔还有蟑螂爬过。 芝兰仇恨地瞧着清浅,表情扭曲道:“想要和二少爷在一起,我看你是没有机会了?” 清浅平静道:“芝兰,你是嫉妒吗?以你对二少爷的忠诚,今后一个姨娘是少不了的,你又何必针对我,自毁前程呢?” 清浅很不理解,芝兰平日温婉和顺,为何会做出此事?她只是个丫鬟,即便没有自己,今后凌怀海也会有二少奶奶,会有姨娘通房,难道她想独霸凌怀海吗? 芝兰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道:“从前你没来府上的时候,二少爷总会和颜悦色对我说话,瞧着我微微笑,可是自从你来了后,二少爷的眼里只有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心神恍惚,有时自己会坐着傻笑,有时梦里还会叫你的名字,我若不除掉你,恐怕我永远入不了二少爷的眼。” 清浅平淡道:“我并没有这个心思,你想多了。” “当丫鬟的谁没有爬上枝头当凤凰的心思,你哄谁呢。”芝兰冷笑了片刻,自怨自艾道,“可怜我自小战战兢兢伺候二少爷,到头来还不如你一个外头来的。” 清浅淡淡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如此作为,二少爷岂能还纳你?” “不纳我也不会纳你!”芝兰的眼神红彤彤的,“凭什么你一来就夺了我的位置,我不服气!” 宁愿玉石俱焚,都不愿以和相待,女子的嫉妒真是可怕,都是可怜人,清浅叹了一口气闭目不说话了。 </div> </div> 第42节 第七十一章 他从火光中来 只听得府里头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突然又听婆子们尖叫声,还有侍卫们的抽刀声和搜捕声,清浅的心上上下下的,听情形应当是小燕氏被救出来,袁彬和崇山动手了。 凌夫人的冤屈总算是洗清了。 清浅默默想着如何功成身退之时,大燕氏一身狼藉冲进来,指着清浅道:“是不是你?一切都是你对不对?” 芝兰诧异道:“夫人?” 清浅平静地看着大燕氏道:“夫人所说何事?” “是你特特透露给我,老爷的手能写字了,使得我不得不让赵嬷嬷对老爷下手,赵嬷嬷被凌崇山的人当场抓住。”大燕氏似乎全明白了,“你那日闯入我的内室,根本不是为了找银球,而是为了找人,对不对?不!你一开始进府便是有目的的,对不对?你是凌崇山派来的人,对不对?你说,你究竟是谁?” 芝兰摸不着头脑:“老爷康复了是喜事,为何夫人要对老爷下手?” “我不是任何人派来的!”清浅直视着大燕氏道,“夫人问我是谁,我反问夫人一句,夫人究竟是谁?” 芝兰又是一愣:“夫人便是夫人,还能是谁?清浅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燕氏听得这话,喉头发出荷荷冷笑道:“果然,果然你不是普通人,我三年的心血全部毁在你的手上。” “心血?”清浅微微一笑道,“用别人的血泪铸就自己的飞黄腾达,夫人的心血之说,清浅不敢苟同。” 燕夫人双眼通红道:“你以为我妹妹是什么好人?我是长姐,当年父亲定下的亲事分明是我的,是她用了计策调换了亲事,我被迫嫁入商户家,她却锦衣玉食当上了诰命夫人,她如今的一切本就是我的。我不过是二十年后讨要回来,我有什么错?” 眼前的女子状似癫狂,清浅摇了摇头道:“你们姐妹的事情我不知道,不能轻易置喙,但是谋害凌大人和二公子,栽赃凌夫人之事,你怎么解释?轻易打杀丫鬟,私设刑罚之事,你又怎么解释?夫人恶贯满盈,难道只需你对不起天下人,不许天下人对不起你吗?” 想到自己三年的筹谋,眼看要得逞的,谁料却被眼前的女子毁了,大燕氏哈哈对天笑了一声道:“我今日逃不了一死,但是我绝不会让你好受的。” 大燕氏掏出火折子,缓缓点了旁边的柴火,抿了抿发髻,眉梢的朱砂痣更加红艳了。 “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大燕氏扔掉火折子冷笑道,“要死一起死吧。” 芝兰惊道:“夫人饶命。” 眼瞧着火苗渐渐升腾起来,大燕氏出了柴房,将门重重锁上,颓然瞧了一眼凌府,于花园深处选了一颗歪脖子树,取下腰带自尽。 柴房里头,火苗慢慢变大了,芝兰吓得大哭大叫:“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岂能被关在这里,我便是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火势带着烟雾弥漫升腾起来,芝兰被呛得咳了几声,清浅瞪了她一眼道:“闭嘴。” 清浅挪到一处火苗前,将手上的绳索小心地放在火苗下,绳索被火一烧便断了,清浅的手得了自由,连忙解开脚下的绳索。 芝兰见了忙学着清浅解脱了绳索。 清浅转身去开门,谁料柴房门被大燕氏栓得死死的,清浅招呼芝兰:“来和我一起撞门。” 两人合力撞门,撞了好几十下都不曾撞开,火势更加大了,清浅头上冒汗道:“脱下衣裳先扑火!” 瞧见角落里头有一小缸清水,清浅用帕子蘸了水蒙在脸上,叮嘱道:“芝兰,你的帕子呢?” 话音未落,只见芝兰拿起罐子,将水浇向柴火,清浅阻拦不及跺脚道:“杯水车薪,你怎的浪费了这一缸清水。” 芝兰见清浅用湿帕子捂着脸,冷笑道:“火烧过来,小命都没有了,你还顾得自己的脸呢?” 清浅着急用力撕扯帕子道:“分给你一半,捂着自己的口鼻,不要吸进去烟雾。” 芝兰啐了一口道:“无知至极,烟雾有什么可怕的?火才最可怕,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烟雾,赶紧扑火要紧。” 清浅见她不听,叹了一口气,帕子无法撕扯成两半,自己也并非圣母,一定要去救一个陷害过自己的人,心中无愧便好。 火势还是起来了,烟雾升腾,芝兰缓缓倒了下去,清浅靠在柴房的一角,火势大到无法扑灭,看来此回插翅难逃了。 即使有帕子遮挡口鼻,清浅渐渐觉得头昏眼花,她闭上眼睛,这一世还未报仇想不到便要死了,袁彬、苏静好、母亲的身影在眼前浮现。 清浅留下一滴泪水,爱过的恨过的,别了。 火光中,清浅似乎听到焦急的寻觅声。 火光中,清浅似乎听到急促的踹门声。 火光中,清浅似乎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火光中冲进来,俯身将自己抱起冲出火海。 恐怕是幻觉吧,清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瑞珠、青鸢、粉黛环绕在周围,人人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见清浅醒来,瑞珠大喜过望道:“姑娘醒来了?感觉可还好?” 清浅感觉浑身酸疼,但精神尚好,微微笑道:“我无事,只是觉得浑身无力。” 青鸢念了一声佛道:“方才那御医说得不错,姑娘并没有受伤,只是心神俱疲,脱力昏过去了。” 清浅起身坐起来道:“这是哪里?” 瑞珠忙扶着她的身子,吩咐粉黛端了茶水过来道:“这是凌府的客房,姑娘方才从火里出来,奴婢们生恐路途颠簸,故而特特请了御医过来,说起来此回可太险了,姑娘下回可千万不能这么冒险。” 清浅一口气喝了水,问道:“芝兰可救出来了?” 瑞珠叹息了一声道:“姑娘说的是一道被关在柴房的丫鬟吧,那丫鬟被烟雾呛死了,可惜了,身上倒没有火烧的迹象。” 清浅缓缓摇摇头,一切都是命运。 青鸢再斟了一盏茶道:“姑娘躺下歇歇吧,凌府的一切都了了。” “我大好了,为我更衣吧。”清浅边穿衣裳边问道,“你方才说,凌府如何了?” 青鸢细细禀告道:“大燕氏已上吊自尽,赵嬷嬷谋杀凌老爷时被抓个正着,供认不讳。凌府二少爷是赵嬷嬷命人将刀刃提前埋在地上导致断腿,凌府大人是凌夫人走后,赵嬷嬷纵火烧的院子,一切都与姑娘所料无二。” 瑞珠补充了一句道:“小燕氏被救了出来,听闻这两年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御医正在为她诊治,凌夫人被放了出来。” 粉黛憨憨上前道:“姑娘可知道,燕夫人居然是假的,真正的燕夫人是假燕夫人的亲妹妹,真是比戏文还要好看呢。” 瑞珠打了粉黛的头一下,笑骂道:“这都是姑娘发现的,你倒当成新鲜事说给姑娘听,你当姑娘真是来凌府当丫鬟的?” 众人都笑了。 外头丫鬟高声道:“袁大人、凌大少爷来了。” 第七十二章 招蜂引蝶 凌府的客房十分讲究,里头是来客的卧室,外头一间是正厅,中间以屏风隔开,虽然小但十分雅致,正厅的紫檀木架上的蜂蝶戏花粉彩瓷瓶插着几枝桃花,让客房增加了几分生气。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 清浅换下丫鬟的衣裳,穿上一件浅绿色银纹绣百蝶度花衣裙,别上金崐点珠桃花簪,淡雅而大气的气度呼之欲出。 崇山进门,感激不尽道:“多谢闻姑娘出手相救,我们凌府上下满门都亏得姑娘出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当救出亲生母亲,看到母亲浑身伤痕累累,再听说赵嬷嬷潜入父亲院子想捂死父亲,联想到怀海的伤势,凌崇山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清浅微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贵府上下的福气在后头,一啄一饮自有天数,凌大人无需同我客气。” 两人正说话间,凌怀海满头大汗一瘸一拐闯进来道:“怎么回事?听说母亲要烧死芝兰和清浅,清浅你没事吧?” 一切还都没公布天下,凌怀海并不知母亲被偷梁换柱,以为清浅得罪了母亲,母亲要惩罚她。 情急之下,他并没有瞧出清浅的装扮已不是平日的丫鬟装束。 清浅微笑道:“多谢凌二公子关怀,我无事了。” “清浅,你随我来!”凌怀海鼓起勇气要拉清浅的手道,“我去禀明母亲从今日起自立出府,我什么都不要,只向母亲讨要了你,如何?” 崇山惊道:“怀海,不得无礼!闻姑娘是袁大人未过门的妻子,皇后的亲妹妹。” 凌怀海退后半步,脸色煞白道:“什么?” “凌大人请我过来,为令姑母伸冤。”清浅温声道,“若是清浅的所言所行让二公子误会,清浅惭愧。” 凌怀海是经历过生死的,他寻思了片刻后喃喃道:“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能说出这番话的怎会是普通女子,是我有眼不识金玉。” 凌怀海神色黯然。 清浅歉意道:“我自小便没有弟弟,从今以后你将我当成姐姐,如何?” 凌怀海低下头,再次抬头的时候,眼中含泪道:“清浅姐,谢谢你。” 见弟弟没有胡搅蛮缠,崇山松了口气笑道:“这样才好,回头你要什么,哥哥都给你送来。” 凌怀海恳求道:“从前我想学医术,母亲不肯松口,哥哥,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求能学医术治病救人。” 从前的母亲并非如今的母亲,崇山答允下来道:“太医院正在招一批医官,先要进太医院学习三月再考核,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替你争取。” 凌怀海道:“极好,多谢哥哥成全。” 见府里侍卫森严,闻家姑娘亲自潜入府里探案,凌怀海知道必定发生了大事,小小年纪倒沉得住气,并不多问,躬身告辞。 告辞之时到底舍不得,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清浅,似乎要深深将这个淡雅如菊的身影铭刻在心。 清浅笑着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一切总算是平息了,清浅含笑上前福了一福道:“袁大人,清浅不辱使命,但愿袁大人记得当初的诺言。” 这女子一门心思想退亲,袁彬心中有莫名的烦意,他哼了一声道:“我自然记得,不过在此之前,你少招蜂引蝶!” 清浅的笑意变成了寒意,招蜂引蝶,他居然好意思说自己招蜂引蝶?前世到底是谁招蜂引蝶?到底是谁和苏静好不干不净?到底是谁在外头包了外室? 清浅的手拂过蜂蝶戏花粉彩瓷瓶,瓷瓶应声而碎。 “既然招蜂引蝶,索性砸了清净。”清浅清凌凌道,“此间事已了,告辞。” 清浅头也不回离开了凌府客房,瑞珠、粉黛忙跟了上去。 </div> </div> 第43节 青鸢正要跟着走,想了想后转身,对袁彬福了一福正色道:“袁大人,我们姑娘金尊玉贵,从未吃过半分苦,但为了此案,姑娘瞒着老爷夫人,整整两月余在凌府当丫鬟,每次回府总是腿上淤青,腰酸背痛,这回更是差点连命都没了,谁料袁大人指责她招蜂引蝶,别说姑娘,便是我们做丫鬟的也看不下去。” 青鸢头也不回离开。 崇山忙道:“青鸢姑娘,不是这样的……” 青鸢冷笑道:“一丘之貉!” 袁彬心中后悔,将手重重砸向墙壁,低头不语。 崇山拉开他的衣裳,气道,“文质,你怎么这么嘴硬呢,分明你为了救闻姑娘,亲自撞开门后冲进火海,自己胳膊都烧伤了也要护住闻姑娘不受伤,怎么当着她的面,一句软话也不会说呢?” 袁彬的胳膊上赫然包扎着白纱布,显然受伤不轻。 袁彬拍了拍崇山的肩膀,淡淡一笑道:“谁说我是救着那丫头受伤,我救她是为了你的案子。” 崇山听他不再口口声声贼丫头,半笑半怒道:“还在嘴硬。” 深夜袁府,袁彬在自己院子换药,手掌大的烧伤火灼一般的痛楚让他蹙了蹙眉,他随后撒了些药粉上去,今日的情形再次浮上眼前。 大火将柴房的门封住,锦衣卫们要取水灭火,自己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贼丫头淡雅的面容,想到她的诡计多端,想到她扑身保护小公子、想到她为六斤留下的泪水,那一瞬间自己居然在担心她的安危。 情急之下等不得救火,自己将水浇在身上,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冲向火海之中, 那贼丫头当时已半昏迷了,索性没有被火烧到,袁彬清晰地记得,自己抱起她时,她小脸煞白,脸上的神色彷徨无助,鸦翅般的睫毛不停颤动,她还说了一句“我一片真心对你,你怎么能如此算计我……” 当时这贼丫头的语气悲凉,似乎从灵魂深处发出,似乎受了无法言说的委屈。 袁彬揉了揉太阳穴,这贼丫头是在说自己吗?可是自己什么时候算计过她?让她帮自己破案升官,换取自由,不过是一时的气话罢了。 罢了罢了,若是她今后不愿意破案,自己也不勉强她了,等合适的时机再去圣上面前撤了这桩亲事。 袁彬突然心中没由来的一乱,似乎,自己不太愿意撤销这桩亲事。 第七十三章 心乱如麻 清浅回到闻府之时,离母亲杨夫人回府还有七八日,乘着这些日子清浅想好好歇息一番,谁料第三日上,凌夫人递帖子来访。 听闻凌夫人出狱,清浅含笑命瑞珠请了她进来。 两个月余的诏狱生涯,让凌夫人原本高大丰满的身形消瘦了好几圈,眼角的鱼尾纹也多了几分。 清浅福了一福道:“恭喜两个字本是不妥的,但清浅还是要恭喜凌夫人得见天日。” 得见天日几个字一出来,凌夫人的眼睛不由得湿润了,她握着清浅的手便要跪下去:“我都听崇山说了,若不是姑娘高义出手相救,我这回只怕死在诏狱之中。” “夫人莫要多礼。”清浅扶着凌夫人分左右坐下,“夫人本就是冤枉的,我做的不过拨开云雾见青天的小事。” 粉黛奉上茶水,凌夫人抿了一口依旧红着眼道:“姑娘说得轻松,我听说姑娘为了我几乎被那贱人烧死,我这心里……” 清浅笑道:“那日在抚远将军府,夫人为我姐姐仗义执言的情形还在眼前,清浅很感激夫人,投桃报李乃是人之常情,夫人莫要再放在心上,倒让清浅不好意思了。” 凌夫人是个豪爽的,不再纠结此事,拍着胸脯道:“姑娘今后有话只管吩咐,我凌月辰无有不从。” 两人笑着说了一会儿话。 凌夫人虽然被关押了两月,但性子依旧和从前一样爽朗,寒暄了几句后便说起了案子:“大燕氏自尽了,以她的性子居然没有谋害嫂嫂,听闻是为了嫂嫂的诰命金印呢,若是没有金印便不能入宫,丢了金印更是要治罪的。姑娘可知,嫂嫂将金印藏在了何处?” 瑞珠笑道:“必定是唯独燕夫人才知道的私密处。” 青鸢猜测道:“难不成在池子里头,或是在花盆里头?” 粉黛拍手笑道:“莫不是在粪池子里头?” 众人都笑了,瑞珠拿着帕子虚虚打了粉黛一下道:“胡说,诰命金印何等重要,哪能放在粪池子里头。” 清浅笑道:“我猜,诰命金印被燕夫人藏在床下了。” 凌夫人惊道:“姑娘怎生知道的?大燕氏这贱人可整整找了两年,真真连粪池子都翻过了,谁料金印日日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小燕氏想不到大燕氏要谋害她,不会早做准备,此物必定当时就在身旁不远。”清浅笑道,“金印只有拇指大小,料想平日小燕氏将金印粘在床底的天花板角落,平日赵嬷嬷打扫之时不会发现。大燕氏将小燕氏搜身后,将她囚禁在床底,每日折磨,绝不会搜查床底,故而床底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凌夫人哟了一声道:“怪不得姑娘能破了案子,原来心思如此机巧,我想一万年都想不到的。” 清浅笑道:“最危险之处反而最安全,这个道理古往今来都适用。” “不过,我有一句话只对姑娘说。”凌夫人低声道,“大燕氏是个贱人,我嫂嫂也并非良善之辈,听锦衣卫办案的侍卫们说,当年我哥哥定下的本是大燕氏,谁料嫂嫂暗中使计策,诬陷大燕氏和商户有染,大燕氏不得不嫁了商户,嫂嫂自己独享了富贵。” 清浅摇头叹息道:“凡事有因必有果,我只心疼远儿这孩子。” 稚子无辜,远儿是大燕氏和凌老爷之子,若小燕氏真不是良善之辈,等她身子恢复了,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远儿。 清浅手把手带了远儿两个月,对这孩子生出了疼爱之心,她诚恳道:“凌夫人,清浅有一事相求。” 凌夫人忙道:“姑娘只管吩咐。” “远儿还是襁褓之中的孩儿,长辈的恩怨不应当牵扯他。”清浅恳切道,“能否请夫人关照这孩儿几分,最好将他接到身边抚养,让远儿能长大成人,不至于被人……” 有些话清浅不好说下去,凌夫人已明白了她的意思,忙道:“等哥哥身子好了,我会向哥哥提出养远儿在名下,崇山和怀海都会为我说话的。” 小燕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管理后宅,等她大好了,情势也已定下来。 布置好一切,清浅放心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凌夫人羡慕道:“姑娘是有福气的,哪里人人都能如姑娘一样,出身高贵,生得好脾气好心思巧,连夫君也是最出众的。” 清浅不欲提起袁彬,咳了咳笑道:“夫人过誉了。” “怎会过誉!”凌夫人笑道,“我听崇山说,听到姑娘在火海里头,袁大人脸色都变了,等不及侍卫们取水救火,直接踢门冲进火海将姑娘抱出来,至今胳膊的伤还未好呢。” 清浅心中一跳道:“夫人说什么?” 凌夫人赞叹道:“袁大人为姑娘受了伤,胳膊至今未好,姑娘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遇到这么一个知冷知热的夫君。” 瑞珠惊道:“袁大人受伤了,我们怎么没发现?” 凌夫人笑道:“崇山说袁大人不让说,一来是担心姑娘为他担心,二来是恐瓦剌人知道了,更加肆无忌惮了。” 清浅哼了一声道:“谁为他担心了。” 瑞珠忙笑道:“姑娘便是嘴硬,姑爷敬爱姑娘是好事,姑娘何苦害羞呢。” “奴婢前几日走的时候,不知姑爷为姑娘受伤,还狠狠瞪了他一眼呢。”粉黛捂着嘴后悔道,“这可如何是好呀?” 青鸢悔之不及,粉黛不过是瞪了姑爷一眼,自己非但长篇大论谴责了姑爷一通,连带崇山大人也骂了。 丫鬟们的震惊都比不上清浅,袁彬受伤了?而且还是为自己受的伤? 清浅回忆起那日自己昏迷之际,仿佛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火光中逆行而来,还有温暖的怀抱,如树木归土的感觉,厚重踏实。 想到前一世,清浅按捺下心乱如麻的杂念,决绝地摇摇头,不,他绝不是为了救自己!必定是为了凌崇山的案子,或是因为自己是皇上赐亲的女子,若烧伤烧死他自己不免面上难堪。 必定是这样的! 第七十四章 下马威 一夜无眠,清浅第二日眼圈有些乌青,吩咐粉黛取了热帕子敷眼睛,又用胭脂膏子和粉底厚厚敷了一层,总算瞧起来气色好了许多。 瑞珠急匆匆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杏色请柬笑道:“罗府派小厮送了口信过来,昭云姑娘邀姑娘后日一道去观礼苏姑娘的亲事,奴婢正纳闷为何我们府上没收着请柬,后来问了玉映姑娘,原来请柬送给了夫人。玉映不识字便耽搁了。” 清浅抬眸,苏静好后日要成亲了? 瞧了瞧院子外头快开败了的桃花,不知不觉如今已是四月初了,清浅笑了笑道:“青鸢去转告罗府小厮,后日我同罗姐姐一道前往。” 青鸢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清浅想了想,笑道:“过来,我还有句话带给罗姐姐。” 吩咐了粉黛后,清浅瞧着窗外,天空澄明,燕雀成群飞过,真是很想见见苏静好出嫁的模样呢。 第三日,清浅换了一身象牙底色绣星星点点鹅黄迎春小花朵的的百褶长裙,选了一支羊脂玉吉字簪别上,淡扫峨眉去了定国公府。 瑞珠是未亡人不宜出席,清浅这回带的是青鸢和粉黛。 路上粉黛嘀咕了一句:“姑娘穿得素净了些。” “咱们姑娘通身气派不是穿红着绿便显出的。”青鸢低低道,“这样大方端庄,我瞧着极好。” 粉黛见青鸢如此说,生生将“夫人的装扮瞧着如同定国公府出殡”的话咽了下去。 到了定国公府门口,恰遇上罗府的马车,罗昭云露出身子招手道:“清浅,我特特等着你呢,母亲已进去了。” 清浅瞧见罗昭云一身月白色百褶如意裙,双丫髻上别着米粒大的珍珠花簇,不由得扑哧一笑。 罗昭云低声笑道:“你让丫鬟送信说穿素色些的衣裳,今日我被母亲好一阵絮叨呢。” “人人都穿红着绿,咱们锦上添花有什么意思?”清浅抿嘴笑道,“还是素雅些好,免得夺了静好姐姐的风头。” 两人挽手进去,只见府里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定国公老夫人、郑老夫人、罗夫人、孟夫人等许多认识不认识的夫人都在,余下的姑娘们在一处小声说话。 </div> </div> 第44节 郑老夫人道:“今日怎不见孙夫人过来,往日她可是最喜欢热闹的。” “昨日孙府门户紧闭,不知出了什么大事。”罗夫人笑道,“不过太后的母家,又能有什么大事,回头我将今日的盛况告诉孙夫人,让她眼热一回。” 众人笑闹了一番,等着新娘入门行大礼。 定国公老夫人打量了四周一番,见罗朝云和清浅一身素衫子在众位姑娘中极为醒目,不由得蹙眉低声问郑老夫人道:“郑夫人,那头两个月白衫子的姑娘是哪府的,我瞧着有些眼生。” 郑老夫人瞧了一眼,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她们?” 定国公老夫人疑惑问了一句:“她们是……?” “老姐姐,还记得咱们上回闲聊,提起令儿媳与两个好友炫耀国公爷私下悄悄给令儿媳嫁妆,许诺后宅当家之事吗?”郑老夫人撇嘴道,“这便是令儿媳的两个闺中密友。” 定国公老夫人的火气蹭蹭上来:“你不说我倒是忘了这回事了,哼,贱人的闺中密友也是不知廉耻的,明知我们府上办喜事,穿得如此素净是诚心找晦气的吗?” “这些都罢了!”郑老夫人正替侄儿求官于清浅,不欲得罪她,转了话题道,“我只是担心国公爷有了媳妇忘了娘,回头抬举了苏静好,让姐姐和媛儿那孩子难做人。” 媛儿是定国公老夫人的女儿,寡居在定国公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她是未亡人不便出席。 定国公老夫人眼神闪烁了片刻,叫来心腹付婆子,嘀咕了几句。 燃烛焚香、鸣爆竹奏乐声中,苏静好带着红盖头进了正厅,她一身正红绣刻丝瑞草云雁广袖双丝绫鸾衣,织金刺绣妆花的霞帔上布满珍珠,层层装饰依旧遮掩不住妖娆的身姿。 定国公一身红衣喜气洋洋等着,五十岁的老头子脸上散发着梅开二度的光彩。 虽说是再婚,但毕竟是皇上赐亲,场面十分宏大,圣旨高高挂在中间,侧边是周贵妃赐的贺礼,均用明黄的缎子盖着,以示恩宠。 在京的达官贵人们都前来贺喜,定国公老夫人本来脸上满满的喜悦,逐渐转变成了满心的愤懑,低低啐了一口“狐媚”。 儿子这个不成器的,居然和这小贱人提前勾搭在一处,私下给了无数的好东西不说,居然还敢许下二品诰命、后宅掌家之权。 若是今日再让这小贱人风光,自己今后还如何立足,自己的媛儿还能在府上住下去? 定国公老夫人脸上带着笑,但眼底闪着寒意。 随着新人谢旨意,跪拜天地,跪拜父母,夫妻对拜结束,正当礼官要喊出送入洞房之时,定国公老夫人笑道:“我们周府是世代勋贵,深受皇恩,天地君亲师一刻也不敢忘,今日多谢各位亲朋来观礼,但小儿是继弦,继弦有继弦的礼节,付妈妈,上牌位。” 定国公老夫人身后的付婆子捧了一个牌位上来,上面赫然写着“二品诰命夫人,先定国公夫人水氏之牌位。” 众位宾客们顿时议论纷纷。 罗昭云低声问道:“好好的,怎么拿出个牌位?大喜的日子,这定国公老夫人也不怕忌讳。” “继弦的夫人在前头夫人跟前要行妾礼,这是规矩,定国公老夫人并没错。”清浅淡然瞧着各色人等脸上的表情道,“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这是给静好姐姐一个下马威呢。” 罗昭云惊得长大了嘴:“还能这样?” 定国公老夫人平淡的声音响起:“这是前头夫人水氏,论起来算是你的姐姐,苏氏,上前磕头吧。” 红盖头一颤,并未上前。 定国公心疼娇妻,低声劝道:“母亲,今日静好第一天进门,当着众多亲友的面能否免了这礼,回头私下再补上……” “水氏贤惠孝顺,替我们周府生了两个嫡子,劳苦功高。”定国公老夫人不由分说道,“受新人一拜理所应当。” 付婆子伸手将牌位往前头一送。 两个嫡子周修和周图见母亲的牌位,连忙跪下磕了三个头。 幼子周图眼中带泪:“儿子给母亲磕头,母亲生育儿子劳苦功高,儿子无法尽孝,实在是心中有憾。” 长子周修结结实实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静好,这是礼节,便是皇上亲临也说不出不妥来,要不你先给水氏行个礼。”定国公低声许诺道,“回头我再厚厚补偿你。” 红盖头依旧不动。 定国公有几分着急,低声道:“静好,众目睽睽都瞧着,若你不给水氏行礼,恐会落下个不尊正室的名头,若是传到皇上耳中,让我怎么给你讨要诰命封号。” 红盖头似乎被说动了,往前走了几步,勉强屈膝。 正厅一下子安静了。 苏静好不甘的声音传来:“妾身苏静好拜见水姐姐。” 清浅微微一笑,从今日起,苏静好恐怕在定国公府抬不起头了。 第七十五章 姐妹情深 苏静好勉强行了礼,定国公老夫人露出满意的笑容。清浅掐了罗昭云一把,两人适时露出为好友打抱不平的神色。 礼官长长出了一口气高声道:“送入洞房。” 苏静好被众人拥进洞房,定国公笑呵呵进了新房,早有喜娘迎了苏静好坐在硬木雕花床上。 苏静好的贴身丫鬟芍药过来伺候,芍药身边还有一个叫素馨的丫鬟,是定国公府分派给苏静好的贴身丫鬟。 众贵夫人跟着进了新房。 青铜鼎的兽口中散出淡薄的轻烟徐徐,暖香四溢,一双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上燃着龙凤花烛,大红锦被上遍绣鸳鸯樱桃,取其恩爱和好,子孙连绵之意。 清浅淡淡一笑,瞧这精美陈设,今日若不是勾起定国公老夫人的仇恨,任由苏静好在定国公府站住脚跟,今后她还不为所欲为。 喜娘托着托盘,托盘有一秤杆。 有几个爱热闹的夫人笑道:“国公爷快些挑开,让我们瞧瞧新娘子的容颜。” “听说新娘才貌双全,我们等不及了。” 定国公哈哈一笑,拿起秤杆挑开盖头,苏静好妖艳妩媚的容颜艳光四射,定国公的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夫人们俱赞道:“定国公好福气。” 喜娘将定国公推了出去,笑道:“国公爷先去外头喝喜酒,回头小夫妻再叙话吧。” 定国公笑眯眯出去,夫人们说了一回吉利话也告辞出新房,唯有清浅和罗昭云落在后面。 清浅见唯独两个丫鬟在跟前,上前微微一笑道:“今日,恭喜静好姐姐了。” 话语中的讽刺,苏静好明白,芍药明白,罗昭云明白,唯独丫鬟素馨不明白。 苏静好抬眸,眼神中有嫉恨,有耻辱,有不平,她冷笑道:“今日让你们瞧笑话了……” “静好姐姐说的哪里话!”清浅眼中泪光闪闪,握着苏静好的手低声道,“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姐姐受辱如同我们受辱,静好姐姐放心,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素馨的眼神一闪,她是老夫人派来盯梢夫人的,没料到今日第一日便听到隐秘的内情。 苏静好惊怒道:“你们要做什么……” “静好姐姐不必怕老夫人!”清浅打断苏静好的话,打抱不平道,“凭什么让姐姐当众跪拜前头夫人,她不过是周贵妃的姑母罢了,我可是皇后的亲妹妹,有我为姐姐撑腰,姐姐怕什么!” 苏静好恨恨道:“我无需你帮,谁知道你安的什么……” “静好姐姐难道想独自对付老夫人吗?”清浅再次打断苏静好的话,装出姐妹情深的模样道,“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谁不知道是最好的姐妹,姐妹受难,我们岂能袖手旁观,静好姐姐无须和我们客气,一个过气的国公老夫人,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和咱们姐妹斗,真真可笑!” 苏静好正要怒斥清浅,只见喜娘进来,请了清浅和罗昭云出去宴席。 苏静好满腹怒气无法发泄,又碍于今日新娘身份,恨恨摔了一个杯子。 素馨借口端酒水悄悄去了老夫人院子通风报信。 出了苏静好的院子,罗昭云笑道:“你这个小蹄子,我开始还不明白你要做什么,如今才反应过来,你是要给苏静好添堵呢。” 清浅笑道:“谁让她讽刺咱们品级低,难不成只许她给咱们添堵,不能咱们给她添堵不成?” “静好姐姐怎变成这样了!”罗昭云百思不得其解,“我回去想了想,或许便是你说的,她本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从前咱们没有发觉罢了。” 清浅携着罗昭云的胳膊亲密道:“不必为这种人伤怀,咱们还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两人正说着话,袁彬和崇山从前头过来。 罗昭云将清浅往前一推,低笑道:“袁夫人,你夫君到了,我且先回避,让你们好好说话。” 罗昭云带着葛藤、绿萝等避让。 清浅带着两个丫鬟与袁彬、崇山正面相遇,几人脸上均有尴尬之色。 袁彬尴尬是因那日口不择言说了一句“招蜂引蝶”,清浅尴尬则是因对袁彬这个救命恩人砸了花瓶,青鸢尴尬是因对袁彬长篇大论谴责,还连带骂了崇山。 唯有粉黛懵懂上前行礼:“见过袁大人,凌大人。” 崇山笑呵呵道:“今日天气不错,哈哈,我们是应邀来赴喜宴的,闻姑娘想必也是吧。相逢不如偶遇,咱们前头凉亭坐着说话,如何?” 袁彬说了一句:“也好。” 粉黛笑道:“奴婢去要些茶水来。” 定国公府占地颇大,花园里头隔几十步便是凉亭,树木掩映下有几分古意苍苍。 袁彬、崇山和清浅三人坐下,青鸢在后头伺候。 清浅见袁彬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从外头却瞧不出胳膊的伤势,有心开口问他的伤势,却不知从何问起。 袁彬那头一样,有心问清浅身子可曾恢复,可崇山和青鸢在跟前,他的面色依然如冰山一样。 崇山瞧着两人的神色,乐得合不拢嘴。 袁彬哼了一声道:“崇山,我瞧粉黛似乎迷路了,你和青鸢一道去接她!” “啊?”崇山指着自己鼻子,“我也去?” 袁彬摸了摸腰中佩刀道:“你是千户,我是镇守使,不是你去,难道是我去吗?” “多谢袁大人体恤。”青鸢笑道,“凌大人,奴婢从小便是路痴,若奴婢一人去接粉黛,恐奴婢也会迷路在花园里头,有劳凌大人为奴婢带路。” 崇山站起身,走了好几十步后,低声嘀咕道:“女色当前,不顾朋友。” </div> </div> 第45节 青鸢噗嗤一笑。 “青鸢姑娘,那日你说我和文质是一丘之貉。”崇山笑着露出大白牙,“今日详细说说,我和他怎么便是一丘之貉了。” 青鸢面色通红道:“那日奴婢口不择言,请凌大人大人大量原谅奴婢。” 崇山故意板起脸道:“那怎能轻易原谅?你须得拿出赔礼道歉的诚意,我才能原谅你。” 青鸢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崇山道:“这是凌大人那日要的帕子,算是我的赔礼了。” 怀中的绵帕子带着清香,米色的底色上满绣着青山巍峨,绿水荡漾,一叶扁舟飘然水中,显然是花了许多心思的。 第七十六章 邀约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毛毛细雨,凉亭四面是杏花树,杏花含苞待放稍透浅红,一簇簇密密的,温润和婉如少女,衬着细雨的温柔,细细划过皮肤,带着让人沉醉的味道。 袁彬并不瞧清浅,只瞧着杏树问了一句:“身子可大好了?” 清浅抬头望着一树芳菲道:“多谢袁大人。我本无事,养两日便大好了,不知袁大人胳膊上的伤可好了?” “崇山便喜欢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些微小伤不值一提。”袁彬将胳膊向后藏了藏,微微顿了顿道,“我收回我那日的话,我并不是有心的,我……向你道歉。” 他在向自己道歉,为了那日的招蜂引蝶一词。 人敬我一寸,我敬人一尺。清浅微微一笑:“袁大人说的哪句话,清浅不记得了。” 一只春莺飞上枝头避雨,将杏花和雨水扑落在清浅肩头,清清凉凉的。 清浅含笑客气问道:“听闻袁大人在追查瓦刺细作,可曾有了线索?” “此次瓦刺细作和中原人长得一样,每每有了线索总让他们躲过,如今唯一可知的是这些人依旧在京城。”提起案件,袁彬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求计道,“清浅姑娘觉得,瓦刺细作会躲在何处?” 清浅一阵发愣,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当年自己初嫁袁彬,他每每遇到难事,总会问询自己的意见,记得有一回也是为了细作的藏身之处,他也是这般慎重求教自己。 记得那回他特特问自己:“夫人觉得,瓦刺细作会藏身何处?” 自己当时只顾着对铜镜摆弄新买的玉簪,笑着敷衍了一句道:“妾身又不是瓦刺人,怎会知道?” 自此之后,袁彬很少问自己政事,有事也只会自己琢磨,慢慢地两人渐行渐远。 袁彬见清浅发愣,问了一句:“清浅姑娘?” 清浅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敢问袁大人,这次来的瓦刺人有几人?是分散行事还是集中行事?” “据探报,此次细作一共有六人。”袁彬并不对清浅隐瞒细节,“我们先后追踪了他们三次都未果,从追踪的结果看,他们选择闹市集中居住,分散行事。” 居住在闹市,故而能随时隐身,分散行事更是大大减低了暴露的可能性。 清浅笑了笑道:“清浅有一计,登不得大雅之堂,袁大人别见笑。” 袁彬眼睛一亮道:“愿闻其详!” “朝廷对牛羊的宰杀是需要上报的。”清浅抿嘴一笑,“听说每月每个肉铺都有定额,并非敞开供应,京城百姓除了节日祭祀,并无食用牛羊的惯例。” “瓦剌人喜食牛羊肉,无肉不欢,每人每顿食牛羊肉甚至以斤计,虽然是中原人相貌,但从小在瓦剌长大,生活习惯是改不了的。”袁彬腾地起身,拱手道:“姑娘高见,我们锦衣卫一叶障目,竟不知从饮食习惯下手追查,我这便吩咐手下排查牛羊肉铺,顺藤摸瓜找出瓦剌人的下落。” 细雨如毛,天青色中带了一层烟雾。 清浅粲然一笑道:“愿袁大人旗开得胜。” 崇山和青鸢正与粉黛一道返回,粉黛手中捧着果子和茶水等。 见袁彬走得急匆匆的,崇山不由得着急跺脚道:“见面不到一盏茶功夫,你们又吵翻了?” 袁彬不由分说:“走!瓦剌探子有线索了。” 袁彬临走时深深回头瞧了一眼,清浅的容貌在烟雨蒙蒙中格外动人,如划破烟雾重重的耀目金光。 见外头烟雨蒙蒙,青鸢和粉黛取来了油伞遮雨。彼时,定国公府上的宾客先后离开,罗昭云留了口信,和母亲先行一步告辞了。 清浅准备离开时,定国公老夫人在花园树下,身边跟着素馨等几个丫鬟并付婆子几个,似乎特特在等清浅。 清浅大方上前行礼:“清浅给老夫人请安,天雨路滑,老夫人当心闪着腰。” 此话听起来别有深意,定国公老夫人闪过一丝冷笑,这女子以为是皇后的妹妹便可以为所欲为了,自己必定要让她知道,定国公府是自己说了算。 定国公老夫人笑道:“听说闻姑娘是儿媳的好友?” “是!”清浅笑意盈盈,“我和静好姐姐五岁认识,要好了近十年。” “极好!”定国公老夫人发出邀请,“京城规矩,婆家喝媳妇茶时可邀请娘家人或好友上门,以示不会欺负媳妇之意,不知明日一早闻姑娘是否能拔冗上门,观礼鄙府的媳妇茶?” 是想当着自己的面羞辱苏静好,以表明定国公府自己说了算吗? 清浅求之不得,口中却含笑拒绝道:“静好姐姐是皇上赐婚,老夫人又是最和善之人,谁敢难为静好姐姐?观礼我瞧便不必了吧?” 定国公老夫人继续邀请道:“你是媳妇最好的知己,你不来,媳妇若是知道岂不是不高兴,清浅姑娘岂能罔顾友情?” “老夫人邀请,清浅却之不恭。”清浅笑道,“不知明日卯时二刻到府,会不会有些早了?” 定国公老夫人笑道:“这个时辰正好。” 清浅福了一福告辞。 定国公老夫人看着清浅的背影,吩咐素馨:“明日卯时初让苏静好过来候着。” 素馨低头道:“是,老夫人。” 卯时初到卯时两刻足足要等半个时辰,定国公老夫人想要给苏静好立规矩。 出了定国公府,清浅坐上马车,行了一段路程后,清浅想起什么,吩咐春成道:“春成大哥,明日我卯时二刻从府里出发来定国公府做客观礼。” 春成笑道:“好嘞,小的卯时二刻准时在府门口候着姑娘。” 粉黛不明所以:“姑娘,方才咱们约的是卯时二刻到定国公府,卯时二刻咱们出发,恐怕赶不及。” 春成沉下脸道:“姑娘说是卯时二刻出发,便是卯时二刻出发,其他人晚不晚等不等的,干你何事?” 粉黛嘟着嘴:“每次都训我!” 青鸢搂着粉黛的肩膀,笑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粉黛嘟嘴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何要晚些出发。” 清浅微微一笑道:“我并不是真去给苏静好撑腰的,为何要给她面子,让她等着吧,她等得越久,今后在定国公府的地位越低。” 烟雨蒙蒙将地面染湿,洗得枝头春意盎然。 第七十七章 媳妇茶 雨越发大了,白日的牛毛细雨到了夜里竟成倾盆之势,清浅站在窗前,瞧着无数水柱顺着房檐飞溅而下,闻着被水气冲得弥漫开来的草木清新之气,前世的杀妻之恨和今世的救命之恩缠绕在一起,让她心头一阵烦乱。 瑞珠上前轻声道:“姑娘,安置吧,明日还要去定国公府赴约呢。” 清浅点点头,取下簪环梳头安歇,可哪里睡得着觉,辗转反侧到了半夜好容易沉沉睡去,却隐约见苏静好端着一盏碧螺春含笑而来“妹妹,喝了这盏茶水,我告诉你袁大人的真面目。” 清浅道:“你做什么,不要过来。” 好容易躲过苏静好,复又见袁彬端着一碗药过来,面无表情道:“夫人,你说瓦剌细作在何处,若是不说,便喝了这碗汤药。你瞧瞧人家静好姑娘,她能说出瓦剌细作的下落呢。” 清浅眼中带恨道:“奸夫淫妇,你们好狠毒的心肠,我必定要杀你们。” 苏静好过来脸上带着残忍的笑道:“和我抢袁郎,你去死吧。” 苏静好将自己反锁起来,放火烧屋,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清浅无处可逃呼救无门。 正当清浅即将被火烧死之际,袁彬从火光中冲进来救人,脸上带着温柔和怜惜之色,清浅一把推开他,取下头上金簪,厉声道:“我宁死也不要你救!” 袁彬冷冷一笑,将清浅往火中一推道:“那你去死吧。” 清浅一翻身坐起来,头上大汗淋漓,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再瞧窗外大雨已停,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瑞珠听得声音,点了一支烛火关切道:“姑娘梦魇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妨事的。”清浅定了定心神道,“天亮了,让粉黛进来为我梳妆吧。” 一改昨日的素净装扮,清浅特特选了一身水红色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的缎裳,百合髻上插着金錾红珊瑚福字钗。铜镜里的女子浑身装扮透着喜气和贵气,清浅满意点点头,瞧热闹便要有个瞧热闹的模样。 卯时二刻,春成准备在府门口候着,清浅带着瑞珠、青鸢、粉黛去了定国公府做客。 此时,定国公府正厅,苏静好带着丫鬟芍药和素馨卯时在等候,左等右等并不见定国公老夫人过来。 苏静好有些不耐烦,吩咐素馨:“你去瞧瞧,老夫人怎生还不过来,白白让我在此等着。” 素馨应了一声下去。 </div> </div> 第46节 此时,苏静好方得了空问芍药:“昨日命你准备的元帕,可曾准备好?老太婆等着抓我的错呢,可不能让这老贼婆得逞。” 苏静好早早破了身子,新婚之夜元帕便是今日要过的第一关,但素馨是定国公老夫人的人,随时随地跟着苏静好,让苏静好无法腾出手来准备。 芍药露出手腕上的伤痕道:“夫人,奴婢已抽空准备妥当了,任谁也挑不出夫人的错处。” “多亏有你,我才能高枕无忧。”苏静好十分满意,许诺道,“昨夜定国公这糟老头子说了,过些日子便给我讨要诰命封号和后宅管事之权,你是我带来的陪嫁丫鬟,我若是得势,我绝不会忘了咱们往日的情义。” 芍药忙谢道:“奴婢谢过夫人。” “只要抓住糟老头子的心,一个快死的老太婆我怕什么?”苏静好踌躇满志,“想喝媳妇茶之时为难我?哼,我是皇上赐婚的,她再如何为难也有个限度,难不成不喝我的茶不成?” 芍药低声道:“夫人说得是,夫人先忍耐片刻,等过些日子得了诰命,夫人到时候再来治这老太婆。” 苏静好满意地嗯了一声。 话虽如此说,但等了半个时辰后,苏静好忍不住了,气着坐下道:“死老婆子是想给我立规矩吗?我偏生坐着等,她有本事今日别出来!” 坐了片刻后,只听定国公老夫人冷笑着从屏风后转出来:“别人家媳妇都规规矩矩等婆母,偏生我们府上的媳妇居然大喇喇坐着等。” 定国公老夫人左手拄着龙头拐杖,右手扶着女儿周媛的手,带着一大堆婆子丫鬟出来,气势汹汹。 苏静好开始有些怯场,但想想若是今日气势下去了,日后便被辖制住了,便起身挺起胸膛道:“儿媳给婆母请安。” 周媛是定国公的寡姐,寡居定国公府上多年,她穿着葱绿掐金长裙,长得有几分苦相和刻薄相,她冷笑道:“弟妹为何不站立等候母亲,长辈未到,弟妹反倒坐下了,这是哪门子规矩?” 别人说话还罢了,苏静好见一个寡居的大姑子也要责备自己,语带讽刺和炫耀道:“姑奶奶,夫君上朝前怜惜我,嘱咐我睡晚些再过来请安,若是身子受不住只管坐着歇息,女子出嫁从夫,我按照夫君的嘱咐行事,不知哪点不妥?” 居然拿儿子压自己,压自己的女儿! 定国公老夫人心头火起,哼了一声吩咐道:“出嫁从夫是对的,孝敬公婆也是女子应有的品格,你既然嫁到我们府上,便要按我们府的规矩,今后晨昏定省一刻也不能少。” 先喝了媳妇茶再说,苏静好忍气吞声道:“是。” 芍药准备了茶水,想要给苏静好作为媳妇茶敬上去,定国公老夫人使了一个眼色给女儿周媛,闻清浅还未来,先拖延片刻再说。 “慢着!”周媛明白母亲的意思,笑问道,“弟妹,这里头是什么茶?” 芍药回道:“回姑奶奶的话,这里头是上好的碧螺春,明前头茬的新芽儿,我们夫人得了后不敢独自享用,特来献给老夫人和姑奶奶。” 周媛不屑一笑道:“母亲脾胃虚弱,不能喝绿茶,今后弟妹记得奉茶选金骏眉或是大红袍。弟妹,可记住了?” 苏静好深吸了一口气道:“静好记住了。” 见苏静好低头,周媛得意一笑道,“母亲是二品诰命,宫中周贵妃的亲姑母,你不过是个四品官的女儿,能嫁入我们周府是你的福气,记得今后好好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 满屋子的婆子丫鬟均露出鄙夷的神色,原来继弦的夫人出身这么低微。 苏静好哪里受过这般气,眉毛一挑,便要回嘴。 正值此时,外头婆子高声道:“老夫人,闻府三姑娘上门求见。” 苏静好一愣,闻清浅今日怎么来了?她来做什么? 定国公老夫人脸色一喜:“快快有请。” 第七十八章 元帕 在苏静好诧异的目光和定国公老夫人企盼的目光中,清浅含笑进了正厅,今日的她光彩照人,与昨日宛若两人。 苏静好愣了一愣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自己敬媳妇茶,老贼婆必定要为难自己,苏静好不想让清浅看到自己的狼狈,她要竭力维持今后可能的二品诰命的风光。 “是我邀请闻姑娘来观礼的。”定国公老夫人见苏静好神色有些慌乱,不由得露出微笑道,“你与闻姑娘是至交好友,出阁这等大事怎么少得了她做见证。” 清浅上前给定国公老夫人和周媛请安:“今日马车突然有些故障,故而清浅来晚了,请老夫人勿怪,还好赶上了贵府的敬茶礼。” “不妨事,我们正巧刚开始。”定国公老夫人笑道,“来人,给闻姑娘看座上茶。” 清浅特特握着苏静好的手,低声道:“静好姐姐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欺负你。” 定国公老夫人心中冷哼一声,今日请这丫头过来,便是要当面羞辱苏静好,到时候倒是要瞧瞧她怎么为苏静好做主。 苏静好用力甩开清浅的手,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猫哭耗子,我不用你虚情假意。” 清浅朗声一笑:“静好姐姐别不好意思,我不来观礼怎么对得起我们姐妹一场,自小的情分。” 此话听在各人耳中有各自意思。 清浅告了座,笑道:“老夫人,可以开始了吗?” 定国公老夫人吩咐:“来人,将夫人的元帕奉上来,让我们瞧瞧夫人冰清玉洁的完璧之征。” 芍药奉上托盘,托盘上头有一块帕子,上头赫然有暗黑的血迹。 清浅扫了一眼,微微笑了笑,帕子上的血迹呈喷射状,显然不是破身造成的。 定国公老夫人瞧了一眼没做声,姑奶奶周媛哼了一声道:“这帕子是缎子的,并非昨日母亲准备的白棉帕子,弟妹怎么私自换了帕子?” “都是白色的帕子,有什么不同。”清浅假意出言相助,实则暗中推波助澜,“或许是静好姐姐一时情急,拿错了帕子也未可知,难道帕子不对,上头的血迹也不对吗?” 苏静好气得呼吸乱了一拍。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成?”周媛冷笑了一声道:“我便是瞧着血迹也不对。” 清浅是未出阁的女子,不好继续就元帕的真伪辩论,她身后的瑞珠站出来笑道:“姑太太这话说得过了,这血迹难道还是苏姑娘伪造的不成?这是定国公府,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即使想伪造,也找不到鸡血鸭血呀!” 周媛冷笑道:“焉知不是她自己割破手指手腕放的血?” 清浅一拍椅子的扶手,高声道:“静好姐姐不是这种人,不仅静好姐姐便是她身边的芍药,我也可以做保的。” 芍药将手微微往身后藏了藏。 付婆子眼尖,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撸起袖子道:“这是什么?” 众人放眼瞧去,芍药的手腕上包着白布,上头还隐隐渗透着血迹。 定国公老夫人怒道:“你的手怎么了?” 芍药吓得脸色苍白,苏静好冷笑一声道:“昨夜芍药修剪盆景,剪刀锋利不当心割了手腕,怎么?这难道也有错?” 清浅即刻道:“对,芍药这丫鬟只是修剪盆景受了伤,你们休要多想。” 定国公府的丫鬟婆子们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声,心中明镜儿似的,这元帕必定有问题,新夫人似乎成亲前并非完璧呢,众人对她更是瞧不上了。 定国公老夫人的目的达到了,她故作豁达一笑道:“既然是修剪盆景受了伤,怎么也不说一声,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府里不体恤下人呢。” 付婆子铺了蒲团,素馨端上茶水道:“请夫人敬新媳妇茶。” 方才吃了暗亏,苏静好忍住心中不适勉强跪下道:“请母亲喝茶。” 定国公老夫人要拿捏儿媳妇,装腔作势拿捏了一阵,方命素馨取了一个荷包递过去,自己接过茶喝了一口道:“起来吧,今后你就是周夫人了,凡事记得要以定国公府为重,以夫君为重。” 清浅心中淡淡一笑,定国公老夫人还算不错,没有忘记苏静好是皇上赐婚,没有太过为难她。 苏静好嗯了一声,扭着腰身起来。 定国公老夫人见她只嗯一声,态度不甚恭敬,想第一天就这般不驯服,今后还得了,于是补了一句道:“这是你夫君的姐姐,你也需敬一杯茶才是。” 付婆子再次端上一杯茶水,周媛理所当然的等着苏静好敬茶。 在周媛看来她当得起这杯茶,她虽然如今寡居在弟弟府上,但毕竟曾是定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从前多少闺秀围着她奉承,一个小小的从四品官员的女儿敬茶,是给她面子了。 苏静好一早被叫醒过来,等了近一个时辰,先被周媛质疑元帕,后又跪下请安敬茶,早已不耐烦了。 如今听闻又要给周媛请安,苏静好终于怒气勃发道:“这是哪家的规矩,敬完公婆茶还要敬出了门的姑奶奶的茶,还有完没完了?” 周媛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清浅低头抿了一口茶,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苏静好终于沉不住气,和定国公府里的主子掐起来了。 粉黛一脸兴奋,又有好戏看了。 青鸢连忙拉了粉黛一把,她才不曾显露出欢喜的神色来。 定国公老夫人先是一愣,尔后高声道:“谁家的规矩,第一日新媳妇就敢和婆婆对骂,今后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没法过就别过了,让你儿子给我一封休书,我回去就是,我倒要瞧瞧是谁没理。” 苏静好十分硬气,什么忍气吞声,第一日若是被压服下去,这辈子才是真没法过了,自己只要笼络住定国公这个老头子就好,谁要管他的寡妇姐姐。 在定国公府上下诧异眼神中,苏静好大声道:“我得了休书后立即进宫找皇上和贵妃娘娘评理,大姑子寡居在府上白吃白喝,要还皇上赐婚的夫人给她敬茶是个什么道理。” 清浅继续抿了一口茶水,今日这出戏是越看越好看了。 第七十九章 查验陪嫁 </div> </div> 第47节 周媛被苏静好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气得脸色煞白,浑身直发抖。清浅从面相上早已瞧出,周媛并非省油的灯,只不过今日遇上更难缠的苏静好罢了。 定国公老夫人心疼女儿,骂道:“你还有没有规矩?从前在四品官员府上没学规矩吗?” “规矩?”苏静好眼皮一翻,呵呵冷笑道,“再怎么学规矩,也学不过姑奶奶,分明有儿有女的,却死乞白咧赖在娘家吃喝,管着娘家的闲事,真是可笑之极。” “你……” 定国公老夫人见自己女儿受辱道:“是我让媛儿来帮忙的,谁让我没有一个好儿媳呢。” “老夫人这话说得,老夫人一没交给我管家权,二没让我帮衬着管家,怎么就说我不成?老夫人将库房钥匙给我,我保管两天内将府里打理得齐齐整整。” 苏静好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 定国公老夫人忙道:“你还是新媳妇,刚进门一日,府上的人都认不全,一应礼节都不熟悉,怎么能管事?” “这么说,过几日我认全了府上的人,熟悉了一应礼节,老夫人就能将管家大权交给我了?”苏静好嘴角一撇笑道,“闻妹妹也在这里听到的,日后请为我作证。” 清浅斜着身子道:“我今日是来观礼的,并非来作证的,我是苏姐姐的至交好友,作证恐怕有失偏颇。” 想拉自己下水,门都没有。 定国公老夫人的火一下子溅起来,拍着椅子指着苏静好道:“你当这里是公堂,还有证人证词不成?”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周媛连忙拦着徐老夫人笑道:“弟妹是有规矩的人,故而事事都有板有眼,我瞧这样极好,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清浅看着周媛,她能有什么好心,必定又是要做妖了! 果然,周媛指着一众有头脸的婆子丫鬟笑道:“结亲第一日,新妇要将陪嫁箱子在婆家当众打开,以表明新妇有产业傍身的,婆家不得轻视的意思。” 苏静好退后一步,如临大敌道:“怎么?出了门的姑奶奶居然还算计我的陪嫁?” 周媛冷笑道:“弟妹放心,母亲只不过是核对核对单子,以后弟妹少了什么也好有个见证。你的嫁妆依旧是你的,母亲和我一个铜板都不要。弟妹,当众打开陪嫁箱子清点是我朝的规矩,弟妹是个守规矩的人,自然不会拒绝。” “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苏静好叉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当我不知道,从前别人送给你夫君的侍妾,你折磨打杀了也罢了,连外头的衣裳都不给人留下安葬,说留下给得脸的丫鬟穿。我呸,我的东西到了你手里,还能有什么剩下。” 过门前苏静好已多方打听,将府上各人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周媛气得脸色铁青,瞧着母亲。 定国公老夫人冷冷道:“府上做主的是我,我要打开你的陪嫁箱子,你待如何?” 几个三五粗大的婆子向苏静好围了过去。 苏静好身边只有两个陪嫁丫鬟,一个是芍药,另一个小丫鬟蔷薇在外头伺候,她怎么斗得过定国公老夫人。 苏静好只能咬牙道:“开我的陪嫁箱子,不如给我一纸休书。” 清浅淡淡一笑,能瞧得上眼的都是定国公私下给的,苏府只有两千两的嫁妆,能有什么好东西给苏静好的,故而苏静好咬死了不肯打开。 周媛吩咐付婆子道:“你带几个粗壮的婆子去,将弟妹的陪嫁箱子抬过来,我们按照规矩来清点,料来弟弟不会怪我们。” 定国公老夫人冷哼道:“他若敢娶了新娘忘了老娘,老娘必定不饶他!” 周媛加重了“规矩”两字,苏静好两眼冒火,却又不能反驳。 清浅也带了几分好奇,听说苏静好是四十八抬嫁妆,中规中矩,但不知苏府为苏静好准备的什么,居然让苏静好这么失态。 片刻后,四十八台嫁妆端端正正地放在院子里头。 定国公老夫人在周媛的陪伴下,在檐下坐了,得意地抿了一口茶,吩咐芍药道:“你去打开箱子,有什么只管大声的诵读出来。” 今日若是不压下这个小贱人,自己这个老夫人没法当了。 芍药无奈只得上前打开一个藤箱,并不敢说话。 周媛笑道:“怎么?不认识东西吗?你若是不认识让付嬷嬷来,付嬷嬷见多识广,就是再珍贵的宝贝也是见过的。” 芍药对着嫁妆单子道:“玉联瓶两对。” 付婆子从箱子里头小心地拿出玉联瓶,对着烛光看了看,笑着送到定国公老夫人和周媛跟前道:“不过是最下等的青玉做的,里头还有杂质,在咱们府上都摆不上台面,这四个加起来最多不过一百两银子。” 周媛笑道:“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故事,让弟妹爱不释手,陪嫁了过来。付嬷嬷往后瞧瞧还有什么宝贝,让我们也开开眼。” 芍药又打开了一个箱子道:“瓷器一套。” 付婆子撇了一眼道:“民窑烧制的瓷器,釉色不匀,画得不精致,只配给下人们吃饭用。” 芍药:“锦被四条,缎面十匹。” 付婆子:“样式都是从前的,颜色不怎么鲜艳,织得也不甚细密,我们府库房里头这种都是用来糊窗户纸的。” 芍药:“鎏金面盆五个、鎏金痰盂五个……” 付婆子:“外头镀的金,看起来好看,其实还不如银子来得实惠。” 芍药:“金头面一套、银头面一套、衣裳若干。” 付婆子:“谁家贵女陪嫁不是玉头面,宝石头面,用金银当头面首饰,当真是不多了,何况这金银分量还不是这么足。” 底下的丫鬟婆子议论声纷纷。 粉黛低声道:“姑娘,苏府当真只给了这些陪嫁?” 清浅低声笑道:“被这老东西连打带压硬生生地压了一半,算下来其实也有两千两的陪嫁,对一个庶女来说,不算多也不算少,杨夫人还算仁厚。” 青鸢笑道:“瞧瞧老夫人和姑太太的脸色,吃了蜜糖一般,就等着苏静好出丑呢。” 瑞珠低声道:“苏静好的脸色,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可惜陪嫁东西就在眼前,她找不到什么理由发作。” 清浅笑道:“你太小看苏静好了。” 能成亲前勾搭定国公,哄得定国公拿出私房填补她,苏静好绝不是能吃亏的主儿。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清脆落在付婆子的脸上。 苏静好多时的怒气似乎全在这一巴掌上头:“奴才秧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皇商贵戚呢,卖了你也不值当这些东西的一个零头,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定国公老夫人和周媛的笑再次凝结在脸上。 第八十章 反败为胜 苏静好一直没说话,并不代表她觉得自己没脸说话,她只是在盘算着最佳时机和最佳方式。 定国公老夫人暂时得罪不起,就拿付婆子开刀。 苏静好指着付婆子的鼻子怒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让你清点嫁妆,你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这个分量不足,那个成色不好的,你当是寡妇做买卖见谁都像不怀好意呢?” 苏静好说话间就将寡居的周媛带上了。 周媛起身怒道:“付嬷嬷奉母亲的命清点弟妹的嫁妆,弟妹打付嬷嬷就是不给母亲面子,弟妹的东西就在地上摆着,难道还不能让人品评?” “任谁品评也轮不到寡居的姑奶奶品评。”苏静好争锋相对,“我如今是周府的人,说话行事都从周府出发,敢问姑奶奶当初从我们周府带走多少嫁妆,如今白吃白喝白住可曾带嫁妆回来?姑奶奶也摆出来让我们品评品评。” 定国公老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道:“好,好,我明日就去顺天府敲登闻鼓,让大家看看你这个不敬婆婆,不敬小姑的好媳妇。” 登闻鼓是顺天府外头的鸣冤鼓,一般非是重大冤屈不得敲。 粉黛小脸通红,一看就是兴奋的。 青鸢再次拉了拉她,示意她低调些,莫引火烧身给姑娘惹祸。 “老夫人明日叫上御史大夫,叫上都察院的大小官员们都去听听,让大家瞧瞧我怎么不敬老夫人和姑奶奶了。”苏静好索性坐下,让芍药倒了一盏茶,翘着二郎腿道,“姑奶奶白吃白住在娘家,挑衅母亲和弟妹相斗,指使恶奴翻看弟妹的嫁妆,还嫌弃嫁妆不够丰美,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不是。” 定国公老夫人呸了一声道:“亏你好意思说。” 周媛啐道:“我都替苏府害臊,你以为你这么一闹,苏府会向着你?顺天府会向着你?御史们会向着你?” “姑奶奶撺掇着闹上公堂,罪名无非嫌弃我这个庶女的陪嫁不多,我这个庶女对姑奶奶和婆婆不敬。” 苏静好意犹未尽笑道,“若是顺天府尹问我为何告状,我就说,父亲为官清廉,给我的陪嫁不多,陪嫁物件没能入得了姑奶奶的眼,姑奶奶对我口出恶言,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故而与姑奶奶吵了起来。” 周媛惊怒道:“你不要脸……” “这么多的人证呢!人人都能证明姑奶奶瞧不上我的嫁妆。”苏静好得意指着下头的丫鬟婆子笑道,“我便是一文钱陪嫁不带,那也是皇上赐婚。姑奶奶说,顺天府尹会向着谁?御史大夫会向着谁?” 周媛全面落败。 苏静好拍了拍手,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得意洋洋吩咐芍药收拾了嫁妆,全胜而归。 清浅微微笑了笑,定国公老夫人和周媛瞧着气势汹汹,但脑子似乎缺了一根筋。 对苏静好来说,她本就是从四品官员的庶女,两千两的陪嫁并不是她的致命伤,她的致命伤在于定国公私下给的陪嫁。 这些陪嫁不会写入陪嫁单子,但又会随着陪嫁物品一道而来,只不过不知塞在哪个不显眼的箱子里头。 若是当众搜检出来,苏静好无法往娘家推,只能推到定国公身上,那么他们成亲前私通之事必定瞒不住,加之前头的元帕疑云,苏静好的颜面这才会荡然无存。 清浅扫了一眼陪嫁箱子,腾地起身道:“老夫人,姑太太,清浅实在忍不住,有些话不得不说。” 定国公老夫人有气无力道:“你说。” 被苏静好一闹腾,定国公老夫人的气势也落了许多。 “我、静好姐姐、昭云姐姐是多年好友,静好姐姐有事从不瞒着我们。”清浅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老夫人当众以嫁妆寒酸的理由为难静好姐姐,实在是可笑至极,静好姐姐出嫁前曾给我们瞧过嫁妆,水头极好的翡翠玉把件、绝品紫砂壶,山水美人鼻烟壶,泥金象牙扇子,每样都是绝品,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我们没见到的数不胜数,哪里是老太太和姑太太口中的寒酸,说句不中听的,静好姐姐的嫁妆比起定国公府的陈设,丝毫不落下风呢。” 清浅每说一句,苏静好的脸色便煞白一分。 “静好姐姐是新媳妇不便说话,可我是静好姐姐的手帕交,实在见不得静好姐姐受气。”清浅装作气愤道,“清浅还有要事要办,先行告辞。” 清浅起身来到苏静好跟前,安慰道:“姐姐,咱们占着理,若是真去顺天府,咱们也是不怕的。” 苏静好气得浑身发颤,甩袖不理清浅。 清浅并不在意,言毕转身便走,瑞珠、青鸢、粉黛等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她出门。 浅红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的缎裳逶迤出最美的弧度,一如清浅含笑的下颌,离开前她分明听到周媛再次趾高气扬起来。 </div> </div> 第48节 “继续核对弟妹的陪嫁单子,休要错漏。” 苏静好的骂声传来:“核对了一次又一次,你寡妇失业住在我夫君府上,当自己是御史吗?” 接着便是厮打声、拉扯声、咒骂声。 粉黛嘻嘻笑道:“奴婢瞧着她们狗咬狗,真解气。” “姑娘一句话便让苏姑娘转胜为败。”青鸢露出心悦诚服的神色,“真是女中诸葛,怪道从前老太爷对姑娘赞不绝口。” 青鸢口中的老太爷是杨夫人的祖父,三朝重臣,前朝首辅,致仕后回老家,百岁无疾而终,此次杨夫人的父亲回乡便是祭奠老太爷。 听青鸢提起老太爷,清浅抿嘴笑道:“说起来,母亲和哥哥应当在返程路上,明日便能回府了。” 瑞珠笑道:“或许是郊野空气清新,景色开阔,听闻夫人的病好了许多,夜里睡得安稳了许多,回府后再找御医调理一番,想必便能大好。” “这样我便放心了。”清浅心情极好,叮嘱丫鬟们道,“凌府当丫鬟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许告诉母亲,免得母亲担心。” 瑞珠等都笑道:“这个是自然。” 刚到府门口,清浅便见到门口的七八辆马车,清浅喜道:“母亲提前回府了?姐姐也来了?” 瑞珠轻声提醒:“姑娘先别急着进去,先想想咱们出府的借口吧。” 杨夫人提前回府,清浅恰恰不在,难免杨夫人不会问个究竟。 第八十一章 说服 多日不见母亲,清浅的脸上带了娇憨和淘气,带着风跑进正房,只见母亲和姐姐说得正热闹。 母亲的脸上有了些许光泽,比从前的黯淡失神多了几分生气,姐姐清洵虽然清瘦如昔,但多了几分精神。 清浅笑道:“母亲说的明日回来,怎么今日提前到了,也不派人送个信儿,不然女儿带着玉映早早准备膳食。” 见清浅带着丫鬟们进来,杨夫人略带责备笑道:“我本是打算送信的,可后来一想不过一日的盈余,何苦巴巴的让你们累着,便自个回来了。刚一回来便让玉映去叫你,谁料你院子一个人都没有,老婆子一问三不知,全都不知你去了哪里。” “静好姐姐出嫁,邀请了女儿去观礼。”清浅上前请安笑着解释道,“女儿不好不去呢。” 杨夫人阿弥陀佛了一声道:“我听说了,定国公老夫人当众给静好这孩子难堪,可怜这孩子,一时半会哪有出头之日。” “各人有各人的命,若是好生过日子,怎会没有出头的日子,只怕有些人一副好牌最后打个稀烂。”清浅又给姐姐清洵行礼,笑道,“姐姐今日怎么过来了?” 清洵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愁容道:“听说母亲回来,我过来给母亲请安。” 清浅见清洵眼神有些微微游离,知道必定不止此事,又担心母亲着急,于是按捺不提笑问道:“方才我进来的时候,见母亲和姐姐说得热闹,你们在说什么呢?” 杨夫人和清洵笑而不答。 方嬷嬷笑道:“夫人和姑奶奶正说起大少爷的亲事,夫人这回赴京郊,遇到几家当地七品官的夫人,听说咱们大少爷要成亲,忙不迭想送女儿上门呢。” 玉映撇嘴道:“这些人贪慕富贵,不过是瞧着咱们府上的权势富贵罢了。” “小孩子家懂什么!”方嬷嬷训斥道,“夫人说过,只要姑娘对大少爷好,人品端正,品级低些的人家也没什么,不过多帮衬几两银子,有机会提携提携罢了。” 杨夫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何尝不希望门当户对,可清汾这模样,有姑娘愿意嫁进来我便满足了,其它不求什么。” 若是不慎娶了苏静好这种性子的女子,搅得家宅不宁,还不如不娶呢。清浅淡淡笑问道:“好几家?那母亲打算如何抉择?” 清洵笑道:“母亲刚便是和我商议,想要在大林寺举办一个小型的赏花会,邀请这些姑娘过来小住两日,彼此了解脾性。” 小家碧玉的女儿家不比高门大户的闺秀,足不出户生怕别人瞧了去,若是正二品诰命杨夫人相邀,别说七品小官,只怕好些不得意的六品府上都会送女儿过来。 用一个女儿换取和皇后娘家的联姻,这门亲事怎么瞧怎么划算。 方嬷嬷低声道:“若是老爷知道,必定不允许。” “这是汾儿的大事,当爹的不帮忙也不能阻止。”提到儿子,杨夫人脸上难得有决断之色,“此事我做主了,你们谁都不许告诉老爷,回头我自去和老爷说。” 在场的丫鬟婆子们都应了一声。 清浅撒娇道:“母亲,女儿有一事相求。” 杨夫人见儿子的事似乎解决了一小半,心情松快了许多,笑道:“什么事情值得你巴巴的求我?” “大林寺赏花,谁不想在母亲跟前表现。”清浅递了一盏红枣羹给杨夫人,“母亲见到的必定都是姑娘们和善可亲,勤劳能干的一面,谁知道私下是什么样子。” 清洵点了点头,妹妹说得有道理。 方嬷嬷笑呵呵道:“姑娘多虑了,夫人和老奴一路早已想了极好的法子,包管两三日便能瞧出各人的真性情。” “一人谋不如众人谋,再怎么好的法子短时间也难以起效。”清浅拉着母亲的衣袖笑道:“女儿想一道去大林寺瞧瞧。” “我道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杨夫人笑道,“此事好说,你一道去赏花便是,你们姑嫂先见个面,今后姑嫂和睦也是极好的事。” “女儿的意思不止赏花,女儿想以普通人家女儿的身份混在姑娘们中间,暗中瞧各自的性情。”清浅笑靥如花道,“不用方嬷嬷提前透露考核的法子,我和姑娘们一样吃住便是。” 清洵哟了一声道:“这怎么行。” 杨夫人连连笑道:“胡闹。” 方嬷嬷倒是没说话,若有所思的模样。 清浅忙道:“怎生不成,我假借一个身份,谁认识我?明面上的考核除了极个别城府浅的,谁不会想法子熬过两日,只有私下的面目才是最真实的,母亲主持明面上的考核,暗地里的考察由女儿来完成,如何?” 杨夫人沉吟不语。 方嬷嬷笑道:“三姑娘的话有几分道理,大林寺赏花,夫人也会亲临,三姑娘在姑娘们中间,也算是跟在夫人身边,没甚危险的。” 清洵笑道:“本觉得不妥,但听清浅和方嬷嬷一说,女儿也觉得此计可行。” 见大女儿和心腹嬷嬷都点头,杨夫人松口道:“大林寺山高风大,寺庙人来人往,你跟紧些姑娘们。” 清浅欢快应了一声。 粉黛在身后嘀咕道:“夫人担心过头了,我们姑娘连刀山火海都闯过,差点都死在凌府都没说一个怕字,去赏个花怕什么。” 青鸢连忙拉了她一把,低声瞪道:“别胡说,若是被夫人听到,岂不是为姑娘担心。” 粉黛忙将头一缩,低头不语。 母女三人闲话了一阵,清洵告辞,清浅亲自送出来,瞧着姐妹两人和睦的背影,杨夫人心满意足地接过方嬷嬷手中的汤药喝了一口。 清浅挽着清洵问道:“姐姐,你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清洵没有儿子,在郑府抬不起头,郑老夫人轻易不让她回娘家,今日回来必定有事。 清洵脸上有些难堪之色道:“婆婆让我来问妹妹一句准话,表弟的锦衣卫官职可有信儿?” 若是不同意,姐姐的日子恐怕难过,可这种跑官要官之事,自己怎么能向袁彬开得了口? 清浅想想道:“姐姐回府后便说,此事三月内必有分晓。” 清洵脸上有惊喜道:“三月?” “是,三月内便有分晓。”清浅颔首,心内暗暗盘算,暂且应下来相机行事吧。 第八十二章 苏府闹剧 清洵脸上的忧伤转淡,清浅心中的担心却在弥漫。 清浅问了一句道:“姐姐府上那庶长子宜成,如今怎样?” 清洵有些诧异为何妹妹不问刘姨娘,偏偏问庶长子,答非所问道:“刘姨娘的禁足解除了,夫君一如既往的宠爱她,成儿如今老实了许多,日日跟着私塾老师傅念书写字,下学后每日都在老夫人跟前背诵,我瞧背得不错。” 清浅心中一紧,这孩子,若是一味耍机灵还罢了,可如今他不仅老实读书,而且还在老夫人跟前承欢,姐姐今后真真是难过,可偏生姐姐还没意识到这一层。 清洵笑了笑道:“临行前,老夫人叮嘱妹妹若是得了空,去郑府做客呢。” “过些日子,清浅必定上门给老夫人请安。”清浅安慰清洵道,“姐姐只管放宽心思,保养身子,你是正妻,是皇后的亲姐姐,一个小妾能奈何你?” 清洵笑了笑,笑意中有隐藏的恐慌。 送走清洵,粉黛有些不平中带着不解:“郑府从前好歹是威名赫赫的抚远将军府,如今连一个锦衣卫的闲差都要不来?奴婢记得上回郑府给小公子办周岁,半个京城都出动了。” “郑老夫人这几年生生将人情折腾没了。”瑞珠冷笑道,“大前年自己做寿大肆摆酒,前年外甥吃了官司托人说情,去年为自己兄弟四处借银子,今年为小公子办周岁,当年抚远将军的人情,哪里经得起这么消耗。” 清浅补了一句道:“赴宴和要官可不是一回事,赴宴不过是热闹热闹,彼此留个情面,可要官是要连带的,若是官员犯了错,举荐者要连带受罚,故而不是极为亲近的亲朋故交没人愿意举荐。” 谁敢贸然举荐一个没落府上的表少爷。 粉黛嘟囔了一句:“郑老夫人不是和定国公老夫人交好吗?怎生不去求定国公老夫人,让定国公老夫人去求周贵妃,偏生为难我们姑娘?” 青鸢笑道:“去求贵妃,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定国公老夫人精明得很,平时交往还罢了,她岂会为一个区区的郑府费心思。” 清浅笑了笑,郑老夫人同样精明,逼着姐姐一趟趟地回娘家,不是想让姐姐去求皇后,便是想让姐姐求外祖父或是自己。 可姐姐如今不受宠,外祖如今不在京,姐姐没奈何只能求到自己头上。 </div> </div> 第49节 此事真心有些为难,清浅揉了揉太阳穴,徐徐图之吧。 第二日一早,门房婆子送信说是罗姑娘来访。 清浅忙请了进来,三月不见罗昭云,她往日豪爽的脸上带了些羞涩,听闻是月前定下了林府的亲事。 一见面,清浅便打趣道:“林夫人,今日怎生得了空,亲自来鄙府做客?” 罗昭云笑着上前拧清浅的嘴道:“好个小蹄子,见面便变着法子取笑人,仔细你的嘴。” 见罗昭云还是往常的性子,清浅放下心来,拉着她坐下笑道:“恭喜姐姐,听闻姐姐定亲了,订礼已下过只等着过门了。” 罗昭云挥了挥手吩咐绿萝、葛藤等退下,清浅以为她有大事要说,吩咐瑞珠带着小丫鬟退下。 罗昭云低声道:“清浅,定亲那日你可知林府送的什么订礼?简直吓了我一跳。” “上好的玉石玛瑙,头面首饰?如意摆件?”清浅猜了几次都未猜中,“难不成是房契铺子田产?” “都不是!”罗昭云有些难堪和不解,“林府送了十块大金砖,定亲之日红绸子一开,亮闪闪的直晃人眼。” 清浅扑哧一笑:“我道什么大事,巴巴的将丫鬟们遣了下去,原来是这个,这林府倒是个实在人家,送定礼送大金砖。” 罗昭云依旧难以释怀道:“听闻林大人从前在福建当县令,靠着剿匪立功进京为官,只是没想到这做派依旧这么狂放……豪迈,这种定礼传出去,还不得被昔日的姐妹们笑死。” 清浅扑哧再次一笑,叫了青鸢、粉黛等进来,绿萝葛藤也跟着进来,清浅道:“青鸢,你与罗姑娘说说,袁府给我的定礼是什么?” 青鸢吭吭哧哧不肯说。 粉黛笑道:“袁府给了我们姑娘一根光秃秃的鎏金簪子,同大钉子似的滑不溜手,还有一本破案子的书,都起了毛边儿了。” 罗昭云捂嘴笑道:“真是这样?” 清浅从八宝妆奁中拿了金簪子递给罗昭云,笑道:“瞧瞧这个,再瞧瞧你的大金砖,便会觉得林府大方实在不虚套。” 瞧着光秃秃的簪子,葛藤、绿萝等都笑了。 罗朝云瞪了瞪丫鬟们,这时候笑岂不是让清浅为难,谁料清浅脸上并没有半分难堪,连带后头的几个丫鬟都带着笑意。 瑞珠笑道:“只要姑爷人品好,学识好,其它身外之物倒不是重要的。”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水,罗昭云突然低声笑道:“昨日我从母亲口中听到,苏府出了一件趣事呢。” 清浅眼神一闪道:“好姐姐,说给我听听。” “静好姐姐和定国公府上的姑奶奶打起来了。”罗昭云卖了个关子道,“你道是什么事?” 粉黛快言快语道:“必定是嫁妆!” 青鸢拉了粉黛一把道:“胡说些什么!好好听罗姑娘说话。” 粉黛吐了吐舌头。 “别说这丫鬟说得还八九不离十呢。”罗昭云笑着低声继续道,“定国公府核对静好姐姐的嫁妆,发现许多嫁妆单子上头不曾列的陪嫁,姑奶奶说多出来东西是定国公府上的,撺掇着老夫人去苏府核对,静好姐姐哪里肯干,当场抓花了姑奶奶的脸。” 清浅明知故问道:“那多出来的嫁妆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清浅你忘了,那日我们去给静好姐姐送添妆,静好姐姐亲口说和定国公私会,定国公私下给的。”罗昭云摇头叹息道,“纸包不住火,被定国公府的人发觉了,静好姐姐这回真是丢人呢。” 粉黛问道:“最后此事怎么了结的?” 罗昭云正等着人问,忙答道:“定国公亲自出面,承认是自己私下添补给静好姐姐的,老夫人勃然大怒,怒斥定国公不孝,哭着要进宫求皇上做主。定国公不得不低头,又是赔罪又是许诺依旧由老夫人管后宅,原本答应为静好姐姐讨要诰命夫人一事,被这么一闹也耽搁了。” 不枉自己辛苦一场,清浅静静笑了。 小天使们多留言,闹起来呀,小菱子觉得自己单机……孤独 第八十三章 大林寺 过了三五日,杨夫人发帖子给京郊小官之女,邀请她们来赏花,按照先前的约定,清浅也得了一份帖子,上头假借的是杨府从前门生女儿的身份。 临行那日,清浅特特换了一身浅粉蝴蝶戏花裙,头上别上流苏珍珠簪子,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粉黛嚷着要跟着去瞧热闹,清浅只让青鸢跟着,粉黛满心不乐意。 瑞珠笑道:“青鸢不过是跟着一路去大林寺,到了寺庙里头,姑娘们都不用丫鬟呢,你跟着去也是白高兴。” 这是方嬷嬷的主意,适合大少爷的姑娘要能吃苦耐劳,若是一路由丫鬟伺候,那便成真的赏花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大林寺的桃花正是这诗的真实写照,满山的桃花遮天蔽日,粉白桃红相映成趣,间或有早莺时鸣枝头,踏春的人三三两两,在大林寺铺开。 袁彬和崇山身着便衣,在桃花下装成普通游客。 崇山恨道:“好容易顺着牛羊肉的线索将瓦剌人困住,谁料为首的那人居然恰好不在,被他独独逃走,偏生其它五人即刻自尽,线索再一次断了。” 袁彬不急不躁道:“为首之人应当是来了大林寺,咱们暗中查访到确凿消息,便着人包围大林寺,生擒此人。” 崇山握了握拳:“是。” 两人说话间,清浅带了青鸢在大林寺下轿,小家碧玉的衣着不掩清丽姿色,粉色衣裳和粉色桃花相衬,竟是人比花娇。 袁彬无意一撇,见到清浅这幅装扮,问道:“这丫头又要弄什么花样?你着人去瞧瞧。” “你媳妇你自己去。”崇山挤了挤眼睛笑道,“我是来捉瓦剌探子的,我不去。” 袁彬面无表情道:“下回遇到事别找我,我也不去,以后你府上的事情你自己去。” “文质兄,我的亲大哥。”崇山苦着脸道,“我去还不成?” 袁彬一副随意的模样。 “我府上还能有啥事需要求你!”崇山跌脚道,“自己放心不下清浅姑娘,偏生让我去,我欠你们的。” 清浅并不知发生的一切,进得寺庙里头,却见十余个姑娘齐齐整整候着,青鸢被杂役丫鬟迎进别院。 角落里头,有两个姑娘已在攀谈,一个绿衫子的是丛拾遗庶女,名叫丛飞燕,一个黄衫子的是县令嫡女赵宜儿。 一个长得温柔文弱,一个则爽朗爱笑。 清浅上前打了招呼,你说一句脂粉,我说一句衣裳钗环,女孩子家片刻便熟悉起来,交换了名字,以年岁论起姐姐妹妹来。 赵宜儿似乎并不知此次来的目的,低声笑问清浅道:“好姐姐,杨夫人怎么找了这许多姑娘来赏花?” 清浅不便明说,笑道:“或许是因一人赏花寂寞,让大家陪着解闷。妹妹莫要紧张,听闻杨夫人是极好的人。” 赵宜儿笑道:“出府的时候,母亲再三嘱咐我要好好伺候杨夫人,手脚勤快些,说得慎重其事,让我一路心中忐忑,听了姐姐的话,我放心多了。” 随着姑娘们陆续进院,赵宜儿似乎瞧见了熟悉的姑娘,和两人打了声招呼,过去与好友寒暄。 丛飞燕则乘人不备拉着清浅,低声问道:“好姐姐,杨夫人真的很好说话?” “是的。”清浅温声道:“杨夫人当然很好,别说是家人客人,听说便是对下人,杨夫人都待之以礼。” 丛飞燕似乎下了决心道:“这样最好,我日后若是能进闻府,一定好好伺候夫人,好好伺候闻公子。” 清浅问道:“丛妹妹知道闻公子的身体吧?” “嫡母说过的。”丛飞燕低头道,“闻公子几年前风寒发烧落下了病根,但是我并不在乎。” 清浅叹息道:“哪能不在乎呢?” 丛飞燕目光哀哀道:“好姐姐,我是真不在乎。从小我就知道,我是嫡母用来给嫡姐和嫡子铺路的,与其被嫡母许给别人当妾,或是许了给外省官员,还不如进府当少奶奶自在。” 丛飞燕语出真心,清浅还是劝了一句道:“人生漫漫,丛妹妹真打算这么做?” 难得的,丛飞燕眼中有决绝道:“是的,我愿意,我会好好伺候杨夫人,伺候闻公子,但愿嫡母能看在闻府皇后娘娘的份上,善待我姨娘半分。” 清浅拍了拍丛飞燕的手,性格温柔怯弱,但真遇事有决断,第一次见自己就袒露心声,没有心机。相比赵宜儿的爽快,这女子还真是适合哥哥。 姑娘们等了好一会儿,见杨夫人还未出来,有些性子急的就耐不住了。 赵宜儿快言快语道:“怎生夫人还未出来,我们要不要进去请安?” 另一个唤做邵娟的姑娘也道:“是呢,不如我们进去给夫人请安。” 玉映在一旁笑道:“赵姑娘,夫人昨夜吃了些螃蟹,肚子有些不适,需得过会儿才出来,请姑娘在一旁奉茶。” 赵宜儿坐下,咕噜咕噜喝了半壶茶水,一瞧便是个急性子的姑娘。 这次出门,杨夫人特特说了,闻府带足了丫鬟,不需要姑娘们带丫鬟,故而青鸢等丫鬟都被请进了别院奉茶。 姑娘们纷纷笑道:“夫人的身子可好?可曾请了大夫?吃坏了肚子必定睡觉不踏实,或者请姐姐回禀夫人,我们各自回房等着,请夫人休息好了再一道赏花?” 丛飞燕也跟着道:“横竖有三日的赏花时间,夫人不用着急的。” 在隔间里头,杨夫人仔细听着方嬷嬷的回禀,玉映和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在后头服侍。 方嬷嬷道:“等了两盏茶的功夫,赵姑娘、邵姑娘几个就有些忍不住了,丫鬟告知是夫人身子不适,她们不好说什么,坐下喝了好几盏茶水。” 身后那花枝招展的姑娘冷笑道:“这就等不住了?当真是小门小户没见过世面。” 玉映撇了撇嘴,这女子又是什么大门大户的。 杨夫人蹙眉道:“羡月,姑娘们平日在府里养尊处优惯了,一时间忍不住是人之常情。” 丁羡月是杨夫人弟弟丁姨娘的远方侄女,两月前进京投奔姑母丁姨娘,听说闻府公子要选媳妇,于是动了心,连夜让丁姨娘写了荐书,杨夫人点头后,第二日丁姨娘派人直接送了丁羡月过来。 此事发生在来大林寺前的夜里,故而清浅并不知情,丁羡月也并不知道,闻府三姑娘在姑娘中。 两人之前也从未谋过面,彼此并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方嬷嬷道:“奴婢已记下她们的名字,最后等夫人评判。” 杨夫人点了点头道:“服侍汾儿是个细致活儿,需要耐心恒心,性格急些的姑娘怕是不成的。” </div> </div> 第50节 丁羡月道:“是她们没有这个福气。” “好孩子,这不是福气不福气的事情。你表哥的身子你是知道的。”杨夫人叹气道,“我舍不得你过来,也是这个道理。” 丁羡月忙道:“姑母,我和姑姑一样不怕苦。” 丁羡月本与杨夫人没瓜葛,但也自来熟地随着杨府的姑娘们叫杨夫人为姑母。 而她口中的姑姑则是杨夫人弟弟的姨娘。 杨夫人的弟弟嫡妻早亡,弟弟因病多年卧床,丁姨娘守着伺候了十余年,杨府上下均将丁姨娘视为嫡妻,只碍着她的身份太过低微未曾扶正。 听到丁羡月提起丁姨娘,杨夫人动容的拍了拍她的手道:“好孩子,既然你执意要入府,你便跟着姑娘们一起,同吃同住三日。” 丁羡月欢喜道:“多谢姑母。” 杨夫人笑道:“我不会厚待你半分,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丁羡月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是三日,杨夫人的意思她最明白,不就是想看这三日谁最能吃苦耐劳吗?自己咬牙忍三日就是。 三日过后便是享福的日子。 周末快乐!么么哒 第八十四章 难忘的赏花 丁羡月欢欢喜喜告辞出去,换衣裳准备和姑娘们一道吃住。 方嬷嬷继续道:“丫鬟对姑娘们解释,夫人因吃了螃蟹身子不适故而来晚了,其它姑娘方平息了火气,唯有丛姑娘问起夫人的身子。” 杨夫人脸上有了笑容,道:“这孩子我也留意了,出身虽然低,但模样性格都好。” 玉映笑道:“夫人说这话早了些,口头上的好话谁不会说呢,唯有做起来才难。” 方嬷嬷抿嘴笑道:“夫人特特让姑娘们不带丫鬟婆子,独自一人来大林寺,便是想考验她们。” 玉映转身出门打水,站在门槛上笑道:“夫人嘴上说带了许多丫鬟伺候姑娘们,其实只带了奴婢、嬷嬷和外头的杂活丫鬟三人,到头来成了考验奴婢们了。” 杨夫人笑道:“你这张嘴真是乖巧。” 方嬷嬷见玉映离开,摇头道:“到底年轻些,仗着夫人宠她,一应规矩都不守着。” “从小进府的跟在身边长大的,自然和别的丫鬟不同些。”杨夫人解释了一句。 方嬷嬷不放心问了一句道:“夫人,咱们这么选能选出中意的人来吗?” 杨夫人点了点头道:“饿其体肤,劳其筋骨,空乏其身,确实能选出坚韧之人。” 方嬷嬷不解道:“夫人,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咱们府上挑选少夫人,光看吃苦可不成,咱们这种人家哪会让少夫人干挑水砍柴做饭的活,这些都有丫鬟婆子们。” 杨夫人吩咐这三日,不允许有人伺候姑娘们,让姑娘们自作自吃。在方嬷嬷看来很不可理解,毕竟闻府并不是贫困人家,少奶奶并不需要干活,只需要对少爷好就行。 杨夫人道:“这并非我的意思,是从前父亲的意思,父亲说唯有在困窘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当汾儿的媳妇,心性是最要紧的。” 听到这是老太爷的吩咐,方嬷嬷不做声了。 玉映笑道:“外头安排好了,请夫人带姑娘们赏花。” 这是一次姑娘们难忘的赏花。 杨夫人带着方嬷嬷,后头跟着十几位姑娘在赏花。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桃花林的中央,看着还有一半的距离,姑娘们心中都有些发颤。 杨夫人捶了捶腰道:“昨日没睡好,腰受不了了,真羡慕你们年轻姑娘们。” 方嬷嬷心疼主子,即刻道:“奴婢早已吩咐了沙弥们挑着轿子跟着。夫人累了上轿子坐着,到前头等着姑娘们吧。” 杨夫人道:“这怎么行?” 丁羡月为了表现,立即道:“姑母先下山休息,我们很快便过来。” 各位姑娘只能违心称是。 清浅瞧着丁羡月,心中疑惑,什么时候府上多了一个表妹,口口声声叫母亲为姑母,自己怎么从没见过呢?瞧这姑娘的眉眼就露着一股倨傲的神情,想必是个踩低拜高的性子。 杨夫人百般歉意上了软轿,沙弥们走得飞快,一瞬间就看不到踪迹. 方嬷嬷和玉映当然跟着杨夫人随身伺候,一群姑娘们身边只跟了一个杂役丫鬟伺候。 见杨夫人离开,赵宜儿第一个忍不住道:“我们是否也能叫一个轿儿,实在是腿疼得紧。” 和赵宜儿熟识的邵娟叹道:“哪里还有轿儿,这树林中间前不见人后不见人的,老老实实快些走吧,下了山才能喝茶吃点心。” 丁羡月巴不得有人泄气,故作豪迈道:“又没有让你们挑水劈柴,不过是赏花走些路,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是娇气。” 清浅心中透亮,这必定是母亲选儿媳的方式,于是悄悄对丛飞燕道:“妹妹可还支撑得住?” 丛飞燕心中也有数,笑道:“不过走走路,我坚持得住。” 谁不是心中有数的,十几名姑娘除了赵宜儿和邵娟在抱怨,其它都埋头走路,谁都知道,熬过这三日,等着自己的就是锦衣玉食。 一步深一步浅地到了山下,已是半个时辰开外。 杨夫人早已在凉亭等着了,方嬷嬷看着一群姑娘如同残兵败将,心中有些好笑,等着你们的还在后头呢。 中午时分,太阳明晃晃地在眼前,虽然是四月中,但依旧人人都出了一层汗,瞧见凉亭在前,姑娘们都加快了步伐。 凉亭里头有座位,在凉亭里头歇息片刻,喝上一壶茶水,再揉揉腿脚,想想都惬意。 当姑娘们先后到了凉亭,正准备坐下歇脚的时候,玉映歉意道:“沙弥们准备的热水不够,姑娘们要喝水的话,还得自己去挑水来烧。” 赵宜儿蹙眉道:“大林寺的沙弥们真是懈怠,连个水都备不齐,这地方让我们如何去挑水?” 方嬷嬷指着北边笑道:“离凉亭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个井眼儿,那里有水,姑娘们可去挑了来。” 邵娟不断地捶着腰腿道:“实在是走不动了。” 丁羡月也累得不行,但她依旧咬着牙笑道:“我瞧姑母这里水也不够了,姑母等着,我去挑水来烧。”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姑娘起身,看得出来都是咬着牙在坚持,但赵宜儿和邵娟并未起身。 丛飞燕拉着清浅起身道:“我和清浅姐姐挑一担吧。” 邵娟捶着腿道:“好姐姐,不用去这么多人的,不过喝水罢了,我们能喝多少?一个人去就足够了。” 清浅点头笑道:“光挑水也是不够的,我和丛妹妹去捡柴火,等到姑娘们挑了水回来,我们柴火也好了,可以直接烧水喝了。” 赵宜儿目瞪口呆道:“难不成还要自己烧水?” 清浅笑道:“外头井水毕竟不比自家干净,我们烧一回喝得更放心些。劳烦赵妹妹和邵妹妹准备茶盏,我们稍后烫了再用。” 见自己的活最轻,赵宜儿不好意思道:“这怎么好意思,让清浅姐姐和丛妹妹劳累,我们在一旁歇息。” 清浅笑道:“你和邵妹妹怎么会是在歇息,你们还要陪着杨夫人说话呢,方才我记得赵妹妹方才说过一个桃花的典故,很吸引人,妹妹不妨与杨夫人说说。” 赵宜儿笑着应了。 清浅拉着丛飞燕在不远处捡柴火,大林寺树木多,柴火也多,只是需要格外小心被木刺扎到。 清浅低头捡柴火,再将柴火聚在一处,抬起身子歇息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身影。 袁彬? 怎么是他? 他怎么也来了大林寺? 清浅并不在意,锦衣卫本就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想必又有了什么新的任务吧。 第八十五章 考验 清浅手中并不停歇,眼看着堆起了一大堆柴火,清浅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丁羡月提着一桶水过去,鄙夷地看了一眼,低声道:“真是一群蠢货,烧水哪里用的了这么多柴火。” 清浅瞧向丁羡月的桶子里头,怪道这么轻松,不过浅浅一层水,只够三五个人喝的,看来丁羡月只打了自己和母亲几个的水,根本没打算管别人。 论起来,丁羡月是杨府的亲戚,但清浅觉得丁羡月年纪虽小但心眼颇多,如今见她自私浅薄,心中更是不喜。 丛飞燕手中不停道:“好姐姐,这么多柴火够了吗?” 清浅看着眼前堆得半人高的柴火,笑道:“这就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再去提水。” 丛飞燕道:“我们才十余人,哪里用的了这么多水?方才过去了三五个打水的姑娘,就算人人都只打了丁姑娘这么多,也足够我们喝的了。” 清浅笑道:“咱们喝咱们的,不蹭她们的光。” </div> </div> 第51节 丛飞燕低声笑道:“姐姐说得是。我看丁姑娘自认为是闻府的亲戚,高人一等,早不拿正眼看我们了,我们哪里还敢喝她打的水。” 清浅道:“你去招呼姑娘们来烧水,我来生火。” 丛飞燕顺从地去招呼姑娘们,自己找了一个壶儿,洗得干干净净送了过来。 清浅找了一处凹进去的所在,将柴火搭上,烧得旺旺的,见姑娘们都围了上来,她拉着丛飞燕道:“我们去挑水吧,这里烧水的人多,哪里用得了我们。” 丛飞燕笑道:“我都听姐姐的。” 崇山在山头隐蔽处瞧得津津有味。 清浅带着丛飞燕一趟趟地挑水,她们挑得实心实意但又量力而行,两个人用一根扁担挑着半桶水,并不吃力。 邵娟和赵宜儿看不过去了,两人也学着清浅和丛飞燕的样子,挑了几桶水。 丁羡月边烧水边低声骂道:“该挑水的时候不挑水,倒让我烧水倒茶来伺候她们。” 一个姑娘想帮着丁羡月烧水,丁羡月拨开她道:“不用你,我来。” 见姑娘们围成一圈挡着杨夫人的视线,忙着表功的丁羡月急道:“你们都围着干什么?去拿茶盏,准备茶叶,多早晚才能喝上水呢。” 方嬷嬷叹息道:“到底是老太爷,出的主意果然不错,劳其筋骨,一下子就试出了姑娘们的深浅。” 杨夫人道:“如今看来,丛姑娘最踏实肯干,赵姑娘和邵姑娘天真浪漫不失本色,至于羡月……” 杨夫人笑了笑,丁羡月刻意表现的痕迹太浓重。 玉映在一旁道:“夫人,奴婢觉得丛姑娘办事毫无章法,让她挑水,她去捡柴火,让她烧水,她反倒去挑水,这种不听招呼的女子,怎么能照顾好少爷。” 杨夫人默然不语。 方嬷嬷冷哼一声道:“丛姑娘是按照三姑娘的吩咐行事,玉映难道是在责备三姑娘不守章法吗?” “三姑娘必定是在试探姑娘们,特特这么吩咐的。”玉映伶牙俐齿道,“怎不见其它姑娘听三姑娘的,唯独见丛姑娘听三姑娘的,可见丛姑娘毫无主见。” 杨夫人揉了揉头道:“将丛姑娘和清浅叫过来问问便知。” 姑娘们总算坐在一处喝茶歇息,凉亭的座位真是舒服,配上甘甜的茶水,姑娘们揉着酸疼的胳膊,从未觉得平日看不上的茶叶如此好喝。 丁羡月奉茶上前道:“姑母,这是我挑水亲自烧的,姑母尝尝可能入口?” 杨夫人轻轻抿了一口道:“极好。” 丁羡月眉开眼笑。 邵娟和赵宜儿不约而同撇了撇嘴,表示不屑一顾。 杨夫人笑道:“你烧的茶水极好,赵姑娘说的故事极好,你们都是极好的。” 方嬷嬷假装无意笑问了一句道:“丛姑娘,先头夫人说去挑水,你们为何去捡柴火,后来众人都在烧水,你们反倒去挑水?这是什么道理?” 丁羡月哼了一声道:“还不是为了显示她们的不凡,显得她们干了活。” 清浅轻轻推了丛飞燕一把,让她解释缘由,丛飞燕脸涨得通红只是摇头。 杨夫人亲自点名道:“丛姑娘,请问为何与众人行事相反?” 丛飞燕无奈,只好上前解释道:“众位姑娘都去挑水,可挑来的水总要烧热才能喝,故而我们去捡柴火,等到姑娘们挑水回来,柴火也好了,炉子也生起来了,岂不是省去了许多功夫。” 杨夫人笑道:“想得周到。” “夫人谬赞了!”丛飞燕忙道,“清浅姐姐心思机敏,这是她的主意,我不过是根据清浅姐姐所作所为推测的罢了。” 玉映反问了一句道:“丛姑娘只说了前头半截,后头呢?姑娘们在烧水的时候,你们为何又去挑水?” 玉映永远是这么锋芒毕露,不分场合,清浅对她颇有几分微词。 杨夫人笑问道:“是呀,姑娘们在烧水的时候,你们为何又去挑水?” 丛飞燕道:“水不够用的。” 玉映冷笑道:“姑娘们又不是牛马,能饮这么多水?” “是当真不够用。”丛飞燕老老实实道,“清浅姐姐说,大林寺连茶水都要我们烧,想必午膳也是需要自己动手的,这些水哪里够洗菜淘米烧饭用?” “难道还要我们自己做饭?”丁羡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她连忙闭嘴不言。 其他姑娘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听得丛飞燕的话,不由得议论纷纷起来。 杨夫人眼中露出赞许的眼神,丛飞燕这姑娘老实勤恳不居功,性子平和坚定,是个难得的。 “安排得妥当且有条理。”杨夫人笑道,“我方才还在寻思,为何你们捡了这么多柴火,原来你早有考虑。” 方嬷嬷抬了抬手,笑道:“对不住各位姑娘,我们来得匆忙,只带了油盐米面,大林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只能自己做着吃。” 丛飞燕崇拜地看着清浅,低声道:“姐姐什么都知道。” 邵娟笑道:“清浅姐姐本事真大,能掐会算。” 丁羡月看着清浅的眼神越发不善,心中默默将她视为了头号大敌。 “哪有你们说得这么好!”清浅大大方方道,“我不会做饭,一丝儿也不会。” 丁羡月冷笑道:“原来还有你不会的,我当你无所不能呢。” 第八十六章 桃花泪 清浅确实不会做饭,她从小是闻府的掌上明珠,长大了嫁给袁彬后锦衣玉食,并不曾亲手做过饭,让她做饭的确是为难了她。 至于方才为何会生火,完全是因前世新婚不久,袁彬带她烤过鱼。 见清浅说不会做饭,丛飞燕忙笑道:“姐姐不会不要紧,我煮饭煮菜都会的,不敢说味道好,但总归是能入嘴的。” 丛飞燕的脸色有些黯然,她从小不受嫡母喜爱,跟着姨娘在府里的角落生活,厨娘们将菜蔬直接扔到偏院,小小的丛飞燕默默捡起来,自己洗干净了做给姨娘和自己吃。 这种日子过了多久…… 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丛飞燕不记得了,她如今只想赶紧离开丛府,离开嫡母…… 清浅笑道:“那我今日有口福了。” 毕竟考虑到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送上来的肉蔬都是清洗过的,豆腐蘑菇木耳鸡蛋也都是容易做的菜蔬,饶是这样,姑娘们依旧犯愁,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丁羡月看着一大块肉和几条鱼直后退,平日在老家,虽然日子困窘,但父母将她娇养着,家里也有三两个丫鬟伺候,她哪里碰过这个。 丛飞燕笑道:“姐姐们歇着,我来就是。” 赵宜儿此时倒是上前,笑道:“我帮着丛妹妹准备木耳蘑菇吧,我母亲的陪房里头有个婆子极会弄吃食,我跟着耳濡目染,粗浅的也会弄些。” 邵娟笑着接过碗道:“我来煮豆腐。” 少女们的友谊就是这么简单而轻松。 几个姑娘瞬间热络了起来,独独留下丁羡月坐着,她端着一杯茶水,不知该留下喝水还是上前帮忙。 玉映为杨夫人添了一杯茶,看着丛飞燕的方向冷笑道:“到底是贫贱之人,进退礼仪不懂半分,做饭挑水倒是热情。” 方嬷嬷冷冷看了玉映一眼,夫人太宠这丫头,这丫头莫非忘了,自己出身也是贫贱女。 丛飞燕十分麻利,切肉煮饭十分利索,看得出来是经常做饭的。 杨夫人阿弥陀佛了一声道:“可怜的孩子,论起来也是七品官宦之家的姑娘,怎么做饭做菜这么熟稔,可见平日没有少受苦。” 方嬷嬷低声说了丛飞燕在家的处境。 杨夫人阿弥陀佛了一声道:“此事了后,你亲自去同左拾遗夫人说说,让她好生待丛姑娘,不要为难她。” 方嬷嬷笑道:“这是一定的,奴婢还为每位姑娘准备了一个荷包作为添妆,不能让姑娘们白辛苦。” 杨夫人的目光被清浅吸引,笑道:“你瞧瞧清浅在弄什么呢?” 清浅把鱼儿穿到削尖的树枝上,又用油盐均匀抹在鱼儿上头,最后将树枝放在火上烤。这样还不够,又让丛飞燕挑选了几个芋头埋在烧热的灶旁,想要烤着吃。 这是当年袁彬教她的法子。 赵宜儿看着外皮烧焦的鱼,笑道:“姐姐这鱼儿颇有些野趣,这样能吃吗?” “怎么不能?”清浅笑着撒了些辣椒末儿上去道,“包准吃得你舌头都掉下来。” 当鱼儿的香味散发开来,整个凉亭都笼罩在扑鼻的香味中。 方嬷嬷将一盘带着树枝的烤鱼献上来,笑道:“夫人尝尝看,闻着味道不错。” 丁羡月连忙阻拦道:“外头的东西,姑母怎么能轻易吃。” 杨夫人不理她,用银筷子轻轻夹了些焦皮带肉的放在嘴里,咀嚼了几下,连连赞道:“真是美味。” 丁羡月脸上闪过一丝妒恨。 方嬷嬷吃了也赞不绝口道:“听闻还有一个烤芋头,也是极美味的。” 杨夫人连连催着方嬷嬷去取。 香味在空中飘荡着,在林间飘荡着,穿得很远很远。 清浅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串鱼儿,重生之后她难得地出现眼神凄凉之时。 当年袁彬和自己新婚燕尔,记得有过一段甜蜜时光,他带着自己南来北往,饿了吃烤鱼芋头,渴了喝山泉水,共骑一匹马快意恩仇,但是自己并不喜欢这种日子,后院安逸的日子是前世的清浅更为向往的。 清浅拿着鱼儿,漫无目的地翻着,记得当年袁彬说自己最爱烤鱼的焦味,手把手教自己怎么烤出焦黄而不苦的鱼皮,那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一去不复返了。 两人越行越远,直至不归…… 鱼香飘啊飘,飘到了袁彬值守警戒的地方,他愣了愣瞧向香味飘来的地方,这是自己最爱的味道,是从前父亲手把手教他的,如何在此处闻到了? </div> </div> 第52节 袁彬想了想,往崇山所在之处而去。 崇山爬在山头正瞧得津津有味,袁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打听清楚?闻府这是在做什么?” 崇山笑呵呵道:“闻府在为儿子找媳妇,清浅姑娘扮成普通姑娘,混在其中一道应选,估摸着是在暗中考较姑娘们呢。” 袁彬心不在焉问了一句道:“你觉得里头哪位姑娘最适合?” “当然是清浅姑娘!”崇山笑道,“清浅姑娘不仅大方美貌,而且机智过人,便是烧火做饭都比其他姑娘强呢。” 袁彬默不作声,顺着他的眼神瞧过去。 只见清浅一身粉衣衫,孤零零的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串鱼儿,她的神情落寞彷徨,似乎受了大委屈,一动不动地瞧着火堆发愣。 此刻太阳已经阴了下去,风带着大片的乌云笼罩上来,桃花树被风一吹,桃花瓣纷纷落在清浅的头上身上,让她有种与天地一体难言的美, 袁彬分明瞧见,一颗泪珠从清浅的眼中坠落,如同星子发光。 没由来的,袁彬心中一紧,有种想替清浅擦掉眼泪的冲动。 崇山问道:“文质,那为首之人可曾出现?” “不曾,想必是混在游客之中,企图蒙混着出山。”袁彬微微笑道,“岂不知我已命人封了出山的道路,若是硬闯,便正中了我的下怀。” 崇山挠挠头道:“文质,你说咱们需要找人保护清浅姑娘的安全吗?” 瞧着远处早安排好的锦衣卫,袁彬咳了咳道:“这个不用你管。” 崇山眼尖,也瞧见了锦衣卫暗哨,嘀咕道:“嘴上一口一个贼丫头,一口一个退亲的,暗地里却宝贝得什么似的。” 雨滴下来了,一点两点。 袁彬吩咐道:“各自按照原本的位置蹲守,明日前一定要活捉贼子。” 崇山应了一声,与袁彬并肩离开山岗。 袁彬离开前扫了一眼火堆,粉色身影已然不在,火堆在桃花雨中渐渐熄灭。 第八十七章 争端 丛飞燕的手脚很麻利,几道小菜很快就出锅了,赵宜儿端到凉亭中,邵娟则帮着摆放碗筷,丁羡月见插不上手,索性早早坐在了桌子旁边。 炒鸡蛋、红烧豆腐、蘑菇烧肉、木耳蔬菜肉片汤再加上清浅做的烤鱼和烤芋头,很丰盛的一桌菜肴。 不知谁的肚子咕噜了一声,杨夫人笑道:“姑娘们赶紧用膳吧,今日辛苦大家了。” 辛苦了整整半日,走了这么多的路,姑娘们早就饥肠辘辘,有几个不管不顾开始吃了起来。 清浅取了一个芋头,剥开皮,慢慢地吃着,前世情形浮上了眼前。 “清浅,鱼虽然外头焦了,但里头是嫩嫩的,烤出油来特别香呢。” “清浅,你尝尝芋头,烤出来别有风味,若是你冬日想吃,可以放在银炭里头,不过滋味会比这个差些。” “脏死了,我不要吃!” 往事已矣! 从前觉得脏,今日吃起来果然很好吃,清浅叹了口气回过神来,从前,自己永远也回不去了…… 杨夫人赞不绝口道:“丛姑娘的厨艺不错,清浅的烤鱼也很好……” 赵宜儿是个爽快脾气,笑问道:“夫人,宜儿做的木耳蔬菜肉片汤是不是也不错?” 邵娟笑道:“我觉得极为不错。” 丁羡月撇嘴低声道:“一个吹一个捧的,有意思吗?一个木耳蔬菜肉片汤罢了,谁不会呢。” 赵宜儿听了就要发作,邵娟拉了拉她的衣袖,赵宜儿这才作罢,冷冷哼了一声。 杨夫人没留意到姑娘们的明争暗斗,笑道:“都不错。” 用过午膳,杨夫人见雨渐渐停了,天色逐渐暗下来,于是招呼着姑娘们往回走。 清浅和丛飞燕是一道的,邵娟和赵宜儿一起走,另外还有三五个姑娘一道走,姑娘们互相间说笑,只有丁羡月是独自一人。 杨夫人摇头道:“羡月真是不争气,不过一天的功夫,别的姑娘们都已有了手帕交,她却还是独自一人。” 方嬷嬷道:“各人有各人的脾性,丁姑娘孤傲了些,故而姑娘们都不爱和她亲近。” 方嬷嬷笑问了一句道,“夫人看谁比较中意?” 杨夫人笑道:“丛姑娘不错,赵姑娘人也直爽。” 方嬷嬷点头笑道:“奴婢也是看着这两人好,其中尤以丛姑娘为最。” 杨夫人道:“试玉还需烧三日,且看着后头吧。” 夜里的大林寺特别寂静,清浅和丛飞燕一间房,两人累得都躺着不愿意起来,毕竟姑娘们从未做过挑水捡柴的活,一歇息下来就感觉特别累。 丛飞燕道:“平时厨房里头的活做得多,但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似乎脚底都起泡了。” 清浅起身笑道:“我们去打些水来烧,热热泡一个脚会解乏不少。” 两人起身,到了房子外头打水。 这回并不用到很远的地方,离屋子一百步的地方就有一个水井,屋子长廊的最左侧有一个茶炉子可以烧开水,如今上头有放着一个壶,烧着满满一壶开水。 清浅和丛飞燕挑了半担井水。 丛飞燕道:“姐姐将水往我这头放些,我力气大不怕的。” 清浅哪里肯干,笑道:“统共才一百步,我们不用让来让去,下回哪怕妹妹一人挑水我也不管的。” 丛飞燕笑道:“姐姐总是这么贴心。” 两人挑了水回来,清浅咦了一声道:“你瞧瞧屋子前头,怎么吵吵嚷嚷的,似乎是赵妹妹的声音。” 丛飞燕加快了步伐道:“可不是,怎么好好的吵起来了,有这功夫还不如歇着呢。” 清浅道:“赵妹妹性子虽然直率,但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其中必定有缘由。” 两人到了近处,只见赵宜儿叉着腰指着丁羡月道:“你莫非自己没有手脚?我和邵妹妹辛辛苦苦挑的井水,好容易烧热了,你一句话没有就用了去,当我们是哑巴还是瞎子?” 丁羡月恼羞成怒道:“你的壶上头写着名字吗?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赵宜儿冷笑道:“怎么?你还想耍赖不成?我和邵妹妹一起挑的水,另外几个姑娘也是见到的,难道还有假?” 丁羡月语塞,强词夺理道:“就算我用了你的又能如何?县令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府上往日瞧都瞧不上眼,你们府里送金银我们都不收,一壶热水值什么?” “呸!”赵宜儿啐了一口道,“用了我的水还如此理直气壮,你要不要脸,我们府上什么时候送你们府金银了?杨老首辅一清二白,被你说成了贪官,你自己不要脸,杨府还要脸呢。” 邵娟和赵宜儿要好,补了一句道:“你不过是个投奔姨娘的姑娘,杨府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府上了?” 丁羡月大怒道:“你们府上若是要脸,怎么舍得送你一个嫡女过来给傻子当夫人?” 赵宜儿愣了愣道:“什么给傻子当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竟是不明白!” 旁边有姑娘低声给邵娟说了原委. 赵宜儿脸色一阵苍白,喃喃道:“母亲送我过来,不是来赏花的?而是为了让我讨好杨夫人,想让我嫁入闻府嫁给杨公子的?怪道母亲说,让我对杨夫人言听计从,原来是这个打算。” 清浅摇了摇头,明白真相的赵宜儿心中必定不好受,谁愿意被家族当成棋子? 丁羡月冷笑道:“你们当自己是宝贝,你们府上可将你们视为瓦砾,漫说我用一壶水,就是你们府里送了你们给我当丫鬟,你们府里还得感恩戴德呢。” 赵宜儿拿起一根门栓,直接朝着丁羡月扑过去道:“给你当丫鬟,你当你是娘娘吗?你还不是一般讨好杨夫人,当我们不知道,你一门心思想嫁到闻府来当少奶奶。” 丁羡月被说得心头火气,也拿了一根门栓和赵宜儿对打起来。 姑娘们拉了这个拉不得那个。 眼看着两人就要厮打成一团,方嬷嬷出来威严道:“都是姑娘家,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丁羡月哭诉道:“嬷嬷,赵府瞧不上我们杨府,说的话极为难听,请嬷嬷为杨府做主。” 邵娟气道:“方嬷嬷,你问问在场的姑娘,丁羡月满口里说的什么?杨府的声誉都被她败坏了。” 方嬷嬷脸色十分凝重道:“夫人在里头都听见了,夫人说,一切与赵姑娘无关,都是丁姑娘的错。” 丁羡月正要辩解,方嬷嬷冷笑道:“丁姑娘既然看不上我们公子,嫌弃我们公子是傻子,我们即刻送姑娘回杨府,让丁姨娘为姑娘找个好人家,别耽误了姑娘的终身。” 丁羡月见自己说清汾是傻子的话,被杨夫人和方嬷嬷听了去,不由得脸色一灰。 第八十八章 刺客 杨老首辅对儿子们严厉,但对杨夫人这个唯一的女儿千娇万宠,生怕受了半分委屈。丁羡月知道,若是这样回去,必定会被丁姨娘责骂,甚至连杨府自己都不能寄居。 </div> </div> 第53节 丁羡月哭道:“方嬷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生赵宜儿的气。” 方嬷嬷脸上并无表情道:“丁姑娘用了赵姑娘的热水,还打骂了赵姑娘。不知丁姑娘生的什么气?” 丁羡月见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被杨夫人看在眼里,知道辩解无用,只能低头不语。 赵宜儿轻轻行了一礼道:“方嬷嬷,丁姑娘有一句话说的是,我们赵府虽然是七品知县府,但不能自甘低贱,上杆子讨好权贵。宜儿告辞,多谢夫人和姑姑的款待。” 方嬷嬷见赵宜儿去意已绝,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又斜斜瞥了一眼丁羡月,花容月貌却毫无头脑。 邵娟低声道:“方嬷嬷,我和赵姐姐一样,自请离去。” 清浅摇了摇头,看来赵宜儿和邵娟不知道府里的算盘,真以为来大林寺是赏花的,瞧她们的脸色,这回受挫不轻,骄傲跋扈的少女脸上满是失落和惶恐。 方嬷嬷叹息了一声道:“明日一早,奴婢送两位姑娘先行回府,夫人准备了一份礼物,是闻府的一份心意,还请两位姑娘不要客气。” 赵宜儿倒是大方道:“多谢夫人,多谢嬷嬷。” 赵宜儿拉着邵娟道:“邵妹妹,我们回屋歇息吧。” 方嬷嬷看也不看丁羡月,仰头道:“明日送两位姑娘回府的时候,顺带也送丁姑娘回府,丁姑娘收拾行囊准备着吧。” 丁羡月面如死灰。 回到屋内,杨夫人含泪道:“没想到一个姨娘的远方侄女都嫌弃汾儿,我心中真是难受。” 方嬷嬷安慰道:“夫人,丁姑娘本就是拜高踩低之人,外头有几个姑娘倒是心性纯良,值得夫人托付大事的。” 杨夫人道:“丛姑娘不错,赵姑娘本是不错的,只可惜脾气急躁了些。” 玉映撇嘴道:“奴婢瞧着她们几个也就这样,装个一日两日的,谁不会呢?” 方嬷嬷不满地看了一眼玉映,中肯说了一句道:“日子是短了些,若是能长久住一段日子,才能显出真性情来。” 杨夫人踌躇道:“要不,我们邀了丛姑娘去府里小住?让汾儿和丛姑娘接触一番,看看汾儿自己的意思?” 玉映忙阻止道:“夫人,咱们府哪里能让外头女子住进来,老爷知道了必定不会同意,便是丛姑娘府上也不会答应的。” 杨夫人思考了一番道:“或者我收了她当干女儿,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那更不行了!”玉映道,“不过一个低门姑娘,哪里就配当夫人的干女儿。”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方嬷嬷似笑非笑道,“奴婢看玉映这丫环长得不错,夫人又宠她,不如让玉映开脸去伺候少爷,既不用外头的人进府,玉映姑娘又得了身份,岂不是大好?” 玉映忙道:“奴婢不想嫁人,只想伺候夫人。” 方嬷嬷笑道:“若少爷纳了你进房,你不是更能长久伺候夫人了吗?” 玉映急得跪下道:“夫人,奴婢真的不愿嫁人,若夫人要将奴婢许配给男子,奴婢宁愿剃了头出家当姑子。” 杨夫人连忙拉起她道:“快起来,方嬷嬷不过是与你玩笑的,看你吓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快出去洗一把脸。我从前说过的,谁也不能轻易将你嫁了出去,老爷也不行。” 玉映得了杨夫人的准话,换上了笑容。 看着她轻快出门的模样,方嬷嬷叹道:“夫人也太容她了,宠得一个小丫鬟片子不知天高地厚。方才她明明是嫌弃少爷,夫人为何不发作她?” 方嬷嬷很不理解,杨夫人不但不发作,而且还说了一句“谁也不能轻易将你嫁了出去,老爷也不行。” 杨夫人素来性格柔顺,很少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 杨夫人沉默了一阵道:“当年,滟儿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说不愿意进宫,只愿意伺候我一个,可我听了老爷的话,将滟儿劝进了宫中。方才玉映这孩子的模样语气,像足了滟儿当年的样子,你让我如何狠得下心责备她。” 原来是因玉映有皇后的影子,故而夫人纵容她。 方嬷嬷向来不喜欢玉映,有些不屑道:“凭她也配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院子外头,玉映对着方嬷嬷的方向,恨恨瞪了一眼,低声啐道:“老东西!” 一切归于宁静。 大林寺的夜晚依旧恢复了静默,但暗流下的涌动不断。 夜里,锦衣卫们的身影穿梭在山头排查,一条黑影嗖地钻入了寺庙之中,无声无息。 第二日一早,方嬷嬷送了两位姑娘回府,独独留了玉映和一个小丫鬟伺候杨夫人和众姑娘们。到底顾及丁姨娘的面子,杨夫人没有将丁羡月遣送回去,只对她不冷不淡的。 清浅等送了赵宜儿,来到正房伺候杨夫人早膳,早膳很简单,几碟子素包子,一海碗稀粥,加上几个精致小菜。 姑娘们见走了三个人,不免有些兴致不高,怏怏地坐在桌边,玉映贴身服侍着杨夫人,并不理其它。 外头沙弥道:“夫人,小的奉命送了红枣鸡蛋和醪糟汤圆过来,请哪位姐姐来端了去。” 玉映笑道:“这还差不多,我当大林寺如此小气,连夫人来了都只按平时的分例伺候呢。” 丛飞燕和清浅起身,出门接盘子。 丛飞燕笑道:“怎么不是昨日伺候的小师傅?换了你过来伺候?” 沙弥年纪不大,黝黑的皮肤,光头脑袋上发着油光,他笑道:“他病了,上头让小僧伺候夫人。” 丛飞燕上前接盘子道:“有劳你了,将早膳给我吧。” 沙弥笑道:“姐姐仔细烫着,或者我替姐姐送进去。” 清浅忙道:“不必了,里头呜呜泱泱全是人,惊着了姑娘们倒不好了,你先在外头伺候,稍后里头人吃完,我们再叫你进去收拾盘子。” 沙弥在廊下侍立道:“那小僧在此等候。” 清浅笑道:“多谢小师傅。” 清浅接过盘子,与丛飞燕进了屋内。 玉映笑道:“这鸡蛋和汤圆极好,夫人正巧昨夜没睡好,气虚需得补补。” 清浅扫了一眼窗外,神色一紧,低声肃穆道:“外头有刺客,你们照常吃喝,不要露出痕迹。李姑娘,劳烦你去通知方丈,让他多带几个沙弥过来。” 听闻有刺客,杨夫人惊道:“清浅?这话从何说起?” 第八十九章 劫持 杨夫人透过窗棱,见一个沙弥恭敬地站在外头,目不斜视,显然是个极规矩的人。 丁羡月好容易逮到机会,冷笑道:“极好的一个沙弥,怎么到了姑娘口里,就成了刺客?姑娘想要立功的心思我们都明白,只不过故弄玄虚,实在没有必要。” 清浅见所有姑娘目光都打量外头的沙弥,又急又怒道:“休要打草惊蛇,都给我看着自己的碗里,老老实实吃饭。” 突然而发的气势蓬勃而出,姑娘们都低着头老实吃饭,不再旁顾。 丁羡月冷笑道:“素日觉得清浅姑娘温婉贤良,想不到发起脾气来,比赵姑娘有过之而不及。” 杨夫人的眼中露出了不满的神色,自己留丁羡月下来,可不是让她嘀嘀咕咕,说自己女儿坏话的。 丛飞燕误以为杨夫人对清浅不满,急得忙道:“清浅姐姐既然这么说,必定有她的道理,请夫人耐心听姐姐解释。” 丁羡月低声道:“蠢货,岂不知你们是竞争关系,有她没你,有你没她。” 清浅顾不上和丁羡月拌嘴,低声道:“你们仔细看这沙弥的模样。” 玉映扫了一眼沙弥,笑道:“奴婢并未看出有何不同来?” “与昨日的沙弥比起来,他过于黑了几分。”清浅分析道,“大林寺的和尚没有武课,只需在庙里念经念佛,最多就是下山打水砍柴,林子里头有树荫,沙弥们不至于晒这么黑。” 杨夫人沉思不语。 丁羡月冷笑道:“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比被人黑些,就凭这一点说人是刺客,未免太武断了。” 清浅低声道:“夫人再看沙弥的头顶,显然比脸上和胳膊上的肤色要浅了许多,若是天生黑,不至于有的地方白皙,有的地方黑。” 沙弥头顶白得发油发亮,杨夫人问道:“这说明什么?” 清浅斩钉截铁道:“这说明此人从前不是沙弥,他的头发是刚剃的。” 杨夫人打了一个寒蝉。 丁羡月看了一眼那沙弥黑白分明的头顶,恰巧沙弥回望过来,吓得丁羡月一哆嗦。 清浅又道:“方才我出去接此人的托盘,发现此人关节骨骼粗大突出,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这人必定是习武练刀之人。” 玉映发颤道:“这可如何是好?此人守着门口,我们出去不得,若是闯了进来,岂不是弥天大祸。” 清浅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方才我特特说起,里头呜呜泱泱全都是人,就是想着拖住此人。此人如今还未到山穷水尽之处,想必不会铤而走险。” 姑娘们哪里有心思吃饭,脸上的惶恐掩饰不住。 清浅道:“请夫人换下衣裳,扮成丫鬟混在姑娘们中间出去。” 姑娘们的眼光全都看着玉映,在场的丫鬟只有她一个,不是她替杨夫人又是谁? 玉映期期艾艾道:“奴婢是很想替夫人的,可是奴婢骨架子小,夫人穿不下奴婢的衣裳的。” 玉映的衣裳宽大,怎会有穿不下一说,玉映这么说显然是不愿意涉险。 清浅看了一眼在场的姑娘,人人低下头去,显然都不愿意出头,姑娘们心中皆有一个念头,自己是来享福的,又不是来送命的。 “我的衣裳夫人能穿上。”丛飞燕道,“我来换吧。” “我来吧。”清浅摇头道,“飞燕妹妹的衣裳,夫人才真是穿不下呢。” 丛飞燕身材小巧,不比玉映和清浅颀长,杨夫人身材瘦高,丛飞燕的衣裳只能到她的腿脖子。 而清浅今日穿的是一件宽大的粉色裙衫,中间系着一根腰带,瘦些胖些都不妨的。 哪能让女儿犯险,杨夫人坚决不同意道:“不成!” 为自己母亲而死,清浅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她不由分说脱下外衣道:“赶紧换衣裳,稍后来不及了,我自有脱身的方法。” 杨夫人见女儿心意已决,只得在里间更换了衣裳,清浅换上了杨夫人的宝蓝色缎裙,插上杨夫人的金步摇。 </div> </div> 第54节 丛飞燕赞道:“本以为姐姐会压不住这富贵之色,没想到这些色彩在姐姐身上如此合适。” 毕竟是曾经当过诰命夫人的,清浅哪里会镇压不住一件衣裳。 杨夫人看着清浅,揉了揉眼睛,从前并未觉得女儿有这种婉约和雄壮并存,高亢和静默缠绕的气势,比宫中的皇后似乎还是气势。 原本候在原地等待救援之人是最好,但用膳时分早已过,若是强行拖延时间,那刺客借口收拾餐盘进屋子,母亲和姑娘们更加危险。 清浅低声吩咐:“用完膳后,大家自如些出门。” 姑娘们出了屋子,哪有往日的自如,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经过沙弥的时候更是加快了步伐。 沙弥似乎在瞧着山头发愣,姑娘们的异样并没有被沙弥及时发现。 杨夫人混在其中姑娘们中间,倒是不太出挑。 杨夫人保养得当,皮肤不错,身材也不错,换上了姑娘的发髻,低着头勉强能蒙混过关。 经过沙弥的时候,杨夫人有些心虚,步子有些不稳。 玉映扶了杨夫人一把,顺嘴道:“夫人小心。” 清浅大惊失色。 沙弥冷笑一声道:“差点被你们蒙混过去。” 远处,方丈带着几个身体粗壮的沙弥赶了过来,袁彬等人也向着这边围拢,显然李姑娘通告方丈后,方丈派人通知了锦衣卫。 沙弥从腰间掏出匕首,扑向杨夫人狞笑道:“我的运气不错呢,竟然遇到皇后母亲,有杨夫人在手,我瞧谁还能阻拦我下山。” 杨夫人尖叫了一声,退后几步。 玉映见那沙弥扑来,吓得躲在了杨夫人后头。 袁彬远远看见沙弥行凶,大惊失色,飞速窜到众人前头,可是到底远水救不了近火,眼看沙弥的匕首就要逼近杨夫人。 此时,丛飞燕和清浅同时向前扑去。 丛飞燕扑向杨夫人,将杨夫人遮挡在身后。 清浅则扑向沙弥,被沙弥一脚踢落在地后,清浅紧紧抱住了沙弥的腿。 沙弥的匕首被丛飞燕挡住,匕首从丛飞燕的左胳膊划过,疼得丛飞燕一哆嗦,但依旧挡在杨夫人前头,用力推开了杨夫人。 赶来的崇山一个健步上去,将杨夫人带离。 杨夫人急道:“快救清浅和飞燕。” 沙弥见袁彬逼近,而清浅依旧抱着自己的腿,抬起匕首狠狠扎下去,想要扎向清浅的头顶。 杨夫人惊呼:“清浅……” 袁彬见赶不及救援,扯下随身挂着的玉佩,使劲砸向沙弥的手。 沙弥被玉佩砸到穴位,匕首一松掉下来,恰恰伤到了清浅的右手,清浅吃疼,不由得松开了手。 沙弥见人多势众,知道不敌,一个跃身跳上寺庙的墙面,三跳两跳竟是不见了踪迹。 崇山带人追上去道:“四面合围,活捉此人。” 袁彬不顾追赶贼子,直接冲到清浅跟前道:“你受伤了?” 第九十章 怒斥玉映 瓦剌贼子的匕首极为锋利,清浅的右手被匕首划了一道半寸的口子,瞬间血漫了上来。 清浅将手往身后一藏道:“小伤口不打紧。” 袁彬不由分说抢过清浅的手,直接将嘴对了上去吮吸,清浅只觉得心中一酥,她惊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袁彬吸了一阵停下,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玉瓶,从里头挑出药膏为清浅敷上,顺带解释:“瓦剌贼子喜欢在匕首上淬毒,纵使一个小伤口,也不要轻视。” 他在为自己吸毒? 清浅脸色一红,将玉手藏进袖口道:“我无事了,多谢袁大人出手相助。” 丛飞燕被划了左臂,有半尺长的伤口,流血不止看起来很吓人,早有锦衣卫侍卫为丛飞燕止住了血。 袁彬向杨夫人行礼,问道:“夫人可好?” 杨夫人见清浅无事,才放心下来,面色苍白点了点头道:“今日多亏文质前来,若不是文质和飞燕,我命休矣!” 丛飞燕此时依旧不忘谦让,道:“清浅姐姐机智,及时发现了这人的不对劲。” 玉映吓得躲在姑娘们后头不说话。 丁羡月见清浅和丛飞燕得了杨夫人青眼,不由得妒忌道:“大姑娘任由男子观看伤口,有碍观瞻。” 话音未落,袁彬头也不抬,一抬手将药瓶直接掷到丁羡月的口中,疼得丁羡月捂着嘴不敢多言一句。 见众人都不曾有大碍,袁彬道:“留下两个人留下保护夫人和姑娘们,其他人去帮着追人。” 崇山飞也似的过来,摇了摇头道:“属下无能,虽然围住了刺客,但还是让刺客自尽死了。” 此次来的六个瓦剌探子全部自尽,虽然此案已了,但袁彬的心头还是蒙了一层阴霾。 玉映这时才回过神来,颤声道:“夫人,我们回府吧,这里太危险,夫人不宜久留。” 玉映先是不愿意与杨夫人换衣裳,后来在杨夫人离开的时候引起了刺客的注意,在杨夫人发生了危险的时候,她并没有挺身而出,反倒往后退缩。 杨夫人想到自己对玉映的宠爱,心中难免有几分疙瘩。 清浅劝了一句道:“此地不宜久留,请夫人收拾行囊回府。” 一个锦衣卫阻拦道:“夫人,报歉得很,这刺客牵涉朝廷的一个大人物,刺客死了,但大人物还在朝廷,我们必须乘着消息尚未传出去的时机,顺藤摸瓜找出线索来。” 玉映刚才还可怜巴巴的,见到没有了危险,不由得声音也大了起来道:“你可知道我们夫人是谁?居然敢拦着夫人的路,还不退下,让人速速放行。” “放肆,玉映不得无礼!”杨夫人斥责道,“锦衣卫为朝廷办事,我们身为官宦之家,应当配合才对,怎么能仗着自己身份为所欲为?” 杨夫人向袁彬道:“我们一切都听文质的安排。” 袁彬道:“我们需要封锁大半日的消息,下半夜夫人即可离开,夫人若是不放心,在下亲自护送夫人回府。” 杨夫人笑道:“下半夜离开,那倒不如我们索性再住一夜,明早离开。” 虽然依旧在大林寺,但姑娘们都不敢轻易出去,下晌不约而同地约了到清浅的房间来说话,似乎唯有清浅能给她们信心。 清浅与丛飞燕在一个房间,丛飞燕受了伤,清浅不允许她起来,姑娘们搬了凳子围着一起说话。 李姑娘笑道:“今日我对清浅姐姐可算是心服口服,清浅姐姐鞭辟入里,分析刺客分析得得头头是道,我别说分析了,便是想都要想好一阵子。” 丛飞燕在床上笑道:“我跟着清浅姐姐,清浅姐姐瞧见我都瞧见了,我竟是一丝儿也没有察觉,真是惭愧。” 另一个姑娘笑道:“丛姐姐劳苦功高,你都说惭愧,我们更是无地自容了。” 又有一个姑娘道:“我们转头看着那刺客的时候,清浅妹妹低声怒喝,让我们不要引起刺客的警觉,那一声怒喝十分有气势,我吓得筷子都哆嗦了一下,似乎……似乎比我嫡母骂人还有气势。” 众姑娘都笑成一团。 清浅上前歉意道:“事出突然,清浅心急失礼了,各位姐妹莫往心里去。” 李姑娘道:“我们怎么会往心里去,只不过我瞧着丁姑娘和玉映那丫鬟脸色不好。” 丁羡月到底是杨夫人的亲戚,一口一个姑母叫着,姑娘们不敢得罪她,但对于玉映就不客气了。 姑娘们叽叽喳喳道:“她还有脸?这几日都是我们伺候她,她倒像个官家小姐动也不动,动辄还给我们脸色。” “夫人这次必定嫌弃了她,今后看她还有什么脸招摇。” 姑娘们情知自己已无入闻府的希望,入闻府为少奶奶的必定是眼前的两人,故而都在讨好她们。 杨夫人院子内,听闻消息急匆匆赶回来的方嬷嬷满脸怒容,她刚送完两位姑娘回来,没想到就出了这种天大的事。 玉映跪在地上恳求:“姑姑开恩,莫要赶奴婢离开,今日奴婢真是无心之失呀。” “无心之失!”方嬷嬷指着玉映的鼻子啐道,:“夫人对你疼爱有加,你瞧瞧你吃的穿的,小户人家的姑娘也不过如此。谁料你置夫人安危不顾,倒不如外头的姑娘。” 玉映哭道:“当时情形夫人是看到的,奴婢是想上前救援的,只不过奴婢没来得及就被丛姑娘抢了先。” “你贴身伺候夫人,你来不及谁来得及?不说这一层,先头换衣裳一事你又如何说?”方嬷嬷冷笑道,“我记得你是禄一笑买进府的,让禄一笑带了你走,再选好的来伺候夫人。” 方嬷嬷是杨夫人的陪嫁丫鬟,深得杨夫人的信任,并非玉映这种小丫鬟可比。 玉映抱着杨夫人的腿,苦苦哭求道:“夫人,我从七岁进府跟着夫人,到如今已足足七年有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请夫人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下奴婢,今后奴婢一定将功赎罪。” 瞧着玉映哭起来酷似皇后的神情,杨夫人叹息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夫人总是心软,方嬷嬷叹了一口气,吩咐道:“出去吧,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玉映惊慌失措地出去。 </div> </div> 第55节 第九十一章 月色撩人 方嬷嬷的脸色依旧铁青。 杨夫人安慰道:“小姑娘冒失些也正常,当时的情形莫说她一个小姑娘,便是我也有些心惊,哪能人人如同你和陆儿。” 陆姑姑和方嬷嬷是表姐妹,一道伺候杨夫人的,陆姑姑随着皇后进了宫,方嬷嬷留在宫外伺候杨夫人。 方嬷嬷叹道:“奴婢们都老了,如今的小姑娘都娇气得很,倒是丛姑娘不错。” 杨夫人笑道:“本来我想接了飞燕进府小住,可并无借口,这回她都为了我受了伤,我可以大大方方接了去养伤,看谁敢说什么!” “夫人要干什么,府里谁能拦住。”方嬷嬷笑道,“老爷宠着夫人,许多年都未曾红过脸,夫人就算是要星星月亮,老爷也会想法子摘了下来。” 杨夫人的眼中有娇羞。 夫君的确是有才有貌的而且性情极好,不然自己当年也不会一眼看中,恳求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他。 两人多年来相敬如宾,不曾红过脸,唯独有两次…… 杨夫人再次叹了口气,一次是为了洵儿的亲事,自己是不愿和抚远将军府结亲的,但夫君觉得抚远将军是武将中第一人,执意要结亲。第二次是夫君执意让滟儿进宫,甚至不顾杨老首辅的劝阻。 好在此次清浅的亲事极佳,这女婿瞧起来人品方正,对女儿极为上心,方才女儿不过是伤了一道小口子,他的脸色都变了。 杨夫人舒心地笑了。 方嬷嬷问了一句道:“夫人,丁姑娘如何处置?” 丁羡月嫌弃汾儿是傻子,曲意讨好自己,对出身不及自身的姑娘嗤之以鼻,遇到好事就上,遇到危难就躲,这种女子本应直接打了出门,但偏生是伺候瘫痪多年弟弟的姨娘的侄女,重不得,轻不得,打不得,骂不得。 杨夫人淡淡吩咐:“直接送丁姑娘回杨府,交给丁姨娘,什么都不用说。” 方嬷嬷应了。 夜里桃花林中,清浅在漫步,按说刚遭遇了刺客,清浅不应该独自一人在夜里出来,可今日清浅心中烦闷,想着出来透透气。 今日下半晌雨后天晴,到了晚上一轮明月高悬,又是十五了,月儿圆圆高高挂着,和六年前的月亮并无区别,只是物是人非。 清浅摸着手上的伤口,心中一阵异样,第一次袁彬火海救自己,今日袁彬用玉佩打断沙弥,救了自己,还为自己吸吮伤口,连续两次的救命之恩,每次都及时又意外,这还是前世那个他吗? 思绪烦乱间,清浅瞧了一回月亮,绕着桃花林从另一头回院子,谁料走了不到百余步,撞上了一个身子。 清浅以为遇上了歹人,吓得跳后了半步。 那人则顺手抽出绣春刀,见是清浅忙收了刀,两人同时道:“怎么是你?” 清浅惭惭道:“难得见到这么大而圆的月亮,我出来随意转转。” “我担心有余孽,四处瞧瞧。”袁彬挺拔如铁铸般的身影在月光下多了几分柔和,“多谢你,若不是你提起从饮食入手,我们此回无法顺利解决瓦剌人。” “多谢袁大人两次出手相救,尤其今日若不是袁大人及时出手,清浅性命危矣。”清浅的衣裳掩映在桃花林中,如同暗夜仙子,她突然咦了一声道,“你的玉佩?” 为救清浅,今日袁彬玉佩已然碎成两半,一龙一凤的玉佩从中裂开,但他依旧佩戴着,衬托着庄严的飞鱼服和绣春刀,碎裂的玉佩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清浅回忆起来,前世他最爱此玉佩,几乎玉不离身,每次清浅要给他换上其它的玉佩,不知为何,袁彬总是换了回来。 当年自己年轻,见他拒绝自己好意,气得有一次直接扔了玉佩,谁料袁彬脸色大变,直接冲她发了一通大好的脾气。后来袁彬似乎想要解释,自己捂着耳朵不听。 “这玉佩是父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袁彬的眼中有追思,“父亲当年也是锦衣卫,有次执行秘密任务突然过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他留给我的唯有这个念想。” 原来是这样,清浅第一次为前世自己的鲁莽歉意。当年,自己怎么就不听他解释呢? 清浅瞧了瞧玉佩道:“袁大人若是信任,不妨将玉佩给我,我有法子让它们合在一处。” 袁彬毫不犹豫取下玉佩,珍之重之交给清浅道:“多谢清浅姑娘。” 清浅的手中感触到玉佩,有些温热,想到是袁彬体温,她的脸微微红了红,收起玉佩道:“夜深了,袁大人早些回去歇息,清浅告辞。” 袁彬沉声道:“我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着,并未再说一句话,偶尔对视一眼却又彼此收回目光。 幽幽的月光照得两人如在永恒中。 清浅再次回到院子里头,青鸢已在等候,见清浅平安归来吁了一口气道:“姑娘,今日真是太险了,奴婢听方嬷嬷说了过程,惊得衣裳都润湿了。” 此次考教已结束,丫鬟们重新回到了各位姑娘身旁,青鸢也不例外。 “不过伤了一个小伤口,不值一提。”清浅微微笑道,“你去选些藏青色的丝线,我有用处。” 青鸢持烛台劝道:“夜深了,姑娘早些安置吧。” “今日心绪繁杂,睡不着。”清浅不知为何有些心浮气躁,摇了摇头道,“索性做些手工活静静心。” 青鸢取了包裹找丝线,笑道:“奴婢陪姑娘。” 藏青色的丝线一缕缕,从镂空的龙凤玉佩中穿梭往返,清浅用丝线将玉佩系在一处,在玉佩的底端再用藏青色的丝线做了流苏,顿时玉佩显得大气端庄,有王者气。 清浅对烛火瞧了几回,觉得甚是满意,正想问问青鸢穗子是否要打密些,只见青鸢认真绣着一幅帕子,红红绿绿的颇为热闹。 清浅咳了咳,笑问道:“道家崇紫色,释门尚姜黄,才子香红佳人绿,你这帕子为谁而绣?” 青鸢脸色一红道:“凌大人说上回的帕子是绵的,如今天气渐热了,想要个绸缎的,央了奴婢给绣一个大林寺桃花的,奴婢没奈何应了他。” “你一直在别院歇息,他一直在追捕瓦剌探子。”清浅疑惑道,“你们何时见过?” 青鸢脸更红了道:“凌大人追捕瓦剌探子之时来搜索了别院,顺口说了一句帕子之事。” 只怕是醉翁之意,清浅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第九十二章 入府 杨夫人虽然贵为二品诰命夫人,前朝首辅的女儿,皇后的生母,但她有她的烦恼。 大女儿无子,在抚远将军府过得艰难,二女儿贵为皇后,但毕竟在宫里,一年最多能见一两回,唯一的儿子得了痴傻,十六七岁的人还如同小孩一般,每每想到自己的儿子,杨夫人就忍不住流泪。 今日是杨夫人最开心的一日。 丛飞燕被她接入了府里,这姑娘懂事又孝顺,柔顺却不柔弱,若不是顾忌着夫君没点头,杨夫人巴不得即刻让儿子定亲成亲。 方嬷嬷早将院子收拾了出来,就在杨夫人的主院旁边,一间干干净净的正房,杨夫人特特选的上好的家具和摆设,几个丫鬟脚不颠地的擦地放花。 府里未来的少奶奶,谁不高看一眼? 方嬷嬷有些担心道:“夫人,此次大林寺之行,我们是瞒着老爷的,夫人遇刺也不让跟老爷说,如今接了丛姑娘来府里,又不曾知会老爷,奴婢担心老爷知道心中不满。” 虽然老爷敬重夫人,但毕竟外人进府,由不得方嬷嬷不担心。 杨夫人淡淡笑道:“老爷忙着朝政,后宅之事我做得了主的。” 方嬷嬷道:“这已不仅是后宅之事,还牵扯到左拾遗这些官宦之家呢。” 玉映老实了几日,又恢复了几分本性,插嘴道:“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左拾遗,我们闻府还怕他们不成?” 方嬷嬷瞪了她一眼,玉映连忙缩头去倒茶水。 “先接了丛姑娘进府。”杨夫人笑道,“回头我再解释吧,老爷总不能将进府的人往外头赶吧,清浅已在外头候着飞燕了。” 清浅在垂花门迎了飞燕进院子。 因为紧张,丛飞燕并没有觉得清浅迎接她有何不妥,只当清浅提前进了闻府。 两人见了礼,丛飞燕的丫鬟水碧上前给清浅请安,她手中挽着一个硕大的包裹。 “这是将家当都搬了过来?”清浅打趣道,“丛夫人难道担心妹妹在闻府挨饿不成?” 水碧忙笑道:“这里头是我们夫人特特让姑娘送给夫人的见面礼,夫人心细,担心姑娘失礼。” 水碧那日大林寺,清浅也是见过的,小家碧玉的模样有几分紫色,相貌虽然还算清秀,但清浅总觉得她有些瞧不起丛飞燕。 清浅特特问道:“水碧是丛妹妹府上一直跟着的贴身丫鬟?” 水碧撇了撇嘴,丛飞燕也配有丫鬟?夫人碍着面子让一个老妈子伺候丛飞燕和她姨娘,已经是看得起她了。 水碧笑道:“我是夫人娘家的远房外甥女儿,夫人吩咐我跟着姑娘一起进府。” 青鸢见水碧一口一个我的,斥责道:“满口我啊我的,你难道不是伺候丛姑娘的丫鬟吗?若是怎么不自称奴婢,若不是,你跟着进府做什么?” 水碧不知清浅身份,只当清浅和丛飞燕一样是小住闻府的,见清浅的丫鬟斥责自己,冷笑道:“真是咸吃豆腐蛋操心,关你什么事?” 清浅见水碧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不比丛飞燕差,心中早已知道丛夫人的打算,半带讥讽道:“水碧姑娘好好伺候丛妹妹,今后也好挣一个姨娘当当。” 丛飞燕眼中有泪光,嫡母的打算何止如此,嫡母巴不得娘家侄女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当了正妻才好。 杨夫人见两个姑娘在垂花门外说话,吩咐道:“飞燕来了,快进来说话。” 早有丫鬟掀起了珠帘。 丛飞燕连忙见礼。 方嬷嬷亲自扶起丛飞燕笑道:“夫人念了你一早上,可算来了。” 杨夫人吩咐道:“玉映,点心冷了,你让厨房重新做了送上来,再让针线上头的人过来,给飞燕并随身的丫鬟裁几身衣裳。” 方嬷嬷笑道:“夫人莫要心急,丛姑娘并非住一日两日,夫人就是现吩咐裁缝,一时半刻也做不出衣裳来。” 水碧得意洋洋瞧着清浅和青鸢,杨夫人只吩咐给丛飞燕和自己做衣裳,并不曾提起清浅和青鸢,可见她们不得意。 清浅笑道,“母亲,我年前做了几身新衣裳,姐姐从宫里还赐了几件衣裳,都是极好的,我和丛妹妹的身材相仿,让粉黛取了来给飞燕妹妹先用着,回头等裁缝做了再换下来不迟。” 杨夫人道:“极好。” 母亲? </div> </div> 第56节 水碧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清浅姑娘是闻府的姑娘? 别说水碧,连丛飞燕也惊了一跳。 清浅上前拉着丛飞燕的手笑道:“我叫闻清浅,是闻府的三姑娘,妹妹在府上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来找我。” 丛飞燕道:“姐姐是闻府姑娘,我先前可是得罪了。” 水碧忙笑道:“姑娘这话说得,闻姑娘通身气派一瞧便是大家闺秀,怪道那日奴婢便觉得姑娘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呢。” 水碧瞧向青鸢的眼神带了些讨好,青鸢撇了撇嘴。 “你们和睦便好。”杨夫人和蔼笑道,“住着随意些,当自己府上就好,得空陪我说说话,缺了什么只管向清浅要,洒扫的丫鬟婆子都配齐了在外头,若是谁怠慢了,也只管告诉我和清浅。” 丛飞燕低头应了。 水碧忙道:“夫人盛情,我们姑娘却之不恭。” 杨夫人见丛飞燕的胳膊依旧绑着绷带,问道:“飞燕,你的伤口可好些?还疼不疼?” 丛飞燕的手臂为了杨夫人而受伤,她摸着绑带道:“回夫人的话,小女不疼。” 杨夫人拉着她叹息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胳膊上被匕首划过岂有不疼的。” 水碧上前笑道:“我们夫人给姑娘请了最好的大夫,上的最好的伤药,好在天气不算热,姑娘的伤口不会溃烂,好得也快些。” “这样我才安心些。”杨夫人看向水碧笑道,“你这丫鬟爽利,好好伺候你们姑娘,莫让她累着。” 水碧见杨夫人夸奖自己,笑道:“这是奴婢应尽的本分。” 清浅心道,前世不觉得,这些日子看下来,母亲似乎更偏爱嘴角利落的女子。 玉映如此,水碧也如此。 瑞珠取了几件衣裳来,笑道:“这一件米白色折枝菊花裙和粉色折枝莲花罗裙,安安静静的,特别适合丛姑娘。” 丛飞燕连忙推辞道:“我要不了这许多,一件足够了。” 杨夫人点头笑道:“留着慢慢穿吧。” 正在满屋子和乐融融之时,闻仲豫气冲冲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夫人,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玉映欢喜道:“老爷回府了!” 清浅的眼眸垂下来,父亲这口气,是来问罪的吗? 第九十三章 顶撞 闻仲豫是前朝戊酉年的榜眼,出身贫寒,一举成名天下扬后,成为了当年杨老首辅的女婿,顺风顺水,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了二品少傅的位置。 四十出头的闻仲豫,除了才华被津津乐道外,他的品行更是出众。 不说别的,府上除了正妻杨夫人,他连一个侍妾都没有,即使是儿子清汾得了痴傻,杨夫人不能再生儿子,他也对夫人相敬如宾,不曾动纳妾的念头。 闻仲豫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见屋里还有别的女子,愣了一愣。 杨夫人笑道:“老爷,这是丛飞燕,妾身请来府上小住的姑娘。” 丛飞燕上前见了礼。 清浅也给父亲请安。 闻仲豫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回头对着杨夫人道:“夫人,听闻你发帖子请了一些小官之家的女儿们赏花,其实是为了给汾儿选媳妇?” 杨夫人看了一眼丛飞燕,脸上有些挂不住道:“飞燕便是赏花之时,被妾身请来的姑娘。” 清浅连忙带着丛飞燕在廊下回避。 父亲声音从窗棱传出来,颇为严厉:“你当你是在选妃吗?这样影响极为不佳,你让我怎么在朝廷上立足。” 杨夫人带着哭意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从前年就催促你为汾儿选一个媳妇,你总推说怕耽误人家女儿家。好,你不做,我去做便是,怎生我做了你反倒埋怨我?汾儿难道是我一个人的孩儿?” 玉映在一旁劝道:“夫人,老爷贵为二品少傅,考虑得总要多些。” “满朝文武唯独他清高。”杨夫人赌气道,“天下大事他都要考虑,唯独不为自己的儿女考虑!” 闻仲豫指着外头道:“你挑选儿媳妇也罢了,怎么还将人带入了府中,俗话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还想让汾儿自己挑选媳妇?” 清浅冷笑,好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前姐姐入宫的时候,父亲这么说过,今日对着弟弟又是这一套。 杨夫人别过头去,赌气道:“我已请进了府里,莫非你还要往外头赶人不成?这姑娘我是留定了,至少住个三月五月,你若是不同意也简单,我带了汾儿回杨府便是。” 玉映笑着劝道:“夫人说的是气话,老爷别往心里去。” 水碧嘀咕道:“外头传言,杨夫人和闻大人恩爱非常,从不红脸,看来终究是传言,夫妻之间哪里有不争吵的。” 清浅心中一惊,前世自己并未发觉父亲的变化,水碧一说,清浅回忆了起来,从前外祖杨老首辅在世之时,父亲还不是二品少傅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确实不曾红过脸。父亲不仅对母亲极好,便是对杨府众人,也恭恭敬敬。 外祖、皇后相继死后,这一切似乎慢慢变了,父亲很少回杨府,对母亲也不复从前敬爱。 清浅抿唇沉思,听着里头的对话。 听夫人以回府相逼,闻仲豫不再继续姑娘们住下的话题,转而道:“我听说,你这次去大林寺还遇到了歹人,差点儿丢了性命?” 杨夫人道:“这只是巧合罢了。” 闻仲豫痛心疾首斥责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若是出了半分意外,让我怎么向岳丈交代,怎么向皇后皇上交代!” 见母亲被父亲说得一无是处,廊下的清浅忍不住道:“父亲此言差矣。” 透过菩提子的帘子,清浅向前一步朗声道:“女儿觉得,母亲若是出了意外,父亲当是悔恨交加才是,为何独独担心无法向外祖父和皇上交代?” 杨夫人道:“清浅,不得无礼。” 闻仲豫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向杨夫人鞠了一躬道:“方才是为夫说话急了些,夫人海涵。” 杨夫人忙道:“妾身事前未曾向老爷通气,是妾身的不对,只是这姑娘……,请老爷给妾身一个面子,让她陪陪妾身,妾身实在是寂寞。” “你喜欢就留下吧。”闻仲豫平息了一下呼吸道,“汾儿是我的儿子,我岂有不着急的,若是你实在着急,过了这阵子,我让人买几个丫鬟先伺候着。” 见夫君总算松口,杨夫人欢喜道:“通房丫鬟是不能少的,但汾儿总需要一个正妻。” 闻仲豫揉了揉头道:“别急,慢慢来,今年总会解决的。” 杨夫人柔声道:“是,今年若还不替汾儿找合适的媳妇,汾儿便又大了一岁。” 两人说了几句琐事,闻仲豫有事先离开。 踏出房门的一刻,闻仲豫深深看了一眼清浅,清浅淡淡福了一福。 丛飞燕有些害怕,缩了缩身子低声:“闻大人似乎有些生气?” 清浅揽了揽她的肩膀道:“丛妹妹安心住下,父亲几乎很少在府上,方才的火气并不是针对你。” 许是针对自己,但理亏无法言说罢了。 杨夫人的院子外头芭蕉树下,闻仲豫问禄管家道:“少爷的病可有起色?” 禄管家忙躬身回道:“少爷依旧是痴痴傻傻,奴才去瞧了,不见丝毫好转,甚至比三年前更重了,故而夫人想冲喜。” “夫人喜欢,一个姑娘住下便住下吧。”闻仲豫吩咐道,“百善孝为先,岳丈返京在即,你去准备一份厚礼,待到岳丈回府我陪夫人回去给岳丈请安。” 禄管家点头哈腰道:“小的这便去办。” 正说话,外头一个小厮飞报道:“老爷,宫里来了一位公公,有皇上口谕。” 闻仲豫脸上一喜道:“快快有请。” 来人是皇上御书房的小公公,闻仲豫亲自迎上前道:“皇上万岁,不知派公公前来有何指教?” 那小公公笑道:“国丈大人,皇上有旨给三姑娘。” 听闻口谕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清浅的,闻仲豫脸上闪过失望之色,片刻后又恢复正常之色,笑道:“小女在夫人院子,我领公公进去。” 那公公再三谢过。 清浅跪在地上接了皇上口谕,愣了愣道:“皇上口谕让小女进宫觐见?” “准确说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小公公笑道,“皇上今日召见袁大人,问起瓦剌探子之案,袁大人力陈是三姑娘的首功。太后听闻三姑娘是皇后的亲妹妹,袁大人未过门的妻子,当场来了兴致,吩咐袁大人明日偕姑娘辰时入慈宁宫觐见。” 进宫岂不是能见到姐姐,清浅含笑磕头:“臣女领旨,谢过皇上,谢过太后。” 那小公公低声提醒道:“太后最近心情烦闷,姑娘若是能进宫为太后排忧解难,皇上必定会高兴。” 清浅还未说话,闻仲豫笑道:“为皇上分忧,是臣的责任,也是小女的责任。” 第九十四章 入宫 </div> </div> 第57节 第二日一大早,清浅的院子便开始忙碌,瑞珠吩咐粉黛为清浅打水洗面,用青盐漱口,青鸢则忙着替清浅梳妆打扮。 清浅吩咐:“入宫只能带两个丫鬟,瑞姑姑从前是宫中的嬷嬷,宫中规矩熟悉,此番必定要跟着我进宫,至于粉黛和青鸢……” “奴婢遵命。”不等清浅安慰,粉黛嘟嘴道,“奴婢说话行事容易惹祸,老实呆在府里等着姑娘带宫里的果子回来。” 瑞珠等都扑哧笑了。 瑞珠为清浅边描眉边道:“袁大人派人送信过来,卯时三刻会在府门口等候姑娘一道入宫,今日奉旨入宫,便不进府给夫人请安了。” 清浅应了一句:“知道了!” 想起那日的玉佩,清浅忙起身亲自将玉佩放入袖中,无意中瞧青鸢将一块丝帕塞入袖中。 辞了杨夫人,清浅带着瑞珠青鸢出了府门。 袁彬已在府门口等候,日光极好,他身上的飞鱼服在阳光映照下发出光泽,佩刀如一汪清水,澄明透亮,但一切都比不过他的面容,谦谦君子的温润如玉和威风凛凛的丰神朗朗在他身上结合得融合。 袁彬见清浅出府门,不由得上前迎了一步。 眼前的女子一身烟粉色挑丝双云燕宫装,头上玉兰响铃簪发出空灵的声音,眉目淡雅如画,清丽如菊,但眼神的镇定和灵动交织,如同画龙点睛,让她整个人熠熠发光,如阳光下最亮的宝石。 清浅上前福了一福:“见过袁大人。” 似乎被清浅的容颜所震慑,袁彬愣了瞬间方道:“清浅姑娘,请上车。” 瑞珠备了踏马石,青鸢正要扶清浅上去,袁彬突然一把扶住清浅的手,送她上马。 前世熟悉的干燥温热,让清浅一时间来不及抽手,袁彬沉沉道:“早起若是困了,不妨在马车上养养神,马车上头我已吩咐备了茶水点心,若是饿了可以垫垫。” 清浅进了马车,果然里头金丝软缎垫子,热腾的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甚至在角落里头还燃着百合香。 瑞珠低声道:“袁大人心真细。” 青鸢时不时透过半透明的帘子瞧着外头,清浅知道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问道:“袁大人,今日怎不见凌大人?” 袁彬骑马在马车旁跟着,听清浅问话忙道:“今日他在宫中当值。” 似乎担心清浅第一次入宫不懂宫中规矩,袁彬继续道:“入宫后你跟在我身边,宫中规矩多,当心冲撞了贵人。” 青鸢笑道:“我们姑娘是皇后的亲妹妹,奉旨入宫的,还有谁敢为难我们姑娘不成?” 清浅垂眸,未必没人敢,宫中有周贵妃了。 果然袁彬耐心解释了一句道:“周贵妃宠冠六宫,他身边的大太监夏时是东厂督主。” 东厂这些年声势不如锦衣卫远矣,但自从卢达投靠了周贵妃后,东厂又有起复的架势。 清浅支着下巴,眨巴着眼睛。 前世似乎听袁彬说起过,东厂残酷无道,他的大部分精力既要用来对付卢达,又要压制东厂,原来这种制衡早早便开始了。 里外都要镇住场面,清浅都觉得袁彬不易。 车辆行了一盏茶功夫,到了宫门口,早有太后身边的檀香姑姑在宫门口等候,清浅下了马车,随袁彬进了后宫,檀香姑姑带着从侧路绕到了慈宁宫,因是太后宣召入宫,袁彬身为男子也得以入了后宫。 这是重生后清浅第一次见太后和姐姐。 太后一身青金色华服纹饰大气端庄,头发上只以南珠妆饰,脸上也是淡淡妆容透着一股高华疏离的气度,但不知为何她的面容却有着丝丝的憔悴之色。 姐姐清滟坐在太后身侧,陆姑姑、怀公公并几个宫女太监们在姐姐身后。 瑞珠和陆姑姑见了面,彼此眼中都有重逢的欣喜,好几年不见了呢。 清浅跪下磕头:“臣女闻清浅见过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袁彬:“臣见过太后,皇后。” “檀香,快些扶闻姑娘起来。好孩子,过来让哀家细瞧瞧。” 太后拉着清浅的手笑道,“好个安静齐全的孩子,在府上都读过什么书?” 清浅温顺回道:“臣女从六岁起跟着女学学规矩和女红,略认得几个字罢了。” 太后问道:“《大学》《中庸》可曾读过?” 两本书自己当然读过,但不知太后是否喜欢,清浅有些踌躇。 袁彬不苟言笑道:“清浅最近在读《洗冤录》。” 太后和皇后都笑了,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指着袁彬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是锦衣卫,清浅便读《洗冤录》,极好极好。” 见袁彬为自己解围,清浅配合地低头拧帕子,做出娇羞状。 太后又问了几句瓦剌的案子,清浅一一恭顺答了,最后笑道:“并不是臣女的功劳,臣女只不过凑巧罢了,一切都是皇上明察秋毫,惠泽万民的功德。” “好久没见过这么谦逊知礼的孩子了。”太后笑对皇后笑道,“皇后,你妹妹生得不像你,哀家瞧着竟比你当年入宫时更美貌些。” 皇后忙笑道:“清浅是臣妾三姐妹中相貌最出众的,性子也好。” “清浅这孩子哀家很喜欢。”太后笑对袁彬道,“你可不能辜负人家。” “臣尊太后旨意。”袁彬忙郑重跪下道,“臣必定好好待清浅,此生绝不负她。” 话语的笃定和庄重的跪礼,让清浅心漏跳了一拍,随后想到他不过是顺着太后的话,并不是真心所说,自己切不可当真。 皇后拉着清浅的手,微微含泪道:“上回省亲是三年前,你还只有本宫肩膀这么高,如今也是大姑娘了。” 太后笑道:“再过一年,皇后又可回府省亲了。” 后妃四年一次省亲。 清浅蓦然回忆前世,姐姐明德四年省亲回宫后,一直到明德八年才再次省亲,当时姐姐回府还怀有龙嗣,闻府风光到了极致,只是那次省亲回宫之后,姐姐突然流产,得了一场大病后薨逝,随后哥哥清汾也突然离世,母亲受不了打击,郁郁寡欢一病不起。 全是拜苏静好所赐!苏静好勾搭皇上,让姐姐不堪承受打击流产,清浅的帕子握紧了,这一世自己决不能让姐姐早逝。 清浅抬起头瞧姐姐,姐姐虽然贵为皇后,但极为简朴,上身蜜合色透纱闪银菊纹束衣,月蓝的藻纹绣裙由内外两层颜色稍有深浅的云霏纱重叠而成,整个人的气质竟是比清浅还文秀。 姐姐的左眼微微有一层白蓊,极大损了她的容颜,这白蓊是前些年姐姐随皇上为人质,经常夜里挑灯替皇上补衣裳落下的毛病。 共苦容易,共富贵难,皇帝居然如此不珍惜。 外头太监高声道:“皇上驾到,周贵妃到。” 皇帝居然携周贵妃一道前来,清浅的眸子深处闪动着寒意。 写到这里,熟读史书的小伙伴应该看到了明英宗和钱皇后的影子,但本文并不是历史小说哈,请小天使们不要考据,小菱子谢谢大家支持。 第九十五章 难念的经 皇上中等身材,相貌也是中人之姿,但身边的周贵妃艳光四射,美艳不可方物,双眉入鬓微微带了几分凌厉,素手摇着一柄象牙镶宝石纨扇,手上的碧玺香珠手串翠色莹莹,光华静润,与发髻上的碧玺挂珠长簪相映成趣。她跟在皇上身边,眉眼中带着几分嘲弄瞧着皇后。 皇帝上前行礼道:“儿子见过母亲。” 皇后起身给皇帝行礼,清浅等也忙跪下请安。 周贵妃给太后行礼后,对着皇后只微微福了一福,态度不甚恭敬。 清浅瞧姐姐的神色,似乎泰然自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与清浅觉得的容颜憔悴搭不上半分边,甚至清浅觉得姐姐看皇上的眼神是情意绵绵的。 必定是错觉吧! 袁彬见周贵妃到了,想要回避。 太后笑道:“文质,你和皇上是出身入死的情分,今日是家宴不必回避。” 袁彬忙谢了恩。 皇帝坐下,瞧着跪着的清浅笑问道:“你便是皇后的三妹?起来说话吧。” 再如何暗恨皇帝,清浅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起身谢恩,低头道:“回皇上的话,臣女是闻府清浅,排行第三。” 周贵妃上下打量了一眼清浅,似笑非笑道:“原来这便是闻姑娘,闻姑娘必定是有什么超凡脱俗之处,才能让袁指挥史入宫恳求赐婚。” 此话暗含深意,其一是暗指清浅不守规矩,和袁彬私相授受,以至于他进宫求赐婚,二是暗讽清浅相貌不过尔尔,不值得袁彬特特请旨赐婚。 清浅淡淡笑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赐婚必定有皇上的道理,小女领旨奉行,不敢窥测天意。” 周贵妃手中的纨扇一顿,双眉不自觉竖起来,她身后一个肥胖的太监尖声道:“大胆,你是在暗讽贵妃娘娘吗?” “夏公公。”袁彬上前一步将清浅护在身后,“我家清浅从未进过宫,说话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若夏公公觉得暗讽了贵妃娘娘,我愿替清浅领罪。” 皇帝不悦道:“夏时,方才母后说过,此是家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讽不讽,罪不罪的。” “讽不讽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说话了。” 太后哼了一声道,“清浅是皇后的亲妹妹,你一个奴才也敢对她大呼小叫?” 夏时连忙跪下哭丧着脸:“清浅姑娘,奴才一时口不择言,说错了话,请清浅姑娘恕罪。” “狗奴才!”周贵妃斥责夏时道,“滚下去自己打自己十个耳光。” 夏时忙磕头出殿门,门口传来清脆的耳光声。 周贵妃笑容可掬起身拉过清浅的手,取下手中的碧玺香珠笑道:“清浅这姑娘质朴纯善,让人瞧着就喜欢,这是西域进宫的碧玺手串,算是本宫的见面礼。” 清浅推辞不得,只能谢了周贵妃。 太后笑着打趣道:“从前觉得文质是个木头疙瘩,今日维护起媳妇来可不含糊。” 皇后笑道:“袁大人明于行纳于言,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呢。” 清浅想起他说的“我家清浅”之话,不由得心中一动,脸色一红低下头去。 皇帝见太后露出多日难得的笑容,加之清浅是袁彬未过门的夫人,再有瓦剌探子之功,于是吩咐道:“赐闻姑娘金、玉如意各一柄,再让内务府准备腰牌,赐闻姑娘随时进宫。” </div> </div> 第58节 这么说,自己今后可以时时进宫探望姐姐了。清浅心中一喜道:“臣女谢过皇上,太后。” 正在其乐融融之时,外头太监禀告:“德安王妃在慈宁宫门口求见太后。”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清浅蹙眉,德安王妃和太后从前关系和睦,怎么太后听闻德安王妃来了,居然是这种表情? 皇上挥了挥手道:“让檀香姑姑打发了德安王妃走,便说太后正在待客,无空见她。” “皇上,人都来了三回了,哀家还能躲多久。”太后叹气道,“让德安王妃进来回话吧。” 皇后连忙起身,想带着周贵妃和清浅等退避。 太后摆手道:“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此事纸包不住火,再过几日便会传遍京城,与其好奇从别人耳中听到,你们不如直接坐下听。” 皇帝道:“母后,儿子还有些奏折要批阅,儿子先行告辞!” 太后点头道:“皇上去忙吧,这些琐事有顺天府和锦衣卫足够。” 众人恭送皇帝离去。 清浅似乎有些明悟,难道是前世的事情发生了? 德安王妃几乎是被红蕖搀扶进宫的,她容颜憔悴,几月不见眼角多了几条皱纹,一见太后她便跪在地上大哭道:“太后,请为臣妾做主,为德安做主。”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皇后,你去扶德安王妃坐下说话。” 让皇后去扶命妇,太后给足了德安王妃面子。 德安王妃坐下泪如雨下,掏出帕子哭诉道:“太后,臣妾唯独德安和雅安两个女儿,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最疼德安,直接用王爷的封号赐了德安当封号,可怜的德安,仅仅因为口角,生生被沈雨默用玉如意打成重伤,第二日不治而亡。” 瑞珠轻声在清浅身后道:“沈姑娘是太后妹妹的女儿,父母双亡,沈姑娘从小寄居在孙府,孙老夫人怜惜她甚至超过了嫡亲姑娘,平日养成了金尊玉贵的脾气。” 清浅点了点头,因经历过前世,这些她全知道。 “沈雨默是太后府上的表姑娘,没有皇上太后发话,顺天府不敢接这案子,可是德安,她是先帝的嫡亲孙女呀!”德安王妃还在继续哭,“德安死不瞑目,夜夜给臣妾托梦,臣妾唯有请太后大义灭亲,替德安讨一个公道。” 太后劝道:“云涵,你先节哀,其它事情咱们慢慢来。” 见太后叫自己往日的闺名,德安王妃哭得更厉害了,不顾尊卑道:“若微,你是知道我的,当年我能为你跪在孝仁显太后跟前求情,今日我也能为我的女儿,在午门外头当着百官的面撞死。” 宫中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即便哀伤如德安王妃,说话中不露声色,恩威交加,暗暗点出了自己曾施恩于太后的往事,并威胁要自尽于百官面前。 若是不应下德安王妃,真让她自尽于午门,恐怕天下人都要指责皇帝和孙府,太后叹了一口气道:“若真是雨默做的,哀家必定不会包庇她。” 德安王妃得了准信,总算平静离开了慈宁宫。 第九十六章 左右为难 德安王妃走后,皇后见太后恹恹的,陪着说了几句话便要带嫔妃和清浅离开。刚起身,外头太监报孙老夫人带着孙显夫人到了。 听闻母亲和嫂嫂来了,孙太后叹了一口气,亲自起身迎了出去。 远远而来的两个贵妇,清浅见过一人,便是孙显的夫人梁氏,那日为了探出燕夫人的真假,袁彬曾请了梁氏上凌府。另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料来便是孙太后的母亲孙老夫人,她脸上的焦急之色并不比方才的德安王妃少几分。 见母亲年纪大还亲自入宫,孙太后又急又气,免了两人的礼,亲自搀了母亲上座。皇后、周贵妃、清浅等比孙老夫人低了好几辈,也以家礼行了晚辈礼。 或许是担心周贵妃对清浅不利,袁彬并未离去。 孙太后赔笑道:“母亲最近身子可好?嫂嫂,府上可好?” 孙显夫人梁氏并不敢说话,孙老夫人顿着拐杖道:“府里都乱成了一锅粥,我这身子还要了做什么?索性拿了去给郡主赔命罢了。” 太后起身道:“女儿不孝。” 梁氏连忙低声劝道:“老夫人,太后母仪天下,还当着皇后和贵妃的面呢,您缓和着些。” 孙老夫人老泪纵横道:“两年前,你说德安郡主是先帝的孙女,品格贵重,一定要指婚给寿儿。自从这侄孙媳妇上门,我们府上可是热闹,今日打死一个丫鬟,明日赶走一个管事,隔三差五的侄孙媳妇还敢给我脸色瞧。我造的哪门子孽哦!” 瑞珠再次轻声为清浅解释:“德安郡主嫁给了孙老太太弟弟的孙儿冯元寿,论起来冯元寿是太后的堂侄。” 清浅点头表示知道。 前世这个事情闹得很大,最后德安王妃在午门披发哭诉,御史弹劾孙府,沈雨默被迫不得不自尽谢罪。 孙太后苦着脸道:“从前瞧德安这孩子还好,没想到私下这么跋扈,听闻雨默好好在摘花枝插瓶儿,德安嫌她妨碍了自己赏花,叫过来便是一通训斥,雨默女孩子家脸皮薄,一怒之下回嘴,德安将茶盅子直接摔雨默脸上,雨默回击重了些,才导致德安身亡的。” “你还算没糊涂!”孙老夫人吩咐,“回头你和皇上说说,让德安王府不要闹了,要银子田地都好说。” 清浅摇了摇头,堂堂王府哪会贪图银子田地,枉顾女儿的性命。 孙太后斟酌用词道:“母亲,若是雨默无罪,顺天府必定不敢为难她,不如让雨默去顺天府过堂问话,如何?” “人到了顺天府,岂有不屈打成招的?”孙老夫人勃然大怒道,“我说了这么多,原来你只敷衍我?雨默是你妹妹唯一的骨血,从小孤苦伶仃,你这个当姨母的不护着些,反倒向着外人,你让你妹妹死不瞑目呀!” 孙老夫人举起拐杖要打太后,梁氏忙拉着低声道:“老太太,使不得呀!” 孙太后被母亲逼得没有法子,只能说了一句道:“即算是雨默动的手,女儿也必定保她一条性命。” 孙老夫人这才作罢。 见两拨人都离开,孙太后方颓然叹了一口气道:“两边都得罪不起,这可如何是好?” 既答应了德安王妃秉公办理,大义灭亲,又答允了孙老夫人保住沈雨默的性命,此案除非并非沈雨默动手,否则难两全。 可如今,孙老夫人府上的丫鬟,德安王府的丫鬟众目睽睽,亲眼所见沈雨默打死郡主,这又怎能做得来假。 周贵妃眼神一闪笑道:“臣妾有个极好的主意,只是担心太后责备臣妾僭越……” “你说,恕你无罪。” 孙太后如同溺水之人,只要见到一根枯木便要抓住。 周贵妃瞧了一眼清浅笑道:“闻姑娘聪慧睿智,日前协助袁大人破获了瓦剌一案,听闻前头还破了凌家悬案,臣妾的拙见,闻姑娘既然连外敌的案子都能完美解决,后宅的小事想必是手到擒来的。” 皇后忙为妹妹托辞道:“清浅一个姑娘家,哪里能办人命案子,休要耽搁了正事。” 此事不是得罪德安王府便是得罪太后,周贵妃的算盘算得很精细,清浅得罪了便是皇后得罪了,自己怎么都有好处。 袁彬笑了笑道:“回禀贵妃娘娘,锦衣卫主管前朝,东厂主管后宫,此事应当由夏公公管辖。” 夏时是周贵妃的大太监,她哪里会肯自己人卷入是非,周贵妃忙道:“他一个奴才秧子,哪能管得了这么大的事,袁大人抬举他了。” 袁彬哈哈一笑道:“夏公公近日来锦衣卫,要求插手刑狱,说经过了卢指挥史的首肯,既然贵妃娘娘都说他无能,后宫之事尚且管不好,回头下官便直接回绝了夏公公。” 周贵妃一愣,但话已说出口,不得不面上撑着笑道:“正在说孙府的案子,袁大人怎生扯远了,莫非皇后娘娘和清浅不肯为太后分忧?” 清浅见拉扯上了姐姐,正要应下此事。 “清浅是个闺阁女子,在侦破瓦剌的案子中受了伤,近期见不得打打杀杀的。”袁彬微微一笑道,“东厂接不下的,自然由我们锦衣卫来接手,此案下官接了,下官愿为太后分忧。” 他在保护自己? 清浅瞧了袁彬一眼,果然,他的眼神中并无十足把握。 周贵妃笑道:“袁大人应了便是清浅应了,并无分别的,极好,这样太后也可以放心了。” 太后沉吟了一番,吩咐袁彬道:“你的为人,哀家是放心的,但是雨默毕竟是女孩子,你们锦衣卫带去问话便罢了,只一条不许上刑。” 周贵妃忙接话道:“袁镇守使可听清楚了,太后口谕,此案不许对孙府人用刑。” 分明是不许对雨默用刑,却被周贵妃曲解成对孙府之人不许用刑,可见周贵妃其人难缠,姐姐的日子难过。 太后揉了揉太阳穴道:“便是这么着,你们都退下吧,清浅得了空进宫陪哀家说话。” 皇后、周贵妃起身道:“臣妾告退。” 清浅跪下道:“太后娘娘,臣女有一不情之请。” 第九十七章 魂不守舍 太后见清浅有话要说,停下脚步问道:“说来听听。” 清浅含笑道:“雨默姐姐和臣女一般大,乍遇此事必定心中惊惧,锦衣卫里头再如何优待,也比不得在孙老夫人身边锦衣玉食,臣女想若是雨默姐姐入了锦衣卫,孙老夫人必定忧心,请太后开恩,特许雨默姐姐和孙府通信,以慰老夫人爱孙之心。” 此话完全为老夫人着想,太后哪里会不许,点头道:“你这孩子心思细密,心肠极好,哀家准了。” “太后慈悲!”清浅伏地再拜道,“臣女审案之时,必定将太后的口谕带到。” 袁彬听清浅说审案,蹙了蹙眉,好容易自己揽过了此案,这丫头怎么又接了过去。 袁彬和清浅随着皇后和周贵妃出了慈宁宫, 周贵妃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道:“皇后娘娘,臣妾还要备着今夜接驾,先行告辞了。” 皇后温声道:“去吧。” </div> </div> 第59节 周贵妃一甩帕子,带着十余个宫娥太监离去。 清浅这时才有空好好瞧自己的姐姐,她哽咽道:“姐姐,你可好?” “怎么会不好?妹妹你可好?”皇后眼睛的瑕疵并不能掩盖她的柔和,“只要你过得好,我便放心了。” 对妹妹,皇后并不自称本宫。 清浅眼中有止不住的涩意道:“皇上宠爱周贵妃,冷落姐姐,早知如此……” 怀公公带着宫女太监守在旁边,陆姑姑和瑞珠这对表姐妹正在低声叙话。 “休要胡说,皇上对我极好。”皇后虽是嗔怪,但对唯一的妹妹宠溺有加,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清浅再次发现姐姐脸上并没有怨恨,提起皇上反而有丝丝情意。 皇后摸了摸清浅的头,瞧了一眼远远候在一旁的袁彬笑道:“袁镇守使极好,先前他进宫恳求赐婚之时,语气中似乎带着些恼怒和愤恨的神色,我还有些隐约担心,今日一见,是我忧虑过甚了些。” 姐姐居然如此聪慧明感,清浅大出所料,她印象中的姐姐永远是逆来顺受,木木呐呐的,想不到姐姐柔顺温和的外表下,心思居然如此细腻。 清浅握着皇后带着凉意的手,含泪道:“姐姐不必为我担心,我一切都好,我会好好伺候母亲,如今我有了腰牌,今后能随时进宫探望姐姐。” 皇后微微笑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你有了腰牌也不能肆意妄为,想来便来,回府之后记得好好读书女红。” 清浅连连点头。 “汾儿……”皇后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有不确定,“还是没有好转吗?” 清浅报喜不报忧道:“母亲为哥哥定下了极好的亲事,如今未来的嫂嫂已在府上住下,姐姐见了必定喜欢。” 皇后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摇了摇头。 陆姑姑上前道:“皇后娘娘,时辰到了,三姑娘要出宫了。” 入宫觐见完毕后,在宫中逗留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宫中规矩森严,便是贵为皇后也要遵守。 清浅辞了皇后,袁彬迎了她,两人并肩穿过御花园往宫门外走去,瑞珠青鸢等丫鬟在后面五步跟着。 袁彬侧过脸瞧着清浅问道:“今日在太后跟前,为何要奏请让沈姑娘和孙府通信?” “太后口谕被周贵妃曲解,不允对孙府之人用刑,打不得骂不得,此案几乎无从审起,有罪之人随时可以反口说锦衣卫逼供。”清浅自信而从容道,“但唯有白字黑字的书信是做不了假的。” 书信有来便有回,只要有漏洞,在来来回回的书信中,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而且最最紧要的是,亲笔书信便是物证,由不得人抵赖。 袁彬问道:“你怀疑此案并非眼前瞧见的这般简单?” 清浅简单分明道:“一切都要等见到卷宗和本人后才能定论。” “这并非一般案件。”袁彬边低声道,“此案涉及王府和太后,一不小心便是倾盆之祸,你别管了,我来接手办理。” 果然是担心自己卷入灾祸之中。 “到底是后宫后院之事,我接手妥当些。”清浅微微一笑道,“从前答允过你的,助你升官发财当上指挥史,我早日破案你也好早日当上指挥史。” 袁彬的脸如同铁锅一般,不做声朝前大步走着,似是发泄某种情绪,走了十余步后,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转过头道:“太后有口谕,我不敢抗旨。” 口谕? 清浅想起来,方才太后对袁彬说“清浅这孩子哀家很喜欢。你可不能辜负人家。”,袁彬回答“臣尊太后旨意。臣必定好好待清浅,此生绝不负她。” 想必他说的是这个吧! 清浅脸色一红,并不答话,掏出用藏青色丝线修补好的玉佩扔过去道:“这是你的玉佩,为你缝补好了,还给你!” 空中有莫名的甜味,似乎是上林苑的杏花,又似乎是春风的味道。 袁彬拿着玉佩,本已从中而破的龙凤玉佩被清浅用藏青色的丝线牢牢锁在一起,龙凤隔着丝线对望,与从前父亲赠给自己的时候一样,甚至因为藏青穗子多了几分庄重的美。 青鸢低声道:“袁大人,那日在大林寺姑娘便开始连夜缝补,比对再三,直到昨夜还挑灯重新打了穗子,姑娘今日起来眼下都是淤青,用粉厚厚遮了才没让人瞧出来。” 袁彬拿着玉佩直出神。 青鸢微笑福了一福,追随清浅而去。 远处,周贵妃站在御花园一株海棠花下头,海棠花心处因枯萎而焦红的颜色显出几分颓败,夏时垂手伺候在周贵妃身边,脸上是红红的巴掌印。 “没瞧出来,皇后有个好妹妹,如今又多了一个好妹夫。”周贵妃收回目光瞧着夏时恨恨道,“你这个不中用的,今日皇上太后在场,你贸然多嘴做什么?让袁彬这厮抓住把柄,你那东厂什么时候才能比得过锦衣卫?” 夏时苦着脸道:“奴才当时见闻清浅出言讥讽娘娘,一时没忍住。” 这奴才倒是忠心,周贵妃不再深责,叮嘱了一句道:“让卢达在锦衣卫擦亮眼睛,若是袁彬敢对孙府之人动刑,便让父亲和哥哥立即弹劾他,哪怕是个小丫鬟也不行。” 夏时忙道:“奴才这就去通知卢达,再去府里禀告老太爷和舅老爷。” 周贵妃的父兄俱是朝中大员,党羽遍布朝野上下。 第九十八章 清心明目 清浅回到府里,丛飞燕正在陪母亲杨夫人说话,杨夫人的病最近又有些反复,带着一个墨绿色的抹额,枕在软垫上同丛飞燕说话,玉映、水碧和方嬷嬷并几个小丫鬟在后头伺候。 见清浅回府,杨夫人招手笑道:“快坐下说话,此番进宫可见到太后了?可见到皇后了?” 瑞珠青鸢等拿了大大的包裹在后头。 清浅笑道:“太后、皇上、皇后都见到了,说了好一会子话,每人赏了一大包东西,女儿忙着回来也没打开瞧。” 瑞珠低头一笑,哪里是忙着回来没打开瞧,分明是姑娘一路魂不守舍没顾上瞧。 杨夫人吩咐玉映开了包裹,三个锦盒是皇上、太后和皇后所赠,皇上赠的是玉如意和进宫的腰牌,太后赠的是一整套翡翠头面,都是翠绿翠绿的,一瞧便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 杨夫人笑道:“太后出手不凡,这些都留给你当嫁妆吧。瞧瞧皇后给的是什么?” 清浅亲自上前打开,皇后的包裹里头有五份物件,全都是亲手缝制的,给闻大人的是笔袋,给杨夫人的是护膝,给清浅的是一打手帕,给清汾的是鞋垫袜套,还有给清洵的香囊。 杨夫人含泪道:“滟儿这孩子,本就眼睛不好,还自己做这些干什么?” “姐姐想家了。”清浅珍而重之地收了,“大姐的我自会送去郑府,其它母亲收好了。” 杨夫人吩咐方嬷嬷道:“带几个小丫鬟去叫汾儿过来,让他也高兴高兴。” 尽管儿子痴傻,但府上有大事,杨夫人并不想他缺席。 见母亲要起身,清浅忙道:“母亲,飞燕妹妹进府了一日,还未曾见过哥哥,不如女儿带了飞燕妹妹过去,让哥哥也熟悉熟悉。” 杨夫人阿弥陀佛了一声道:“我的儿,你说得有理,我陪你们一道过去。” 方嬷嬷端了汤药上前道:“夫人,汤药好了,大夫嘱咐过您要精心养病,无事的时候多歇息,丛姑娘在府上又不是一日两日,有三姑娘陪着便是了。” “是我粗心了。”杨夫人见方嬷嬷挤了挤眼睛,笑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若是我这个老古董去了,必定不好说话,清浅你带着飞燕去清汾院子,水碧、玉映陪着一道去。” 丛飞燕脸红了红。 玉映端着水晶玛瑙盘子,里头放着盐渍青梅,她将盘子递给一旁的小丫鬟道:“夫人喝药后少不了这个,拿好了。” 水碧羡慕地瞧着太后赐的翡翠头面,大户人家便是不一样,连装梅子的盘子都是玛瑙的,更别提三姑娘的赏赐,随意一样都是普通小户人家一辈子够不到的。 清浅亲密地挽着丛飞燕,两人来到清汾的院子。 贴身照顾清汾有两人,一个是杨首辅亲自派的,唤做庆嫂的利落中年妇人,还有一个是皇后三年前省亲时赐的宫女,二十二三岁年纪,名叫馥兰。 庆嫂管着清汾的吃喝,馥兰管着清汾的起居。其余还有几个婆子并丫鬟。 清浅问道:“馥兰姐姐,哥哥呢?” 馥兰轻轻道:“少爷午睡后一直在看书。” 丛飞燕转头疑惑瞧着清浅,大少爷不是有痴傻的症状吗?怎会读书? 清浅叹了一口气,带着丛飞燕进了清汾的院子。 清汾果然对着窗子动也不动,似是在读书。 玉映轻轻道:“少爷,三姑娘来了。” 清汾并不起身,众人透过清汾的身子见到他拿着一本《中庸》,只不过书整个儿是拿的反的。 水碧轻轻哼了一声,虽然长得好,但果然是个傻子。 清浅拉着丛飞燕坐下,又将哥哥手中的书放下,拉着哥哥转身道:“哥哥,这是飞燕妹妹,母亲和我邀了进府小住的,你可喜欢?” 清汾眼睛发直,瞧了丛飞燕一番点头傻笑:“喜欢。” 清浅示意了丛飞燕一下,丛飞燕含羞拿起皇后赐的鞋袜道:“汾公子,这是皇后娘娘今日赐的鞋袜,你瞧瞧可喜欢?” 清汾还是一番点头傻笑:“喜欢。” 见主子们聊天,青鸢等在外头等候,玉映带着水碧在门檐外伺候,水碧摸着雕花的门窗,低声道:“玉映姐姐,似乎少爷病得不轻呢。” “可不是!”玉映瞧了一眼门帘内,低声道,“四年前发的病,一夜高烧后好好的人便这般了,你是不知道,少爷他从前……。” 清浅在帘内替飞燕介绍:“我哥哥从小天资出众,当年外祖父夸赞哥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三岁便能背诵《弟子规》《三字经》《增广贤文》,五岁能写字作诗,六岁刚一启蒙便能做文章,十一岁中秀才,外祖父曾放言,哥哥三年后必中举人,当年谁不赞闻府公子世无双。” 清浅的外祖父杨老大人是前朝首辅,内阁众臣之首,以谦逊平和闻名天下,他都如此说自己的外孙,可见当年清汾才情绝艳。 清浅眼中有泪光闪动:“可惜哥哥四年前的除夕,突发昏厥,整夜不曾醒来,第二日好容易醒来便说起胡话,一直至今未曾痊愈。” 清浅说着哽咽起来道:“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天妒英才……母亲为了哥哥,这几年缠绵病榻……” 丛飞燕安慰道:“好姐姐,别难过了。” 清浅掏出帕子擦了擦泪道:“让你见笑了。” 或许是含泪瞧人的错觉,清浅觉得哥哥的眼中有泪光闪动,再仔细瞧去,哥哥依旧对着书本傻笑。 带着丛飞燕认了院门,清浅嘱咐了庆嫂和馥兰几句离开,再次回到主院正房之时,只见里头再次热闹盈盈。 清浅好奇进了内室,母亲桌上摆了好些东西,清浅笑问道:“这是有亲戚上门吗?” </div> </div> 第60节 方嬷嬷直乐,凑趣道:“可不是亲戚上门嘛!” 杨夫人招手让清浅上前坐下,笑道:“你自己打开瞧瞧,都是些什么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神神秘秘的。”清浅打开包裹笑道,“哟,端阳节还未到,怎么管家的买了这么多干花草。” 杨夫人笑得脸庞如同菊花一般舒展:“这不是管家买的,是文质方才让人送来的,他说今日进宫听闻你夜里没睡好,送了些助眠的干花草来,塞在枕头里头最好。” 方嬷嬷笑道:“姑爷真贴心。” 杨夫人笑道:“他们小夫妻和睦,我便放心了。” 清浅拿着干花瓣,脸色飞红,心中更是乱得和小鹿一般。 入夜了,瑞珠对着烛光缝制枕头,干花瓣的气味软绵清和,沁人心脾。 粉黛低声笑道:“袁大人平日不声不响的,瞧不出对咱们姑娘还挺上心。” 清浅不答话,用银签子挑着烛火,烛火一跳一跳的通红,如同自戕那日自己的鲜血。 “都是些清心明目的花草。”清浅拨弄了一下火烛,火烛跳动得更急遽了,“清心明目,我是该好好清心明目了。” 哪能因为一时的好,忘记前世彻骨的痛。 青鸢拿着银水盆进来,听到清浅的话,低低叹了一口气。 第九十九章 马氏的夫君 有了太后的口谕审案,一切变得顺理成章,闻仲豫非但不反对,还吩咐书童锦药给杨夫人带话,让清浅停了女红读书,专心配合锦衣卫审案。 杨夫人叮嘱了两句,听闻袁彬贴身跟着,十分放心,并不多管多问。 第三日,袁彬和崇山照常来接清浅去锦衣卫诏狱,轻车熟路,清浅带着青鸢再次来到诏狱。 可巧遇到的还是上回的侍卫守门,他瞧了一眼清浅和青鸢,笑道:“两位姑娘又来了?” 清浅笑着打招呼道:“有劳大哥开门。” 这侍卫边开门边笑呵呵道:“每日见一群糙汉子,好容易来了两个美人,开个门算什么,能日日给小娘子开门才好呢。” 袁彬黑着脸进了诏狱,清浅和青鸢跟了进去。 那侍卫指了指袁彬低声问道:“老大今日心情不好?” 崇山走在最后,嘘了一声低声道:“昊子,瞧见前头带着玉簪子的姑娘吗?以后记得叫嫂子。你一口一个美人,一口一个小娘子的,老大能高兴?” 昊子吸了一口凉气道:“这便是嫂子,怪道美貌智慧并存,久仰久仰……” 崇山笑道,“嫂子可厉害了,你瞧着便知道了。” 昊子指着青鸢问道:“那后头的月白衫子姑娘是谁?” 崇山摸了摸青鸢刚悄悄塞给自己的丝帕,咳了咳正色道:“你也叫嫂子吧,嗯……先这么叫着。” 昊子摸不着头脑,怎会有两个嫂子?再想想,老大这么厉害,几个嫂子都镇压得住的! 外头世界变幻万千,唯独诏狱一成不变,依旧阴暗恐怖,常年不见天日的灰尘和污浊晦气萦绕,凄厉的叫声在大块青石搭建的囚牢中回荡,每来一次,清浅都觉得如同进了一次人间地狱。 青鸢已稍稍适应了些,跟在崇山身边觉得安稳不少。 崇山拉了拉她,笑道:“那帕子绣得极好,费了不少功夫吧?回头我再谢你。” “并不费事,凌大人无需客气。”青鸢低声关心了一句道,“凌大人府上之事可平息了?” 崇山边走边道:“父亲已经醒过来了,御医正在为他调理身子,母亲被囚禁了两年,如今眼睛见不得光,还需休养三五个月,弟弟怀海进了太医院,跟着太医学医术,听闻太医院老太医们都对她赞不绝口。我姑母将小弟接了出去养着,小弟和她很亲。” 青鸢安慰道:“凌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切会慢慢都会好起来的。” 崇山崇拜地看着清浅的目光道:“一切多亏了闻姑娘出手相助。” 此时,袁彬和清浅隔着半步走着,烛光虽然昏暗,但清浅瞧见他的腰带上系着昨日自己补好的玉佩。 袁彬介绍道:“昨日回锦衣卫后,我便带人请了沈雨默和德安郡主的丫鬟琴瑟进了诏狱,听说今日孙老夫人又哭着进宫觐见太后了。” 清浅嗯了一声道:“咱们动作得加快些才成。” 一声咱们让袁彬的脸色稍稍有了微光,他赞同道:“你说得是,太后能抵住一次未必能抵住两次三次,若是三两次咱们还没有进展,恐怕太后会迁怒咱们。” 清浅想了想道:“沈雨默和琴瑟的状况如何?” “沈雨默先是哭闹不休,嚷着要给我们锦衣卫好看。”袁彬笑了笑道,“我命侍卫在她跟前审问了一个犯人,如今已服服帖帖,问什么都规规矩矩了。” 清浅笑了笑道:“沈姑娘从来娇生惯养,性子跋扈,她以为锦衣卫还是孙府呢,这是被你们吓住了。” 袁彬笑笑道:“周贵妃说不得对孙府之人用刑,可没说不能对外人用刑。” “你们锦衣卫的刑罚……”清浅正说着,突然一个犯人在侧面被活生生吊起来,脚在空中蹬了几下后又被放下,等他喘了几口气后,再次被吊在空中。 袁彬一把将清浅护在身后道:“闭着眼睛,别看。” 这不过是锦衣卫普通的刑罚,上回见的活人走烧红的铁板都见过,这场面清浅怎会害怕。但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清浅感受到袁彬身上发出的男子气息,只觉得心头乱跳。 想到昨日的清心明目,清浅平息了自己的情绪。 袁彬冲着行刑的锦衣卫大声道:“今日一早我便特特吩咐过,诏狱内一概不得行刑,你怎么擅自违命?” 清浅心中再次一跳,今日不许用刑,是因为自己要来吗?他担心吓着自己?不,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灯火昏暗,瞧不清楚那侍卫是谁。 听袁彬的命令,那侍卫转过身子笑道:“袁兄弟,抱歉得很,今日卢指挥史亲自吩咐要审问此人,兄弟没有办法,本想趁着你们来前审问完,谁料此人嘴硬不肯招供。” “我道是谁,原来是老方在审案,既然是卢大人的命令,老方你自便吧。”袁彬神色如常笑了笑道,“上回说去我府上喝酒,怎一直不见你来?” “最近事多忘了。”姓方的侍卫笑笑道,“过两日必定上门陪兄弟喝几杯,咱们不醉不归。” 袁彬笑道:“这么说定了。” 袁彬带着清浅等离开,脸色如水沉静。 “知人知面不知心!”崇山愤愤道,“方向明这厮今日分明是来窥视咱们的,他以为咱们不知道,他早已投奔了卢达。” 方向明? 清浅迟疑道:“方才那人是马氏的夫君?” 马氏在清浅的定亲礼上倨傲无礼,言语间被清浅发现端倪,揭发出了她陈年谋杀亲夫的旧案,案子清楚后,马氏被袁彬悄悄处死,以溺水的名义报了上去。 “马氏死后,方向明认为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不给兄弟留情面,故而投奔了卢达。”袁彬似乎在说别人的事,平静而淡定,丝毫没有被背叛的愤怒,“今日在此恐怕便是崇山方才所说,他是卢达派来窥视咱们的。” 清浅淡淡道:“此人善恶不分,分明马氏罪恶滔天,心怀叵测,与这种女子同床共枕难道不怕哪一日他头上也多一根钉子吗?怎么反倒怪罪别人,不可理喻。” 青鸢低声道:“袁大人为何不对方大人解释一句,或许彼此能消除误会。” 清浅笑了笑道:“如此糊涂之人,便是朋友也不过是个酒肉朋友。” “不必解释!”袁彬边走边道,“怪罪便怪罪,袁某还怕他不成?” 青鸢再次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口气。 第一百章 事发突然 沈雨默和琴瑟是分开关押的,其实分不分开并无十分的必要,琴瑟是德安郡主的丫鬟,绝不会和凶手沈雨默串供。锦衣卫这么做,只是为了向皇上和太后表明态度,对于沈雨默,锦衣卫是优待的。 清浅先去的是琴瑟的囚房。 见到袁彬、清浅等人,琴瑟跪下哭道:“大人,奴婢还是那句话,我们郡主死得冤枉,众目睽睽下她是被沈姑娘打死的,哪怕让奴婢去皇太后跟前,奴婢都敢说这话。” 主子死了,贴身丫鬟罪责难逃,如今的琴瑟如同惊涛上的孤舟,但凡谁有半分疑点,琴瑟都不会放过,唯独这样,她才能脱罪。 琴瑟的囚房没有椅子,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清浅站着道:“琴瑟,我是太后派来审案的,我的名字叫清浅,你今日所说的每句话,我的丫鬟都会记录在档,若是他日对出来有半分错漏攀咬,不仅你,便是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全家都会受到牵连,你明白吗?” 青鸢配合地掏出纸笔。 琴瑟含泪道:“奴婢明白,奴婢会如实说出那日的情形,姑娘只管去孙府核对,郡主出行,跟随的丫鬟婆子起码有二十余人。” 清浅点了点头,问道:“琴瑟姑娘口中的二十余人都有谁?” “郡主,郡主随身的十六个丫鬟婆子,沈雨默和丫鬟秀青,枝姨娘,奴婢和几个伺候茶水的小姑娘。”琴瑟仔细回忆了一下道,“便是这些。” 袁彬蹙眉道:“郡主随行怎会这么多丫鬟婆子?” 昨日刚带了沈雨默和琴瑟进诏狱,沈雨默大吵大闹,袁彬只顾着对付她,并没有详细问案。 琴瑟回道:“大人有所不知,郡主历来出行都是全幅仪仗,回孙府给老夫人请安是这样,回德安王府省亲是这样,哪怕是去赏花喝茶也要全幅郡主仪仗配齐。” 果然是骄奢跋扈的女子。 </div> </div> 第61节 青鸢好奇问了一句道:“全幅仪仗是什么意思?” 琴瑟显然是做得熟悉了,脱口而出道:“郡主出行,跟随曲柄扇二柄,金马机子、金椅各一、净瓶金盂一对、蝇拂避素各一对、如意、香炉、香盒各一对,另有茶水、香料、扇子、妆奁不等。” 青鸢吸了一口气道:“每次出行这么麻烦?” 琴瑟低声道:“郡主说她是先帝的嫡亲孙女,郡主仪仗必不可少,尤其回孙府给老夫人请安,在各位妯娌跟前不能失了颜面。” 担心在太后府上受气,郡主这种姿态做得更足。 清浅留意的则是另一桩:“枝姨娘是谁?郡主府还允许有姨娘?” 按理说,郡主跋扈骄奢,床榻之间岂容她人安睡,郡主府上绝不可能出现姨娘通房之流。 琴瑟回道:“枝姨娘等四个姨娘是郡主成亲前,太后赐给郡马伺候的,另外三个都有不是,这两年被郡主打发了,唯独枝姨娘对郡马避而不见,对郡主毕恭毕敬,早晚请安,如奴婢一般伺候,故而郡主留她在身边伺候。” 清浅和袁彬对视了一眼,这么瞧起来,枝姨娘的嫌疑很大。 崇山抢着道:“郡主被打那一日,枝姨娘在场都做了什么?” 琴瑟眯了眯眼,开始回忆。 “那日孙府牡丹花开得正旺盛,郡主来孙府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恰巧去了宫里,郡主觉得无聊,便提出要去赏花,枝姨娘随行跟着,端茶倒水伺候郡主。” 琴瑟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每一幕,一点儿细节都不愿意放过。 “孙府的大亭子正对着牡丹园子,郡主走累了吩咐歇息,枝姨娘奉茶给郡主,奴婢端了点心果子,郡主赏花过程中,突然见到沈姑娘在采摘花枝,觉得有碍观瞻,命奴婢让沈姑娘离开。” 清浅摇了摇头,郡主太跋扈,今日不出事他日总归会出事。 琴瑟继续道:“沈姑娘哪里肯走,直接来到亭子里头指责郡主不该独霸花园,郡主劈头盖脸骂过去,沈姑娘哪里肯罢休,两人吵了起来。沈姑娘骂郡主目中无人,郡主骂沈姑娘寄人篱下,再后来沈姑娘用太后压郡主,郡主急了,拿起茶杯直接砸到沈姑娘头上。” 清浅追问了一句:“枝姨娘此刻作何反应?” “枝姨娘劝了郡主一句,郡主回首便是一耳光。”琴瑟记得清楚,毫不犹豫道,“枝姨娘低着头再不敢发一言。” 枝姨娘毫无疑点,清浅跳过此一节问道:“然后沈姑娘气愤难耐,拿起丫鬟手中的玉如意砸向郡主?” “清浅姑娘所言不差。”琴瑟叹气道,“郡主头上的血当场就流下来,大叫了一声后昏迷不醒,众人七手八脚送回院子里头救治,谁料伤势过重,没救过来,当夜丑时便去了。” 崇山问道:“郡马冯元寿呢?” “郡马下朝后得知消息,赶到孙府寸步不离守着郡主。”琴瑟感叹道,“郡主过世后,郡马哭成了泪人。” 袁彬问了一句道:“听闻冯元寿和德安郡主是太后赐亲,奉旨成亲的……感情能如此和睦?” 说完此话,袁彬即刻反应过来,瞧了一眼清浅改口道:“赐婚不错,彼此门当户对,知根知底……” 崇山正要笑出声,被青鸢狠狠掐了一把。 清浅瞧着琴瑟,再次问道:“好好回答袁大人的问话,郡主和郡马关系是否和睦?” 琴瑟道:“郡主虽然有些小脾气,但郡马为人宽厚,多方包容郡主,成亲两年,奴婢未曾见过两人吵嘴。” 清浅点点头道:“你觉得此案有疑点吗?是否有人算计郡主?” 琴瑟摇了摇头道:“一切都是咱们亲眼所见的,没人怂恿郡主,没人指使沈姑娘,一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府上的丫鬟婆子们二十多双眼睛瞧得真真的。” 若真是有人算计郡主便好了,自己也能脱罪,如今沈姑娘有孙太后当后台,德安王妃咄咄逼人,一定要为郡主讨回公道,只怕最后自己便是那个替罪羊。 琴瑟的眼中一片灰败。 第一百零一章 第一封信 清浅审问完琴瑟,心中默默边盘算边来到旁边的囚室,袁彬跟着清浅,似是担心清浅被诏狱里头唬着。 清浅停下脚步回首笑道:“袁大人,稍后你为我引荐了沈姑娘后,能否让我和沈姑娘单独谈谈?” 沈雨默虽在诏狱,但并未带手铐脚镣。想到沈雨默曾打死郡主的彪悍,袁彬瞧了瞧清浅盈盈一握的腰身,有几分担心。 “有青鸢跟着我呢。”清浅似乎瞧出了袁彬的顾虑道,“我是奉太后之命前来审案的,沈姑娘不会对我无礼的。” 袁彬点点头道:“我稍后便在外头候着,若是沈雨默有不轨,你呼叫一声我便能听见。” 袁彬的手握在绣春刀上,似乎随时拔剑而出。 清浅笑着嘱咐道:“袁大人稍后进去只管虎着脸,沈姑娘畏大人如虎,唯有她心中怕了,我后头才好行事。” 崇山笑道:“你们夫妻两准备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吗?” 青鸢再次掐了一把崇山,崇山龇牙咧嘴。 听到夫妻两几个字,袁彬嘴角微微扬了扬。 清浅听得这两个字颇为扎心,客套道:“袁大人,请。” 袁彬气势陡然一变,气势汹汹抬脚迈进囚房,浑身似乎带着杀意,囚房里头的沈雨默见到袁彬,想到昨日的犯人,不由得吓得浑身哆嗦,蜷缩在石床一角道:“你要做什么?我是太后的外甥女儿……” 清浅打量了一番囚房,比上回凌夫人的还要好几分,有石床,石桌和石凳,甚至清浅还在石桌上见到一杯茶水,虽然从里头的茶叶沫儿瞧去,是极差的梗子,但这是诏狱,比起其他囚室,这里便是天堂。 袁彬冷冷道:“沈雨默,起来。” 沈雨默吓得腿都哆嗦,浑身发颤着强撑着起来道:“你,你又要做什么?昨夜你命人当着我的面审犯人,又是铁链子又是刀子的,哇……” 清浅微微一笑,瞧起来昨夜沈雨默吓得不轻,想来一个闺阁女子,再如何作恶多端也不过多了几分小机心,当面对真刀真血之时,谁不怕。 袁彬的语气如同寒冰:“你的案子,太后让清浅姑娘审理,你好好配合,若是有半分不敬……” 袁彬拔出绣春刀,刀柄一挥,刀面从沈雨默的脸颊划过,沈雨默闭着眼睛惊叫起来。 袁彬吹了吹刀面上的一根头发,道:“若是有半分不敬,这便是你的下场。” 崇山低声提醒:“文质,应当说若有半分虚言,这便是你的下场,这半分不敬……不算什么罪名!” 青鸢又是一把掐过去,崇山再次龇牙咧嘴。 袁彬插刀回鞘道:“崇山,我们走。” 崇山摸了摸发青的胳膊,跟着袁彬往外走,嘀咕道:“这回不给我绣个荷包,我是不罢休的。” 当清浅和青鸢两人在囚房之时,沈雨默才缓缓回过神来。 清浅俏生生道:“太后口谕,沈雨默跪接懿旨。” 沈雨默一愣,听闻是太后口谕,连忙强撑着跪下道:“太后万福。” 清浅道:“太后命皇后之妹闻清浅审理沈雨默案,审案期中,准沈雨默与外界书信,以慰老夫人爱孙之心。” 清浅特特点名身份,是皇后之妹,免得被沈雨默看轻了,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点出允许书信一事。 沈雨默总算听到了好消息,再次哇地哭出来:“多谢太后,多谢闻姑娘……” 口谕完后,清浅和蔼上前扶起沈雨默,两人分别坐下,如同在闺阁会友一般。 清浅这时才真正看清楚沈雨默的相貌,小巧玲珑,清秀的脸庞上,鼻子微微有几分翘起,算得上是美人。 清浅用平和的口吻笑道:“久闻沈姐姐大名,只不过我一直身子不好,许多闺秀们的赏花会不曾去过,不然说不定和沈姐姐早早便是手帕交了。” 沈雨默有些不适应这种转变,闻清浅是负责审案的,怎么突然拉起家常来,她有些木木道:“朝廷怎么派你来了?” 清浅微微笑道:“孙老夫人心疼姐姐,太后心疼孙老夫人,我姐姐又是个最孝顺的,送了我进来主要是为了安抚孙老夫人和太后,将姑娘的近况和书信带出去。只不过这回,孙老夫人对姐姐失望透了……” 沈雨默激动起来,起身大嚷道:“我不是故意的,是德安,她先骂我先打我的……” 外头等候着的袁彬听到里头有动静,起身便要冲进去,崇山一把拦着道:“文质,诏狱的犯人你又不是没见过,谁不是大吼大叫的,这大声一句算什么,你这便要冲进去?” 袁彬复又坐下,神情有几分紧张留意着囚室里头的一举一动。 崇山嘿嘿一笑道:“文质,我不明白,锦衣卫多少大事等着你办呢?咱们巴巴在这里等着做什么?有这闲工夫,你不如进去直接审案得了。” 袁彬扫了崇山一眼,眼神中带着警告,崇山赶紧闭嘴。 崇山摸了摸头,似乎自己也愿意守在这里呢,哪怕被青鸢姑娘日日掐着也愿意! 里头清浅听了沈雨默激动的叙述,与琴瑟的并无二致,几乎可以判断两人所言都不虚。 若真是这样,几乎便可以结案。 若是真结案,沈雨默最少是一个流放,这还是轻的,毕竟德安是先皇的嫡孙女,若太后包庇恐怕百官不会答应,当然若是这样,袁彬和自己会被太后怨恨,甚至连宫中的姐姐也会被连累。 清浅隐隐觉得,这案子与凌府之案有异曲同工之妙,凌夫人当时是无意伤人,这回沈雨默又是无意伤人,当时一个鹞子翻身解开了凌夫人伤人的结,而沈雨默这个无意,是真的无意,还是别有他意的无意呢。 清浅微微笑了笑道:“沈姐姐说的,我都知道了,只不过老夫人为了姐姐的事情病了,姐姐是否亲笔书信一封,写明事情经过,再问候一番老夫人,如此,老夫人也没有白疼姐姐。” 如今,孙老夫人便是沈雨默的救命稻草,她连连点头道:“清浅妹妹说得是,我这便写。” 青鸢奉上早准备好的纸笔。 第一百零二章 玉如意 </div> </div> 第62节 第一封信在沈雨默的泪水中写成,清浅拿着她的书信,字迹颇为娟秀,每个字之间间隔稍开,连笔画之间都有些间隔,显得颇为松散。 清浅来不及细瞧,起身道:“沈姐姐,我会将你的信呈给孙老夫人,若是孙老夫人有回信,我便会送来,这期间沈姐姐可以好好静心想一想,若是有什么线索,下回我洗耳恭听。” 沈雨默期盼地瞧着清浅道:“清浅妹妹,你早些来,我一个人害怕,外头那人实在是凶狠得紧。” “他也不完全……”清浅张嘴便想替袁彬解释,随后收了话头回去,“你自己保重。” 清浅吩咐青鸢收好了信函,起身往囚室外头走去。 里头在写信的时候,外头的袁彬见里头半日没有动静,连声音都没有,不由得又有几分着急,起身道:“怎么如此安静,莫不是有事,我进去瞧瞧。” 袁彬急着冲进去,正巧撞到出门的清浅,两人撞了一个满怀,清浅羸弱哪里能与袁彬对撞,不由得身子向一旁倾斜过去,眼瞧着便要摔倒,袁彬一把抱住她道:“小心!” 清浅的身子猝不及防进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飞鱼服上的丝线如同胡茬扎得她心中发慌,沉香的味道密密麻麻将她网住,如同小鸟在网扑腾。 袁彬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我以为里头出事了,想进来瞧瞧,不料你从里头出来。” 声音中竟也带了一丝起伏。 崇山还未说话,青鸢直接便掐了一把,提示他不要做声。 清浅窘得满面通红,挣脱了袁彬的怀抱,假意摸着头道:“簪子碎了。” 地上,玉簪因相撞坠地应声碎成了两截。 青鸢跺脚道:“可惜了玉簪,这是平时姑娘喜爱的簪子,玉质倒是一般,主要是当年老太爷所赐。” 袁彬捡起簪子道:“留着碎片,回头让人按照这样子,再打一支。” 清浅瞧着簪子出神,似乎在想什么,从袁彬手中接过一截簪子仔细瞧着,青鸢以为她舍不得低声道:“姑娘……” 袁彬吩咐:“崇山,即刻将沈雨默打死郡主的玉如意取过来。” 玉如意便在诏狱里头,崇山很快取了来,玉如意已碎成了两截,其中一截碎裂的尖锐处有血迹,应当是德安的血迹。 清浅吩咐崇山:“去玉石铺子按照这个质地,买一把同样的玉如意回来。” 袁彬随之吩咐道:“记得问玉石铺子的老板,这玉是什么玉,出产是哪里,年份如何,硬度如何。” 崇山听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嘀咕道:“夫妻两使唤我一个。” 青鸢咳了咳,崇山一缩头:“我这便去。” 青鸢则即刻道:“玉石铺子奴婢熟悉,奴婢陪凌大人前往。” 诏狱中只剩袁彬和清浅两人,袁彬邀请道:“玉石铺子买玉需要功夫,清浅姑娘随我去镇守使衙门奉茶,如何?” 镇守使衙门在诏狱一侧,清浅略想了想应了下来。 当茶香袅袅升起的时候,清浅打开沈雨默的信函,与袁彬一道瞧着里头的内容。 “外祖母见字如晤,雨默自小没了父母,蒙外祖母爱护在孙府长大,内心感铭,常恨无以为报,谁料月前却失手误杀表嫂,雨默不是故意的,事情是这样的……” 袁彬凑过来就着清浅的手瞧书函,只觉得美人如花在云端,清浅身上幽香扑鼻,肤如凝脂,姿态娴雅,让人生出许多绮念。 袁彬有些愣神,却见清浅翻过了一页,再瞧去只瞧见“外祖母千万要相信雨默,雨默出狱之后,必定好好孝顺外祖母,好好孝顺太后,弥补自己的无心之失。雨默在诏狱拜上。” 清浅合上书信,默默核算着书信和口供,似乎一字不差。 袁彬似乎不愿意就这么离开清浅身边,他亲手端着盘子指着玉如意上头的血迹道:“玉如意击打到郡主的脑部,碎裂的玉尖扎破郡主的头部,但玉尖并不深,不足以致命。我派仵作查验过,郡主的死和我意料的一样,是因为脑部的撞击,并非因为受伤。” 玉如意一截被崇山带走,一截带血的留下了。 清浅点头表示同意:“想必撞击得很厉害,口供和书信都说得很明白,当场郡主便昏迷不醒。” 袁彬没话找话道:“御医当时来过,脑部伤了只能缓缓养着,郡主当时又昏迷汤药不进,御医也束手无策只能包扎了伤口吩咐静养,谁料当夜郡主就去了。” 清浅嗯了一声。 袁彬没话找话道:“清浅姑娘觉得这茶如何?” 清浅抿了一口道:“不错。” 袁彬咳了咳,似乎下定决心道:“清浅姑娘,那日我说遵守太后的口谕,并不是一时兴起……” 崇山和青鸢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柄玉如意,和打碎的如意一模一样。 崇山笑道:“文质,不负使命,我和青鸢姑娘买到了玉如意,铺子里头唯一的一柄呢,哈哈哈。” 袁彬的话被噎了回去,他的眼神再次扫过去,崇山一个激灵,老大这眼神很危险呀,似乎自己犯了什么大错。 清浅接过玉如意,问道:“问了老板,两柄玉如意的质地一模一样吗?” 崇山点头道:“是!” 清浅不由分说,直接将玉如意将自己头上打去,一点也不留情面,只听哎呦一声清浅直接昏倒在座椅上头,玉如意已然碎成两半。 青鸢惊呼一声:“姑娘!” 袁彬腾地起身,冲到清浅跟前一边吩咐:“崇山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青鸢去端一盆凉水过来。” 两人早吓得不知所措,听袁彬一吩咐即刻跑了出去。 镇守使的办公所在有一处床榻,是袁彬小歇息之处,平日办差事晚了他便在此小憩,见清浅受伤昏迷,他想抱起清浅平卧在床上。 刚俯身抱起清浅之时,清浅睁开眼睛,调皮地眨了眨,袁彬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袁彬一把抱起清浅,往床上一扔道:“你做甚么?不知道玉如意会砸死人吗?这么戏耍我吗?若是真伤到了怎么办?” 清浅被重重扔在床上,她捂着头道:“这回是真疼,你振得我脑子发疼!” 袁彬连忙上前,俯下身子摸着清浅的头,低了几个声调道:“是不是方才我摔重了?” 小菱子重感冒,头昏眼花,大家春季注意身体哈,么么哒 第一百零三章 芳影入心 袁彬身上散发的清冽冷峻的气味将清浅包裹,他的眼神里头满是担心,这种眼前,前世清浅并没有见过。 清浅愣了愣,他真为自己担心吗? “要紧吗?”袁彬半身坐在床边,温声道:“方才是我急了,我唯恐你伤了自己,气急之下将你扔下去,我不是成心的,只是你方才为何要打伤自己?” 前世他从不和自己解释半句,清浅眼中浮出薄薄的雾气。 袁彬更加慌张道:“我下次不会了,或者你打回来?” 诏狱便有大夫,凌崇山带了大夫过来,正逢青鸢取了水盆要侧身进去,崇山掐了青鸢一把道:“站住,没见两人在床上了吗?” 青鸢一愣:“在床上了?什么意思?姑娘没事了?” 崇山暗暗发喜,这回总算是掐回来了。 隔着帘子,只听清浅道:“我打你做甚么?我是为了审案。” 清浅正要下床,袁彬一把摁住她道:“方才受了伤,有话斜靠在软垫上说便是,不许再乱动了。” 软垫是袁彬往日用的,青灰色缎面上头隐有竹纹,满满都是他的味道。 清浅被他摁住,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她别了别鬓间的碎发,靠在软垫上道:“玉如意如我所料,和我方才碎掉的簪子一样,是水沫玉制成的,水沫玉极为易脆,仪仗里头多用其作为原料,是寓意君子美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 袁彬一点即通:“故而你认为,郡主之死并不是因外力打击所致?这一点我也曾考虑过,只不过郡主当场昏迷,这一点做不得假。” 有时四两拨千斤,有时蚂蚁亦可吞象。 清浅眼底亦有疑惑,水沫玉虽然易碎,但并不能推断出郡主的死因:“明日我去孙府送信,到时候再细细问问,或许有意外收获。” 袁彬忙道:“我陪你一道去。” “不必了,袁大人自去忙吧。”清浅拒绝道,“我独自去孙府,执晚辈礼给老夫人请安。” 此刻,青鸢方才进来,清浅吩咐撤了水盆,再喝了一杯茶水后方告辞。 崇山笑眯眯瞧着马车远去,问道:“文质,明日咱们一道去孙府?” “不去!”袁彬想到清浅的拒绝,心中一阵烦闷,沉声吩咐,“东厂的几个小太监最近手脚不安分,明日随我去将他们掀了。” 崇山一缩脖子,怎么觉得文质今日杀气甚重呢。 袁府,袁彬在枯坐回想着近些日子的一切。 青峰道观前,闻府三姑娘淡雅下车,自己在人群中遥遥初见。 青峰山顶,闻清浅出手稳准狠,杀了李瑞和道士。 郑府宴席,清浅不动声色将小儿风头压住。 罗伦府上,清浅打乱自己向罗大人的求亲。 自己原本对这贼丫头极为不齿,认为她蛇蝎心肠,为人恶毒,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自己对她的看法开始有了转变…… 袁彬闭上眼睛,清浅的一颦一笑出现在眼前。 定亲礼上,睿智瞧出马氏的破绽,让沉冤已久的案件得以重见天日。 清浅奋不顾身入凌府,扑倒在小少爷身下。 六斤的离去,她的眼泪晶莹剔透。 面对大燕氏的凶狠,她一次次坦然应对,从容涉险,化险为夷。 当凌府的火起的时候,自己才真正意识到慌乱,贼丫头要被烧死了,当时自己奋不顾身冲进火海,当自己抱起清浅,清浅无意识说出“我一片真心对你,你怎能如此”的时候,自己的心颤了一颤,没由来的,袁彬觉得清浅说的便是自己,那一刻他心动了。 </div> </div> 第63节 清浅从此开始正式走入了自己的心中,篝火边的她,桃树林的她,荆钗布裙的她,锦衣华服的她,从此都鲜活起来,灵动起来,每一次深入认识她,都觉得她更淳厚,更深邃了一分。 袁彬嘴角勾起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我会好好待你,此生绝不负你的。” 正在出神发愣间,袁夫人带着几个丫鬟在门外道:“彬儿,听闻你回府了,母亲熬了你最爱的羹汤,担心凉了特特送过来。” 袁彬忙收了痴笑的表情,开门道:“母亲怎生亲自过来了?” “你这孩子,办差起来与你父亲当年一样,没日没夜的不顾身子。”袁夫人进了袁彬的屋子,微笑道,“外头的饭菜怎能吃得习惯,我特特让翠羽做了热饭菜羹汤。” “儿子陪母亲用膳。”袁彬吩咐小丫鬟道,“你去吩咐厨房再做几道小菜。” 袁夫人笑看着袁彬,摇摇头用宠溺的口吻道:“从小便不喜欢收拾屋子,瞧你褥子垫子都是上月旧的,书桌上的盆景也是干的,可见身边缺了一个伺候的。” 翠羽忙依照袁夫人的话,带着小丫鬟为袁彬收拾床褥和书桌。 袁彬笑了笑道:“昨日连夜办了几个差事,有朝廷的,有锦衣卫的,有东厂的,今日又去了诏狱,没来得及收拾。” 袁夫人推出一个披金戴银的丫鬟,笑道:“你都二十好几了,当年没娶亲纳妾是因陪着皇上为质,如今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也应当想想成家立业之事了。这丫鬟我瞧了,眉清目秀是个贤惠机灵的,你收了在身边吧。” 袁彬一愣,那丫鬟娇滴滴行礼道:“蕙仙见过大人。” “不,不。”袁彬忙推辞道,“多谢母亲厚意,儿子政务繁忙,没有这个心思,恐耽误了姑娘家,不必了。” “一个姨娘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袁夫人笑得和蔼道,“你若是忙只管忙,得空了回来让蕙仙伺候枕席,不得空蕙仙便陪着我做针线聊天都成。” 袁彬眼前浮现出清浅的模样,似乎一切女子都不能入眼,摇头再次断然拒绝道:“儿子不喜欢她,若是有喜欢的人,必定会带到母亲跟前,请母亲不要勉强儿子。” 话已至此,袁夫人只能微微叹息一声道:“是蕙仙没有福气,我儿自己注意身子,莫要太累,须知公事是办不完的。” 袁彬忙领命道:“儿子知道了。” 蕙仙颇为委屈,眼中带着不甘心的神色站在袁夫人身后,袁彬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 第一百零四章 上门求情 风和日丽,四月春风里燕子飞回,清浅坐在窗台旁任由瑞珠擦松子油,粉黛捧着铜镜照着伤痕。 瑞珠不停抱怨道:“青鸢这丫鬟,本说她这几月沉稳了许多,没料到还是如此毛手毛脚,跟着姑娘出去一趟居然伤了姑娘的头,索性姑娘没受伤,索性姑娘的伤口不甚明显,否则夫人知道,岂非天大的不是。” 青鸢低头道:“全是奴婢的错。” “不干青鸢之事。”清浅对镜瞧着伤痕,用刘海遮住笑道,“是我为了审案,用玉如意自己敲打的。” 瑞珠更加急了道:“姑娘是千金之躯,岂能为了审案件伤了自己。” 清浅吩咐粉黛放回铜镜,叹息了一声道:“姑姑,并非完全为了审案,更多一层我是为了打醒自己。” 这一世刚重生时,自己对袁彬恨之入骨,觉得他是个十足十的小人,尤其是他入宫请求赐婚,让马氏为难自己,让清浅这种情绪达到极致。 但接下来却有了转变,清浅也不记得这种转变从何开始,或许是火海救自己之时?或许是得知他在凌府一直关注自己之时?又或许是在沙弥手中救下自己之时? 清浅闭着眼睛细细回忆,桃花林中的袁彬、太后宫中跪着说遵太后口谕的袁彬、以为自己受伤将自己扔床上的袁彬,一切一切如同他的名字。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清浅叹了一口气,若是没有前世多好! 可惜,这一世自己不得不打醒自己。 何为打醒,清浅并没有明说。大抵是从此见面言笑如常,但心底却有了一道明显的底线罢。 燕子比翼飞过,点水互啄。 玉映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三姑娘,德安王妃前来拜访,夫人请姑娘过去说话。” 德安王妃来了? 清浅蹙起眉,必定是为了德安郡主之事来的,人家已经上门了,岂能不见。 “为我换一件素色衣裳,德安王府有丧事呢。”清浅吩咐瑞珠道,“红蕖姑姑想必陪着德安王妃一道来的,故人相见必有许多话要说,姑姑随我前往吧。” 瑞珠陪着清浅到了上房,德安王妃正拉着母亲杨夫人的手哭诉,丛飞燕在一旁端着茶水伺候。 德安王妃哭道:“杨夫人,德安死得冤枉呀,姓沈的小贱人仗着太后府的权势,将玉如意直直往德安头上砸,德安不治身亡……都是当母亲的,杨夫人可知我的心都是碎的。” 事涉太后府,杨夫人不好说其他,只能安慰德安王妃:“王妃自己当心身子,莫要太过悲伤。” 德安王妃哭得更加悲伤了,道:“我的德安嫁过孙府才两年,对孙府上下恭恭敬敬,孙府规矩大,寿儿虽然只是侄孙儿,却要隔三日给孙老夫人请安,德安每次跟着过去,规规矩矩,不曾亏欠过半分礼节,孙府让一个外头的小贱人伤了德安的性命不说,还包庇小贱人,若不是我拼了性命进宫,姓沈的小贱人如今还逍遥法外呢。” 清浅停了停脚步,德安王妃对孙府颇多怨念,但对于女婿却没有丝毫怨言,依旧叫他冯元寿为寿儿呢。 清浅转头吩咐:“瑞姑姑,稍后你问问红蕖姑姑,郡马与郡主平日可和睦?尤其是郡主府上有个枝姨娘,与郡马素日是个什么模样?” 瑞姑姑忙道:“奴婢明白。” 清浅踏进内室,德安王妃一见她进来,亲自起身拉着她的手哭道:“好孩子,我后悔呀,除夕第二日你劝我要德安平和些,好好和孙府姑娘妯娌们相处,我只当成一句戏言过耳便忘,谁料真被你说中了,德安这孩子……” “王妃身子要紧。”清浅吩咐红蕖道,“劳烦姑姑和瑞姑姑带着小丫鬟取热水、帕子来。” 瑞珠会意,并红蕖出了正房。 德安王妃拉着清浅道:“好孩子,我这心本是上上下下的,昨日太后吩咐由你和袁大人审案,我的心便安稳了一半,咱们是世交,你母亲往日和我最好,你是我当年看着出生的,你必定会为德安讨回公道。” 德安王妃对爱女的死耿耿于怀,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 清浅不置可否道:“王妃放心,清浅必定查出真相,不让死者含冤,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德安王妃自以为得了准话,面色稍稍减淡了哀伤,和杨夫人闲话了几句告辞离开,离开前道:“清浅和袁大人定亲是大喜事,上回未来得及准备添妆。” 一对玉盈盈的手镯并一串珠圆玉润的玉珠项链,添妆哪有如此珍贵的,德安王妃的意思很明显。 清浅笑道:“这添妆太过珍贵,清浅愧不敢当。” 德安王妃摁住清浅的手道:“不瞒你说,这些都是我给德安留的,德安如今不在了,雅安如今还小用不着,你就和我的女儿一般。” 德安王妃说着泪水再次涌出。 清浅再三谢过道:“清浅多谢王妃厚意。” 德安王妃见清浅收了添妆,方才招呼红蕖回府,瑞珠朝着清浅微微点了点头。 等德安王妃走后,杨夫人感叹道:“此事若是为难,回头于皇后知会一声,想法子推了这差事吧。” 清浅含笑道:“母亲不必为我担心,后头还有锦衣卫呢。” 内心不知为何,清浅并不想推掉这差事,或许是为了和他见面? 不,清浅摇摇头,自己是为了姐姐,为了真相。 丛飞燕递了一盏茶给清浅道:“姐姐着实辛苦,先润润吧,午膳即刻便好,夫人特特吩咐熬了姐姐喜欢的竹荪老鸭汤。” 清浅想起沈雨默的信函,忙摇头道:“午膳我陪不了母亲,飞燕妹妹陪着母亲用吧,我还需去一趟孙府。” “如今你比你父亲还忙。”杨夫人笑着摇摇头吩咐,“玉映,送羹汤和午膳去你三姑娘的院子,让她独自用罢。” 丛飞燕忙道:“玉映还要服侍夫人喝药,我给清浅姐姐送去便是。” “如今怎还叫我姐姐?”清浅取笑道,“不该是我叫一声嫂子吗?” 丛飞燕日日和清汾一处相处,清汾若是发愣,她便陪着做针线,清汾若是傻笑自语,她便细声细气陪着说话,杨夫人等都十分喜欢丛飞燕,只等合适的时机向丛府提出定亲。 丛飞燕大窘,脸色飞红低下头。 玉映和水碧同时撇了撇嘴角。 第一百零五章 送信 清浅出了闻府角门,春成的马车似乎永远在府门口候着清浅。 清浅上车吩咐道:“春成大哥,我去太后孙府。” 春成似乎很享受清浅的吩咐,精神一震道:“姑娘坐稳。” 清浅在马车上听瑞珠细细说起和红蕖的对话。 瑞珠道:“奴婢问了红蕖郡马之事,郡马冯元寿对德安王妃极为孝顺,春日添衣,冬日送炭,亲儿子也只能做到如此,不仅对王妃,便是对四岁的雅安小郡主也很好,王府内的下人甚至见过郡马给雅安小郡主私下当大马骑脖子上呢。” 粉黛赞道:“能让小孩骑在脖子上,郡马真是宠雅安小郡主,从小愿意让我骑大马的只有父亲和哥哥。” 春成在外头道:“我是被迫的。” 众人扑哧笑了,粉黛不依要打哥哥,青鸢拉着她笑道:“姑娘在说正经事,咱们且听瑞姑姑继续说。” 瑞珠继续道:“枝姨娘等四个姨娘是当年宫中的宫女,孙太后赐婚德安郡主后,赐了四个老成的宫女给郡马,提前一年伺候枕席,枝姨娘是四个宫女中最不受宠的。” 粉黛笑道:“最不受宠的还能留到最后?” </div> </div> 第64节 “正是因最不受宠才留到了最后。”瑞珠叹息着说出原因,“最受宠的一个被郡主成亲后第二日就打发了出去,后来有个偷盗的被赶了出去,最后一个似乎是怀了郡马的孩子,悄悄打胎却大出血而亡。” 青鸢道:“枝姨娘这是因祸得福了?” “也不算因祸得福吧。”瑞珠解释道,“德安郡主脾气急躁,动辄打骂下人,枝姨娘首当其中,好在这两年郡马对枝姨娘视若无物,枝姨娘也对郡主百般讨好,这才留了下来。” 清浅默默听着,问了一句道:“郡主死后,郡马如今在做什么?” 瑞珠回道:“奴婢听红蕖说,郡马为郡主请了大和尚念经七七四十九日,自己日日宿在灵前,有时大醉不醒,有时泣不成声,德安王府上下无不动容。” 清浅嗯了一声,再次吩咐瑞珠道:“回头你再去一趟德安王府,托红蕖姑姑留意郡马府的厨房。” 瑞珠似乎没听明白,反问道:“留意什么?” “冯元寿除了酒和素斋外,厨房可曾动过荤腥。”清浅道,“若是只用了酒和素斋,郡马便真是在守灵,若是还有荤腥,这真心便要打折扣了。” 跋扈的郡主、悲恸的郡马,清浅总觉得里头不这么简单。 说话间,到了孙府,瑞珠先下车递名帖。 不过片刻,孙府中门大开,十余个丫鬟簇拥着孙显夫人亲自来迎。 一见到清浅,孙显夫人便拉着她的手不让行礼,笑道:“闻姑娘,咱们是老熟人不必多礼了。” 清浅执意行礼,笑道:“礼不可废,清浅见过孙夫人。” “你这孩子便是多礼。”孙显夫人拉着清浅进府笑道,“我夫君眼高于顶,朝中谁都看不上,唯独和文质最要好。上回凌府有案子,文质上门求夫君,我二话不说便去了凌府,听闻当时闻姑娘也在凌府,咱们真是缘分呢。” 清浅笑道:“夫人高义。” 孙显夫人转而叹息了一声道:“前几日还在为别人的案子忙,转眼便自家府上惹了案子,还是涉及皇亲国戚的命案,府上从婆婆到夫君无不忧心,婆婆好几日不曾合眼,昨日听说是文质和闻姑娘审案,总算是眯了一回眼。” 果然转到自家案子上,和德安王妃说的并无区别。 清浅道:“清浅去给老夫人请安。” 孙显夫人笑道:“正等着你呢,若不是休息不好,老夫人本要亲自接你的。” 这是客套话,不必相信,清浅抿嘴一笑道:“老夫人抬爱了。” 两人并婆子丫鬟们浩浩荡荡,雕梁画栋间间隔有丫鬟送信到上房,穿过穿堂,走过抄手游廊,紫檀架子的大理石屏风后头是三间正厅,正厅后是孙老夫人的正房。 几个丫鬟肃然在门口,见孙显夫人和清浅到了,忙打起帘子笑道:“夫人,老夫人等候闻姑娘多时了。” 清浅含笑进了正房,只见一个银发苍苍的夫人坐在正中央,几个贵妇围坐赔笑说话,另有七八个姑娘站在老夫人和贵妇们身后,静默不语,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孙显夫人笑道:“老太太,闻姑娘到了。” 清浅上前跪下道:“清浅给老太太请安,给各位夫人请安。” 本不用行如此大礼,但孙老夫人是太后的生母,太后是姐姐的婆婆,论起来孙老夫人比自己长了两辈,加之身份尊贵,一个大礼是受得起的。 孙老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忙道:“老四家的,快扶闻姑娘坐下说话。” 清浅笑着告了座,早有丫鬟送了芬芳清香的茶水上来。 清浅问了几句老夫人的身子,方拿出信函道:“昨日清浅奉太后口谕,去诏狱见了沈姐姐,沈姐姐精神尚好,再三嘱咐清浅问老夫人好,还带了一封家书。” 孙老夫人顿时老泪纵横道:“老二家的,取了我的老花眼镜过来。” 一个花容月貌的姑娘上前笑道:“怡然为老祖宗读吧。” 孙老夫人摆了摆手,孙怡然面色有几分难堪退下。 孙老夫人读信函之时,清浅捧着茶水瞧着根根银毫在粉彩盅子里头打转,心中不停沉思接下来应当如何。 孙老夫人瞧完了信函,擦了擦泪痕道:“果然,雨默这孩子是冤枉的,还好有闻姑娘送信,让老身知道雨默一切平安。” 清浅淡淡说了一句:“太后对沈姐姐很关心,吩咐锦衣卫好生对待,沈姐姐可以与外界通信。” “是吗?”孙老夫人精神一振道,“取纸笔来,老身要给雨默回信。” 方才的嫡女孙怡然上前道:“老祖宗,怡然愿意代笔。” 孙老夫人摇了摇头道:“好孩子不必了,你的孝心我知道,可你雨默姐姐必定要瞧见我的亲笔信才能心安。” 孙怡然再次退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正在孙老夫人亲笔写信之时,孙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我母亲便是你母亲,文质既然来了,不与我一醉方休我是不让走的。” 孙显夫人起身笑道:“夫君来了!” 清浅一愣,袁彬也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久不见莲花 孙显是个愣头青,朝野上下皆知他好文好酒,性子洒脱不羁,偏偏不爱仕途,饶是姐姐贵为太后,他依旧只在礼部挂了一个侍郎的闲差。 丫鬟们急道:“老爷,姑娘们在里头呢,外男擅入恐不妥当。” 孙显在外头一瞪眼道:“我大兄弟在皇上太后跟前,皇上太后都要说一句家宴,皇后贵妃随意瞧,怎么?皇上太后跟前不用回避,到了你们孙府,倒要回避?” 丫鬟被自家老爷说的“你们孙府”几个字惊着了,不敢回话。 孙老夫人在里头笑道:“若微都说了家宴,袁大人便是自己人,请袁大人进来说话。” 七八个姑娘们微微低下头,侧过身子以示回避。 袁彬进了正室,目光朗朗落在清浅身上。今日审了几个东厂的小太监后,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于是找了个借口寻孙显,没想到果然能遇到清浅。 袁彬拱手道:“文质给老夫人请安,惊扰了老夫人,文质今日来是为太后嘱托,瞧瞧花园和凉亭,并问下人几句话的。” 袁彬负责此案,说起话来毫不脸红。 “此事简单,让……”孙显瞧了一圈,姑娘们都低着头,唯独侄女孙怡然抬着头,于是呵呵一笑道,“就怡然吧,你带袁兄弟去后宅的花园和凉亭转转。审案子嘛,公差,不必避讳许多。” 袁彬五官俊美,流露着如雕刻一般分明的冷峻,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给人孤傲冷清又盛气逼人的感觉,洒洒落落一站便能吸引人的目光。 孙怡然眸子似乎亮了亮,低声道:“怡然遵四叔命,袁大人这边请。” “有劳孙姑娘带路。”袁彬沉声道,“此案是清浅姑娘主理,清浅姑娘一道去吧。” 孙显笑道:“都一道去,我也去!” 孙老夫人似乎依旧在字斟句酌回信,她吩咐道:“老四你老实些,后宅的事让你媳妇跟着,你若是闲了替我抄几卷经书去。” “母亲提醒得是。”孙显忙道,“儿子突然想起还有差事没办,儿子告辞。” 清浅抿嘴一乐,孙大人果然还是这么不着调。 孙显夫人吩咐:“让那日在场的丫鬟婆子,全部都到凉亭里头,听袁大人和闻姑娘吩咐。” 早有丫鬟前去传命。 一群婆子丫鬟跟着三人前往花园,孙怡然在一侧带路。 孙怡然偷眼瞧了一回袁彬,才貌俱全的男子,性格沉稳不张扬,不由得芳心暗动,回首细声细气道:“袁大人,昨夜刚下过细雨,花园青苔路滑,当心滑倒。” “多谢孙姑娘提醒。”袁彬转头对清浅道,“青苔路滑,你走石子上头些,我鞋跟厚实走泥土里不妨事。” 不必两人并肩而行吧?清浅道:“袁大人跟着孙姑娘,我跟在袁大人后头便是。” 一旁的孙怡然咬唇,分明是自己提醒袁大人的,袁大人为何提醒闻姑娘。 袁彬咳了咳道:“昨夜我仔细想了想,此案还有一个思路咱们可以选择。” 清浅听他说起案件,不再执泥于谁先谁后,并肩讨论起了案件。 “我想来想去,昨日说的赐亲……”袁彬咳了咳似乎在瞧清浅的反应道,“赐亲感情不错是好,但还是有些疑点……咱们不妨从冯元寿处着手……” 青鸢在后头微微一笑。 清浅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过两日咱们去郡马府见见郡马,如何?” 袁彬笑道:“极好,我也是这个意思。” 孙怡然见两人对自己熟视无睹,不由得回头低声道:“闻姑娘虽然在审案,但毕竟男女有别呢。” 清浅淡淡回了一句:“孙姑娘提醒得是。” “男女有别?”袁彬冷笑一声道:“清浅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孙姑娘可还觉得男女有别?” 清浅和袁彬赐婚,并非人人都知晓,孙怡然是闺阁女子,从前与清浅不熟悉,不知道也是正常。 孙怡然惊了惊,面上带笑道:“是怡然多虑了。” 如花的面容上有一丝嫉恨,为何这么好的男子,偏偏被眼前这女子得了。 粉黛和青鸢等在后头撇嘴,孙怡然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敢和姑娘抢夫君。 粉黛更是得意洋洋小声道:“咱们姑娘能杀人能放火,能当小姐能当丫鬟,会怕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哼,她给我们姑娘提鞋都不配。” 青鸢拉了她一把道:“别胡说。” 粉黛低声道:“瞧瞧咱们姑爷,正眼都没瞧孙怡然,偏她自作多情。” 袁彬和清浅来到花园,彼时依旧是四月缤纷,牡丹花依旧开得茂盛,大团大团的姹紫嫣红,衬得天边的霞光都失色了。 清浅一身绿裳在其中徜徉,觉得如同置身花海之中,不禁赞叹道:“怪道人人说牡丹真国色,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孙怡然得意笑道:“可不是,我们孙府的牡丹可是京城一绝,这是当年先帝御赐的,多年下来成了京城一景。” 清浅如同莲花,在牡丹中傲然独立。 袁彬轻轻道:“世人觉得牡丹美,是因久不见莲花。” 孙显夫人带了那日在场的人聚集在牡丹亭中。 </div> </div> 第65节 孙怡然要显出自己的能干,吩咐众人:“袁大人有话问你们,你们如实好好回答,若有半字虚言,莫怪我禀明了祖母,赶你们出去。” 青鸢低声道:“这个当口,便是想赶人出去也不成的,全都是证人呢。” 清浅和袁彬坐在牡丹亭,孙怡然站在一旁,陡然觉得自己仿佛如同丫鬟,正要坐下,袁彬不容置疑道:“多谢孙姑娘带路,孙姑娘请回吧,稍后我和清浅姑娘自行回去便是。” 孙怡然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心思,惭惭退下,瞧着清浅和袁彬并坐的身影,跺了跺脚,恨恨道:“今日真真气人。” 身边的贴身丫鬟劝道:“姑娘何必与普通女子置气,夫人说过,明年姑娘是要参加大选的,到时候入宫为妃嫔,不比闻姑娘强了百倍?到时候闻姑娘见了姑娘,指不定还要磕头行礼呢。” 孙怡然淡淡哼了一声道:“走着瞧罢!” 清浅环视了丫鬟婆子,淡淡问了一句道:“那日德安郡主来赏花,是谁的主意?” 袁彬补了一句道:“清浅姑娘的问话还有一层意思,沈姑娘来赏花,又是谁的主意?” 第一百零七章 仿造笔迹 清浅颔首,袁彬总是能第一时间知晓自己的心意,是的,这两个问题是相辅相成的,若是无人出主意,此案便是巧合的面多些,若是有人出主意,出主意的人便有重大疑点。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上前:“回大人和夫人的话,郡主那日进府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恰巧去了宫里,郡主觉得无聊,喝了会儿茶后,自己主动提出要来牡丹园的,当时老奴一直贴身伺候,听得真真的。” 没有人窜使郡主,那沈雨默呢? 伺候沈雨默的大丫鬟已被处决,几个小丫鬟瑟瑟发抖道:“那日表姑娘在屋子里头绣花,并不知郡主过孙府,后来绣花眼睛累了,表姑娘提出要散散心,自己到了牡丹园。” 都没有人指使,德安郡主和沈雨默的相遇真的只是意外,清浅和袁彬彼此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疑问。 清浅再问了几个问题,丫鬟婆子的回答和琴瑟、沈雨默一模一样,几乎没有出入。 清浅起身道:“今日便是这样,回头若是你们有了疑点,只管找孙四夫人。” 众人应了,但人人心中雪亮,问过了好几轮,几乎大家都能背出当日的情形,哪里还有什么疑点,便是表姑娘冲动下打死了郡主。 回到正房,孙老夫人已写了信函,她并未封上,而是递给清浅道:“劳烦袁大人和闻姑娘瞧瞧,此信可有不妥?” 孙老夫人是积年的命妇,明白锦衣卫的规矩,能让自己和外孙女通信已是太后恩典,查阅信函是必不可少的,还不如坦荡行事。 清浅展开信函,孙老夫人的字是小篆,四平八稳但透露着几分无力,毕竟年纪大了中气不足。 信函是字斟句酌的,孙老夫人本写了一大篇,后来想想改成寥寥几行:“雨默见信如唔,老身身子尚好,你在诏狱好好配合袁大人和闻姑娘,如实招供,太后必定会为你做主。” 如同孙老夫人的为人一般,四平八稳,找不出错漏。 清浅笑道:“沈姑娘见了信函必定会开心。” 见清浅起身告辞,孙老夫人招手命孙显夫人取了一个锦盒笑道:“这是给闻姑娘当添妆的,一点小心意,若是不收回头老身亲自给杨夫人送去。” 清浅推辞不得笑道:“多谢老夫人厚意。” 孙怡然低声气对姐妹们道:“那可是一颗西域的猫眼石,稀罕无比,祖母居然给了她!” 姑娘们都不做声,祖母的东西爱给谁给谁,若不给清浅姑娘,将来也是给沈表妹的,谁也眼红不着。 粉黛喜滋滋拿着锦盒,跟着清浅身后出府,笑眯眯道:“姑娘这些日子得了不少赏赐,全让奴婢细细收好,姑娘说有大用呢。” 青鸢低声道:“大多是宫里赐的,不好变卖不能赏人,能有什么大用,你好生保管,别磕着碰着。” 宫中的东西向来好变卖,但太后贵妃赏的过于珍贵,倒不好变卖了。 袁彬和清浅出了孙府,清浅吩咐:“袁大人,可否借镇守府官衙一用,稍后我还得去诏狱一趟,需得袁大人带路。” 袁彬巴不得忙道:“清浅姑娘,请!” 到了镇守使官衙,清浅笑道:“袁大人,借文房四宝一用。” 袁彬吩咐侍卫取了纸笔来,笑道:“你要做什么?” 清浅闻了闻松烟墨道:“这墨质地不对,麻烦换一个带些竹香味道的陈墨,纸也换成洒金红边的宣纸。” 见清浅要指定的墨条和纸张,袁彬哑然失笑道:“东西都有,难不成你还想伪造孙老夫人的信函?” 清浅理所应当道:“袁大人所言极是。” 袁彬一愣,屏退左右,亲自取了新墨条,再递了纸笔给清浅道:“仿造人的字迹极为困难,你试试便知。” 清浅微微一笑,再瞧了一眼孙老夫人的字迹,低头写了一页信,吹干了墨迹给袁彬道:“袁大人瞧瞧能否蒙混过去。” 袁彬含笑接了信纸,这丫头喜欢胡闹,仿造哪里这般容易,不是天赋极高或专门研究根本无法弄假成真,瞧了两行字迹后,袁彬的笑容渐渐转为惊讶,这字迹分明和孙老夫人的一模一样。 袁彬问道:“足以以假乱真,你从何处学的?” 清浅抿嘴不言,此事无从解释,难不成还解释是自己前世死后,似乎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十余年都在破获各色案件。 袁彬蹙起眉头,低声道:“这种本事不要声张,若让外人知道,对你没有好处?” 清浅嗯了一声道:“为何?” “既然能伪造普通人的书信,那百官的呢?那圣旨呢?”袁彬道,“君子无罪怀璧其罪,若被心怀叵测之人知晓,不是好事。” 清浅点头表示认可,笑了笑道:“这次为了案子,不得不用,回头用完烧毁便是。” 袁彬嗯了一声道:“下不为例。” 袁彬再次拿起了清浅仿造的信函,上头写着:“雨默见信,你自小寄居府上,府上对你视若嫡出,可此回事涉皇家,若不从实招供,太后也无法为你做主,好自为之。” 清浅含笑道:“孙老夫人的原话是如实招供,太后必定会为你做主,我改了改,意思似乎差不多吧?” 瞧着清浅调皮的笑容,袁彬的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道:“差以毫厘,谬之千里,意思差不多,但是感觉完全不同。沈姑娘瞧了前一封信,梦中都要笑出来,可是瞧了后一封信,只怕要食不甘味。” “便是要这个效果。”清浅起身吩咐青鸢进来道,“将孙老夫人的信函收好了,信封里头装上此信。” 袁彬笑道:“今日迟了,明日一早,咱们再去一趟诏狱?” 清浅颔首道:“明日我要去一趟郑府,恐怕诏狱之行要等到后日了。” 袁彬摸了摸玉佩问道:“郑府宠妾灭妻,你去了会不会受委屈?需要我做些什么?” 青鸢张了张嘴,郑老夫人正在为侄儿求官呢,大姑奶奶找到姑娘头上,若是袁彬能帮忙,姑娘也不用忧心了。 谁料,清浅笑道:“我去探望大姐,谁敢给我委屈受。” 粉黛嘀咕道:“几个月前,袁大人还说我们姑娘不该出手对付郑府小少爷呢,今日怎生担心我们姑娘受委屈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不请自来的姨娘 第二日清浅与杨夫人招呼了一声,带上皇后所赠的绣品来到郑府,听闻妹妹到了,清洵连忙迎了二门,接了清浅进府,早有婆子前去给郑老夫人送信。 清浅取了皇后的绣品给清洵,清洵见了不免伤心。 清浅拉着姐姐的手,冰凉如水,清浅不由得问道:“姐姐这几日可好?” 清洵似乎在掩饰什么,微微一笑道:“还好。” 粉黛道:“必定是刘姨娘这妖精作妖了。” 青鲤叹息道:“自三姑娘上回来后,我们奶奶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只是刘姨娘不消停。这些日子得了老夫人的欢心,又免了两个孩儿的请安,老爷心系两个孩儿,渐渐也来得少了,不过老夫人一月前将后宅交给夫人打理了。” 清浅一愣,若是姐姐是个自主的,打理后宅是最好不过的事情,可姐姐懦弱,让她打理后宅恐怕心有余力不足。 郑老夫人这是想做什么? 外头刘姨娘娇滴滴道:“姐姐在吗?” 清洵面色一黯道:“进来说话。” 刘姨娘袅袅进来,一袭蔷薇红的曳地裙衬得她美艳如娇花照水,比起一身淡蓝碎花衣裳的清洵,她更像是正室,便连她身后的丫鬟茜草都比清洵艳丽。 “三姑娘来了?给三姑娘请安,给姐姐请安。”刘姨娘眼神中的笑带着几分野心。 清洵勉强应道:“你不去老夫人跟前应承,来我这里做什么?” 刘姨娘对着清洵笑道:“姐姐,近日两个孩儿得了风寒,这个月妾身的分例都用完了,妾身去向老夫人支取,老夫人却道孩儿的嫡母是姐姐,多出的部分应当由姐姐垫付。” 原来是来要银钱的! 原来让清洵管家为的是这个! 青鲤怒道:“你头上戴的,脸上涂的都是上好的,怎么到少爷这里便缺银子?我们奶奶并没有多余的银钱,你爱向谁要向谁要去。” 茜草瞥了一眼清洵道:“夫人陪嫁一箱箱的,自家的庶子也是儿子,怎么就舍不得了?” 姐姐在郑府居然连一个丫鬟都敢呼来喝去,清浅心中的怒火在燃烧。 青鸢正要出头怒斥茜草,清浅微微摇了摇头,发作也得让刘姨娘说完。 刘姨娘抹泪道:“我可怜的孩儿,怪道外头说庶子难养活,我可是知道缘由了。夫人不拿银钱,我只能再厚着脸皮去找老夫人,求老夫人可怜可怜孙儿。” </div> </div> 第66节 清洵懦弱,听闻要去找郑老夫人,顿时矮了一头道:“你要多少银钱?” 刘姨娘眼神一飞,顿时不哭了道:“十二两就足够了。” 清洵道:“怎么这么多?” “十二两还多吗?这可是两个孩儿的身子,岂能用银子衡量。”刘姨娘说起话来道理一套一套的。 清洵懒得辩驳,叹气道:“青鲤,拿了银钱给她。” 青鲤跺脚道:“上个月刘姨娘说短了头油和脂粉,找奶奶支了三两,这个月又借口孩儿生病,支走十二两。府上奶奶的分例六两,姨娘的分例二两,奶奶哪里够填补的?” 茜草冷笑道:“主子都发话了,你还不照做?莫非一定要闹到老夫人跟前去?” 到底是嫡母庶子,哪里能看着庶子病了不给医治的,何况中间有郑老夫人的话。青鲤不再说话了。 清洵连连道:“给她十二两银钱,就当买个清净吧。” 青鲤便要去取银子。 清浅笑问道:“姐姐先别急着支银钱,我问刘姨娘几句话。” 刘姨娘端坐道:“三姑娘但问不妨。” 有儿子在手,又有夫人当靠山,刘姨娘一丝儿也不怕清浅和清洵。 清浅笑道:“前几日我去了一趟医馆,最好的大夫出诊银钱是五百文一次,草药便宜,尤其风寒这种以发散为主的病症,不用人参鹿角,只用普通的桂枝等入药,两百文的药足够喝十日的量,敢问刘姨娘,这十二两银钱的支出,从何而来?” 青鲤恍然大悟道:“是极。” 刘姨娘脸红了道:“孩儿病了,总要滋补滋补。” 清浅笑道:“风寒以清淡为主,小小孩儿能怎么补?总不能日日燕窝熊掌吧,刘姨娘让厨房给一张单子过来,我们细细看看。” 刘姨娘脸色涨红道:“这关姑娘什么事?” 清浅一拍桌子道:“确实不关我的事,我只和外头夫人姑娘们说去,请她们评评理,一个姨娘缺了头油脂粉,向正室伸手,庶子病了,谎报开支贪墨银钱,这是哪里的规矩,郑府是如何治下的。” 在府里闹还可以,若是闹到外头,给郑府添了一个宠妾灭妻的实证,连老夫人也保不住自己。 刘姨娘眼珠子转了转,一缩头道:“算了,妾身还有几件银饰,拿了出去当了先垫着,不劳烦夫人了。” 见刘氏想走,清浅冷笑道:“今后,姨娘若是想伸手要银钱,只管拿了对账单过来,咱们一项项算明白了。姐姐的银钱也不是白来的,姨娘借银钱可以,只不过要从下个月姨娘的月例里头扣除。” 茜草嘀咕了一句:“凭什么?” 清浅端起茶盏,淡淡道:“难道夫人只管你们花银钱出账,不管你们进账不成?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那还当什么正室夫人,人人都去当姨娘好了!” 刘姨娘满面通红。 清浅抿了一口茶笑道:“姨娘,说句不当说的,我姐姐不管你儿子又能如何?听说两位少爷给姐姐请过寥寥几回安后又不来了?” “请安是老夫人免的,因孩儿生病之故。”刘姨娘总算找到了可辩驳之处道,“莫非老夫人说的话不管用?” “嫡母庶子是靠什么维系的?靠的是祖传的礼法规矩,庶子不将嫡母当成母亲尊敬,嫡母凭什么将庶子当成亲生的疼爱。这道理就是说到礼部去,也说得通。” 清浅笑道,“老夫人免了请安的意思,我料想是免了生病的请安,并没有免去平日的请安,若是刘姨娘不信,我们一道去夫人跟前问个清楚?” 青鸢忙补了一句道:“顺带将账单一事说清楚了,看看到底是谁理亏。” 郑老夫人如今有求于清浅,必定会将一切推到刘姨娘头上。 刘姨娘自己也明白得紧,低头道:“公子尚在病中,身子好了之后会给夫人请安的。” 清浅笑道:“这就好。两位公子还需要刘姨娘照看,姐姐这里就不劳姨娘伺候了,姨娘跪安吧。” 刘姨娘悻悻告辞出了院子,方气道:“今日晦气,惹了一身骚。” 茜草低声道:“姨娘,表少爷还在园子等着您呢。” 刘姨娘摸了摸鬓角道:“走吧。” 清洵大获全胜,青鲤亲自泡了新茶献给清浅,乘人不备还偷偷擦了回泪水,多久姑娘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了? 清洵叹气道:“每一回刘姨娘来要银钱,都打着嫡母正妻的名号,中间还夹杂着婆婆的话,我也没有法子。若不这样,我在府里越发没了地位。” 青鲤道:“这回好了,咱们今后就按照三姑娘的说辞,瞧刘姨娘敢生出什么事端来。” 清浅心中暗暗摇头,刘姨娘下回过来,必定又有更巧妙的法子,姐姐若自身不立起来,恐怕还是会被她算计了去。 不过又有什么法子呢? 姐姐没有儿女傍身,靠着一时的手段总归不长久,加上郑老夫人又是个唯利是图的性格。姐姐的苦日子恐怕还在后头。 第一百零九章 表少爷 瑞珠蹙眉看着刘姨娘的背影,半日才没头没脑道:“姑娘可觉得刘姨娘像一个人?” 刘姨娘长得极美,尤其是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似乎会说话。 清浅想了想,反问道:“你说她像谁?我也觉得眼熟,可怎么总也想不起来?” 青鸢也眯着眼睛道:“奴婢也觉得熟悉,但是总也想不起来。” 清浅陪着清洵说了一会儿话,春兰笑着进来道:“老夫人听闻三姑娘来了,欢喜得不得了,请夫人并三姑娘过去说话。” 清洵有些紧张道:“清浅,若是老夫人问起锦衣卫官职,你不要将话说满了,若是为难,后头我想法子回绝了老夫人便是。” 姐姐总是善解人意,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清浅携着她笑道:“走吧。” 两人携手到了郑老夫人的院子,郑老夫人满脸堆笑请了清浅入座,丫鬟端茶倒水很是恭敬。 清浅淡淡笑道:“老夫人,今日清浅贸然来府上,是给姐姐送宫中赏赐之物的。” 前几日清浅奉太后旨意入宫,郑老夫人是知道的,她以为清浅送的是皇上太后的赐品,欢喜连连道:“姑娘有心了。” “清浅来送东西,不料瞧了一出好戏,回头清浅可再也不敢送东西过来了。”清浅笑意盈盈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道,“姐姐如今主理后宅,今日刘姨娘来要东要西的,我送姐姐的东西都不够刘姨娘塞牙缝呢。” 郑老夫人没料到清浅如此直率,尴尬一笑回头对婆子道:“你去狠狠斥责刘姨娘,便说我说的,要什么只管向公中开口,不许私下向洵儿讨要。” “刘姨娘去了花园散心。”婆子忙道,“回头奴婢便去刘姨娘院子,将老夫人的吩咐带到。” 清浅心中明镜似的,刘姨娘今日前来要银子,必定是奉了郑老夫人的命令,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的,不然为何偏偏选自己来的时候。 郑老夫人这是提示自己,若是不尽快解决表少爷的差事,姐姐的苦日子还有得受。 清浅索性直言笑道:“贵府表少爷的事情,我一直放在心上,若有合适的差事,第一个留给贵府表少爷。” 郑老夫人眉开眼笑道:“快让人请表少爷过来,当面谢过闻姑娘。” 婆子笑道:“估摸着表少爷在花园假山掏蛐蛐到外头斗着耍呢,奴婢让小丫鬟去找找。” 清浅忙笑道:“如今不忙,等事成了再说。” 郑老夫人这才作罢,抱怨了两句道:“让他好好读书习武,没事儿掏什么蛐蛐,没得白费功夫。” 两人闲聊了几句,郑老夫人要留饭,清浅客气地拒绝了,清洵送清浅出府。 清浅边走边含笑道:“我昨日去了孙府花园,孙府花园牡丹堪称一绝,听闻姐姐府上也有牡丹,清浅想移步一观。” 清洵笑道:“此事好说。” 两人携手来到花园,郑府花园色色俱全,有一处池塘旁边栽着杨柳,绕过池塘是一从灌木和树丛,灌木后头有一处假山。 清浅扫了一眼,花园瞧不见人,于是笑着回首吩咐:“花园乃安静之地,谁都不许出声。” 青鸢轻轻叮嘱粉黛:“姑娘必定有要事要办,你不许大呼小叫,将你腰上的铃铛取下来,回头出府我还给你。” 粉黛嘟嘴道:“逛园子连个铃铛都不能带?” 青鸢亲手摘下放入袖中道:“姑娘说不行,必定有不行的道理。” 清洵有些诧异道:“什么事情这么神神秘秘?” 清浅笑道:“请姐姐远观一出大戏。” 清浅带着清洵一行人悄无声息来到花园假山旁,假山的山洞不算小,两边有凹陷处可以藏人,山洞口旁还有一处石凳石椅可供人纳凉。 清洵正要问个端倪,清浅摇了摇头低低嘘了一声。 假山那头发出公鸭嗓声音:“曦儿,让你从夫人处弄些银子出来,你可曾弄到?” 刘姨娘的声音传来:“别提了,夫人的妹妹来了,那女子可不比夫人懦弱,是个难缠的主,一分银子没弄到还惹了一身骚。” 那男子嗤笑一声道:“你是奉姑母之命去的,怕什么,我只当你这回能要个十两八两出来,谁料一钱都没有。” 此人叫郑老夫人为姑母,想必是表少爷。 刘姨娘不满道:“老夫人是你姑母,你去向老夫人要去。” 表少爷见刘姨娘不满,连忙上前搂着求欢道:“好人,我为何要银子,还不是考虑咱们将来吗?你跟了我一场,总不能让你跟我过苦日子吧。” 刘姨娘这才满意,嗯了一声,两人缠成一团。 清浅悄悄拉着清洵退出花园,清洵脸上满是震惊道:“光天化日下,刘姨娘居然敢和表弟幽会?她们不怕府里人知道?” 清浅笑道:“两人连贴身丫鬟都没带,想必平日做得隐蔽,谁会想到一个姨娘和表少爷会有瓜葛呢?” 粉黛的嘴足足能塞下鸭蛋:“天啊,方才这是瞧了一出折子戏吗?” 青鲤兴冲冲道:“三姑娘,我们夫人这便去告诉老夫人。” 青鲤自以为抓了刘姨娘和表少爷的把柄,便可以顺利除掉两人,让清洵有出头之日。 清浅摇摇头道:“捉奸见双,两人只要同时否认,你能奈何他们?最后反而打草惊蛇,破了这大好的局面。” </div> </div> 第67节 清洵惶然道:“那如何是好?” “姐姐装作不知道便是。”清浅叮嘱,“青鲤也一样,平日说话不要露出半分,静观其变坐等花开。” 青鲤是个极聪慧的丫鬟,且是闻府的家生子,十分忠心,她忙应道:“奴婢明白,奴婢必定会劝着夫人少出门,少说话,外头的事与我们院子无干。” 清浅颔首道:“你好好辅佐姐姐,你的父兄我会关照,让他们当个管事。” 青鲤忙行礼道:“多谢姑娘提携。” 奸夫淫妇在一起时间久了,一个不会满足于偷情,一个不会满足十两八两银子,只怕郑府后面会翻起大浪来。 只要清洵不理后宅之事,再大的风浪也惹不到她头上,清浅吩咐姐姐:“回头姐姐便告病,辞了府里管事的差事,安心养病。” 清洵一一应了,惶恐不安问了一句:“当真什么都不用做?” 清浅含笑 :“什么都不用,过些日子我再回来瞧姐姐。” 清浅再三嘱咐了才出府。 第一百一十章 深夜办差 出了郑府,想到不用为表少爷的锦衣卫差事烦恼,清浅的心情愉悦了几分。 粉黛从青鸢手中取了铃铛带上问道:“姑娘,你怎么会知道,表少爷和刘姨娘在花园里头幽会呢?” 清浅坐在马车上笑道:“刘姨娘给姐姐请安没要到银钱,气哼哼的出去,按照常理应当是回院子喝一盏凉茶,恨恨摔一回盅子才是,她却去了花园,这岂不是不通?” 青鸢笑道:“似乎是这个道理,但是奴婢想不明白,生气了去逛花园的也是有的,为何姑娘断定刘姨娘是去会表少爷的?” “因表少爷的理由也不对。”清浅笑了笑道,“郑老夫人让婆子去叫表少爷,婆子说表少爷在掏蛐蛐。” 粉黛眨眼道:“这个为何不对?” “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清浅笑道,“五月蛐蛐蟋蟀才会从地下出洞,如今才四月。” 四月去花园掏蛐蛐,骗骗郑老夫人等不知情的还成,要瞒过清浅可不容易。 青鸢恍然大悟,随即赞服道:“姑娘说得极是,两个人都找了理由去花园,由不得人多想。” 清浅再道:“刘姨娘今日脸上春色尤胜往日,必定是近些日子情感发生了变化,故而我才大胆推断。” 粉黛嘀咕道:“奴婢瞧姑娘脸上色泽也胜往日多矣。” 探望了姐姐的第二日,袁彬依旧在府门口等着清浅,两人一道去诏狱给沈雨默送信。 袁彬再三强调道:“给沈姑娘瞧了信之后,记得将信函取出来,我必须亲眼瞧着销毁才放心。” 若是留下一纸半字,清浅便有惹不起的麻烦。 清浅点头道:“我明白轻重的。” 到了诏狱之中,沈雨默的神情经过两日的打击又萎靡了几分,诏狱里头没有天日,不知时光流逝,唯独送饭之时才会知道大约的时辰,可那饭菜沈雨默却难以下咽,每日在这种焦灼中,往日的娇女不敢大声说话,眼神中有担心焦灼和恐惧。 见清浅和青鸢进来,沈雨默几乎是扑上前的,她半跪着抓住清浅的裙踞一角,充满希望道:“闻姑娘,外祖母可曾瞧了我的信?可曾进宫为我说清?” 此时的沈雨默是可怜的,但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清浅掏出信函道:“沈姑娘自己瞧吧。” 沈雨默抓过信,颤抖着念出来:“雨默见信,你自小寄居府上,府上对你视若嫡出,可此回事涉皇家,若不从实招供,太后也无法为你做主,好自为之。” 是外祖的字迹,从小自己瞧得熟的,没错,连纸张和墨汁都是从前熟悉的。 可是外祖母什么意思?难道连太后都要放弃自己了吗? 沈雨默哇地哭出来道:“我是无心的,是德安郡主先动的手,外祖母、太后姨母,我真是无心的。” 清浅安慰道:“若沈姑娘是无心的,太后也不会置之不理的,此时取决于孙府和郡马对沈姑娘态度了。” “纸笔呢?”沈雨默惶恐道,“我这便写信。” 清浅微微一笑吩咐青鸢:“给沈姑娘送纸笔。” 和方才不同规制的纸张和松烟墨送上来,沈雨默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似乎她要抓住救命稻草。 清浅将方才伪造的信函,不着痕迹地收起来。 当袁彬和清浅再次坐在镇守使衙门之时,袁彬伸出手道:“你伪造孙老夫人的信给我?” 清浅从袖子里头拿出信道:“你不先瞧瞧沈姑娘的信函?沈姑娘可是着急了,一连写了三封,分别给太后、孙老夫人和郡马。” 袁彬伸手:“孙老夫人的信给我。” 粉黛上前挑出了清浅伪造的信,袁彬接过去,点了火折子,将信函烧毁,这才吐了一口气。 火光照得袁彬脸色坚毅,也一点点吞噬着清浅的心,他难道这么担心自己陷入危机吗?或许是担心他自己吧? 患得患失中,清浅打开第一封给太后的信,轻声念道:“太后千岁,雨默万死给太后惹祸,但雨默并非故意,德安欺人太甚,辱骂雨默寄人篱下还罢了,甚至辱及先母,雨默情急之下犯下大错……” 袁彬笑了笑道;“沈姑娘有些小聪明,隐晦提及德安郡主辱骂太后的妹妹,太后见了必定会动情。” 是的,身为贵女都有自己的行事法则。 清浅拿起第二封信,依旧是写给孙老夫人的,沈雨默很明白,最关键的是孙老夫人,她是太后的母亲,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孙老夫人支持自己,太后也无可奈何。 不忍见到亲情被利用,清浅吩咐青鸢道:“青鸢你接着来念。” 青鸢取了信念道:“外祖母见字如晤,前封信雨默收到,心中百感交集,诏狱虽然暗无天日,吃不饱穿不暖,但每每想到外祖母,雨默从心中觉得温暖,似乎回到十年前初到孙府的情形,雨默必定会好好交代,争取早日回府孝顺外祖母。” 与预料的相差无几。 袁彬拿起写给冯元寿的,亲自打开道:“有了这封信,明日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郡马府。” 清浅补了一句道:“咱们明日直接前往便是,不必先给郡马送信。” “你说得极是。”袁彬颔首道,“到了府门口后再给冯郡马送信不迟。” 两人凑在一起瞧沈雨默写给冯元寿的信:“表哥,雨默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表嫂动手,可雨默真的是一时气不过,咱们从前是一道长大的,你知道雨默的性子容易冲动。表哥,请你一定要原谅雨默。雨默敬上。” 袁彬笑笑道:“瞧这语气,表兄妹的情分不错。” 清浅想起郑府的表少爷,笑道:“表兄表妹,日日相见的,青梅竹马也是正常。” 袁彬咳了咳道:“那也不一定。” 清浅嘱咐青鸢道:“让瑞珠将孙府信函送给老夫人,这回我便不登门了。但郡马府和宫里,可是需得走一趟的。” 袁彬脸上有难色:“郡马府我可以一起去,但宫里没有皇上太后的宣召,恐怕不能擅入。” “袁大人不忙吗?”清浅奇道,“我自去便是,袁大人是对我不放心吗?” 袁彬有一丝尴尬道:“最近不是太忙,有些功夫,可以同清浅姑娘一道多了解了解案情。” 崇山并不知清浅等在镇守使衙门,急急忙忙进来大呼小叫道:“文质,这都忙成什么样了,你还在衙门闲坐呢,难不成又得像前几日那般,白日陪着清浅姑娘,夜里到三更还忙?” 崇山冲进来,一愣:“清浅姑娘……在呢?青鸢姑娘也在?” 青鸢狠狠瞪了崇山一眼:“哪哪都有你。” 崇山摸了摸头惭惭一笑:“你们都在呢。” 清浅心中扑通扑通跳着,他……为了陪自己,深夜办差事? 袁彬面无表情道:“什么事?” “没什么事?锦衣卫闲着呢,我出来逛逛。”崇山呵呵一笑,“我是来……来……” “我是来问青鸢姑娘要荷包的。”崇山瞧着青鸢,似乎找到一个极好的借口,笑道,“上回答应我的荷包,可绣好了?” 青鸢红着脸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凌大人记错了!” 崇山咦了一声道:“上回在诏狱……” 青鸢咳了咳,崇山连忙收声,笑了笑道:“我……我先忙差事去了,不……差事不忙,我先回去探望母亲和怀海。” 第一百一十一章 驸马元寿 郡马府在孙府和德安王府中间,德安郡主出嫁时作为陪嫁带过来的,深蓝底色上头暗金色的郡马府三个字带着皇家底蕴,但府门口的两个大白灯笼和袅袅升起的香火提示路人,府上有哀事。 清浅和袁彬在郡马府停下来。 瑞珠上前敲门,今日青鸢休沐,她告假回家探望父母兄弟,瑞珠和粉黛跟着。 郡马府咯吱开了一道门缝,里头小厮问道:“谁呀?我们府上不见客。” 瑞珠朗声道:“锦衣卫镇守使袁大人并皇后之妹闻姑娘,奉皇太后之命前来查案,你去通知郡马。” 那小厮懂什么,听得太后、皇后,锦衣卫三个称呼,吓得飞也似的跑去禀告。 </div> </div> 第68节 郡马冯元寿和小妾枝姨娘连忙出来迎接,清浅大致打量了一番冯元寿,身着白色缎衣,头上涫着白玉冠,生得倒是颇为英俊,只是鼻子微微有些鹰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明朗。 枝姨娘一身麻布孝服,不施粉黛。 冯元寿领着六品中书散人的闲差,见到袁彬自称下官:“下官见过袁大人,见过闻姑娘。请两位里屋奉茶。” 袁彬鼻子一嗅:“你喝酒了?” 冯元寿身上有散之不去的酒味,脸上也带着醉色。 枝姨娘忙道:“回袁大人的话,郡主死后郡马哀伤不已,每日在灵前醉酒,妾身劝过好几回,但郡马依旧止不住哀伤。” 清浅扫了一眼,府上到处是白灯笼,连树上都挂着白色的缎子,和尚道士分两拨念经超度,木鱼声念经声不绝于耳。 分主宾坐下后,袁彬道了声节哀。 冯元寿礼节的笑了笑,笑容里头带着哀伤道:“袁大人和我堂叔孙显是好友,从前我们也见过的,还有锦衣卫的方向明方大人,与我是至交好友,咱们算得上自己人了。” 袁彬不置可否笑了笑道:“袁某奉命问案,若有得罪处,郡马宽恕则个。” 冯元寿忙道:“配合审案是应当的。” 袁彬先问道:“不知郡马和沈姑娘是什么关系?” 清浅点了点头,袁彬的问话很合自己心意,不虚套不啰嗦,先不拿信,直接从信中挑出疑点发问。 冯元寿叹了一口气道:“表妹十年前父母双亡来孙府,当时她才六岁,我十岁,两人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府里嫡出的姑娘们排挤表妹,是我帮表妹出头,可以说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清浅愣了愣,冯元寿如此直接,并不隐晦这一段过往。 袁彬追问了一句道:“郡马莫怪,郡马和沈姑娘情投意合,难道郡主心中没有怨言。” “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冯元寿笑了笑道,“自表妹十二岁后,我们便男女分席而坐,彼此联系少了,感情也淡了。后来太后赐婚给我,我才明白自己对表妹只是兄妹之情,对于郡主才是真心喜欢。可万万没有料到……唉!” 冯元寿语出自然,唯有真无感情才能如此轻松说出此话吧。 清浅拿出信函递给冯元寿道:“沈姑娘在诏狱里头不忘郡马,给郡马捎了信函。” 冯元寿打开信函瞧了,叹了一口气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但愿雨默今后吃一堑长一智吧。” 话很圆滑,毫无破绽。 清浅追问道:“郡马觉得,郡主是否因记恨郡马的过往,才会辱骂沈姑娘?或者说,沈姑娘是因嫉妒郡主,才会对郡主下手果决?” 冯元寿茫然摇了摇头,枝姨娘温婉解释道:“郡主一贯是暴脾气,若要发作沈姑娘,绝不会动用心机借故发作,郡主会直接发作。” 袁彬哑然失笑道:“似乎有理。” “沈姑娘在诏狱里头口口声声恳求郡马原谅,请郡马无论如何写封回信,不然我们无法向沈姑娘交代,毕竟……”清浅笑了笑道,“毕竟沈姑娘能与太后直接通信,我们不能无视她的要求。” 冯元寿想了想吩咐枝姨娘道:“取纸笔来。” 枝姨娘取来纸笔,冯元寿做了个揖道:“两位请奉茶稍后,我回了信函便来。” 枝姨娘为袁彬和清浅续上茶水,身材曼妙,容貌清秀。 清浅问道:“枝姨娘从前受过郡主的气吗?” 枝姨娘边倒水边道:“郡主是人中之凤,我们是奴婢,受气也是我们做奴婢的本分。” 好个聪慧的女子,清浅继续问了一句道:“郡主死了,府上一切都归姨娘管了?” 枝姨娘放下水壶道了一声不敢:“回闻姑娘的话,郡马身份高贵是太后的堂侄儿,今后自然还有名门贵女入府当主母,奴婢谨慎本分,只做自己该做的,对不该想的丝毫也不敢想。” 清浅点点头,滴水不漏,不愧曾是宫里出来的。 袁彬突然问了一句道:“今日是郡主过世第几天?” 枝姨娘一愣,随后迅速掩面拭泪,片刻后方抬头道:“回袁大人的话,郡主她……过世已足足三十八日。” “难为枝姨娘记得这么清楚。”袁彬淡然一笑不再发问,枝姨娘继续低头拭泪。 冯元寿写完信函出来,递给袁彬道:“劳烦大人转交雨默。” 袁彬笑了笑道:“若是沈姑娘有回信,我们还会上门叨扰,告辞。” 清浅福了一福,扫了一眼枝姨娘后离去。 袁彬和清浅这回不再回镇守府官衙,而是找了一个茶楼的包厢,一道分析今日的案情。 袁彬吩咐茶楼侍女:“上一壶最好的明前碧螺春。” 清浅脸色一滞道:“我不爱碧螺春。” 前世苏静好恰恰是用碧螺春毒死清浅的,清浅见到碧螺春难免想起前世,脸色有些不愉。 瑞珠低声道:“太平猴魁便好。” 袁彬忙吩咐侍女:“换太平猴魁。” 侍女连忙应了,袁彬再瞧清浅,她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似乎坠入某种悲伤的情绪。 袁彬亲手为清浅斟了一杯太平猴魁,扑鼻的香味将清浅拉了回来,她勉强笑道:“袁大人,可否取冯元寿的信借我一观?” 见清浅的用词再次客套起来,袁彬尽量弥补:“咱们一起瞧他写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二章 碧螺春 冯元寿的字迹四平八稳但整体下伸,清浅微微笑了笑,对冯元寿此人心中大概有个评判。 信函上头写道:雨默,从小我们一处长大,你脾气急躁容易冲动,姑祖母多次劝你要修身养性,你不曾听从,终酿成今日的大错,德安和你同岁,她贵为天女骄纵一些,但你实在不该失手打死她,错了便是错了,望你在诏狱能好好认罪,配合袁大人和闻姑娘审案,毕竟失手的罪行不至死,但若你一意孤行,谁也救不得你,郡主死了我也不会再娶,故而原谅两字不必再提,元寿。 清浅抿了一口茶水,问道:“袁大人怎么看?” “除了问起郡主过世的日子,枝姨娘支吾了一回才回答出来。”袁彬沉吟了一下道,“其他,冯元寿和枝姨娘几乎没有破绽,若不是涉及太后和郡主,任何官衙都会以失手杀人结案。” “世上没有这么多巧合,巧合不过是蓄谋已久。”清浅的脸上发出如玉的光泽,那是自信的光彩,让袁彬看得一阵发愣。 袁彬咳了咳道:“冯元寿身上的酒气也是破绽之一,但勉强以伤心醉酒也能解释得通。” 瑞珠上前禀道:“姑娘命奴婢找红蕖打探郡马的厨房是否有荤腥,奴婢已打探明白,郡马府上这些日子并无荤腥,郡马似乎真是醉酒。” 似乎已成铁案。 袁彬蹙眉敲了敲桌子道:“那也未必,我瞧这信函逻辑清晰,措辞平稳,不像是悲痛欲绝的人写出来的,倒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写出的。” 太后的口谕,并非密诏,许多人都是知道的。 郡马从着笔到成文,不过一炷香功夫。 信函里头三层意思写得明白,一层意思是让沈雨默认错,撇清了自身的过错,二层是让沈雨默好好配合审案,特特点出罪不至死这条,让沈雨默有盼头,三层则说明不再娶,这中间的意思很玄妙,让人难以捉摸。 “到底是锦衣卫袁大人,鞭辟入里。”清浅同时指着信函的字迹道,“郡马的笔迹平稳却下伸,说明此人平时稳重但心中憋屈待宣泄,但平稳的字迹偏偏浮在表层。” 瑞珠笑道:“姑娘这又是何意?奴婢竟是一个字都不懂呢。” 袁彬解释道:“若是悲恸,稳重的字迹会沉劲下陷,但郡马的字迹上浮,说明他心中高兴,飘然忘形。” “若在平时,郡马不会犯这种错。”清浅分析道,“可他今日偏生喝了酒,微醺之下难免露出真情实感来。” 粉黛睁大眼睛道:“姑娘的意思,郡马醉酒不是因悲恸,是庆贺郡主之死?” 清浅点头:“如今言之尚早。” 瑞珠叹息道:“红蕖口中的郡马对人体贴,敬爱郡主,孝顺王爷王妃,全然不是姑娘猜测的卑鄙小人,若真如姑娘猜测,那郡马也太可怕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清浅抿了一口茶水冷冷瞧了一眼袁彬,当年风度翩翩的袁大人还杀妻呢。 袁彬觉得清浅的眼神凉凉的,忙道:“明日我想法子求圣旨,陪你进宫觐见太后。” “不必了。”清浅心中升起一阵烦闷,“我自己进宫罢了。” 袁彬不知清浅为何烦闷,自己也生了一层闷气,夜里坐在府里对着烛火看了一回兵书,可总是静不下心来,清浅的面容时刻在眼前浮现。 书童鹤翔进门低声道:“大人,蕙仙在外头求见,说是奉了夫人的命过来的。” 上回母亲还想让蕙仙伺候自己,袁彬有心不见,但毕竟母亲的好意不能推辞,他蹙眉道:“让她进来说话。” 蕙仙亭亭玉立进门,手中捧着托盘道:“蕙仙给大人请安,夫人见大人夙夜辛劳,吩咐蕙仙为大人奉茶。” 蕙仙端着托盘,托盘上一执耳壶加一杯,她打扮得如同花儿一般娇艳,可落在袁彬眼中不过是庸脂俗粉,他嗯了一声道:“放下吧,我稍后自会喝。” 蕙仙瞧了一眼茶壶,低声道:“蕙仙在厢房等候,大人若是喝完了,让鹤翔叫蕙仙续杯,蕙仙也好回去给夫人复命。” 袁彬瞧着兵书,点了点头。 蕙仙娇羞地瞧了一眼袁彬,为袁彬倒上一杯茶后,带着香风出去。 夜色已深,袁彬的兵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合上书本端起桌上的茶水,茶水温度适中,浓淡正好,香气扑鼻。 袁彬正要喝时,突然一愣问道:“这是什么茶?” 书童鹤翔笑道:“这是上好的碧螺春。” 清浅不喜欢碧螺春,袁彬放下茶杯吩咐:“今后不要给我送碧螺春,府上和衙门都备下太平猴魁,这杯茶水……既然是母亲所赐,你领了赏赐,送了壶给蕙仙姑娘回去复命吧。” “多谢大人赐茶。”鹤翔一饮而尽,收了茶壶茶杯去厢房送给蕙仙。 蕙仙正含羞等着袁彬,今日的茶水里头放了药粉,是夫人默许的,夫人见大人辛苦,让自己开脸服侍大人,从今日起自己便是府里的姨娘了。 今后数不清的好日子等着自己。 今后自己是姨娘了,再为袁大人生几个儿子,府里总有自己一席之地,说不定还能当上平妻呢。 想起袁大人的风采,蕙仙不禁一阵娇羞,门口一个身影扑了上来,一只手直接撕扯她的内衣,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肚兜里头 蕙仙娇羞道:“大人……啊……怎么会是你?” </div> </div> 第69节 蕙仙的嘴被鹤翔堵住,呜呜直叫却动弹不得,白花花的身子被鹤翔一寸寸侵犯着。 袁彬放了兵书,叫了好几声鹤翔不见人影,顺路过来隔壁厢房,却见两人赤裸盘在一处,衣裳钗环落了一地。 袁彬一脚踢开房门,高声命道:“来人。” 府里的奴婢小厮们将房门围住,将蕙仙和鹤翔分开,蕙仙脸色紫涨,披着衣裳披头散发哭着跑了出去,鹤翔眼中通红,似是被下了药。 袁彬一把扶起鹤翔,着人喂了清水才渐渐缓过来。 袁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鹤翔吓得浑身哆嗦道:“小的不知道,小的喝了大人赐的茶水,浑身发热,人事不知,然后见了蕙仙姑娘便忍不住扑了上去,小的有罪。” “不干你的事!”袁彬对鹤翔的人品还是了解的,他脸色沉了沉吩咐府上奴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多话,多话者自己去锦衣卫领板子。” 鹤翔迷茫加恐惧道:“大人……” 袁彬大步走向母亲袁夫人的院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宫中偶遇 袁彬吩咐下人带鹤翔下去梳洗,自己来到母亲袁夫人的上房,袁夫人没有睡,身边的蕙仙哭得梨花带雨。 见到袁彬过来,袁夫人笑得有些勉强道:“彬儿来了,坐下说话。” 袁彬并不是商量的口吻道:“儿子身边的鹤翔和蕙仙姑娘情投意合,儿子想替鹤翔讨了蕙仙当夫人,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袁夫人脸色有些惭惭的,毕竟此事她知情:“彬儿,我是一片好意,想着你太辛苦……” 翠羽给袁彬上了茶水,依旧是碧螺春。 袁彬推开道:“儿子今夜不敢喝母亲的茶。” “不干夫人的事,是奴婢的主意。”翠羽忙跪下道,“奴婢见大人没日没夜忙,见夫人忧心如焚,便让蕙仙带了茶水伺候大人,没料到蕙仙自作主张下了药。夫人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蕙仙连忙跪下。 袁夫人含泪道:“彬儿你已二十好几了,寻常京城公子谁不是娶妻生子,唯独你还单身,你父亲若是知道,在地下都不得安宁,我日日忧心,唯灯知道罢了。” 到底是自己母亲,袁彬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父亲为国捐躯,儿子为君耽误终身大事,父亲必定会理解儿子,至于亲事,圣上已赐了清浅给儿子,儿子过些日子会进宫请婚期。” “娶妻和纳妾并不妨碍。”袁夫人坚持道,“你一个大男子,身边没有姬妾伺候,不成体统。” 袁彬正色道:“多谢母亲好意,儿子只要清浅一人。” 袁夫人叹了口气道:“闻府三姑娘我瞧着平常得很,怎么你奉为天仙?” “天仙也比不上清浅。”袁彬眼中带了温煦的笑意,“回头清浅入府母亲便知道了,母亲必定会喜欢清浅的。” 袁夫人淡淡一笑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岂能破坏你们小夫妻。至于蕙仙……” 蕙仙跪着哭道:“夫人,蕙仙不愿嫁。” 袁彬不由分说道:“你已是鹤翔的人,鹤翔老实细心,不会亏待你的。若实在不嫁也可,我给你一百两银子的嫁妆,你出府自己嫁人吧。” 出府哪里还有生路,蕙仙哭成了泪人。 清浅并不知道碧螺春为袁彬挡了一劫,她在府上为进宫准备,青鸢还未回府,清浅着人早早递了牌子进宫,晌午后得了太后准话后,独独带了瑞珠进宫。 四月春盛,宫内太液池碧波如顷,波光敛滟,沿岸垂杨匝地,千条万条绿玉丝绦随风轻摆。春日花事正盛,杨柳清新与花的甜香胶合,让人欲醉。 前世自己曾多次进宫觐见,只不过每次来都是瞧皇后姐姐日益颓败的身子,来去匆匆,不曾欣赏如斯美景。 太液池中一对鹭鸶划水而过,清浅不由得驻足,只听杨柳树后转出一群宫女太监,环绕着周贵妃和另一嫔妃。 瑞珠微颤了一下,随即将手握住,跪下磕头。 清浅上前行礼道:“臣女闻清浅给贵妃娘娘请安,给小主请安。” 随行周贵妃的小主长得也极美,但在周贵妃的美艳衬托下,并不耀眼,她纤巧的双手掩在水红色的刺金边绡纱宽袖中,不着痕迹地抚摸肚子,似乎是有了龙嗣。 瑞珠低声道:“姑娘,这是慧嫔。” 慧嫔?清浅一惊,李瑞杀瑞珠之时说过是奉了慧嫔之命,便是眼前这女子? 清浅含笑行礼道:“给慧嫔请安,恭喜慧嫔小主。” 周贵妃使了一个颜色,慧嫔扶着一中年太监的手稳稳上前几步笑道:“闻姑娘不必多礼,论起来我们还有一段缘分呢。” 不等清浅答话,慧嫔瞧了一眼瑞珠道:“瑞珠是我宫中出去的,与我有主仆之名,如今出宫继续服侍闻姑娘,又与闻姑娘有主仆之实,可见我们的缘分。” 果然要说到瑞珠身上。 “瑞珠很好,全仰仗当年慧嫔小主的栽培。”清浅淡然吩咐道,“旧恩不能忘,瑞珠你过来给慧嫔小主磕头。” 瑞珠再次磕头道:“奴婢瑞珠给小主请安,恭喜小主身怀龙嗣。” 慧嫔亲手扶起瑞珠道:“一别五年,瑞珠可是一点也没变,去旧日宫中小坐一番如何?” 瑞珠略变了变脸色,笑着推辞道:“多谢慧嫔小主相邀,奴婢本不该拒绝,只不过今日奴婢进宫是陪闻姑娘,为的是回复太后的懿旨,实在不敢耽搁。” 慧嫔护甲的宝石璀璨如星,如曾经的凛冽杀意,她笑笑道:“既然是太后的事情,我怎敢耽搁,下回得了空来宫中小坐,宫里旧日的宫女们都很想念你呢。” 瑞珠点头称是。 清浅笑道:“小主有身孕是大事,瑞珠上门是小事,慧嫔多加保重,下回进宫或许是为您庆贺小皇子出生呢。” 慧嫔微微一笑:“借闻姑娘吉言。” 清浅瞧了一眼周贵妃道:“小主诞育小皇子后,正好与贵妃娘娘的大皇子作伴,不然大皇子独自读书识字太孤单了些。” 此言点出了慧嫔生子后对大皇子的威胁,清浅欲让周贵妃和慧嫔离心,但慧嫔面不改色,只是微微笑了笑,倒是她身边的太监面有愠色。 “闻姑娘说得是。”周贵妃和煦笑容中有嘲讽道,“大皇子日日给皇后行礼,让皇后给生一个小弟弟作伴呢。” 姐姐只生了平和公主一个,如今五岁,并没有皇子。周贵妃的讥讽可谓是恰到好处。 清浅暗藏机锋回了过去:“皇后娘娘年岁尚轻,好好调理必能有龙嗣,退一万步说,便是没有龙嗣,宫中嫔妃之子谁不是皇后娘娘的儿子呢?” “如太后上回所说,闻姑娘当真一点也不像皇后呢。”周贵妃嘴角噙了冷笑道,“赶紧去太后宫复命吧,太后等着呢。” 清浅行礼道:“恭送贵妃娘娘、慧嫔小主。” 周贵妃揉一柔太阳穴,道:“昨夜伺候皇上,一早又说了这么会子话,真是乏了。回罢。”说着扶了太监的手,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穿花拂柳去了。 清浅瞧着她的背影沉思不语。 瑞珠脸色有些发白道:“慧嫔从前还好,如今和周贵妃沆瀣一气,居然晋了嫔位,还怀了龙嗣,真是好人不长寿,坏人一千年。” “这里头有玄机。”清浅微笑前行,“周贵妃跋扈,怎会允许旁人生子,方才我特特挑拨了一句周贵妃和慧嫔,但慧嫔脸上无惧色,周贵妃也不以为意,这超出了人之常情。” 瑞珠若有所思。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太后私心 瑞珠瞧了一眼周贵妃和慧嫔的背影,再次叹息了一声。 清浅吩咐道:“若是单独遇上慧嫔,你少往她身边去,若是实在推脱不得,你便说皇后有急事让你去坤宁宫,总之不要单独与慧嫔在一起。” 当然,瑞珠若进宫是跟着清浅的,清浅这么说不过是防范于未然,不必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多谢姑娘挂念。”瑞珠脸上有疑惑不解,“奴婢这些日子实在不明白,为何慧嫔小主要李瑞谋了奴婢的性命?而且是在奴婢出宫五年后?” 瑞珠眼中有依稀回忆,“当年奴婢分配到慧嫔的身边当宫女,她当时还是才人,天真纯洁,并未与周贵妃有瓜葛。奴婢等忠心服侍,眼瞧着她一步步成了贵人,奴婢也到了出宫的年岁,奴婢五年前出宫,贵人还依依不舍,连夜让太监送了奴婢好些衣裳银子,谁知……” 人心变化太快。 “人总是会变的。”清浅随口问了一句道,“今日你瞧见慧嫔身边可还有往日的宫女太监?” 瑞珠叹气道:“宝珠还在慧嫔身边伺候,但似乎不得意,站在了一众宫女的后头,还有小振子,我当年出宫他刚进宫不久,如今想不到成了慧嫔的大太监了。” 清浅淡淡嗯了一声,心思被周贵妃为何能容忍慧嫔生子缠绕,思绪纷飞间到了太后的慈宁宫。 依旧是檀香姑姑接出来,几日不见太后似乎苍老了几分,听闻德安王妃隔日递牌子进宫哭诉,孙老夫人也三日两日的逼上宫门,太后烦不胜烦,但又不得不见。 见清浅到来,太后半阖着眼道:“清浅来了?坐下说话,听闻沈雨默写了信函给哀家?” 清浅请安毕,告座谢茶后道:“沈姑娘感佩太后之恩,除了给孙老夫人和郡马写信外,特特给太后来信。” 清浅将信函递上,太后打起精神瞧了,见其中提到“德安辱及先母”的字样,不由得叹气道:“哀家道雨默为何急躁,原来德安辱骂妹妹,让雨默心中不平。” 清浅垂下双目,沈雨默这招厉害,太后想起从前和妹妹的情分,怎么也得对沈雨默手下留情。 果然太后叹息道:“从前哀家还是姑娘家的时候,和妹妹关系最好,妹妹性格平和,不争不抢,后来嫁到外省,我们姐妹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唉,妹妹音容犹在,她唯独生了一个女儿,……哀家若不关照些,总觉得对不起妹妹。” 太后说着眼眶湿润。 </div> </div> 第70节 清浅陪着哀伤道:“清浅深有同感,姐姐贵为皇后在宫里尊贵无比,臣女能时常进宫探望,绕是这样还常感念手足情分,何况天各一方的姐妹。” “可是沈雨默和妹妹性子迥异。”太后摇头叹息,“或许是母亲太宠溺了些,雨默这回真犯了大错。” 清浅安慰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沈姑娘此回得了教训,在诏狱中时刻自省,连郡马都给写了致歉函呢。” 清浅特特将话题引到郡马身上。 太后再次叹息道:“是哀家当年的错,其实寿儿和雨默是极好的一对,哀家当年藏了私心,总觉得孙府若是不与皇家联姻便没有保障,皇上没有合适的公主,哀家选来选去选了德安,谁料成了今日的局面。” 太后并非皇上生母,担心百年之后孙府没有依靠,故而想替孙府拉上皇亲,维持孙府富贵。 清浅道:“太后赐亲是极好的,清浅听闻郡马和郡主十分恩爱,若没有今日之事,两人依旧琴瑟和谐。” 太后摆摆手道:“元寿这孩子从小顾大局识大体,成亲后对德安极好,这没得说。哀家说的是雨默,雨默和寿儿情投意合,寿儿成亲后她郁郁寡欢,性子更加孤僻,哀家嘱咐母亲选了好些人家,她总不答允,哀家知道她心中还有寿儿,那日雨默和德安争执,失手打死德安,性子孤僻自傲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的寿儿,哀家心中都明白,可越是明白,哀家心里越是难受。” 檀香是陪嫁进宫的,上前道:“奴婢记得老夫人当年说过,少爷和沈姑娘青梅竹马,彼此有情,有次沈姑娘病了,少爷不放心,站在沈姑娘院子外头淋了两个时辰的雨呢。” 太后笑了笑道:“当时两人还小,应当不过十岁罢。那时的事情做不得数的,听说当时他们还许下过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呢。” “太后可有话要对沈姑娘说?”清浅没有忘记来送信的目的,“沈姑娘巴巴地盼望着呢。” 太后靠着凤椅写了几句“好好认罪,改过自新”之类的话,清浅接了信函又说了几句孙老夫人的身子。 见太后疲乏,清浅正要告辞,外头宫女进来奏报:“太后,保国夫人送口信要多休养些日子,向太后告假。” 太后疲惫道:“知道了,让保国夫人好生在老家歇着,得空了再回京城,皇上那头哀家自会去说。” 宫女喏道:“奴婢遵旨。” 清浅起身告辞,太后吩咐:“你既然进宫了,便去皇后宫中坐坐。” 清浅笑着谢过太后,辞了慈宁宫后往坤宁宫而去。 走着,清浅突然想起什么,回首问瑞珠道:“瑞姑姑,方才太后口中的保国夫人是谁?我怎么听着耳熟?” 前世听过此人,但清浅并不记得是哪家的女眷。皇上自登基后,册封了不下三十个侯爵公爵,伯爵更是多如牛毛,加上历代的外戚,积年的命妇,国夫人怕不得有十余人,三品以上的多不可数。 这也是为何朝中大典之时,历朝历代则是五品以上命妇出席,本朝只让三品以上命妇出席,只因人太多。 皇帝似乎也注意到此事,如今对诰命夫人的册封不比从前随意了。 瑞珠笑回道:“姑娘怎生忘了,保国夫人是皇上的乳母,对皇上忠心耿耿,从皇上幼年之时便跟在皇上身边,二十余年不曾离去,即使皇上为质之时,保国夫人也是跟着的。” 清浅哟了一声道:“我记得两年前她还是郡夫人,怎么如今成国夫人了?” 朝廷有国夫人、郡夫人、淑人、恭人、宜人、安人等命妇,国夫人几乎是命妇之首,连清浅的母亲杨夫人贵为皇后之母,也只得了二品的诰命,位在郡夫人之上,国夫人之下。 “当年保国夫人的儿子是替皇上死的,死在瓦剌人手中。”瑞珠道,“前年是保国夫人儿子五年的忌日,皇帝担心保国夫人伤心过度,晋了她的诰命之位。” 儿女命换来的诰命,谁能不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公主的嘱托 到了皇后的坤宁宫,宫中多种花木,皇上赏赐的牡丹开得团团簇簇,如锦似绣,但皇后似乎更钟情高大的常青树,数人合围粗细的参天古木在宫殿一角肆意生长,郁郁葱葱,浓荫蔽日。 陆姑姑迎了出来笑道:“得知姑娘要来,平和公主高兴得不得了,方才正哭着的都收了泪珠呢。” 清浅听公主在,笑意盈盈进了宫门道:“好好的,谁惹平和不高兴了,姨母第一个不答应。” 一团小小的身子扑过来抱着清浅的腿,平和公主穿着一身粉蓝色的对襟小袄,一支蓝田玉项圈澄盈盈的挂在脖子上,益发显得如粉团儿一般。 平和公主嚷道:“姨母,雅安答应过这月要进宫陪我玩秋千的,她说话不算数,我还留着好多好东西舍不得吃给她呢。” 雅安是德安的妹妹,与平和的年岁相仿,两人是极好的朋友。 皇后蹙眉道:“雅安府上有要紧事,平和不要闹了,让陆嬷嬷和怀公公陪你玩。” “不要,我要姨母。”平和扭股糖般贴在清浅身上恳求,“姨母稍后出宫,帮平和带些好吃的给雅安,再给她带句话,让她早日进宫陪我。” 清浅刮了一下平和的鼻子笑道:“都依你。” 皇后笑看着妹妹道:“你进宫觐见太后?极好,我本担心你拿着皇上赐的腰牌胡乱用呢。” 皇后和清浅关系好,并不称本宫,清浅行了礼笑道:“太后命清浅过来,清浅才敢过来呢,今日进宫是为了沈雨默的案子。” 皇后问了几句案子详情,嘱咐道:“别逞能,若是觉得吃力多问问袁大人。” 清浅嗯了一声,打量起皇后宫中的摆设,梨花木的凤椅和案台,上头有极好的羊脂玉摆件,姐姐喜欢雨过天晴的颜色,宫中多是定窑汝窑,宫女太监们井井有条,并不敢僭越,一切瞧起来,姐姐这个中宫之主的位置仍很稳当。 只要不经历明德八年的落胎,姐姐的气势和气度并不输周贵妃,并非咄咄逼人才是服众的手段。 虽然周贵妃有父兄在朝中,但清浅外祖是前朝首辅,四朝重臣,如今虽然身子不好在家休养,但每逢节日大寿皇上都是要亲自登门庆贺的。 杨老首辅虽然致仕,但说话的分量极重,隐隐还是朝廷一派势力,只不过杨老首辅漠视权力,淡泊功名罢了。 皇后问道:“皇上问过好几回,外祖返京的时辰,我记得是下月,回头你得了准确日子,让父亲奏呈皇上。” “臣妹记下了。”清浅应道,“论起来外祖回乡祭祖也该返京了。母亲都念了好几次,父亲的礼都备下了,只等外祖回来。” “清汾身子如何?”皇后提起弟弟有几分痛心,“三年前我回府省亲,每每想起弟弟的惊才绝伦,不由得痛彻心扉,明年我又将回府省亲,不忍见弟弟如此。” “明年或许会好转。”清浅报喜不报忧,“哥哥即将下定飞燕姑娘,我瞧这几日精神不错。” 皇后叹了一口气道:“清浅,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有一日,清汾会突然清醒过来,考上状元当了朝廷栋梁,成为我们姐妹的倚靠,或许是我痴想了。” 清浅默然,哥哥若是成长起来,闻府前程不可限量,只是天妒英才…… “父亲前些日子让我向皇上美言几句,说是内阁空缺一人,想进内阁,我想了想不成的。”皇后吩咐清浅,“皇上平日的口风觉得父亲读书上虽有几分天赋,但并无治国之才,格局不够开阔,目光不够长远,我若是强行求了皇上,勉强让父亲进了内阁,父亲只会心神俱疲。” 不能进内阁是父亲内心的痛。 纵观整个朝代,几十年前的前三甲进士哪个不曾进内阁,何况府上还出了前朝首辅的岳丈和当皇后的女儿,便是首辅也做得。 闻仲豫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是自己能力不足的原因,故而勤政洁身,广交姻亲好友,只是为了入内阁。 清浅淡然笑道:“入阁封相是能力更是运气,强求不得的,姐姐不必太放在心上。” 若是勉强得了,难道不怕外人说是靠着裙带上位的吗? 皇后继续寒暄了几句,吩咐怀公公送清浅出宫。 怀公公慈眉善目,为人宽厚,他笑道:“三姑娘,公主方才急急出去,让姑娘等她片刻呢。” 清浅笑了笑:“怪道中间清净了不少,原来平和出去了。” 平和气喘吁吁跑来,小脸蛋上红扑扑的,身后的宫女提了一个大包,平和拿过包裹递给清浅道:“……这个是给雅安的,姨母千万记得。” 清浅笑着应了道:“必定不辱使命。” 瑞珠接过包裹笑道:“公主,这里头是什么?沉甸甸的。” “有进贡的果子,有蜜饯瓜子,还有好看的石子,弹珠。”平和公主眼神清澈,“都是我用过好的,我留了给雅安的。” 孩子的世界很纯净,清浅蹲下身子道:“我必定为你带到,雅安若是捎了东西递了话,我也替你带回宫,如何?” 平和欢喜道:“姨母最好了。” 皇后微笑道:“好了,让你姨母走罢,不然宫门要下钥了。” 清浅是晌午才进宫的,与周贵妃盘恒了一阵,又先后去了太后的慈宁宫和姐姐的坤宁宫,如今夕阳已斜,再过一阵便要闭宫门。 踏出宫门的第一步,清浅便见到袁彬正倚靠在春成的马车旁,夕阳下容色俊朗胜于平日,一抹明光映在眉宇间。见到清浅出来,他眼神闪过微芒,如流星炫耀天际。 “恰巧我路过,见到你的马车。”袁彬漫不经心笑道,“我顺道送你回府。” 清浅道谢:“今日信函收集齐全了,正巧要找袁大人商议。” 袁彬翻身上马道:“府衙里头再细说。” 瑞珠忙道:“袁大人,日头不早,姑娘恐怕要回府了,已到了晚膳的时分。” “派人去酒楼要几个小菜。”袁彬吩咐侍卫,“边吃边聊,案子要紧。” 说是边吃边聊,但两人还是简单用了几口晚膳,才开始说起今日案件的始末。 瑞珠先回府给杨夫人送信。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二封信 清浅拿出太后、孙老夫人和郡马的回信摆在桌上,瑞珠昨日送信去孙老夫人府,也得了一封回信给了清浅,三封信摆在桌上。 袁彬蹙眉道:“难道你又要跑一趟诏狱?” 诏狱那种地方,姑娘家还是少去为是,打打杀杀见多了恐唬着。 “这三封信劳烦袁大人带给沈姑娘,我便不去了。”清浅含笑道,“只不过沈姑娘的回信,给太后和孙老夫人的可以如实交了去,唯独给郡马的回信,请袁大人扣下来,我自有信函给郡马。” </div> </div> 第71节 袁彬听此言,明白她这回只要仿造回给郡马的信函,吩咐道:“取纸笔来,其他无关人等都下去。” 沈雨默那里是再无多余的线索,唯独冯元寿身上,或许有清浅想要的答案,故而清浅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怎样才能让性格内敛的冯元寿急躁呢? 清浅蘸了墨水,迟迟不落笔,支起下巴对着烛火发呆,袁彬并不打搅她,而是凝视着她出神。 瑞珠已回府送了信,杨夫人听闻和袁彬在一起,并不担心她的安全,唯独担心女儿夜里受凉,吩咐刚回府的青鸢取了披风送来了过来。 青鸢提着六角风灯,在镇守府门口恰好遇到崇山。 崇山笑道:“青鸢姑娘,我的荷包可曾绣好?” “不曾,我忙着呢。”青鸢笑道,“凌大人府上丫鬟众多,难道还找不到一个人绣荷包?” 崇山忙凑上前笑道:“别人绣的哪里比得上姑娘的。姑娘上回绣的帕子我日日带着呢。” 青鸢甩了一下帕子道:“等我得了闲,再瞧我高兴罢。” 崇山见她应了,笑道:“走,我带你去见闻姑娘。” 两人来到袁彬的书房门口,见清浅对着烛火发呆,袁彬对着清浅发呆,红色的烛光照在两人身上,似一副夫妇闺房行乐图。 崇山禁不住想笑,抬脚正要进去。 青鸢低低嘘了一声,拖着他往外走了十余步方低声道:“做什么呢?我们姑娘和姑爷正沉思,你闯进去算什么?” 崇山低笑道:“我瞧这两人瞧得心急,分明彼此有情但不知为何躲躲闪闪。” 青鸢气得跺脚道:“你急什么!我们姑娘和姑爷的误会……一时……唉,我不与你说了,只一条你不许去搅了他们,若是你没事挑事,我……我便不给你绣荷包了。” “行行行!”崇山忙道,“我是好心办不成好事。” 青鸢这才转怒为喜。 崇山问道:“青鸢姑娘,听说春日到了你弟弟的病犯了,可需要我帮助,我认得几个极好的大夫,若是你要寻大夫只管开口,银子不凑手了也只管开口。” “多谢凌大人厚爱。”青鸢红了眼圈,“姑娘赏了足够的银子,还给了山参给弟弟补身子,弟弟的病情没有大碍了。” “没事就好。”崇山突然瞧着帘子内笑道,“这两人终于动了。” 屋子里头,清浅嫣然一笑道:“便是这样。” 袁彬精神一震道:“哪样?” 清浅粲然笑道:“我先写着,稍后你再补充。” 学着沈雨默的笔迹,清浅缓慢写着:“表哥见信如唔,来信收到,表哥口吻令雨默心中惶恐,雨默不怕诏狱,唯怕表哥不理解,记得雨默当年生病,表哥在雨中站立了两个时辰,物是人非难道竟到如此地步?雨默含泪书。” 袁彬笑道:“这个雨中两个时辰从何而来?” “太后身边的檀香姑姑亲口所言。”清浅笑道,“袁大人说,冯元寿瞧见此信会如何反应?” 袁彬想了想道:“若是心中无鬼淡然一笑了事,若是心中有鬼会急着解释。” “越急马脚便会越多。”清浅收笔笑道,“不早了,袁大人早些歇息吧,清浅该回了。” 袁彬有几分不舍道:“我送你。” 两人并肩出门,彼时月华初升,月光自天际畅然流下,照在两人身上,光滑如细滑绸缎。 青鸢从游廊现身,替清浅披上披风道:“瑞珠姑姑吩咐车在外头候着。” 崇山自告奋勇道:“我陪着文质送闻姑娘回府。” 袁彬扫了他一眼道:“府衙上还有几卷卷宗,你去收拾誊录了,明日我要用。” 崇山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便不该来。” 青鸢别过头暗暗一笑。 袁彬护送着车马前行,高大的身影立于洁白的月色中,颀长的轮廓添了几分温润宁和。 到了府门口,清浅下车谢过袁彬,正要往府里走时,一顶轿子停在府门口,父亲闻仲豫从轿子里头出来。 父亲总是夙夜辛劳,为了心中那个阁老梦。 清浅上前行礼道:“清浅见过父亲。” 闻仲豫似乎有心事,并没有留意到袁彬,见女儿陡然间出现在府门口,愣了愣便开口责备道:“姑娘家深夜不归,在外头闲逛,你瞧瞧你还有半分姑娘家的模样吗?” 清浅忙解释道:“太后召见,女儿是进宫去了,并非在外头闲逛。” “宫里早下钥了。”闻仲豫冷笑了一声道,“夫人越发惯得你没有样子了,回头将女则抄一百遍,这些日子不许出门,若是出门需得我的首肯。” “岳父大人。”袁彬从一侧闪出,将清浅不着痕迹护在身后道,“清浅奉太后命进宫,因皇上问起案件进展,袁某不得已在宫门接了清浅一道分析案情,若是岳父要责备,只管责备文质。” 闻仲豫再次愣了愣道:“是你,是皇上问起案件?” “是,皇上亲自召见文质,问起案件。”袁彬似乎想起什么笑道:“皇上问起案件之时,还称赞岳父为国辛劳,是国之重臣。” 闻仲豫即刻满面红光起来道:“当真?” “皇上的话难道文质敢胡乱编造?”袁彬温文尔雅,“当时好几个公公在旁边,岳父明日一问便知。” 瞧起来是真的,闻仲豫欢喜道:“既然是皇上问案,那小女应当的,平日在府上调皮也是调皮。” 袁彬含笑道:“那女则……” “办皇上的差事要紧,抄女则回头再说。”闻仲豫笑着邀请袁彬道,“贤婿,回府小酌一杯如何?” 袁彬瞧了一眼清浅道:“文质还有要紧事要办,以后陪岳父的日子多着呢,不在这一时,怕就怕日后岳父被皇上委以重任,没有喝酒的功夫了。” 闻仲豫乐得更是合不拢嘴。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凌夫人探病 夜间起了一场雾,清浅在窗前遥望亭台楼阁,觉得在烟水间的缭绕间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仿佛整个人也浑然融进其中不真实起来。一时痴痴,不觉寒气入侵,第二日起床头重脚轻,面色赤红。 瑞珠忙吩咐粉黛拿了帕子为她敷上,热热喝了一盏姜汤发汗,又嘱咐小丫鬟熬了桂枝汤发散,清浅方觉得轻松些。 想到今日与袁彬的约定,清浅吩咐青鸢:“你去一趟镇守使衙门,便说我今日有事,请袁大人自去将信交给郡马。” 内心里,清浅并不想让袁彬知道她病了,因为她始终介怀前世自己生病,袁彬枕下的匕首和变了味的汤药。 青鸢拿着信函出去,正巧丛飞燕过来给清浅请安。 见清浅病了,丛飞燕命人取了汤药过来笑道:“我姨娘从我记事起就病着,伺候汤药我最在行不过,我来伺候姐姐用药。” 清浅不忍拂她的好意,坐起身子,水碧连忙接过粉黛的软垫,亲自给清浅垫上。 水碧笑道:“一个垫子恐不够软和,奴婢再去取一个过来。” 为清浅垫了垫子,清浅倚靠着和丛飞燕说话:“哥哥最近身子如何?可还痴痴瞧着书本不放?” “闻少爷最近身子好了许多,奴婢变着法的让大厨房做少爷爱吃的。”水碧快言快语笑道,“至于书本,少爷还是反着瞧,奴婢见少爷瞧的时间长了,总会想法子打岔,让少爷起身活动。” 丛飞燕道:“是这样。” 清浅笑道:“辛苦你了。” 丛飞燕接过粉黛递过来的汤药微笑道:“少爷虽然有些痴痴,但只是喜欢安静坐着出神,并不胡乱说胡话,也不动手动脚,我瞧着好好养养是能转好的。” 清浅放心道:“这便好。” 丛飞燕端了汤药用银勺子喂清浅,清浅突然咳了咳,银勺子里的汤药差点撒了出来。 水碧忙接过汤药道:“姑娘毛手毛脚的,伺候闻姑娘可不比伺候姨娘,奴婢来吧。” 丛飞燕脸色有些发窘,汤药碗已被水碧夺走。 水碧正要伺候清浅服药,清浅淡淡一笑道:“水碧你是飞燕的丫鬟,安心服侍飞燕便是,其它主子有其他伺候的人。” 水碧红了红脸道:“姑娘说得是。” 粉黛夺过汤药碗道:“听到我们姑娘的吩咐了吗?你伺候便是,我们姑娘我来伺候,少爷那里也不用你多手多脚,当谁不知道你的心思呢!” 水碧含羞带怒退下。 清浅瞧着她出挑的背影道:“飞燕妹妹,你也该约束约束丫鬟,哪能让丫鬟踩在你头上!这种事情有一便有二,成了惯例还了得。” 丛飞燕低头拧着帕子道:“她是嫡母的远亲,我姨娘尚在丛府,若是逼得她紧了,她难免回去通报嫡母,最终受罪的是我的姨娘。” 各人有各人的苦衷。 清浅喝了汤药,觉得轻松了许多。 青鸢从镇守使府衙回来,进来道:“姑娘,奴婢将信送到了袁大人手中,只说姑娘有事,并未说姑娘的病情,袁大人说今日自会送信去郡马府,得了信再告诉姑娘。” 清浅点点头表示知道。 外头婆子上门报道:“姑娘,凌夫人递了拜帖上门拜访。” 凌崇山的姑母,她如何来了? 清浅起身让粉黛为自己穿衣裳,吩咐瑞珠道:“姑姑替我接凌夫人进来说话。” 丛飞燕要告辞,清浅挽留她笑道:“你迟早是府上的少奶奶,接人待客都要学起来。” 丛飞燕低头应了。 凌夫人进来,依旧是风风火火,身材高大丰满大嗓门道:“许久没见闻姑娘,正巧想过来拜访,谁料文质求了我过来瞧姑娘,我可不顺带着过来了?” 清浅瞧了一眼青鸢道:“袁大人让夫人过来?” 记得青鸢方才说,并未告诉袁彬自己生病之事。 </div> </div> 第72节 青鸢不敢担欺瞒主子的罪责,忙笑道:“敢问夫人,袁大人说了什么?” “文质说,青鸢姑娘送信过来,见了崇山脸上并无欢喜神色,身上还带着些许桂枝汤药的味道,必定是清浅姑娘病了。”凌夫人大大咧咧笑道,“袁大人急了,不好贸然进府瞧姑娘,这不求了我上门。” 原来是身上的汤药味道惹的祸。 清浅微笑请凌夫人坐下,笑道:“不过是有些头疼脑热,春日难免的,劳烦夫人跑一趟。” 丛飞燕亲自奉茶。 凌夫人谢了丛飞燕,笑道:“闻姑娘真是好命呢,出身名门,夫君知冷知热的,这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前世修来的? 清浅笑得勉强道:“夫人谬赞了。” “我不是夸自己,我这人有一说一。”凌夫人的大嗓门一如她的热心,“我听崇山说,前几日袁夫人赐了一个美貌丫鬟给文质,想让那丫鬟开脸伺候文质枕席。” 清浅心中一咯噔,随即若无其事道:“这也寻常。” 凌夫人一拍大腿道:“不寻常呀!文质当时便拒绝了,谁料那丫鬟心中不平,前夜下了春/药在碧螺春里头,借口袁夫人送茶,想生米做成熟饭……” 青鸢哟了一声道:“好个不要脸的丫鬟!” 粉黛啐了一口:“爬床的狐媚子。” 丛飞燕瞧着帘外水碧的身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浅虽然极想知道后续,但不好开口问,好在凌夫人是个急性子,她大声道:“谁料文质不喝碧螺春,说只爱太平猴魁,将茶水赏赐给了书童,结果那丫鬟自食其果,如今已被赐给了书童当娘子了。” 不知为何,清浅心中一松。 瑞珠笑道:“袁大人果然体贴,前日我们姑娘刚说过不爱碧螺春,夜里袁大人也改了,万万没料到这误打误撞,竟是解除了一场危机。” 说了两句,又聊到旁的,清浅问了远儿是否安好,得了准信后又问凌夫人自身。 凌夫人笑眯眯道:“这两日还好,不算忙,过些日子等我的当铺开张后,怕是要忙不过来。” 当铺? 清浅笑道:“夫人开了当铺?” “崇山担心我无聊,索性给我本钱开了家当铺。”凌夫人笑得心满意足,“在闹市中央的一处铺子,准备收些大户人家的珠宝首饰为主,衣裳家具也收。” 清浅心中一动,笑道:“我正巧要用银子,夫人瞧瞧可收我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 洗手煮羹汤 清浅让瑞珠取了首饰盒中太后赏赐的翡翠头面、周贵妃赐的碧玺手串,德安王妃给的玉珠项链和玉手镯,孙老夫人给的猫眼石,摆了一桌子。 别说在场的丫鬟们,便是帘子外头的水碧也探头探脑瞧得入神。 清浅笑道:“凌夫人,可收这些?” 凌夫人摸着翡翠头面、玉珠玉石,倒吸了一口凉气道:“这些瞧起来不像外头的工艺,倒像是宫里头的。” 这些日子,凌夫人找了好几个掌眼的师傅,自己对宝石珠玉也有了些心得。 清浅笑道:“可不是,都是宫里赐出来的,我平日不喜欢戴这些,恰巧过些日子要用银子,若是夫人收,我便价格优惠些给夫人,免得便宜了别人。” 凌夫人有些为难之色。 瑞珠忙低声道:“姑娘,当铺第一忌讳的便是收宫里贵人们的东西,太监宫女的东西还好,主子娘娘们的是不敢胡乱收的,一是担心来路不正,二是担心会连带出其他案子将来说不清楚。” 凌夫人忙道:“别人的不能收,姑娘的我做主收了。” 清浅于自己有大恩,凌夫人打算大不了自己留着,不在铺子里头卖出去,料来这样便无事。 “哪能让夫人白白收了,算清浅没说,此事就此作罢。”清浅吩咐瑞珠收了珠宝笑道,“没料到成了烫手山芋出不去了,没奈何只能自己戴了。” “都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呢。”凌夫人有些过意不去道,“我为姑娘留意着,回头有了可靠的卖主再来叼扰姑娘。” 再说了一会儿话,清浅又觉得有些头昏起来,凌夫人连忙告辞。 好在春日生发之日,病来得快也去得快,到夜间之时清浅基本已无事,清浅给母亲杨夫人请了安,正要回院子歇下,只见父亲的书童锦药请自己过去,说老爷有事叫姑娘。 清浅带着青鸢粉黛来到父亲的书房。 只听书房里头袁彬的声音传来:“昨日说要陪岳父小酌,今日恰巧皇上赏了一樽杏花酒,文质特来与岳父共同品尝。” 父亲惊喜的声音传来:“皇上赏的必定是好的。” 袁彬笑了笑道:“岳父尝尝可合意,若是合意,改日文质再向皇上讨赏去。” “贤婿真是深得圣心。”闻仲豫感叹道,“能得文质为婿,真是闻某的福气。” 清浅在外头清凌凌道:“女儿给父亲请安,锦药方才说父亲有事唤女儿?” 闻仲豫难得的和蔼:“清浅来了,快进来说话。” 清浅进了书房,只见袁彬关切瞧着自己,不由得脸色一红道:“给父亲请安,给袁大人请安。” 闻仲豫哈哈一笑道:“唤你过来没别的事情,为父要与文质要饮酒聊天,你亲自去厨房要几个干净下酒小菜,弄些果子过来。” 清浅福了一福道:“女儿遵命。” 袁彬忙道:“夜里风大,不必清浅姑娘跑来跑去,让丫鬟送菜肴过来便是。” “贤婿不必客套。”闻仲豫心情极好道,“伺候夫君本就是应当的,别说要几个小菜,即算是亲手煮羹汤又如何?” 在家从父,清浅顺从地退了下去。 来到厨房,婆子们早已休息,只剩一个当值的婆子,见清浅前来,忙通了炉子烧火。 清浅亲自取了笋片、鹌鹑蛋、木耳、青菜等,打算做一个羹汤,青鸢和粉黛忙不迭替清浅洗菜切菜。 婆子笑道:“若是下酒还需炒几个小菜才是。” 婆子蒸上米饭,又炒了鸡蛋、红烧了牛筋,凉拌了一个鸡丝豆腐和云片火腿。 这头清浅已放水煮汤,汤色有一点浅浅的碧莹莹,色泽清爽,笋片、蘑菇、青菜、豆腐上下翻腾,如同清浅的心思。 清浅的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她瞧着羹汤发呆,有丫鬟在茶水里头下了药?袁彬为了自己不喝碧螺春?今夜他过来是探望自己还是办案? 清浅猛然心中一惊,茶水,办案! 似乎心中朦胧的一层薄雾被扯开,沈雨默的案子渐渐在她心中有了轮廓。 清浅暗暗盘算,若真如自己所料,案子可以顺理成章解释得清楚了,但还有一处最大的疑团无法解释,清浅瞧着火光出神。 到底真相是什么? 清浅想得入迷,突然粉黛哟了一声道:“姑娘,汤糊了。” 清浅回过神来,只见羹汤已沸腾,烧红的锅边将里头的些许笋片和火腿烧焦。 婆子唉声道:“好姑娘,今日食材不够了,再想做一碗羹汤怕是不能够了。” “不用重新做。”清浅笑道,“夹走烧焦的笋片火腿,这汤还能喝的。” 粉黛挑着里头烧焦的部分,再装了盘子笑道:“奴婢闻着极为可口呢。” 青鸢和粉黛装了锦盒,偕同清浅再次来到书房。 青鸢取出里头的碗碟笑道:“姑娘亲手做的,夜里火也是重新烧的,锅也是凉的,做出一顿饭菜极为不易呢。” 袁彬忙道:“清浅姑娘辛苦了。” 闻仲豫夹了一筷子鸡丝,又添了一碗汤,喝汤之时明显眉头蹙起来道:“怎生有股烧糊的味道?这是你做的?” 粉黛忙为姑娘解释道:“重新生火,火势难以控制……” 闻仲豫扳着脸道:“回头让嬷嬷好好教教你厨艺,今后嫁了人是要伺候婆母夫君的,这样岂不是让人嫌弃。” 清浅抿了抿嘴不做声,方才确实是自己出神烧糊了羹汤。 “我瞧着极好。”袁彬添了一碗米饭,装了一碗羹汤笑道,“这汤很鲜,我都忍不住喝第二碗了。” 清浅哎了一声,袁彬已仰头喝下汤。 闻仲豫见袁彬爱喝,不做声了,两人再次碰杯浮一大白。 袁彬吃了两碗饭,风卷残云一般把羹汤连带着菜全吃完了。 清浅见他吃得美味,先是有些赫然,渐渐添了几分欢喜,大约是自己下厨的缘故,有人喜欢吃,总是有几分欢喜的。 闻仲豫喝得有些多,渐渐声音低下去,伏在桌上不动了。 书童锦药连忙过来将他架到书房里头的床上。 闻仲豫在酣睡中依旧道:“不会做羹汤,不会持家的算是什么掌家夫人。” 清浅瞧着面不改色的袁彬,这人酒量真大。 </div> </div> 第73节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拒绝回信 只剩了袁彬和清浅两人相对,锦药收了桌上的杯盏,自去伺候闻仲豫。 青鸢为两人斟上茶水。 袁彬沉吟问道:“今日你病了?” “多谢袁大人过问,只是略略有些头疼,已然好了。”清浅道,“偏劳袁大人独自去郡马府上,不知郡马瞧了信是如何反应?” 袁彬摆手道:“不急,你身子当真不要紧?方才做饭菜可累到?” 清浅有些不好意思道:“方才那羹汤是我粗心煮糊了,你怎么全喝了?” 父亲闻仲豫可是一口都没喝。 带着些微酒意,对着如花美人,袁彬笑道:“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喝。” 青鸢粉黛相视一笑,袁大人今日够直白。 清浅咳了咳,转移了话题道:“袁大人此次去郡马府,可有收获?” “冯元寿见了信函,脸色微微有些变化。”袁彬掏出一封信道,“他即刻回了一封信。” 清浅连忙展开信函瞧去:“表妹见信如唔,往事已矣,过去的便让其过去,目光应当长远些,姑祖母因你而病,府上合宅不安,表妹此时应好好认罪,旁的事情不必多想。元寿再上。” 此回的字迹带了些许焦灼,不再漂浮于表。 袁彬虽然喝了酒,但思维敏锐道:“冯元寿此人内敛,往事已矣几个字对外人否认了过去,目光长远几个字又给沈姑娘遐思,总之挑不出他的错来。” “他好歹是朝廷官员,必定也知道,锦衣卫会监视信函。”清浅笑道,“不打紧,他不出错,我总会逼他出错的。” 清浅吩咐锦药取了纸笔过来,当场便回信给冯元寿,袁彬好奇,身子凑了过去。 袁彬的身上散发着清冽的味道,和着杏花酒的酒气,让人忍不住沉溺进去。 清浅不着痕迹挪开了些,提笔写道:“表哥,从前你并不是这么说的,你可记得当初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小时候的事情可以过去,可是长大了我眼里心里也只有表哥,我知道,表哥眼里心里也有我,表嫂死了正好,若我放出来后,咱们今后可以在一起和和美美。雨默上。” 袁彬拍手笑道:“措辞激烈,确实如同陷入情网不可自拔的女子,我此时很想见到郡马惊慌失措的模样。” 两人的话里对冯元寿的猜疑十分直白。 青鸢不可解问了一句道:“袁大人和姑娘都认为郡马有嫌疑?” 不然怎认为郡马会惊慌失措呢? 清浅笑了笑道:“沈姑娘本就是闺阁女子,她的案件不会有太多外在的牵连,数来数去便是身边的几个人,除非此案纯属巧合,无人指使。” 如今做的不过是假设郡马有罪,倒推因果罢了。 袁彬起身道:“明日我来接清浅姑娘,一道去郡马府,成败在此一行。” 清浅颔首道:“风高露深,袁大人一路好走。” 一弯月儿遥在天际,夜风带着玉兰花香徐徐吹来,把这个夜晚薰出一种莫名的诗意来。 第二日冯郡马再次瞧见信函的时候,脸色微微带了一丝苦意,他动了动喉头,瞧着眼前的袁彬和清浅苦笑摇头道:“小时候的事情,表妹当真了,我都不记得了呢。” “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誓言,郡马居然记不得了。”袁彬冷笑一声,“若是沈姑娘知道了,必定失望。” 冯元寿叹气道:“小时候的事情,确实当不得真,表妹若是要认真,我也没法子。” 清浅微微笑道:“沈姑娘神情激动,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郡马给她回信安抚一番吧,再怎么说也是青梅竹马一场。” 冯元寿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表妹胡言乱语也只由得她,眼瞧着便是郡主七七之日,我无心安抚外人。” 再过四日便是郡主七七之日。 “郡主死不瞑目呀!”清浅话里有话道,“郡马,你说人死后会不会知晓前世?若是郡主得知自己的真实死情,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头跳出来。” 冯元寿笑了笑道:“闻姑娘说笑了,人死如灯灭,怎会再知晓前世。” 清浅微微顿了顿,心中一块石头沉了下去,死后真不知前世吗?自己便知的,只是前世不堪,自己不愿意面对。 想起前世,清浅的神情不由得淡了。 袁彬逼了一句道:“沈姑娘的有些胡话,对郡马不利,我们踌躇着是否要上报太后和皇上,既然郡马坚持不回信,那我们告辞。” “大人留步。”冯元寿情不自禁挽留。 袁彬淡然一笑道:“郡马有何指教?” 冯元寿愣了愣神道:“敢问袁大人,雨默还说了些什么?” 袁彬漠然道:“郡马既然不回信,不在乎沈姑娘的感受,那何苦问沈姑娘说了些什么?今日是袁某最后一次登门,袁某今后再不登门,若再登门则是公事公办……” 袁彬大步踏出冯府,清浅随着出府。 身后的冯元寿无力抬了一下手,似乎想挽留,但最终颓然放下,想了想吩咐侍女道:“让枝姨娘赶紧过来说话。” 出了冯府,粉黛笑道:“似乎郡马绷不住了,奴婢方才见他脸色都变了,尤其听袁大人说起再登门便公事公办的时候,奴婢觉得他整个人都是戒备的。” “那又如何?”清浅叹了一口气道,“冯元寿不再写信作答,再不会有任何纰漏,再明显的臆断都伤不了他分毫。” 太后不允许动刑,冯元寿只要咬死了是沈雨默胡说,谁都不会认为冯元寿是凶手。 清浅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冯府的事情容后再议,我先去一趟德安王府。” 袁彬奇道:“好好的,去德安王府做什么?” 德安王府是涉事的一方,此时去未免有些显眼。 “平和公主有话带给雅安郡主。”清浅淡淡道,“横竖一时间找不出证据,索性帮公主先全了心愿。” 袁彬笑了笑道:“好,我送你去。” 清浅因前世之惑心有戚戚,下意识拒绝道:“不必了,袁大人自去忙吧。” 袁彬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默默套马。 青鸢粉黛不敢说话。 一时间,场面陷入沉默。 第一百二十章 突如其来的线索 清浅是第二日才去的德安王府,得知清浅要来,德安王妃亲自迎接清浅进门,眼神期盼。 清浅有些不好意思道:“王妃,今日清浅前来并非案件有了进展,而是奉平和公主的命令,来给雅安郡主送信的。” “不要紧。”德安王妃有些失望,命侍女道,“去请小郡主来。” 清浅和德安王妃分主宾坐下,瑞珠等也被红蕖带下去奉茶。 德安王妃含泪道:“清浅姑娘,案子丝毫没有进展吗?再过几日便是德安七七之日,想起可怜的德安,我茶饭不思,若不是念着雅安,我恨不得跟了德安去了。” 清浅歉意道:“王妃,此案不许用刑,我们只能徐徐图之,案情如今进展不大,但清浅必定会竭尽全力。” 德安王妃见问不出太多,拭泪道:“有劳姑娘。” 雅安郡主被带了上来,五六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如雪人一般,笑着上前和清浅见礼道:“听说闻姐姐带了平和的口信过来?” 清浅蹲下笑道:“平和公主叫我姨母,论理你该叫我一声姨母才是。” 雅安郡主年纪小,不比其姐跋扈,她笑道:“你这般好看年轻,叫姨母太过了些。” “多谢郡主夸奖。”清浅招手让粉黛将东西拿上来笑道,“这是平和公主捎带给你的,她邀你有空便去宫里找她玩呢。” 雅安不安地瞧了一眼德安王妃道:“母妃心情不好。” 清浅笑着打开包袱道:“你瞧瞧喜欢不喜欢,都是平和公主舍不得吃舍不得玩,为你攒下来的。” 雅安翻了一回东西,笑道:“这里头有我吃过的。” 德安王妃斥责道:“不得无礼,这都是宫里上好的,平和公主的一片好意呢,你回头去宫里好好谢谢平和公主。” 雅安年纪小,听母亲训斥自己有些不乐意,嘀咕道:“有些姐夫从前给过我的。” 德安王妃听雅安郡主说起大女儿,不由得心中一酸。 清浅心中一动笑道:“郡马对你这个小妹真好。” “是呢。”雅安仰起头笑道,“姐夫对我极好,对姐姐也极好。” 雅安并不知道死亡的含义,以为姐姐只是和平常一样回了郡马府,等哪日闲了便会来瞧自己。 清浅含笑问道:“郡马怎么对你好的?怎么对你姐姐好的?” 雅安稚嫩的小脸扬起笑道:“姐夫带我吃好吃的,买好看的东西给我,带我摘树上的果子。” 德安王妃擦了一把泪道:“你这孩子,说了多少次不许爬树,若是栽了牙可怎么是好?你忘了上回你从树上摔下来了,擦破了皮还流了不少血呢?” 雅安吐了吐舌头道:“记得,那是一年前了,当时我倒没什么,姐姐吓得昏过去了,姐夫抱着姐姐直接跑回了府。” 德安王妃嗔道:“居然还有此事?怎没听你们说过,必定又是瞒着侍女去爬树。” 清浅笑道:“郡马当真心疼郡主呢。” 电光火石间,清浅腾地站起身道:“郡主,你再说一遍?” 雅安吓得退了半步道:“一年前,我从树上摔下来,手擦破了好大一块皮,流了不少血,姐姐吓得昏过去,急坏了姐夫。” </div> </div> 第74节 清浅起身福了一福道:“王妃娘娘,平和公主的话已然带到,清浅还有急事,告辞。” 瞧着清浅着急的身影,德安王妃有些诧异道:“怎么清浅姑娘也变得冒冒失失起来。” 雅安只顾着玩珠子石子,并未答话。 镇守使衙门,袁彬有条不紊地处理政事,间或有锦衣卫禀告各种事务,他游刃有余,运筹帷幄。 崇山笑咪咪进来道:“文质,告诉你一个秘密,要不要听?” 袁彬板着脸道:“不要。” 崇山笑嘻嘻道:“关于清浅姑娘的,也不要?” 袁彬咳了咳道:“说吧。” 崇山坐下,卖了个关子道:“这消息可是大秘密,一般人我不会告诉他!” 正说着,清浅气喘吁吁上门,顾不得避讳锦衣卫们道:“袁大人,快,派人去郡马府将枝姨娘抓过来。” 崇山起身道:“怎么?有线索了?” 袁彬丝毫不问过程,吩咐崇山:“少废话,清浅姑娘说的听到了吗?你带人去郡马府,将枝姨娘直接押送来,若是郡马阻拦,直接捆了扔府里,有什么罪名我来承担。” 崇山咳了咳道:“清浅姑娘,抓人总得有个罪名吧。” 袁彬冷冷哼了一声:“锦衣卫抓人要罪名吗?” 崇山忙道:“我去,我去。” 袁彬给清浅倒了一杯水道:“何苦这么急,自己跑过来,派个小丫鬟过来送信便是。” 清浅将茶水一饮而尽,拍了拍胸膛道:“审问枝姨娘之前,我要见见琴瑟。” 袁彬毫不犹豫:“我让锦衣卫提人过来。” 片刻后,德安郡主的丫鬟琴瑟被带了上来,经过这些日子,她已瘦得不成样子,眼中一片灰暗,没有半分生气。 清浅叹了一口气道:“琴瑟,案子有了线索,需要向你确认一件事,若真确认与你无关了,我做主为你向德安王妃求情,但是你必须老老实实,原原本本交代,你听懂了吗?” 听说还有生机,琴瑟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道:“姑娘请说。” 清浅直接问道:“你伺候了德安郡主多久了?” 琴瑟算了算日子道:“自奴婢入府起便跟着郡主,如今五年多了。” 清浅默默算着,五年前德安十二岁。 “你一直是贴身伺候的?”清浅直视着琴瑟,“德安的小日子准吗?” 袁彬咳了咳,转头瞧着窗外。 其余几个锦衣卫有些发笑,镇守使夫人提了人来问话,难道便是问这个,这个与案子有什么相干? 琴瑟有些难为情道:“德安郡主一直没有经水,德安王妃从郡主十五岁便请了太医诊治,活血化瘀的汤药喝了无数,可并未有效果。” 清浅继续问话:“我再问你,你可知郡主有晕血的征兆?” “晕血?”琴瑟有些诧异,“敢问姑娘,何为晕血之症?” “晕血乃见血发晕之征兆,严重的甚至昏迷不醒。”清浅叹息了一声道:“郡主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血,连郡主的贴身婢女都不知道,别人怎会知晓,若不是今日我从雅安郡主偶然口中得知,恐怕再无人知道此事。” 袁彬一惊道:“郡主晕血?” 第一百二十一章 枝姨娘的破绽 清浅之所以问小日子,便是想确认是否德安晕血,果然德安没有小日子,平日遇不到血,不仅身边的侍女,恐怕德安自己都不知自己晕血。 今日若不是雅安童言无忌,恐怕一切真相都将湮没。 “对,雅安郡主说德安见了她蹭破的手掌流血,当时晕厥过去,是冯元寿抱着她回府的,听雅安的口吻,此事王妃并不知情。” 清浅边说边让琴瑟画押。 袁彬恍然大悟道:“这么说,那日在孙府花园里头,沈雨默打伤德安,德安当时昏厥过去并非是受了外力袭击,而是见头上流血故而晕厥过去?” 清浅点头道:“袁大人一叶知秋,事情便是这样,德安当时并非受了致命伤,只不过见血昏厥,至于为何连夜亡故,恐怕是有人连夜继续用外力击打了德安的头部。” 琴瑟瑟瑟发抖道:“敢问姑娘,此人是谁?” 清浅问道:“当夜你们贴身伺候郡主,可曾离开?” 琴瑟仔细想了想道:“奴婢中途被郡马派出去烧热水,其它人似乎也多有安排,但中途总有人守着郡主。” 清浅颔首道:“不需要多久,有心下手的话只需一眨眼功夫。” 袁彬敲了敲桌子道:“还有一事不能解释得通,郡主去花园赏花,为何能遇上沈雨默,为何能恰到好处发脾气引起争端,这并非人力可控。” 清浅瞧着琴瑟问道:“琴瑟,那日郡主在凉亭的茶水是谁斟给郡主的?” 琴瑟回忆了一番道:“是枝姨娘斟的,枝姨娘对郡主俯首听命,如同奴婢,这些事情都是她亲手做。” 清浅伸出玉手,对着窗外明丽春光比了比葱管似的指甲道:“我推测,枝姨娘每日都在指甲里头藏了催人发怒和昏睡两种药粉,只等合适时机。恰逢沈姑娘游园,枝姨娘伺候茶水时将药粉弹入茶水中,让郡主忍不住脾气发怒,以至于酿成无可挽回的错。” 这一切还是从凌夫人说起蕙仙给袁彬下药,才让清浅得了灵感。 每日指甲藏着药粉,便不用费心布置两人相遇的机缘,也不会因此留下线索,枝姨娘的思虑毫无死角。 琴瑟惊道:“枝姨娘她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自己受不住气,或许有人指使。”清浅轻启朱唇道,“一切要等枝姨娘到,才知分晓呢。” 枝姨娘被带到了,她的脸上带着慌乱,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遇事不惊,虽然慌乱但依旧向袁彬和清浅行礼。 清浅笑了笑道:“枝姨娘坐吧,郡主的案子,我有几句话要问姨娘。” 枝姨娘不敢坐下,站着道:“姑娘只管问。” 清浅拨弄了一下手中的帕子,慢条斯理道:“请问那日郡主赏花,枝姨娘在郡主茶水里头下的什么药?” 枝姨娘吓得一惊道:“姑娘,这罪名妾身可担当不起,姑娘只管去问,郡主的茶水都是由贴身婢女准备,妾身不过奉茶罢了。” “姨娘推脱得真干净。”清浅瞧了瞧枝姨娘嫣红的指甲笑道,“茶水是没有问题的,我问的是姨娘在奉茶之时,悄悄放的药粉是什么?” 枝姨娘面如土色道:“绝无此事,姑娘慎言。妾身是太后宫里的宫女,怎会不知规矩,轻易给主子下药?姑娘不信去问问,平日妾身对郡主如何?” “枝姨娘对郡主十足十的好。”清浅道,“据我所知,枝姨娘晨昏定省,对郡主卑躬屈膝,寸步不离的服侍。” 枝姨娘这才微微有些血色道:“正如姑娘所言,妾身一直对郡主谨慎本分。” 清浅转了别的上头去:“你可知郡主有晕血之征兆?” 枝姨娘断然道:“妾身不知郡主有这病。” 袁彬冷笑道:“方才清浅姑娘问了琴瑟同样的问题,琴瑟第一反应是反问了一句,什么是晕血之征,枝姨娘广闻博学,居然不问此病是什么征兆,难道枝姨娘听说过这种医典上都甚少记录的病情?” 枝姨娘有些语塞道:“似乎小时候听长辈说起过。” 清浅继续问了一句:“郡主没有小日子,生养上头恐怕为难,郡马可曾有过不满?” 枝姨娘这回仔细想了想,才回答道:“妾身没有瞧出郡马的不满来。” 枝姨娘贴身伺候郡主,若此时表现出不知郡主没有小日子,恐怕欲盖弥彰,故而回答郡马不曾不满。 这回轮到清浅笑了:“听闻郡马成亲后只对郡主一人好,对枝姨娘不理不睬,想不到郡马的心意,枝姨娘如此明了。” 枝姨娘又是一顿道:“妾身见郡马对郡主极好,便揣测郡马不曾不满。” 崇山在一旁低声和青鸢道:“这两夫妻轮着审枝姨娘,招招致命,枝姨娘哪里招架得住,我都替枝姨娘着急。” 青鸢低笑道:“我们姑娘本事大着呢。” 崇山再次问道:“你方才悄悄与我说的事,可是真的。” “当然,我们姑娘为这事忧心呢,你上心着些。”青鸢嘱咐崇山,“越快越好。” 崇山笑道:“怎么谢我?” 青鸢笑道:“上回我许你的荷包,我细细的做,如何?” 崇山伸出两个指头道:“再加一个端午节的香囊。” 粉黛咳了咳,两人连忙收声听袁彬和清浅继续审案。 清浅示意袁彬她还有话要问,道:“枝姨娘,郡主出事的那天夜里,你在做什么?” 这回枝姨娘可算是大声了些道:“回姑娘的话,郡主昏迷的那夜,妾身在院子里头绣帕子,妾身院子的两个丫鬟瞧得真真的,妾身一步都没出院子。” 有人证有物证,枝姨娘的腰板挺得笔直。 清浅站起身,厉声道:“枝姨娘晨昏定省,对郡主卑躬屈膝,寸步不离的服侍,只求在郡马府有一席之地。怎么?郡主受伤最最需要姨娘的时候,姨娘不去讨好,却在绣帕子?” 枝姨娘浑身一抖正要解释。 清浅起身走到枝姨娘跟前,直直瞧着她的眼睛道:“枝姨娘不用解释,我来替姨娘解释。” 清浅来回在枝姨娘前踱步,一如枝姨娘不安的心情。 “因为枝姨娘觉得,不用再侍奉郡主,因为,枝姨娘清楚地知道……” 清浅顿了顿,字字入心道:“因为姨娘清楚地知道……郡主见不到第二日的阳光。” </div> </div> 第75节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赌坊的公差 清浅声音清冽冷澈,如冰雪覆面一般让枝姨娘姣好的脸庞失了血色。 枝姨娘颓然强撑着力气道:“那夜妾身身子不爽快,见伺候郡主的人多,便没有上去凑热闹。” 清浅嗯了一声不再问话。 文书将口供一一记录,清浅拿了放在枝姨娘跟前道:“你瞧瞧,可有错漏?” 枝姨娘定了定神瞧了口供,见里头并没有确凿明说自己便是凶手,只是如实记录了对话,核对了好几遍后方每张签字画押。 枝姨娘道:“妾身委实不知郡主的病情,与郡主的死更无半分干系。” 袁彬吩咐崇山:“将枝姨娘带入诏狱,好生看管,不准让她自尽。” “妾身无罪!”枝姨娘大声嚷道:“为何要羁押妾身,妾身是太后派的宫女。” 清浅拍了拍枝姨娘的肩膀道:“太后的亲外甥女也在诏狱里头,宫女这身份怕是镇不住锦衣卫的各位大人,姨娘在里头好生反省,虽然太后吩咐过不许用刑,但姨娘当心惹急了锦衣卫们。” 枝姨娘连忙噤声。 粉黛扑哧一笑:“沈姑娘都在诏狱,一个姨娘居然敢大吵大嚷,真是不知死活。” 枝姨娘被带下去了,青鸢笑道:“此案终于可以了结了!” 袁彬和清浅对视了一下,彼此都有些无奈,方才看似气势磅礴,但一切还是基于揣测,并没有实证,也没有口供,枝姨娘只要咬死不认,谁也奈何不得。 清浅有些上火,吩咐青鸢道:“斟茶!” 袁彬忙道:“左边抽屉第二格有太平猴魁,还有毛尖,都是昨日新上的,极为新鲜清香。” 清浅垂眸不语,他真的不喝碧螺春了。 细白如玉的盏中盈盈生碧,似有烟霞袅袅,茶香袭人肺腑,喝下一口便觉得火气降了不少。 袁彬笑道:“清浅姑娘,我还有一计,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袁彬俯过身子,细细说了计策。 清浅握着热气腾腾的杯子笑道:“极好,青鸢去取纸笔来,我这便依计行事。” 再次按照沈雨默的笔迹,清浅提笔:“冯元寿,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听说是你让枝姨娘下药,让郡主急躁,是你借用郡主的晕血之征,让人误以为郡主昏迷,夜里打杀了郡主。你居然敢利用我,你好恶毒的心思,枝姨娘如今虽没有招供,但招供之后,我必定要上书太后,将你五马分尸,你等着死吧。” 袁彬笑道:“冯元寿见了此信,必定急怒攻心。不过咱们这信不能即刻送去,得等等,让冯元寿先担心两日。” “越等不到消息,郡马便会越着急,越着急便会病急乱投医。”清浅心生一计笑道,“郡马曾说过,方千户和他是至交好友,袁大人不妨透露些给方千户,侧面让冯元寿了解案情,这么一来过两日咱们送信,便更增了几分真实。” “这个主意极好!冯元寿必定会去找方向明打探消息。”袁彬毫不掩饰赞美之意,“我即刻去布置。” 清浅起身告辞:“两日后是郡主的七七之日,芳魂归来日便是此生清白时。” 自己能为郡主主持公道,又有谁来为自己主持公道呢。话里便有掩不住的萧索。 袁彬要布置案件,让春成送清浅回府,清浅听得路边叫卖声热闹,知是逢五的市集,不由得掀了一角帘子探头去瞧。 卖糖果泥人的,卖花草壶碗的,甚至还有卖首饰和家什的。 清浅问道:“瑞姑姑,我有多少银子可以动用的?” 瑞珠听问忙道:“姑娘每月月例八两银子,如今攒了两百两,加上平日过节夫人和亲眷们赏的,共有三百余两。” 清浅哂笑,普通人家这是一辈子的家当,但在贵女们中这算是赤贫了吧,可惜了眼前的一桩生意做不成。 清浅清楚地记得,明德七年五月,朝廷皇商的十艘商船满载着香料回朝,谁料遭遇海面大浪,所有船只无一幸免,香料全部沉没海底。六月消息传来,京城香料涨了十倍不止。 香料事小,十船人的性命事大,如今已是明德七年四月末,商船出海不知到了何处,无法送信。当然,清浅也不敢贸然送信,让人将自己当场异端。 清浅吩咐:“取三百两银子出来,去香铺子里头全买檀香和沉香。” 瑞珠惊道:“全买成香料?” “对,全买香料。”清浅吩咐青鸢,“腾一个干燥的空房子出来,置办些竹编的筐子,再弄些油纸放置香料受潮,香味串了,吩咐一个专门的小丫鬟守着。” 青鸢忙道:“奴婢明白。” 清浅离开后不久,袁彬和崇山出现在闹市的赌坊门口,一身富丽堂皇的便装,青玉冠美人扇,如同富家公子逛赌坊。 袁彬问道:“消息确切吗?清浅姑娘姐姐府上的表公子好赌?” “青鸢姑娘亲口说的。”崇山搓了搓手道,“说清浅姑娘和姐姐清洵极好,谁料郑府小妾欺负清洵,清浅姑娘一门心思想为姐姐出气,最近总算发现这小妾和府里表少爷不干不净,我多方打探道表少爷还好赌。” 袁彬笑了笑道:“咱们给表少爷添把火。” “文质,从前你严禁锦衣卫镇守使府衙的人一律不得进赌坊。”崇山笑眯眯,“咱们这回进赌坊,算是正大光明的差事吧。” 袁彬笑道:“你许久没玩了,可别输了,回头我还得捞你。” “我会输?”崇山受了侮辱一般,“我不让那小子裤子都输了不算我的本事。” 崇山和袁彬分道进了赌场,不着痕迹接近了郑少爷,郑少爷正玩得满面红光,大杀四方杀得无人再与他玩,见来了两个新人,郑少爷拉着不走。 崇山先假意输了两局,输了数十两银子,佯装不玩了,郑少爷哪里肯干笑道:“别走别走,是不是男人,扣扣缩缩的。” 崇山佯装发怒,掏出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拍,道:“银子是有,只怕你没银子,不敢和我对赌。” 赌场里头的人见有热闹瞧,都围了上来。 郑少爷有些贪婪又有些迟疑,这银票怕不得有几千两上万银子,对面的明显是个菜鸟,自己是稳赢的,可自己没有赌本和此人对赌。 袁彬在人群中抓了一人推出去,那人堆笑道:“郑少爷若是缺了银子,我这里可以赊给少爷。” 第一百二十三章 欠巨款 此人乃是赌场最大的高利贷老板,平老板往日哪里将郑少爷这种打秋风的少爷放眼里,郑少爷想借都借不到银子,可如今后头站着锦衣卫大人,由不得他不站出来。 平老板笑道:“郑少爷若是要银子,摁下手印我便给少爷取银票,每月三分利。” 三分利每月便是一百两抽取三两,听着不多,但一万两每月便是三百两,接下来利滚利,到了后头如滚雪球一般,无数人因此倾家荡产。 后头有人起哄:“平老板往日都是四分五的利,怎么今日只要三分?” 平老板拱拱手道:“今日我心情好,散散财。” 众人起哄道:“郑公子还不赶紧签了契约,三分利的好事情,平日哪里找去,回头赢了成百上千两,这点利银算什么!” 见郑少爷依旧犹豫,崇山佯装不玩要取走银子笑道:“今日手气不好,不玩了,改日再来。”。 眼见财神爷要走,郑少爷摁住他道:“别走,我陪你玩。” 平老板将早准备好的一纸契约放在郑少爷眼前,笑眯眯道:“要借多少?” 崇山拍了拍银票,银票哗哗作响,他道:“我这里是一万两,郑公子要对赌,必须有一万两的本钱。” 郑少爷咬牙道:“我借一万两。” “爽快!”平老板见郑少爷摁了手印笑道,“好教少爷知晓,若是郑少爷本月不还银子,下月便要还一万三百两银子,利滚利,头三个月可以只还利银。” 郑少爷的手有些颤抖,问了一句:“若是今日我还上呢?” 平老板笑道:“今日还上只需多加十两银子。” 听闻只有十两银子,郑少爷放心了些,搓了搓手对崇山道:“咱们开始,每把一百两?” 郑少爷信心百倍,眼前的菜鸟说不定只需一个时辰,自己便能还了借贷,还能挣好几千两呢。 崇山此时如同变了一个人,目中闪烁精光道:“你说多少便是多少,愿赌服输,众人都是证人。” 众人笑道:“我们都是证人。” 筛子在飞速转动,转动的速度比不上郑家表少爷输银子的速度。 不到半个时辰,郑家表少爷眼前的银票一张都没有了,他面如土色道:“你……你出老千。” 众人起哄道:“怎么?你赢了银子便是运气好,你输了银子便是出老千?我们瞧得真真的,筛子并没有换过,分明是你运气不好。” 人群中袁彬再次推了平老板出去。 平老板出面笑道:“郑小哥,记得还银子!” 郑家表少爷哪里还得起银子,一把抓着平老板道:“再借我一万两,我这回必定回本。” 崇山将银票收了笑道:“今日手气不错,我不玩了。” “赢了想走,没这么容易。”郑家表少爷赌红了眼睛道,“不许走,我再陪你玩几把。” 崇山笑道:“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我劝你别赌了,免得连裤子都输了。” 郑家表少爷再次签了借贷文书,又拿了一万两开始赌起来,平老板摇摇头,得罪了锦衣卫,这人怕是废了。 这回更快,不过半个时辰一万两再次被郑少爷输得精光,他颓然坐在地上道:“再来。” 平老板冷笑道:“郑少爷想再来,我这里是借不出银子了,郑少爷先还了这两万两再借吧。” </div> </div> 第76节 几个彪形大汉从四角出来,将郑府表少爷提着扔了出去,其中一人冷冷道:“月底不还上利银,便先打断腿,年底不还上本金,让你断子绝孙。” 郑府表少爷浑身发颤,利银一个月都要六百两,自己去哪里找这六百两。 瞧了一眼凶神恶煞的大汉,郑府表少爷一丝赖账的心思都没有,哪个赌场老板没有背景,只怕平老板身后的人比表哥官还要大,若姑丈抚远老将军在世还可以镇住场面,表哥不过是个五品虚职,绝摆平不了这等场面。 郑府表少爷瑟瑟发抖,安慰自己,不要紧还有曦儿呢,曦儿和自己暗中有情,又是得宠的姨娘,让她弄些银子给自己,先搪塞过去。 赌场里头,袁彬吩咐平老板:“老平此回谢过了,此人涉及一桩案子,我们锦衣卫盯了他许久,好容易让他上套了。” 平老板笑道:“能为袁大人效劳,为锦衣卫效劳,是小的的荣幸。” “劳烦平老板,这个月底开始催账。”袁彬详细嘱咐,“不用让郑府的人知道,私下催促郑少爷本人便是,若他不还银子,三天两头吓吓他,最紧要的是别让他偷偷跑了。” 平老板笑道:“袁大人放心,欠了咱们高利贷的,不脱层皮焉能出来,更何况此人是袁大人特特吩咐的,小的会命人从月底开始盯着他催促。” 袁彬拱手:“回头请平老板喝酒。” 平老板忙回礼:“多谢袁大人。” 崇山乐呵呵数银票,这回可挣了不少,袁彬吩咐:“崇山,将方才赢的银子给平老板。” 崇山有些舍不得,抱着银票道:“这是我赢的。” 平老板忙道:“大人收着吧,小的从姓郑的手里要银子便是。” “这是公差。”袁彬拍了怕崇山的肩膀,“姓郑的小子摆明还不上银子,难道还能让平老板亏不成?拿出两万两,其它你自己拿着。” 崇山一共赢了两万九百两,听闻只留下了九百两,不满嘀咕道:“这是我赢了,若我输了怎么办?” “兄弟你前头说过的,你怎么会输?你不让那小子裤子都输了不算本事。”袁彬笑道,“我相信你!” 崇山将银票交给平老板,平老板推辞了两三回,见推托不得,收了银票笑道:“回头小的从姓郑的手中弄来银子,再交给凌大人。” 袁彬拱手谢过平老板,告辞出赌坊。 崇山拿着九百两银子哭笑不得,低声嘀咕:“你们夫妻眉来眼去调情,我夹在中间受气。早知道我告诉你消息干啥,我还巴巴欠了青鸢姑娘一个人情。” 袁彬勾着崇山的肩膀笑道:“兄弟,我承你的情,另一个消息可准?你姑母真的说清浅姑娘缺银子花,甚至想要变卖宫中赐的首饰?” 崇山哼了一声不说话。 袁彬笑道:“那这九百两也交给镇守使府衙充公吧。” 崇山忙道:“是是是,我姑母说清浅姑娘听说开当铺,即刻拿了首饰问姑母是否收,应当是缺银子缺得紧了,因是宫中出来的东西,姑母担心给清浅姑娘惹祸,不敢贸然收下,故而只先应着找合适的下家。” 袁彬搂着崇山的肩头:“好兄弟,再请你帮一个小忙。”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丫鬟犯上 为了抻冯元寿两日,清浅这两日在府上安静陪母亲绣花,杨夫人说春日到了预备给清汾绣一件薄些的中衣,正在和丛飞燕、清浅挑花样子。 方嬷嬷带着玉映等几个在屋里伺候,瑞珠、青鸢、粉黛、水碧等在后头瞧着,外头还有十余个婆子丫鬟在外头伺候。 杨夫人依旧是中气不足的模样,斜靠在软垫上厌厌的笑道:“我选了一匹轻软料子,你们挑花样子和颜色罢,前几日我瞧飞燕绣了一个荷包极好,清汾的衣裳便交给你们了。” 水碧笑意盈盈道:“夫人说的是那乳燕投林的荷包吗?那是奴婢配的颜色呢,当时还担心是否颜色嫩了些,夫人不喜,见夫人喜欢奴婢便放心了。” 粉黛低不可闻哼了一声:“显得她能耐。” “极好。”杨夫人笑道,“荷包颜色鲜亮,和春日极为应景,我瞧了整个人都舒心。” 丛飞燕此时选了一个生生不息的枝蔓的图案,递给杨夫人道:“给少爷的衣裳上绣这个图样子,夫人觉得如何?” 杨夫人笑道:“你瞧着好那便是好的。” 水碧忙道:“这图案枝丫拖拉,不是吉祥的征兆呢,奴婢瞧着这五蝠的图案极好,寓意也佳。” 杨夫人想起儿子和自己的病缠绵拖拉,忙道:“你这丫鬟说的是,拖拖拉拉的绕着圈,实在有些眼晕。” 丛飞燕见自己的主意被杨夫人否定,不由得有些愧色。 清浅拿起两张纸样子笑道:“枝蔓连绵缠绕,极有生命力,我觉得不错,五蝠的也不错,但颜色晦暗些,恐哥哥不喜。母亲,丛妹妹,你们瞧瞧这鲤鱼戏水的如何。” 丛飞燕面子方回转了些,笑道:“样子活泼,颜色也好搭。” 杨夫人见女儿和丛飞燕都喜欢,笑道:“便是这个了。” 清浅半伏在绣架上头笑道:“飞燕妹妹,我来描样子,你替我挑选彩线罢。” 玉映取了一堆彩线过来,有意无意放在了水碧跟前笑道:“姑娘先选着,定下颜色来奴婢再去库房里头取。” 丛飞燕取了寻常的金色和绿色,金色鲤鱼在绿色荷叶下嬉戏,大方而不出格的搭配。 水碧此时又笑道:“姑娘,何不用红色的鲤鱼,瞧起来更鲜亮些呢。” 丛飞燕笑道:“红色鲤鱼配上绿色的荷叶,岂不俗气?还是金色的好。” 清浅一愣,正要打断丛飞燕的话。 杨夫人颇有些不悦道:“红绿乃大俗大雅,落在俗人眼中是俗气,落在雅人眼中是雅致,我瞧着红色极好。” 见杨夫人支持,水碧不由得有几分得意起来。 丛飞燕神色萧索,低头不语。 “半江瑟瑟半江红,红绿的意境到达极致便是雅。”清浅笑着为丛飞燕解围道,“只不过一群鲤鱼,总有一条跃龙门的,不妨将跃龙门的那条绣成金色,其它绣成红色如何?” 既不伤杨夫人的面子,又全了丛飞燕的面子。 杨夫人点了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 其实清浅并不喜欢这种杂乱的配色,红红绿绿金金灿灿的颇为俗气,但是母亲要这样,清浅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清浅选了一根金线,笑问丛飞燕道:“绣这条鱼如何?” 丛飞燕点头道:“这条鱼为首,便是它了。” “这不妥当。”水碧得了几番头筹有些得意忘形道,“奴婢瞧着这条鱼虽大,但后势不足,反观旁边这条小鱼积蓄力量,颇有些后来者居上之意,不如绣这条……” 清浅将剪子往绣架上一摔,剪子将绣架上的白绸刺破,几卷丝线掉落在地。 青鸢忙道:“姑娘仔细刺到手。” 清浅板着脸训斥水碧道:“先前几次瞧着飞燕妹妹的面子,你多嘴多舌还罢了,怎么越发得意,连我的脸也要往下踩?你主意大,你来绣罢了。” 清浅向来平和,发起脾气来声音不大,但气场十足。 水碧吓得跪下道:“奴婢不敢。” “不敢?我瞧你胆子大得很,方才母亲与丛姑娘说话,你是什么身份,居然敢三番两次插嘴!”清浅双眉耸立显然是动了真怒,“方嬷嬷,府里的规矩,回头你好好与水碧说说,若是不懂规矩,让丛府换丫鬟过来伺候。” 方嬷嬷叹道:“水碧姑娘,往日我们瞧着你是丛姑娘的人,并不是府上的人,有错也不好出言阻止你,但主子便是主子,你再如何是丛府的远亲也是奴婢,有些事情不宜太过。” 水碧听闻要换她,吓得花容失色道:“再不敢了。” 杨夫人撑起身子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水碧你给三姑娘和丛姑娘认错。玉映,带她出去伺候吧。” 水碧含羞带愠磕头,玉映领着她一前一后出了正房。 玉映一身葵色纱地彩绣花鸟纹大袖衫子,一条烟水绿牡丹纹襦裙,比起小丫鬟一色的翠绿衫子,显出她在闻府的地位。 玉映低声道:“你这丫鬟,怎么越说越得意了,连三姑娘都敢顶撞?三姑娘可不是寻常人,想当初马氏上门为难三姑娘,最后可是连全尸都没落下的。” 水碧抖了抖,跟在后头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三姑娘语焉不详,我没有听分明……” 玉映哼了一声道:“行了,下回小心些,想伺候清汾少爷,首要是伺候好夫人。” “多谢姐姐私下告知我,夫人喜欢红色和绿色相配,不然我如何能踩了丛飞燕的脸面呢。”水碧话锋一转道,“只可惜,三姑娘一心维护丛飞燕,我怎么也讨不了好去。” 玉映笑道:“你自己动动脑子,想想法子,怎样才能让三姑娘厌倦了丛姑娘。” 水碧的眼睛转了转。 请安毕后,清浅携着丛飞燕告辞出了院子。 水碧等远远跟在后头,粉黛还特意挤了挤她,将水碧挤在最后。 清浅挽着丛飞燕道:“丫鬟若是不敬,妹妹只管让嬷嬷掌嘴或是打发了出去,不必受暗气。” 丛飞燕叹气,只说了一句:“我姨娘在府里呢。” 丛飞燕还是太软弱,不过只要心肠好,对清汾好,还能求什么呢。 清浅安慰道:“等过些日子,母亲去丛府下定之后,我便让母亲做主接了你姨娘出府养病,你也轻快些。” 丛飞燕喜出望外道谢。 清浅微笑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要接出别府的姨娘谈何容易,更何况这姨娘是丛夫人用来拿捏丛飞燕的。 </div> </div> 第77节 第一百二十五章 坐立不安的郡马 抻了冯元寿两日,袁彬这一日派春成送信,约着清浅一道去郡马府,四月末天气甚是晴朗,天空凝成了一汪碧蓝澄澈的秋水,格外高远。 几日不见袁彬,他穿一件明蓝色提方格纹茧绸长衫,笑起来如涓涓暖流,煦煦阳光,瞧着清浅的眼神明亮而和煦,眼神中倒映出清浅的粉色衣袂翩翩,如菡萏初开,风致清丽难言。 两人两日未见,心中均有如隔三秋之感。 袁彬笑道:“想必冯郡马心中上下不安,咱们去郡马府瞧瞧热闹去。” 清浅侧头一笑道:“很期待瞧见郡马的神色。” 这一回上门,袁彬和清浅不再客套,吩咐锦衣卫叫门,直接进了郡马府,府里依旧是经文阵阵入耳,檀香扑鼻,只不过地上的未燃尽的纸钱无人洒扫,堆在角落里头露出焦黑的卷边,显出府上主人内心的焦灼。 郡马冯元寿快步迎了出来,脚步不比从前稳健,见袁彬和清浅脸上没有笑容,连语气都透露着心虚道:“两位,枝姨娘她……” 袁彬瞧也不瞧他,大踏步进内室道:“里头说话。” 清浅款款从冯元寿身边走过时,特特叹了一口气,这口气让冯元寿更为不安。 进了正厅,冯元寿请两人坐下,自己忐忑不安陪着坐下,再次问道:“袁大人,闻姑娘,那日锦衣卫上门将枝姨娘带走,冯某心下甚为不安,敢问枝姨娘犯了何事?” 袁彬从袖子里头掏出沈雨默的回信,拍在桌上,脸上带着愠怒道:“郡马自己瞧。” 冯元寿几乎是迅速接了信函,打开一目十行。 清浅低头抿了一口水道:“郡马,枝姨娘虽然未曾最后画押,但已然招供,沈姑娘知道后,惊怒无比。哼,郡马好狠的心肠,居然利用沈雨默、枝姨娘,暗中对郡主下毒手,若是枝姨娘最后画押认罪,你即便是太后的侄儿,恐怕也难逃一死。” 冯元寿的手明显在颤抖。 袁彬使劲一拍桌子道:“到底怎么回事?” 冯元寿脸色先是变了变,然后咬牙切齿道:“居然是枝姨娘,杀害郡主的凶手居然是她!我万万没有想到呀!” “哦?”袁彬饶有兴趣问道,“郡马的意思,是一切都是枝姨娘做的?郡马丝毫不知情,丝毫无错?” 冯元寿的脸上带了真挚的伤感,他捂着脸沉痛道:“我有错,太后娘娘赐给我四个宫女,我当时应该全打发走的,不应该瞧枝姨娘老实听话便留下她的。” 袁彬喝了一口茶,仔细听冯元寿的辩解。 “我忘了,枝姨娘再如何老实,也是我的侍妾,她也是女子,也会妒忌。”冯元寿脸上是悔恨交加的模样,“一年前我醉酒回府,郡主早已歇下,我当时以为枝姨娘是郡主,拉着她春宵一度,没想到枝姨娘有了身孕。” 清浅眼神一闪,问道:“从前怎么没听郡马说起?孩儿呢?” “此事被郡主知晓,郡主是个要强的,觉得枝姨娘有孕伤了她的面子,当场找了落胎药灌了枝姨娘。”冯元寿捶打自己的头道,“我当时自觉对不起郡主,便没有开口为枝姨娘求情,枝姨娘的孩儿没了,她留了很多血,再也不能有孩儿了。” 清浅问了一处不解之处:“枝姨娘被郡主堕胎,郡主还会留她在身边伺候?” “枝姨娘被堕胎后毫无怨言,能下地的第一刻便给郡主磕头谢恩。”冯元寿叹道,“接下来伺候郡主尽心尽力,谁也没料到她忍辱是为了今日报仇。” 清浅接着冯元寿的话道:“郡马的意思是,此次谋害郡主,完全是枝姨娘心怀恨意,故而特特害郡主?” 冯元寿的嘴唇有些干涸,他眼睛有些微红道:“不仅害郡主,恐怕枝姨娘见我没有求情,连我也恨上了,故而谋杀了郡主,再嫁祸给我。” 很完美! 瑞珠在清浅身后提醒了一句:“女子是否有过生育,是否还能有孩儿,宫中有经验的接生嬷嬷一瞧便知。” 冯元寿即刻道:“大人只管找接生嬷嬷为枝姨娘验身,瞧我说的是否有假。” 瑞珠见冯元寿说得果断,不再说话。 清浅和袁彬对视了一眼,袁彬起身笑道:“枝姨娘言之凿凿,口口声声说到太后跟前都不改口供,沈姑娘又是这种语气,只怕案情对郡马不利。” 冯元寿再三拜道:“请大人一定要相信下官。” 袁彬收了方才沈雨默的信函,拍了拍冯元寿的肩膀道:“我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太后信不信,皇上信不信。” 清浅补了一句道:“枝姨娘若是招供画押,我们便会将枝姨娘的口供,并沈姑娘的信函交到太后娘娘手中,让太后娘娘圣裁。” 冯元寿只是摇头说自己无罪。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袁彬和清浅告辞出府。 粉黛好奇问了一句道:“姑娘,郡马说堕胎之事时,说得如同真有此事,他就不怕宫中的嬷嬷查出不妥来吗?” “他敢这么说,便是真有此事!”清浅笑道,“只不过事情并不像郡马说的,郡马未必是酒醉将枝姨娘当成郡主,说不定两人本就暗中有情。枝姨娘有孕后为留在郡主府,自己心甘情愿喝的药,如今郡主已过世,一切只由得冯元寿编造。” 瑞珠蹙眉道:“这可不好办,太后口谕不能用刑,枝姨娘死活不肯松口,咱们的猜测始终是猜测。” 清浅笑道:“不会的,冯元寿此人主意很大,他恐怕心中已有了对策,等过了今夜,若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咱们明日可以替他动作。” 粉黛发懵:“姑娘什么意思?” 袁彬笑了笑道:“你们姑娘的意思是,可以模仿他的笔迹,也可以模仿他的行为。” 粉黛依旧发懵。 此刻郡马府里冯元寿早已坐立不安,和尚的经书在他听来是阵阵催命符,檀香让他头晕眼胀。 枝姨娘居然招供了? 冯元寿起来又坐下,起来又坐下了三五回,最后一跺脚下了决心,从书房拿了一瓶上好的汾酒,又吩咐小厮备了几个酒菜。 冯元寿吩咐小厮:“今日是方夫人过世百日,明日是郡主七七,我心中悲苦,且去方府和方大人一杯解千愁。” 小厮们连忙去方府送信。 冯元寿从书房的一个书匣子中取了一把药粉,藏于袖中,面色略带几分狰狞。 月黑风高。 半夜的锦衣卫诏狱,平日是灯光昏暗,今日却是灯火通明。 袁彬大刀阔斧站在一具尸首前,掀开白单子蹙眉道:“这是冯元寿?指挥史误杀了太后的侄儿?” 锦衣卫指挥史卢达颓然坐在地上,手中的绣春刀上有滴滴血迹。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石二鸟 锦衣卫十数个火把下,冯元寿的脸被照得红彤彤的,他身上穿着飞鱼服,腰间别着绣春刀,俨然打扮成了锦衣卫的侍卫。只不过此时的他,浑身是血迹,表情痛苦不堪。 卢达见袁彬问话,抖抖索索道:“他……他要杀太后案的证人,被我巡查发觉,我上前便是一刀。” 本以为立下大功,谁料杀了太后的侄儿。 袁彬见他说得不清不楚,蹙眉问道:“当时谁陪着指挥史一道巡查?” 叫昊子的锦衣卫上前道:“回袁大人,今夜是我和几个兄弟陪指挥史大人轮值,指挥史见有一个黑影进了诏狱,便吩咐我们暗中跟着,谁料此人直奔枝姨娘的囚室,将白绫套上枝姨娘的脖子,指挥史见了上去便是一刀,那人不顾受伤,捂着脸想走,指挥史对着他的脖子又是一刀……谁料,是郡马!” 卢达一直被人诟病没有真本事,见有人闯进诏狱谋杀,立功心切之下,根本没让昊子等人出手,自己亲自上前杀人。 “对!冯元寿企图杀人灭口!”卢达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他必定是杀害郡主的凶手,不然怎么连夜混进诏狱?” 袁彬不理卢达的脱罪之语,问昊子道:“枝姨娘没死吧?” 昊子忙道:“本扑腾着快死了,有兄弟用急救之法救活了她,枝姨娘醒来后木木的,眼睛直直的,几个兄弟守着怕她自尽呢。” 卢达大声嚷道:“加派人手,可别让她自尽了。” 若是自尽了,自己哪里说理去。 袁彬上前翻了翻冯元寿腰上的腰牌,冷冷道:“是方向明的腰牌,带方向明来。” 方向明在昏迷中被带过来,昊子往他脸上浇了些凉水,他一身酒气迷迷糊糊道:“兄弟,再来一杯,若是你嫂子在,便能为你做可口的下酒菜,可惜她被袁彬那贼子害了。” 袁彬冷冷哼了一声。 昊子一脚踹方向明脸上道:“胡说什么!你老婆是怎么死的,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不成?” 锦衣卫再次泼了一盆水,方向明一头一脸的凉水,总算清醒了些,问道:“我在哪里?” 回头一见旁边冯元寿的尸首,吓得全清醒了道:“冯兄弟怎么死了?” 袁彬言简意赅冷冷道:“他今夜找你喝酒,给你酒中下了药,脱了你的衣裳和腰牌,扮成你的模样混入诏狱杀人灭口。” 简简单单几句话,吓得方向明一哆嗦:“杀人灭口?” “你还没瞧出来?冯元寿必定和郡主之死脱不开关系。”昊子解释,“他要杀太后外甥女一案的证人枝姨娘,借了你的衣裳和腰牌混进来,你以为平白无故他和你喝酒呢?” 方向明渐渐明白过来,身子筛糠一般。 “把他带下去签字画押!”卢达挥了挥手吩咐,“回头革了他的锦衣卫之职,让他滚回老家去!” 丢了锦衣卫的腰牌,让人混入诏狱杀人,这已是最轻的惩罚了。 见事实基本已清楚,袁彬吩咐将冯元寿的尸首送去庙里先存着,再将目光转向卢达。 卢达见他双目犀利,吓得一哆嗦,忘了自己才是锦衣卫指挥使,喃喃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先送指挥史回府休息。”袁彬吩咐,“明日请清浅姑娘过来,审问枝姨娘。” 卢达忙道:“对对对,明日一早便去,让清浅姑娘按照太后的口谕,好好审问枝姨娘,冯元寿是如何谋杀她的,如何谋杀郡主的……” 若真是冯元寿杀了郡主,卢达的罪名要轻得多。 第二日一早,春成找了妹子粉黛,粉黛在早膳后与清浅说了缘故。 清浅微微叹息道:“果然冯元寿忍不住动手了。” “姑娘料定他会动手?”粉黛带着崇拜的目光瞧着清浅,“姑娘真是料事如神。” 清浅微微一笑道:“昨日我说的,可以替冯元寿写信,也可以替他动作,若今日冯元寿还没有动作,我和袁大人便会差人扮成杀手,对枝姨娘下手。” </div> </div> 第78节 粉黛嘴巴长得能塞下鸡蛋,清浅塞了一根瓜条在她嘴里,笑道:“枝姨娘对冯元寿是有感情的,不然不会咬死了不招供,若是她知道冯元寿为了活下去对她下手,你说她会怎样?” 粉黛嚼了几口瓜条,傻傻道:“会完完全全招供。” 青鸢扑哧一笑。 清浅起身,让青鸢给自己换了一身天水碧的云雁细棉裙,带了一顶面纱,面纱淡墨色飘飘拂拂,这是清浅特特让人定制的,因为这些日子常要在外行走,若处处避讳太过麻烦,索性用面纱遮脸,只留了眼睛在外头。 俏生生站在锦衣卫衙门的清浅,如暗夜仙子,锦衣卫们连忙送信给袁彬,又恭敬请了清浅进去奉茶,锦衣卫们交头接耳,镇守使夫人,果然目光清明,有几分神似镇守使。 袁彬赶了过来,见清浅于堂前神色淡然任锦衣卫们打量,笑道:“我本打算卯时末来接你的,有些琐事缠身,想不到你已过来了。” 锦衣卫们挤眉弄眼。 袁彬挥手瞪眼让他们出去。 清浅笑道:“没料到冯元寿这么着急,我当他还要过几日才动手呢。” “听说枝姨娘还未画押,他哪里等得及。”袁彬坐下笑道,“杀了枝姨娘,然后伪造成自杀的模样,他便可一劳永逸。” 鬓上一枝金雀儿宝石押发缀细细一绺流苏,沙沙的打着面纱,清浅含笑道:“只没想到一石二鸟,卢达和方向明同时牵连进来,袁大人真是大喜。” 卢达是袁彬的宿敌,方向明又背叛了袁彬,这回两人同时涉案,无疑能让袁彬方的势力大涨。 袁彬笑道:“全是清浅姑娘谋划。” 昨日清浅特特多次提到,枝姨娘未曾画押,便是存了让冯元寿动手的心思,只有枝姨娘亲眼见到冯元寿的绝情,对他心灰意冷,才会在不用刑的情况下主动招供。 当然,两人也布置了心腹锦衣卫看守,不会让冯元寿真得手,只不过没想到卢达中途插手。 卢达不学无术,靠着和周贵妃父亲的交情,占据指挥史的位置,对袁彬一直嫉贤妒能,这回能让他吃亏,真是意外。 崇山笑着出来道:“文质,闻姑娘,枝姨娘带到了,在旁边的囚房。” “我独自带着青鸢进去便是。”清浅微笑道,“人多了,枝姨娘未必愿意敞开心扉。” 袁彬颔首:“自己注意安全。” 清浅移步来到枝姨娘所在的屋子,诏狱的屋子是没有窗的,故而虽然白日也如同暗夜。 清浅命青鸢点了一支蜡,细瞧之下枝姨娘的鬓角居然微微有了几缕灰白,古人所说一夜白头果然是有的。 清浅吩咐青鸢:“倒一盏热茶来。” 枝姨娘的情绪不宁,此时什么都不宜说,静静陪她坐着便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枝姨娘招供 茶香袅袅升起,枝姨娘低低抿了一口,热茶水从喉头落入冰凉的身子,似乎让她活了过来,她沙哑着问了一句道:“郡马要杀我?” 话语中有不可置信。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清浅带着几分怜悯道,“没有人是值得信任的,姨娘看开些便好,。” 枝姨娘容色一分分黯淡下去,烛光轻摇,她的影子映在墙上轻晃,像是在颤抖一般。 枝姨娘再次喝了一口茶水道:“昨日如同在梦中,我在诏狱睡着,突然听到郡马小声叫我,我大喜过望以为郡马来探望我,便隔着铁栏与他十指相握,还未来得及诉衷肠,郡马突然变了脸,用白绫将我的脖子缠住,一头缠着铁栏,我挣扎着问他为什么?……” 枝姨娘泪如雨下,清浅并不打断她,只示意青鸢记下她的口供。 “郡马说唯独我死,他才安全。”枝姨娘仰天大笑,泪珠滚滚落下,“他居然想要我死,我为了他,不惜两年对着郡主做低伏小,不惜堕胎伤了身子,我不在乎,我只为留在郡马府,在他身边陪着他,可想不到,他居然要我死。” 两人果然暗中有情。 枝姨娘果然曾经有孕被堕胎,故而冯元寿不怕宫中嬷嬷去查。 清浅问了一句道:“郡马为何要杀郡主?” 女子爱起来比男子爱得深,恨起来也一样。 枝姨娘喝了半盏茶,收了泪水,毫不为冯元寿隐瞒,她直截了当道:“原因有三,一是郡主一直不曾有小日子,御医诊断恐怕子嗣艰难,郡主又善妒,不让冯元寿沾染别的女子,冯元寿常忧心冯府绝后。” 清浅抿了抿嘴道:“成亲才两年,可以慢慢调理,时日久了郡主必定会回心转意,让郡马纳妾或是从旁支过继一个子嗣。” 没有子嗣且善妒的女子多了,没见要弑妻的。 “郡主跋扈,对冯元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枝姨娘说出第二个理由,“冯元寿表面上对郡主顺从,但实际上内心早不堪忍受。” 清浅再次叹了一口气:“夫妻本是一体,彼此尊重是相处之道,何曾有一方压过一方之说。夫妻彼此性子不合,也不至于杀人吧。” 没有任何顾虑的枝姨娘蔑笑一声道:“第三个理由恐怕才是冯元寿杀人的最重要理由。” 清浅眼眸一聚道:“那是什么?” “朝廷规矩,驸马郡马尚了公主和郡主,为防权势过大,只许拥有富贵和虚衔,但不得入仕。”枝姨娘清瘦的脸庞淡然一笑道,“冯元寿野心勃勃,本身有几分才情,加之是太后的堂侄,以为自己前程不可限量,将出相入将视为囊中之物。” 清浅补了一句道:“谁料尚了郡主后,不但子嗣没有,前程也没有,性格还暴虐。冯元寿不甘这辈子这么沉沦,于是铤而走险,拉拢你谋害郡主的性命。” 瞧着诏狱四周冰凉,枝姨娘的泪再次落下,早知何必留在府里,如其他三个姨娘出府,逍遥自在嫁一个平常人多好。 清浅问道:“你们怎么做到的?” 清浅的问话很简单,但里头意思很多,你们是怎么做到让沈雨默动手的?你们是怎么下药的?郡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虽然清浅前头有过猜测,但毕竟细节不全。 “府上的姬妾们都纷纷被赶走了,我觉得快轮到我了。前年春天,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冯元寿乘着郡主回德安王府,突然对我说,一直喜欢我,想和我在一起。”枝姨娘回忆道,“我动心了,我们一直暗中幽会,或许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们如同干柴烈火。为了他,我自愿做低伏小伺候郡主,只求留下来。”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想起前世袁彬和苏静好的过往,清浅觉得有几分刺心,淡淡嗯了一声。 枝姨娘讥讽笑了一声:“后来我有孕了,郡主逼我堕胎,我很难受,冯元寿常和我一道垂泪追思未出世的孩儿,有一日冯元寿说要为孩儿报仇,我当真了。” 从前真以为冯元寿是想为孩儿报仇,如今明白他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我一门心思出主意,用尽了此生所有的智慧。”枝姨娘笑中带泪,“我了解到冯元寿和沈雨默青梅竹马,于是让他这几个月对沈雨默言语多有暗示,让沈雨默生出旖旎之心,我精心准备了药粉,天天藏于指甲里,只等着时机随时下药。” 清浅补充道:“与此同时,冯元寿无意中知道郡主有晕血之征,你们更加有了底气。” 枝姨娘道:“姑娘聪慧,事情与姑娘猜测的相差无几,茶水没有问题,是冯元寿指使我放的。” 枝姨娘似乎明白,自己招供或是不招供都是死路一条,不能白白便宜冯元寿,成全了他的名声,在她的娓娓道来中,一副谋杀卷宗缓缓成型。 冯元寿平日用言语与沈雨默暧昧,让沈雨墨生出遐想,另一头他又命人悄悄告诉郡主,沈雨默和他青梅竹马的往事, 这些冯元寿做得极为巧妙,既不留下任何痕迹,又让两个女子隔空互相憎恨。 除了两个女子外,第三个女子枝姨娘则日日在指甲里头藏着令人发怒发狂和昏睡的两种药粉,只等待合适时机。 这一日,郡主来到孙府赏花,正巧沈雨默也在赏花,枝姨娘乘机将药粉弹到茶水中奉给郡主,郡主服用茶水后,脾气暴躁下叫了沈雨默来责骂,沈雨默也是个暴脾气,吵了几句后,郡主将茶水倒在沈雨默脸上,沈雨默则顺手取了如意砸在郡主头上。 如意应声而碎,玉屑将郡主的头皮弄出血,郡主有晕血之征,顿时昏迷过去。 因是晕血之征,太医无法从脉象上瞧出端倪,只能让郡主静养。 因为茶水里头还有昏睡的药粉,故而郡主一直昏睡到半夜,更让人以为郡主的伤势严重。 夜里,冯元寿早早准备了如意在袖中,中途支开了郡主的贴身侍女片刻,将如意再次重重砸在郡主头上,郡主此次真是受到头部撞击而死。 如意特特用布包裹着,故而这回不会有任何碎屑留下。 枝姨娘说完整个过程,叹了口气道:“万万没想到,我们都被冯元寿利用了,不过我也不后悔,我孩儿的仇是切切实实报了。” “我还有一事请教。”清浅客气问了一句道,“若当时在孙府花园沈姑娘不动手,或是如意没有被打断,郡主并没有出血昏迷,你们接下来会如何?” 很多时候,事情的进展会偏离最初的预计。 “沈姑娘的性子我们再三确认过,被孙老夫人宠得唯我独尊,不可能受如此大辱而不动手,不动手也不打紧,我另外再寻机会便是。”枝姨娘笑意如秋花凉薄:“至于血,我袖子里头藏着刀片,若是郡主不流血,我会上前阻止沈姑娘,然后装作被她划伤流血,郡主瞧见血,还是会晕倒。” 原来从一开始,郡主便难逃宿命。 第一百二十八章 解决之道 拿到签字画押的袁彬,丝毫没有觉得轻松。清浅明白这种压力来源于宫中,这桩案件本是周贵妃的一个圈套,若是破不了说明袁彬无能,若是破了不是得罪孙府便是得罪德安王府。 德安王府或是孙府,谁都得罪不起。 袁彬揉了揉太阳穴道:“如今,只有拿了口供给太后,让太后定夺。” 孙家人犯罪,孙太后处置,唯有这样才能平息众方的议论和质疑。 “只能这样了。”清浅站起身道,“今日事今日毕,索性咱们今日便去宫中。” “我让人送你回府。”袁彬转过身道,“我一人进宫是,此事与你无关,你不用跟着进宫。” 清浅心中有淡淡感动,他是担心自己受连累,但自己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 </div> </div> 第79节 “为何不让我进宫?”清浅故意笑道,“怎么?袁镇守使担心我抢了你的功劳?” 袁彬哈哈一笑,心中有难言的畅快道:“走,咱们一道进宫。” 孙太后听闻袁彬和清浅同时求见,知道必定是案件有了进展,几乎没停顿分毫便让两人入宫觐见。 袁彬高大的身影将清浅笼罩住,他吩咐:“若是太后怪罪,你便往锦衣卫身上推,往我身上推。” 清浅在这阴影中,觉得似乎是遮挡一切的屏障,低低嗯了一声,心中却在思量如何对付即将到来的风暴。突然,清浅心中一惊,难道自己不仅将袁彬当成屏障倚靠,还在全心全意为他谋划吗? 这种感情,清浅咬了咬唇,对于前世和今生的自己都是危险的! 自己最最不应该的便是为他谋划,清浅握了握拳,这一回是最后一回。 太后宫中皇帝和太后端坐上头,皇后、周贵妃依序而坐,人人脸上神色肃穆,显然太后府上的案子牵动着每一人。 太后略有些急切,不等袁彬和清浅跪拜,她倾斜着身子问道:“案子可有了进展?” 袁彬和清浅行了大礼后并不起身,如一对璧人。 袁彬拜道:“太后娘娘,微臣有罪,昨夜冯郡马死于诏狱内。” 听说侄儿死了,太后浑身发颤道:“什么?” 皇帝和皇后连忙扶着太后道:“太后节哀。” “岂有此理!”周贵妃起身指着袁彬怒道,“太后三番两次口谕不允许对孙府之人用刑,你们居然敢私自囚禁郡马,还让郡马死在诏狱里头,你们可知罪?” 东厂督主,太监夏时在周贵妃身后阴阳怪气道:“袁镇守使主管诏狱,向来不允许别人插手,如今可惹出大乱子了。” 周贵妃凤眼凌厉道:“是谁动的手?” 太后咳得痛彻心扉道:“雨默伤人,你们怎么私自囚禁了元寿?到底是谁杀了元寿?” “指挥史卢达亲自下手。”袁彬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几个锦衣卫在旁边,卢指挥史亲自用绣春刀将郡马斩于刀下。” 周贵妃一愣:“卢达?怎会是他?” 卢达早已投靠周贵妃,周贵妃此举无异于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皇帝怒道:“好好的,卢达为何要杀郡马?” 袁彬声音沉稳没有起伏道:“郡马夜闯诏狱,卢指挥史以为是贼人进来,下手重了些。” 太后脸色有些变了,渐渐回过味来,问道:“元寿为何要夜闯诏狱?” 清浅奉上枝姨娘口供道:“案情都在白纸黑字间,请太后过目。” 檀香姑姑取了口供呈给太后,太后瞧着瞧着身子颤抖起来,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一丝抽空了,最后颓然软绵绵靠在椅子上头,捂着胸口。 口供飘飘落地,小太监捡起来递给皇上。 皇帝扫了一眼,勃然大怒道:“此人如此功于心计,理当诛其九族。” 皇后捂着帕子咳了咳,皇帝恍然醒悟,冯元寿是孙府的外甥,孙府是太后的娘家,这九族怕是连太后连自己都算了进去。 皇帝咳了咳吩咐道:“袁爱卿是国之柱石,朕的肱股之臣,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置,如朕亲临。” 袁彬忙磕头道:“臣遵旨。” “儿子还有奏折要批阅,母后节哀,儿子晚膳再过来给您请安。”皇帝又安慰了太后几句,嘱咐皇后等道,“好好陪母后,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皇后忙应道:“臣妾遵旨。” 太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是哀家当年的错,不该指婚给冯元寿和德安,冯元寿的死是咎由自取,但是德安,她葬送了一条性命,这让哀家如何向云涵交代呀!” 正说着,外头宫女来报:“德安王妃求见。” 德安王妃派人日夜留意诏狱动向,昨夜诏狱出了大事,德安王妃略一打听便知道详细,甚至消息还在太后之前。 太后颤颤巍巍起身道:“哀家去迎德安王妃。” 以太后之尊迎接王妃,可见太后心中的悔意和歉疚。 德安王妃由红蕖等搀扶进来,她满脸泪痕道:“若微,居然是冯元寿,冯元寿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他杀了我的女儿呀!” 德安王妃并不自称臣妾,太后也并不怪罪,只亲自扶着她的胳膊道:“云涵,坐下说话。” “今日是德安的七七之日。”德安王妃哭得撕心裂肺,“我可怜的女儿居然被枕边人所害,德安呀,你魂归来吧,瞧一眼吧,冯元寿这个狗东西已死了,真是便宜了他!” 皇后轻声细语道:“王妃,德安已过世,冯元寿也得了应有的下场,您还有雅安呢。” 德安王妃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冯元寿,高声道:“德安死于非命,冯元寿想一死了之吗?太后,我要亲自鞭尸冯元寿,再将他的尸首喂狗,才能泄我心中之愤。” 若是如此,孙府颜面,太后颜面全无。 太后沉吟不语。 在众人惊呼中,清浅将枝姨娘的口供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周贵妃怒道:“闻清浅,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浅伏在地上道:“太后娘娘,王妃娘娘,臣女听闻德安郡主死于落马,冯郡马是死于殉情。” 太后和德安王妃同时转头:“什么?” 袁彬低声道:“清浅,不得无礼。” 清浅微微摇摇头,继续道:“德安郡主是先皇钟爱的孙女,冯郡马和德安郡主伉俪情深,值得颂扬,臣女冒昧请太后以公主礼下葬德安郡主,并赐雅安郡主汤沐地,害得郡主落马的沈姑娘,请太后瞧在她并非本心的份上,让她在家庙修行十年,为德安郡主祈福。” “至于枝姨娘,平时在府里故弄玄虚,挑拨离间,应午门弃市。”清浅不忘琴瑟提了一句道,“琴瑟这丫鬟放了归家嫁人便是。” 太后和德安王妃同时意动。 第一百二十九章 怅然分开 于太后来说,不过是一个封号加些田地的赏赐,便是不动用内务府,孙府也承受得起,关键是孙府的面子全了,沈雨默的性命也保住了。 于德安王妃来说,德安郡主已然去世,若是能得一个体面的追封,再将哀荣落在小女儿身上,不失为可行之策。 只不过,德安王妃哪里肯轻轻揭过,她摇了摇头道:“臣妾不甘心,德安死得冤枉。” 周贵妃则厉声对清浅道:“太后跟前,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胡乱出主意做什么?” 袁彬挺身而出道:“贵妃莫非忘了,太后曾让清浅审案,皇上方才让臣等全权处置,臣觉得清浅的主意极好。” 好容易能有一个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法,周贵妃却横插了一句,太后十分不满,扫了一眼周贵妃道:“后妃不得干政,周贵妃禁言,你瞧瞧皇后端庄贤淑,这才是后妃应有的样子。” 周贵妃护甲紧紧掐入肉中,咬牙低声站起身道:“臣妾遵旨。” 清浅转向德安王妃道:“王妃,清浅知道真相大过一切,可外头的闲言闲语会如影随形,郡主没有小日子的消息难免传了出去,死者为大,难道王妃娘娘想郡主死后都不得安宁吗?” 德安王妃有些沉吟。 清浅继续道:“死者已逝,再怎么难听的话德安郡主也听不到了,臣女是担心,那些小人会议论到雅安郡主的头上,今后妨碍雅安郡主的亲事。” 德安王妃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了,若是那起子小人嚼舌头,说雅安也不能生养,岂不是耽误了雅安的终身。 终于,德安王妃点头道:“便按照清浅的话吧。” 太后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中气也足了几分道:“来人,传哀家的旨意,德安以公主礼下葬,赐雅安郡主汝州温泉为汤沐邑。” 众人皆跪下接旨,德安王妃也跪下谢恩。 太后亲手扶起德安王妃坐下,继续道:“卢达办事不牢靠,传哀家旨意,罚俸禄一年,命他好好思过。此案虽然沈雨默是冤枉的,但她毕竟……哀家让她带发在庙里修行十年,至于枝姨娘即刻腰斩于市。” 德安王妃道:“太后赏罚分明。” 听得赏罚分明几个字,太后颔首道:“文质有担当有谋略,擢升为正四品佥事,至于清浅……若今后成亲了,哀家赐你四品诰命,与文质并肩,如何?” 德安王妃点头道:“很该如此!” 袁彬忙谢恩道:“文质谢太后。” 到底觉得赏赐太虚了些,太后赐了一千两银子给清浅,清浅不好拒绝,只能谢恩收下,德安王妃不敢和太后并肩,赐了八百两银子给清浅。 袁彬瞧了一眼清浅唇角的弧度,似乎她真的很缺银子。 此事已毕,两人告辞出慈宁宫,依次穿过重重的鲛绡帐,似乎起风了,风像只无形的大手,一路无声穿帘而来。 瑞珠在清浅身后笑问道:“若是太后今日不答应姑娘的处置法子,枝姨娘的口供却被姑娘撕毁了,可如何是好?” 清浅笑了笑道:“撕了粘贴好便是,若是粘贴不上,再让枝姨娘写一份口供便是。” 青鸢扑哧一笑。 袁彬听了也会心一笑。 待到出了慈宁宫,一轮红日如血,伴随大风卷着沙尘扑面袭来,到了沙尘暴的天气了。 “小心迷了眼。”袁彬一个箭步遮挡在清浅前头,脱下外衣披在清浅身上道,“外头风沙大,你披着我的衣裳挡挡。” 迷眼? 前世的种种逼上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清浅推开袁彬的衣裳道:“恭喜袁大人当上了四品佥事,愿大人早日当上指挥史,兑现当初对清浅的诺言。” 诺言自然是取消亲事,恢复清浅自由。 袁彬的手一顿,笑容一敛道:“真的这么讨厌我?” 清浅不置可否,淡淡道:“清浅和袁大人是合作关系,谈不上讨厌喜爱。” 袁彬不由分说将衣裳披在清浅身上,拢了拢后柔声道:“既然是合作,便是并肩战斗的知己,听话,穿上衣裳,别受了风寒,你若是讨厌我,我走便是。” 袁彬说完转身便走,他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鼓胀,背影在红日下如同天神一般。 或许是想起夫君李瑞的无情,瑞珠略带羡慕和抱怨道:“姑娘实不该拒绝了袁大人的一片好意。” </div> </div> 第80节 袁彬的衣裳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透过清浅的肌肤一点点渗透到心里。 无人知道自己过往,便无人能懂自己的心思。清浅叹了一口气,敛了衣袖怅然道:“走吧。”。 袁彬走了一段,顿下脚步回头瞧清浅的背影,无端瞧出了凄楚无助来,他沉思,清浅有时对自己笑,有时却突然会想起什么收了笑容,似乎她的心中总有一块阴影是自己不曾发现的。 袁彬想了想,到底不放心清浅独自回府,远远跟在她的后头。 周贵妃站在高高的凭阑后,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步摇满饰镂空金银花,镶着花苞的玉串珠,长长垂至耳边,显出她的地位。 周贵妃放眼纵观整个皇城,仿佛江山尽在掌握中,长长出了一口气。 大太监夏时在她身后小心翼翼道:“此番卢大人太不当心了些……” “去对卢达说,若一而再再而三压不下袁彬,他这个指挥史也别当了。”周贵妃怒气冲冲瞧着慈宁宫,“皇后有个好妹子呀!闻三姑娘帮太后解决了心头大石,太后如今偏心皇后,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了。” 想起今日被太后当众斥责,周贵妃恨得咬牙切齿。 夏时挥了挥手,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