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老板娘上位记》 内容简介 西厂老板娘上位记 作者:不死鸟l 文案 女官x宦官 为妻疯为妻狂为妻咣咣撞大墙西厂汪太监vs会吃会玩会搞事足智多谋宫正司孙姑姑。 关于汪直这个历史人物,孙念最多的印象就是电视剧里被刻画的又老又丑还天天想法子害人的死太监。 直到她在跳河之后再一睁眼魂穿到成化十三年,发现这个死太监不仅不老,还是个长着双凤眼热衷于搞事业的十五岁小屁孩。 她和这个小屁孩在刀光剑影中相识,在权利阴谋中相知,在战争与皇权之下相爱相守。一路陪他从朝堂到边疆,看他从搅弄风云到掌管千军万马。 汪直一直都知道自己野心很大,可待到尘埃落定,辉煌也好平淡也罢,他才发现只要夫人一直在他身边,这人间就不算白来一趟。 【不正经文案】 就是一个叫孙念的女的不小心穿越到成化十三年遇到一个叫汪直的太监。 然后这女的因为害怕嫁人所以进宫当女官,和汪直经历了这样那样这样那样的故事之后两人相爱最后结局成功he的故事。 【注意】 男主不是阴冷挂太监。 不是单纯的甜文,每个重要配角命运都有始有终。 剧情发展确实结合了一部分真实历史,但是本质小言细节经不起考究求各路神仙放过。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孙念汪直配角朱见深万贞儿 其它:太监、权宦 一句话简介:汪直和他媳妇搞事业的那些年 立意:一开始想写两个人的爱情,后来发现是许多人的命运。 第1章 、九星连珠 第1章 、九星连珠 结果还没体验上几天做为“伯乐”的虚荣感,和她一个院儿长大的闺蜜小梦把一沓子照片“啪”的摔她脸上,让她醒的猝不及防。 照片上全是张祎和一个小网红的亲密合影。 小鲜肉也不傻,同样是出卖色相,孙大小姐年轻貌美出手阔,可不都跟苍蝇见了……那啥似的往上扎堆,缺点就是保质期短了点。 细想一下,那么久以来,能在她身边呆着超过一年的,只有张祎一个。 照片上张祎笑容灿烂,是面对她的时候从没有过的。 大声吼叫的男人长了张影视剧男主的脸,眉眼深邃轮廓俊朗,是上到少女下到富婆都很喜欢的款。 但此刻他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在车内灯光下只显得阴森恐怖。 作为老北京暴发户的闺女,孙念的感情生活已经能用“随遇而安”四字来形容。打高中开始,身边女同学都还在暗恋学长调戏学弟的时候。 这位姐就已经跟集邮似的把内娱新生代爱豆泡了个遍。 副驾驶上被他吼的年轻女孩面色从容,只安静坐着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看着暴怒的男人,像看一只突然发疯的狗:“张祎,你给我听好了,你能拿老娘的钱去shopping去看秀去攀关系去玩音乐,但是,你要用它去养别的女人,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孙念你他妈有完没完!不就用你几个钱?老子想他妈花谁身上就花谁身上!” 有趣的是她也不跟人家纠结真爱假爱,看上了就砸钱给对方搞代言投资电视剧。热乎几个月觉得脸看腻了就换个新鲜的接着捧。 换一个稍微有点自保意识的女孩子,都知道现在的环境很不利于和渣男摊牌。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照片有一起吃饭的,一起去迪士尼玩的,一起进出公寓的,他奶奶的那公寓还是她给他买的! 她那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头上的帽子有多么的青翠盎然。 孙念承认自己确实游戏感情,但她从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回去之后要么乖乖把我给你买的房子车子过户给我,花在你身上的精力和钱我既往不咎。 要么……“孙念嘴角扯出来抹讥讽的笑,“等着被封杀吧!” 孙念不是个蠢女人,她只是人生过的太顺畅,在感情上又从没吃过亏,所以很容易低估人性的险恶。 张祎也确实没辜负这个环境,下车三下五除二把孙念从副驾驶拖了下来,动作粗鲁暴力:“滚!” 孙念也急了,指着他鼻子就骂:“这是我的车!要滚也该你滚!张祎你可以啊,翅膀硬了是吗?当初要不是我你现在算个什么东西!” 她没想到下一秒张祎竟然会猛地将她推到地上,然后开车扬长而去。 “张祎你他妈就是个王八蛋!”孙念怒骂。 开春的地面依旧带着冬日的凉意,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连衣裙,身上还有擦伤,全身又冷又疼。 所幸她习惯无论干什么手里都握着手机,所以现在还能打电话求救。 不然这荒山野岭的连个出租都没有她真是要等死了。 路面上孙念的影子被拉的很长,高跟鞋“啪嗒啪嗒”有节奏的响着,一双修长的腿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一摸全是鸡皮疙瘩,嘴里又骂了几句张祎,然后接着拨电话。 按理来说这个点她的狐朋狗友都还在歌舞笙平,怎么会一个都打不通? “喂?”电话那头响起了一个慵懒的女声,显然是在睡梦中被吵醒了。 孙念激动的就差哭出来了:“小梦还是你靠谱!赶紧开车来接我吧,我被张祎那孙子扔郊区公路上了!” 电话那边的女声瞬间变得精神:“我当初就说那臭小子长了张白眼狼的脸!你还不信!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孙念一个劲的点头:“是的是的!姑奶奶您先来接我成吗?我这都快冻成人干儿了!” “你现在在哪个区呢?” 孙念看了看周围,一 脸迷惑:“我也不知道,两边儿一边是废弃的门头房,一边是条河。” 电话那头的女生显然有些无语:“你现在把你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去接你!”说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音。 孙念:“好嘞!” 发完后她无意间看了看天,随即愣住,对着手机连连就喊:“小梦,小梦你快看外面!窗户外面!天上!” 女生语气很是无可奈何:“天上怎么啦?” 孙念仰视着苍穹,只见夜空中九颗行星各自偏离了自己的运行轨迹连在一起,像九颗巨大的明灯悬于天地,宛若神迹! “九星连珠啊姐妹!几千年一遇的九星连珠啊!”孙念的情绪完全沉浸在得遇奇景的震撼中,完全没察觉从自己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那又怎样啊!不就是星星连在一起吗!” 她想跟姐妹解释这个景象有多罕见,谁知刚张嘴就被从身后伸来的一只大手死死捂住!随后整个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拖走。 因为被袭击的太突然,手机一个没抓住就被甩到了地上,孤零零的在地上传来小梦发出的声音,:“念念?念念!你那边什么情况!” 孙念被拖到了路边一个废弃的水泥工厂里,过程中她能感觉到拖她的男人不算多高,但力气极大,体重起码得有二百斤。 自己全身上下身家就剩一只手机结果还被扔地上了,可以断定不是劫财,大概率劫色。 真他妈屋漏偏逢连夜雨! 男人一双色眯眯的小眼睛在孙念身上游走着,孙念被吓的将身体连连往后挪:“大哥,我家有的是钱,只要你别动我,几百万都是小意思,你想想到时候,什么样的女人你不能有!” 但这男人显然视金钱如粪土,伸出一只粗糙的手就摸上了孙念的大腿,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美女……你真漂亮……” 孙念的大脑在快速的运转着,她知道平时学过的防狼技巧在现在一点用都没有,毕竟男女力量悬殊实在太大了。 她瞄了一眼男人的裆部,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踢裆确实能一击毙命,但目标小风险大。如果不成功反而激怒他自己会死的非常惨。 趁他还没对自己使用暴力,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间, 只需要一个计策…… 她忽然有了主意,强忍住心中的恶心,抓住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强行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大哥,其实我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深深的被你迷住了!你实在是……太有男人味了!” 男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激动的语无伦次:“真的吗……你别骗我……你这样的美女?” “真的!”孙念咬了咬牙,“你对我温柔一点,我们处个对象吧!” 男人笑的像头犯了哮喘的猪:“好好好!” 说完就要扯孙念的衣服,被孙念一把拦住了,眼看着男人的脸上就要烦躁,孙念笑的乖巧:“大哥,你别急嘛,让我先好好伺候你。” 说完蹲在地上,伸手就解他的腰带,男人对孙念这一举动很是受用,呼吸声都兴奋起来。 然而接下来她真正做的,其实是趁现在男人放松警惕,一个健步就冲出了工厂! 风在孙念耳边呼啸而过,男人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她不顾一切的往前跑。 虽说人在面临巨大恐惧的时候能够刺激肾上腺,但现在的场地是个连路灯都没有的荒山野岭! 她跑再久也不会有人出来救她,小梦更不会那么快赶过来。 只要后面的男人还在追她,她总有体力不支的时候,到时候落到他手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天的新闻标题她都想好了:震惊!北京某某郊区惊现全果女尸一具! 想想她那十几个前任会在头条上看到她,孙念就觉得万念俱灰。 眼看着身后的大手就要抓住她的头发,她心一横,径直的朝着河边跑去,紧接着纵身一跃! 她清楚自己如果假装顺从继续下去八成不会死,但她孙念是谁啊!骨灰级颜控是开玩笑的?她家司机的颜值气质都是选秀水平好吗! 让她被这么个玩意儿那啥,她还不如死了算了!死里面不保险,死河里好歹干净! 河水冰冷刺骨,本能的求生欲使孙念不断挣扎,但水不断的侵入她的鼻腔耳道,让她喊救命的功夫都没有。 过了没多久,河面上回归平静,孙念的身体在河水中不断下沉。 窒息之前她脑子里就两个想法:一是做鬼都不会放过张祎那小子,要不是他把她扔路上哪有后面的事! 二是……她之前为什么没好好学游泳???:,,, 深夜的北京郊区,万籁俱静,一辆限量版玛莎拉蒂跑车停在路边,车上的男女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打破了宁静的夜。 没劈过腿,更不能容忍对方劈腿。 更何况这孙子用着她的资源花着她的钱养着个她觉得丑的一批的女人,咋滴,好事都让他摊上了? 和她过去十几个花瓶前任不同,张祎在唱歌上确实有点天赋,孙念也就是看上他这一点,所以愿意把他往音乐人那方面带。 第2章 、穿越 第2章 、穿越 她蹲下拍着小女孩的脸:“小妹妹?小妹妹?” 小姑娘没有一点反应,孙念趴她胸口听了听,好歹还有心跳!有救! 孙念只觉得一阵头疼,穿越就穿越了,老天爷就不能给她个easy一点的人生吗?这荒无人烟的连个能问话的npc都没有啊! 想到这里赌气的踢了下地上的石子儿,谁知牵扯到了身上不知道哪里的伤口,疼的她呲牙咧嘴,眼神不小心就瞟到了溪水中一抹亮眼的橘色,躲在个大石头后面,像是人的衣角。 接着她 睁开眼睛后孙念彻底恍惚了,哪有什么河,明明自己正身处一个山谷下面,三面环山一面向林,她听到的水声其实是从山上蜿蜒而下的溪流声音。 “奇怪,这什么鬼地方?”说完就想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时映入眼帘的袖子让她吃了一惊,随即察看自己全身,才发现自己居然穿着件上身胭红下身鹅黄的袄裙! 心里瞬间慌的一批,她能确定的是自己好像灵魂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娃娃身上。 她仔细研究了一下身上穿的裙子形制,觉得自己十有**是穿越到了明朝,而且小姑娘家应该挺有钱,身上的衣服很是有质感。 一个念头蹦到孙念脑子里,她震惊之余连忙跑到溪水边,水面上倒映出的女孩子约莫十三四岁,小巧的一张鹅蛋脸,五官端正清秀,俨然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她看着这张脸只觉得陌生又熟悉,愣了半天随即一拍脑门,这分明就是自己上初中时的样子啊! 全身像是被一辆汽车碾过去似的疼!耳边还响着嘈杂的水声,她心中甚至一阵窃喜,难不成自己大难不死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明朝皇帝那么多这是哪一代?这小女孩叫什么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大白天的出现在这么个鬼地方? “好,我问你,现在是什么年?” “成化十三年!” 双手抓着小姑娘肩膀,想把她从水里拖出来,要搁原来她一把就能把小姑娘扛起来。奈何目前的身体太过弱鸡,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也只能一点点往外拽,到最后把小姑娘拽到干燥的地方了,自己也累趴下了。 赶紧拍了拍小姑娘的脸:“小姑奶奶你快醒醒啊!我还得靠你了解世界观的啊!”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女孩的眼睫毛扑嗒了几下,紧接着慢慢就睁开了眼睛,然后抱住孙念嗷呜一声就哭了出来! 好在她朋友有不少是四川的,所以巴蜀方言她模仿起来并不吃力。 她把小丫头从身上扯下来:“鸳鸯啊,我醒来后觉得头特别疼,也不晓得啷个回事,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问你什么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鸳鸯顶着泪迹斑斑的小脸点了点头,心想毕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难免会摔到脑子,自家姑娘能好好活着就是祖宗保佑了! “我叫什么名字?” “孙念念!” 孙念憋住了心中的震惊,接着问了下去。 …… 约莫半个小时之后,孙念掌握了这个身体主人的全部个人信息。 孙念念的爹是当官的,官名叫什么兵科给事中,娘是蜀地富商之女,年少时跟父母去京都经商认识了孙念念她爹,生下孙念念后没多久就死了。 这老孙也挺不是个东西,正室刚死,转眼就把给他生了一儿一女的侧室扶了正。 蜀地的老两口怕后娘苛待自己外孙女儿,就把孙念念带去了老家亲自抚养。到如今孙念念长到了十四岁的功夫,老两口接连去世。 老孙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闺女远在蜀地,一封书信就要她回家,写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看的小姑娘第二天就备了马车雇了保镖要走长途,结果好不容易快到地方了冲出来一伙山贼把东西抢了保镖杀了,孙念念为保清白跳了山崖,鸳鸯紧跟着也跳下来了。 且不说这熟悉 的桥段剧情,就冲名字相貌,孙念都在怀疑,人难不成还真有前世今生? 当下先管不了那么多,孙念此刻的燃眉之急是怎么走出这座山谷。毕竟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她总不能拉着小鸳鸯徒步攀岩吧?所以她决定还是先穿过树林子。 此时应该是三月份的样子,枝叶还在生长阶段,算不上茂盛。但孙念一路走的是战战兢兢,眼睛时而盯着地面时而观察树枝,衣服不小心被勾一下都能引起她一声尖叫。 鸳鸯面对她这种一惊一乍的迷惑行为很是不解:“姑娘你咋个了嘛!” 孙念讪讪一笑:“莫要管我,你走你的。” 她总不能说她担心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万一被什么蛇虫鼠蚁咬一口又一命呜呼了怎么办?毕竟这年头连个抗生素都没有感个冒都可能死人! 两人也不知走了多久,孙念的肚子饿的咕咕叫,好不容易才出了树林子。只见树林外面是个下坡,坡上是条路,路对面有间客栈,孤零零的矗立在漫天黄沙中。 孙念和鸳鸯喜出望外,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爬上了坡。 她被路上的尘土呛的边咳嗽边推开的客栈的门,与满屋的菜香酒香撞个满怀,馋的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跑堂的小二连忙迎了上来,嘴里吐出来一句让孙念找不着北的方言,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您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呐?” 她刻意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将一个弱女子的无助发挥到极致:“您这儿能赊账吗?” 她早就摸完了自己和鸳鸯身上,根本一个子儿都没有! 小二瞬间露出一副鄙夷的笑容:“这事您得跟我去问老板,我一个伙计可管不着!” 果然,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看人下菜的家伙永远都不会少。 孙念又琢磨了一把这小伙计的口音,心里多少有数了。 **皇帝朱元璋建立明朝时曾定都南京,后永乐大帝登基才迁都到北京。所以明朝的官话应该更接近南京话,但肯定与21世纪的南京话不同。 官话她一时半会也模仿不到位,但好在她西南官话说的溜,两者听着还是比较接近的,沟通起来不算费劲。 主仆二人跟着伙计穿过大堂,满屋 的食客对这俩衣着不凡却脏兮兮的小姑娘投以好奇的目光。鸳鸯显然被吓到了,躲在孙念身后瑟瑟发抖。 客栈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双老鼠眼,目光又精又贼。 他把孙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拔高声音道:“赊账?想都不要想!吃不起就滚!我这儿又不是善堂!” 孙念在心里默默把掌柜的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个遍,然后一咬牙把手腕上的翡翠飘花手镯给撸了下来,拿着在掌柜眼前晃了晃:“您看拿这个抵怎么样?” 掌柜的小眼睛瞬间睁大了一倍,目光紧盯在手镯:“好好好!”接着伸手就要够。 她却一把收回来:“我要两间上好的房间,顺便把洗澡水烧好送到里面。” 掌柜连连答应,孙念这才把手镯给他,说不心疼是假的,这个手镯她一眼就看出来是上等的冰种a货,搁现代也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但眼前最要紧的是吃饭休息,总不能刚穿过来就饿死吧? 本来是想着先吃饭的,但她看着鸳鸯身上的衣服还湿着,可怜巴巴的发着抖。决定还是先洗澡,又让小二找了两身干净的衣裳,留着她俩洗完澡后穿。 到房间之后脱下衣服孙念才愣住了,自己这幅身体上大大小小的擦伤数不胜数,但她实在不想自己脏兮兮的,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泡了进去。 “嘶——这酸爽!”她疼的呲牙咧嘴。 “姑娘,我觉得,您和以前不太一样。”坚持先伺候她洗完再洗自己的鸳鸯冷不丁的来了这么一句。 孙念难免心虚,却依旧镇定道:“哪儿不一样?” 鸳鸯皱起了小眉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您变得比以前厉害了!” 废话!老娘比你们多吃了十几年饭是闹着玩的?她在心中这样回应。 身上的伤口逐渐适应了水的温度,疼的不那么厉害了,她舒适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享受片刻安宁,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首先她认为穿越来的朝代就不适合自己,要搁唐朝她还能创个业搞搞对象接着过她以前风花雪月的小日子。 但她来的是盛产贞节牌坊的明朝,女人要想在这个时代实现自身价值简直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她读书的时候对明史了解的还不多,对成化帝,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就是他真爱比他大十七岁。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鸳鸯啊,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儿个我让店家给咱俩备辆马车。” “去哪儿啊姑娘?” 孙念睁开眼睛,眼神幽怨:“京都孙家。”:,,, 孙念的意识什么时候恢复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清醒过来后脑海里就充斥着一个字:疼! “呜呜呜姑娘啊吓死鸳鸯了!鸳鸯以为自己还没成过亲就要去见阎王爷算啥子事情嘛呜呜呜!” 孙念听到小丫头的口音面部抽抽了一下,这这这这这丫头怎么满口四川话! 孙念瞬间就精神了起来,连跑带爬的冲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小女孩卡在石头后面,看模样也只有十三岁上下,苍白的一张小脸,双眼紧闭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第3章 、初相逢 第3章 、初相逢 少年从进来到坐下一直都没吭声,一直是与他同进来的中年男子打点。 男子生的很是魁梧,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面呈古铜色唇上蓄着胡须,说话中气十足:“小二!来坛酒,要上好的女儿红!” 问心自问,孙念在现代见过那么多极品皮囊,但她觉得眼前这小孩的气质真是独一份儿的。 “姑娘?姑娘?” 小二过去赔着笑脸:“这位爷赶的真是不凑巧,今儿个店里最后一坛女儿红卖给您隔壁桌这位姑娘了,您看要不换个别的?” 看的满堂食客瞠目结舌,心想这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吃个饭倒是霸气的很! 孙念才顾不上什么吃相,她是真饿了。 进来的少年身穿一身灰色的布衣,黑发及腰,头戴斗笠,尖尖的下颏儿薄薄的唇,鼻梁骨高的恰到好处。 值得细品的是他的眉眼,细长婉约,眼型内勾外翘,本该极尽风流之态,眼神却幽深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当客栈门被踹开,铺天盖地的黄土涌进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满桌子的菜!心里怒骂道他奶奶的最恨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 接着便抬头想狠狠瞪一眼进来的人,谁知目光怼上去的那一刹那她反倒心空了两秒。 等她和鸳鸯都洗完澡后太阳已经西沉了,她为了不辜负那只玉镯要了满满一桌子菜,此刻正抓着只鸡腿撕咬。 这种独特,使得他小小年纪便生出点让人不可亲近的神气来。 当然,她并没有透露孙念念老爹的信息,毕竟当官的都有几个政敌,在外还是低调的好。 男人听到最后一拍大腿:“我们明日正要回京都!你们两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多有凶险,不如与我二人一同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隔壁的姑娘”孙念抬头,将手里的鸡腿一放,提起酒站起来就放到了少年与中年男子的桌上。 她本来就不喜欢喝酒,要这一坛子纯属好奇武侠小说里的女儿红是什么味道。谁知喝了一口呛的她眼泪都出来了,实在是无福消受,还不如赠与懂得品它的人。 “这酒我就喝了一口, 孙念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露齿一笑:“您客气了!” 中年男子显然被这位举止大方的小女子引起了兴趣,边喝酒边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氏吧?” 孙念正愁没人吐苦水呢,瞧着这大哥长了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吃着菜就把孙念念和鸳鸯从蜀地来京都,路上遭遇劫匪,俩人跳崖才逃脱生天的悲壮故事讲了一遍。 孙念喜笑颜开:“那敢情好!” 鸳鸯看着她的小眼神里充满幽怨,显然是嫌她答应的太爽快了。毕竟她们和这两人素不相识,万一把她俩卖了怎么办? 孙念当然清楚她的顾虑,但中年男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她们俩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走在外面跟落入狼群的羊一样,能被打劫一次就难保不会被打劫第二次。 她孙念又不是九命猫,真没那么多复活甲给她套。送上门的保镖不要白不要,反正都到这个份上了,赌一把又何妨! 两人吃完饭后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哈欠,是该好好睡个觉了。孙念想起她二人身上的伤,跑到柜台就问掌柜要金疮药。 掌柜表示他这里是客栈又不是药堂,没事备那破玩意儿干嘛? 孙念叹了口气转身,正巧一只小瓷瓶朝自己砸了过来,她赶忙接住,中年男子对她道:“你拿去用着吧,不用还了,就当抵那坛酒!” 孙念对这位大哥的好感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度:“多谢大哥!小女子名叫孙念念,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我叫王世昌,你叫我王大哥就行了,我旁边这位……叫他小汪就行。” 孙念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感觉王大哥旁边的少年听到“小汪”两个字,好像不露痕迹的翻了个白眼儿…… 待到孙念和鸳鸯上楼,少年看着旁边吃喝正在兴头上的王某人,声音温和,语气却 讥讽:“你倒是会借花献佛,陛下赏赐给我的金疮药,你送的比送自己的都大方。” 王世昌哈哈一笑,小声道:“汪提督怎这般小气了?” 少年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鸳鸯本来非要黏着孙念一起睡,但孙念又不是以前的孙念念,她从小到大都习惯自己霸占一张大床,连哄带骗的让鸳鸯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然后头往枕头上一栽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孙念还是那个暴发户的闺女,每日的烦恼是出门背哪个颜色的爱马仕,逛街逛累了就找家餐厅坐着翻手机看娱乐圈哪个可人的小爱豆又成了年。 彬彬有礼的侍者将她点的餐摆到她面前,她伸手就要给小费,抬头发现这个侍者长了张张祎的脸! 她气急败坏,想端起盘子砸他脸上,谁知低头一看盘子里赫然是河边想劫她色的猪头的脸!正对着她色眯眯的笑。 孙念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就要跑出餐厅,那个长的像王八蛋张祎的侍者就在拼命往里拽她,她就掐对方脖子,嘴里大喊:“老娘掐死你掐死你!!!” “姑娘!是我是我!”鸳鸯欲哭无泪的将孙念的爪子从脖子上扯下来。 “鸳鸯?”孙念疑惑地坐起来,“你不好好睡觉来我这儿干嘛?” 鸳鸯指着门口的方向,颤声道:“外面……外面……” 孙念这才注意到门外一片嘈杂,有刀具碰撞的声音,伴随着人的惨叫声,她心中暗道一声糟了!难不成这是家黑店? 她想起白天时见到的凤眼少年和那个豪爽的王大哥,突然担心他们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 做了半分钟思想斗争后,她语气严肃的对鸳鸯说:“我要出去一趟,你躲床底下千万别出来,更不准出声!听见了吗!” 鸳鸯被她一说眼泪都要出来了:“姑娘,你要干嘛啊?” 孙念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就走向门口:“去看看咱俩的保镖还活着吗。” 这件客栈的包间都在二楼,出了门就是延伸到楼梯的走廊,站走廊上一低头就能看到一楼大堂。 出了门后孙念一眼就看到底下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那个看人下菜店小二的,还有那个老鼠眼掌柜的。 但倒地上的大部分都是黑衣 人,还剩几个正在和凤眼少年和王世昌缠斗,个个身手敏捷刀刀致命。 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被吓的呆在原地,底下的少年打斗之余看见了她,急忙喊道:“回去!” 眼看着他身后的黑衣人就要对他来上一刀,孙念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大喊:“你身后!” 电光火石间,少年将掌中剑柄一转,接着往后一刺,长剑正中刺客腹间。 王世昌解决掉最后一个,朝着二楼的孙念喊道:“念丫头,立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走!” 孙念慌乱的点了点头,转身就回屋把鸳鸯拽了出来,穿过大堂时鸳鸯被地上的尸体吓的脸煞白,紧紧拽着孙念。 王世昌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摸出来一块银质的牌子,看了看之后递给少年,语气沉了下来:“是东厂的人。” 少年审视着手中的牌子,凤眼一眯,冷笑了下:“尚铭这个老不死的,这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 孙念听着这二人的对话,默默咽了咽口水。 她早就感觉这两人绝非碌碌之辈,但没想到居然会和东厂有牵扯,还是敌对面,这就有点麻烦了。 毕竟孙念觉得这世上除了抓小三的女人之外就属没有命根子的男人最可怕。生理上的缺陷往往会引起心理扭曲,看看电视剧里的太监形象就知道了,哪个不是心狠手辣阴阳怪气? 外面夜色凉如水,孙念打着哆嗦跳上了马车,王大哥在外面驾车,鸳鸯上来没多久就趴着睡着了。 狭小的车厢就她和小汪坐着,少年白净的脸颊上散落着斑斑血点,她知道血不是他的,但看着还是挺触目惊心。 六百多年前的木轮车肯定不能跟她日常开的车比,路上颠的她五脏六腑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耐不住困意袭来,终究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孙念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醒来时马车还在跑,她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都跟梦境一般。 看来要想完全融入孙念念这个身份,还是得给她一点时间。 她动了动脖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姿势不太对啊?自己明明是倚着墙板睡的,怎么现在腰却是歪着的? 脸颊下温软的触感是……她蓦地瞪圆双眼,瞬间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少年腿上弹了起来! 她她她她她她!她居然在人小孩腿上睡了半天!! 虽然小汪闭着眼睛,但腰杆儿挺的笔直,两肘交叉叠在胸前。 孙念觉得这个姿势能睡着的绝对不是人类,所以他肯定是知道的! 她懊恼的拍了下脑门,可惜鸳鸯还没醒,看不见她主子的表情此刻有多精彩。:,,, 孙念对宅斗生活根本就没兴趣,只能祈祷自己的后娘和那对同父异母的弟妹是省油的灯。 对我这种女儿家而言过于烈了,干脆就给送给您喝吧!” 中年人哈哈一笑,很是豪迈:“那就多谢姑娘让酒之恩了!” 鸳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保持着母鸡护崽的姿势护着满桌子菜,连忙坐下好好吃饭。心里暗骂自己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盯着人小孩子看! 第4章 、抵达顺天府 第4章 、抵达顺天府 少年从进来到坐下一直都没吭声,一直是与他同进来的中年男子打点。 男子生的很是魁梧,剑眉星目轮廓分明,面呈古铜色唇上蓄着胡须,说话中气十足:“小二!来坛酒,要上好的女儿红!” 问心自问,孙念在现代见过那么多极品皮囊,但她觉得眼前这小孩的气质真是独一份儿的。 “姑娘?姑娘?” 小二过去赔着笑脸:“这位爷赶的真是不凑巧,今儿个店里最后一坛女儿红卖给您隔壁桌这位姑娘了,您看要不换个别的?” 看的满堂食客瞠目结舌,心想这小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吃个饭倒是霸气的很! 孙念才顾不上什么吃相,她是真饿了。 进来的少年身穿一身灰色的布衣,黑发及腰,头戴斗笠,尖尖的下颏儿薄薄的唇,鼻梁骨高的恰到好处。 值得细品的是他的眉眼,细长婉约,眼型内勾外翘,本该极尽风流之态,眼神却幽深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所以当客栈门被踹开,铺天盖地的黄土涌进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满桌子的菜!心里怒骂道他奶奶的最恨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 接着便抬头想狠狠瞪一眼进来的人,谁知目光怼上去的那一刹那她反倒心空了两秒。 等她和鸳鸯都洗完澡后太阳已经西沉了,她为了不辜负那只玉镯要了满满一桌子菜,此刻正抓着只鸡腿撕咬。 这种独特,使得他小小年纪便生出点让人不可亲近的神气来。 当然,她并没有透露孙念念老爹的信息,毕竟当官的都有几个政敌,在外还是低调的好。 男人听到最后一拍大腿:“我们明日正要回京都!你们两个弱女子出门在外多有凶险,不如与我二人一同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隔壁的姑娘”孙念抬头,将手里的鸡腿一放,提起酒站起来就放到了少年与中年男子的桌上。 她本来就不喜欢喝酒,要这一坛子纯属好奇武侠小说里的女儿红是什么味道。谁知喝了一口呛的她眼泪都出来了,实在是无福消受,还不如赠与懂得品它的人。 “这酒我就喝了一口, 孙念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露齿一笑:“您客气了!” 中年男子显然被这位举止大方的小女子引起了兴趣,边喝酒边问道:“姑娘不是本地人氏吧?” 孙念正愁没人吐苦水呢,瞧着这大哥长了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吃着菜就把孙念念和鸳鸯从蜀地来京都,路上遭遇劫匪,俩人跳崖才逃脱生天的悲壮故事讲了一遍。 孙念喜笑颜开:“那敢情好!” 鸳鸯看着她的小眼神里充满幽怨,显然是嫌她答应的太爽快了。毕竟她们和这两人素不相识,万一把她俩卖了怎么办? 孙念当然清楚她的顾虑,但中年男人说的话不无道理,她们俩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走在外面跟落入狼群的羊一样,能被打劫一次就难保不会被打劫第二次。 她孙念又不是九命猫,真没那么多复活甲给她套。送上门的保镖不要白不要,反正都到这个份上了,赌一把又何妨! 两人吃完饭后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哈欠,是该好好睡个觉了。孙念想起她二人身上的伤,跑到柜台就问掌柜要金疮药。 掌柜表示他这里是客栈又不是药堂,没事备那破玩意儿干嘛? 孙念叹了口气转身,正巧一只小瓷瓶朝自己砸了过来,她赶忙接住,中年男子对她道:“你拿去用着吧,不用还了,就当抵那坛酒!” 孙念对这位大哥的好感瞬间又上升了一个度:“多谢大哥!小女子名叫孙念念,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我叫王世昌,你叫我王大哥就行了,我旁边这位……叫他小汪就行。” 孙念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感觉王大哥旁边的少年听到“小汪”两个字,好像不露痕迹的翻了个白眼儿…… 待到孙念和鸳鸯上楼,少年看着旁边吃喝正在兴头上的王某人,声音温和,语气却 讥讽:“你倒是会借花献佛,陛下赏赐给我的金疮药,你送的比送自己的都大方。” 王世昌哈哈一笑,小声道:“汪提督怎这般小气了?” 少年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鸳鸯本来非要黏着孙念一起睡,但孙念又不是以前的孙念念,她从小到大都习惯自己霸占一张大床,连哄带骗的让鸳鸯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然后头往枕头上一栽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孙念还是那个暴发户的闺女,每日的烦恼是出门背哪个颜色的爱马仕,逛街逛累了就找家餐厅坐着翻手机看娱乐圈哪个可人的小爱豆又成了年。 彬彬有礼的侍者将她点的餐摆到她面前,她伸手就要给小费,抬头发现这个侍者长了张张祎的脸! 她气急败坏,想端起盘子砸他脸上,谁知低头一看盘子里赫然是河边想劫她色的猪头的脸!正对着她色眯眯的笑。 孙念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就要跑出餐厅,那个长的像王八蛋张祎的侍者就在拼命往里拽她,她就掐对方脖子,嘴里大喊:“老娘掐死你掐死你!!!” “姑娘!是我是我!”鸳鸯欲哭无泪的将孙念的爪子从脖子上扯下来。 “鸳鸯?”孙念疑惑地坐起来,“你不好好睡觉来我这儿干嘛?” 鸳鸯指着门口的方向,颤声道:“外面……外面……” 孙念这才注意到门外一片嘈杂,有刀具碰撞的声音,伴随着人的惨叫声,她心中暗道一声糟了!难不成这是家黑店? 她想起白天时见到的凤眼少年和那个豪爽的王大哥,突然担心他们是否已经遭遇了不测。 做了半分钟思想斗争后,她语气严肃的对鸳鸯说:“我要出去一趟,你躲床底下千万别出来,更不准出声!听见了吗!” 鸳鸯被她一说眼泪都要出来了:“姑娘,你要干嘛啊?” 孙念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就走向门口:“去看看咱俩的保镖还活着吗。” 这件客栈的包间都在二楼,出了门就是延伸到楼梯的走廊,站走廊上一低头就能看到一楼大堂。 出了门后孙念一眼就看到底下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有那个看人下菜店小二的,还有那个老鼠眼掌柜的。 但倒地上的大部分都是黑衣 人,还剩几个正在和凤眼少年和王世昌缠斗,个个身手敏捷刀刀致命。 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这种刀光剑影的场面,被吓的呆在原地,底下的少年打斗之余看见了她,急忙喊道:“回去!” 眼看着他身后的黑衣人就要对他来上一刀,孙念不知道哪来的胆量,大喊:“你身后!” 电光火石间,少年将掌中剑柄一转,接着往后一刺,长剑正中刺客腹间。 王世昌解决掉最后一个,朝着二楼的孙念喊道:“念丫头,立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走!” 孙念慌乱的点了点头,转身就回屋把鸳鸯拽了出来,穿过大堂时鸳鸯被地上的尸体吓的脸煞白,紧紧拽着孙念。 王世昌在倒地的黑衣人身上摸出来一块银质的牌子,看了看之后递给少年,语气沉了下来:“是东厂的人。” 少年审视着手中的牌子,凤眼一眯,冷笑了下:“尚铭这个老不死的,这么快就要按捺不住了?” 孙念听着这二人的对话,默默咽了咽口水。 她早就感觉这两人绝非碌碌之辈,但没想到居然会和东厂有牵扯,还是敌对面,这就有点麻烦了。 毕竟孙念觉得这世上除了抓小三的女人之外就属没有命根子的男人最可怕。生理上的缺陷往往会引起心理扭曲,看看电视剧里的太监形象就知道了,哪个不是心狠手辣阴阳怪气? 外面夜色凉如水,孙念打着哆嗦跳上了马车,王大哥在外面驾车,鸳鸯上来没多久就趴着睡着了。 狭小的车厢就她和小汪坐着,少年白净的脸颊上散落着斑斑血点,她知道血不是他的,但看着还是挺触目惊心。 六百多年前的木轮车肯定不能跟她日常开的车比,路上颠的她五脏六腑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 但耐不住困意袭来,终究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孙念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醒来时马车还在跑,她恍恍惚惚睁开眼,只觉得眼前一切都跟梦境一般。 看来要想完全融入孙念念这个身份,还是得给她一点时间。 她动了动脖子,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姿势不太对啊?自己明明是倚着墙板睡的,怎么现在腰却是歪着的? 脸颊下温软的触感是……她蓦地瞪圆双眼,瞬间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少年腿上弹了起来! 她她她她她她!她居然在人小孩腿上睡了半天!! 虽然小汪闭着眼睛,但腰杆儿挺的笔直,两肘交叉叠在胸前。 孙念觉得这个姿势能睡着的绝对不是人类,所以他肯定是知道的! 她懊恼的拍了下脑门,可惜鸳鸯还没醒,看不见她主子的表情此刻有多精彩。:,,, 孙念对宅斗生活根本就没兴趣,只能祈祷自己的后娘和那对同父异母的弟妹是省油的灯。 对我这种女儿家而言过于烈了,干脆就给送给您喝吧!” 中年人哈哈一笑,很是豪迈:“那就多谢姑娘让酒之恩了!” 鸳鸯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保持着母鸡护崽的姿势护着满桌子菜,连忙坐下好好吃饭。心里暗骂自己不要脸,一把年纪了还盯着人小孩子看! 第5章 、家庭情况 第5章 、家庭情况 虽说便宜了自己用她这幅身体再活一回,但孙念真的,替那小姑娘感到不值。 孙博眼神像是在回忆些什么:“若你母亲还活着,看到你长大成人的模样,一定会非常高兴。” 她承认自己有点故意膈应人的成分,但也只是想为已经死去的孙念念本尊争一口气。 老孙这十几年倒是娇妻在怀儿女绕膝,可曾想过自己还有个女儿远在千里之外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孙念低垂着眼:“斯人已去多年,还望父亲节哀。” 孙念心一惊,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从小到大都是能惹事的主儿。 孙博说这话的语气跟她高中班主任说“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一样一样的,让她下意识的就心虚。 “这些年来,你恨过父亲吗?”孙博问道,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 孙念闻言,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念念有生之年还能得见父亲,已是三生有幸,还来恨字?” 书房里,初起的阳光透过镂花木窗照进来,孙博看着眼前娇丽如海棠花蕊般的女儿,想起分离时她不过牙牙学语。 如今一晃竟十几年过去了,她已长成这般美好的女子,模样一如她母亲当年。 孙博点了点头后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孙念身上:“念儿,你随为父来一趟书房。” 这话说的妙,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情实感还是刻意讥讽。 熊孩子“哦”了一声,然后又往她身子砸了颗石子。 此情此景,这他妈的是个人还能忍? 接着老孙又问了她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总归不过在那过的可还好云云。 说到蜀地那老两口的离世又感慨了一会子,直到晌午才将精神濒临崩溃的孙念从书房放出来。 老妈子们正忙着清洗午饭用到的食材,鸳鸯也不知去哪儿了,她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安静。 孙念怒气冲冲的转头,一眼就看到站在檐下笑的贱兮兮的孙良奚,手里还攥着一把小石子。 又!是!这!个!熊!孩!子!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莫生气莫生气气死自己谁如意,然后强凹出一副温柔的嘴脸:“三弟,不要闹了好不好?这样很危险的。” 她转头环顾了下周围,很好!没人! 一下子便冲上去揪着孙良奚的耳朵道:“你以为姐姐不敢收拾你是吗?那你可就错了主意了臭弟弟!以后不许欺负女孩子晓得伐?晓得伐!” “你们俩在干什么呢?”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 孙念瞬间收回手,不安的咬住了嘴唇,心想完了完了,第一天就被后妈看见她虐待自己亲儿子,以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了! 孙良奚揉着自己耳朵:“没什么,我跟长姐玩剪刀包袱锤呢,谁输了就让对方捏耳朵。” 大夫人对他二人的“和谐相处”深感欣慰,面上带着笑意,走过去摸了摸孙念的头,“我将西厢房腾出来了,以后就当你的屋子,鸳鸯正在里面收拾呢,你进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孙念谢过了大夫人,逃也似的跑去了西厢房。 鸳鸯正在里面整理铺褥,见孙念进来,小声道:“姑娘,我觉得大夫人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她问着,眼睛好奇的打量起屋内摆设。 “就是觉得,有点过于亲厚了,好像您不是大小姐的女儿,反倒是她的女儿一样。” 鸳鸯对此感到奇怪其实很正常,就算大夫人年轻时与孙念念的娘再情同姐妹。一个女人对待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很少能做到完全不膈应的,大多数都是大家表面上过得去就行了。 孙念进门前都想好了,只要她这后妈不虐待她不给她吃剩饭,她就算走了运了。 可今日的情形,总让她想起林黛玉初次进贾府和贾老太太抱头哭的场面…… 要说是假装的,也真不至于,孙念念一个没有兄弟靠山的十四岁孩子,根本对长房构不成威胁,心机用她身上纯浪费。 但要说是真情实感,那大夫人 的情感也太浓烈了些吧? 孙念干脆瘫在鸳鸯刚收拾好的床铺上,长舒一口气道:“人家对咱好还挑刺?怎么那么难伺候呢?” 这话不仅是对鸳鸯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门口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外面探进来一颗小脑袋瓜,甜甜道:“念念姐,娘亲让我问你午膳想吃什么?” 孙念手支着脑袋看着孙幼清,内心不自觉就柔软起来:“姐姐不挑食的,只要有馒头什么菜我都可以!” 小幼清被逗的直笑:“我知道啦。”说完转身便跑开了。 你看看你看看!同样是一个娘生的!孙良奚那小子是生下来忘包手了吗? 不过孙念想到方才他替她圆揪耳朵那事还是挺仗义的。但凡他卖卖惨嚎两句姐姐欺负我,她都不能确定今天这顿午饭还能不能吃上。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午膳过后孙良奚就又滚回去上学了,孙念发现这小孩皮归皮,但是面对孙博的时候异常恭顺,可能是小时候被他爹打怕了? 下午的时候大夫人来到西厢房,怀中抱着个小木箱,打开之后净是衣服首饰,样式都很明艳,她对孙念说:“新衣服要做好还需要些时日,这些都是你娘亲年轻时候穿戴的,我一直都小心保管着,如今你回来了,也该交给你了。” 孙念心中五味杂陈,从情感角度出发她彻底是对大夫人服了。 衣服首饰略显陈旧却都干干净净,上面一丝灰尘都没有,看得出来是有用心收着的。 “大夫人,念念真的感谢你。”这是她作为孙念念而言说的真心话。 大夫人低头笑了下,眼神似有感伤:“傻孩子,谢什么,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完又坐了会儿同孙念说了几句便出去了,临走前嘱咐她缺什么只管开口。 通过一天的相处下来,这个家庭的人员流动孙念已经清清楚楚了,全家上下除了主人外便只有两个老妈子供使唤,一个叫刘妈,一个叫赵妈。 刘妈在这干的时间最久,早上给她俩开门的老妇人便是她,赵妈相比下年轻些,爱说爱笑的,看起来十分和蔼,据说年轻时候是在大户人家当奶妈的。 作为全家唯一一个丫鬟,鸳鸯说她心理压 力很大。 可到了晚上睡的最快的还是她,倒是孙念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下床后披了件衣服便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天空中明月高悬,镀了满地银白。 孙念倚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今天才是她穿越来的第二天,可能是经历的有点多,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她没法儿好好思考。 直到现在她才有心情让心静下来,寻思一下自己到底怎么穿越的? 联想起出事那天晚上的天象,孙念虽然怀疑,但是她受过的知识让她认为九星连珠就能穿越纯属扯淡。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喃喃道。 她推测自己既然是魂穿,那么原来的身体肯定是在河里死的透透的了。 手机和高跟鞋都遗留在路上,傻子都能看出来她肯定遇害了。 接下来警方在周围寻找无果后就会将注意力转移到河里,打捞上来后记者再对着她已经被泡浮肿的身体一顿拍拍拍。 结局就是她孙念终究还是没逃过上头条的命运,只是没有先那啥后杀之后的惨不忍睹。 孙念忽然庆幸自己没有过早成家立业,不然留下的牵挂太多了。 至于她那双私生活比自己还要丰富多彩的父母,估计伤心一阵就搂着新欢接着出国旅游了吧? 虽然想到这心里哇凉哇凉的,但是她觉得也挺好,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她也得作为孙念念,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好好的活下去。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房。 第二天孙博下朝之后回家吃过饭就去东朝房处理兵机奏章去了,孙念乐得自在,带着孙幼清就跑去书房翻书看。 老孙的书架上除了诗集就是史书,一本野史都没有,看的她垂头丧气。孙幼清倒是看的津津有味。 大概因为是女儿家的缘故,孙博对幼清的教育明显没有对良奚上心。只让她些许认得些字,连学都没让上,平常读的也都是女诫孝经之类。只有趁孙博不在家时她才敢来书房随意看书。 “姐姐,这个字怎么读?”孙幼清捧着一本《太史公记》摆到孙念面前。 上前是关于吕太后的记载,幼清指着的,正是“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辉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中的“彘”字。 孙念教完她后,开玩笑问道:“吕后这么残忍,你觉得她是不是个坏女人?” 幼清很当回事的皱眉思考了一会:“吕后晚年虽然行事残忍荒诞,但清儿认为她不算是个坏人,因为她一开始不坏,但为何会变成后来那样,清儿也不懂……” 孙念惊讶于这孩子的见解,揉了揉她脑袋道:“小幼清,人呐有时候是不能用好坏来分的。” “拿牛乳和墨汁打比方,很多人觉得好人是牛乳,坏人是墨汁,但真实情况其实是牛乳和墨汁混在一起,有白也有黑,没有绝对性。而且环境也很重要,如果一个人长期不快乐,是很容易放大身上黑色的一面的。” “姐姐我懂了,”幼清眨了眨眼睛:“吕后后来会变成那样,是因为她太苦了吧?” 没能等孙念开口,外面就响起了赵妈妈的哭叫声:“出事儿啦出事儿啦!!”:,,, 一顿饭吃的孙念好生不自在,饭毕后那个说话很欠揍的小男孩孙良奚从下人手中接过书袋,对孙博恭恭敬敬说:“儿子上学去了。” 大脑正处于放空状态的时候,肩膀突然被小石子砸了一下,一开始她没在意,结果接二连 三的砸了过来! 再者说要不是他那一封书信,孙念念后来也不会被逼得跳崖,小小年纪魂归离恨,老孙算是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第6章 、杨氏父子 第6章 、杨氏父子 青年被这一下弄的险些摔倒,幸亏后面有家丁扶着,当下便怒不可竭道:“你小子敢推我?!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杨业的名字!你算个什么东西!”接着便示意家丁接着施暴:“给我上!” 孙念一股怒气冲上心头,大声喊道:“我父乃兵科给事中孙博!天子近臣!我看谁敢动他!” 孙念将他二人挡在后面,正面对着青年道:“不知我弟弟怎么得罪公子了?何故拿一个孩子撒气?” 男子瞧见孙念的脸,面上浮现调戏的笑:“哟,这小娘子长的俊,你说你要早来一会儿,我何苦去招那小妮子呢!”说着便伸出一只手要搭孙念肩膀上。 家丁面露为难之色,纷纷看向自家主子。 大夫人瞬间着急:“怎么回事!良奚现在在哪快带我去!” 孙念和幼清也从书房跑了出来,孙念见大夫人已经出了门,连忙对呆在院子里的鸳鸯道:“你看好三小姐!”然后追了上去。 两人对面站着个三角眼一脸横肉的青年男子,身后跟着一帮子家丁,个个虎背熊腰。 “你有本事就把我打死!欺负女孩子算什么本事!”孙良奚瞪着青年喊道。 赵妈将大夫人和孙念带到了孙良奚每日上学必经的那条街,与孙宅不过就隔了两个胡同。 只见街上围着一团人,挤进去就看到良奚正摔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嘴角边还带着血,身旁还有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我见少爷迟迟没到家,便出门去迎他,谁知看到他……他竟被人打啦!” 那恶霸上前眼看着就要把他拎起来,大夫人冲上去将孙良奚扶了起来。 说完冲孙念一笑:“小美人儿,咱们后会有期!” 孙念的表情就差直接当场呕出来了,心想谁特么想跟你后会有期! 杨业冷哼一声:“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区区七品小官,在小爷我面前耍威风?也配!” 说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孙念笑了一下:“杨公子可想好再说这话,我父官职虽微,却能协助陛下处理奏章,监察兵部,纠弹百官。 给事中掌管的都是朝廷往来的机密文件,位卑而权重,六部之内无人能管,连二品尚书见到他们都得毕恭毕敬的。 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觉得还是小心为妙。 杨业指着孙良奚:“今天冲着小娘子的份上我暂且饶过你这个臭小子,下次要再敢多管爷的闲事,我抽死你!” 她转身察看孙良奚的伤势,疼的臭小子呲牙咧嘴,所幸没什么大碍,几个人连带着良奚旁边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一起回了家。 到家之后孙良奚的惨样把幼清吓的泪珠子直往下掉,大夫人找金疮药怎么都找不着,也是急的手忙脚乱。 孙念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还有一瓶王大哥送的金疮药,当即便回房拿出来,抹上之后没过一会就消肿了,效果奇好。 接着一番询问才知道小姑娘名叫柳娇儿,是药铺老板的闺女,与孙良奚是同窗,每日下学都会同路。 但因为入学晚了两年,女孩子发育的又比男孩子早,所以出落的亭亭玉立,走街上被色胆包天的歹人盯个正着,竟干出当街抢人的勾当! “我被那一伙子混账缠住的时候,幸亏良奚护住了我,不然我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柳娇儿抬着泪渍斑斑的小脸说道,目光一刻没离孙良奚。 孙念看看柳娇儿,又看了看她那呲牙咧嘴的三弟,心中叹了口气,心想你瞧瞧你这臭小子因为情商低错过了什么。 “娘!轻点!疼!” “疼也给我忍着!” 见孙良奚确实无碍后柳娇儿起身便说告辞,大夫人担心她一个小丫头再遇到坏人,让刘妈和赵妈一同送她回去,自己也起身送她到门口。 孙念将目光从柳娇儿身上挪到身旁仿佛熊猫精转世的孙良奚身上,问道:“臭小子,你说你那么看不起欺负女孩子的人,那你整日欺负我干嘛?” “因为你不是女孩子,你是丑八怪!” “要不我拿 镜子来看看现在咱俩到底谁是丑八怪?!” 幼清和鸳鸯被他俩你一言我一句引得直笑,大夫人送完那三个回来对良奚道:“下次不要再那么贸然行事,无论什么时候,出头之前一定要确定能保全自己。” 孙良奚像打了焉的茄子似的:“行了娘,您别说我了,爹回来后要是揍我您记得替我拦着点。” 他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孙博是完全把他按照殿前三甲的路线培养的。 这种培养不仅是在学业上,连生活中也严格要求他在外不能同人吵架打架。 用孙博自己的话说,就是读书人最忌心浮气躁,你连脾气都控制不住,还能读进去什么书? 可破天荒的,这次孙博到家听到“杨业”这个名字后并没有对他问责,而是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起来。 孙念按耐不住疑惑,问道:“父亲,那杨业到底是什么来历,连您都忌惮他?” 孙博缓缓开口:“不是忌惮,是无奈。” 杨业和其父杨泰充其量不过酒囊饭袋,但杨业的曾祖父是个至今提起来都如雷灌耳的人物——杨荣。 杨荣是何许人也?是辅佐过成祖、仁宗、宣宗、英宗的四朝元老! 当日在成祖赢得“靖难之役”兵临应天府时,年纪轻轻的杨子荣未得任用便敢在城楼上喊道:“殿下是先拜谒**陵?还是先即位!”引得成祖惊叹,从此得到重用。 后随成祖五次出征北伐,战争的几次胜利与他的计策有脱不了的干系,与杨世奇、杨溥二人并称“三杨”。 得益于三人在永乐时期为大明立下的百年基业,才有了后来“仁宣之治”的盛世局面。 “杨老若是知道自己的后人如此胡来,只怕泉下也不得安宁。” 孙博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杨泰杨业父子二人原先在福建任职,据闻是鱼肉乡里无恶不作,被仇家举报后便来上京躲在杨业的姐夫董屿家中。” 孙念眼珠转了转,思考了一下:“表面上是躲避,其实是贿赂吧?” 毕竟京都除了巷子就属当官的多,就凭他们有个叫杨荣的先祖,达官贵人们也不敢不给面子。 你收一点他收一点,大家就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到时候出了事要死一起死,所以肯定 会奋力保全他们父子。 孙博点了点头,惊讶于自己大女儿的聪慧:“不错,朝中势力错根盘结,只这二人,便不知要牵扯多少涉事官员,这案子怕是无人敢办。” 他入朝为官小半生,至今还委身兵科做个小小的给事中,不就图个明哲保身,此次的浑水实在蹚不得。 看着良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孙博也心疼,只是没表现出来,语气也是淡淡的:“伤的厉害吗?” 孙良奚摇了摇头:“已经不疼了,长姐带来的金疮药很厉害!” 擦完药后药瓶子还放在桌子上,孙博随手来拿看,摸到瓶底时神色愣了一下,看完后问孙念:“孩子,你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女儿回家路上碰到一个好心的大哥,他送给我的。”孙念如实回答。 “那他可说过他的名字?” 孙念回想了一下,她清楚记得“王世昌”三个字,但是果断摇了摇头。 这年头又是朝廷又是东厂又是西厂的,她怕说错话给人家带来麻烦。 大夫人见孙博眼神中似有狐疑,问道:“这药可有何不妥之处?” 孙博抓着瓶口,将瓶底示给他们,只见上面一个四四方方的红印:“这上面盖的,是宫章!” 孙念心一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相比疑心药的主人是谁,大夫人更担忧别的。 夜晚一家人用过晚膳后孙念就回了西厢房,没过一会就见大夫人来了。 面上忧心忡忡,对她叮嘱道:“最近你切莫外出,我只怕那杨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但凡出点什么事,流言蜚语都能压死人。念丫头你是个聪明孩子,知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念握了握大夫人的手:“您放心吧,我都懂,这几天一定乖乖在家哪都不去!” 说出这话的时候她心中也不免惆怅,毕竟过往二十多年受的都是男女平等的教育。 如今穿来这个连胳膊都不能露的时代,比起愤恨,心中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网上穿越小说写的古代生活根本不现实,她要是学人家去逛个青楼砸个场子估计能被当疯子抓起来浸猪笼。 虽然说出来很没出息,但是她一个现代独立女性,此刻真的不敢硬刚身处的已经延续了几千年的男权社会。:,,, 赵妈鲜少有这样惊慌失色的时候,惊的大夫人连忙出来:“怎么了赵妈?大惊小叫的。” 您是什么身份我不知道,但还是要掂量掂量,够不够得罪的起这区区七品言官!” 杨业面上明显有了犹豫之色,因为孙念说的都是事实。 孙良奚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青年往后一推,眼里似要冒出火来:“不准碰我姐姐!” 第7章 、惊蛰1 第7章 、惊蛰1 孙念疑惑转头,见刘妈表情严肃,眼神甚至让她有些发毛:“你今日莫要出门,一步也不可,切记!” 她点了点头:“大夫人已经叮嘱我好多遍啦,再说我还能去哪儿啊?您就放心吧!” 孙念忍不住笑,她自己当然是不信这些的,但也不能辜负老人家好意不是,就当图个吉利了。 戴好后她看着自己的腕子,觉得还怪好看,对刘妈甜甜的笑了一下:“谢谢刘妈!我很喜欢!” 吃完早饭回西厢房的时候,她见大门敞着,便过去准备将门关上。 这天,孙念一大早就被鸳鸯摇醒,故意装睡不睁眼逗她。 接着便感觉这丫头往自己嘴里塞了颗圆圆的小东西,味道甜甜的,嚼起来嘎嘣嘎嘣满口生香。 孙念起来抓了抓头发:“倒是我过糊涂了。” 一番梳洗后她出了西厢房打算去给大夫人请安。 她睁开了眼,笑道:“这是什么啊?怪好吃的。” 鸳鸯摊开手掌,里面一把炒的焦黄的小黄豆:“赵妈用糖汁炒的豆子,今日是惊蛰呀!” “姑娘!起床啦起床啦!您晓得现在都啥子时辰了嘛?” 刘妈和赵妈正在厨房忙活,见孙念出来,刘妈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一根编织好的红绳系了上去,口中念叨着:“红绳一戴,邪祟走开……” 那人脚髁上的银铃随着脚步再次响了起来,声音像一只小猫的爪子挠着孙念的心。 她突然像受了蛊惑似的,蓦地打开门冲了出去,沿着那人走的方向一直追出了巷子,硬是没看到一丝的青色身影。 孙宅的大门少有敞开的时候,只良奚每日上下学进出门,故偶有忘关,说了多少遍了这小孩就是不长记性。 她双手刚摸上门,耳边就传来一阵银铃响,声音从远至近,门关到一半时,声音蓦地没了。 她好奇抬头,猛然对上一双翠绿的眼睛! 如梦似幻,绝艳若妖。 门外的人与她对视上后,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接 着转头看向前方,消失在孙念的视线。 “奇怪,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他?”孙念懊恼的挠了挠头,转身就发现自己身后竟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青年人。 她见两人的眼神都盯她身上,心内暗道一声不妙,面上仍强作镇定,现在要回家就必须从两人身边绕过去。 孙念要过去就有鬼了,自投罗网的事情她才不会做,转身就往街上跑。 一声“救我!”才刚喊出来个救字,嘴巴就被一团布堵的严严实实。随即眼前一黑,全身像是被什么罩住了,接着便身体一轻。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天旋地转的,像是被人扛在肩上。 “盯了好几天了,可被咱兄弟给逮住了,回去得多要点赏钱!” 听到这她就明白了,大夫人说的没错,杨业那王八羔子果然不会那么轻易算了。 也不知被扛着跑了多久,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的难受,挣扎了半路也没路人救她。 心里就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是走的小路,干脆消停下来想想应对的计策。 “嘎吱”一声开门声后,孙念觉得自己被安放在了一个地方,她连忙站起来将罩在自己身上的黑罩衫连拽带扯扒了下来。又一把将嘴里的一团布薅出来,这时才觉得呼吸顺畅,头脑清醒。 “孙小姐,我就说咱们会后会有期的吧。” 屋内燃着香,杨业坐在桌子旁,正人模狗样的品着茶。 “我呸!”孙念懒得跟他虚已委蛇,“你派人把我掳到这儿来打算干嘛,杀了我?” “啧啧!”杨业表情为难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如此不好听,我怎舍得伤害你呢?我疼你还来不及!不过也好,我就喜欢你这暴脾气!够味儿!” 孙念突然心生一计:“我劝你还是把我放了吧,我父亲突然找不到我,肯定会报官的,到时候你就等着坐牢吧!” 杨业冷笑了下:“官府算个什么东西?我才不怕!” “那……西厂你怕不怕?” 见杨业表情 有一丝僵硬,孙念幸灾乐祸道:“实话告诉你吧,早在上回你欺负我三弟的时候我父亲就记恨上你了。他与西厂的汪公公私交甚好,这会子你把我掳走,估计西厂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呢!”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了孙老爹…… 谁知杨业竟冷哼道:“说谎都不打草稿的,孙博这种书呆子,生平最恨跟阉人打交道,看来我对你还是太客气了!” 说完上前抓住孙念一把将她扛住扔在了床上,动手便要撕她衣裳。孙念拼命挣扎,伸手便在他脸上一顿抓,挠的满脸血痕。 “啪!”重重的一记巴掌打的她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嘎吱”响了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物,在杨业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杨业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慌,听完对管家道:“快去库房搬两箱金子!” 继而转头对一边脸肿老高的孙念恶狠狠道:“回来再收拾你!” 这两人走后,孙念起来在屋子里找了面铜镜,看到里面的自己鬓发凌乱,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再往上看,左脸肿的像半个西瓜,连带着左眼都红肿起来。 她用手试探着碰了一下,疼的“嘶!”一声。 估摸着二人应该走远了,她打算开门溜出去,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随手抄起旁边的青花瓷瓶,躲在门后,准备等外面的人进来对着脑袋就来这么一下!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孙念只感觉自己举着花瓶步子都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一股力量抵在墙上,脖子被紧紧掐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花瓶一个没拿稳就落在地上成了碎片。 “孙念念?” 脖子被松开了,她像只断线木偶一样瘫在地上,不停的咳嗽着。抬头看向掐她的年轻人,心想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左眼已经肿的完全睁不开了,靠着右眼她看见眼前的少年身穿玄色蟒服,头戴乌纱,尖下颏,细长的眼,神情骄矜。 “小……小汪?” 她不可置信的爬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她昔日遇到的布衣少年。 “你怎么在这?”少年皱着眉头,视线落在 她左脸上。 还没等孙念开口,一名身穿银白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年轻人跑了进来,对着少年行礼道:“大人,人都抓齐了。” 孙念感觉小汪好像不露声色的将自己挡在了身后。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身上的衣服还破着,这种在现代还没个破洞裤露的多的程度,在现在的社会已经是及其有失体统了。 这小孩……在保护她? “董屿可有家眷?” “尚有一妻一女!” 少年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一并带走。” 黑色蟒袍,年少而权重,能调动锦衣卫,还姓汪……孙念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 比起惊讶于他本身,她更对自己说西厂西厂就到的神预言技能感到骄傲! 待锦衣卫走后,汪直转身对孙念道:“你家在哪,我让人送你回去。” 孙念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暂时不能回去。” 她这一副惨遭**的样子,回到家中,只怕会被即刻赶出家门吧。 她突然明白了大夫人说的话的含义——“但凡出点什么事,流言蜚语都能压死人。” 可她是一个现代人,她知道哪怕真出事了错也不在自己,她已经委曲求全藏匿自己的真实性格了,还要她再怎么做? 她将眼眶里的泪憋回去,抬头对汪直笑着道:“等天黑了我就去找家客栈住着,待到伤好了再说。” 与其让老孙一家看到现在的自己,不如就让他们当自己失踪了,只是可怜鸳鸯那小丫头了。 看着眼前女子分明难过的要死还强颜欢笑的样子,汪直就觉得莫名其妙的心堵,他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披到孙念身上:“先跟我去趟西厂,杨业的罪行一样都不能少记。” 这个她懂得,应该是古代的做笔录?于是痛痛快快答应了。 董府大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杨氏父子和助纣为虐的姓董的一家被押上囚车的情形。 平日里被他们欺负的狠的,已经把臭鸡蛋烂西红柿准备好砸上去了,砸的准了还有一堆鼓掌的。 杨业顶着满头臭鸡蛋,气的牙痒痒。他本来没太把汪直放在眼里,不过一个掌权不久的少年宦官罢了,这世上还有两箱金子搞不定的事儿?再说不看他的面子也该看他曾祖父的面子吧! 可他没想到,汪直那毛头小子竟睁着他那双阴险奸诈的长眼睛,没好气的对他说:“杨公子,活人造孽拿死人抵赖的法子,在西厂行不通。”:,,, 一连过了几日,一切都风平浪静。 孙念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只见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衫子,衣带翩跹,肤白胜雪,五官美的让人不敢断言性别。 值得一提的是这人不仅生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还满头的金色头发,打着卷,一直垂到膝盖处。 说完便迈着步子便要走,接着就听到刘妈在身后叫她“丫头!” 第8章 、惊蛰2 第8章 、惊蛰2 孙念疑惑转头,见刘妈表情严肃,眼神甚至让她有些发毛:“你今日莫要出门,一步也不可,切记!” 她点了点头:“大夫人已经叮嘱我好多遍啦,再说我还能去哪儿啊?您就放心吧!” 孙念忍不住笑,她自己当然是不信这些的,但也不能辜负老人家好意不是,就当图个吉利了。 戴好后她看着自己的腕子,觉得还怪好看,对刘妈甜甜的笑了一下:“谢谢刘妈!我很喜欢!” 吃完早饭回西厢房的时候,她见大门敞着,便过去准备将门关上。 这天,孙念一大早就被鸳鸯摇醒,故意装睡不睁眼逗她。 接着便感觉这丫头往自己嘴里塞了颗圆圆的小东西,味道甜甜的,嚼起来嘎嘣嘎嘣满口生香。 孙念起来抓了抓头发:“倒是我过糊涂了。” 一番梳洗后她出了西厢房打算去给大夫人请安。 她睁开了眼,笑道:“这是什么啊?怪好吃的。” 鸳鸯摊开手掌,里面一把炒的焦黄的小黄豆:“赵妈用糖汁炒的豆子,今日是惊蛰呀!” “姑娘!起床啦起床啦!您晓得现在都啥子时辰了嘛?” 刘妈和赵妈正在厨房忙活,见孙念出来,刘妈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一根编织好的红绳系了上去,口中念叨着:“红绳一戴,邪祟走开……” 那人脚髁上的银铃随着脚步再次响了起来,声音像一只小猫的爪子挠着孙念的心。 她突然像受了蛊惑似的,蓦地打开门冲了出去,沿着那人走的方向一直追出了巷子,硬是没看到一丝的青色身影。 孙宅的大门少有敞开的时候,只良奚每日上下学进出门,故偶有忘关,说了多少遍了这小孩就是不长记性。 她双手刚摸上门,耳边就传来一阵银铃响,声音从远至近,门关到一半时,声音蓦地没了。 她好奇抬头,猛然对上一双翠绿的眼睛! 如梦似幻,绝艳若妖。 门外的人与她对视上后,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清浅的笑,接 着转头看向前方,消失在孙念的视线。 “奇怪,我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他?”孙念懊恼的挠了挠头,转身就发现自己身后竟跟着两个鬼鬼祟祟的青年人。 她见两人的眼神都盯她身上,心内暗道一声不妙,面上仍强作镇定,现在要回家就必须从两人身边绕过去。 孙念要过去就有鬼了,自投罗网的事情她才不会做,转身就往街上跑。 一声“救我!”才刚喊出来个救字,嘴巴就被一团布堵的严严实实。随即眼前一黑,全身像是被什么罩住了,接着便身体一轻。 虽然她看不见,但她感觉天旋地转的,像是被人扛在肩上。 “盯了好几天了,可被咱兄弟给逮住了,回去得多要点赏钱!” 听到这她就明白了,大夫人说的没错,杨业那王八羔子果然不会那么轻易算了。 也不知被扛着跑了多久,她只觉得头昏脑涨的难受,挣扎了半路也没路人救她。 心里就知道这两个人应该是走的小路,干脆消停下来想想应对的计策。 “嘎吱”一声开门声后,孙念觉得自己被安放在了一个地方,她连忙站起来将罩在自己身上的黑罩衫连拽带扯扒了下来。又一把将嘴里的一团布薅出来,这时才觉得呼吸顺畅,头脑清醒。 “孙小姐,我就说咱们会后会有期的吧。” 屋内燃着香,杨业坐在桌子旁,正人模狗样的品着茶。 “我呸!”孙念懒得跟他虚已委蛇,“你派人把我掳到这儿来打算干嘛,杀了我?” “啧啧!”杨业表情为难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如此不好听,我怎舍得伤害你呢?我疼你还来不及!不过也好,我就喜欢你这暴脾气!够味儿!” 孙念突然心生一计:“我劝你还是把我放了吧,我父亲突然找不到我,肯定会报官的,到时候你就等着坐牢吧!” 杨业冷笑了下:“官府算个什么东西?我才不怕!” “那……西厂你怕不怕?” 见杨业表情 有一丝僵硬,孙念幸灾乐祸道:“实话告诉你吧,早在上回你欺负我三弟的时候我父亲就记恨上你了。他与西厂的汪公公私交甚好,这会子你把我掳走,估计西厂的人正在来的路上呢!”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句对不起了孙老爹…… 谁知杨业竟冷哼道:“说谎都不打草稿的,孙博这种书呆子,生平最恨跟阉人打交道,看来我对你还是太客气了!” 说完上前抓住孙念一把将她扛住扔在了床上,动手便要撕她衣裳。孙念拼命挣扎,伸手便在他脸上一顿抓,挠的满脸血痕。 “啪!”重重的一记巴掌打的她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嘎吱”响了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名管家模样的人物,在杨业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杨业的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慌,听完对管家道:“快去库房搬两箱金子!” 继而转头对一边脸肿老高的孙念恶狠狠道:“回来再收拾你!” 这两人走后,孙念起来在屋子里找了面铜镜,看到里面的自己鬓发凌乱,衣裳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再往上看,左脸肿的像半个西瓜,连带着左眼都红肿起来。 她用手试探着碰了一下,疼的“嘶!”一声。 估摸着二人应该走远了,她打算开门溜出去,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随手抄起旁边的青花瓷瓶,躲在门后,准备等外面的人进来对着脑袋就来这么一下!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孙念只感觉自己举着花瓶步子都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一股力量抵在墙上,脖子被紧紧掐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手中的花瓶一个没拿稳就落在地上成了碎片。 “孙念念?” 脖子被松开了,她像只断线木偶一样瘫在地上,不停的咳嗽着。抬头看向掐她的年轻人,心想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左眼已经肿的完全睁不开了,靠着右眼她看见眼前的少年身穿玄色蟒服,头戴乌纱,尖下颏,细长的眼,神情骄矜。 “小……小汪?” 她不可置信的爬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是她昔日遇到的布衣少年。 “你怎么在这?”少年皱着眉头,视线落在 她左脸上。 还没等孙念开口,一名身穿银白飞鱼服配绣春刀的年轻人跑了进来,对着少年行礼道:“大人,人都抓齐了。” 孙念感觉小汪好像不露声色的将自己挡在了身后。 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身上的衣服还破着,这种在现代还没个破洞裤露的多的程度,在现在的社会已经是及其有失体统了。 这小孩……在保护她? “董屿可有家眷?” “尚有一妻一女!” 少年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一并带走。” 黑色蟒袍,年少而权重,能调动锦衣卫,还姓汪……孙念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他的身份了。 比起惊讶于他本身,她更对自己说西厂西厂就到的神预言技能感到骄傲! 待锦衣卫走后,汪直转身对孙念道:“你家在哪,我让人送你回去。” 孙念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暂时不能回去。” 她这一副惨遭**的样子,回到家中,只怕会被即刻赶出家门吧。 她突然明白了大夫人说的话的含义——“但凡出点什么事,流言蜚语都能压死人。” 可她是一个现代人,她知道哪怕真出事了错也不在自己,她已经委曲求全藏匿自己的真实性格了,还要她再怎么做? 她将眼眶里的泪憋回去,抬头对汪直笑着道:“等天黑了我就去找家客栈住着,待到伤好了再说。” 与其让老孙一家看到现在的自己,不如就让他们当自己失踪了,只是可怜鸳鸯那小丫头了。 看着眼前女子分明难过的要死还强颜欢笑的样子,汪直就觉得莫名其妙的心堵,他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披到孙念身上:“先跟我去趟西厂,杨业的罪行一样都不能少记。” 这个她懂得,应该是古代的做笔录?于是痛痛快快答应了。 董府大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为别的,就为了看杨氏父子和助纣为虐的姓董的一家被押上囚车的情形。 平日里被他们欺负的狠的,已经把臭鸡蛋烂西红柿准备好砸上去了,砸的准了还有一堆鼓掌的。 杨业顶着满头臭鸡蛋,气的牙痒痒。他本来没太把汪直放在眼里,不过一个掌权不久的少年宦官罢了,这世上还有两箱金子搞不定的事儿?再说不看他的面子也该看他曾祖父的面子吧! 可他没想到,汪直那毛头小子竟睁着他那双阴险奸诈的长眼睛,没好气的对他说:“杨公子,活人造孽拿死人抵赖的法子,在西厂行不通。”:,,, 一连过了几日,一切都风平浪静。 孙念被吓得后退了一步,只见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的衫子,衣带翩跹,肤白胜雪,五官美的让人不敢断言性别。 值得一提的是这人不仅生有一双祖母绿的眼睛,还满头的金色头发,打着卷,一直垂到膝盖处。 说完便迈着步子便要走,接着就听到刘妈在身后叫她“丫头!” 第9章 、惊蛰3 第9章 、惊蛰3 “此刑名曰弹琵琶,是……”韦瑛顿了顿道:“是汪厂公发明的。” 孙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她顺了顺气,拿手指着地上的董屿问道:“这……这谁发明的?” 洪武帝在位时为了整治贪官污吏确实发明了很多让人闻风丧胆的刑罚,但流传下来的没几样。 她出了诏狱之后发现董氏母女都还没走,在西厂门口张望着她。 董夫人假装受刑惨叫时,孙念就和她母女在一块。 小女孩的哭叫声其实是她娘为了效果逼真狠狠心掐了她一下。 她活了二十多年,法医剧丧尸片也没少看,都没有眼前的场景视觉冲击力来的大。 “孙小姐,受不住就跟我出来吧。”韦瑛的声音带着一丝丝不忍。 董屿写完名字后就咽了气,董夫人走的时候看了地上的丈夫几眼,强忍住泪捂住女儿的眼将她带了出去。 孙念本就被里面的腐臭味熏的昏头转向,本来觉得还能撑一会儿,可在看到地上的男人全身皮开肉绽,根根肋骨都清晰可见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没忍住当场干呕了出来。 旁边狱卒早就识相的备好纸笔,被韦瑛一把抓过去扔在了董屿手边,看他颤颤巍巍地写下几个人名后,转头对狱卒道:“去告诉大人,名单拿到了。” 孙念是再也不敢把他跟“开朗和善”联系在一块了,就冲刚才这老兄审人时说话的语气,她隔着墙都觉得毛骨悚然。 汪直冷哼一声:“人放走了,你现在舒坦了?” 孙念点头,抿嘴笑道:“舒坦了!主要还是汪大人菩萨心肠法外开恩!” 等她走到跟前,董夫人将小女孩摁地上跪着给孙念磕了个头,自己也又磕了个道:“姑娘的大恩大德,董杨氏没齿难忘,今后姑娘若有需要用得着我母女的地方,我们一定鼎力相助!” 孙念赶紧将母女俩扶起来:“你们不用这么谢我,我也没做什么,京都你们娘俩是呆不下去了。从今日起离这是非之地远远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况且……” 她转了下眼珠子,故意朝着主事厅的方 对方一听这话,吓得赶紧抱着孩子走了。 孙念看着母女远去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刚要放松下来,转头又被对上的一双长眼睛吓了一跳。 “我说你走路怎么连个声儿都没有啊!” 天知道她说到“菩萨心肠”四个字的时候有多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少拍我马屁!”汪直白了她一眼,看着逐渐模糊的一大一小背影道:“你能保证这二人以后不会起报复之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小东西身上流着董家和杨家的血,待她长大了,当心对你恩将仇报。”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再说了……”她看着汪直的脸笑道:“是你抄了人家全家杀了人家的爹弄死人家的外祖父和舅舅!要报仇也先报你的仇!” 说完便要脚底抹油开遛,既然人都放走了,那她还留在这干嘛! 但孙念再快也快不过习武之人,她才迈出去一步转头就看见汪直抓住了她胳膊,面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你打算穿着这一身的破烂往哪儿去?”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身上被杨业撕过的衣服,还好有披风遮掩,不然只怕走街上都能被骂伤风败俗。 哦这万恶的旧社会…… 孙念尽量笑的让人如沐春风:“你这披风今天借我穿穿呗,等我找地方换完衣裳就还给你,反正你汪厂公家大业大的,何必……” 还没等她说完后面的废话,汪直便拽着她胳膊回去:“你给我在这好好呆着吧,孙家人来这接你之前哪儿都别想去!” 孙念对着他后脑勺怒吼:“孙家?孙家?!” “别误会,我没那么无聊派人去你家通知,只是上午抄检董家闹的那么大,你孙大小姐衣衫不整的从董府出来,后又跟着一起去了西厂。围观的百姓那么多,只怕不出半日,整个京都都要传遍了。” 她倒吸一口气:“那你还不放开我让我逃命!万一我被抓回去浸猪笼怎么办!” 汪直走到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道:“孙给事素日里看我已是不顺眼,若你从西厂出去又出什么意外,难保他不会算到我头上。所以为了不给我招惹麻烦,你还是哪都不去的好,至于你回去后会不会被浸猪笼……” 他笑了下:“与我何干。” 孙念强行克制住了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心里默念算了算了,自己一个成年女性跟一个小屁孩急什么眼,算了算了冲动是魔鬼…… 她看见汪直推开门,接着就感觉自己被他一把扯进了屋子,随即从外面将门关上。 “你把我关里面干嘛啊!至于吗还真怕我跑了?”孙念在里面叫喊。 “光顾着别人,你自己看看你的脸成什么德行了!门没锁,里面有干净的衣服和药,把自己收拾好再出来!” “哦……”她心虚答了一声,险些把人家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对我这样好,我日后该怎么答谢你啊?” “让你爹少参我几本就行。” “……” 接着孙念就听到汪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反正现在涉嫌贿赂的官员名单也拿到了,接下来也有他忙的了吧。 说实话她挺佩服汪直的,别人不敢办的案子他办,别人不敢抓的人他抓。而且还听得进去建议,说明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孺子可教也! 就是可惜是个太监,还和文官对立。这就注定他稍有差错就会引来口诛笔伐,在后世也肯定不会留下多少好名声。 孙念感慨了一会儿,然后环顾了下屋子,发现房间内的摆设很是简洁,主要就桌椅书架加一张床。 床上摆着件叠的整齐的衣裳,象牙白的颜色,样式很雅致,没有花哨的绣花。 相反衣裳上面放的药膏盒子倒是很精致,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做的,还雕刻着繁琐的图案。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辛辣刺激的香味直冲她鼻腔,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心想这玩意确定不会让脸毁容吗? 犹豫再三还是用指甲盖挑了一点抹在脸上,刚上脸时火辣辣,疼的她眼泪都要出来 了。 但过了一会缓和下来便决定肌肤清凉一片,很是舒服。 随后她将床上的衣裳拿起来在和自己的身材比量了下,袖子长了点裤腿也长了点,明显是男孩子穿的,但还算勉强合身。 孙念想了想,西厂里全部人马身量比她高不太多的只有小汪直一个。 估计是年幼进宫外加年纪还小的原因,暂时没到窜个子的时候。 “既然衣服是他的,那这房间……”她两眼放光,瞬间来了兴致,三下五除二将衣服换好,又把头发顺了顺用发绳绑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立马清爽了许多。 汪直的书架上看似琳琅满目,其实大部分都是兵书,孙念看着书名头都要疼了,心道你一个太监看兵书有什么用?难不成还想带兵打仗去? 她随手抽了本孙子兵法,看了没两行就觉得上下眼皮在打架,干脆将书放回去趴桌子上打起盹来。 反正出去也没她什么事,还不如在这眯一会儿等孙家的人来接她。 如若不来人那更好,她这几天装孙念念装的也累了,赖在西厂给汪直当个小丫鬟也行。锦衣卫都那么赏眼,自己还大树底下好乘凉,简直两全其美。 想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不知不觉就没了意识。 孙念后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门外的人边敲便喊道:“孙姑娘!孙姑娘!”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子里黑了许多,她连忙下床去把门打开,顺便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 一股凉风灌了进来,冷的她一激灵。 门口站着的是个不甚眼熟的锦衣卫,见她开门急忙道:“孙姑娘你总算醒了,门口有孙家的人来接你了,趁还没下雨快些回去吧。” 天空中乌云密布,大雨像是下一刻就要倾泻而出,她道了声多谢,转身便去取自己的破衣服。 这要是忘带走,汪直看见得多烦她。 “对了!大人说让你把治伤的药膏也一并带走。” 孙念转头笑道:“那代我向你家大人道声谢,就说他和王大哥一样,都是大方人!” 已知小汪是汪直,王世昌又是什么身份,她没敢问出口,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她不急于一时。 孙氏生存法则注意项:好奇心真的会害死猫! 孙念拿药膏时瞥到 凌乱的床上才彻底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她明明是趴桌子上睡的,怎么一觉醒来就在床上了?难不成是梦游了? 胡乱把被子铺好,口中嘟囔着:“小汪直,实在对不住,姐姐不是有意给你弄乱的!” 然后抱着衣服摸了药盒就跑路了。 见到大夫人后孙念说的第一句话:“生米没成熟饭!”第二句话:“西厂真没虐待我!” 积压了一天的雨水在她走后没多久便倾盆而下。 汪直看着檐下的雨滴,食指指尖一下一下敲打在茶案上,而他手下放着的,正是那张董屿临死前记录下来的人名。 “这上面涉及的人物,若是都抓恐会震惊朝野,内阁的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出手阻挠。大人您觉得,鱼儿是该一网打尽,还是……” 韦瑛仔细观察着汪直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变化,于是接着道:“其实属下认为——” “等雨停了。” “……啊?”韦瑛郁闷了,实在不懂他这个上司心里在卖什么药。 敲打着茶案的声音戛然而止,传到耳边的只有外面的雨声。 汪直将眼神从外面收回来,端起一盏茶送到嘴边,垂眸道:“等雨停了,一网打尽。”:,,, 韦瑛过去冷笑一声:“早这么识趣不就完了。” 向大声喊道:“况且又不是我救了你们!都是汪大人法外开恩!你们要谢,就该谢汪大人才对啊!” 董秦氏一咬嘴唇还真就拉着小姑娘要进去找汪直,孙念赶紧将她拦下,低声道:“我说着玩的!你们俩赶紧走吧!走的越远越好!我还怕里面那祖宗突然反悔呢!” 像这钟把活人肋骨上的筋肉一刀一刀剔下来再将肋骨挑断的招儿,她实在很好奇发明人是谁,这得是个多么丧心病狂的家伙? 第10章 、惊蛰4 第10章 、惊蛰4 这是孙念念亲娘的牌位。 外面檐上残留的雨滴落在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 唉,再说怕他爹吧,但自己被掳走的前因好歹也是因为他种下的,如此这般真是有点让她老人家寒心了。 案上香烛袅袅,供奉着孙家历代先祖,居中的牌位最豪华,自然是这家辈份最大的祖宗。 孙念瞧着牌位发起了呆,嘴里喃喃道:“若是你还活着,她的命运是否会不一样?” 过了没一会儿,她的半截身子晃了几下直直的朝前磕了下去,正巧额头落地,“砰!”的一声将她疼的清醒。 一旁同她一起跪着的鸳鸯连忙将她扶了起来,关切道:“姑娘没摔伤吧,你若是困的不行,躺下睡一会儿便是,老爷来了我再把你叫醒。” 孙念摸了把她的头,叹了口气:“人哪有往自个儿身上揽错的道理?你这丫头就是太乖了,小孩子还是恣意尽情的好。” 说到小孩子,她想起下午到家后孙博问责她的情形。 她这一下磕的不轻,脑瓜子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揉着额头对鸳鸯道:“都怪我连累了你,孙……我爹也真是,我自己跑出去的,何苦罚你一块儿跟我跪。” 鸳鸯面上也疲惫的很,强作精神道:“没看住姑娘本就是我的错啊,受罚也是应该的。” 声音穿过墙直传入祠堂里,但孙念实在太困了,根本没注意。 幼清好歹还跟着大夫人一起为她求情了几句,孙良奚那小没良心的硬是一声没敢吭,只呆站着,头都不敢抬。 孙念好奇的戳了戳他肩膀:“你梦游啦?” “才不是。” “姑娘?”鸳鸯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你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说完孙念干脆坐在蒲团上,锤了锤腿后趴下道:“我眯一会儿,你也别跪了,再跪下去人还没死腿先断了!” 没等鸳鸯提醒她就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腰板,双腿并拢往那儿一跪,姿势那叫一个标准。 结果没等来孙博,走进来的是一身白色中衣的孙良奚。 这小子紧绷着一张包子脸,到了二话没说就跪在了孙念旁边的蒲团上。 “那你来这儿干嘛?别告诉我是睡不着来解闷。” 见他不吱声,孙念“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懂了,你是不是觉着白天没为我说上几句好话,故心生愧疚,辗转反侧睡不着后干脆来同我一起受罚?” 她重新坐了起来,翘个二郎腿没正形道:“没必要,姐姐不计较这些,你也别计较,赶紧滚回去睡觉吧,明日还有早课不是?” 谁知孙良奚竟朝她飞了记白眼,“我想来便来要跪就跪,你管不着!” “嘿你这臭小子!”她一巴掌当即就要呼过去,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咕咕叫了起来。 这声音像是一个定格键,让孙念石化了三秒,随后“哼!”了一声赌气似的将巴掌收回来,背过身去不再理旁边的小屁孩。 “你饿了?”孙良奚试探问道。 “废话!”孙念没好气,“换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试试!本来人一紧张消耗的能量就大,结果到家了晚饭都不让我吃……” 说着说着她越想越委屈,鼻子酸酸的,嘴巴也瘪了,泪珠子在眼里打转。 她就这毛病,真遇到什么大问题,情绪反倒不会受太大影响,毕竟她的注意力都在怎么解决问题上。 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饿她,一挨饿她就想哭,一挨饿她就要怀疑人生。 碎碎念了半天身后的孙良奚也不搭她话,孙念更气了,转头便要骂骂咧咧,谁知正好一个大白馒头杵在她眼前。 “赶紧吃吧,我刚去厨房拿的,凉了点,总比饿着强。” 孙念抓过馒头,但没立刻下口,抬头看着他:“就这一个吗?” 孙良奚知道她在想什么,挪开身子露出了他后面正在啃馒头的鸳鸯。 她这才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馒头,只觉得满口小麦香,满汉全席也抵不过这一口来的满足。 两边腮帮子塞的鼓鼓的像只仓鼠, 边嚼着边模糊不清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孙良奚被她这幅德行弄的哭笑不得。 可能是被这一个馒头收买了,孙念忽然觉得眼前的包子脸也顺眼起来。 仔细品品他的五官虽与孙幼清如出一辙,但眉宇间自带英气,估摸着过几年等婴儿肥褪下去也是个出水小郎君。 因被孙念盯的实在不自在,包子脸刻意将脸别过去,眼角余光正巧瞥见站在门口的大夫人。 连忙站起来转过去磕磕巴巴道:“娘……娘亲,您怎么来了……” 大夫人款款进来,面上一如往常的温柔娴静,对良奚道:“你快去歇息吧,不要在这胡闹,我与你长姐有话要说。” 孙良奚犹豫的看了孙念一眼,终是抬脚走了出去。 孙念嘴里的馒头一时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委屈巴巴的杵在那儿。 大夫人看着她没忍住噗呲笑了下,柔声道:“吃完就跟我回西厢房吧,你爹刀子嘴豆腐心,这会子开始懊恼自己罚的重了。” 一听允许她回去睡觉,孙念眼角眉梢都爬上笑意,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个年代的牙刷糙的跟个鞋刷子似的,刷个牙折磨的她直吸凉气。 等一切都洗漱完,这一天的疲惫便一股脑涌上来,全身像脱了力一般一头栽到床上。 鸳鸯伺候她洗漱之后就被赶去一边的美人榻上睡觉去了,整间屋子静谧的只剩孙念和大夫人两人。 “别太怨你爹爹,今天晌午不见了你时他比谁都急,本就叮嘱你不要出门,他罚你也是想让你长个记性。” 大夫人坐在床边替孙念顺着长发,面庞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越发娴雅,应该是环境作祟,让孙念无端的便对这个比她真实年龄大不了多少的女人生出几分信任来。 “我怎会知道杨业那杂碎竟会专门安排人蹲在家门口,您也别替他说话了。我看他哪是想给我教训,分明是在罚我辱没门风,害得他颜面扫地罢了。” 话说出来孙念就后悔了,估计是太累了大脑来不及思考,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谁知大夫人不仅没恼,反倒笑了笑:“何出此言呐?” 反正话也收不回去,孙念干脆破罐子破摔,将自己的 疑问说了出来:“他若是真有心,何苦十几年来对我不闻不问?直到我外祖父外祖母去世才想起我来了?” 不得不说她与孙念念连成长经历都很契合,同样是从小被长辈带大,同样的被遗忘。 不同之处只是孙念念的娘早就死了,她自己的亲妈倒是活着,不过对她而言却也和死了没大区别。 妇人的眼睛里,好像包容了千丝万缕的情感一般,“念念,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痛,触不得,想不得,思之即伤。” “什么痛?” “悔恨。” 大夫人喃喃道:“当初你母亲身子骨本就不好,大夫说不宜孕育子女,这才有了后来我过门。但那时你祖母还在世,坚称嫡庶有别,孙家的长孙必定要从长房的肚子里爬出来……” 孙念像听故事似的将前因后果听了个干净。 大概就是老孙年轻的时候哪儿都好就是太听他老妈的话,明明媳妇的身子根本不适合生育,但老妈一声令下,不想生也得生。 于是媳妇冒着生命危险怀了孕,又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孙念念,结果非但没讨一句好,还被嫌弃生出个丫头。 身体本来就大伤元气,外加被老婆婆逼出来的产后抑郁症。 江韵柔生完孩子后只撑了半年就撒手人寰了,死时堪堪过了十七岁。 媳妇死了之后老孙才彻底醒悟过来了,但天底下哪有后悔药可以吃。 “别看你父亲总是一副遗世清醒的样子,实则最是胆怯。他一直不敢面对你,只因你身上承载了他对你母亲太多愧疚。” 孙念打了个哈欠,可能是她共情能力太差,丝毫没体会到老孙的苦衷。 只觉得成年人遇到事儿不是应该接受现实并改善现实吗?一昧的我不看我不想就能解决问题了? 孙念念可是他亲闺女,他苦衷再多也改变不了十几年来忽视她成长教育的事实吧? 大夫人见她困了,为她盖好被子便要出去,走时感觉袖子被拽住了。 转头看到女孩儿从被窝里探着个头,忍着困意问道:“大夫人,我娘……我娘是个怎样的人啊?” 孙念不是突然间对孙念念生母起了好奇的心思的,她想到那女子死时才十七岁。 在她的世界都还只是个未成 年的孩子而已,在这里却已经心如枯槁,油尽灯枯。 她曾经是否也曾天真烂漫,是否也曾想和自己的夫君举案齐眉,终老一生? “你娘啊,你娘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好的女子。” “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晴天,喜欢蝴蝶,喜欢玫瑰和珠翠。” “那她害怕什么?” “她怕疼,怕黑,怕软绵绵的虫子,还怕蛇。” 说到这时大夫人忍不住笑了一下,神情像是陷入回忆中似的:“我记得有一年夏天,从房梁上游下来一条小黑蛇,将她吓的哭了一天一夜。我和你爹哄了好久才哄好,你爹还要拿刀将那条蛇剁死,被我拦了下来。” 孙念不解:“拦他做什么?蛇那么吓人。” 大夫人伸出食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傻丫头,家里的蛇杀不得,那是看家护院的,害死它要招霉运的。” 说罢将孙念按回被窝里,又将鸳鸯的铺盖塞好,吹灭油灯就出去了。 黑暗中孙念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画面。 有个衣着明艳的女子在给襁褓中的婴儿吟唱童谣:“灵山卫,灵山卫,几度梦里空相会。未曾忍心搁下笔,满纸都是血和泪……” “灵山卫,灵山卫,一草一木皆憔悴。闻说灵山高千尺,难觅一朵红玫瑰……”:,,, 深夜,雨终于停了,打更人大街小巷逛着,行至孙宅门口时打了个哈欠,敲了下梆子,朗声道:“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盗防偷!” 结果闭上眼睛没一分钟就听到外 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念瞧着这些名字自己一个都不认得,唯识得右下角一尊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室江氏闺名韵柔生西之莲位。” 第11章 、嘉兴知府1 第11章 、嘉兴知府1 赵妈抵不住她撒娇:“好好好!可我也得经过夫人同意是不是?” 她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带她出去转转吧,这孩子性子随她娘,喜爱到处走动。” 孙念在西厢房听的头疼,她属于实干派,对“口头优越感”丝毫不感兴趣。 况且她对汪直小朋友挺有好感的,听不得旁人明里暗里讥讽他。 孙念朝大夫人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大夫人!” 她是消停了,可孙博依旧没少大动肝火。 只因这半个月来家里没什么大事,朝廷却出了大事——西厂督主汪直将京官快抄了个遍。 就是无论同僚再不是个东西,打心底也认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共荣,一损俱损。 所以同僚犯了错也该身为同僚的大理寺来审。他汪直再权野倾朝,其本质不过一个低贱的阉人,岂能对他们这些国之栋梁随意拿捏? 先是五品郎中,四品通政,后连从二品的浙江布政使,都被他亲去押回京下了西厂大狱。 孙博心里自然清楚这些人都和杨业案脱不了干系的,但这文官吧,都有一个毛病。 自上次回家后,孙念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工绣活她做不来,整日只能去书房摸几本书带西厢房打发时间。 这日晌午,老孙在厅堂对孙良奚大肆灌输“栋梁说”。 突然地,她在一间铁匠铺子门口停下脚步,里面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手中正提着一把长剑玩,剑身折射的寒光离老远都晃到了她的眼。 孙念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走进仔细一瞧才看到剑身上布满了暗纹。像祥云,又像流水,花纹浑然天成没有人工刻画的痕迹,让人啧啧称奇。 然后拉着赵妈就跑出去了,赵妈在后面连连哎呦,“姑娘慢点!我这身老骨头可经不起颠呢!”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两侧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走几步甚至还能看见一两个西洋人在摆摊,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跟买主讨价还价。 “好 嘞!” 周边的铺子大都是卖布料香粉的,孙念连进去的兴趣都没有,只在门口一间间瞧一眼便过去了。 她对小孩感叹道:“小朋友,你的剑好漂亮啊!” 这小孩下巴神气一扬:“那是!这把宝剑可是我爹不眠不休打了十几日才打出来的,削铁如泥,天下仅此一把!” 孙念瞧他嘚瑟的小样子怪可爱,故意竖起大拇指道:“你爹真厉害!你也厉害!” 小男孩头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姐姐夸,小脸瞬间通红,却仍旧扬着下巴,将剑柄朝孙念一递:“喏,你拿着试试看!” 她心里一乐,伸手刚要握住剑柄,就被突然冲进来的中年男子将剑夺过去。 男子将手中的烧饼扔在地上,腾出手重重地给了小男孩一巴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这是你能碰的?!你想让你爹我死无全尸是不是!” 小男孩嚎啕大哭,孙念也被吓到了。 男子连忙对孙念赔不是:“让姑娘受惊了,小孩子不懂事,这把剑是非卖品,您再看看别的吧。” 孙念连忙摆了摆手,逃似的出了铁匠铺。 小孩被他爹这一巴掌扇的哭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太阳落山才止住哭声,还是被人捂住的。 “东西做好了吗?” 软轿里传出来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听着便让人不舒服。 铁匠连忙将一个长条锦盒双手奉给轿旁的随从,“好了好了!包您满意!” 随从又双手捧着送到里面,大下午的,铁匠的汗珠子一颗颗从额头往下流。 直到轿子里那尖细的声音说了句:“不错。”他的心才重新放到了肚子里。 从轿子里滚出来几个银锭子,他赶紧跪在地上捡起来,对着里面的人千恩万谢,直到轿子又被抬起来消失在暮色中才站起来。 “呸!”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死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 日下西山,一轮满月缓缓挂在了夜空。 孙博自下午从东朝房回来就眉开眼笑的,晚饭还乐呵呵的多吃了一碗。 孙念觉得这老头真是阵儿阵儿的,怼天怼地和欢天喜地只在一念之间。 孙幼清做烦了女红,躲到西厢房和鸳鸯玩起了掷羊骨子儿。 剔的干干净净的小骨头刚被她抛起来,白嫩的小手就迅速一抓,骨头便都被她攥到掌心。 “我听爹爹说,是有个叫杨什么宗的知府回京述职来了,爹爹好像很敬仰那人,称他是天下第一清廉之士。”幼清说。 “杨什么宗,还清廉……”孙念灵光一现:“杨继宗?!” “对对对!就是杨继宗!” 乖乖……孙念犹记得当年被文言文翻译支配的恐惧。 这种语文课本上的人物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怎么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呢? 提起那篇课文,她记得里面还有小汪一句台词,好像是宪宗问汪直朝中的官员哪个最清廉,汪直回答的原文是:“天下不爱钱者,唯杨继宗一人耳。” 只是那时她对汪直的了解并不多,史料对他也没有多少正面描写,电视剧上更是把他刻画成了无恶不作的死太监。 毕竟笔杆子都在对家手里攥着,能写好话就怪了。 孙念看着桌子上汪直送她抹脸的药膏,想想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前,她还真有点想那孩子了。 眼下孙家人待她虽好,但她实在过不了这种深闺小姐的日子,迟早都要找个机会收拾包袱走人的。 汪直虽然年纪小,但位高权重人靠谱,和他搞好关系总没坏处。 入寝后孙念只觉得脑海中有千丝万缕的事情要她细想,直到三更天才静下心进入梦乡。 三更天的顺天府万籁俱寂,三更天的西厂却还热闹着。 “嗖”的一声,剑从剑鞘中被拔出半截,汪直端详着剑上的纹路,眸中意味不明。 坐在堂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缎袍,正翘着兰花指用茶盖撇开浮沫。 见汪直的神色仔细,眉开眼笑道:“前儿不久我得了块举世难寻的花铁,想着搁自己这也是浪费,特地命人打成了这把宝剑。自古以来宝剑赠英雄,汪督主年少有为,这把剑只得落您手里才不算糟践了它。” 直闻言笑了声,将剑归鞘,放到男子手边茶案上,“尚公公大晚上造访西厂,不应该只是想赠直一把剑吧?” 尚铭见他不受用,面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果真在您眼里什么都瞒不住,我就直说了。十日前下西厂狱里的,有个叫吴轻的郎中,昔日里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觉得此人甚是敦厚老实,定是做不来与杨氏父子狼狈为奸之事的,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汪直转身回到主位坐下,“尚公公的意思是,我西厂冤枉了他?” “冤枉不冤枉,不在于我,而在于汪督主,”接着又道:“好心提醒您一句,朝中文臣接连下狱,内阁和六部的人早已坐不住了。” 尚铭喝了口茶,笑眯眯的,“所以这人您不是给我放的,而是给您自己放的。” 谁知说完之后汪直半天没答他话,尚铭心下蹊跷,仔细一看那黄口小儿居然手撑着下巴歪在扶手上睡着了! “汪督主?汪督主?” 汪直睁开眼,“尚公公可是说完了?” 尚铭强忍心头怒火,“这把剑你留还是不留?” “您若不想带回去留下便是,正巧西厂劈柴的斧头坏了。” 闻他说这话尚铭气的将剑一拿,站起身道:“告辞!” 出了西厂后尚铭指着大门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体里那股气儿顺了。 跟随他的小太监给他顺着胸口,“爷爷,看来汪提督这边是行不通了,接下来该怎办?” “要不是吴轻那个小王八羔子威胁我,我堂堂东厂提督至于受汪直小儿这般欺辱!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说着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小太监耳语了几句。 小太监连连点头,“好!好!奴才回宫就去办!” 交待完之后尚铭对着西厂冷哼一声上了轿子。 韦瑛走入主事厅,对着汪直道:“大人,人已经走了。” 座上的少年哪还有方才的疲倦之色,一双眼睛清清明明,只消一眼便觉得心事都被他看穿了去。 “去查查尚铭和吴轻昔日里有什么交集,能让这个老狐狸登门送礼,对方手里肯定有他什么把柄。” “是!” 韦瑛刚要退下,就听到汪直又叫住他,“对了,嘉兴知府杨继宗回京了,你令库房备点薄礼,切记不可铺张,我明日上午前去拜访他。” “杨继宗?”韦瑛想起了什么,嘴角略抽,“就是上次去浙江羁押刘福时,路过嘉兴,您派人去试探当地知府,结果知府回了一堆菱角鸡头米那个?” “对,后来我又让人找他要金银珠宝来着。” “他怎么做的?” “他要我们立下凭证。” “……”:,,, 日子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天气彻底回暖了。 赵妈这趟出来是要买菜的,这个时节的蔬果都新鲜的很。 她在菜摊前蹲下挑挑拣拣,见孙念好奇地环顾,便对她说:“这边上的铺子姑娘只管去逛逛,相中什么等我买完菜给你去结账。” 于是干脆将书一扔,出去拦住正要出门的赵妈,摇着她胳膊道:“赵妈要出门呀?也带念念一起去吧,我在家呆的都快闷死了!” 第12章 、嘉兴知府2 第12章 、嘉兴知府2 赵妈抵不住她撒娇:“好好好!可我也得经过夫人同意是不是?” 她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大夫人的声音:“带她出去转转吧,这孩子性子随她娘,喜爱到处走动。” 孙念在西厢房听的头疼,她属于实干派,对“口头优越感”丝毫不感兴趣。 况且她对汪直小朋友挺有好感的,听不得旁人明里暗里讥讽他。 孙念朝大夫人咧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大夫人!” 她是消停了,可孙博依旧没少大动肝火。 只因这半个月来家里没什么大事,朝廷却出了大事——西厂督主汪直将京官快抄了个遍。 就是无论同僚再不是个东西,打心底也认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共荣,一损俱损。 所以同僚犯了错也该身为同僚的大理寺来审。他汪直再权野倾朝,其本质不过一个低贱的阉人,岂能对他们这些国之栋梁随意拿捏? 先是五品郎中,四品通政,后连从二品的浙江布政使,都被他亲去押回京下了西厂大狱。 孙博心里自然清楚这些人都和杨业案脱不了干系的,但这文官吧,都有一个毛病。 自上次回家后,孙念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女工绣活她做不来,整日只能去书房摸几本书带西厢房打发时间。 这日晌午,老孙在厅堂对孙良奚大肆灌输“栋梁说”。 突然地,她在一间铁匠铺子门口停下脚步,里面有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手中正提着一把长剑玩,剑身折射的寒光离老远都晃到了她的眼。 孙念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走进仔细一瞧才看到剑身上布满了暗纹。像祥云,又像流水,花纹浑然天成没有人工刻画的痕迹,让人啧啧称奇。 然后拉着赵妈就跑出去了,赵妈在后面连连哎呦,“姑娘慢点!我这身老骨头可经不起颠呢!”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两侧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走几步甚至还能看见一两个西洋人在摆摊,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跟买主讨价还价。 “好 嘞!” 周边的铺子大都是卖布料香粉的,孙念连进去的兴趣都没有,只在门口一间间瞧一眼便过去了。 她对小孩感叹道:“小朋友,你的剑好漂亮啊!” 这小孩下巴神气一扬:“那是!这把宝剑可是我爹不眠不休打了十几日才打出来的,削铁如泥,天下仅此一把!” 孙念瞧他嘚瑟的小样子怪可爱,故意竖起大拇指道:“你爹真厉害!你也厉害!” 小男孩头一次被这么漂亮的姐姐夸,小脸瞬间通红,却仍旧扬着下巴,将剑柄朝孙念一递:“喏,你拿着试试看!” 她心里一乐,伸手刚要握住剑柄,就被突然冲进来的中年男子将剑夺过去。 男子将手中的烧饼扔在地上,腾出手重重地给了小男孩一巴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这是你能碰的?!你想让你爹我死无全尸是不是!” 小男孩嚎啕大哭,孙念也被吓到了。 男子连忙对孙念赔不是:“让姑娘受惊了,小孩子不懂事,这把剑是非卖品,您再看看别的吧。” 孙念连忙摆了摆手,逃似的出了铁匠铺。 小孩被他爹这一巴掌扇的哭了整整一天,直到下午太阳落山才止住哭声,还是被人捂住的。 “东西做好了吗?” 软轿里传出来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听着便让人不舒服。 铁匠连忙将一个长条锦盒双手奉给轿旁的随从,“好了好了!包您满意!” 随从又双手捧着送到里面,大下午的,铁匠的汗珠子一颗颗从额头往下流。 直到轿子里那尖细的声音说了句:“不错。”他的心才重新放到了肚子里。 从轿子里滚出来几个银锭子,他赶紧跪在地上捡起来,对着里面的人千恩万谢,直到轿子又被抬起来消失在暮色中才站起来。 “呸!”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死太监,有什么了不起的!” 日下西山,一轮满月缓缓挂在了夜空。 孙博自下午从东朝房回来就眉开眼笑的,晚饭还乐呵呵的多吃了一碗。 孙念觉得这老头真是阵儿阵儿的,怼天怼地和欢天喜地只在一念之间。 孙幼清做烦了女红,躲到西厢房和鸳鸯玩起了掷羊骨子儿。 剔的干干净净的小骨头刚被她抛起来,白嫩的小手就迅速一抓,骨头便都被她攥到掌心。 “我听爹爹说,是有个叫杨什么宗的知府回京述职来了,爹爹好像很敬仰那人,称他是天下第一清廉之士。”幼清说。 “杨什么宗,还清廉……”孙念灵光一现:“杨继宗?!” “对对对!就是杨继宗!” 乖乖……孙念犹记得当年被文言文翻译支配的恐惧。 这种语文课本上的人物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怎么感觉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呢? 提起那篇课文,她记得里面还有小汪一句台词,好像是宪宗问汪直朝中的官员哪个最清廉,汪直回答的原文是:“天下不爱钱者,唯杨继宗一人耳。” 只是那时她对汪直的了解并不多,史料对他也没有多少正面描写,电视剧上更是把他刻画成了无恶不作的死太监。 毕竟笔杆子都在对家手里攥着,能写好话就怪了。 孙念看着桌子上汪直送她抹脸的药膏,想想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前,她还真有点想那孩子了。 眼下孙家人待她虽好,但她实在过不了这种深闺小姐的日子,迟早都要找个机会收拾包袱走人的。 汪直虽然年纪小,但位高权重人靠谱,和他搞好关系总没坏处。 入寝后孙念只觉得脑海中有千丝万缕的事情要她细想,直到三更天才静下心进入梦乡。 三更天的顺天府万籁俱寂,三更天的西厂却还热闹着。 “嗖”的一声,剑从剑鞘中被拔出半截,汪直端详着剑上的纹路,眸中意味不明。 坐在堂下的中年男子身穿缎袍,正翘着兰花指用茶盖撇开浮沫。 见汪直的神色仔细,眉开眼笑道:“前儿不久我得了块举世难寻的花铁,想着搁自己这也是浪费,特地命人打成了这把宝剑。自古以来宝剑赠英雄,汪督主年少有为,这把剑只得落您手里才不算糟践了它。” 直闻言笑了声,将剑归鞘,放到男子手边茶案上,“尚公公大晚上造访西厂,不应该只是想赠直一把剑吧?” 尚铭见他不受用,面上的笑意又添了几分,“果真在您眼里什么都瞒不住,我就直说了。十日前下西厂狱里的,有个叫吴轻的郎中,昔日里与他有过几面之缘,觉得此人甚是敦厚老实,定是做不来与杨氏父子狼狈为奸之事的,其中只怕另有隐情。” 汪直转身回到主位坐下,“尚公公的意思是,我西厂冤枉了他?” “冤枉不冤枉,不在于我,而在于汪督主,”接着又道:“好心提醒您一句,朝中文臣接连下狱,内阁和六部的人早已坐不住了。” 尚铭喝了口茶,笑眯眯的,“所以这人您不是给我放的,而是给您自己放的。” 谁知说完之后汪直半天没答他话,尚铭心下蹊跷,仔细一看那黄口小儿居然手撑着下巴歪在扶手上睡着了! “汪督主?汪督主?” 汪直睁开眼,“尚公公可是说完了?” 尚铭强忍心头怒火,“这把剑你留还是不留?” “您若不想带回去留下便是,正巧西厂劈柴的斧头坏了。” 闻他说这话尚铭气的将剑一拿,站起身道:“告辞!” 出了西厂后尚铭指着大门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体里那股气儿顺了。 跟随他的小太监给他顺着胸口,“爷爷,看来汪提督这边是行不通了,接下来该怎办?” “要不是吴轻那个小王八羔子威胁我,我堂堂东厂提督至于受汪直小儿这般欺辱!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说着他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对小太监耳语了几句。 小太监连连点头,“好!好!奴才回宫就去办!” 交待完之后尚铭对着西厂冷哼一声上了轿子。 韦瑛走入主事厅,对着汪直道:“大人,人已经走了。” 座上的少年哪还有方才的疲倦之色,一双眼睛清清明明,只消一眼便觉得心事都被他看穿了去。 “去查查尚铭和吴轻昔日里有什么交集,能让这个老狐狸登门送礼,对方手里肯定有他什么把柄。” “是!” 韦瑛刚要退下,就听到汪直又叫住他,“对了,嘉兴知府杨继宗回京了,你令库房备点薄礼,切记不可铺张,我明日上午前去拜访他。” “杨继宗?”韦瑛想起了什么,嘴角略抽,“就是上次去浙江羁押刘福时,路过嘉兴,您派人去试探当地知府,结果知府回了一堆菱角鸡头米那个?” “对,后来我又让人找他要金银珠宝来着。” “他怎么做的?” “他要我们立下凭证。” “……”:,,, 日子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天气彻底回暖了。 赵妈这趟出来是要买菜的,这个时节的蔬果都新鲜的很。 她在菜摊前蹲下挑挑拣拣,见孙念好奇地环顾,便对她说:“这边上的铺子姑娘只管去逛逛,相中什么等我买完菜给你去结账。” 于是干脆将书一扔,出去拦住正要出门的赵妈,摇着她胳膊道:“赵妈要出门呀?也带念念一起去吧,我在家呆的都快闷死了!” 第13章 、下毒 第13章 、下毒 余下之意就不言而喻了,昨晚尚铭才来替吴轻求情,遭拒后今早人就死了。下毒的人又和东厂有过关联,幕后黑手是谁简直昭然若揭。 “属下认为,吴轻之死定和东厂提督尚铭有关。” 汪直回厅堂坐下有一盏茶的功夫。 就见韦瑛手里拿着个本子进来道:“人员全在这,属下斗胆替大人看过了,确实有个叫李虎的小旗不见了,属下已经派人前去缉拿。这个人的有趣之处是……” 汪直抬眸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你都能想到的我想不到吗?当务之急是先搜集证据,尚铭干的腌臜事情多了,但要扳倒他没那么容易。” 侍卫急忙解释:“不是的大人,我们没对他用刑,他是中毒而死的。今日狱中发放完朝食后,他吃完即刻就吐血身亡了,检验完饭菜发现里面被人投了鹤顶红。” 汪直听完后略沉默了会儿,开口道:“行,我知道了。你马上带人去查遍城中所有的药铺,凡是在最近几天卖出去过鹤顶红的,全部带到西厂拷问。” “属下在!” “你让人去把西厂今日所有人员流动都查一遍,看看有谁不见了,把名字报给我。” “是!” “韦瑛?”汪直道。 少年眉毛一挑,“我不是说了不要对他们动刑吗?” “遵命!” 柳掌柜瑟瑟发抖,“这个小人就不知了,那人走时店里人太多,他长什么样家住哪小人不小心就忘记了。” “哦,店里人多。”汪直望向韦瑛,“他是几时卖出去的?” 天下人只知道西厂的出现已经取代了东厂,但并没有细思过哪怕东厂已经成了个摆设,皇帝也不罢黜它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哪怕汪直再受宠,身为君主的成化帝也不会允许西厂只手遮天。 东西二厂、再加上文官势力,三者相互制衡,才能将朝局动荡的程度降到最小化。 主一一说出来,买这种剧毒都是要录上买主信息的,汪直直接派人登门取证了。 直到最后一位姓柳的掌柜,全称支支吾吾,说话驴头不对马嘴,一会儿说自己忘了对方长什么样,一会说对方买药是去药老鼠的。 “药老鼠?”汪直眉头微蹙,“拿鹤顶红药老鼠,那老鼠是成了精的吗?” 韦瑛拿着账本笑盈盈地念着上面的字,“三月十八,丑时一刻,售,鹤顶红五钱。” 听完后柳掌柜直接瘫到了地上。 汪直道:“你说当时店里人太多,敢问丑时一刻都是哪里来的人,阳间的还是阴间的?” “小人……小人……”柳掌柜想不出该怎样辩解几句。 “谎话连篇,拉去诏狱吧,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柳掌柜听到“诏狱”两个字时脸瞬间煞白,还没等被拖到门槛上就大声道:“我想起来了大人!我想起来那人长什么样了!” 汪直抬手一挥,示意底下的人将他放开。 柳掌柜爬过去道:“那人半夜敲门将小人吵醒,进来后也没说他叫什么名字,但看他的年龄约莫就十五六岁,虽是个男孩却长得跟个女娃似的,就是额头上好大一块红色胎记!” 韦瑛摸着下巴道:“与东厂有关,胎记,十五六岁……” 汪直垂着眼睛,视线留在左边,像是在思索什么,突然道:“我知道是谁了。” 天色渐晚,孙念在柳家的药铺守着还在哭哭啼啼的柳娇儿,心里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小丫头是一个时辰前哭着跑到她家去的,到了之后二话不说就跪在孙博面前求他救救她爹。 说是他爹好好的卖着药,突然冲进来一伙西厂的人就把他爹押走了,一点道理都不讲! 孙念心里琢磨着估计是上次在街上怼杨业的时候吹的牛皮太过,导致这姑娘觉得孙博真的很厉害。 好吧就算他厉害,但厉害归厉害,也得看他刚的是什么人对吧?那可是连二品官员都说抄就抄的汪直啊! 她不是觉得孙 博出面没用,她是觉得汪直要是铁了心想抓谁除了皇帝或者万贵妃出面,其他人谁说都没用。 但话又说回来,以汪直的脾气他肯定是不会平白无故跟一个药铺小老板作对的,难不成柳老爹真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儿了? 但孙博明显不会跟孙念一样想。 他先是向柳娇儿表达了自己当下帮不了她的愧疚,然后隔空大骂汪直无故缉捕朝中重臣就算了!现在居然连百姓都不放过,真是岂有此理! 虽然文化人骂人总共就那几句,但如果汪直之前在他心中的好感是零的话,过了今天就变成了负。 “念姐姐,你说我爹还能回来吗?”柳娇儿抬着一张泪光斑驳的小脸,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在烛光下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孙念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你相信姐姐,汪厂公不是个滥杀无辜的坏人,只要你爹没做过坏事,就肯定会被放出来的。” 但他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就是了。 鸳鸯在一旁委屈兮兮的眨着眼睛,“姑娘,我饿了。” 也不能怪鸳鸯煞风景,当时柳娇儿求助无门后就要回家等他爹回来,孙念怕她一个人在家害怕,晚饭没来得及吃就扯着鸳鸯一起来了铺子。 别说她,自己的肚子都要叫了。 孙念指着靠墙的大药柜,“看见那上面一排排的小抽屉了吗?” “看见了。”鸳鸯道。 “你去拾点桂圆红枣什么的先压压饿吧先。” “姑娘!”鸳鸯瘪着嘴,见她不像开玩笑的,鼓着小脸就准备去开抽屉。 柳娇儿被她俩逗的破涕为笑,“怨我怨我,光顾着自己难受,忘了你俩都还没吃饭,我这就去做。” 孙念其实想说真不用了,结果话到嘴边变成了,“我帮你吧!” 但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没做过饭,进灶房后连面粉和碱粉都分不清,被柳娇儿拉到一边等着吃,看她和鸳鸯两个人忙活。 只见柳娇儿先烧上一锅水,然后把和好的面放到灶门旁等发。 接着在菜板上先把葱姜切成沫,再把猪肉剁成馅,后将葱姜沫倒入肉馅里,最后用酱油、盐调好味道搅拌均匀。 等忙完面也醒的差不多了,把面从盆里扒出来揉好擀成饼子,再 把肉馅摊好铺在上面,卷好之后放盘子里上锅蒸就行了。 孙念在一旁只觉得成品很是面熟,思索了一下恍然大悟,这不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肉龙吗! 想想那个味道,一口咬下去都能流油,嚼一嚼满口生香…… 她嘴里的口水分泌的更多了。 肉龙蒸好后娇儿的两个小菜也炒好了,她切好就要端出去,孙念和鸳鸯一人端一盘菜跟在后面。 他家就只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也没雇个伙计看店,平时吃饭就在柜台前面摆张小桌子,吃完再收起来。 孙念都要被肉龙飘过来的香味馋哭了,眼看着就要到桌子,门口突然摔进来一个人影,正是被西厂带走一下午的柳掌柜。 娇儿见到她爹,心一急就要去扶,手中的盘子“啪”一声掉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盘子里的肉龙也沾上了尘土。 鸳鸯瞧着自家姑娘眼里泪花子直冒,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孙念把菜放桌子上,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没什么,见柳叔叔平安回来,喜极而泣。” 本来看柳掌柜一头栽进来的架势,孙念真以为汪直那小子又丧心病狂玩起弹琵琶了。但见他衣冠整洁身上一点伤口没有,就知道老柳纯粹是被吓的腿软。 主仆二人在这用过饭后就要起身回家了,夜色太黑,柳掌柜担心两个小女子路上不安全,便要送她们回去。 半路上路过正开门做生意的青楼,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脂粉气。 门口站着个醉醺醺的青年男子,正在跟老鸨发酒疯,结果吼了没两句就被“保安”给提着扔出来了。 男子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走了两步,终于还是倒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正趟着个街中央。 “这不是王尚书家的公子吗?喝成这个样子,真是有失家风。”柳掌柜看着地上的人感叹了一句。 周围人都对这场景见怪不怪,只有穿越来没多久的现代人孙念,好奇的频频回头。 柳掌柜将她俩送到孙宅门口就要回去,大晚上的孙念也没搞客套的招数,道过谢就带鸳鸯推门进家了。 刘妈和赵妈正在洒扫院子,幼清坐在堂屋下借着光用凤仙花汁涂指甲。 听到开门声抬头看到是孙念回来了,过去脆声道:“姐姐饿不饿?我去厨房给你下碗面吃吧?” 孙念柔声道:“在你柳姐姐家吃过了,她爹已经被西厂的人放出来了,身上并没有受伤。” 幼清一点头,“好,你先回西厢房休息,我去给爹爹娘亲说一声你回来了。” 孙念应下就回自己的屋子了,过了一会儿见幼清心事重重的进来,问她怎么了也不说话,憋了半天问孙念:“姐姐,你想嫁人吗?”:,,, 汪直回到西厂后刚下马,就见侍卫面色慌张跑过来对他道:“大人,吴轻他……他死了。” 搜寻李虎的人马没回来,抓药铺掌柜的回来的倒是很快。鹤顶红价高且毒性太大,普通百姓鲜少有买的,账本上近几天出售过的只区区五家药铺。 这五人从进了西厂腿就开始打哆嗦,见到汪直后更是直接吓得跪到地上,前四个都将自己的买 韦瑛顿了顿道:“他当初是从东厂选出来的。” 第14章 、打算 第14章 、打算 如果孙念是在封建社会长大的女孩子,肯定觉得对方是做丈夫的不二人选。 但是她不是。 而且她之前也思考过,孙博突然想起来让女儿从蜀地回来,一方面是岳父和岳母都年迈去世,另一方面肯定还是考虑到她的婚配问题。 让女儿回来在京都找个人家嫁了,总好过嫁给巴蜀人氏,那样才真是此生难以相见了。 无论结婚对象是谁,首先就十四岁嫁人这点她就接受不了。 幼清听完这句话觉得不太对劲,干脆将耳朵贴门上。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有之。问她,她一个女儿家懂什么?”孙博道。 幼清听到这也没心情进去报告了,直接跑去了西厢房。 孙念听她全部说完,其实并没有太惊讶。 “既是如此,官人当初又何必忤逆母亲的命令娶了柔儿,倒是白白害了她一条性命。” 大夫人平时脾气极好的一个人,此时说话却重了些,顶的孙博哑口无言。 没等她进去,就听见母亲说:“杨知府虽是个好人,但婚姻大事你也得问一下念丫头自己的意见才对,况且人家也不一定就对念丫头有意啊。” 毕竟她如今这幅身子已经年满十四了,在明朝正是适婚的年龄。 此时搜了一天没有半点收获,为首的总骑正皱着眉头愁回去怎么交差。 他看着地上挡路的烂醉如泥的家伙,强忍住想要驾马踩死的冲动,对一旁的锦衣卫道:“下去把他架一边去。” 毛都还没长齐的年纪,怀孕了难产死掉咋整?老天爷赏给她的一条命,她肯定要格外珍惜。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幼清看孙念低着头一副正在沉思的样子。 孙念抬头粲然一笑,“没什么,我心中自有打算,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谁知对方打了个哈欠,悠悠然道:“嫁个鬼嫁!” …… 哒哒的马蹄声止住在青楼门口,正是汪直派出去搜寻李虎的众骁骑 结果地上那人感觉到有人动他,竟支起摇摇晃晃的身子大骂,“是谁打扰爷爷我睡觉!” 说时打了个嗝继续道:“小……小心自己的狗……狗命!” 西厂锦衣卫什么身份的人没见过,根本没理会酒鬼的废话,一人拽着胳膊一人抬着腿就给扔路边去了。 酒鬼被摔的不轻,吃痛嚎叫一声涨红了脸,“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王八羔子!我可是吏部尚书王免家的六公子!你知道我爹与谁的后人是结拜兄弟吗,说出来……说出来吓死你!” “哦?”总骑来了兴趣,问他:“王尚书与谁的后人交好?” 年轻的酒鬼噗呲笑了出来,“位列三杨之一的……杨荣杨太师!厉害吧!”说完打个嗝又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总骑的面上突然挂起了和善的微笑,指着他对锦衣卫说:“带回西厂。” 要说这王家六公子也是倒霉催的,本来在家就不受老爹待见,出来寻个开心又忘带钱。 一晚上被人连扔带摔的弄了一身的淤青,醒来又发现自己在西厂大狱。对面的牢房还躺着个刚被弹完琵琶半死不活的兄台。 心理阴影比他家厨子烙的大饼都大。 笑面阎王韦瑛刚要开口,就见地上已经吓瘫的年轻人鼻涕一把泪一把,“我招!我都招!但那都是我爹干的,与我毫无关系!你们要找找他去!不要杀我!” 韦瑛愣了,没骨气的犯人他见得多了,但上来就卖爹求荣的,还是第一次见。 当日董屿死前写下的名单虽然已经牵连很多人,但他气断的太快,保不准就还有没写完的。 杨氏父子虽死,可一想到余党未彻底清除,汪直就感觉很不舒服。 于是他就按照之前暗中打探的线索,把嫌疑最大的刘福抓了。 事实证明他错了,因为王六不仅把他爹供出来了,还把昔日同他爹一起与杨氏父子往来过的名字都供出来了。 所涉及不仅仅是受贿,还有走私、贪污、强抢民女等重罪。 里面 谁的名字都有,就是没有刘福。 “大人,事到如今,刘福又该如何处置?”韦瑛问完就观察座上少年的神色。 他心里清楚厂公虽然城府深沉,但毕竟太年轻,又从小位居高位,难免好面子。 刘福清白是清白,可既已经入狱,要出去只怕也难了。 汪直闭眼揉着额角,开口道:“放了吧。” 三个字,干干脆脆。 韦瑛有些意外,忙俯身行礼道:“是!” 他只当汪直是大发慈悲了,若是能钻脑子里看看,才知道在汪直的脑海中,青天白日下有个明艳的少女对他大声喊:“如果杨氏父子一案有被冤枉的人,我希望你能放了他们!” 汪直觉得这声音很吵,却又不由自由想听她的,属实让人很烦。 烦着烦着,他又想起来之前她在自己房中睡着后流口水的样子,情不自禁就笑了一声。 “真是个傻子,有床不睡,睡什么桌子。”他望着手中兵书,轻声道。 奉命进宫执行任务的侍卫已经回来复命,说人带到了,目前已经收押诏狱。 汪直将书放下道:“把他带过来。” 侍卫听命退下,过了一会带进来一名身穿蓝灰色太监宫袍的少年,额头上半个巴掌大的红色胎记,乍一看让人心惊动魄。 “好久不见,阿丑。”汪直淡淡道。 跪在地上的少年抬头,眼神分明全是恐惧,却还是扯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汪厂公,都这个时辰了,您让人带奴才来,不知所为何事呢?” 汪直看着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五钱鹤顶红能毒死多少只老鼠?” 阿丑闻言脸色大变,却还是咬牙强撑道:“奴才……不懂厂公是什么意思!” “从柳掌柜那儿买回来鹤顶红,再暗中交给早就安插好的眼线李虎手中。李虎利用职务之便再给吴轻的饭菜中下毒。这种拙烂的招数你以为我会查不出来?” 汪直不急不缓说完,看着底下的人面色越来越白,“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告诉我尚铭在吴轻手中的把柄是什么,诏狱里的刑具一件都挨不着你的身。” 阿丑见终于瞒不住,谄笑道:“奴才只是尚公公身边一个小小的杂役太监,做事情都是奉命行 事,岂能得知主子的心思呢?” 堂中的烛火跳跃不止,光影在汪直的脸上浮动着。 他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视线从阿丑身上往上走,回忆道:“我记得,小时候师傅总夸你“有若成人之智”,旁人总忽略的细微之处你都能察觉,是个在御前伺候的好苗子。” 阿丑被他说的话所触动,面上隐有得意之色,“对,师傅还说我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可惜……可惜……” 他举手哆嗦着摸上了自己额头上的胎记,苦笑道:“可惜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接着沉默了很久,说:“所以我每次看到你,都会好嫉妒。” “于是你就把我往井里推?”汪直一语惊醒阿丑。 他突然抬头死死瞪着汪直,“对!因为我是真的不服!我明明比你聪明比你会讨人开心!凭什么你就能被贵妃娘娘相中一手抚养长大!而我,我就只能当最下等的杂役太监!就凭你长了张干净的脸吗!” 汪直道:“你想要的我都能帮你实现,只要告诉我你在司礼监这么久都发现了什么。” 阿丑突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他指着汪直,“你斗不过尚铭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汪直不够贪!不算别人,就吴轻买一个五品郎中的钱够尚铭在宫外结交多少势力你知道吗!” 真相大白,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尚铭已经胆子大到敢背着朝廷卖官的地步。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吴轻入狱后借李虎的口转告尚铭,如果不把他救出去,他就会把二人之间的交易告诉东厂的死对头西厂,以汪直的雷霆手段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尚铭知道这点,心中自然恐慌,所以来了深夜送礼一回事,结果汪直如他想象中的不买账。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李虎把吴轻杀了,从此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将此事泄露。 可他小瞧了汪直对吴轻的重视程度,也小瞧了阿丑的洞察能力。 …… 第二日皇帝在安喜宫中醒来,小宫女欲上前伺候穿衣,动作稍响了些,皇帝赶紧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目光看向身旁还在睡眠中的女子,眼神中满是眷恋。 他又摸了摸女子的发,才舍得从榻上下来。 衣服穿到一半,大太监怀恩进入殿内,双手捧着一封密信,压低声音对皇帝道:“陛下,这是西厂的人送来的。” 皇帝点了点头,在宫女为他系腰带的功夫将信随手拿了过来。 拆开看完后面色隐有震怒,正要发作又怕吵醒爱人,硬生生将心头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孙念被她这句话问的一愣,原来幼清走到北屋门口的时候,正巧听到父母在聊天。 幼清不知她心中的打算是什么,但也没多问,点点头走了。 鸳鸯哭丧着一张脸,“姑娘,你真要嫁人了吗?” 不得不承认杨继宗在这个时代里确实优秀,能力和民心他都有,还颇具个性,连满朝文武提起名字都要抖三抖的汪直都敢随意拒之门外。 第15章 、入宫 第15章 、入宫 …… ………… 怀恩躬身,“奴才能想到的,唯有此举。” 年轻的帝王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就依你的。” 且说孙念自从知道孙博有意把她嫁出去之后,每日想的夜里梦的都是怎么离开孙家。 怀恩看完后将信塞进袖子里,伴着圣驾去了御书房。 相比初登基时,近几年皇帝上早朝并不算勤,奏折全被中官抬在御书房等他处理,谏言也是由太监转告,百官对此颇有微词。 朱见深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总得有个法子削一削东厂的气焰,尚铭行事实在过于放肆了。” 殿内安静无声,怀恩低头思考片刻,突然道:“洪武五年时,**皇帝曾设六局一司,其中职位皆由女子担任,宫中大小事务皆属六局之内。如今虽宫内仍存尚宝四司,然女官制度早在先帝时就已没落,如今内务全由宦官打理,其中多数依附尚铭。” “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尚铭?”朱见深问。 怀恩道:“回陛下,依奴才之见,东厂不可无主。” 朱见深将信扔他身上,“你自己看吧。” 朱见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的意思是,要朕重立六局一司?” 心中暗自可惜这时候辣椒还没引进国内,不然往里撒上两把红辣椒简直是要人老命了。 “娇儿,幸亏我不是男子,”孙念嚼着鱼肉道,“不然我非得把你娶进我孙家大门不可!” 可离开之后去哪,这是一个问题。离开之后靠什么生存,这又是一个问题。 天气越来越热,她的心情也跟着闷了起来。 大夫人见她状态不对,担心她在家憋坏,干脆放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 这日晌午柳掌柜出门进货去了,柳娇儿便只做了两个人的吃食。 刚打捞上来的鲤鱼,宰杀干净后下水煮熟,装盘后调好味道,再在上面摆上芥辣花椒生姜。最后把烧好的滚烫的热油往上面一浇,又嫩 又滑,满口生香,鲜的孙念险些把自己舌头咬掉。 柳娇儿被她这句话臊的红了脸,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磕磕绊绊道:“若是念念姐,以后会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 孙念舔了下嘴唇,“我啊,最好是嫁不出去,若非要嫁,也得挑个听话的。” 见柳娇儿流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也懒得把现代那一套女性应当独立自我的大空话讲给她听。 只对她讲:“人各有志嘛,我就爱自己一个人。” 准确来说上辈子就是太浪了才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所以这辈子还是低调为好,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柳娇儿点了点头,一副“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出于礼貌我表示赞同”的表情。 二人刚吃完饭,铺子里就来了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衣着华丽,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面还跟着个布衣小厮。 开口就道:“我家小姐让我把你们这最贵的药材都买回去,好东西通通拿出来吧!” 柳娇儿柔声问:“天山上的雪莲雪地里的虫草我这都有,可那样的不能随意用药,你总得告诉我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然我不能轻易开出去。” 小丫头皱了眉头,不耐烦道:“我只知道这是小姐给宫里的嬷嬷准备的见面礼,旁的我也不知了,你爱卖不卖,大不了我换家买便是!” 说完转身就要走,孙念赶紧拉住了她,笑道:“离这最近的药铺还得多走老些路呢,姑娘在这稍等,我马上让我妹妹去给你准备。”又从柜台下面抓了一把果子塞她手里,才把这尊小财神留住。 接着回过头小声对柳娇儿说:“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人我给你看着,快去包药,越贵的越好!” 柳娇儿点头去了,孙念揣着一把瓜子跟小丫鬟套近乎。 “听姑娘说到嬷嬷,你家小姐可是要去进宫的秀女?” 女孩嚼着甜津津的果子,话闸子也打开了,“不是秀女,是近来宫里招收的女 官,我家小姐准备去碰碰运气,若是成功进了宫,真被皇上相中当上娘娘也说不准。” 孙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接着又问她:“怎么个报名法儿,我有个朋友也想去试试。” “街头告示栏里不贴着流程吗,让你朋友得空了自己去看,我才懒得说。” 这时柳娇儿把药材都装好了,包的整整齐齐。小丫头扔下一兜碎银子,带着提药的小厮大摇大摆的走了。 孙念随便找了个由头遛到街上,跑到告示栏前仔细端详起来。 凡是有意向的十四至十七岁的女孩子须得在月中之前把名字报给宫门口统计人数的宫女,之后在下个月一号到东华门集合进行初选。 月中,明天就是十五号,只剩最后一天了。 孙念决定给自己一晚上的思考时间,等第二天醒来确定好了再做决定。 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她在床上嗷嗷生孩子,接生婆屁都不干只知道喊她使劲啊使劲啊!她努力的屎都快憋出来了孩子就是不出来,估计是胎位不正。 接生婆见状冲门外喊了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她梦里的相公大叫道:“小!绝对是小!” “我小你奶奶个腿儿!” 孙念怒吼了这一句,然后就醒了。 一摸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不行了,待不住了,皇宫再可怕也没有生孩子可怕。 她起来梳洗后饭都没心情吃就往宫门跑,直到名字被记在本子上心才定下来一些。 忙完这些后她猛的想起来,这件事还没和孙博说过。 回到家说完后果不其然,老孙同她预料般的大发雷霆。 其实情有可原,宫里也就对秀女的家室略有门槛,剩下的宫女太监大部分是从战败的俘虏中挑选入宫。 比如现在风头正盛的汪太监,以及生下当今太子的宫女纪氏,都是成化三年大藤峡叛乱中瑶民的后代。 普通百姓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入宫讨生活的,女官这名号虽听着好听些,但对一个官宦小姐来说,嫁人成家远比当那要强。 药铺遇到的小丫鬟口中所说的小姐,应该是哪个富商之女,商人地位尴尬参与不了选秀,只能另辟奇径靠选女官入宫。 孙博一开始态度 非常坚硬,但耐不住孙念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终究是败下阵来,同意她去参与初选,如若没过,从此就要打消入宫的心思。 她痛快的答应了。 “姑娘,你为什么会想入宫呢?” 夜晚,西厢房内,鸳鸯哭丧着一张小脸问她。 孙念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方式道:“月钱高,福利待遇好,晚年生活有保障。” “可是你走后,鸳鸯就一个人了啊。” 孙念戳了下她的脑袋瓜,“你这话说的,是大夫人苛待你了还是幼清良奚欺负你了?我只是找了个包吃住的工作,又不是不管你了。你只需在这乖乖呆着,等以后嫁人也好接着跟着我也好,我都依你的意。” 鸳鸯点了点头,“我听姑娘的。” 孙念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穿越来简直就是来带孩子的。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五月,五月一日这天除了女官初试正式举行,还出了一件大事。 清晨,内阁首辅商辂联合六部九卿上疏罢免西厂,奏折里直言西厂“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皇帝为了安抚众臣,只得将西厂解散。 西厂厂公汪直,接着回宫当他的御马监掌印太监。 消息一传出来,满城哗然。 孙念当时忙着过初试,心中虽惦念着汪直,也只得先放在一边。 初试主要是先淘汰掉外形不达标的人选,从相貌体型身高都有严格要求,一场下来直接刷掉了一半的人。 孙念是留下来的幸运儿之一,被告知十号需要再次到东华门集合,那时会有专门的姑姑带她们入宫进行复试。 姑娘们听到“入宫”两个字都偷偷的兴奋起来。 只有孙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个熟人——韦瑛。 孙念见到他立马两眼放光,连忙问道:“你家大人呢?” 韦瑛哭笑不得,“估摸着这会儿还在西厂,您要去找他就赶紧去,晚了只怕就见不着了。” 孙念一听心更急了,连忙让鸳鸯先回家,到了就说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了。 鸳鸯虽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回去了。 孙念抬腿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皱着眉头问韦瑛:“你怎么没穿你的飞鱼服?” 西厂就算解散了,锦衣卫也该回自己原本的部署才对。 韦瑛苦笑了一下。 原来,商辂在弹劾西厂的奏折里还多说了句,“今汪直年幼,未谙世事,止凭韦瑛等主使。” 这句话倒好,直接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罢了罢了,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回家接着干老本行便是。”他释怀道。 孙念好奇问:“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韦瑛对她粲然一笑,“仵作。” 大中午的,头顶骄阳,孙念却觉得自己天灵盖直冒寒气。:,,, 怀恩察觉到圣上的怒意,上前问道:“陛下何故动此肝火?” 柳娇儿自从上回在路上出了杨业那档子事后,柳掌柜便勒令她禁止上学了,每天只能在家看铺子学算账。 一来二往的,两个人的关系也亲厚起来,孙念也不是脸皮薄的人,整天赖在人家里蹭饭。 这种削弱宦官权力的法子,愿意提出来的太监,普天之下也就一个怀恩了。 第16章 、复试 第16章 、复试 …… ………… 怀恩躬身,“奴才能想到的,唯有此举。” 年轻的帝王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就依你的。” 且说孙念自从知道孙博有意把她嫁出去之后,每日想的夜里梦的都是怎么离开孙家。 怀恩看完后将信塞进袖子里,伴着圣驾去了御书房。 相比初登基时,近几年皇帝上早朝并不算勤,奏折全被中官抬在御书房等他处理,谏言也是由太监转告,百官对此颇有微词。 朱见深叹了口气,“朕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总得有个法子削一削东厂的气焰,尚铭行事实在过于放肆了。” 殿内安静无声,怀恩低头思考片刻,突然道:“洪武五年时,**皇帝曾设六局一司,其中职位皆由女子担任,宫中大小事务皆属六局之内。如今虽宫内仍存尚宝四司,然女官制度早在先帝时就已没落,如今内务全由宦官打理,其中多数依附尚铭。” “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处置尚铭?”朱见深问。 怀恩道:“回陛下,依奴才之见,东厂不可无主。” 朱见深将信扔他身上,“你自己看吧。” 朱见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的意思是,要朕重立六局一司?” 心中暗自可惜这时候辣椒还没引进国内,不然往里撒上两把红辣椒简直是要人老命了。 “娇儿,幸亏我不是男子,”孙念嚼着鱼肉道,“不然我非得把你娶进我孙家大门不可!” 可离开之后去哪,这是一个问题。离开之后靠什么生存,这又是一个问题。 天气越来越热,她的心情也跟着闷了起来。 大夫人见她状态不对,担心她在家憋坏,干脆放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 这日晌午柳掌柜出门进货去了,柳娇儿便只做了两个人的吃食。 刚打捞上来的鲤鱼,宰杀干净后下水煮熟,装盘后调好味道,再在上面摆上芥辣花椒生姜。最后把烧好的滚烫的热油往上面一浇,又嫩 又滑,满口生香,鲜的孙念险些把自己舌头咬掉。 柳娇儿被她这句话臊的红了脸,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磕磕绊绊道:“若是念念姐,以后会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 孙念舔了下嘴唇,“我啊,最好是嫁不出去,若非要嫁,也得挑个听话的。” 见柳娇儿流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也懒得把现代那一套女性应当独立自我的大空话讲给她听。 只对她讲:“人各有志嘛,我就爱自己一个人。” 准确来说上辈子就是太浪了才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的,所以这辈子还是低调为好,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柳娇儿点了点头,一副“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出于礼貌我表示赞同”的表情。 二人刚吃完饭,铺子里就来了位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衣着华丽,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后面还跟着个布衣小厮。 开口就道:“我家小姐让我把你们这最贵的药材都买回去,好东西通通拿出来吧!” 柳娇儿柔声问:“天山上的雪莲雪地里的虫草我这都有,可那样的不能随意用药,你总得告诉我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然我不能轻易开出去。” 小丫头皱了眉头,不耐烦道:“我只知道这是小姐给宫里的嬷嬷准备的见面礼,旁的我也不知了,你爱卖不卖,大不了我换家买便是!” 说完转身就要走,孙念赶紧拉住了她,笑道:“离这最近的药铺还得多走老些路呢,姑娘在这稍等,我马上让我妹妹去给你准备。”又从柜台下面抓了一把果子塞她手里,才把这尊小财神留住。 接着回过头小声对柳娇儿说:“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人我给你看着,快去包药,越贵的越好!” 柳娇儿点头去了,孙念揣着一把瓜子跟小丫鬟套近乎。 “听姑娘说到嬷嬷,你家小姐可是要去进宫的秀女?” 女孩嚼着甜津津的果子,话闸子也打开了,“不是秀女,是近来宫里招收的女 官,我家小姐准备去碰碰运气,若是成功进了宫,真被皇上相中当上娘娘也说不准。” 孙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接着又问她:“怎么个报名法儿,我有个朋友也想去试试。” “街头告示栏里不贴着流程吗,让你朋友得空了自己去看,我才懒得说。” 这时柳娇儿把药材都装好了,包的整整齐齐。小丫头扔下一兜碎银子,带着提药的小厮大摇大摆的走了。 孙念随便找了个由头遛到街上,跑到告示栏前仔细端详起来。 凡是有意向的十四至十七岁的女孩子须得在月中之前把名字报给宫门口统计人数的宫女,之后在下个月一号到东华门集合进行初选。 月中,明天就是十五号,只剩最后一天了。 孙念决定给自己一晚上的思考时间,等第二天醒来确定好了再做决定。 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梦中她在床上嗷嗷生孩子,接生婆屁都不干只知道喊她使劲啊使劲啊!她努力的屎都快憋出来了孩子就是不出来,估计是胎位不正。 接生婆见状冲门外喊了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她梦里的相公大叫道:“小!绝对是小!” “我小你奶奶个腿儿!” 孙念怒吼了这一句,然后就醒了。 一摸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不行了,待不住了,皇宫再可怕也没有生孩子可怕。 她起来梳洗后饭都没心情吃就往宫门跑,直到名字被记在本子上心才定下来一些。 忙完这些后她猛的想起来,这件事还没和孙博说过。 回到家说完后果不其然,老孙同她预料般的大发雷霆。 其实情有可原,宫里也就对秀女的家室略有门槛,剩下的宫女太监大部分是从战败的俘虏中挑选入宫。 比如现在风头正盛的汪太监,以及生下当今太子的宫女纪氏,都是成化三年大藤峡叛乱中瑶民的后代。 普通百姓家不到万不得已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入宫讨生活的,女官这名号虽听着好听些,但对一个官宦小姐来说,嫁人成家远比当那要强。 药铺遇到的小丫鬟口中所说的小姐,应该是哪个富商之女,商人地位尴尬参与不了选秀,只能另辟奇径靠选女官入宫。 孙博一开始态度 非常坚硬,但耐不住孙念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终究是败下阵来,同意她去参与初选,如若没过,从此就要打消入宫的心思。 她痛快的答应了。 “姑娘,你为什么会想入宫呢?” 夜晚,西厢房内,鸳鸯哭丧着一张小脸问她。 孙念想了想,用她能听懂的方式道:“月钱高,福利待遇好,晚年生活有保障。” “可是你走后,鸳鸯就一个人了啊。” 孙念戳了下她的脑袋瓜,“你这话说的,是大夫人苛待你了还是幼清良奚欺负你了?我只是找了个包吃住的工作,又不是不管你了。你只需在这乖乖呆着,等以后嫁人也好接着跟着我也好,我都依你的意。” 鸳鸯点了点头,“我听姑娘的。” 孙念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穿越来简直就是来带孩子的。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五月,五月一日这天除了女官初试正式举行,还出了一件大事。 清晨,内阁首辅商辂联合六部九卿上疏罢免西厂,奏折里直言西厂“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皇帝为了安抚众臣,只得将西厂解散。 西厂厂公汪直,接着回宫当他的御马监掌印太监。 消息一传出来,满城哗然。 孙念当时忙着过初试,心中虽惦念着汪直,也只得先放在一边。 初试主要是先淘汰掉外形不达标的人选,从相貌体型身高都有严格要求,一场下来直接刷掉了一半的人。 孙念是留下来的幸运儿之一,被告知十号需要再次到东华门集合,那时会有专门的姑姑带她们入宫进行复试。 姑娘们听到“入宫”两个字都偷偷的兴奋起来。 只有孙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个熟人——韦瑛。 孙念见到他立马两眼放光,连忙问道:“你家大人呢?” 韦瑛哭笑不得,“估摸着这会儿还在西厂,您要去找他就赶紧去,晚了只怕就见不着了。” 孙念一听心更急了,连忙让鸳鸯先回家,到了就说她去药铺找柳娇儿玩了。 鸳鸯虽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回去了。 孙念抬腿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皱着眉头问韦瑛:“你怎么没穿你的飞鱼服?” 西厂就算解散了,锦衣卫也该回自己原本的部署才对。 韦瑛苦笑了一下。 原来,商辂在弹劾西厂的奏折里还多说了句,“今汪直年幼,未谙世事,止凭韦瑛等主使。” 这句话倒好,直接把他的饭碗给砸了。 “罢了罢了,权当给自己放个假,回家接着干老本行便是。”他释怀道。 孙念好奇问:“你的老本行是什么?” 韦瑛对她粲然一笑,“仵作。” 大中午的,头顶骄阳,孙念却觉得自己天灵盖直冒寒气。:,,, 怀恩察觉到圣上的怒意,上前问道:“陛下何故动此肝火?” 柳娇儿自从上回在路上出了杨业那档子事后,柳掌柜便勒令她禁止上学了,每天只能在家看铺子学算账。 一来二往的,两个人的关系也亲厚起来,孙念也不是脸皮薄的人,整天赖在人家里蹭饭。 这种削弱宦官权力的法子,愿意提出来的太监,普天之下也就一个怀恩了。 第17章 、加更 第17章 、加更 孙念点了点头。 没错了,画上女子应该就是孙念念的生母——江韵柔。 孙念伸手捡时被一幅半合的画像吸引了注意,她将画捡起来徐徐展开,发现上面是幅女子的肖像。 看模样很年轻,明眸皓齿,肩若削成。身上穿着件石榴红的对襟衫,罗裙及地,巧笑倩兮的站在花丛中。 更吸引孙念的是下面的一行小字,“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鸳鸯端着一盘糕点进来放到了桌子上,“我说姑娘啊,您从回来就在这翻来翻去,到底在找什么啊?” 孙念无奈道:“大明律啊,三试要抽查的。” 最后还是在最上面一层书架上瞥见一隅书角,依稀看到上面有个“律”字,遂叫道:“姑娘,是不是那个?!” 孙念抬头一瞧,两眼一亮,“对!就是它!” 说来苦闷,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着宫正司三试居然是要背诵大明律,不愧是纪检监察部门,布置起作业来就是让人头秃。 鸳鸯见她着急,索性帮她一起翻了起来。 孙念皱着眉头在书房四处翻找着。 说着翘着脚尖便要够,好不容易摸到,用手一抓连带着上面一堆书本字画一起落了下来,砸的两人措手不及。 她连忙吩咐鸳 鸯请人进来,心里思量着孙良奚这小子别再是又闯什么祸了。 是苏轼悼念原配妻子的诗。 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误会老孙了,或许人家就是内敛,就是万事藏于心的钢铁直男也说不准呢? 没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太久,她回过神来将画卷起来放好。 良奚还未放学,家里就只剩下孙念幼清鸳鸯三个。 她在书房叫苦连天的痛呼,“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此时鸳鸯突然进来,说外面有位老者求见,自称是顺天书院的先生。 匆匆走到厅堂,一问果不其然!这熊孩子居然已经连续逃课好几天了! 逃课方式也很有一套,每天一到书院,先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扔,之后就人间蒸发。直到下午放学时再出现拎包回家,问他去干什么去了也不肯说。 孙念送走先生后叮嘱鸳鸯道:“先别告诉老爷夫人,不然有他受的了。” 第二天一早,孙良奚出门时她尾随在他后面,从家门口跟到顺天书院,又从书院一路跟到城边演武场。 一开始她还狐疑这小子来这干嘛,直到看他捡起一根树枝跟着围栏里面的士兵一块操练起来她就明白了。 别说,动作还挺流利。 甚至最后一招结束时孙念还忍不住跳出来叫了句:“好!” 孙良奚瞬间懵了,转身磕磕绊绊道:“姐……你怎么在这?” 孙念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不好好上学跑这来,若是被父亲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孙良奚疼的龇牙咧嘴,“有话好好说,你可千万别告诉父亲,我以后再不来了!” “此话当真?” “当真!” 孙念松手,“男子汉可是要言出必行的,我不是恼你学武,而是你不该逃课来学。不然到最后学没上好武也没练出个花样,两样都耽误了岂不愚蠢?” 小少年揉着耳朵,沮丧道:“我知道了……” “行了,”孙念扯着他道:“以后有的是功夫让你干别的,现在先跟我回学院上课。” 姐弟俩路过长安街时,孙念感觉前后少说也得有三四十辆马车奔驰而过,车上拉了满满的箱子,看样子就知道里面肯定有数不清的奇珍异宝。 其他路人明显也注意到了,纷纷讨论起来。 “这又是哪位皇亲国戚还京了?好大的阵仗啊。” “嗨呀什么皇亲国戚啊!这是南京的镇守太监谭力朋回京上供来了。” “啧啧,你瞧瞧,这年头太监做大了比天皇老子还有排面呢!” “你眼馋啊?眼馋你干脆也去当太监去啊!” “休要胡说!鄙人家里六代单传岂能干那断子绝孙之事!” …… 身后叽叽喳喳的,听着就费耳朵,孙 念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家后她接着背起了想让她咣咣撞大墙的大明律,天地良心,她当年高考背知识点都没这么上心过。 孙博似乎没料到自己闺女能一路过关斩将杀到第三试,整日唉声叹气,心中懊悔当初同意她去初选。 大夫人却好像很高兴,她说念丫头比她过往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厉害,孙家能有这样的女儿是天赐的福分。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试的前一天晚上。 幼清在她房中玩了一会,后来干脆赖住不走了,孙念哭笑不得,只得让鸳鸯多加一床被子。 吹灭灯后,姐妹二人说起了悄悄话。 “长姐,论语里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清儿认为这话过于片面了。” “此话怎讲?”孙念问。 “这世间女子颇多,哪里全都是拘泥于‘近之’,‘远之’的呢?依我看,长姐便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要做那样的。” 孙念笑道:“你才十二岁,才见过多少人?想法是会变的。” 幼清打了个哈欠,声音逐渐低下去,“我听闻宫里有一位万娘娘,外面都说她的不好,可长姐也说过没有全是墨汁组成的人啊……” “行啦祖宗,”孙念替她掖了掖被子,“赶紧睡吧,你是没事可我明儿还得早起呢。” 幼清含糊的应了一声,接着就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孙念叹了口气,不懂古代的小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 当夜,安喜宫。 殿内充斥着女子凄厉的哭泣声,宫人们齐齐跪在帐前,心情如跳跃的烛火般惴惴不安,焦虑的看着帐子里蜷缩着颤抖的身影。 掌事宫女鼓起勇气道:“娘娘,奴婢去给您把陛下请过来吧!他一定会来的!” “放肆!谁都不许去!”女子叫道:“汪直何在!” “奴才在!”跪在暗处的少年沉声道。 “将他们都赶出去!” “是!”声音斩钉截铁。 人都出去后,汪直独自一人跪在殿内,影子被拉的极长,空旷寂寥。 “娘娘,汪直不懂。” “不懂什么?” “陛下心中分明只有您一个人,为何还要他去别处?” 女子笑了出来,声音却比哭还要苍凉,“你是十 年前入的宫,那年你五岁,本宫三十八,刚死了儿子。如今十年过去了,本宫年近半百,已经彻底没有了生育能力,子嗣稀少对一个皇帝来说可从来不是好事。” “娘娘,”汪直叩头,“奴才只不愿看到您伤心。” 帐子里的人道:“汪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会庆幸自己是个太监的。” “因为情爱,是这个世上最让人痛苦的东西。” …… “阿嚏——” 应该是昨夜落了点雨,早晨空气凉嗖嗖的,孙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三试的考点依旧在武英殿,只是这回须让所有人在殿外排队侯着,一个一个进去单独考核。 排她前面的姑娘终于出来了,表情不大好看,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孙念深呼一口气,怀着壮士断腕的决心走了进去。 殿内坐着三位嬷嬷,中间的正是上次考试夸她“文采斐然”的那位。 “按大明律例,贩卖私盐者,该当何罚?”对方问。 孙念答:“凡贩私盐,仗一百,徒三年,携带军器罪加一等,拒捕者斩。” 嬷嬷点了点头,继续问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孙念精神恍惚的从殿里出来,显然被考到怀疑人生。 三试结束,就等五日后公示入选名单了。 选女们由宫女引着陆续离开宫中,几个嬷嬷跟在后面送她们,礼仪上做的滴水不漏。 路过文华殿时,孙念听到身后的嬷嬷突然停下道:“汪公公有礼,怎么今日能有幸在这儿碰到您?” “奉贵妃娘娘的旨,来文华殿侍奉太子殿下读书。” 这声音她自然熟悉,只是遇见汪直不奇怪,听到“汪”这个字时她的心竟蓦地一抖,这很奇怪。 转身打招呼吧这种时候又实在不合时宜,而且这么多与她身形相仿的姑娘,汪直也不一定就能认出谁是她对不对? 这样一想,孙念步子迈的简直心安理得。 只是她没想到,身后的少年会指着她的背影对众人说:“那个人,你们不许为难。”:,,, “奇怪,上次分明见着了,怎么就是找不着呢?” 然后翻开大明律,整整三十卷四百六十条,密密麻麻的字看的孙念头脑发懵。 下午时大夫人带着刘妈赵妈出了门,今日孙博在东朝房加班处理公务,她们得前去送饭。 鸳鸯看着画像,“这上面的人和姑娘你长得好像啊。”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惊讶道:“该不会是……” 第18章 、西厂复立 第18章 、西厂复立 孙念在周围人的搀扶下站起来,腿软的像两根面条,她自己也被魇着了,声音都不自然起来,“没什么,举手之劳。” 这哪是举手之劳,简直就是惊心动魄,好在有惊无险。 孙念直接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那妇人冲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她才逐渐缓过来。 “姑娘?姑娘你没受伤吧?你刚那一下子,简直是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妇人眼中含泪道。 妇人道:“我姓周,官人是巡按御史戴缙,家住罗锅巷第十二户,姑娘以后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只管来找!” 孙念对这些古法熬制的化妆品其实还挺好奇,一会看看这个一会闻闻那个,心情也小雀跃起来。 突然的,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离孙念越来越近。 孙念后退时,被对面妇人的一声“敦儿!”吸引了注意,顺着视线一看,原来是靠近街中间站了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此刻正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母亲。 眼看着马蹄离他越来越近,电光火石间,孙念也不知道哪来的速度和力气,冲过去抓住孩子衣服用力往怀里一带,身体直接重心失衡摔在地上。 “奇怪,这种巷子不是禁止跑马的吗?”她喃喃道。 转头一看,发现是一群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百姓忙一股脑退到两边,生怕被踩到。 脂粉巷子,巷如其名,窄窄的一条街,街头到街尾满是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深受京都的夫人小姐们欢迎。 而马蹄,几乎在她摔倒的同时刻往小孩站过的位置重重踏了下去。 戴缙“啧”了一声,“行啦!今天这出我自会想法子,你以后不许再提回老家之事,我做官为的又不是品级,为的是给百姓谋福。” 周氏冷哼一声,“谋福?饭都吃不上了还为别人谋福?我就等着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 孙念点了点头,浑浑噩噩的离了脂粉巷子。 当日周氏抱孩子回家后,对着正研究怎么用桃花泡酒的戴缙发了好大一通火。 “还想着喝那些劳什子呢!你儿子差点没命了你都不知道!” 巷子是能跑马的地方吗?今日若不是有位姑娘相救,敦儿生生就要被马蹄子踩死!” 戴缙听完皱紧了眉头,看着儿子一时无话。 周氏道:“要我说,那西厂就不该撤,你看看现在,连个能管制他们的人都没有。这以后我还敢带敦儿上街?你还不如把你这个七品芝麻官辞了跟我回老家去,反正当与不当也没什么两样。” …… 夜晚,孙念吃的肚子圆滚滚的在院子里散步,晚风很温柔,抚平了她白日里受的惊吓。 鸳鸯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欲言又止道:“姑娘,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五日后就要开榜了,万一上面没您的名字怎么办?” 孙念沉思了一会,“唉,凡事重在参与嘛,反正我也努力过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其实宫斗剧本和宅斗剧本她都不喜欢,但时代所迫,一个女人要想名正言顺的保持单身除了出家就是进宫做事。她舍不得凡尘的花花世界,只好委屈自己从孙家这个小笼子跳到皇宫那个大笼子。 可若是连皇宫都进不去,她下一步就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戌时三刻,宫正司。 白日负责主考的嬷嬷将人名册送到了宫正手上,“这上面全是三试满分通过的,还请李宫正尽快做好定夺。” “麻烦辛嬷嬷跑来一趟了。”李宫正道。 宫正司是报名人数最少的,可即便是人少,到最后能留下来的也只有堪堪十人而已。 完全到了凭运气定生死的环节。 辛嬷嬷正欲抬脚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宫正说:“旁的都没什么,只有一个叫做孙念念的,请务必将她留下来。” “这小女子身后可是有什么人?” “总之是你我都得罪不起的人就是了。” 五日后—— 告示栏前乌压压的围满了人,全是年轻姑娘。 孙念揣着把瓜子和鸳鸯蹲路边你一颗我一颗嗑到人都散了才上去 找名字。 鸳鸯指着第二行“孙念念”三个字,情绪比孙念还要激动,大叫道:“姑娘你考上了!考上了!!” 孙念喜笑颜开,刚要张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讥诮的声音,“好没教养的丫头,大喊大叫的怕不是有失心疯吧?” 鸳鸯听到这话,难为情的低下了头。 孙念转身一看,发现是当初在药铺遇见的那个小丫鬟,也就是通过她说的话才知道宫里在选女官。 不过对方好像明显忘了她。 视线往后一挪,孙念发现在小丫鬟身后,站着的,竟是二试时与她同受过称赞的江雎! 再见一面孙念也不得不感叹这女孩真是生了副好相貌,狐狸眼樱桃嘴,嬛嬛一袅楚宫腰。整个人纯里带媚媚里带娇,只俏生生的在那一站就直叫人酥到骨子里了。 事实上她俩对对方的印象都比较深刻,但孙念见人家对自己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干脆拉着鸳鸯的手道:“你知道没教养的人最喜欢干什么吗?” 鸳鸯低着头,小声的问:“什么?” “没教养的人最爱说别人没教养。” 鸳鸯噗呲一声笑出来,跟着孙念扬长而去。 名字找到了,气也出完了,孙念却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 想了半天,她发现自己很想告诉汪直这个好消息。 她不喜欢像个白痴似的追着别人问“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之类的话。 但他俩……应该已经算得上是朋友吧? 回家之后把消息给全家人一说,大夫人和幼清很高兴,张罗着晚上要做好吃的庆祝庆祝。良奚反倒跟魂被人偷了一样,半天没反应。 孙博扶额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德行。 不过他定没料到,更让他痛心疾首的事情还在后面。 六月初四,皇帝难得又上了个早朝。 西厂一除,朝堂上下其乐融融,各个大臣见面都有心情打个招呼互相吐露早饭想吃什么了。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就没什么烦心事可奏。 然,任何大团圆的局面也总是有那么一两句不和谐的声音。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的声音一出,朱见深都打算抬屁股走人了。 偏下面最往后一个旮旯角落里就有个声音道:“臣有奏!” 戴缙手持笏板,一步步走到朝堂中间,字正腔圆道:“臣有奏,西厂已被罢免数月有余,然臣认为其存在不会扰乱朝纲,反倒有益于百姓社稷,还请陛下恢复西厂!”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皇帝来了兴趣,面上带着点笑意,“哦?何以见得?” 戴缙本就是有备而来,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全方位分析了一遍西厂存在的必要性和厂公汪直的实干性。 大肆放大了一波汪直的正面影响,把龙椅上的人听的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把他周围的人听的咬牙切齿。 最后,等戴缙讲完,皇帝道:“朕觉得戴爱卿的话虽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朕下的旨岂能轻易收回呢?” 众臣长吁一口气。 谁知,戴缙竟道:“陛下,孔圣人有云,‘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臣认为陛下重新下旨完全是顺应真理,有何不可为?” 朱见深沉思半晌,一拍龙椅道:“那就应爱卿的意!西厂择日恢复,退朝吧!” 内阁首辅商辂和兵部尚书项忠一脸慌张,忙叫:“陛下!陛下!” 但皇帝走的很快,是他有史以来退朝走的最快的一次。 项忠指着戴缙半天说不出话来,只从牙缝里不断蹦出来,“你!你!你!” 戴缙对他行了个礼,悠悠然道:“卑职告退。” 在他身后传来两种声音。 “其实这汪直行事也算公正,大人们位居高位忌讳事理对错,像杨泰杨业父子,不是他无人能除去。” “此话糊涂!假使汪直都算公正!朝廷还设置我们这些公卿大夫做何用?” 戴缙摇了摇头,脚步越发快了。 …… 皇帝出了太和门后爽朗的笑声就没停过。 从西厂被罢他就一直绞尽脑汁的想办法怎么重立西厂,现在可好,台阶都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可不得顺势而下。 这个戴缙,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对怀恩道:“传朕口谕,让汪直明日就回西厂待命。” “是陛下。” 走着走着又突然停下,“对了,尚宝司是不是还缺了个人?” “回陛下,现有尚宝司少卿一职空缺。”怀恩道。 “传朕旨意,戴缙为人敦厚有礼,现封其为尚宝司少卿,即日任职。” “是。” “哈哈哈,今日朕真是开心,摆驾安喜宫!” …… 当日上午,汪直备了礼亲自前往戴家,守门的小厮进去通报了半天,最后表情复杂的出来道:“我家主人只让我带给您五个字。” “哪五个字?” “管好锦衣卫。”:,,, 出了宫,天色还早,孙念决定去逛逛脂粉巷子。 戴缙过去把孩子抱过来察看道:“这不好好的么?怎么就差点没命了?” 周氏气的坐在椅子上,手指着外面,“你该去问问那些个锦衣卫!脂粉 那小孩像是终于回过神来,抱着母亲嚎啕大哭。 第19章 、上岗培训 第19章 、上岗培训 “好我答应。” “第二件,是你不能趁我不在欺负鸳鸯,那小丫头不远千里从蜀地跟我来到京都,在这举目无亲,心思又敏感,最是不能受委屈的。” 临走之际,她将良奚拉到一边,附耳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上次你逃课的事情我给你瞒了下来,如今得换你答应我三件事情。” “哪三件?”良奚问道。 “这你只管放心就是。” 前两重自然不必多说,最后一重,起因还是因为昨日圣上听了戴缙的建议之后恢复西厂。于是一向主张罢黜西厂的内阁首辅商辂,以及兵部尚书项忠,一气之下连夜就呈上了辞官还乡的折子。 皇帝表示爱卿这是何必呢! 即便这样,他也还是跟着全家人将女儿送到了宫门口。 一家人下了马车,大夫人叮嘱了孙念好多话,其实这些话早在昨晚就全说过了,无非就是要与人为善,不要招惹是非云云。 然后批准了。 今日天气很阴沉,但孙念觉得天气再阴都没有自己老爹的脸阴。 今日孙博迎来了闺女进宫、西厂复辟、同僚辞官的三重打击。 孙念听的耳朵起茧子,心里却暖暖的。 时间要到了,冲大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宏伟巍峨的紫禁城。 孙博这才动身朝女儿的方向追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扭头对大夫人说:“回去吧,从此是祸是福,自有她的命数。” “第三件,”孙念接着道:“是你需得好好听爹娘的话,大夫人身子不好,最忌伤心,你平时切勿再跟人起冲突,省的惹她难过。” 良奚垂眸,“我都知道了。” 孙念揉了揉他脑袋,小声说:“我给你留了样好东西,藏在柴房里了,回去赶紧找出来,莫让爹见着,仔细去晚了被刘妈当柴火烧了。” 孙念默默叹口气,心想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挺傲娇。 幼清鸳鸯眼圈红红的看着她,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孙念安慰了这俩几句,觉得 一家人回去后,孙良奚因惦记着孙念口中给他留的“好东西”,草草扒了几口饭,蹑手蹑脚的就遛去了柴房。 他这草垛里了半天,终于从里面拽出来一把木制的**。 他惊喜的差点尖叫出来,指头摩挲着手中的宝贝。 枪头和枪身是由一整根木头加工出来的,上面还装模装样的装饰了一圈红樱穗。这当然算不上兵器,充其量只是个玩具,但带给良奚的兴奋是前所未有的。 他做梦都想和演武场里面的枪兵一样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红樱枪,如今终于实现了。 …… 另一边,皇宫。 女史们进宫头半个月白天需要聚集在一处学礼仪,晚上再回各局休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点孙念给自己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就差把温良恭俭让五个字刻脑门上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进宫第一天就和人干了一架。 御花园内,桃红柳绿,莺飞草长。 其余人都在跟着教习姑姑学规矩,只有孙念和另一名柳叶眉吊梢眼的女孩子在树底下头顶着一碗水一动不敢动站着。 女孩咬牙小声道:“都怪你!没事跟我吵什么架!这下好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丢脸都丢死了!” 孙念回怼:“这能怨我?谁让你抢我床位的?抢人东西还不能让人收拾了?” “那床上又没写你名儿!凭什么就是你的!” “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就去了个茅厕的空儿,回来就见你连个招呼不打就把我东西扔另一张床上了,这我能愿意?”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发展成你扯我一下我拽你一下,一个不留神,头顶的碗双双摔碎在地上。 教习姑姑瞪着这两人,眼神冷的跟要结冰似的,“你们两个,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树底下的二人瞬间气馁的不行,异口同声道:“是……” 夕阳渐沉,进宫第一天,上百名女史中最出名的一共有三人。 其中两个是宫正司的,一个叫孙 念念一个叫洛阳春,二人以初次见面就能迅速掐架而闻名六局一司。 第三个,是尚寝局的江雎,和前两个不一样,她能引人关注纯粹是因为她长的是最美的,学的是最快的,话也是最少的。 傍晚挨完罚后,孙念和洛阳春只觉得腿都要断了,跌跌撞撞的回了住处。 女史的屋子都是两人一间,屋内两面窗户,桌椅柜子用料都比较讲究,风格没有丝毫花哨。 孙念扑床上瘫了半天,肚子咕咕的叫,只得拖着沉重的腿去翻包袱找吃的。 没错,别的姑娘进宫都是带的胭脂钗环,但孙大小姐拎了一大包糕点肉脯。 就目前的处境来说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明智了! 洛阳春趴床上眼巴巴的看着孙念嚼肉脯,不知不觉口水都滴在了手上,她暗骂自己不争气,口水一擦,倔强的转了头。 孙念当然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刻意大声道:“哎呀又香又咸又有嚼劲,简直太好吃了,还剩下那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呢?真愁人。” 床上的女孩不为所动,依旧拿后脑勺对着她。 孙念又咬了一口糯米糕,边嚼边说:“旁的都还好,就这糯米糕放太久容易坏,干脆都扔了,省的吃了闹肚子。” 说着站起来就要出去。 洛阳春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来,“别别别!好好的食物扔它作甚!你一个人吃不完还有我啊!” 孙念眨巴着眼,“哟,不怨我啦?” “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洛阳春挠挠头,“一会咱俩把床换回来吧。” 孙念将一块糯米糕塞她嘴里,“换不换倒无所谓,只是我们以后可是要一块住好久的,你这不讲理的臭脾气必须得改了,不然我可不惯着你。” 洛阳春叼着点心点了点头,心里对孙念竟生出几分好感来。 往后几天两人相处的还算风平浪静,关系从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居然渐渐生出亲密感。 也难怪,洛姓小妮子性格骄横却单纯,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小打小闹的反而能拉近关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孙念一样能容人。女生多的地方小团体就多,有报团的就有被孤立的。 六局一司人数加起来,女史少说得有九十多人,学规矩 期间同吃不同住,午饭六人一张桌子,五菜两汤倒也丰盛。 场面本是极和谐的,偏偏就出了个异类。 不知从何时起,江雎的一日三餐另有安排,做工精美的几只锦盒由嬷嬷送到她房里去,待她吃完再取走。 在别人还在为两口汤一口肉暗搓搓挤兑的时候,江美人已经独自吃完,云淡风轻的坐在姑姑旁边等待下午的教习了。 “奇了怪了,都是凭本事进来的,怎么偏就她能开小灶?” 说这话的也是尚寝司的姑娘,平时和孙念她们一张桌子吃饭,看不惯江雎已久。 这话一出,引来了同桌不少姑娘的附合,有觉得委屈的,有不屑的,也有言语间总流露出嫉妒的。 孙念听着她们的话,看着眼前的碗碟发呆。 洛阳春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怎么了你?” 她手掩着嘴巴小声道:“我觉得,江雎以后在尚寝司不会太好过。” “唉!你管那呢,酥肉可就剩最后一块了,你不吃我吃啦?” “且慢!嘴下留肉!” 下午,主要训练走路的姿势,要脚尖朝前,下巴微抬,行不动裙。 孙念和洛阳春在最后一排,她正专心致志学着呢,洛阳春突然趴到她耳朵上兴奋道:“念念!你快看那个小公公长的好生俊俏!” 她朝前定睛一瞧,亲娘啊,什么小公公,那不是汪直吗! 怎么感觉几日不见还长高了不少? 嗯,年轻就是有本钱。 除了汪直,过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他旁边的老太监,嘴唇发紫皮肤黢黑,身子骨看着很硬朗,正笑容满面的和前面的黄袍青年说话,鱼尾纹都要炸到鬓角里。 而站在前面的黄袍青年,看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相貌很儒雅,心情似乎挺愉悦,面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三人走过来,前面的几个姑姑忙不迭的跪下。 孙念这时候才看清那黄袍青年衣服上的图案,是龙。 不出所料,眼前的这个青年人就是大明第八代皇帝——朱见深。 她一时愣在原地,直到洛阳春拍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众人行礼,齐声道:“陛下万岁!” 皇帝让她们继续,自己饶有兴致的看着。 汪直本来极不待见和谭力朋这老头一块伴驾游园,但看到最后面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里突然就没那么烦闷了。 孙念念的肢体动作僵硬成那个样子,走着走着摔倒也不一定,他等着看她的好戏。 想想还有点小开心。 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的确有人摔倒了,但不是孙念念。:,,, 六月初五,芒种,宜多食,怯湿热。 在良奚不解的目光中,她回去从大夫人手里接过包袱,站在孙博旁边眨着眼睛,语气甜甜的,“爹,那女儿就走啦?” 孙博转过身“哼”了一声,不理她。 孙念说:“第一件,是你私下里得好好教幼清识字读书,她天资聪明钟灵毓秀,不该白白被耗费掉。” 第20章 、琴音 第20章 、琴音 “好我答应。” “第二件,是你不能趁我不在欺负鸳鸯,那小丫头不远千里从蜀地跟我来到京都,在这举目无亲,心思又敏感,最是不能受委屈的。” 临走之际,她将良奚拉到一边,附耳道:“我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一趟,上次你逃课的事情我给你瞒了下来,如今得换你答应我三件事情。” “哪三件?”良奚问道。 “这你只管放心就是。” 前两重自然不必多说,最后一重,起因还是因为昨日圣上听了戴缙的建议之后恢复西厂。于是一向主张罢黜西厂的内阁首辅商辂,以及兵部尚书项忠,一气之下连夜就呈上了辞官还乡的折子。 皇帝表示爱卿这是何必呢! 即便这样,他也还是跟着全家人将女儿送到了宫门口。 一家人下了马车,大夫人叮嘱了孙念好多话,其实这些话早在昨晚就全说过了,无非就是要与人为善,不要招惹是非云云。 然后批准了。 今日天气很阴沉,但孙念觉得天气再阴都没有自己老爹的脸阴。 今日孙博迎来了闺女进宫、西厂复辟、同僚辞官的三重打击。 孙念听的耳朵起茧子,心里却暖暖的。 时间要到了,冲大夫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宏伟巍峨的紫禁城。 孙博这才动身朝女儿的方向追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扭头对大夫人说:“回去吧,从此是祸是福,自有她的命数。” “第三件,”孙念接着道:“是你需得好好听爹娘的话,大夫人身子不好,最忌伤心,你平时切勿再跟人起冲突,省的惹她难过。” 良奚垂眸,“我都知道了。” 孙念揉了揉他脑袋,小声说:“我给你留了样好东西,藏在柴房里了,回去赶紧找出来,莫让爹见着,仔细去晚了被刘妈当柴火烧了。” 孙念默默叹口气,心想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挺傲娇。 幼清鸳鸯眼圈红红的看着她,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似的。 孙念安慰了这俩几句,觉得 一家人回去后,孙良奚因惦记着孙念口中给他留的“好东西”,草草扒了几口饭,蹑手蹑脚的就遛去了柴房。 他这草垛里了半天,终于从里面拽出来一把木制的**。 他惊喜的差点尖叫出来,指头摩挲着手中的宝贝。 枪头和枪身是由一整根木头加工出来的,上面还装模装样的装饰了一圈红樱穗。这当然算不上兵器,充其量只是个玩具,但带给良奚的兴奋是前所未有的。 他做梦都想和演武场里面的枪兵一样有一把属于自己的红樱枪,如今终于实现了。 …… 另一边,皇宫。 女史们进宫头半个月白天需要聚集在一处学礼仪,晚上再回各局休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点孙念给自己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就差把温良恭俭让五个字刻脑门上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进宫第一天就和人干了一架。 御花园内,桃红柳绿,莺飞草长。 其余人都在跟着教习姑姑学规矩,只有孙念和另一名柳叶眉吊梢眼的女孩子在树底下头顶着一碗水一动不敢动站着。 女孩咬牙小声道:“都怪你!没事跟我吵什么架!这下好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丢脸都丢死了!” 孙念回怼:“这能怨我?谁让你抢我床位的?抢人东西还不能让人收拾了?” “那床上又没写你名儿!凭什么就是你的!” “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我就去了个茅厕的空儿,回来就见你连个招呼不打就把我东西扔另一张床上了,这我能愿意?”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发展成你扯我一下我拽你一下,一个不留神,头顶的碗双双摔碎在地上。 教习姑姑瞪着这两人,眼神冷的跟要结冰似的,“你们两个,今天晚上不准吃饭!” 树底下的二人瞬间气馁的不行,异口同声道:“是……” 夕阳渐沉,进宫第一天,上百名女史中最出名的一共有三人。 其中两个是宫正司的,一个叫孙 念念一个叫洛阳春,二人以初次见面就能迅速掐架而闻名六局一司。 第三个,是尚寝局的江雎,和前两个不一样,她能引人关注纯粹是因为她长的是最美的,学的是最快的,话也是最少的。 傍晚挨完罚后,孙念和洛阳春只觉得腿都要断了,跌跌撞撞的回了住处。 女史的屋子都是两人一间,屋内两面窗户,桌椅柜子用料都比较讲究,风格没有丝毫花哨。 孙念扑床上瘫了半天,肚子咕咕的叫,只得拖着沉重的腿去翻包袱找吃的。 没错,别的姑娘进宫都是带的胭脂钗环,但孙大小姐拎了一大包糕点肉脯。 就目前的处境来说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太明智了! 洛阳春趴床上眼巴巴的看着孙念嚼肉脯,不知不觉口水都滴在了手上,她暗骂自己不争气,口水一擦,倔强的转了头。 孙念当然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刻意大声道:“哎呀又香又咸又有嚼劲,简直太好吃了,还剩下那么多,我一个人怎么吃的完呢?真愁人。” 床上的女孩不为所动,依旧拿后脑勺对着她。 孙念又咬了一口糯米糕,边嚼边说:“旁的都还好,就这糯米糕放太久容易坏,干脆都扔了,省的吃了闹肚子。” 说着站起来就要出去。 洛阳春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下来,“别别别!好好的食物扔它作甚!你一个人吃不完还有我啊!” 孙念眨巴着眼,“哟,不怨我啦?” “白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洛阳春挠挠头,“一会咱俩把床换回来吧。” 孙念将一块糯米糕塞她嘴里,“换不换倒无所谓,只是我们以后可是要一块住好久的,你这不讲理的臭脾气必须得改了,不然我可不惯着你。” 洛阳春叼着点心点了点头,心里对孙念竟生出几分好感来。 往后几天两人相处的还算风平浪静,关系从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居然渐渐生出亲密感。 也难怪,洛姓小妮子性格骄横却单纯,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小打小闹的反而能拉近关系。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孙念一样能容人。女生多的地方小团体就多,有报团的就有被孤立的。 六局一司人数加起来,女史少说得有九十多人,学规矩 期间同吃不同住,午饭六人一张桌子,五菜两汤倒也丰盛。 场面本是极和谐的,偏偏就出了个异类。 不知从何时起,江雎的一日三餐另有安排,做工精美的几只锦盒由嬷嬷送到她房里去,待她吃完再取走。 在别人还在为两口汤一口肉暗搓搓挤兑的时候,江美人已经独自吃完,云淡风轻的坐在姑姑旁边等待下午的教习了。 “奇了怪了,都是凭本事进来的,怎么偏就她能开小灶?” 说这话的也是尚寝司的姑娘,平时和孙念她们一张桌子吃饭,看不惯江雎已久。 这话一出,引来了同桌不少姑娘的附合,有觉得委屈的,有不屑的,也有言语间总流露出嫉妒的。 孙念听着她们的话,看着眼前的碗碟发呆。 洛阳春用胳膊肘戳了她一下,“怎么了你?” 她手掩着嘴巴小声道:“我觉得,江雎以后在尚寝司不会太好过。” “唉!你管那呢,酥肉可就剩最后一块了,你不吃我吃啦?” “且慢!嘴下留肉!” 下午,主要训练走路的姿势,要脚尖朝前,下巴微抬,行不动裙。 孙念和洛阳春在最后一排,她正专心致志学着呢,洛阳春突然趴到她耳朵上兴奋道:“念念!你快看那个小公公长的好生俊俏!” 她朝前定睛一瞧,亲娘啊,什么小公公,那不是汪直吗! 怎么感觉几日不见还长高了不少? 嗯,年轻就是有本钱。 除了汪直,过来的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站在他旁边的老太监,嘴唇发紫皮肤黢黑,身子骨看着很硬朗,正笑容满面的和前面的黄袍青年说话,鱼尾纹都要炸到鬓角里。 而站在前面的黄袍青年,看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相貌很儒雅,心情似乎挺愉悦,面上带着浅浅的笑。 这三人走过来,前面的几个姑姑忙不迭的跪下。 孙念这时候才看清那黄袍青年衣服上的图案,是龙。 不出所料,眼前的这个青年人就是大明第八代皇帝——朱见深。 她一时愣在原地,直到洛阳春拍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众人行礼,齐声道:“陛下万岁!” 皇帝让她们继续,自己饶有兴致的看着。 汪直本来极不待见和谭力朋这老头一块伴驾游园,但看到最后面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心里突然就没那么烦闷了。 孙念念的肢体动作僵硬成那个样子,走着走着摔倒也不一定,他等着看她的好戏。 想想还有点小开心。 一声女子的尖叫传来,的确有人摔倒了,但不是孙念念。:,,, 六月初五,芒种,宜多食,怯湿热。 在良奚不解的目光中,她回去从大夫人手里接过包袱,站在孙博旁边眨着眼睛,语气甜甜的,“爹,那女儿就走啦?” 孙博转过身“哼”了一声,不理她。 孙念说:“第一件,是你私下里得好好教幼清识字读书,她天资聪明钟灵毓秀,不该白白被耗费掉。” 第21章 、飞鸟尽,良弓藏 第21章 、飞鸟尽,良弓藏 看这架势,估计今天是没戏了。 准备准备收工接着去做冷饮好了。 孙念没工夫给她做思想工作,此时正忙着做笔录。 她瞧着缄默不言的云无垢,觉得这男孩子虽看着斯文软弱,没想到竟然是条真汉子。 李宫正似乎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惹怒了,冷笑道:“你以为你不认就能护得住她吗?这宫中会簪花小楷的可不多,即便你不说,我一个一个对字迹也要把那小贱蹄子揪出来!”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李宫**完这首诗,对着堂下跪着的男子说:“这是别人从你的荷包里找出来的,工整的簪花小楷,出自女子的笔迹无疑,我劝你还是把她的名字说出来吧,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结果来这一看,地上跪着的是云无垢。 吃瓜吃到自己房子塌了。 云无垢的嘴角带血,面色苍白俊逸,看的洛阳春心都要碎成渣渣了。 孙念是不想让她来的,但这丫头一听说有乐师和宫人偷情,体内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说什么都要来当个围观群众。 其实若是只凭那名乐师的一面之词,李宫正绝对不会轻易动人,偏偏的,对方还有证据。 大夏天的,洛阳春觉得自己像被迎头浇了一瓢凉水,从天灵盖直凉到脚后跟。 孙念这样想着,但话是洛阳春说出来的。 只见那丫头冲过去把写着诗句的纸夺过来向众人一展,“孙念念字写的跟狗刨的似的!往纸上撒把米鸡啄的都比她好看,哪能写出来这样工整的字!” 孙念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云无垢从进了宫正司就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模样,可刚刚提到对字迹的时候,他的睫毛好像颤动了一下。 “我招,大人。”年轻男子嘶哑着声音,沉重说道。 孙念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然后眼睛紧盯着地上的人,生怕错过从他喉咙里发出的每一个字。 “就是她,孙念念。”云无垢低头道。 满屋子的人将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到孙念身上,李宫正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她,眉毛皱的能夹死两只苍蝇,“孙念念,可有此事?” “放他娘的狗屁!” 孙念:“我谢谢你啊……” 李宫看着孙念,面带郁闷,“话是这样说没错,可云无垢与你无冤无仇的没理由污蔑你吧?孙念念,你老实交代,你和他到底有没有染?” 孙念退到堂下施礼道:“宫正大人问的好,念念也确实不明白和云乐师分明无冤无仇的他为何要凭空污人清誉。” 她冷不丁的瞪了云无垢一眼,在心里收回刚刚夸他是条汉子那句话。 “如若宫正不信,可以差人验念念的身子,也好证明我的清白。” 古代女子被验身可不是小事,无论清白与否日后都容易落人口舌。 孙念依稀记得当年看还珠格格,紫薇被容嬷嬷验身之后还闹着咬舌自尽来着? 李宫正并没有多踌躇,略一思忖就顺同了孙念的提议。 验身婆子很快就被请进了宫正司,连带着孙念一起被带到了后面空无一人的屋子。 过程很快,孙念感觉这尺度还没做个妇科检查大。 出去后,验身婆子对着李宫正耳语了几句,无非就是说孙念念确实是处子之身。 李宫正犯了难,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以孙念念的个性是做不来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的。 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么多人里,云无垢怎么就偏偏指认是她? 想了半天,她拿定了主意。 “把云无垢押回囚室,此事还需继续调查。”李宫正说。 孙念一听,瞬间就乐了,这说明她老人家还是相信自己的。 谁知下一秒李宫正就指着幸灾乐祸的孙念道:“你也别高兴太早,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老实呆在屋子里哪也不许去!” “是!”孙念干干脆脆的答应了。 禁足就禁足,禁足又死不了人,好在摊着个好上司,换 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就逼她认罪也不一定。 孙念躺在床上看着话本儿乐得自在,全然不知门外的流言蜚语已经被传成了什么德行。 先是说孙念念为爱写诗又惨遭情郎出卖。 然后是孙念念被迫验身后悲愤欲绝羞于见人。 最后等传到汪直的耳朵里,已经变成了宫正司孙念念和情郎云无垢现场被捉奸场面不堪入目简直令人发指估计二人择日就要被逐出宫。 他那个时候正和王越教太子射箭,听到消息心情不知怎的就烦得要死。 一箭下去,射偏了。 他更烦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烦,觉得可能是宫里太闷了,于是向太子说有要事告退。 他转过身没多久,身后的小豆丁就问王越:“王太保,汪公公有什么要事?怎么突然就走了?” 王越道:“臣也不知道,可能是……西厂后院起火了?” 回西厂后,他一言不发坐着看了半天书。 韦瑛从西厂恢复起就已经官复原职了,此时见他盯着一页足有一炷香的功夫,便知他心思不知去了哪里。但又不好开口问大人在想些什么,突然想起来孙姑娘不也进宫了吗? 于是笑眯眯道:“大人在宫里见到孙姑娘了吗?卑职听说她也——” “别给我提她!”汪直突然吼道。 继而皱了下眉,似乎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奇怪,平静道:“你先退下吧。” “是。”韦瑛答。 出了门,韦瑛才开始激动起来。 他家大人,刚刚是发发发发发发火了? 他在汪直身边也不算短了,他见过他心平气和灭人满门的样子,也见过他阴阳怪气怼遍群儒的样子。 但是像个正常人一样发火,还是头一回。 韦瑛抬头看看太阳,确定不是打西边出来的。 主事厅内,汪直在纸上写下孙念念三个字,然后在上面打上个叉,然后再写,再打…… 嘴里冷笑道:“说什么不想嫁人所以才进宫,杨继宗那样的你都瞧不进眼你和个乐师苟且,孙念念,你让我怎么夸你好?” 但是他转念又想到,万一孙念念是被人陷害的呢? 然后心又一冷,心道她那样一个会使小聪明的人,什么人能把她绊住?自己真是看错人了。 他把写 满名字的纸团成球随手就扔到了桌子底下,开始彻底清理头绪。 如今西厂有韦瑛帮持,东厂的权力也被削弱不少,朝中几个看他不爽的老古董也回乡种地去了。 他确实该出去转转了,只等贵妃生宴一过。 下午,天上分明挂着太阳,却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从珠落玉盘变成了敲锣打鼓。 晴天下雨在当地有一个说法,说是有狐狸要嫁人老虎要娶妻,旁人都当聊斋讲,孙念只觉得新奇。 新奇着新奇着,她就觉得无聊了。 李宫正为了防止她乱跑,把她单独关进了一间屋子,每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送饭的小宫女也不愿理她,等她吃完端着食盒就走了。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道食物,孙念觉得自己此刻就是狗不理包子。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次日孙念是被洛阳春从梦里摇醒的。 “李宫正让我将你带出去。”洛阳春道。 孙念见她面色发白,表情怪怪的,带着鼻音问道:“姓云的那相好的找着是谁了吗?” 洛阳春点了点头,“找着了。” “谁啊?” “尚寝局江雎……” 孙念瞬间睁圆了眼睛,一丝困意也无,连话都说不成个了,“怎么……怎么是她呢……那他俩现在怎样了?” 洛阳春眼里蓄着泪,忍着不让它流出来似的,“云乐师死了。” “死了?!”孙念惊讶,“不可能啊,宫正司的刑罚不至于让人送命的!” “若他俩只是有染也罢了,大不了挨顿打逐出宫去,可偏偏的!” 洛阳春咬牙接着道:“偏偏暗结了珠胎!还是江雎突然晕倒被太医诊出来的,她醒来就全招了。按律云无垢要被阉了做太监的,他不愿意,自己撞牢房的石墙上将自己撞死了。” “至于江雎,今儿早上当着六局一司所有人的面,被侍卫拿着宫仗往小腹上整整打了八十下!后面直接昏死过去了,之后被逐出了宫,估计能活下来也成了废人了。” 孙念的脸色惨白,她说不出话,只能吞咽着口水。 她突然抱住洛阳春,嘴里一遍遍重复着:“别怕,别怕……” 那八十仗何止是打在江雎身上,更是打在了六局一司里每个人身上。 从江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弥漫开来,似乎在张牙舞爪的警告她们,只要身处皇宫,她们心里开出的花,迟早有一天会变成身下开的花。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被一个路过的女史往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对方小声道:“江雎留给你的。” 然后就迅速走开了,看服饰是尚寝局的。 孙念回到住处后,把自己一个人关屋子里打开了纸条。 上面写着:“孙姑娘,见字如面。首先我要替无垢向你赔罪,他当时一时心急,所以有了污蔑他人的举动。而你,是我向他提起次数最多的人,所以下意识就指认了你。孙姑娘,你是我在这六局一司唯一看得起的人,那日你对我说但愿我不后悔,时至今日,我也确实不后悔。我不知道一会儿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但这世上,我来过,爱过,足矣。” 字都看完了。 孙念这小半辈子,被亲爹亲妈忽视的时候没哭,被绿的时候没哭,差点被强的时候没哭,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时候没哭。 可现在,偏偏为这几行字红了眼。:,,, 宫正司的刑罚当然比不上西厂那么变态,但一夜下来,还是把云无垢折腾的够呛。 她看着对方虚弱的举起了手,颤抖的将指尖指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孙念:“?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整整一夜的刑,换作常人可能早就遭不住了,他却咬碎牙往肚子里咽都没供出来对方一个字。 第22章 、秘密行动 第22章 、秘密行动 她抱着一丝希望,在宫正司厅堂内最后一次问:“真的没有人愿意去吗?这可是个升官的好机会。” 堂下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 一开始大家都很心动,但在得知不仅要女扮男装,还要历经风吹日晒吃苦受累之后,她们也就犹豫了。 更重要的是,李宫正只说要伴一位大人出宫游历掌记功过,却没说那位大人是谁出了宫要去哪,万一是个不正经的老头子,自己岂不是很危险? 就在李宫正在心中构思回绝皇帝的话术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过来—— 直到从碗里喝出了半截**腿。 **,学名蟾涂,其作用《本草备要》有云:“发汗退热,除湿杀虫。” 原由是李宫正接到密令,西厂那位祖宗要准备再次便衣巡查了,一路上见闻的功过是非需要有专门的人掌记下来。 这原先是有中官负责,但现在有了宫正司,皇帝自然把目光先投向了这里。 孙念病好了,人也差点疯了。 就在她生病的这几天里,宫正司陷入了一片愁云惨淡中。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一天三顿药汁子,苦的她哭爹喊娘也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心中赞叹自己真是世上意志力最坚强的女人。 愿意去的,此行归来,可直接从一名小女史升为六品典正。 奉旨出宫的女官,怎么说也算个朝廷命臣吧?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而且她很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出个任务要这么保密。 “我去吧!” 孙念走到前面,面色尚带着些病气,一双眼睛却是明亮如星辰。 李宫正有点意外,说道:“此行只怕多有颠簸,你身子刚好,仔细考虑好再做决定。” 夏日燥热,自从江雎出事之后,孙念每每抬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碧瓦朱墙,心里就像是有 一块石头堵着,压的她时刻喘不过气来。 这次出宫,在外人看来她是胆子大加想上位,其实她就只是想出去散散心而已。 确定下来要去的人后,大家也就都散开各司其职去了。 走廊上,紫藤花的枝条如同幕帘垂在一端,洛阳春把孙念拉到花后面,手掌贴她额头上道:“你发烧把脑子烧坏啦?” 孙念把她的爪子扯下来,“当然没有,我就是太闷了,再不找机会出宫透透气只怕要成傻子了。” 她很同情江雎和云无垢,可这次的事情也确实给她敲了下警钟,在宫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这次算她孙念运气好,以后呢? 她有点焦虑。 洛阳春噘着嘴点了点头,“那好吧,但你回来之后还是只准和我玩,不能做了典正就不理我了。” 孙念笑道:“你想的可真够远的,我听李宫正说这一趟少说也得去两个月,不想别的,你只盼着我能平安回来就是了。” 洛阳春听完这话柳叶眉一蹙,“几时出发?” “八月初七。”孙念答道。 八月初七无甚好说,值得一提的它的前一天——八月初六。 因为那天是万贵妃的生日,宫里必定很热闹,她有点庆幸自己没有错过。 然而…… 孙念当晚就被裹上一身黑斗篷塞进了马车。 马车出了宫门一路跑到了灵济宫前,她在月光下看着四周景象只觉得眼熟的紧,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西厂附近吗! 说到西厂她就会想起汪直,那日桃花树下一别后他俩虽在宫中也碰见了几次,但一回话也没说过,不知道现在叫侍卫停下容她去西厂串个门合不合适。 没等她开口,马车在西厂大门前自己停下了。 稍作诧异之后她瞬间明白过来。 那个人,原来是他。 主事厅内,主座两旁各摆了一盆冰块,座上的少年上身只穿了件白色中衣,桌子上摆满了账本,正一页页翻着。 这些都是皇庄近几个月的流水,之前他的心思一直放在别的上面,到如今才想起来查看。 侍卫进来行礼道:“大人,人到了。” 他“嗯”了一声,“带进来吧。” 一名裹着黑袍的少女款款而来,帽子将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来一小截小巧的下颏尖儿,嫩的像春天刚冒头的笋子。 汪直往女孩身上扫了一眼道:“把帽子摘下来。” 两只白皙纤细的手将帽子往后一褪,一双明亮的眼睛就露了出来,笑意盈盈的冲着少年道:“汪大人!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汪直有一瞬间的恍神,宫正司人不算多,但他没想过会是孙念念过来。尤其是自己不久前还对她产生过误解,虽无人知道,却也略带羞愧。 于是下意识的问:“怎么是你?” 孙念撇了撇嘴,“你这反应不对啊,是我怎么了,我可是我们司唯一一个敢站出来的。” 她解着斗篷的带子,边解边嘟囔道:“真是的,我以为你也同我想你一样想我呢。” 孙念这句话说的有点绕,但“我想你”三个字在汪直耳中格外清晰。 他故意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刚要开口让她落座,就见这小女子三步并做两步踏上台阶飞到自己身侧,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冰盆旁边。 孙念抱着冰盆,舒适的叹了口气,“小乖乖,姐姐终于看到你了。” 这个年代又没有空调没有风扇,夏天热得不行了也只能靠在房间放冰块解暑。 可冰块这种东西又哪是普通人消受的起的?别说老百姓了,她进宫这么久也见尚功局往几个位分高的娘娘宫里送过。 要早知道西厂里有这好东西,哪还用把她塞进马车,她自己就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孙念舒坦够了,抬头看向汪直,“对了,我听李宫正说不是八月初七才启程吗,这才七月底你就让我来西厂干嘛?” 汪直道:“此行我们要沿着大运河一路南下,路上不宜大肆声张,这几天是留给你学骑马用的。” 他本来就觉得带女人出门很麻烦,六局一司里又净是纤弱挂的,别说骑马了抓个鸡都费劲,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他必须让孙念快点学会。 烛光很柔,中和了汪直眉宇间的清冽,看起来比平时好接近了许多。 孙念挠了挠头道:“可是,我本来就会啊。 这句话引起了汪直的好奇心,他放下账本,目光放在自己脚边的少女身上,“谁教你的?” “我……外公教我的,他老人家一直把我当男孩儿养大的……”孙念支支吾吾的说完,声音越来越小。 她从小就这样,一撒谎说话就底气不足。 但汪直信了她的话,因为他想起了上次看到这家伙爬树时的震撼场面,觉得不无可能。 此刻见她低着头一副凝重的样子,估摸着应该是想念起已去的亲人吧? 汪直从嘴里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节哀。” 孙念凌乱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和汪直明显在两个频道。 她现在回忆着的,是当初和张祎那孙子一起去内蒙古玩时学骑马的画面。 她后悔的牙痒痒,后悔那时候怎么没把那只白眼狼一马蹄子踩扁。 孙念深呼了一口气,强行忍住口吐芬芳的冲动。 转头轻快的对汪直说:“不说那些了,我已经很久没骑马了,估计和新手没两样,你明天再教教我吧。” 汪直见她神情又明亮起来,嘴角不经意就上扬了一点,开口道:“好。” 第二天早上,城外骑射场。 孙念看着眼前个子和她一般高的白色小马驹,一对远山眉皱成了两条毛毛虫。 她暼向旁边心情愉悦的汪直,平静道:“你看不起谁呢?” “你不懂,我这是为你好。” “何以见得?” “你看你个子这么矮,腿也不够长,还是先从小马骑起比较合适,等你能驾驭得了它再换大的。” “我信你个大头鬼……你是怕我摔瘫痪了不好找人接班吧。” 汪直没说话,表情不置可否。 孙念白了他一眼,走到小马驹身边摸了摸马头,准备先培养培养感情。 这片跑马场依山傍水,面积不算太大却也足够用。她寻思着这里应该是属于汪直私人的,毕竟他在当西厂厂公前可还做了十年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有个骑射场不稀奇。 小白马很乖,喂它吃了几块苹果就和孙念亲的不行,她抓着缰绳,轻轻松松的就翻身上去了。 一开始还只是走了几步,后来孙念按耐不住兴奋的劲头,直接驾马在围栏内跑了起来。 今天天气很热,没一会儿她就满身的 汗,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银铃般的笑声留了一路。 这是她来到这个朝代以来,第一次体会到自由的感觉。 侍卫搬来椅子供汪直休息,这位平日不可一世的少年权宦在伞下手撑脸颊,眼睛眯着,气势却丝毫不减,像是只老虎在打盹。 他昨晚看了一夜的账本,此时眼皮沉的像是有千斤重的石头压着。 “大人,其实您稍作歇息下午来也是极好的。”侍卫道。 他睁开眼睛,视线锁定在那个欢快的身影上说:“一日之计在于晨,你看她,笑的多开心,这便够了。”:,,, 禁足结束后,孙念病了一场,脑门子热的能在上面煎鸡蛋,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胡话,什么“不应当,不应当……”,听的旁人一头雾水。 “不用考虑了李宫正,念念心意已决。”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缓缓开口,“总是要有人去的不是吗?” 她这话不是逞强,也不是一时兴起。 眼看离交差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宫正看着风一吹就倒的美娇娥们急的满天大疙瘩。 第23章 、舌尖上的西厂 第23章 、舌尖上的西厂 结果对方冷不丁道:“汪督公要我们来买点心。” 旁边的人还补了一句,“要现做的。” 汪直接过来却又放回了盒子里,“我不爱吃甜的。” 他不知道孙念念喜欢吃什么,但想起宫里的女人都喜甜食,一大早就差人去砸了大雅斋的门。 汪直并没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迷惑,因为他觉得孙念念暂时算是他的人,而他汪直对自己人向来很优待,嗯,就是这样。 继而给了随从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把带来的吃食拿出来。 雕花精美的食盒盖子上刻着个大大的“雅”字,一打开香甜扑鼻。 她拈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只觉得刚进嘴里表面的酥皮就融化在舌尖上,里面的玫瑰馅儿香味浓郁,甜而不腻,花瓣肥厚柔软,让人忍不住多品一会儿再咽下去。 才吃了一口,孙念就觉得自己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玫瑰香。 孙念曾听人说过,京都有个有名的糕饼铺子叫大雅斋,做出来的点心模样好口感棒,逢年过节连宫里都要派人前去采买,可想其味道的绝艳程度。 当然,好东西都有个通病,就是贵。 汪直丢给孙念一块帕子,“先把你的两只黑爪子擦干净。” 她又拿起一块递给汪直,“你尝尝。” 她哪是无聊,她是怕他一个打盹从马上掉下去摔傻了,那可不行,她还想从他这多蹭几顿大雅斋。 马车内,汪直眯着一双凤眼平静的看着孙念,“你说你想聊什么?” “啊~吃饱了!”孙念舔了下嘴角的糕点屑,满足的说道。 她觉得重回十四岁最好的地方就是年轻人的身体太经造了,她骑了一上午的马,马都累了她却还生龙活虎,这种状态她很满意。 但她注意到,在她吃东西的期间,汪直的眼睛总是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眼里还全是红血丝,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就没让你教过,我们今天能不能就到这了,先回西厂让我喘口气吧?” 汪直见她确实汗流浃背,开口道:“那样也好。” 临走的时候,汪直正要上马,孙念又闹着一个人坐马车太无聊,让汪直陪自己一起回去。 孙念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看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算了不聊了,本姑娘宁缺毋滥。” 汪直:“?……” 年仅十五岁的汪提督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女人心,海底针”这句话。 到达西厂后,没等人来扶孙念就自己跳下了马车,正好一眼瞧到前来迎接的韦瑛。 “呀!是你啊孙姑娘!没想到还能在这看到你!”韦瑛欣喜道。 孙念乐呵呵的,“宫里有点任务让我在西厂呆几天,话说我昨晚就到了啊怎么没见着你?” “昨日我家母猪难产我母亲让我回去帮忙,今日忙完我就回来啦。” “产妇没事吧?”孙念问道 “没事,生了十一个,母子平安。”韦瑛答。 “那能不能送我一只啊。” “孙姑娘想养着玩吗?” “不我想做烤乳猪。” 此时汪直已下了马车,径直的朝里走去。韦瑛连连应下孙念的请求,然后跑过去紧随在汪直身后。 “韦瑛,你今日话怎这般多?”汪直道。 韦瑛笑道:“回大人,卑职过去话也多。” 汪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如今天气炎热,诏狱里的尸体必须每天清理,否则容易爆发疫病。 他强撑着精神吩咐完这些,最后回房沉沉的睡过去了。 外面,孙念正瘫在桃树下乘凉,树上枝叶很茂盛,指甲盖大的小桃子毛茸茸的挂在枝干上,煞是可爱。 她透着叶与叶之间的缝隙看着日光,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锦衣卫们只当她不存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心情却也因为有个女孩子在而感到轻快。 韦瑛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起一块递给了她。 孙念也没拘谨,接过来就咬了一口,瓜瓤水润润甜 津津的,嚼着就让人心情好。 半块西瓜下肚,她冲着正在吐籽的韦瑛道:“你家大人对其他人也这么有耐心吗?” 韦瑛噗嗤一笑,“才不是,也许对大人而言,孙姑娘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孙念皱眉狐疑道:“哪不一样?” 她还没丧心病狂到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屁孩会喜欢自己,更何况那个小屁孩还是个太监。 韦瑛抬头看着树冠道:“南边的枝叶比北边的更茂盛,因为南边每日接受的阳光更多,时间久了这棵树的枝叶就都会朝南靠拢。孙姑娘,你看,万物都是向阳而生的呢。” 他擦了擦嘴上的西瓜汁,接着说:“大人从小久居深宫,虽得贵妃庇护,却也要时刻严明律己,小小年纪便消磨掉了所有孩童心性,将自己变得沉稳又果断。可人呐,就是会被与自己完全相反的人吸引。” “孙姑娘是绝对热烈的生命,是大人向往成为,却也未曾见过的风景。” 孙念听到这就已经恍然大悟了,心中五味杂陈。 她一开始对汪直是佩服,佩服他年少多智做事敢为天下先。 现在却隐隐的有些心疼。 那个清瘦的少年,历经了多少难挨的岁月,才成为了现在的汪直啊。 …… 日落西沉,残阳从窗口照进了汪直的房里。 他兀的从噩梦中惊醒,直起身子大喘了好一会儿粗气,眸子里满是惊恐。他下床走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后方觉情绪冷静下来。 推开门,天边的火烧云红的像是梦里族人们倒地后蔓延开的血。 汪直闭眼揉着额角,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段记忆。 此时,耳边有个清脆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汪大人你过来!我弄了点好吃的给你!”孙念在厨房外朝他招着手喊道。 她的袖子用攀膊绑着,露出的两截手肘雪白的像出水的嫩藕。 汪直不由自主的就走了过去。 死气沉沉的西厂,似乎因为这个女子的到来,多了些许生气。 厨房里,孙念端着一碗水果冰沙放到汪直面前,递给他个勺子道:“尝尝!” 汪直看着眼前白白软软的一碗,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个是我用锤子一点点凿出来的冰屑,然 后往里加了牛乳制成的。你说你不喜欢甜的,所以我又往里加了山楂和梅子,那样就可以中和牛乳的甜啦。“孙念颇为骄傲的说完。 汪直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只觉得说不出来的冰爽可口,整个人像是被井水洗过似的清凉。 见小朋友挺受用,孙念笑嘻嘻道:“好吃吧?” 汪直点了点头,“它叫什么名字?怎么我以前都没见过。” “它叫——”孙念差点就脱口而出“冰淇淋”三个字,但她觉得这名字太超前,为了不让以后的考古学家怀疑人生还是换一个比较好。 她略一思付,道:“这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叫雪花酪。” 有冰有牛奶,可不就叫雪花酪吗? 她都想好了,等以后退休了就在长安街盘个铺子,夏天专门卖这个,再研究几样点心其他季节卖,争取两年仨分店,走大雅斋的路子让大雅斋无路可走。 孙念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傻乐了半天,等反应过来见汪直都快吃到碗底了,连忙提醒他,“这个吃多了可是会拉肚子的!你尝尝鲜就行了啊。” 汪直放下碗,嘴角还有残留的奶渍,“知道了。” 孙念一个没忍住,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 今日活动量太大,用过晚饭后她就打着哈欠回房里休息去了。 汪直给她在西厂后院腾出来了一间屋子,与他自己的屋子对望着,中间隔了一条长廊,里面的装修很简单,但好在干净整洁。 她在这第一天的时候拍着胸脯说不怕,然后晚上睡觉前悄摸的折了两枝桃树枝挂在门口。 有用没用的,形式先搞上。 可能是心理作用,她夜里睡的是真迷之安心,梦都不做一个。 而在她四仰八叉的同周公约会的时刻,隔壁房的灯还是亮着的。 昏黄的烛火下,汪直手持毛尖极细的狼毫笔,在纸上仔细的描绘着,他的眼神全神贯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最后一笔落下,跃然于纸上的是一把单手弩制造图纸。构图精密设计巧妙,最重要的是它的尺寸比现如今最小的夹弩还要小巧玲珑的多,威力却丝毫不逊色。 汪直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出门准备活动下筋骨。 外面晚风舒爽,他的心情畅快许多。 月光似乎有魔力,让他觉得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孙念念的窗子是亮堂堂的。 如同她的人一样,也是亮堂堂的。 他静下心来,享受着这片宁静。 突然的,从对面屋子里传来“咣当”一声闷响,随即就有一个哭唧唧的声音道:“我怎么掉床了,操,痛死姑奶奶了。”:,,, 中午,孙念热的小脸红扑扑的蹦跶回汪直身边,抿着嘴笑着,略难为情的样子,“汪大人,我饿了……”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这小孩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孙念故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面露难色道:“汪大人,天气实在太热了,我觉得我要再在这呆着马上就得中暑昏过去。你看我的马术那么好,这一上午根本 掌柜的开门一看是西厂的人,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吓得差点七窍生烟。 第24章 、武器get 第24章 、武器get 孙念在心里咆哮,这玩意怎么那么难拉?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吗?! 不行,她就不信了! 弓弦纹丝不动,她的表情逐渐僵化。 接着拉。 韦瑛本就是随口一提,现在见她一副拉不开就誓不罢休的样子,面上的笑容开始有点点苦涩,他后悔多提那一嘴了。 韦瑛怕她无聊,干脆带她四处转了起来。 骑射场骑射场,能骑马就自然也有射箭的地方。 孙念轻而易举的就将它提了起来,欣喜道:“它叫什么名字?好漂亮啊!” 韦瑛道:“这把叫小稍弓,孙姑娘要是感兴趣可以射上一支箭试试,它的体型和拉开所需的力量都是这群弓里面最小的。” 只见空地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的码着一排弓,样式各异大小不一,孙念挨个浏览过去,看到最后一把时眼前一亮。 这把弓的样式丝毫不笨重,弓身两头翘着,姿态非常优美。 骑射场依旧每天在去,她的骑术没什么大问题,只稍加指点就已经在马背上如鱼得水了。 孙念的脑海中瞬间浮现武林高手百步穿杨的画面,兴冲冲的提起了弓,将箭置于弦上,踌躇满志的那么一拉—— 孙念转头,看到骑着黑马的汪直正弯着眉眼勾着唇,见她看他,又刻意将脸别到一边,可脸上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这是孙念这一次见汪直如此开怀的笑出来,笑容没有讥讽也不阴沉,澄澈的比雨后的天空还要干净。 于是劝道:“孙姑娘,拉不动是正常的,您要是拉开才是天生神力呢。都中午了还是先跟卑职过去吃饭吧,今日有冰糖肘子酸梅汤哦。” 孙念摇头,“不!我拉不开就不吃饭!” 韦瑛默默流泪,他觉得这孙姑娘脾气也有点怪,有时候冷静的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有时候又执拗的像个小孩子。 “啪叽”一声,箭落在了她的脚边。 以一种非常颓废的弧度。 没来得及沮丧,她的身后就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的事情多,所以话就很少,更不爱笑。 可他不知道,他若笑一回,枝头的桃花都能羞的捂住了脸。 孙念看呆了一会儿,随即回过神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这几日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早出晚归的总不在西厂。 汪直没回答她,而是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她道:“打开看看。” 孙念将盖子往上一滑,便瞧见卧在里面的是一只木制的弩机,看花纹像是胡桃木,体型只和她手掌差不多大,用起来应该十分灵便。 这玩意在现代是正经八百的违禁品,不管大小摸过来一把就是拘留加罚款,孙念从来没敢碰过。 见她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汪直干脆自己拿出来,然后伸直胳膊,对准十米开外的箭靶,食指扣动扳机后,里面的短箭“嗖”的一声正中红心。 肉眼根本就追不上箭的速度。 孙念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惊讶的眨了眨巴,连连道:“给我试试给我试试!” 她从汪直手里接过弩机,学他一样瞄准红心,然后,扣动扳机。 她只觉得手掌像是被一股力量震了一下,掌心直发麻,再往前一看,别说靶心了,箭压根就没在靶上。 但她依旧很满足,因为总算有一样她能使得动的武器了。 汪直以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便解释道:“它的名字叫做弩,是一种远距离杀伤武器,只要用的好,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也能顷刻间杀死一名习武多年的顶级高手。” “这么阴险?”孙念脱口而出。 因为像刀枪棍棒什么的,就算再天赋异禀也得苦练好多年才能与人搏斗,小小的一把弩,都不用多少力气,只需瞄准便能夺人性命,可不就是阴险吗。 “对,”汪直直言,“所以在外不到用时千万不要拿出来,以免被揍。” 孙念噗呲一笑,这才反应过来这把弩是给她的,心情如沐春风,乖乖点头道:“知道了,现在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我再回来训练!” 刚抬起腿走了没两步,汪直就将她一把扯了回去,眼神有些戏谑,“刚才谁说的拉不开就不吃饭的?” “哎呀那不一样,弓是**是弩,我力气不大但眼神还是很好的,不就瞄个靶子吗,给我点时间我保证能指哪打哪。” 说完又要脚底抹油,却仍然被汪直给拽了回去。 他道:“我们还有四天就要启程,时间紧迫,你必须在今天就能射中靶子,饭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射中了再吃。” 孙念委屈巴巴的拉下脸,“那好吧……” 等汪直走后她懊恼的拍了下脑瓜子,恨铁不成钢道:“真奇了怪了,我一个大龄女青年为什么会对个小屁孩犯怂?” 可能真是……时代所迫? 她郁闷的叹了口气,举起弩对准靶子扣动扳机,箭“嗖”的一声过去,再次脱靶。 孙念:“……” 一下午过去,箭靶后面的草地上横七竖八的插了一堆箭,唯独靶子上干干净净。 韦瑛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对她说:“先吃点东西吧孙姑娘,放心吧大人不知道。” 孙念哪有心情,她正聚精会神的瞄准靶心,一箭下去又偏了。 她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坐在地上,眼里泪花子都要出来了,低头嘟囔道:“我太没用了,都还不如个小孩子……” “可是孙姑娘也只是个小孩子啊。”韦瑛说。 他蹲下安慰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又会骑马又能拉弓,在太阳下晒上一天也不说累,整个顺天府也找不到第二个比孙姑娘更强的女孩子了。” 见孙念不为所动,依旧垂头丧气的,他接着说:“偷偷告诉你,其实大人的箭法也是乏善可陈,今日那正中一击多少有点运气所在。” 孙念抬头看他,“你别逗我了。” “真的!若论箭法,其实还是王大人更出神入化一些。可惜他最近刚出任兵部尚书,有的是事情处理,就没时间来西厂串门了,不然劳他教你也是极好的。” “王大人?”孙念想起来了,项忠辞官后,兵部尚书一职便由督察院事王越兼任,皇帝还加封了他太子少保,风头盛极一时。 回忆起那个豪爽高大的中年男子,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王越王大人,字世昌?”她试探的问。 韦瑛笑了,“正是,大人给你提过他?” 孙念一扫刚才的忧郁,眼睛亮晶晶道:“没,略有耳闻罢了。” 她开心啊她嘚瑟啊,原来穿越来之后最早跟她产生交集的两个人都是大人物,这说出去可以吹一辈子了吧?可惜这种心情只能留着她自己收藏了。 想想那么多惊险的事情都经历过了,眼前为这点小事失落干嘛? 她站起来,手持弩机对准靶子,心想爱中不中吧老娘必须要休息了。 “嘣!”的一声闷响,箭头牢牢的扎在了距离靶心三寸的左下方。 孙念愣了一下,随即开心的跳起来道:“中了中了中了!我能吃饭了!冰糖肘子我来啦!!” 韦瑛看着她连蹦带跳的背影,笑了笑看着手中的糕点,无奈道:“我说大人啊,下次您放狠话之后能不能自己来送吃的啊?” 有时候成功真的是门玄学,比如一道你绞尽脑汁就是不会做的题突然有天灵光一现解开了,此后同类型的题就都难不倒你了。 这是孙念射中靶子后得出来的结论。 因为在那以后她神奇的一次都没再脱过靶,甚至有几次还中了靶心。 虽然不能打全分,但好歹超出及格线了,骑射场每天都能听到她的欢声笑语。 直到八月五日这天,汪直觉得孙念念一整天都怪怪的,总是一副心不在焉欲语还休的样子,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 直到回西厂后,发现她老是将目光瞟向他明日进宫要乘的马车上,他就全明白了。 晚饭时孙念咬着筷子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汪直夹了一筷子红烧鲤鱼搁进碟子里,仔细的挑着刺道:“当初还是你闹着非要和我一块吃饭,说是人多吃饭香,怎么,现在不香了?” “我……”孙念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自己目前的水平还需进步,但她真的真的很想明天去宫里凑个热闹啊! “行了,明天与我一道回宫吧,现在好好吃饭。” 孙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情不自禁的就喜上眉梢,“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啊?” 汪直道:“你都快将马车盯出个窟窿来了,我若再不说带你去,你今晚怕是也难睡个好觉。” 孙念嘿嘿一笑,也有心情夹菜吃饭了,她看着多刺的鲤鱼,问汪直:“这鱼好吃吗?” 好吃她就夹,不好吃就不夹了,她累了一天,实在不想挑刺。 汪直将面前的碟子端到她眼下,里面是他剥好的一块鱼肉。 “你尝尝便知。” 可能是床太高,可能是地太硬,孙念的额头磕出来一个大包,寿星公似的鼓囊着,好几天才消下去。 唉! 弓弦在孙念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下终于拉开了一寸,她如释重负的松手,想看箭能射出去多远。 她的脸逐渐涨红,弓弦依旧一动不动。 第25章 、万妃宴1 第25章 、万妃宴1 孙念见被发现,抬头讪笑道:“念念心里牵挂着宫正大人,所以临行前特地回宫看看您。” 李宫正忍俊不禁,“油嘴滑舌,赶紧入列吧,一会儿随她们一起去奉天殿做事。今日言行举止一定要小心谨慎,切记。” 她二人后来是被睡在隔壁的小姐妹叫醒的,那姑娘祖籍金陵,操着一口吴侬软语摇晃着她二人道:“赶紧起来赶紧起来!李宫正要点名了!咦,念念回来啦?怎么几日不见黑了许多?” 孙念来不及解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揪起洛阳春就下床赶紧梳洗穿衣。 孙念道了句“遵命!”,便小跑着进入队伍中乖乖站好。 房门被推开时洛阳春还在睡觉, 她把眼睛撕开一条缝儿, 屋内尚暗,却也能一眼识出这个身形是谁。 于是迷迷糊糊道:“你怎么回来了?” 她就只是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懒懒道:“天还早着呢, 你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快, 快再陪我躺一会儿。” 孙念没拒绝,脱了鞋就躺下了。汪直回宫的时辰太早, 她确实有点没睡饱,趁着现在天还没大亮, 补会觉也是好的。 孙念将门关好, 过去坐到她床沿上说:“是那位大人准我今日回宫一趟, 万贵妃生辰这种热闹我才不要错过。” 因这次行动确实保密了点,洛阳春也没多问她别的, 例如那位大人是谁你们要去哪里之类云云。 湿润的雾气笼罩着整个皇宫,有名少女从雾气中走来,她身姿轻便的穿行在重重宫闱中,最后进入了宫正司。 洛阳春显然把她当成了天然空调,掌心贴她胳膊上便又睡过去了,孙念也略带倦意的闭上了眼睛。 “边上的招风耳是万安,绰号又叫‘万岁相公’,因为此人见了陛下只知道大呼万岁。最里面的那个长眉毛叫刘珝,他倒没什么外号,就是听说与万安甚是不合。” 洛阳春说完,才想接着给她指下去,就被尚仪局的人拖走了,说是人手不够请求支援。 贵妃生宴是大场合,群臣汇集藩王还京,宴上诸事都要记录下来,为的是防止生出意外之事无迹可循。 一行人简单用了点朝食,去的路上,洛阳春小声对孙念说:“我前几日便把许多重要之人的样貌特征都背下来了,一会儿到了我将他们姓甚名谁一一指给你。” 孙念笑道:“如此甚好。” 群臣按品级候在殿外,为首的是三个老头,三人热的正拿袖子扇风,看架势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纸糊三阁老”了。 洛阳春挨个指着低声道:“那个酒槽鼻是刘吉,因为耐受弹劾,所以绰号叫‘刘棉花’——不怕弹。” 好一个刘棉花,孙念憋着笑问道:“他边上的呢。” 剩下的人也都在各忙各的,孙念没好意思让人家帮忙认人,心想反正时辰离开宴还早着,干脆自己转了起来。 越往后走大臣的品级自然越低,孙念寻了半天没找着孙老爹在哪,估摸着他可能没来。毕竟他讨厌汪直,而汪直是万贵妃心腹,这种场合来了也是添堵。 正想转头回去,身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个白袍锦衣卫,捂着肚子上来道:“这位姐姐,我肚子突然疼的厉害,劳烦你带我去趟太医院如何?我初次进宫不识地方。” 孙念见他年纪小小的样子,一脸稚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结果对方直接就伸手搭上了她的胳膊,夏日衣料薄,这让孙念心中感到一丝不舒服。 走了有几步,她将胳膊上的手一甩,正色道:“我看你面上虽痛苦,步子倒是稳的很,不如我告诉你在哪,自己去如何?” 这小白户仍躬着身子,“姐姐这是干嘛?我真肚子疼,你忍心见死不救?” 说着便要再次搭孙念的胳膊,被她躲了过去。 “阁下身为锦衣卫,可知调戏宫人杖责几十?”孙念道。 似是被她严肃的神情唬住了,这少年直起腰来,挠头道:“我就是瞧你长得好看想逗逗你,罢了罢了,不跟你玩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孙念拦住他,“不行!你得给我道歉!还得保证以后不许这样戏弄别的姑娘!” 少年不耐烦起来,“你有完没完!不就是开个玩笑吗,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他可是——” 话音未落,孙念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豪爽的声音,“孙姑娘!好久不见啊!” 孙念扭头一看,欣喜道:“王大哥!” 王时看看王越又看看孙念,语气弱弱的,“……你俩认识啊?” 王越上来一巴掌差点把他帽子拍飞,沉声道:“等会再收拾你小子!” 继而又对孙念笑脸相迎道:“好巧啊,孙姑娘现在是在宫里做事吗?” “对啊!我在宫正司当差!” “哈哈哈!厉害厉害!” 二人寒暄了一阵,王时在一边腆着脸站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交谈间孙念知道了这个占他便宜的小熊孩子叫王时,是王越的独子。 对方支支吾吾的给她道了歉,她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直到洛阳春在殿外朝孙念招手,她才喜笑颜的跟王越道别。 孙念走远后,王越又敛了笑容,冷冰冰的瞪了王时一眼便离开,心道自己一个文武全才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个儿子! 王时哭丧着个脸,连忙跟上父亲的步伐,“爹!我以后再不敢了!” 殿内,女史们在两侧靠后站着,时间一到,殿外大乐起,圣驾已至。 孙念激动的心跳加速,皇帝她是见过了,可万贵妃却一次都未曾闻面,她对这个正史上一条好评价都没有的“妖妃”可好奇极了。 隆重的乐声中,殿内踏入两抹明黄的身影,二人身后各跟着一名太监。 她没敢抬头,目光所至之处只有华丽的裙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羽翼,明显是属于凤凰身上的。 虽没见过这两人互动是什么样,她却相信成化帝确实是宠极了万贵妃。因为身为妃位却身着凤袍,这是向天下摆明了她就是皇后的地位。 明明殿里没几个人,孙念却觉得自己的额头如芒在刺。略一抬眼,便看到一双骄矜的凤眸在注视着自己,刚对上对方就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了。 难怪她在外面没有看到他,原来是一直在贵妃身边。 皇帝落座,乐停,鸣鞭。 先是由皇太子朱佑樘为首的皇子亲王们入殿朝拜,免礼后落座于御前东西两侧。 接着四品以上的官员从东西殿门陆续进入,汇于殿中行大礼,山呼皇帝万岁贵妃千岁。 一声“众卿平身”之后,群臣入席。 孙念她们也终于能松口气了,走完前面的过场,后面她们就在离宴席靠后的小桌子上记东西就成了,还有点心可以吃。 借着人多,她这时候才敢明目张胆的看万贵妃。 这个女人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仔细算算她也快五十了,不知道是脂粉敷的厚还是真保养得好,脸上并没有多么大刀阔斧的岁月痕迹。 五官是属于北方女子特有的张扬大气,不大不小的一身好骨架,既撑起了丰韵的皮肉也撑起了身上的凤袍。 唯一能让孙念感到别样的是她的眼神,虽说在笑着,可眼神却空洞无物,像是明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却还在佯装喜悦。 明明头上带着那么重的珠冠,身旁的人又视她为挚宝,殿下聚集了大明所有身份尊贵的人,都只为来庆贺她的生辰。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所有的毕生所求她都有了,她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 洛阳春在孙念耳边悄悄感叹:“我的天哪,贵妃娘娘是将整座皇宫都戴在头上了吗?” 孙念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宴会已经正式开始,汪直在御前侍奉了没一会儿,贵妃就让他落座入席了。 一开始他总觉得孙念念那丫头在看他,后来发现确实在看他……身后的膳亭。 要说这尚膳局成立不久玩的花样倒挺多,竟将酒亭膳亭设在了御前东西两侧,菜还没上齐就满殿飘香,直教人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孙念听着乐师奏出的音乐,看着舞姬柔软的腰肢,闻着醉人的酒香菜香,一时间居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大明皇宫还是在瑶池宴上。 这时,门口传来的大笑声打破了她的迷失。 一名身穿红色四爪蟒龙袍的青年男子踩着日光而来,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进门将袍子一甩,跪下道:“臣弟来迟!还望皇兄恕罪!” 嘴里说着恕罪的话,面上却满是喜气洋洋的。 皇帝自然不予计较,一声平身后只是嘴上不饶他,“老六,朕的贵妃过生日你都敢来迟,该当罚酒三杯!” 谁知殿下的人竟开怀道:“今日皇嫂生辰,别说三杯,即是三十杯臣弟也是喝得的!” 说罢便命人取来酒杯酒壶,当下痛饮了三杯,圣上大悦。 孙念看着这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疑惑道:“这是哪位王爷?人还未到,声就先到了。” 洛阳春附耳说:“他就是陛下的同母兄弟,排行第六的崇王殿下——朱见泽。” 寅时三刻, 天见拂晓。 她本来还担心是否会因为自己不清楚在场都是谁而耽误事,这样一来就安心了许多。 奉天殿殿门两侧各有十二名锦衣卫设黄麾迎接圣驾,又有二十四名护卫官把守。 等她俩赶到议事厅堂,李宫正话都要讲完了,她看着蹑手蹑脚溜进来的二人, 注意力放到了后面那个身上,疑惑道:“孙念念?” 第26章 、万妃宴2 第26章 、万妃宴2 突然听到有人意味深长道:“今日贵妃娘娘生辰,是为大喜之日,其他人的贺礼也都见过了,不知汪提督的何时能让人开开眼?” 说话的人生着一双招风耳,语气阴恻恻的不怀好意,可不就是万安。 皇帝和贵妃看到这样祥瑞之物自然很高兴,当即便赏。 一片热闹声中, 汪直从始至终都是清清淡淡的在那坐着,似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一直有心依附万贵妃, 可惜对方虽愿意让两家来往,实权却还是只交到一个汪直手里,故此对汪直嫉恨已久。 余下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大概都只是从家中库房挑了几样好东西省的空着手赴宴不好看。 所有人中,唯有南京镇守太监谭力朋的贺礼让人眼前一亮。 这年头人类对海底的开发约等于零, 好东西全靠渔民下海捞。 这样一株价值连城的红珊瑚, 不说采摘成本,光人力上就不知道葬送了多少人命才能把它毫发无损的从海里带到岸上。 红布一揭下来, 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株高三尺宽两尺的红珊瑚。颜色纯如鲜血整体无一处断裂, 形状如同鹿角,美轮美奂世间罕见, 引得周围人连连惊叹。 饶是孙念好东西见的再多, 她也确定这姓谭的老头的确是下血本了。 皇子们年幼,送的都是些自己做的小玩意。亲王们也有个别别出心裁的, 可惜也大抵是些珠宝之类的俗物。 想到这一点, 她突然觉得这红色刺眼了起来。 随从得到他的示意,出去没一会儿就携着一卷画回到了殿内,后面还有几个宫人将挂画的架子抬到殿中央。 汪直将画搁置到画架上,而后将它徐徐展开。 听他一说, 万贵妃果然朝汪直投向了探究的目光。 孙念默默替他捏了把汗。 她想起这几天在西厂汪直不是陪自己骑马射箭就是出门办事,哪听他提过贺礼相关的事情……莫不是真没准备? 洛阳春一本正经分析道:“以目前来看无论是什么都比不过这只红珊瑚了,除非他送个更大的。” 孙念看着汪直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殿下。 他行礼道:“臣早已准备好,本想着宴会过后呈给贵妃娘娘,如今看来是等不得了。” 呈现在众人眼中的是一副民间傍晚图,展开后足有一丈长。 上面画的是乡下百态,画中有房子,有街道,家家户户正冒着炊烟,小孩子还在路边玩耍,门口是含笑看着孙儿的老人,旁边趴着一条打盹的大黄狗。 孙念离的远,看的并不仔细,只觉得画工并未多么精细,但却很有烟火气,像是画这幅画的人在里面的场景真实生活过一般。 万安瞧这画平平无奇,笑道:“我当是什么传世之作,画技如此拙劣,汪提督是从哪找的画师?” 汪直道:“那人祖籍青州府,不过一名云游画师,路过京都时汪直有幸请他画得此作。” “汪提督,你自幼得贵妃提拔,有娘娘的庇护才有如今的风光,怎么贺礼竟准备的如此敷衍?”这次开口的是谭力朋,他刚得了赏赐,此时心高气傲,瞧向汪直的眼神都带了嘲讽。 皇帝望着这画,看表情似乎也觉得差强人意。 殿内传来众臣的窃窃私语,只有崇王在面色如常的剥葡萄吃。 孙念是绝对不信汪直会随便找人画幅画送给万贵妃的,必定有他自己的想法。 她看向高座上的女子,发现对方竟看的如痴如醉,眼中还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皇帝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关切的问道:“爱妃,你怎么了?” 接下来万贵妃的举动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她居然站起来径直奔到殿下。 贵妃站着,群臣自然不敢坐着,赶紧起身伏地。 万贞儿一步一步来到画前,用指尖轻触画上的场景,问汪直:“那画师是青州府哪里人?” “回娘娘,诸城人氏。”汪直道。 万贞儿蓦地笑了,“是了,这是只有家乡人才能画出来的味道。” 这时皇帝也已追随她到画前,她开心的指着上面对他说:“陛下您看,这就是臣妾幼时呆过的地方,有山有水,傍晚的夕阳都同画上一模一样。” 朱见深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了,雀跃的样子如同回到许多年前,心中既惊喜又苦涩。 他拍了拍汪直的肩膀,道:“汪直,贵妃的心思,你比朕要懂。” 孙念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这个小屁孩呢? 孙念有点搞不懂自己了。 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局势便被汪直扭转了,歌舞继续。 画被贵妃当场收下,见此情形万安再不开口,谭力朋也铁青着一张老脸喝酒。 汪直回座位时才发现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不知何时变成了朱见泽,此时正咧着满口大白牙对他笑。 他理都没理就坐下了。 朱见泽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索性拎着葡萄赖在了汪直桌子上。 “小汪直,好久不见了呀,有没有想念本王?本王在京都无聊的紧,你也不去崇王府找本王玩,本王好生伤心啊。” “汝宁王若是嫌京都无趣,大可以回封地。”汪直冷冷道。 朱见泽眯着一双桃花眼,“嗨呀虽说你小时候本王没少拿蛇虫鼠蚁逗逗你,但你何苦这么记仇呢?再说总是这幅冷冰冰的样子以后会找不到媳妇的。” “回王爷,直是太监,不能娶妻。” “太监也能啊!你年纪还小不懂,听本王跟你说啊——” 汪直忍无可忍白了他一眼,朱见泽感觉身上猛地一凉,打了个哆嗦就笑嘻嘻的坐回去了。 宴会一直持续到夜间戌时一刻,结束后皇帝协万贵妃登于城楼之上,共赏烟火。 孙念作为封建王朝公务员,这时候自然能跟在领导屁股后面一起沾点光,忙了一天好歹能放松一下。 夜空中烟花大绽,照亮了整个天地。 孙念在转瞬即逝的火光中看着城下的顺天府,心里不自觉就算着过了哪几条街便能到孙家。 想想她明天就要走了,虽说自己不是真的孙念念,可与那家人相处那么久感情也是在的,今日的热闹也凑完了,临行前要不要回去看看呢? 随着最后的烟花坠下,所有仪式已完成。 皇帝万贵妃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回了安喜宫。女史们也准备各回各局。 孙念向来喜欢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为别的,她被人踩脚后跟踩怕了。 和往常一样,回宫正司的路上必定路过一座假山,一到晚上里面就黑漆漆的,孙念每次都不敢多看。 眼看着就要走过去,突然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没等她尖叫,耳边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汪直。” 这嗓音哑哑的,带着倦意。 他二人离的极近,近的孙念都能闻到他鼻息间的酒气。 “你把我扯到这里来干嘛?”孙念问他。 “我得带你回西厂,不想让别人看见。”汪直说。 那也不用以这种方式吧?!孙念在心里想。 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感觉这小孩只要一喝酒就变得有点不太正常,说了也是白说。 她朝外瞟了两眼,道:“现在没人了,我们出去如何?” 还没来得及动身,她就感觉身子往后一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汪直将头抵在她肩上了。 “我头疼得很,等会儿再出去罢。”他的语气很柔和,像是在和她商量。 孙念的身体一时间僵住了,一动动不了,干脆开口道:“汪直,我有点想家了,今晚能不能让我回去一趟?” 对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接着说:“不准跑路。” …… 马车在孙宅门口停下,孙念从车上跳下来对侍卫道:“对了,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蜂蜜水能解酒。” 侍卫应完就驾车回去了。 孙念兴高采烈的敲门,门还没开呢就听到鸳鸯兴奋的声音,“外面是大姑娘的声音!大姑娘回来了!” 此时天已近亥时,门开后一家人披着衣服就出来迎了她,孙念只说是出宫办事,在家住一晚明早就回去。 大夫人张罗着要给她做点吃的,被孙念阻止了,她说自己一点都不饿,只想着睡觉。 西厢房内一切照旧,她好不容易回来一回,幼清抱着被子就又窝她床上了。 孙念想着刚才大夫人和孙博之间的异样,问道:“父亲惹大夫人生气了吗?我见刚才他们俩怎么连话都不愿意说了。” 幼清叹气道:“姐姐快别提了,你走后不久爹娘就大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什么画啊画的,反正自那以后母亲就与我一起睡了,整日与父亲也不再说话。” 孙念心一惊,难不成是大夫人发现老孙在书房还藏着江氏的画了? 那也不怨她生气,谁也不想睡在自己身旁的人脑子里还想着别人。 可这事她又该怎么管呢? 孙念想了半天,一点头绪没有,决定还是睡下休息明天好赶路。 闭眼睡到半宿,孙念被一阵尿意憋醒,到外面如厕后发现祠堂里似乎有个人影,过去一看才知是大夫人跪在蒲团上发呆。 她只当是她还为孙博心烦,于是走了进去打算和她说会儿话。 大夫人见着孙念,眼底泛起柔光,“怎么还不睡觉,明日不还要早起回宫吗?” 孙念抿嘴笑了笑,坐在旁边的蒲团上轻声道:“您就别和父亲一般见识啦,我母亲都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了,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人还是要往以后看的。” 大夫人低头笑了笑,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哪能轻易过去呢?有些人曾那么张扬灿烂的存在于我的生命里,音容相貌都刻在了我的骨头上,过不去的……” 这段话听的孙念云里雾里,大半夜的脑子运转的也慢,还没懂什么意思就被大夫人赶回去休息了。 而就在所有人都睡着后,月光穿过书房的窗子洒在了妇人的身上,给她周身渡上了一层柔光。 她看着画上的女子,笑容恬静,“你的女儿很优秀,她长成了你我都想要成为的样子。看见她,我就好像看见了你,虽开心,心却痛的厉害。” 她的声音停住了,泪珠一颗一颗从眼里滑出来,最后落在画上。 良久后,她才又开口说:“我不想这样的,我就是……太想你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宴会的气氛开始达到高潮,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纷纷向贵妃献上贺礼。 洛阳春瞧她指尖不安的叩击着桌子,问道:“你怎么了?” 孙念强行扯出一抹笑,“没什么,我就是好奇汪大人会献出什么礼物。” 孙念正忙着记陛下赏了谭太监多少东西。 第27章 、出行第一天 第27章 、出行第一天 昨晚她没注意, 现在发现才几个月不见这小孩个子就拔高了许多,脸上的婴儿肥也消下去了一些,五官的轮廓已经初显, 带着书卷气,一如大夫人般温润。 “我此行是奉了皇命要做桩要紧的事情,不说实话是不想让家人担心,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就得替我守住秘密,绝不准告诉父母!”孙念连哄带吓道。 她转过身,看到了穿着一身中衣的孙良奚。 他看着孙念,语气带着质疑,“你不是回皇宫,你要去哪儿?” 听了她的话,孙良奚垂着眸子,看神色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接着用一条方巾将自己的脖子围住, 又将满头青丝分出一层束在头顶,剩下的披在肩头。 忙完这一切她对着镜子用眉石把自己的眉毛又描粗了几分, 再加上在西厂的这段时间晒黑了不少, 孙念觉得镜子里的人还真有点像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年。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 孙念动作极轻的将门开开, 一眼便看到前来接她的侍卫,看样子好像等待已久。 见她出来, 侍卫开口道:“大人已经在城外了,孙姑娘且上马车让卑职带您过去与他汇合。” 这种程度,只要不被人扒开衣服瞧, 还是能够以假乱真的。 她在镜子前端详了一会儿, 点点头满意的出去了。 她从包裹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男装,本来穿之前还想束个胸的,结果发现自己目前的小身板子束与不束也无甚区别, 干脆直接套上了。 孙念道了句“好”, 才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侍卫一脸诧异的盯着自己身后。 另一个面容清秀如同女孩,嘴里噙着根草棒儿又哼着小曲儿,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这二人虽都身着布衣,气质却不同于常人。 孙念赶着时间要走,上前捏了一把他的脸道:“行了小屁孩,姐姐又不是不回来了,在家好好做功课,我走了。” 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的人说:“你路上……注意安全,办完事情早些回来。” 孙念扭头笑道:“行啊你,不过一段时间没见竟懂事了那么多?放心吧,我会好好的。” 城门外,去往通州的路上,百姓络绎不绝。 其中多是出远门的商户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 人群中只有两个骑骡子的少年分外亮眼,一个头戴斗篷,眼角眉梢都带着只可远观的疏离。 “汪直,你损不损?”孙念将草棒从嘴里拿出来,瞥了他一眼。 汪直眼睛看向她,似乎在问她何出此言。 “你让我练了好几天的马,最后给我只骡子算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汪直一本正经道:“普通百姓家里有几个喂得起马的,骡子才是出门远行常见的坐骑,这样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见孙念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心中暗暗得意,接着说:“让你骑马其实是在考验你,你想啊,马都会骑了骡子还能难倒你?”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孙念嘟囔着。 汪直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才不会说骑骡子是他临时改的主意。 日上三竿之时,二人到了通州运河码头,孙念在周围的馄饨摊上要了两碗小馄饨,边吃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看到有穿金戴银的胖老头从船上下来就钻进了轿子,也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牵着毛驴下船激动的狂飙英语。当然,他们的目的地都一样——就是顺天府。 怪不得说通州是北京城历史上的“东大门”。这个年头又没火车高铁,凡是要出入北京城,无论你是富商巨贾,还是官员举子,亦或者各国使臣,都得乖乖到运河边上坐船。 眼前这条河简直就是这个国家脉络一般的存在。 孙念吃完了一碗,见汪直一勺子没动,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我不饿。”对方答。 孙念将他拿碗也挪到自己面前,“浪费粮食不可取。” 她吃的津津有味,却见汪直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搞的孙念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馄饨又没毒。 等到这碗吃完,他们要坐的船正好也要启程了。 这是一艘长约十米的客船,船体被隔开成了两部分,前面坐人后面放货物。 排队上船之际,汪直突然问孙念,“怕么?” 谁料孙念竟粲然一笑道:“带着我个不会武功还跑得慢的拖油瓶,该怕的是你吧?” 他们俩初见当晚就让她目睹了一场刀光剑影,孙念当然清楚和他在一块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但怕死归怕死,既然决定要去了就不要畏畏缩缩的。 汪直心中的顾虑被她这一笑也散开了,被人信任的感觉还是不赖的。 到船上后汪直扔给了孙念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的弩和一只装箭的箭袋。 孙念为了行动方便将弩绑到了腿上,又把箭袋系到了腰间。 船动了之后她想起后面的俩骡子,有点担忧道:“你说它俩会不会晕船?” 汪直瞥了她一眼,“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一开始孙念没明白他的话,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她就全懂了。 骡子晕不晕船她不知道,她是真晕船了。 她也终于明白了汪直在她吃馄饨时为何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可能她现在流的泪就是早上吃馄饨时脑子里进的水。 整整两个时辰,孙念从通州北运河一路吐到了天津靠岸。 一船的人都对这个倒霉孩子投入了同情的目光。 下船后汪直牵着骡子扯着即将死机的孙念,就近找了家客栈准备先让她休息一下。 店老板是个精瘦精瘦的中年男人,他瞧着这俩像是外地人,年纪又不大,一副没什么钱的样子,爱搭不理道:“单人雅间没有,只余下一间二人睡的,两钱银子一晚,您要是嫌贵只管去别家看看。” 汪直犹豫了一下,看着都快吐傻了的孙念,还是把钱放在柜台上,而且另外多加了一文让他们将门口的骡子喂喂。 两人转身后,新来的小二拿着扫帚问老板:“不对啊掌柜的,上房不还有好几间吗?” 老板照头给他来了一下,“你懂个屁!那几间放着到晚上价格能翻好几倍!这河沿上可最不缺有钱人!” 小二摸着头,恍然大悟状,“还是掌柜的聪明!” 房间里,孙念趴了好一会儿才觉得五脏六腑又恢复了知觉,脑子也清醒了起来。 在她瘫床上的期间汪直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坐在桌子前摆弄着什么,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孙念从床上坐起来,好奇张望道:“你弄什么呢?” “药铺的人让我把干薄荷包进棉布里缝好,在船上时放在鼻下嗅着可防干哕。”他说。 孙念心头一热,有些愧疚道:“我是不是有点太耽误事了?” 这回真不是她逞强,她在现代就很少坐船去玩,要坐也是稳如老狗的大游轮,这么受折腾还是头一回。 “我们本就是要沿路考察民情,时间上很宽裕,无需着急。”他将薄荷包扔给孙念,“就是下次上船前不许吃那么多了。” 孙念将飞来的小包子一把抓住,放在鼻下一闻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针脚又细又密,走线工整漂亮。 她惊喜道:“汪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针线活啊?”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她怕我总是出去乱跑被人拐走,就教我缝东西玩,在家一坐就是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垂着,嘴角微微上翘,神情异常温柔。 这样子看的孙念心也软乎乎的,情不自禁问道:“她现在也在京都吗?” 汪直摇了摇头,“十年前在大藤峡就被明军砍死了,我爹也是。” 她的心像是被突然重击一拳似的,又闷又疼,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歪着脑袋看她,“下午想吃什么?” …… 此时的天津狗不理包子还未发迹,糕饼点心和北京的也大同小异。满桌子里只有一道名为“爆三样”的菜深得她心。 看食材其实就是把猪肉片、猪腰、猪肝三样放在一块爆炒,再施以调配好的酱汁调味。 方法听着简单,入口却有乾坤。 孙念每样夹了一筷子,只觉得三样食材三种口感,肉片滑嫩,猪肝脆嫩,腰花软糯。 刚送进嘴里是恰到好处的酱香,嚼碎咽下去口腔中又留着淡淡的甜味。小小一盘菜,味道上的层次感却很足。 “看来你很喜欢鲁菜。”汪直道。 孙念有点讶异,“原来这是鲁菜?” 汪直点了点头,在天津呆一段时间后,他们下一站要去的就是山东。 孙念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汪直碗里,“那你赶紧多吃点,看看吃了山东菜能不能跟山东人一样高。” 汪直:“……” 二人吃过饭后稍作商议,决定先在附近逛逛,明日一早再往城区走。 他们俩出门在外,原名肯定是不能喊了。 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更男孩子化一点,孙念将自己名字里的“念”改成了“年”字,从孙念摇身变成了孙年。 而汪直死活不愿意用她取的假名字,不是嫌拗口就是嫌难听。 最后孙念一生气,直接小汪小汪的叫,汪直脸色虽不太好,却也没被气的跳起来,孙念很欣慰。 夕阳余辉将河面染的金黄,孙念在河边教汪直玩打水漂,玩着玩着停下来道:“小汪,其实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汪直掷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下,此刻正隐隐开心。 “为什么皇上要知道民情,不问各地县令,而要让你亲自出来查访呢?”孙念问。 “念念,”他叫着她的名字,“那些县令出身或许不高,考取功名后一开始也确实想着为国为民。可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这句话让孙念的内心为之一颤,她侧目看着汪直,见他逆光站在夕阳中,侧脸线条流畅标志的如同王羲之笔下的字。 她原来一直以为汪直只是一个被误解的小孩,一个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人物,或许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坏,却也没有多么怀瑾握瑜。 可到如今,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叫汪直的少年太监。 鸡鸣三声后, 孙念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幼清和鸳鸯。 说完飞似的就跑出家门蹿上了马车。 侍卫驾马沿着长安街离开了,孙良奚像是被定住似的,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房,回去时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孙念赶紧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小点声儿!” 第28章 、小风波 第28章 、小风波 孙念借着月光端详着, 只觉得这把剑的剑身柔软却又有韧劲儿,周身散发着凌冽的寒光,活像一条危险的银蛇。 可只要插入特制的剑鞘发力使其弯折盘在腰上, 从外面看分明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腰带,不得不说这隐藏手段真是绝了! “我说这次怎么没见你提剑,原是被你当腰带用了。”她说。 路上她就在纳闷,汪直的剑有那么多把,怎么这次出行两手空空的? “乌漆墨黑的你拿它作甚?仔细割伤了手。” 他两人的床一张靠东墙一张靠西墙, 中间隔了张桌子和一丈半的距离, 吹灭了蜡烛之后空气就静谧的不可思议。 “睡不着就掰着手指头数数,数到一百就睡着了。”汪直身子背对着她, 闭着眼睛说。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乱转, 看久了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房间里的事物都逐渐清晰起来。 她无聊的看完了桌子看板凳, 看完了板凳看汪直, 最后把视线定在了汪直床前的椅子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外袍和腰带,只是这腰带不太一般, 从摘下来就直挺挺的躺在椅子上,根本没有一点弯曲的弧度。 孙念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汪直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刚刚才听到他翻身时传出来的“沙沙”声,所以笃定他还醒着。 汪直听到她下床的声音, 以为是要倒水喝,结果脚步声却直直的向他床边走来,还没问她想干嘛,剑出鞘的声音就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闭上眼睛,打算静下心来不再去想。 次日一早,两人在客栈附近的小摊子上吃了顿豆腐花,之后骑着骡子气定神闲的往街里去。 汪直伸手夺剑,握住剑柄的过程中掌心不经意间就摩挲过她的手背,心中突然就泛起一股异样。像是向来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去一颗小石子,涟漪泛起一圈一圈,既奇妙又使人慌乱。 上次他喝醉酒头抵在她肩头尚有衣料相隔,这回才算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肌肤相贴。 孙念将剑鞘也丢给他,“好啦好啦,不惹你了,我回去掰手指头数数了。” 他对孙念念有欣赏和钦佩,可他欣赏佩服的人可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就她给他的感觉与别人截然不同呢? 他有点琢磨不透。 再看刚才嘟囔着睡不着的孙某人,此刻呼吸绵长,睡的着实香甜。 “小汪,若是咱们路上没遇着什么大事,我净记着些鸡毛蒜皮,陛下会不会一生气把咱俩砍了?”孙念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汪直。 汪直噗呲笑了一下,“不会,放心吧。” 他这话当然不是刻意哄她。 彼时宫外刚出了个妖狐夜出案,宫内就又发生妖道李子龙随人潜入大内一事,一时间皇帝愁的觉都睡不好。 也就是那个时候汪直请命出宫巡察各地,回来后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皇帝,其中也不乏百姓间的鸡毛蒜皮,可圣上听后却龙颜大悦,觉也睡的香了。 其实做皇帝就是被捂住眼睛堵住耳朵,因为看不到听不到外界,所以容易心绪不宁暴躁易怒。 可若让他知道他的百姓都在干什么,近来又在骂哪位大臣是狗官,其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孙念听他这样说,心也就放下了,怡然自得的观起光来。 约摸着骡子又往前走了半里,街上人越来越多,吆喝声越来越足,刚出炉的包子香味也越来越浓。 包子摊固然吸引人,但更吸引人的是包子摊前面跪着的姑娘。 那女孩穿着一身孝衣,头上披着块白布,眼中含泪,模样俊秀,俏生生的跪在那儿,身前用石子写了许多字。离的远了点,孙念没能看清楚,但也能猜到个**分意思。 “不会吧,历史上还真有卖身葬父这回事?”她有点不可思议。 “你嘀咕什么呢?”汪直看向她。 “没什么。”她撇了撇嘴说:“就是有点不明白,人死了烧吧烧吧埋了就是呗,干嘛非得风光大葬……” 汪直:“……?” 她看见汪直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突然意识到现代的火化搁古代有个词儿叫“挫骨扬灰。” 连忙改口道:“我刚开玩笑的哈哈!别听我胡说!” 骡子路过那个姑娘的时候,她从钱袋里掏出两颗银锞子,扔石子儿似的扔到了姑娘写的字上,然后随着汪直头也没回的走了。 “孙公子好生大方,随手就是二两银子,不知月奉几何?”汪直故意逗她。 孙念丧气道:“快别提了,半个月都白干了。” “不怕她是骗子?”汪直问。 “唉!骗就骗呗,就当给自己积福报了!”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点懊恼自己太易心软。 天底下可怜的人那么多,她又不是观音菩萨,犯不着普度众生对吧? 为了让那二两银子给的不那么肉疼,她一上午都在给自己洗脑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然后—— 她的钱袋中午就被人偷了。 不,准确的来说是被抢。 街上,孙念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感谢着见义勇为的大小伙,“真是太谢谢您了,刚刚要不是先生你替我追上去,我全部家当都要被那个‘大金毛’抢走了,实在太谢谢了!”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银子就塞给他,又被小伙子推回来了。 “恁客气嘛呢!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这条街可不安全,恁看恁这小身板瘦的,没事少出来遛!” 孙念觉得这小伙子目测得有一八五上下,皮肤黢黑鼻梁笔直,嘴上爱笑说话又“恁”啊“恁”的。 于是笑道:“先生是山东人吧?” 小伙子乐了,“是啊!恁怎么知道的!” “听着口音像,我有朋友也是山东的!” 鬼扯纯属鬼扯,孙念说这话就是想套套近乎。 小伙子很健谈,拉着孙念聊了好一会儿。 交谈过程中她知道了他名叫徐义,山东武城县人,来天津是办点事。 徐义话闸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似的,从天津的包子聊到了山东的葱。 最后好不容易结束话题,孙念连忙道:“我就住在街里同福客栈,徐先生近几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孙年就是!如今我手头里还有些事情,改日再陪先生长谈如何?” “哈哈好嘞!多谢孙公子好意,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孙念淡定的转过身走了几步,然后步伐逐渐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嘴里念叨着:“遭了遭了,我这么久没回去汪直别再以为我被人拐卖了?啊啊啊都怪那个死金毛!” 事情的起因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的起因是他们重新找了家客栈,这回是一人一间房。 一切安顿好后汪直在自己的房间洗澡,孙念一个人无聊,抓了把瓜子就出门在附近溜达。 她所在的街,路两边都是开的客栈酒馆,估摸着除了第一家在这开的,剩下的后来者们都抱着“走同行的路让同行无路可走”的想法在此扎根。 酒多的地方事儿就多,大中午的,她就见到了三个酒后骂街的和五个吃霸王餐被扔出来的,还都是来自不同的店。 孙念看热闹不嫌事大,蹲街头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一个神似张飞的大哥跟人哭诉他儿子长的越来越像隔壁老李。 正听在兴头上,对面酒馆突然飞出来一只巨型“金毛”,“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差点就砸她身上,吓的她瓜子都掉了。 门口出来一胖一瘦两个伙计,瘦的那个呲着满口大龅牙道:“臭小子,也不打听打听爷爷这儿是什么地界就敢来吃霸王餐,今天这顿是轻的,再有下回,弄死你!” 胖伙计吸着鼻涕,跟着附和,“弄……弄死你!” 然后二人各自哼了一声回去了。 孙念回过神,看向自己旁边的人,只一眼便惊讶道:“是你?!” 眼前这人满头金发乱糟糟的绑在头上,身上穿了件打满补丁的脏衣服,脚腕上的银铃如同死物一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一双眼睛依旧翠绿,饶是如此,细看之下瞳孔竟也都往中间集中了,活脱脱一个斗鸡眼。 这家伙可和她上次在孙家门口见时的模样差距太大了,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姐姐,我身上好疼啊……”对方委屈巴巴说道,表情痴傻。 孙念听着声音,分析道:“你是个男的?” 继而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姐姐?!” 对方没回答,嘴里依旧重复着,“我身上好疼啊……好疼啊……” 孙念见他确实被揍的不轻,叹了口气道:“算我倒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叫……八风。”他说。 孙念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吧,八风。” 她读出“八风”这两个字时,又是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当下便觉得蹊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八风对她笑着,笑容纯净如稚子,然后将手伸向了她……腰间的钱袋。 之后就出现了街头“少年郎含泪狂奔追钱袋”,“山东汉路见不平勇帮忙”的一幕。 好在那个臭金毛见自己马上要被追上就把钱袋丢下跑远了,不然她真觉得做好人是件很没前途的事情。 “汪直, 我睡不着。”孙念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脊,百无聊赖。 手背上痒痒的,她挠了挠,刚才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倒也没细究原因。 各自回到床上,孙念有了困意,汪直却睡不着了。 答案就在眼前了。 第29章 、福报 第29章 、福报 孙念把他拉到椅子根儿, 然后拍了下他肩膀,“坐下。” 汪直就坐下了。 “好嘞孙公子!” 汪直上了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去之后转身才想关门就见孙念从他胳膊肘下面钻了进来。 “小屁孩现在不懂得爱护自己,老了以后当心偏头痛。”孙念用长巾反复揉搓他的头发,嘴里念叨着。 “那他人现在在哪呢?”她问。 “我在这呢!”身后传来汪直的声音,语气颇为不爽。 汪直从她身边绕过, “鬼才担心你。” 孙念瞧他后背都被头发浸湿了, 布料湿哒哒的贴皮肤上,肯定不舒服。 孙念转过身, 见他正站在门栏外, 头顶着大太阳,湿法亮晶晶的披在肩头, 面上隐隐有些不快。因着眼型狭长眼尾上翘的缘故, 即使情绪不外露,眼波流转间也自带一股子凌厉。 她干笑了两声, “我就出去转了一转, 你就这么担心我啊?” 她就料到会是这样…… “老板, 给我拿块干净的长巾。”她对掌柜的说。 “没,”孙念摇了摇头,“就觉得汪厂公偶尔还挺可爱的。” “哦?”汪直下巴略抬,眼睛眯了起来 “杀人的时候也可爱?” 汪直的耳根红红的,分明大气不敢出,却还是强硬道:“没大没小,你比我还要小上两岁呢, 小屁孩是你才对。” “你懂什么啊。”孙念手指穿入他的发丝间替他梳理着,“人是分实际年龄和心理年龄的,我实际年龄虽小, 心理年龄却已经是个大人了,所以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屁孩。” 汪直冷哼一声,“随便,我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等头发全部擦干,孙念悄悄瞧他,发现他的眼睛瞌着,嘴角因为舒适微微上扬,活像一只奶狐狸。 察觉到不自在,汪直睁开眼睛,赫然看见孙念正睁着一双杏眼看着自己,被发现后噗呲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汪直皱眉。 孙念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她真是脑子抽了才会把这个咳嗽一声满朝文武都要抖三抖的家伙跟可爱一词联系上! 门被敲了敲,外面传来小二的声音:“孙公子,门口有个姑娘找你。” “姑娘?”孙念有点狐疑,“长什么样子?” “瓜子脸大眼睛,长的挺好看,就是身上披麻戴孝的,估计家里刚死了人。” 听这描述,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把长巾往汪直怀里一扔,她推门下楼。 也难为那小丫头是怎么找到她的。 孙念过去时那姑娘站在门口正往里张望着,看见孙念之后却又含羞带怯的往后退了几步。 当真是要想俏一身孝,孙念有点庆幸早上抛给她了两块银子,不然这出水小白莲般的人物估计等不到上午就被哪个土大款抢回家了。 待她走到门口,那姑娘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上前将掌心摊开。 她低头一看,里面是被攥的都沾上汗渍的一块银子。 “这是买棺材剩下的……我来还给公子。” 孙念无奈一笑,“你来找我就为这个啊?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说着抬脚就要回客栈,可没想到那姑娘竟突然跪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流出来,“公子既出了钱,清儿以后就是公子的人了!还请公子容清儿几天功夫忙完丧事,从此今生今世都会呆在您身边为您做牛做马!” 这一举动把孙念吓得不轻,她长这么大都没被人跪过,哪见过这阵仗。连忙在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将女孩扶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道:“你叫清儿是吧?巧的很,我家中有个妹妹也叫清儿。清儿你听我说啊,你一小丫头片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用不着你给我当牛做马。我帮你呢,纯粹就是看你年纪小一时心软,换个人我也照样会帮。” 清儿一张小脸泪眼斑驳,“公子既不要我,我又该怎么报答公子的恩惠呢?” 孙念想了想,说:“这钱你留着,自己学着做点小生意好好生活。要真想让我觉得这忙帮的值,以后就不要再轻易给人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膝下也有黄金,明白了吗?” 清儿重重的点了点头,“我听公子的。” “行,那你回家去吧。”她说。 小姑娘转身走了没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将脖子上的一块东西取下来,又转回来小跑着塞到孙念手里。 “公子,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我带了好些年,现在给您了,请您务必要收下。” 孙念看了看手中有自己半个巴掌大的玉牌,语气很轻柔,“好,我收下了。” 女孩这才有一点笑容,抹着眼泪离开了。 回到房中后,汪直看着她手里那块粗制滥造的玉牌,开口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啊——”孙念将玉牌举起来晃了晃,“是我的福报。” 他笑出了声,心道这傻子二两银子买块石头还当是福报。 却没想到下一秒孙念就认认真真的将玉牌挂到了他的脖子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笑看着他说:“我的福报现在给你啦。” 汪直愣住了神。 “怎么?不要啊?不要那——” 他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捂住玉牌说:“我要。” …… 一连过去了十几天,这二人在天津各处辗转了个遍。 也曾在茶楼听过戏,也曾在檐下躲过雨,更多的时候是骑着骡子穿行于市井之中,旁人只当是两个混迹江湖的少年。 白天嬉笑怒骂,入夜后,孙念便在油灯下安安静静的一笔一划写下他们的所见所闻。 明日他们就要坐上去往山东的船,但在这里孙念还有块疑云没有消开。 “汪直,你可记得我们前日在蓟县时路过了他们县太爷新修的宅子?”孙念问。 “记得,怎么了?”他说。 “一个七品县令的年奉是140石,换算成银子不过七十两,除去一家老小开销就已经所剩无多,他哪来的钱修宅院?” 汪直正坐床边整理第二天带走的衣物,头也没抬道:“多半是利用职务之便,私收贿赂,结党营私。” 孙念瞪大了眼睛,“你这么淡定?” 这家伙上半年光一个杨业案就一窝端了多少贪官污吏,现在倒平静的反常。 见她不解,汪直将衣服一扔,过去坐她旁边认真道:“洪武皇帝在位时曾对朝中官员制定了一套非常严苛的俸禄制度,且后世不能更改,试图‘以检养廉’。结果官员们穷的连手下人都养不起,一个个冒着被发现后剥皮拆骨的风险也要贪污敛财,一时间反倒助长了腐败之风。” “现西厂抓的都是尸位素餐危害社稷的狗贼,那些已经不是一个‘贪’字能说明的。其余人背后有哪些小动作我自然也知道,一心为民的杨继宗毕竟只是少数,多的是凡夫俗子。若不让他们先保全自己,其又怎会保全百姓呢?” 听完这一席话,孙念若有所思,“这也是陛下的想法吧。” 汪直默认。 犹记得西厂成立的第一天,皇帝将他召到御书房,只对他说了六个字—— “水至清,则无鱼。” 谁能想到,群臣口中“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网太密”的西厂,却已经是汪直放水之后的局面。 豆大的烛火跳跃在他的眼睛里,闪烁在幽深的瞳孔中,孙念瞧着他眼里的火光,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个小孩,如果不是太监,前途不可限量。 她将笔墨纸砚收拾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他说:“我回去睡觉了,明早你起来记得叫我。” 汪直点了点头,“你明天不准吃太多,等到了山东再好好吃一顿。” 他还想着她晕船的事情呢。 “知道了。”孙念打了个哈欠,“你也赶紧睡觉吧,熬夜很伤身体的。” 她走到外面,关门时瞥到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因为清瘦的原因,笑容便显得苍白又温柔,如同一束月光。 这时她的心不安分的狂跳了一下,像是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蹿似的。 三五步回了房间,孙念捂着自己的心口,有点紧张,“乖乖,这孙念念可别是有什么心脏病,动不动来这么一下也太吓人了吧?” 她惴惴不安的上了床,心中胡思乱想了许多,直到三更天才睡着觉。 次日一早起来后与汪直随便对付了一顿便前往码头,到地方后等了没一会儿船就要准备走了。 排队时她就注意到前面有个高高大大的背影分外熟悉,上船时有个老人家险些跌倒,被那个背影的主人一把扶住了。 “这么大年纪了恁慢着点,再摔出个好歹来!” 这熟悉的口音一出来,孙念乐了。 到船上后她走到那人前面,笑眯眯道:“徐先生,好些日子没见啦?” 孙念一只脚刚踏进客栈的门, 就见掌柜的慌慌张张的冲上来,“哎呦我的孙公子哟!您去哪儿玩也不说一声,小汪公子找您都快找疯了!” 从发间传来的触感,酥酥麻麻的,直钻到他头脑里去,舒服的有点不可思议。 真奇了怪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让人梳头发是这么享受的一件事情? “你干嘛?”他问她。 第30章 、柳暗花明 第30章 、柳暗花明 “嘿你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别扭起来了?”孙念叉腰儿, “不去拉倒, 不去我去。” 说完气鼓鼓的就走了。 “后来不没事吗, 说与不说也无甚区别。” 她将包袱挂身上,“走, 我们去前面坐着去, 也好向徐义打听打听山东都有什么奇闻。” 汪直瞧着她的背影念道:“没良心的臭丫头, 为了个认识三天半的人就能把我给扔了。” “打算和朋友一起去山东玩几天。”孙念说。 接着就指向汪直, “那一位就是我朋友。” 回去后,汪直问她:“你与那个人何时认识的?” 孙念就把自己在街头钱袋被抢的始末说了一遍。 徐义隔着好些人对汪直作了个辑礼,转过头对孙念说:“太巧了真是!我也要回山东呢!不如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孙念笑呵呵的应了下来。 徐义惊喜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汪直一挑眉, “出了那样的事情你不告诉我?” 但后者就好办了,船上一共就这么些人,挨个搜个身不就完了。 坐老人旁边一个瘦瘦小小的青年人领头站出来, 一番摸索后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率先洗脱嫌疑。 然后哼了一声, 不情不愿的站起来跟了上去。 中午一到,孙念有点后悔跑前面来了, 船棚都遮不住太阳,阳光直晒的她犯困。 正昏昏欲睡着, 从后面突然传来的哭喊声惊的她一激灵。 孙念往后望着,不免有些心酸。 周围人纷纷过去安慰,有人怀疑是上船前就被人摸走的,有人觉得很可能是被船上的人偷走了。 前者没办法, 总不能让船调个头再回去。 青年人坐下后抬手擦汗,袖子自然往上跑了跑,孙念正巧看到他胳膊上露出来的一小点刺青,模样不像图案,倒像字的偏旁。 汪直看她眼神不对,问道:“怎么了?” “你看那人的胳膊。”她说。 他看完后与孙念对视了一眼,二人虽没说话,却都明了对方的心思。 搜身的人很快就来了前面,轮到孙念时手还没沾到孙念身上。 就听到与她一起的少年开口道:“偷荷包的人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搜身到此为止吧。” 此话一出,满船哗然。 孙念有点诧异,她是打算等船靠岸再抓人的,汪直怎么提前走露风声了? 果不其然,众人纷纷开始询问小偷是哪个人。 汪直没再言语,孙念连忙打圆场说在船上戳穿对方不安全,等靠岸再说。 老妇人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他二人就是一顿千恩万谢,这反倒让她惴惴不安起来,万一人家金盆洗手反倒被她冤枉了呢? 不过看那闪烁不定的眼神,也不太像。 徐义不知这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悄声询问道:“孙公子,可否透露一二?” 孙念低声答:“按大明律例,凡盗窃者,初犯被捕在右胳膊上刻‘盗窃’二字,再犯便在左胳膊上再刻,若还犯,即可判处绞刑。” 徐义道:“我没留意谁的胳膊上有字,但我觉得那老人家身边的小伙子很可疑。” 孙念眼中一亮,“徐先生何以见得?” “实不相瞒,在下于武城县县衙任职马快多年,抓过的小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个人是否有问题,只看他的眼神便能猜到大概。” 孙念拿定了注意,扭头对汪直道:“不如咱们也在武城县下吧,若那人真有问题,直接交给徐先生带去衙门就是。” 汪直点头同意,武城县临大运河东岸,即便她不提也是要在那下的。 下午未时二刻,船第一次靠岸,地点武城县。 大家接连下船,老妇人身边的小伙子似乎有点着急,连挤带推的上了岸,脚刚沾地撒丫子就要跑。 结果被汪直一把薅住了。 一撸袖子只见右胳膊上**裸的刺着“盗窃”俩字。 这人起初还不承认,推搡的期间只听到“叮铛”一声脆响,荷包从他裤腿里滑出来掉到了地上。 围观群众咂舌,“怪不得搜不着呢,合着这小子把钱揣**里去了!” 而孙念则感慨就这心理素质还敢惯偷,他是好奇绞刑台长什么样咋滴? 总而言之,荷包还老妇人,小偷归徐义,汪直孙念牵着骡子准备拍拍屁股走人。 “二位公子请留步!”徐义叫住了他们。 孙念诧异的回过头,瞧见他身后被五花大绑的小偷,嘴里塞着布条还呜呜骂娘,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徐先生还有何事啊?”她问。 徐义犹豫了一下,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您请讲。” “现如今县衙人手短缺,各类文书杂乱无章。我瞧二位公子聪明机敏,想耽误公子几天时间前去整理文书,食宿衙门全包,工钱每日一结。” 孙念看他一脸诚恳,像是正经求人办事的,歪头问汪直:“要不要去赚个饭钱?” 汪直:“我饿着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觉得逛衙门比逛大街好玩。” 于是三人一贼俩骡子,在周围人好奇的注目礼中招摇过市。 武城县地方不算大,县衙却很气派。进了大门后徐义将小偷先押进牢里,接着便带孙念汪直二人过仪门去见县典史。 典史一职虽在九品开外,却也是吏部选出来皇帝签过字的“朝廷命官”。洪武帝当初为了防止吏员内外勾结舞弊,下令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呆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所以典史在衙里有专设的典史厅,就位于大堂之侧。 三人走到门口时,只听里面赫然传来一道叫嚷声:“现如今西厂当道,严打徇私枉法,莫说是将田产挂与我一个小小的典史名下,便是县令大老爷也不敢帮您这么个忙!” “我说蒋贤侄啊,叔叔我从商三十年家里别的没有就钱多,你看……能不能帮我跟西厂的人通融通融?” “通融?如何通融?汪直不受贿天下皆知!我看您还是该交税交税,莫再想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了!” 话音一落,空气戛然而止。 衣着华贵的老翁从厅里走出来,看到外面的三人神色瞬间又气又窘迫,“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徐义被这一出闹的面上也有点不自然,只得强作淡定对孙念道:“二位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待他进去,孙念趴汪直耳边小声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田产啊税啊的,听的我云里雾里。” 汪直答:“我朝对于藩王官吏都是免除土地税务的,所以就有不少富商想把自家的土地挂到当官的名下,妄图偷税漏税。” 如此一说孙念就明白了,她也知道里面那位姓蒋的典史语气为什么那么不容置疑了。 以汪直的性格,官员们搞搞无伤大雅的副业赚点外快他能容忍,但若是危害到国家生计,他能分分钟抄的对方连根毛都不剩。 “那应该没有人敢私收土地吧,除非肋骨够硬。” 没错,她又想到“弹琵琶”了。 “不,有一个人敢。”他说。 “谁?” “崇王。” 孙念一惊,她想起宴会当日那个人畜无害的桃花眼,怎么看都是一副直率可亲的模样,竟还能干出这事? 况且他与成化皇帝是同母兄弟,他哥绞尽脑汁让人交税他想法子帮人偷税,这不没事找刺激吗? 老朱家真是人才辈出。 还没容她细想下去,徐义就出来要引他俩进去。 典史厅不大,因为摆放的东西少所以显得空旷的很。 正中间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位面白长须的年轻男子,身形瘦削,举止文雅,很难让人想到刚才那一声叫嚷是从他口中发出来的。 “孙公子汪公子,这位就是我县的蒋典史,平日县里关于文书的事务都由他来管,您二位的工作也由他安排。”徐义介绍着。 他俩对座上的人作了个辑,对方在他二人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两位公子灵气逼人,能在衙内歇息几日是我等的荣幸。” 孙念跟着汪直应付了几句,无非就是那一串客套话,对谁说都受用。 客套完出来,天已经暗了,蒋典史把住的地方安排在了大堂左右两侧的厢房。 徐义把事情一推,先带他俩找厨子吃饭,路上颇有兴致道:“二位来的巧,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那是县里最热闹的时候,街上满是漂亮姑娘,到时我一定带你们俩出去转转!” 孙念高兴的连连答应。 晚饭厨子专门为这俩新来的烧了盘糖醋里脊,又煮了盆河鱼汤,吃完喝完再来杯酸枣茶,煞是解腻。 汪直看着孙念心满意足的摸着肚子窝檐下吹凉风,怎么瞧怎么像只吃饱喝足就犯懒的猫咪,无奈的边摇头边笑。 孙念看他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起来,“我本以为你不太想和我来这呢,如此看来倒也能接受。” “只要不让我跟这的县令说上话我就能呆住。”他说。 “为什么啊?” “没什么,就是一听见谁在我面前‘本官’‘本官’的头就发胀。” 孙念笑的酸枣茶都差点吐出来,不过仔细一想,她与汪直认识这么久,是没见他何时以“本官”自居过,可见确实厌极了这个称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人很忙,头很秃,下一章写乞巧节 “呀!孙公子!” “我的娘嘞!就打了会盹儿我的荷包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一年收成换来的钱都在里面,这可让人怎么活哟!” 哭喊声的来源是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面上满是老年斑和皱纹,此刻正悲伤的捶胸顿足。 汪直别过脸,“我不去。” 第31章 、乞巧节 第31章 、乞巧节 汪直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就从她的脖颈间向上走到了她的耳垂上,看起来粉嫩圆润,很容易让人生出上前咬一口的冲动。 泥人摊的老板娘是个身姿曼妙的中年女子,手里捏着泥人,嘴里吟唱着:“尔侬我侬, 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 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我与尔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结果当了个人蠢钱多还好色的二傻子。 孙念捏个泥人神秘兮兮的背对着汪直, 说是被他盯着容易有心理压力。 声音沙哑干涩,却又有说不出的动人之处,让人不经意就入了迷。 街边摩肩擦踵热闹非凡,徐义边走边给身边的俩少年郎介绍:“斗巧啊, 其实就是一堆姑娘聚一块儿比赛谁穿的针眼儿多, 能一口气穿七个就可以拔得头筹。还有在面前摆上一堆瓜果的,谁的上面有蜘蛛结网就算是‘得巧’了。如此之类的活动还有许多, 虽不解其意, 倒也有趣……” 徐义自顾自的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孙念在路过泥人摊的时候那拔不动腿的表情。 泥人摊前, 孙念抓着一坨泥巴, 信心满满的对汪直说:“你瞧我捏一个你出来。” “你行么?”汪直一副质疑的语气。 待到他反应过来身后半天没人接话, 转身一看俩人都不见了。 “奇怪, 他们哪去了!” 这日是农历七月初七,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们齐齐出门聚在一起参与“斗巧”。 “啧,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我小时候最爱玩泥巴了,那时候还想着长大了当个手工艺者呢。” 只得一脸为难的向孙念开口:“姑娘您出个价,割爱把手里的泥人卖给我们吧,不然我家今晚都别想消停了。” 孙念稍一犹豫,伸手就把泥人递给了妇人,“拿去吧,不要钱,反正他也不喜欢。”说完瞟了眼汪直,心想你不喜欢自有人喜欢。 所以孙念突然转过来的时候,汪直冷不丁的被她惊了一下。 他瞧了一眼她手里奇形怪状的成品,不忍直视道:“我就长这个样子?手工艺者?” 孙念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不时隔多年,手法略显生疏嘛。” 话音刚落,耳边就想起一道稚嫩的声音:“两头鸟!是两头鸟!娘我要那个!你给我买那个!” 孙念顺着小男孩如炬的目光停顿在自己手中的泥人身上,碎碎念道:“哪来的两个头?上面那个是帽子好不好?再说这明明是个人,哪里像鸟!” 小孩娘似乎很无奈,过来给孩子挑了一堆孙悟空沙和尚什么的,结果他通通没看上,哭着闹着就是要别人手里的“两头鸟”。 可她只看到他嫌弃的样子,却没看到她说“拿去吧”的时候,他的睫毛那突如其来的颤动。 得到了想要的泥人,小孩跟着母亲兴高采烈的走了。 街上人越来越多,孙念拽着汪直好不容易才挤到面具摊子前。 两人正挑着,肩膀蓦地同时被人拍了一下,“你们俩让我好找,还以为被人牙子拐走了呢。” 孙念转头郝然一笑,“不好意思啊徐先生,我一时间玩的太开心就把你给忘了……” 徐义无所谓道:“找到你俩我就放心了,衙门刚刚来人找我回去,你们玩完早点回去歇着。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孙念点头,“我会注意的,不过大晚上的叫你回去,衙门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衙门没什么事,是运河突然靠岸了一百多艘从通州来的货船,上面的人不仅打伤了检验的人员,还恐吓边上的百姓。县令让我随着蒋典史带人前去看看,必要时拿人回来。” 徐义说完就着急走了,汪直摆弄着摊子上的恶鬼面具,“一百多艘不让检验的货船,居然能从通州通畅无阻的来到山东,前面的州县都是干什么吃的。” 孙念干脆把面具拿起来戴在了他脸上,“自然是收了人家好处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走私走的这么明目张胆就算了,还敢打人。” 她念叨完又挑了一只昆仑奴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觉得还挺好玩。 人潮拥挤的要命,戴面具的人也逐渐增多,孙念朝汪直伸手说:“你快牵着我,不然我怕咱俩被人冲散喽。” “有什么好牵的,散了就散了。” “姓汪的你还是不是人?你就不怕我被人拐走?” “人牙子落你手里那是人牙子倒霉。” 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把孙念的手握的紧紧的。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又柔软,直叫他的心也跟着一起软了下来。 “孙念念……”他突然开口。 孙念转头看他,“怎么了?” “今日是我的生辰,你能不能再给我捏一个泥人?” 这句话让孙念吃惊的“啊?”了一声,她想象不出此刻恶鬼面具下的汪直是什么样的表情,还是说,就只能戴上面具才能将这样的要求提出来吗? “好!你想要多少我给你捏多少!”她拉着他雄赳赳气昂昂就去找泥人摊子。 结果,硬是一个没找着,刚才的那个也不见了。 孙念挫败的垂下了头,“我们才离开多久就收摊,这老板娘也太着急了吧。” 汪直笑了,“没关系,没有我就不要了。” “那不行,过生日都要有礼物的,找不着我就接着找,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和泥给你捏。” 说着抬腿就要走,被汪直一把拉了回来。 “好了,泥人我又不想要了,你给我唱首歌吧,我好久没听人唱过歌了。”他说道,声调有点撒娇似的婉转。 孙念一点头,“可以!但是得找个人少的地方,人多我不好意思……” 离街区不远有块草地,恰好有一群姑娘在那“斗巧”,孙念过去借了点艾草,又跑到远离人群的空地烧了熏蚊子。 忙完后他二人躺在草地上,面具被丢在一边。 孙念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唱歌不好听,而且只会一首,听完不准笑话我。” 就会那一首还是因为以前小梦经常在她耳边哼哼,时间久了她也跟着唱了起来。 汪直微笑说:“绝不笑话。” 孙念深呼一口气,启唇唱道:“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囿于刀剑光影。三月春花渐次醒,迢迢年华谁老去——” 夜空中星河闪烁,织女星和牛郎星隔河相望,二十八星宿如同棋子散落在其中,在九天之上熠熠生辉。 汪直看着天上的星辰,听她唱到:“当天上星河转,我命已定盘。待绝笔墨痕干,宿敌已来犯。我借你的孤单,今生恐怕难还——” 一曲唱罢,汪直安静了许久,才开口说:“很好听。” 孙念见他神情缄默,问:“你在想什么?” 他没回答。 可她却能猜到。 人过生日的时候,最容易想到的就是生自己的人吧? “汪直,你恨陛下吗?”她说。 族人被屠父母被杀,自己被仇人收做奴仆,这怎么看都像是拿的复仇剧本吧? 汪直摇头,“不恨。” 没等孙念脸上浮现好奇的表情,他就接着说:“你以为他们被杀是因为陛下吗?不是,是因为他们自己。” “我的父亲族人若只是安分的好好生活,又怎会引来杀身之祸。明知不堪一击,却偏要以卵击石,哪怕赌上女人孩子的命也要像个莽夫一样学人谋天下。那不叫英勇,叫愚蠢。况且……” “弱肉强食,是为天道。” 多么冰冷的八个字,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孙念一定瞬间离他八丈远。 可说的人是汪直啊。 是帮她,给她衣服穿,教她学骑马,给她剥鱼刺的汪直啊。 所以她不会感到恐惧,只会心疼。 面前这个冰冷如斯,千夫所指的少年权宦,直到今天也才刚满十六岁啊。 “汪直,”她看向他,眼里噙着笑,“我们要一直做朋友,好不好?” 她对孤单的小孩总是没有抵抗力,哪怕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也自以为是的想成为他生命中的一小束光。 他故意端起了架子,“给我个答应的理由。” 毕竟想当他汪直朋友的人多了去了,虽说他对孙念念格外有耐心些,可也不能说明他就愿意庇护她。 “嗯……因为我想陪着你很久很久。” “……” “好。” 天上的月亮被突如其来的乌云遮住,街边的人三三两两的回家,喜气洋洋的说要下“相思雨”了。 孙念汪直也回了衙门,结果没等来“相思雨”,等来了满身是血的蒋典史。 “那一百艘货船,是……是南京镇守太监,谭……谭力朋的……”他提着一口气被人搀回来,牙被打掉了好几颗,话都说不利索。 孙念强忍心头愤怒,数着回来的人,一时觉得不太对劲,问道:“徐先生呢?他没跟你们一块回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蒋典史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徐义!人没了!” 八月二十五, 夜晚,皓月当空。 “你这生疏的可真不是一点两点。”汪直一脸嫌弃。 孙念把泥人举起来仔细端详,“其实仔细看看也还可以,这不有鼻子有眼的吗,你别急,等上完色干了之后人样儿就出来了。” 她今日将头发全束上去了,后脖颈雪白一片的暴露在花灯下,光洁的像是未经人碰过的瓷器。 第32章 、惊变 第32章 、惊变 蒋典史倏然瞪大眼睛,“大人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您……对得起徐义在天有灵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蒋典史说话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本官一个小小的县令,拿什么跟镇守太监抗衡?何况前面那么多州县都视若无睹,偏本官出头作对,即便将案子立了下来,以他的身份,谁人敢审?” 直到尸体要被徐家人抬走, 孙念梦醒般的全身一颤,对着白布之下的人鞠了一躬, 抖着声音道:“徐先生,您是个顶好的人,老天爷会给您个公道的。” 大堂内,蒋典史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吼着:“公道?这算什么公道!一条人命十两白银就给打发了?船上的货物为何不验!谭力朋为何不究!” “刑部不审还有都察院!都察院不审还有大理寺!再不济,还有西厂!总之,此事不能作罢啊大人!”蒋典史将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衙门内灯火通明,尸体就这样静悄悄的躺在院子里,覆盖在上面的白布被血迹浸透又风干。 周围围满了人,却都不敢揭开看看他, 直到他的父母亲人赶来, 确认过之后哀恸声响彻长夜。 前面几个人大多与她交集甚少或者毫无关系, 只有徐义,是唯一一个确确实实帮过她的人。 汪直站在她左侧, 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难过的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表情很彷徨, 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死亡对孙念来说早就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从穿越来第一天就目睹客栈掌柜和伙计被杀害后的样子,到进诏狱看到死于酷刑下的罪犯, 再到进宫后从洛阳春口中得知云无垢的撞墙自尽。 他的身体被一箭射穿, 从倒地到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毕竟,事情太突然了。 “夜深了,该家去了……”蒋典史喃喃自语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外界的声音。 他怔怔的就往外走,身边有衙役拉住他的袖子,他就干脆把外袍脱下来,在众人不解的喊叫中平静道:“不要了……” 他弱冠之年与县令结识,彼时高座上的人刚来武城县任职,言谈间尽是意气风发。 原本他平生最爱游山玩水,只因听那人一句,“我寒窗苦读数十载,做官可不是只为了区区‘前程’二字。”从此下定决心追随,甘心委身衙门,舍弃余生自由。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他誓死追随的人,高高在上的呷了一口茶,“本官寒窗苦读数十载,不能因为一条人命断了大好前程。” “蒋典史?蒋典史?”孙念担忧的唤了好几句。 对方“啊”了一声,抬头看天道:“夜深了。” “县令大人怎么说?”她问。 走到门口时把头上乌纱也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这个也不要了。”他说。 然后身子摇摇晃晃的消失在黑夜中。 孙念抹了把眼泪,转身问在她身后的汪直,“接下来该怎么办?” 船天亮就会开走,可他们现在连上面装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重点还是谭力朋从京都带来的。 汪直看着她眼角的泪珠道:“接下来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哭完去睡觉。” 孙念下意识不解,“啊?” 他俩又不在一个频道了? 兴许是见她还算平静,汪直放下心回自己的厢房,孙念脑子一抽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汪直停下来问她:“你跟着我干嘛?” 孙念刻意抽抽噎噎道:“今天我被吓到了,一个人害怕,想和你一起睡。” 汪直神色一顿:“你疯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明明是想装可怜赖进去,她却突然心生调戏之意,不怕死说:“不知道,要不汪大人教教我?” “啪!”的一声,门被重重的关上。 计策失败,还碰了一鼻子的灰,孙念不满意的哼哼唧唧走了。 另一边,汪直倚在门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无奈,“真是不识好歹……” 他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为下半夜的活动养精蓄锐。 船上装的会是些什么呢? 谭力朋费尽心思回京一趟,总不可能弄上一百多船土特产带回去,里面肯定有问题。 后半夜,寅时一刻。 孙念果然听到东厢房有细微的开门声,眼睛瞬间瞪的像铜铃,麻溜的从床上蹿了下来。 她贴着门听脚步声约摸出了仪门,于是小心翼翼的把门开开,蹑手蹑脚的尾随了上去。 此时正是人睡的最死的时辰,外面万籁俱寂,四处漆黑一片,只有树的影子在地上绰约的摇曳着。 出了衙门后,她远远的躲在他身后所有的障碍物后面,躲一阵跟一阵,尽量把他俩的距离保持在三丈左右。 走着走着,汪直突然不动了。 孙念躲在树后面不敢吱声,心想离这么远他还能发现自己他就是妖怪! “别躲了,脚步声沉成这样还学人家跟踪,这要是当刺客第一天就被宰了。”汪直淡淡道。 听完这句话,孙念简直能脑补出来他那七分不屑三分鄙夷的眼神。 她干脆跑到他身边理直气壮说:“谁让你瞒着我一个人去码头的,要是带着我一块去我还用跟踪你吗?” 汪直皱起了眉头,“你当我是去赶集呢还不带你,谭力朋与我素来交恶,混上他的船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孙念心一横道:“反正我就是不能让你独自去冒险,你今天,要么不去要么必须带着我!” 黑暗中二人大眼瞪小眼,汪直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力量和坚持,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罢了,到了之后你必须一切听从我的,乱跑的话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把你扔运河里喂鱼。” “好嘞!多谢汪大人!” 她笑嘻嘻的抱住他的手臂,“你真好,什么事都依我。” 汪直轻轻的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她:“你说要同我一起睡,就是为了监督我会不会出去?”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这个臭丫头很需要他。 码头,密密麻麻的船只将河面围的水泄不通。岸上燃着火把,能够清楚的看到周围的景物。 守夜的黄衣小厮打了个哈欠,“真不知道船上到底囤的什么宝贝,一整夜都要守着,还要不要人活了?” “行了,又不是不给你钱,少说两句吧小心掉脑袋。”一旁同样着黄衣的同伴道。 “这才给几个钱啊……”正说着他突然瞥到不远处地上有一块亮闪闪发着银光的东西,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他拽了一把同伴,“你看看那玩意儿,像不像银子?” 同伴眼里也瞬间冒光,“过去看看!” 二人走近一瞧,果然是银子!而且不只一块!当下便抵制不住诱惑捡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离火把越来越远,面前也越来越黑。摸到最后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手蓦地被一只脚给踩住了。 抬头一看,是个身形尚未长成的熊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熊孩子。 “哪来的小畜生!赶紧儿的把蹄子挪开!耽误爷爷发财爷爷弄死你!”小厮破口大骂。 谁知对方竟冷笑了一声,笑声出奇的阴森可怖,直教这二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半盏茶的功夫后,再从阴影里出来的就是穿着黄衣的汪直和孙念。 “不会死人吧?我看你那一下力道挺重的。”她问。 “不会,只会昏迷半天。”他说。 “这么自信?” “唯手熟尔。” 两人就近上了一条船,又编了个由头蒙骗过了守门的侍卫,顺利进入到船舱当中。 船舱内伸手不见五指,汪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复燃,照亮了当前的一小片区域。 孙念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麻袋,用手按了按说:“硬的跟石头似的。” 汪直把火折子递给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麻袋上划了两下,划破后立马从口子里掉出来一把白色的,沙粒大的晶体。 孙念蹲地上看着这摊东西研究,“这是个什么?” 汪直拾起一撮用手指捻了捻,又放在鼻下嗅了嗅,斩钉截铁道:“盐。” “盐?盐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说着,面色突然一沉,“谭力朋他运载私盐?” 汪直将手中的盐抛落,“剩下的船不用看了,全部都是。” 偷运吨数庞大的私盐,还持兵器残害人命,就算谭力朋有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看来他们才到山东就得返回京上报了。 汪直拉住孙念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到船门外侍卫谄笑道:“谭公公有礼!大晚上的您怎么还亲自来了,里面不有两个点货的吗,说是奉的您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快乐~我最近忙到头掉qaq 徐义死了。 …… 没有人知道大堂里面发生了什么,蒋典史出来时额头带血,神情呆滞,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高座上的人捋了把胡子,神情闪躲,“本官并不知晓那是谭公公的船, 若早知如此,就不让你们过去了,怨本官, 怨本官。” 第33章 、惊变2 第33章 、惊变2 这个称呼一叫出来,全场噤若寒蝉。 “谭公公,别来无恙。”他说。 门口,有两个人步伐从容的从船舱出来, 年轻的面孔在火把下忽明忽暗。 看清来者何人后,谭力朋的瞳孔骤然一缩, 面上保持着没有丝毫波动。 声音轻松愉悦,平常的像是逛园子遇着了熟人。只是眼里分明积着笑,折射出来的光芒却凉的教人直打哆嗦。 孙念的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身在船上又不能从窗户跳下去, 当真是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了。 “完了完了完了!”她着急的来回踱步。 “投就投呗,运载私盐的是他不是我, 指不定谁害怕谁呢。” 这话说的,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汪直往前走了几步, “走吧,出去。” “我没听错吧?”孙念吃惊地看向他, “谭力朋一眼就能认出来你,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侍卫一听这话立马慌了,朝里喊道:“里面那俩赶紧滚出来!公公来了都不知道行礼!” 更重要的, 是只要他还处变不惊, 她的心就能莫名的安下来。 船上,侍卫停手跪下道:“谭公公,属下无能,人已经跑远了。” “毫发无损?” 谭力朋盯着他的眼神仿佛一把淬着毒的刀子,嗓子喑哑道:“我今日就当没见过你, 你也从没来过,走吧。” 船上的侍卫纷纷为他俩让开路,孙念心中如释重负, 跟着汪直镇定的下了船。 走在岸上,她感慨道:“这谭太监还是有点人情味的,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 话刚说出口,就听到身后“嘣!”的一声闷响,她的胳膊被汪直奋力一扯,身体往前倾斜的瞬间一支长箭紧贴着她的后脑勺飞了过去! 孙念摔在地上魂都还没回来,就听到汪直一声大吼:“跑!” 她立马爬起来往前冲,耳边响起他的拔剑声,还有第二根第三根箭的脱弦声,害怕吗?害怕极了,但她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在拖累他! “毫发无损。” “嗨呀,”他发出一声不满的感叹,“陛下当年可真没白教他,拿软剑挡箭雨,世间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一边的小太监战战兢兢道:“公公……要不算了吧,那可是汪直啊!要是被人知道……” 谭力朋笑了一声,“我刚刚都说过了,他没来过,我没见过。什么汪直不汪直,本官不过是处死了两名入船行窃的小贼罢了。” 继而对侍卫说:“带着人马追上去,他们若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 “是!” 夜空中电闪雷鸣,迟到了一晚上的“相思雨”,终于要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念实在跑不动了,一转身正好撞进了汪直怀里。她下意识的去摸他的全身,大喘着粗气道:“还好还好……身上没窟窿……” 运河周围建筑稀少,人烟空旷,连个能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眼看着马蹄声离他们越来越近,汪直拿定主意对孙念说:“一会我在这拖住他们,你有多远跑多远。” 任是再冷静的人在这种时候也镇定不了了,她听着他语气里的慌乱,终于明白之前所有的云淡风轻都是他刻意伪装出来的。他又不是神仙,当然也会害怕。 “不,我要留下来,我能帮助你的!我能!”她着急的拆着绑在大腿上的弩,伸手又去摸箭袋,结果一摸她的心瞬间凉半截。 不见了! 腰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孙念急的眼泪夺眶而出,“怎么不见了?我分明就系腰上了!” 其实她也清楚肯定是刚才跑的时候绳一松掉在地上了,她只是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汪直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莫大的酸楚,他鬼使神差的抱住孙念,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关系,不见就不见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就那几个杂碎还要不了我的命。但你如果留下来,我还得分心保护你,咱们俩都会死。” 孙念哽咽着答应,“好。” 他松开她,将一枚鸣镝放进她手里,“衙门已经不能呆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将它发射到天上,西厂安插在武城县的眼线会前去接应你。” 她摸着手里的鸣镝,呆呆的站在原地。 汪直转过身大声道:“走啊!”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来了,他的心也随之放下。 谭力朋派来的人马已与他近在咫尺,电光火石间他听到天空中传来鸣镝响,清脆的炸裂声划破长夜,一小簇烟火转瞬即没。 孙念走了,走之前把鸣镝放给了他。 他仅仅带了一只鸣镝,从始至终没说过数量,她却知道。明明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死不了的,这个傻子啊…… 为首的侍卫手持长刀居高临下的看着前方的少年,“汪厂公,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汪直已消耗不少体力,仍强撑着道:“说了也没用,死人传不了话。” 侍卫面色一沉,“兄弟们!杀!” “轰隆”一声巨响,雨点一个挨一个从空中砸下来。 天应该快亮了,因为天亮之前的夜是最黑的。 孙念跌跌撞撞的走在大街上,全身湿透,精神恍惚。 身为一个主观唯心主义,她已经在心里从如来佛祖到圣母玛利亚求个遍了,只希望哪路神仙能给汪直一条活路。 而她实际能做的,就只有找家客栈喝碗热水,她不想什么事都还没做成就自己先发烧病死了,她还得回去找汪直呢。 可这个时辰,狗都还在睡觉呢更别说客栈开门。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条街,万念俱灰之际,远处一抹豆大的亮光重新给了她希望。 孙念激动的乱跑带爬过去,离近一看,居然是家客栈! 她进去时老板娘和伙计正在低声说话,什么“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她没多想,一个体力不支就倒在了店里。 老板娘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哟,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孙念疲惫道:“开间房,帮我准备一身衣服,还有热茶。” 老板娘连忙吩咐伙计去准备,衣服拿过来后孙念自己去房中换好,又用长巾把头发擦干,在棉被里捂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子暖了回来。 待她收拾好下楼,老板娘看的眼睛都直了,连连赞叹道:“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一瞧!哎呦喂我说公子诶,你长的可太俊了!比姑娘还姑娘呢!” 孙念这时候没心情跟人掰扯,坐凳子上只开口问:“茶什么时候能好?” 老板娘眼珠子一转,“您稍等,我去厨房给您问问!” 边走边回头瞟她,“这小模样是真俊呐!” 等老板娘一走,大堂就只剩孙念一个人,她这时候才感觉到这家客栈的奇怪之处。 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客人睡着的安静,是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在的安静。 一摸桌子,上头厚厚的一层灰,怎么都不像是开门做生意的样子。 她心中暗道一声糟糕,抽身就要走,刚站起来就听到身后传来老板娘尖尖细细的声音,“小公子,这大雨天的,您要往哪儿去啊?” 孙念转身看她,见老板娘身边跟着伙计,伙计端着一碗热茶,正傻呵呵的冲她笑,笑的她毛骨悚然。 “我……我突然想起来家中有事,就不多打搅了,房钱不用退。”她说完,接着就想冲到外面。 谁知老板娘竟一个健步过去挡在门口,巧笑倩兮道:“公子,喝碗热茶再走吧,好不容易给您烧的。” “不必了,我口又不渴了。”然后就想钻出去,结果被伙计一把抓住后脖领拽了回去。 “放开我!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孙念怒声道。 老板娘将门一关,端着茶走到她旁边,“干什么的,你喝完就知道了。” 伙计的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锢住孙念的胳膊,老板娘掰着她的脸,任由她拼命挣扎茶水还是顺着她的喉咙流进身体里。 在她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她听到老板娘大笑道:“今儿可真是天助我也,正愁人不够呢就送上门了一个,还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货色,可喜可贺啊!” …… 大雨中,西厂线人赶到鸣镝之声响起的地方,只见满地都是尸体,雨水都压制不住空气中的血腥气。 他们好不容易在尸堆中找到已经晕厥过去的汪直,心跳还在,但鼻息微弱,可见伤的不轻。 这少年被人连声呼唤才缓缓有了一点意识,嘴唇一张一合着,声音弱的让人几乎听不到。 “大人,您在说什么?”线人问,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去找孙念念……”他说,然后就又晕了过去。 孙念念是谁? 一行人将汪直带回基地,火急火燎的就去砸了老郎中的门。 老郎中并不知道这一群憨了吧唧的年轻人是干什么的,他也不关心,只听说有人重伤,打着哈欠就跟着他们去了。 到地方后看到床上躺的少年人满身血污,他的困神瞬间就没了,连忙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嫌心口窝的玉牌太占地方,他拿起来想搁一边,谁知手刚碰上去,半个巴掌大的玉牌瞬间四分五裂! 老郎中愣了一愣,喃喃道:“小伙子,你是有福之人呐,这儿的一下要不是有它挡着,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喽!” 谭力朋的声音阴阴冷冷的, “我何时派人来点货了?莫不是你看守不力,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去吧。” “闭嘴!别出声。”汪直沉声说。 孙念瞧他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刚才在人前的放松,一时疑惑问:“你怎么了?” 站他身后的小太监看呆了眼,结结巴巴道:“汪……汪提督?” 第34章 、番外 梦回还 第34章 、番外 梦回还 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等他咽气好腾出床位,还是个老太监看不下去,收他做了徒弟, 去太医院求来草药熬出汁子来喂他喝下去,好歹是捡回一条命来。 有一日,负责洒扫昭德宫的年轻太监想偷懒,就把扫帚扔给了身体尚未痊愈的汪直。 经过了很久的长途跋涉, 他们被送进了一个叫做“皇宫”的地方。那里很大很漂亮,也陌生的让他害怕。于是他很期待死亡,因为死了之后就可以和母亲团聚了。 但他没有死,或者说,生不如死。 小小的人儿抱着比他还高半截的扫帚跌跌撞撞的就去了昭德宫,寒冬腊月的天气,两只手都冻生疮了也不敢停下。 年幼的孩子表情茫然的看着母亲的尸体, 嘴唇颤动着小声呼唤:“娘……” 还来不及哭, 他就被关进了木笼子。里面有与他同样大小的孩子,还有模样出挑的少女, 都是他的族人。 然后他也哭了,抽抽噎噎道:“我好想我娘啊, 这些坏人为什么要杀她。” 纪姓的少女抬起了脸, 眼睛里闪烁着骇人的光, “汪直, 你太小了,或许以后会忘了今天的一切。但是我不会, 我永远不会。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付出代价!” “纪姐姐, 我们会死吗?”他问一旁抽泣的女孩。 “我不知道……”女孩哭的更厉害了。 “汪直,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到很多年以后,汪直才知道那种光芒叫做“仇恨”。 她把小太监的胳膊轻轻挪开放雪球出来,才想走时地上的孩子在睡梦中含糊的喊了两个字,在她心中骤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喊:“娘亲。” 扫着扫着,一只通体雪白长毛拖地的小狗停在他脚边,他摸了摸小狗的头,“你身上好暖和啊。” 狗也不走,就由他把一双冰凉的小手贴在自己身上取暖。 …… 这天她只睡个午觉的功夫,再醒来宫女就哭哭啼啼的跑进来道:“娘娘不好了,雪球不见了。” 雪球是狗的名字。 她带着宫人在宫里到处找,最后在假山后面听到了它吭吭唧唧的声音。她以为是它受伤了,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被个睡着的小太监抱着挣脱不开急的。 对于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这两个字刺激更大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般的把孩子抱起来,固执的将他带回了宫里,久久不愿意撒手。 汪直一觉醒来,成了全皇宫太监的嫉恨对象。 但他经常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抬着小脸奶声奶气的问万贵妃:“娘娘累不累,汪直给娘娘捶捶。” 万贵妃就摸摸他的头,温柔道:“小汪直才五岁,本宫不需要你做什么,跟着本宫就好了。” “好,娘娘去哪,汪直就去哪。” 娘娘去御花园,他就去御花园。娘娘去太医院,他就去太医院。娘娘去养心殿,他就去养心殿。 养心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圣上龙颜大怒道:“打一次不行就打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毛里孩屡次进犯我朝疆土,一昧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唯有发兵征讨才能结束乱局!” “可是陛下——” “没有可是!怀恩传朕旨意,授朱永为平胡将军,携三万大军与杨信即日征讨毛里孩!” 商辂垂头丧气的从养心殿出来,对着万贵妃行了个礼就继续垂头丧气的走了。 养心殿内,朱见深见万贞儿走了进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去道:“这大冷天的爱妃怎么来了?你若想见朕让人告诉朕一声,朕自己就去找你了。” 贵妃微微服了服身就被皇帝扶着手搀起来了,面上带着几分笑意,“陛下平日不是最为敬重商大人吗,今日怎么对他发火了?” 见她心情有好转,朱见深的怒气消了不少,扶她坐在自己身边说:“这些个老顽固啊,读书把脑子都给读愚钝了,劝朕为了百姓安乐社稷安稳,应当同毛里孩‘议和’。说的容易,若遇事都像他说的做,我大明江山岂不人人能践踏?再说了,国家只有强盛百姓才能安乐,缩着躲着只会让他们人人自危。” 万贵妃点头,“还是陛下有理。” 得到了爱人的支持,朱见深有点小得意。 他看向乖乖站在下面的小豆丁,问万贞儿:“这就是你新收的内侍?都还没个桌子高。” 汪直的小脸“噗”的一下通红。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他。 “汪……汪直……”小家伙磕磕绊绊道。 皇帝被他局促的小模样逗笑了,“怎么说话还结结巴巴的。” 贵妃娇嗔的拍了他胸膛一下,“您小时候也结巴呢!” 这下轮到九五之尊脸红了。 可能是爱屋及乌,可能是真的还没有释怀丧子之痛。皇帝对这个大气不敢出的小汪直总是分外怜爱。 他告诉唯唯诺诺的小家伙:“你不需要那么害怕别人,这宫里除了朕和贵妃你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你想得到什么朕都能给你,想学什么朕去给你找老师,御马监掌印太监怎么了?朕想让你当你就当,还得当的漂漂亮亮的!” 所有人都不理解皇帝为什么会那么宠信一个几岁大的小太监。 只有万贵妃知道,他是从汪直身上,看到了童年时那个怯懦的,每天活在恐惧之中的自己。 成化三年九月,离毛里孩一战结束不久,女真再次犯边,还掳走了不少百姓。 彼时满朝上下人心惶惶,甚至有人提出将国库的五分之一拿出来去同女真人讲和。朱见深面色从容的下了朝,然后当天把那个提拿钱讲和的人革职了。 朝中开始有人私下哭丧着脸说他们侍奉了个“亡国之主”。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时他正在和汪直练剑,闻言只是撇了撇嘴:“他们要是侍奉在太上皇的年月估计这会儿已经上吊了。” 说完摆上架势对汪直道:“瞧朕给你挽个剑花!” 甩了没两下,剑飞了,汪直懵了。 朱见深:“……不准告诉贵妃。” 自那以后不知道皇上是伤自尊了还是真的很忙,他没再陪汪直练过剑。 先皇留给他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江山,既然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索性什么都不怕。 他把守在京都的五万兵力都调去对抗女真,又谕令朝鲜出兵协助。 说是谕令,其实就是求。 但朝鲜也不傻,女真族的野心比天还大,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 年幼的汪直对战争已经有了初步概念,他知道就是死很多很多人。 可是皇帝告诉他,如果不死很多很多人,就会死更多更多人。 虽然他说那话时的表情很轻松,但其实已经夜不能寐很久了。 去养心殿送糕点的时候,汪直盯着他的头发,半天憋出来句,“陛下,您都有白头发了。” “闭嘴臭小子,朕才二十有一!”皇帝强烈反驳,然后让汪直给他把白的都给拔下来。 拔的时候前线传来战报——女真败了。 朝鲜将领鱼有诏上京献俘那天,皇帝对汪直说:“你看,战争不一定能带来和平,但战争能解决战争。” 这些话对成年人无足轻重,但足以改变一个孩子对世界的看法。 汪直好奇的盯着鱼有诏看了好久,心中仿佛被埋了一颗种子,只等着有天破壳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他练剑时的眼神越发坚定,原本柔软的内心似乎和握剑的掌心一样起了一层茧子。只有父母族人死的场景在午夜梦回时日日折磨着他。 陛下错了吗?他没有。**如果一旦扩大,自己的族人不会死,但他们会杀害所有不服从他们的人,然后把顺从者圈起来建立一个新的王朝,接着继续杀人,那样死的人更多。 道理他都知道,他只是迈不过那个坎儿。 亲人死时的切肤之痛,足以铭记一生一世。 如果别人麻痹自己的方式是声色犬马美女在怀,汪直的方式就是拼命练剑,练到手上起血泡然后血泡再被磨破也不停下。 万贵妃嘴上骂着他,心里却心疼的不行,把他的剑收拾收拾全扔去养心殿了,谁让当时是陛下提议让他学的呢。 汪直就只能等贵妃睡着后再去偷偷抱回来,陛下笑呵呵的扔给他几瓶金疮药,竖着大拇指说:“年轻人,有骨气!” “不过朕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拼呢?” “等汪直长大了,汪直就去战场上给您杀敌。”他说。 年轻的帝王愣了愣神,看着一脸认真的小太监,“汪直,朕确实想把你养成一把大明朝最锋利的刀,但不是用在战场上。” “那是哪儿?” “朝堂。” 梦境里是火, 大片大片的火。他的母亲匍匐在地上,已经命不久矣。 那一年,大明并不太平,叛乱,外敌,内忧外患。 然而最雪上加霜的,莫过于皇太子的夭折。那是万贵妃和皇帝唯一的孩子,也是这个王朝第一个皇子。皇太子死之后万贵妃终日精神恍惚,每天只愿意跟养了多年的小狗说说话。 他在安乐堂躺了整整七天七夜,高烧不退。他不知道挨那两刀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就是觉得疼, 太疼了。 第35章 、惊变3 第35章 、惊变3 “蠢货,还当官的,你以为他们拉拢的是谁?再说管了之后你我都喝西北风去?” 雷公嘴拿筷子敲了敲盘子, “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 门外喝酒的三人中,有个胡子拉碴的瘦猴模样的男人说:“你说这柴老爷也真能折腾,上一批货送过去才多久就玩没了,都那岁数了花样还挺多。” 坐桌子另一边的大小眼嗤笑道:“要不说你一根筋呢,那些小孩没的那么快,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啊。这种有钱人, 为了拉拢关系能干出来的腌臜事儿多着呢。” 孩子们似乎都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有孙念心中升起一股恶寒,听完牙齿都在打寒战。 “咱们现在都在船上,外面那仨丑八怪说要把大家都卖去浙江。”男孩小声说。 孙念抬头,栏杆外果然有三个中年人正在喝酒吃肉。其中一个长雷公嘴的见她醒了,就扔给了她一个水壶, 示意让她喝水。 那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给她把水壶捡起来, “喝点水吧,你都昏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她的嗓子焦渴的生疼, 却顾不上喝水,心里想的全是汪直的状况。 她没敢喝, 细细的打量着周围。身后面是舱壁,其余三面都是用铁打出来的围栏, 与其说是围栏, 不如说是笼子。里面关着十几个男孩,年龄都在十一二岁, 统一特点是模样都很水灵白净。甚至有个别身上穿的衣服还很讲究, 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孙念看了一圈, 发现自己按生理年龄也是这儿最大的。 她有气无力道:“我这是在哪?” 墙上的窗户都木板封的死死的, 根本看不到外面建筑物,无法判断他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 “那我拿绳子给他捆上。” “你他娘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人牙子是吗!” 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逃,一定要逃出去。 她把水壶里的水喝了个干净,然后借着恶心劲儿全部吐了出来,吐完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嘴里喊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疼的要死了!肚子跟被刀割似的!” 外面的三个人犯起了嘀咕—— 雷公嘴端详了一会儿,“艳七这个臭婆娘下手没轻没重的,等会儿找个岸靠一下,你俩带他去找郎中看看。眼看就要到杭州了,死也得死在买主手里。” “大哥,您就不怕这小子跑了?”瘦猴问。 “两个老爷们看不住个毛头孩子?跑了我弄死你俩!”雷公嘴说。 没过多久船就停下了,大小眼把还在哀嚎的孙念从笼子里拎出去,恶狠狠道:“你小子别嚎了!听的老子头都要炸了!” 她就干脆弓着腰捂着肚子咬紧嘴唇,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孩子肯定有点毛病。 下船后瘦猴伸出一只手牢牢掰着她的肩膀,大小眼跟在他俩身后骂骂咧咧:“扬州真他奶奶的不是人呆的地方,这都要九月份了还这么热!” 这时路过了几名年轻的姑娘,两个人眼珠子都要贴人身上去了,大小眼咽了咽口水,“就一点好,女人漂亮!” 孙念表情痛苦,“你俩能不能别看见女人就拔不动腿了,我肚子都快疼死了!” 瘦猴踹的她一个趔趄,“就你小子事儿多!我告诉你,一会儿走到人多的地方要是敢乱来,老子直接废了你!” 孙念连连答应,“我哪儿敢啊。” 她敢啊,她可太敢了。 但这俩家伙看她跟猫看耗子似的,想脱身没那么容易。 街上热闹非凡,大热天的还有卖冰糖葫芦的,有个小孩吃完随手就把竹签扔在了地上。孙念走到丢竹签的地方时就势蹲下,嘴里哀嚎着让她缓缓再走。 趁站着的俩人气的抬头看天的功夫,她不露痕迹的把竹签收进了袖子里。 好在醒来只发现钱袋没了,弩还牢牢的绑腿上,这帮家伙没丧尽天良到验她的身算是她走运。 孙念本来想进医馆之后再行打算,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路过了县衙。 眼看着马上就要走远了,她灵机一动,皱眉就做呕吐状,还假装不经意的吐在瘦猴身上。其实她饿了那么久肚子里一点东西都没有,吐的还是在船上故意喝的水。饶是如此还是把瘦猴嫌弃的够呛,边骂边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后退了好几步。 孙念当即虚弱的就要蹲下,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这个上一秒就要疼昏的孩子下一秒就一个百米冲刺跑到县衙门口,其他人神儿都还没回来呢她就已经击响了鸣冤鼓大喊道:“人牙子拐卖十几个男孩通过运河卖给浙江富人做娈童!其行为丧尽天良天愤人怒!还请县令大人做主!” 围观群众瞬间将目光投向与孙念一起的两个男人身上。 大小眼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这这这这这孩子!就只是不给他买小人书就编出这种瞎话出来!真是寒当爹的心了!” 瘦猴心领神会,“狗蛋你说你至于吗!不就是小人书吗,叔儿给你买!快别闹了跟你爹回家!”说着上来就要拽孙念走。 孙念躲在衙役身后,破口大骂道:“我去你爷爷的狗蛋!你才叫狗蛋,你全家都叫狗蛋!两个人牙子在这猪鼻子插大葱你装的怪‘象’啊!坏事干那么多也不怕生儿子没**!” 瘦猴和大小眼气的脸上肌肉直哆嗦,还是得摆出一副慈父的嘴脸劝孙念和他们回家。 围观群众看的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该相信谁。 县衙里面,一堆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头儿出来,老头步伐悠哉的坐上中间高座,不紧不慢的打了个哈欠,问道:“堂下何人击鼓?” 孙念赶忙举手:“我!大人是我!” 老头“啧”了一声,“冒冒失失,先跪下再说。” 她不自在的“哦”了一声跪下了。 左右跪着的两方各执一词,县令大老爷听的迷迷糊糊,扣着耳朵眼问孙念:“你说他们要把你卖给浙江的富人,那人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草民只听他们说是什么柴老爷,名字草民也不知道。”孙念如实回答。 老头听到个“柴”子眼神一躲,“哦,姓柴啊。” 大小眼作势抹眼泪,“什么柴不柴的,你就这么恨你爹我吗!不惜编这种拙劣的瞎话陷害爹!” 孙念强忍住扇他脸的冲动,对着县令说:“码头现在还停着他们的船,大人即刻派人去查便是!我一个人说话没人信,总不能十几个孩子说话都不信吧!” 瘦猴和大小眼心里咯噔一下,低头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心想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走过来了,竟然会有天栽到一个毛孩子手里! 他二人听着县令思考时才会发出的“嗯——”声,心中七上八下的。 “好,本官决定了。”老头一拍桌子,孙念的心也跟着一抖。 “你二人把孩子带回家好好教养,不准再让他惹出今日荒谬之事,退堂!” 孙念傻了。 她跑过去伸胳膊就去够县令的袖子,“大人不是这样的!我和他们一点点关系都没有!我真的是被拐卖来的!” 衙役把她拦了个结实,看样子根本不会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 孙念一颗心凉的彻彻底底,她后悔刚才给这个狗官跪下了。 瘦猴当即就抓着她的胳膊要回码头,被她恶狠狠的咬了一口,叫的跟杀猪似的。 乱作一团之际,一名衙役跑进来追着县太爷喊道:“大人!西厂汪提督来咱们县视察了!马上就要到衙门!” 听到“汪直”两个字孙念整个人都疯了,第一想法居然不是自己要得救了,而是他还活着! 县令小跑着出去迎接了,大小眼和瘦猴不顾孙念大吵大叫强行拽着她带走。 可了门口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居然能把从两个大老爷们的手里挣脱开跑过去。 “汪直!是我啊汪直!是我!”她泣不成声想要抱住对方,却被一把推开。 人群中的他脸上挂着冰雪消融的笑,眼角的骄矜一扫而光,薄唇轻启道:“小兄弟,咱们认识吗?” 孙念彻底傻了。 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吧? 最后的结果是她冒犯朝廷命臣,理应当拘。但县令念其年幼无知,命父亲叔叔把其带回家好好教育。 她的表情似乎定格在了瞠目结舌,回去后拳头落在身上连痛都不会喊了。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会那么陌生?明明他们不久前才同生共死过。为什么那么熟悉的一张脸,看着却仿佛从不认识?为什么先前说的暗中查访,现在会变得这样大张旗鼓? 想不透,真的想不透。 她被扔回笼子里时天已经黑透了,船舱里漆黑一片。 白天给她递水壶的小男孩探着她的鼻息,小心的问着:“你会死吗?” “会,人固有一死。”孙念话锋一转,“但绝他妈不是这么个窝囊死法。” “我叫薛听雨,你叫什么名字。” “孙念。” 她懒得在小孩面前伪装自己,直接说的真名。 全身火辣辣的疼,她不知道自己遭受了多少拳脚,中间好几次差点昏过去。好赖那三个人不敢来真的,毕竟这时候死一个可不好找替补。 “有吃的吗?”她问薛听雨。 “有,”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我偷偷藏的,你快吃吧。” 她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馒头,面上第一次露出阴沉的神色,“我绝不会允许他们把一群孩子送去给人折辱致死。” “哪怕杀人。”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比较重注剧情的因果联系。比如仔细一想六局一司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尚铭,而尚铭的小辫子是汪直揪的。比如戴缙要求西厂重立是因为儿子差点被马踩,而他的儿子是被孙念救下的。孙念嘴上念叨着玩的“福报”,也确实救了汪直一命。 孙念是在腹内翻江倒海的恶心中醒来的, 旁边有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正在看她:“你醒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这就不行了?”瘦猴说。 大小眼一拍桌子,“装!肯定是装的!揍一顿嘛事没有!” “当官的也不管管?” 第36章 、惊变4 第36章 、惊变4 他几乎不敢想那种可能性,可如果真的发生, 他会为她后半生负责到底,毕竟人是跟着他出来的。 “大人,您身上的伤口都还没长好, 大夫说了您不宜走动。”下属劝说着。 他蓦地睁开双眸, 短暂的思考后大喊:“来人!” 下属齐刷刷的进来,他吩咐道:“分出两队人马,一队去搜寻城里所有关于人牙子的信息。另一队跟我去乞丐堆里打听有没有见过与孙姑娘相像的人,现在就出发。” 汪直面不改色的披好披风,“无碍,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孙姑娘。” 汪直听下属讲完, 沉声道:“下去吧。” “是!” 继而抬手扶住额头,闭上眼睛痛苦道:“念念, 你到底在哪儿……” 他从小到大开心的次数加起来还没和她相处几日来的多。这个女孩子, 大概是他晦暗人生中唯一一点亮色了, 他绝不要让她就此消失。 从醒来以后他的心就无时无刻不在悬着。孙念念那么机灵一个人, 去哪儿不可能不留任何线索给自己,唯一能解释的通的, 是她肯定遇到什么不测了。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烫样, 突然像发疯一样把它们全部扫到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桌子上摆放着武城县所有街道的烫样,上面把孙念可能在的地方都做上了标记,然而找过去都是一无所获。 汪直回想着出事那晚的细节, 脑子里突然迸出来徐义在面具摊前对他俩说的话:“每逢乞巧节前后人牙子都甚是猖獗,可恨抓他不着, 孙公子年幼羸弱,应当小心。” 小乞丐捧手中千恩万谢的拜完,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就要把银子装进去。 汪直本来都要走了,转身时眼睛余光瞥了钱袋一眼,心里如惊起万丈波涛,一把抓过来问:“这钱袋你从哪里来的!” “那位姑娘在县衙里落下的本子被属下拿回来了,您这一路的事情上面都记着,陛下看也是看它。人能不能找回来……已经不重要了吧?” 汪直听完一脚将说话的人踹倒,强忍怒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滚!” 剩下的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有意见。 出了基地大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十几米就是闹市。众人乔装成普通百姓的样子穿行在人流中,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酒楼门口的小乞丐看着汪直手中的画像,认真的摇了摇头,“没见过。” 听他说没见过汪直反倒松了一口气,随时就赏了他一个银稞子。 这一突如其来的居然给小乞丐吓不轻,战战兢兢道:“这是我从无名客栈门口捡来的,捡时里面是空的没有钱。” “无名客栈?”汪直在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什么样的客栈,还没有名字?” 身后的随从对他说:“那家客栈古怪的很,不仅没有名字,还很少开门做生意,有时候三更半夜甚至从里面传出来哭声……” 从这个信息量来看,安插在武城县的眼线这几年确实没白呆。 小乞丐被眼前这个大不了他几岁的少年吓得大气不敢出,趁对方听人讲话的功夫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喊:“多谢您今日的赏钱!那破钱袋您想要就给您好了!” 随从想追上去,被汪直拦下了。 “走吧,去无名客栈。”他说。 到了之后,随从看着紧闭的两扇门,问汪直:“大人,怎么办?” “砸。” 得到指令,一帮人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榔头锤子,上去三下五除二把门拆成了一堆柴火。 大堂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其中一张桌子上放着一碗茶,里面的水早已蒸发,碗底就几片干巴巴的茶叶躺着。 他吩咐所有人把客栈各个角落都搜过来,势必不能遗落一丝关于孙念的蛛丝马迹。 人刚分散开,楼上传来老板娘噔噔噔的走路声,嘴里怒骂:“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我看看是哪个短命鬼敢砸老娘的门!老娘不撕烂你的脸就不叫艳七!” 名叫艳七的女子出来后看见汪直,立即柔若无骨的往栏杆上一靠,娇滴滴道:“好俊的公子,敢问我的门招您惹您了?有火您往我身上发呀,何苦坏了它呢?” 汪直无视她的撩拨,将画像铺在桌子上,“乞巧节当晚,你店里可曾接待过这位公子。” 对方罗扇掩嘴笑着:“乞巧节那晚相思雨下的可大,哪有什么人进店,公子啊,您是找错地方了吧。” “找没找错,得等我的人查过再说。”汪直道。 “那就请自便,别的地方查不着,您还能来我身上查查哦~” 这时从艳七的房里又出来一名光膀子的伙计,看见画像表情直接定住了。 艳七见状骂他道:“蠢东西,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烧火弄饭!” 然后又立刻变作一副娇媚的面孔对着汪直:“公子要留下一块吃吗?只要你陪奴家喝一杯,门的事情咱们既往不咎。”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众人把楼上楼下都找遍了,还是一无所获。 见汪直转身,艳七以为他要走,逐笑着调戏:“公子这就走了?奴家还怪舍不得您的。” 但她哪知,汪直只是转过去对众人说:“拿下。” 艳七感觉情况不对,撒丫子就要跑,结果步子迈出去没两步就被飞跃到二楼的高手一把拽下楼梯。而伙计也只是空有一身蛮力,会的招数就是一吼二抱三咆哮,在真正会武功的人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而且智力好像还有点问题。 刀都架脖子上了两人才想起来害怕,但依旧嘴硬说根本没见过孙念。 汪直把桌子上的茶碗端起来,用指甲在碗里刮了几下,刮出来了一层细微的,白色的粉末。 他把碗递给一个素日爱研究药理的下属,“看看是什么东西。” 对方研究了稍许功夫,答道:“回大人,这粉末是曼陀罗花的花种研磨成的,服下后有使人晕厥的作用。” 汪直把孙念的钱袋亮出来,“这是有人从你们店门口捡到的,里面的钱去哪儿了你们心知肚明。但只要你们乖乖告诉我它的主人在哪,我留你们一条全尸。” 艳七冷笑一声,“我家店门口每天经过的人多了,就不能是别人扔的?碗里有蒙汗药怎么了,您也不能凭这就断定我们害了人吧?” 汪直垂眸一笑,面上喜怒难测。 刀下的二人以为是他自觉理亏,言语间越发放肆。只有几个曾经追随在他身边的人明白,他这是真动了杀意了。 于是出来一人小心询问:“大人,是否要把这俩带回基地审讯。” “不必了,”他摆手,“去找两张渔网,一把短刀,我觉得这儿就挺好的。” 然后扭头看了看门口,有点懊恼,“早知道不砸门了。” 厨房里,艳七和伙计被扒干净衣服**的吊在房顶,从头到脚都被渔网包裹的紧紧的,身上的肉被格子勒成一块一块的小正方体。 汪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两具白花花的身体,眼神毫无波澜,好像吊在那的不是人,而是两条死鱼。 被吊着的两人一开始都没明白对方的动机,直到看见那明晃晃的短刀离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近,他们终于崩溃了。 凌迟,俗称“千刀万剐”。 “我这人强迫的厉害,最不喜看到乱七八糟的死法儿,有渔网勒着,一块一块,好歹均匀,多割几遍也死不了人。既然你们敢糊弄我,那我就陪你们耗到底。”汪直说。 第一声嚎叫是从伙计嘴里发出来的,他的大腿上被割了一刀,皮肉直接掉在地上,伤口鲜血淋漓的刺激着老板娘的所有感官。 “臭小子!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残害人命私设刑堂!你就不怕进大狱受酷刑吗!”女人大吼道。 拿刀子的随从嗤笑,“酷刑?坐在你面前的可是酷刑的祖宗。知道西厂汪大人吗?” 艳七面上有恐惧一闪而过,随即大笑,“你唬你祖奶奶呢!普天皆知西厂汪直如今正在南方视察,怎能一下子蹦到山东来?你要是汪直,那他又是个什么东西!” 汪直眉头一皱,问身边人:“有这种事?” “……属下也是刚刚知道。” 要搁平时他肯定飞踹对方一脚大骂废物了。但这两天情况不同,他逼着这帮人没日没夜找孙念念,外界信息来不及第一时间接收实属正常,他哪有脸揍人家。 他揉了揉额角,“这件事日后再说,上刀子吧。” 眼看锋利的刀刃就要落在女子的肩膀上,被汪直立刻出声阻拦。 这让艳七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人还是挺怜香惜玉的,之前种种肯定都是吓唬吓唬她,不可能对她动真格。 庆幸的时间没持续一秒,她就听见对方平静道:“先割脸。” 作者有话要说:我先自己拆一下自己的台,大明朝酷刑的祖宗永远是朱重八。不过汪直的脾气秉性确实比姓朱的更像姓朱的。 宪宗:(骄傲脸)主要朕教的好 “回禀大人, 卑职率人把县里各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孙姑娘的踪迹。” 他们都觉得汪督公似乎有些地方变了。 但在他那个位置的人,有软肋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人牙子手段凶残,比起她被卖了,他更担心她被打断手脚扔到街上乞讨成为敛财的工具。 第37章 、真假汪直 第37章 、真假汪直 大小眼颐指气使的走进来, 指着坐在地上的薛听雨:“你,给老子出来!” 薛听雨一听直往后靠,“我不!” 薛听雨一开始还问她磨这干嘛,后来听她冷不丁的回了“剔牙”两个字后索性闭嘴。 “他对我笑,还舔嘴唇, 恶心死了!”薛小少爷表情逐渐扭曲。 孙念默默把磨的竹签收好,听见大小眼不由分说就把薛听雨提起来往外拖。 大小眼嚼着花生米气急败坏道:“都怪你们这帮小兔崽子!他奶奶的, 要不是得留个人看你们, 老子现在正搂着姑娘亲呢!” 他越说越气,“要说这俩孙子也真猴急, 一眨眼就要到杭州了, 就非得今天去喝花酒,他们倒是爽上了, 留下老子憋一肚子邪火无处撒。” 他拍了拍孙念的背,“孙哥, 我觉得外面那憨货有点怪。” “哪儿怪了?”孙念问他,手上却没闲着。 说着, 他的眼睛瞟向了笼子里, 视线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薛听雨身上。 薛听雨注意到大小眼在看他,嘴上还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 头皮瞬间发麻。 “咣当”一声,飞来的碗撞在了铁栏上,碎片溅了一地,把里面的孩子们吓的浑身一抖。 她从被扔回笼子就一直找机会在墙角偷偷磨竹签,一下一下,直把头磨的又尖又细,指头一碰都能扎出血来。 薛听雨按照她说的做,门一打开,里面的孩子一股脑全往外挤。 可等到上岸之后,迎接他们的又是新的迷茫。 边拖边说:“横竖都是被人压的命!不如走之前先让老子爽爽!” 薛听雨拼命挣扎,“放开我!你要敢害我,我就让我舅舅一枪捅死你!” 大小眼把锁又合上大笑,“你舅舅是个什么东西!今儿就是你老祖宗来了,老子也得拿你泄——” 随后发现身上的人一动一动,只嘴里发着“嗬嗬”声,像是想发音又发不出来。他狐疑的爬出来,赫然看到他后脑勺上插着的正是孙念磨的那根竹签! 再看孙念,此刻她的面色煞白,握弩的手都在发抖。 “去摸他身上的钥匙,然后把门打开。”她镇定下来说。 人生地不熟,天高皇帝远。有了孙念的前车之鉴,他们已经不敢去衙门了,可除了衙门,他们又能去求助谁啊? 孙念带他们跑到人多的夜市躲着,自己去问卖糖画的老伯:“老人家,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老伯瞧着这个古怪的年轻人:“此地嘉兴哈,侬勿晓得地方咋么来个嘛。” “嘉兴……”孙念嘴里念着这两个字,突然一拍脑门,“唔晓得去找哪个了!” 她带着一群孩子沿街打听,遇到青楼勾栏子都绕着走,直到半夜才抵达嘉兴知府的府邸。 她扣门大声道:“兵科给事中之女孙念念求见杨继宗杨知府!民女有大事禀告!” 等了很久门才被开开,开门的家丁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说:“瞎嚷嚷什么呢?也不看看这都几时了,我家大人早就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孙念连忙就推,“不能关!我身后这群孩子都是被拐来的,如果今晚不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呆,人贩子迟早会找到他们的!” 谁知对方竟冷脸道:“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多要紧的事情也得等明天天亮再说!” 家丁身后响起一道清朗严厉的声音:“住口!” 孙念看到挑灯而来的儒雅男子,眼泪都差点飙出来,“杨大人,我终于见着您了!” 杨继宗看着灰头土脸一副男孩打扮的孙念,迟疑道:“真是……孙姑娘?” 孙念连连点头,“是我是我真是我!此事说来话长,杨大人先让我们进去吧,我慢慢给您讲!” 花厅里,她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茶,把自己考进宫正司再到出宫办事结果惨遭拐卖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办的什么事具体她没说,也没提是和汪直一起出来的,更没说自己杀人的事情。 杨继宗当然可信,但前两件毕竟涉及到宫里那位人物,多说恐自己小命不保。 最后一件不说是她害怕这老哥遵循“一码归一码,杀人要偿命”的准则,那样她就真的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孙姑娘放心吧,那位‘柴老爷’的身份和人牙子的踪迹我会彻夜写信联系杭州知府一起调查。你今夜和孩子们都好好休息,这两天我会派人把你们各自送回家。”杨继宗听她说完道。 “如此就多谢杨大人了!”孙念坐起来躬身行礼。 回厢房的路上,她的表情从刚从的喜悦逐渐变得平静。 其实从杨继宗说“联系杭州知府一起调查”,她就知道此事多半要凉。 继宗澄澈,便以为所有同僚俱澄澈,实为大错。 据她在船上听到那三人说的内容和在扬州报案时那县令的反应,她就明白这一切根本不是普通的拐卖。 开头由当地人物色,中间由特定的人运输,最后固定的买主收购,活脱脱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连根拔起估计又要塌半个朝堂。 山东的那个客栈恐怕只是诸多据点之一,人牙子也不止船上那三个。“柴老爷”可能是主谋,也可能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挡箭牌。 不出意料,这个案子到最后肯定又是个烫手山芋,但她知道有个人肯定敢查。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沿着走廊一直走,她被丫鬟带到杨知府为她安排好的厢房。地上放着一大盆热水,桌子上摆着一身叠好的女装。 她早知道自己脏的没眼看了,迫不及待的脱完衣服将身体浸泡在水中,舒适的叹了一口气。 屋子的中间供了一樽菩萨,眼睛在香烟袅袅中半闭着,似乎在思考如何普度众生。 孙念将下巴抵在盆沿上,两只杏子眼带着心事,一眨一眨看着菩萨像,喃喃自语说:“汪直为什么会不记得我呢……不会真被人打糊涂了吧?” 她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举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合十道:“菩萨你肯定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快让他好起来吧阿弥陀佛求求您了!” 求完后她转念一想,“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既然他是被揍失忆的,那是不是我把他再揍一顿,他就能想起来我了?” “还是算了吧。”她气馁的拍出了水花,“我哪舍得。” 洗完澡刷完牙后孙念躺床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她实在是太累了,身上的被打出来的淤青也都还在,但已经没心思管了,反正总会好。 第二天一早当她换上女装挽上发髻出现在薛听雨眼前时,那小子整个人都懵了。 “孙……孙哥,你怎么穿女孩子的衣服?”他磕磕绊绊说。 孙念表情一僵,皮笑肉不笑,“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 薛听雨先是一愣,随后看向她的眼神震惊中带着崇拜崇拜中带着……惊悚。 杀人的孙哥是女的。 这女的敢杀人。 两者似乎没什么冲突,但小小少年的内心受到了一次腥风血雨的洗礼。 “你身上有钱吗?”孙念突然问他。 薛听雨立马从鞋底扣出来两枚铜钱,懊恼道:“就这些了,其他的都被抢了。” “得!够啦!”孙念笑眯眯瞧着他,“小靴子啊,好歹我救了你一命,你请我吃顿包子不过分吧?” “你刚不吃过饭了吗?”薛听雨疑惑了。 孙念掩嘴小声对他说:“没吃饱。” 小薛同志噗嗤一笑,“走,我带你吃包子去!” 大街上,孙念坐在包子摊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表情要多满足有多满足。 再来上一口小咸菜配上香喷喷的豆浆,简直能上天了。 薛听雨见她的吃相香甜,开口道:“念念姐,等回了京都,我带你去吃比这好的!” 孙念嚼着肉包,“拉倒吧,姐姐吃过的好东西可多了,‘人间有味是清欢’懂不懂?吃东西要学会返璞归真。” 薛听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懂的,这是苏东坡的诗,但那是形容青菜的啊,姐姐吃的是肉包子。” 孙念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我之前只听你口音知道你与我同是顺天府人氏,现在发现你不仅衣服贵气看的书也不少,你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没等薛听雨回答,四周的人突然一股脑涌到路边欢呼起来。孙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包子都顾不上吃就围上去凑热闹了。 不看还好,一看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路中间往这来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年轻人穿着锦衣华服,生着一张白面皮和一双丹凤眼,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骑马的锦衣卫。 这不是汪直还能是谁? 但她没有着急跑过去问他为什么忘记自己。她只是站在人群中淡淡的观察着。 马上的人和善的对百姓们挥着手,目光略过她时眼睛眨都不眨。 有些存有攀附之心的富商们大庭广众之下就一篮一篮银子往上送,美名其曰“孝敬“。 这个“汪直”自然没有收,却都被他身后的锦衣卫拦个精光。 “汪直不受贿天下皆知”,却没说他身边的锦衣卫不能受贿,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孙念盯着那人的神情样貌,只觉得无一处不是汪直,却也无一处是汪直。 薛听雨看着自顾自发呆的孙念,问道:“念念姐,你怎么了?” 孙念回过神来,抬腿就跑,“走!回府!” “哎!包子你还没吃完呢!” 薛听雨喊完,见对方理都不理自己,只好也郁闷的追上去。 回去之后,孙念气都没喘匀就去书房找了杨继宗。 “杨大人,汪直此次来嘉兴视察,若来府上拜见,请您务必要接见他!并且管他要宫里出行的凭证!” 没等继宗发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怀疑,这个汪直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故意不更,我是真的巨累,这两天累到想和老板干架 还有就是假汪直真正落马的地点应该是在福建,识破他的人是福建镇守太监。还是那句话,本质言情小说,一切为了剧情 夜, 船舱内。 “火”字没说出口,声音戛然而止。 大小眼的身体轰然压在薛听雨身上,把孩子吓得连连喊“救命!”。 孙念一听感觉情况不对,停下动作刚要转头观察,就听到铁栏上的锁被钥匙转动的声音。 第38章 、真假汪直2 第38章 、真假汪直2 继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出去了。 孙念见状混在丫鬟中也跟了上去。 “孙姑娘,门外的‘汪直’与汪直能有多像?”他问道, 自己也没想到第一次与汪直见面会是以这种出发点。 孙念顿了一下,说:“一模一样。” 南方的夏天格外漫长,九月依旧艳阳高照。“汪直”一路走来习惯了大官小官对自己的卑躬屈膝,突然见到不卑不亢的杨继宗,当下心里就有点发虚。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继宗一开始只当她在说玩笑话,后来禁不住孙念一再坚持, 他自己的心里也慢慢颇有怀疑。 他再三思付后答应了孙念。谁知前脚答应后脚下人就急急慌慌来报, 说是“西厂汪大人”正在门外等着知府迎接。 孙念看向继宗, 见他说:“叫他稍等片刻, 我马上过去。” 汪直明里暗里出巡那么多次, 却没有一次是这么大张旗鼓的,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再者, 虽然他不待见汪直, 但冒充朝廷命官不是小事情。若是那人再心术不正,利用假身份轻则敛财重则害人, 他身为一方知府绝不能坐视不管。 别说汪直是失忆,就算把他塞娘肚子里重新生一遍他也不会收老百姓的东西。 家丁领命出去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圆头圆脑的锦衣卫,身上穿着西厂的衣服,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眼神却是飘忽不定。 午饭时,孙念躲在屏风后面听他们谈话。 他嘴上挂着笑容,觉得对方怎么着也得和自己说点客套话。 结果没曾想这杨继宗竟连个礼都不行, 只冷冰冰道:“汪督公远道而来,下官自然要以礼相待。只因你我二人素未谋面过,还请您出示下凭证, 也好证明您的身份。” “汪直”笑容一僵,“杨知府是在担心本官是冒充的?” 的确,自古以来哪个朝廷命官也没有因为没带凭证就被抓起来的。 继宗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嘴上说:“督公言重了。”说完朝厅堂做出手势,“您请。” “汪直”冷哼一声,趾高气扬的朝里走去。 席间“汪直”不断向继宗暗示他是奉圣上旨意出来监察百官,谁的表现好,他回去禀告之后就能连升两级。 言外之意就是现在看杨大人拿什么“表现”了。 继宗假装不解其意,开口只跟他提人牙子贩卖人口的事情。 他摆摆手,表情不耐,“明日本官还要前往杭州巡查,此事不急,待本官回京之后再说。” 继宗喝了口酒,心中已有答案。 他的确看不起阉人,尤其不喜欢汪直。但以西厂抄俭杨氏父子的雷霆手段来看,在人命当头时真正的汪直是断断说不出“此事不急”四个字的。 那毛头小子只会抄起家伙什不端了人牙子老窝不罢休。 一顿饭结束,“汪直”略有不快的找了间空房休息去了,圆头锦衣卫守在门口,一副不让任何人进去的架势。 继宗叹气喝着残酒,见孙念从屏风后面出来,无奈道:“孙姑娘,即便这人真不是汪直,也不能仅因没有凭证为借口将此人扣押。于法,于礼,都不合。” “那杨大人需要什么?”孙念问。 “证据。”继宗说,“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这个和汪直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确实不是汪直,而且证据还得能服众。” 孙念想着他说的话,突然灵光一现,“今夜您带人守在他门口,只说要守护他的安全,剩下的您就交给我吧!” “孙姑娘,你有什么主意?” “天机不可泄露。” 这边说着天机不可泄露,那边就把计划全说给了薛听雨。 那小子听她在耳边说完脸都皱成了苦瓜,犹豫道:“咦,这样不太好吧?” “好的很好的很,成败就看你那一摔了,要是成功了我把我妹说给你当媳妇!” 薛听雨的脸蓦地通红,“我答应你就是了!什么媳妇不媳妇,我还小呢……” 孙念哈哈大笑,“我也是开玩笑的,走吧,陪我去菜地。” “去菜地干嘛?”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神秘的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菜地里可不止有萝卜白菜大土豆,还有蛇虫鼠蚁大蜘蛛。 薛听雨知道他念姐这个女人不简单,但他真没想到她居然能捏着一条和他拇指一样粗的小蛇一边面不改色啃萝卜。 孙念瞧他的脚步连连后退,嚼着萝卜说:“你别怕,这玩意吃菜的,没毒,你帮我把袋子张开我好把它放进去。” 薛听雨咽了口唾沫,双腿跟灌铅似的一步比一步沉重,走到孙念旁边把袋子一张头一扬眼不见心不慌。 感觉到袋子一沉,他连忙把口紧紧合上,浑身打了个寒颤,“万一他不怕蛇呢?” “没事儿,”孙念低头四处看,语气轻松,“我再抓点蜘蛛老鼠啥的每样来一点,不信治不了他。” 薛听雨深吸一口气,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世界的怀疑。 他从小被外祖父和舅舅养大,很少接触女孩子,所以女孩子都是这么猛的吗? 孙念在菜地里忙活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时提着一袋子“劳动成果”回去了,面上还带着丰收的喜悦。 到府里后她先是让丫鬟备洗澡水,说是汪公公吩咐的。然后又让人去通知汪公公,说杨大人为他备了热水等会儿就送到房里,好让他泡一泡放松放松心情。 “汪直”似乎对这一举动很是受用,还夸了继宗几句。 洗澡水送过去时天已黑透,圆头锦衣卫寸步不离的守在门口,虎视眈眈的看着继宗等人。 可人家都说了是为了汪督公的安危特地带人看护着,强行赶人就有点草木皆兵了。 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锦衣卫抬头就要看:“什么东西!”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应该是有鸟儿在上面筑窝了,阁下不必惊慌。”继宗平和说。 锦衣卫“哼”了一声继续站好。 此时,屋顶上的“鸟儿”孙念正在一层一层揭瓦片,最后一片揭下来正好露出半个手掌大的窟窿,往下一看差点把孙念的眼睛辣瞎。 这窟窿下面正对着洗澡盆,“汪直”叉着个腿,头仰盆沿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光景一览无余。 这下她能确定这人绝对绝对不是汪直了。 只能说这老兄对自己不够狠,都装太监了何不装到底给自己来上两刀,那样还真就能瞒天过海。 她轻手轻脚的把小蛇从袋子里取出来,捏着七寸把它扔了下去,正好掉在澡盆里。 “汪直”感觉到不对劲,腿上好像有东西在爬,一睁眼一条小蛇正缠在他腿上看着他,见他睁眼还吐了吐信子。 他瞬间发出了能震碎瓶子的尖叫声,一个挺身跳出澡盆后疯狂蹬着腿,随手扯了块长巾围在腰上就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蛇!有蛇!” 事发突然,门外的锦衣卫也没能拦住冲进去的众人。 “汪直”提着蔽体的长巾不停甩腿,可小蛇就是牢牢缠在他腿上,急的他大叫:“一群废物!还不快点帮本官把这畜生拿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薛听雨冲了过去,喊道:“大人!我帮你!” 然后“啪叽”一声摔倒了。 重点是他摔倒时手条件反射往前面一抓,正好把“汪直”围腰上的长巾抓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往“汪直”下身一瞥,然后空气静止了。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大运河。 继宗指着全身赤果的家伙不忍直视道:“给我拿下。” 锦衣卫见事已败露,趁人不注意就想开溜,被房顶的孙念看个正着。 她从窟窿里伸过去一只小手,指着锦衣卫大喊:“那孙子想跑路!” 可怜对方刚出了房门因为她这一嗓子又给拎回去了。 俩骗子历经多地,终于在嘉兴落了马。 事关重大,继宗写了折子让人连夜上报中央。消息送到后不出两日就传遍皇宫上下,一时间朝野震惊,举国哗然。 真正的汪直自然也知道了。 当日刀子还没碰到老板娘脸上的汗毛她就都招了。她承认孙念确实是被她迷晕卖给人牙子的,但她向来只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其余的一概不问。 所以具体卖到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只在那三人提货时听他们提到过江南一带。 于是他就真的沿着运河一路向南打听,中间端了不少人牙子老窝,可救出的人里面,就是没有孙念。 下属把消息带给他的时候是个大晚上,他正在扬州的破庙里清点捕获的人牙子数量。 听完他细品了一下消息内容,心情突然像地上燃着的篝火一样热烈。 “有没有察觉到哪里奇怪?”他问下属,严肃已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是挺奇怪的,杨继宗怎么这么爱问人要凭证。” 汪直拿柴火棍敲了下对方的帽子:“笨!是他压根都不会同意见我!更别说识破假汪直的身份了,肯定有人在指点他。” 而且那人首先得了解汪直,还得能想出主意逼骗子现行。除了孙念,他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他找了她这么久,原来她在杨继宗府上。 汪直出门看着外面天色,觉得离天亮还早,码头一时半会来不了船。 “备马,我即刻就去嘉兴。”他对下属说。 人失忆只是记不得一些东西, 人格却不会改变。 “下官不敢,一切都是按照规矩行事。”继宗说。 “本官途经那么多州府,可没见其他人行过这样的规矩。”他阴阳怪气的说着,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最后表情惋惜道:“应该是不小心丢在路上了,杨知府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质疑本官的身份吧?” 她的确很难相信世界上除了双胞胎以外会有与本尊那么像的人。可那人就是活生生的出现在她眼前了, 而且他哪是长得像汪直,他是直接顶替了汪直。 第39章 、回京 第39章 、回京 孙念这时候才想起来松开他的腰在他身上打量一番,又掐了自己一下,疼的龇牙咧嘴的,“看来真不是做梦,还好你没事, 我都担心死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杨知府避我如避洪水猛兽, 还会同意见我?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你在中间当了说客。” 汪直想摸摸她肩上的头发, 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杀就杀了,怕什么?” “会不会有人抓我啊?” 于是他就连夜赶来嘉兴翻人墙头闯人私宅还一间间屋子看过来,杨继宗要是知道了估计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屋子里脚步声响起, 然后是茶壶往杯子里倒水的声音,最后那脚步声来到她床边, “起来喝吧。” 清清淡淡的少年音, 把孙念惊的瞬间睁大眼睛。 她扑过去抱住汪直的腰, 哭唧唧说:“怎么办,我杀人了。” “杀了几个?” 她看清眼前人后猛地坐起来,身子直往后退, 眼里有怀疑也有恐惧。 可与对方对视三秒后, 她的怀疑和恐惧就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欣喜和委屈。 大概真“梦里不知身是客”了, 意识不清的她以为现在还在孙家。 “一个, 是人牙子,我不杀他逃不出来。” 王越不耐烦道:“那你揍他!” “我不敢啊爹!” 她喝了一口水得意道:“嘻嘻,我这回可是帮了你个大忙,汪大人应该怎么奖励我?” 汪直温柔的笑了一下,“回京都后你说你想要什么,天上的星星我都给你摘。” 孙念的关注点却不在摘星星上面,而是说:“这就回去了,谭力朋运私盐的事情怎么办?” “阿嚏——”王越突然打了个喷嚏,险些把手里端的豆浆泼地上。”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想我了这是。” 王时在远处冲他喊:“爹!这姓谭的太监好凶!我好心给他包子吃,他不吃,他还咬我!” 老王今天也被儿子气到翻白眼的一天。 天边流云涌动早风凉爽,今儿个不仅通州的码头热闹,嘉兴的码头也热闹。 假汪直和假侍卫要押回京受审,被拐来的孩子要还乡归家,孙念跟继宗道了别,带着小老乡薛听雨就坐上了去往通州的船。 汪直早就在船上等她,与她一同上船的薛听雨指着那张淡定的脸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念把他的手摁下去,“别指了,假的被关着呢,坐这儿的是真的。” 说完自己走到汪直身边坐下了。 薛听雨磨磨唧唧的坐到孙念旁边,低声问她:“你和他好像认识啊?” “废话,不认识我怎么能看出来假汪直是冒充的?”孙念说。 又能杀人,又不怕蛇,还和传说中心狠手辣的大太监是朋友,小薛对孙念的认知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念念姐,我以前觉得全天下就我舅舅最厉害,现在我觉得你比他还厉害呢!”薛听雨眼里都闪烁着崇拜的光。 不过这光好像被孙念无视了,她眼里只有旁边小憩的汪直,随口问道:“总听你提起你舅舅你舅舅,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舅舅可厉害了!”小薛一脸骄傲,“他是顺天府总兵商良臣!” 孙念闻言一愣,这名字倒没什么稀奇,值得细品的是姓。 “你舅舅和前任内阁首辅商辂商大人是什么关系?”她问。 “商辂是我外公的名讳啊。”薛听雨脱口而出。 孙念凌乱了。 西厂因为商辂倒台过,商辂因为西厂辞官了,她右边坐着西厂老大汪直,左边坐着商辂的外孙子。 她下一句应该说点什么能显得没那么尴尬? “商大人身体可还安好?”一直闭目养神的汪直突然问道。 孙念惊讶的看向他,“你没睡着啊?” “你在我旁边,我哪能睡得着。”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孙念老是和那小孩叽叽喳喳的说不停,他当然被吵的睡不着。 同样的一句话听在孙念耳中就暧昧的出奇,虽然她不想承认,可那个在她心里已经死成渣渣的小鹿好像又支棱了一下。 小薛没料到汪直会和他说话,心里也没个准备,“我……我外公身体挺好的,能吃能睡吃嘛嘛香。就是自从不上朝没事干教我读书以后脾气越来越大,我就是受不了他的脾气才离家出走的……” 离家出走,走了没多久就被人牙子叼窝里去了。 “那就好,以后不要再乱跑了。”汪直淡淡道。 原先商辂那老头一看见他就犯咳嗽,他还以为是老头子身体不好,现在想来应该是一见他这张脸就急火攻心给气的。 船越往北气温越低,虽然也冷不了多少,但昼夜温差大,孙念又晕船,所以一路上没少折腾。 几日后的中午船终于靠岸通州,岸上以韦瑛为首的一群锦衣卫终于等到汪直,行礼齐声道:“恭迎汪提督!” 韦瑛把事先准备好的锦袍披在汪直身上,“数月不见,大人消瘦不少。” 汪直指着身后披着他外套正困的揉眼睛的孙念,“先把她送回去休息,我在这还有事情。” 看见孙念韦瑛瞬间就笑眯眯的,他朝马车做了个手势,“请吧孙姑娘。” 孙念的双眼皮都困成了三眼皮,上去前对汪直说:“那你早点回去,能好好商量就别动手。” 汪直点了点头。 孙念刚上车薛听雨就也跟着钻进去了,一口气说了一串话:“老话说的好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虽然我外公跟他是对头但我跟他又不是对头所以我蹭着车一起回去不过分吧?” 孙念哭笑不得,“不过分,不过分。” “不过我没明白,人不都回来了吗,他还留在那等谁呢?”小薛说。 “不是等,”孙念闭上了眼睛,“是劫。” 码头,嘉兴的官差提心吊胆的站在船上说:“汪督公,杨大人特地吩咐我等几个务必要把犯人交给都察院审理,实在不能让西厂带走,还请您能理解小人这些当差的。” “都察院的王大人最近正忙,没时间接手别的,我是在帮他分担。”汪直理直气壮道。 “王大人忙还有大理寺刑部,总之不用劳累汪督公,望您见谅。”对方拱手道。 汪直皱了眉头,“这个案子是我欠你家大人的一个人情,今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我都能还。但今天这两个人,我必须带走。” 废话了那么多,他扭头对身后锦衣卫道:“动手。” …… 长安大街,薛听雨轻快的跳下马车,马车调头朝西街跑去。 他在车后面喊:“念念姐你家在哪儿啊!改天我亲自登门道谢!” 孙念将头探出车窗,“不必啦!我时常不在家呆,咱们有缘自会再见的!” 薛听雨转头碎碎念,“有缘……要是没缘岂不是就见不到了?不行,我回去得打听打听!” 再说孙念回西厂后,她直奔厢房一头扎枕头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推开门走出长廊,天上霞光正灿。 她伸了个懒腰,心情突然特别好。 见她睡醒,侍卫迎上来道:“餐食都已经备好了,大人让您自己先吃,不必等他。” 孙念放松的甩甩胳膊腿,“你家大人回来了吗?现在在哪?” “回来了,正在诏狱审讯犯人。” “那我先去找他,回来再吃。”走的时候她又突然回头,“汪大人在码头跟人动手了吗?” 侍卫背后冷汗一出,“没有没有,大人特别随和,只和那几个人说了好些道理,他们觉得大人说的道理很有道理,就同意我们把人带来了。” 孙念一抬眼睛,“这么简单?不会是他故意让你跟我这么说的吧?” “不是不是,情况确实如此,不信您去问别人。” 她半信半疑的转身走了,留下侍卫长舒一口气抬手顺心口窝。 诏狱里充斥着人的惨叫声,火把散发的光不仅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像照亮了人间炼狱的红莲业火。 汪直目光冷冽的瞧着被皮鞭抽着的人,那人生的圆头圆脑,四肢粗壮发达,不断地从嘴里发出惨叫声。 他的脚下扔着从他身上扒下来的衣服,专属于西厂锦衣卫的样式。 外界的人都觉得这人既然是骗子,那身上的衣服也肯定是假的。 然而真相是这衣服货真价实,的的确确出自西厂的卫服,包括被抽打着的整个人,也出自西厂。 他就是当初被尚铭安插在西厂的间谍,下毒谋害犯人的锦衣卫,李虎。 汪直抬手让刑官停下,走过去听那人半死不活的说:“大人,能招的都已经招了,那人叫杨福,是小人的老乡,小人逃窜到江苏时遇到的他。他以前不长这个样子,说是从山上摔下来破了一次相伤口再长好就这样了。他从小人嘴里知道自己长的跟您像之后,就教唆着小人跟着他行骗,小人一时没抵住诱惑,就……” 受完刑正躺在牢里大喘气的杨福听到,破口大骂道:“放屁!明明是你教唆的我!而且我早就知道自己和汪直长的像!根本不是从你嘴里听说的!” 晨光熹微, 软帐里的女子在睡眠中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缱绻的鼻音,“鸳鸯,帮我倒杯水。” 他道:“我早就书信请人去拦截货船,现在估计都快把他押回京都了。” 此时,通州码头的早点摊。 “我看谁敢。” 第40章 、心雾 第40章 、心雾 杨福愣了,他没想到这小姑娘这么不好忽悠。 干脆一咬牙说:“这张脸是老天爷赏我的!姑娘就是杀了我也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杨福点头如捣蒜,“所言属实!” 孙念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然后说:“你骗傻子呢?” 孙念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认真道:“啧啧啧, 这老天爷给你开的内眼角可有点重啊。” 她生了一张清秀又娇艳的脸,虽脑子里鬼点子多, 眼神却总带着稚气。 也就是这份稚气, 让她换上男装放大清秀,就让人相信真是谁家尚未变声的少年郎。而换上女装抹上胭脂放大娇艳, 又像是在朝露中懵懂绽放的玫瑰骨朵。 这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的都是玩笑话,说者无心, 听者却红了耳根还佯装淡定。 “胡言乱语。”他说完这四个字立刻背对着她。 一刹那的恍神过去, 汪直问她:“不去吃饭, 来这儿干嘛?” “一觉醒来甚是想念大人, 所以来看看。”她没羞没臊的说。 他转头,看到了朝他走来的孙念,可能是环境昏暗, 让他对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面孔, 一眼望去有点着迷。 孙念走到关着杨福的牢门外,看着里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刚听李虎说,你的脸摔伤后再长好就变成这样了?” “治好的?”汪直疑惑道。 杨福接着说:“当时我在泰山偷贡品,偷完下山时不小心从山坡滚了下去,醒来脸就毁了,是一位姑娘救的我。” 说完拂袖离去,留下杨福惊恐的瘫在地上。 诏狱外晚风习习,孙念把汪直拽出来陪她吃饭。 红烧鸡块又香又嫩, 她咬了一口吃的满足,咽下去后问汪直:“你相信世界上有改头换面之术吗?就是通过动刀子,把一个人完全整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她才想问他怎么了,韦瑛就进来对汪直说:“杨福招了,请大人移步诏狱。” 孙念依依不舍的对鸡块说了再见。 也不知道韦瑛拿什么吓了杨福,他俩回去时杨福一身冷汗跪在地上,满脸鼻涕泪:“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我的脸确实是被摔了一回,但不是自己长好的,而是被人治好的!” “那姑娘把我带回了她深山中的住处,不仅帮我医好了脸,还对我悉心照顾,且不收我一分钱。” 孙念有点感兴趣了,“还有这么好的事情?你走大运了吧。” 杨福拉耸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什么啊,那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脸好之后我提出要离开,她不仅不同意还把我囚禁了。整天逼着我背一个叫汪直的太监过去都干过什么去过哪,我一看见字就头大,哪能背下来。后来还逼着我学剑术,我更是不行啊!” 听到这孙念和汪直心里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冒充案,这是有人在故意打造第二个“汪直”。 “后来呢?她怎么同意把你放出来的?”孙念问。 “不是她放的!是我自己逃出来的!”杨福回想起来就瘆得慌,“有一日我醒得早,天还没亮,就听着院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偷偷一看才知道是她在磨刀!我怕极了,我担心她想杀了我!于是就趁她出门的时候,砸坏门锁自己跑出去了。” 孙念分析着他的每句话,“在那个时候,你是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变成别人的了吗?” 杨福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家里一面镜子没有,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她自身的缘故,后来想想应该是她故意不想让我看到。” “自身的缘故?她怎么了?”汪直问。 “她是个满脸疤拉的丑八怪,还瞎了一只眼。”杨福哆嗦着说完,看表情似乎想起那张脸就发怵。 气氛死寂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感觉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 孙念率先打破沉默,问杨福:“那你也算是受害者之一啊,刚刚干嘛不招。” 杨福哽咽着:“我不敢啊!救我时她逼我发毒誓,不能把遇见她的事情泄露出去。我就说将来如果泄露我生儿子没屁目艮!” 孙念忍俊不禁,“你要是留在那没逃出来,别说生儿子没屁目艮,你连儿子都不会有。” “因为她磨刀不是想杀了你,而是想阉了你。” 只有那样,他才能变成真正的汪直。 事情水落石出,他俩离开诏狱后接着吃没吃完的饭。 “刚才你问我,相不相信世上有改头换面之术。”汪直低头吃着自己的,“我相信,而且知道什么人能做到。” 孙念的好奇心瞬间被激起来了,“谁?” “瑶医。” 他的族人。 满桌的佳肴在她眼里突然失去了滋味。 二人各怀心事的吃完,汪直得处理公务,孙念难得安安静静的回房休息。 她一点头绪没有,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族人为什么会那样做,目的又是什么,她只是很担心汪直。 夜半时分,他终于在主事厅处理完过去一月积攒的公务。 临走前对韦瑛说:“去查查杨福在假扮我之前都在哪些地方呆过。” “是大人。”韦瑛听命。 他站起来回房休息,刚打开门,就听到身后也传来开门声。 孙念揉着眼睛走到他身边,突然脑子一抽上手扯着他的脸说:“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永永远远都站在小汪这一边哦。” 然后摇摇晃晃的又回去睡觉了。 汪直吃痛的揉着脸,被她这一举动弄的哭笑不得,心头的阴霾也一扫而光,无奈的摇摇头进屋休息。 九月注定忙碌,真假汪直明面上暂且弄清楚了,还有谭力朋运载私盐案,以及西厂已经在暗中调查的杭州娈童案。 孙念原本以为路上吃吃喝喝走马观花两个月时间可能都不够用的,结果从山东开始就像赶进度条似的一个接一个大事件打的他俩措手不及,不回京都不行。 在西厂睡了一觉,第二天她马不停蹄的就回宫复命。 宫正司还是原来的样子,进去后洛阳春见到她就是一个熊扑,呜咽道:“念念你可回来了!你不在都没人和我玩,她们全都嫌我脾气不好,我哪里脾气不好了,我明明善解人意的很……” 孙念拍了拍她的肩膀,吃力道:“对对对,善解人意善解人意,祖宗你能不能先把我松开,我都快被你憋死了!” 洛阳春赶紧把她松开,“可别死,李宫正正在厅堂等你呢,快进去吧!” 孙念握了握洛阳春的手进去了。 李宫正端坐在主座上,见孙念比走之前消瘦了很多,再加上那些传闻,便知道她这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头。毕竟是自己**出来的孩子,心里难免有点心疼。 孙念把给皇帝看的记事本交给李宫正,又把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听的李宫正时而皱眉时而点头。 回想起因为谭力朋一案而殉职的徐义,她问道:“宫正大人,您觉得谭力朋一案最后会落得怎样个处置?” “依法当斩,然,圣意不可揣测。” 无论犯了多大的罪,是生是死都是那龙椅之上的人一句话的事。 但也有意外情况,比如说文武百官统一要求皇帝处置某个人,那皇帝多少也就有点顾忌。 上一次让这群人统一意见的人是汪直,这次是谭力朋。 不管是出于刑法还是服众,皇帝终究是把谭力朋下了天牢,判处斩刑。 可能全靠同行衬托,朝中最近骂汪直的人肉眼可见的少了起来,讨论最多的是谭力朋什么时候死。 前朝戾气满满,后宫也没多太平。 孙念回来后不久就升了职领了新行头成为宫正司第一个典正,也是六局一司第一个六品女官。 宫正司人少事少,原先做女史只需要每天呆在那就行。可现在因为职务原因不得不经常到六局中走动,才发现别人看她的眼睛都红的跟兔子眼似的。 尤其是尚宫局的人,每天见到她行个礼都跟要了自己命一样。 时间长了孙念也有点怀疑自己,这日晚上她躺床上盯着房顶问洛阳春:“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德不配位?” 洛阳春一个激灵坐起来,“谁说你不配的?看我去撕了她的嘴!” 孙念笑着安抚她:“不激动不激动,我自己觉着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多人不服我。” 洛阳春跳到她床上撸起她袖子,“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别人看不见我可看得见,她们不服那是她们嫉妒,这些苦也就你敢吃,换个人谁能受得了?” 孙念美滋滋的搂住洛阳春的脖子躺下,“春儿,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女孩,我最喜欢你了。” 按理来说典正都是有自己单独的屋子的,但是她习惯了和洛阳春一块叽叽喳喳,一个人住反而无聊,干脆还是留在这。 反正任务也都结束了,她就把和汪直一路上的种种都说给洛阳春听了一遍。 这丫头听完嘟囔着:“汪大人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怎么能让你干那么多危险的事情。” 孙念正色道:“不是的,汪大人这样反而让我很安心。他懂我尊重我,肯让我去做我想做的,遇到危险却也会保全我,这可比被人关着不让你干这干那有意思多了。” 洛阳春打了个哈欠,声音小下去,“我有时候真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孙念感受着自己一想到汪直就难以抑制的感动和喜悦,喃喃道:“我自己也不懂我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西厂。 汪直在从主事厅走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走到厢房,最后又从厢房回到院子里。 他坐在和孙念一同呆过的桃树下,问韦瑛:“你有没有觉得,西厂好像少了点什么?” 韦瑛想了一下,笑眯眯道:“不是西厂少了什么,是大人的心里少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是什么让我深夜码字,是爱么是责任么?不是,是我上星期手欠申了个榜 汪直被杨福吵的头疼, 刚要开口呵斥,便听到身后传来轻细的脚步声。 搁这个年月看确实玄乎,但在二十一世纪整容可不是什么稀罕事。她只是很好奇,中国在六百多年前就已经有这项技术了吗? 汪直听着她的话发呆,碗里的菜一口没动。 古代人的脑回路她不懂,但她绝不相信什么破相变脸的鬼话。 第41章 、中元节 第41章 、中元节 孙念从果盘里拈了颗蜜饯塞她嘴里:“就你想的多。” 她现在好歹是个六品典正,出来了就代表宫正司的脸面,胡乱走动又怕落人口舌, 只得瞧着戏台上吊嗓的伶人发呆。 软轿停在王府门口,孙念一出来就看到守在外面的锦衣卫, 心中一动,心想难不成他也来了? 进去之后也没见着崇王,全是崇王妃在张罗,她俩把礼物交给库房丫鬟,接着就入了席等待开宴。 宴席外十几米紧挨着一池水,水上修了一座拱形木桥,桥上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红袍的弯弯一双桃花眼,不笑便已含情,纵使风流轻佻也压不住周身贵气。 没错那个奇葩就是崇王。 按理来说正常人的出生日子和中元节撞了都会避着点,早一天晚一天过也都一样。 于是就把目光瞄在了一旁整理文书的孙念身上。怕她一个人寂寞, 还贴心的给她配了个助理, 助理就是洛阳春。 俩姑娘领了命带着礼物就出宫了, 路上讨论的压根不是今天这日子出门会不会撞见鬼, 而是王府的厨子擅长什么口味。 但崇王不行, 他就非得在这天办, 还大办,还把皇宫里所有叫的上名号的人物都请了一遍, 李宫正就在其中。 她老人家收到请柬时脸都绿了, 上年纪之后忌讳的东西越来越多,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日子出门找晦气。 本来是个不宜出行的日子,孙念却还要在这一天抱着礼物去赴某位奇葩的生辰宴。 崇王好风雅好酒色是出了名的,他家的大厨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撑起一座酒楼, 说不馋是假的。 “他不是我,”汪直说,“他也成为不了我。” 朱见泽看着他捂嘴笑了起来,“是不是你重要吗?只要还是那个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造福的汪直,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站在他一旁的黑袍少年则是清如天上皎月,又好似雪中寻不着的那一缕梅香,连散发的温柔都带着寒气。 “汪大人今年怎么肯赏脸来小王府上一坐了,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朱见泽喂着池中锦鲤,咧嘴一笑露出来的牙齿有如白玉一般润泽。 “为什么来,王爷心里没数吗?”汪直开门见山,“杨福之前在你府上做过工,你一早就见过这个与我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却选择默不作声,甚至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还有脸说可惜。 池中锦鲤欢腾,朱见泽指着里面一条最活跃的,“汪直,你就好像一条不受掌控的鱼一样,横冲直撞,无所顾忌,但并不适合养在池子里。” “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这个和你一摸一样的人顶替了你,拥有了你的权势你的身份,又比你软弱好控制,会不会就能够为我所用?”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伪装的够好,那么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才是假的。” 汪直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没错,如果杨福的伪装足够欺骗所有人,他完全可以提前回京然后指认真正的自己才是假的,到那时候所有人势必也会先相信他。 这恐怕也是打造第二个“汪直”的女子真正的用意所在。 杨福不过是个傀儡,幕后的人真正想要的,是作为西厂督公能使用的权利和当今圣上对汪直的信任。 崇王并不知道杨福的脸是被专门造出来的,所以这一切对他而言不过一场游戏,或许从游戏开始时结果就已经不重要了,有意思的是过程。 比如说现在,他对汪直流露出的茫然之色十分满意。 宴席上突然有二人打起架来,伴随着瓷器破裂声,一名女子尖锐的喊叫声将汪直的魂魄又拉回躯壳。 她叫的是:“念念!” 孙念的左脸被崩起来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伤口虽然不大但渗着血,在嫩白的脸上尤其触目惊心。 崇王妃被吓的不轻,连忙让人去叫府上的郎中。 洛阳春病急乱投医,用帕子沾了水说:“要不我先给你擦擦吧。” 没等孙念制止,赶到现场的汪直就已经把湿帕子夺过来扔一边,“伤口碰水会烂的越来越厉害。” 他伸手抬起孙念的脸,看完伤口后问她:“疼么?” 孙念摇了摇头,“不严重的,一会儿抹上药就好了。” “说的轻巧,”汪直皱眉,“万一留疤怎么办?” “留就留了呗,反正就这一小点又死不了人。”她无所谓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药,用小银匙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她的伤口上,“天底下女子那么多,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 孙念笑了笑,乖乖等他涂好,把周围人看的目瞪口呆。 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吧,那是个太监,你说于礼不合吧,人家自己就是掌礼法的女官。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汪厂公虽然外表冷艳,实际却是个热心肠? 当下便有脸皮厚的围观群众撸起袖子凑过去:“汪大人我胳膊上也被——”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热心肠”一记白眼杀了回去。 等郎中赶来的时候,孙念已经磕着瓜子听八卦了。 刚才打架的两个人,一个是崇王花重金请来唱戏的名角儿,一个是给角儿伴奏的乐师。 二人初次见面才彩排了一场就打的鸡飞狗跳,角儿嫌乐师脾气臭,乐师嫌角儿架子大。开始你一言我一语,最后直接从后台扭打到前面来,还误伤了孙念。 一开始她对那名角儿比较感兴趣,后来发现大家的关注点好像都在暴脾气乐师身上。 乐师姓王,在家排行老六,亲爹是目前正被流放的上任吏部尚书王免。 没错就是那个喝醉酒被锦衣卫捡回西厂醒来第一句话和我没关系要抓抓我爹的王家六公子。 他把他爹的事情全捅出去后,一家老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自己举报有功被留了性命,因为家产被充公,素日只能靠吹拉弹唱赚来的一点小钱度日。 昔日围绕在他身边的狐朋狗友跑的一个比一个快,生怕自己哪天也被这个绝世坑货给卖了。 王六脸上挂了彩,被拖走时嘴里还冲角儿叫嚣着:“以后小爷我见你几次揍你几次!” 洛阳春对其颇为厌恶,“这王六好歹正儿八经的尚书公子出身,长的也人模人样的,怎么一说话就跟个地痞流氓似的。” 孙念不以为常,“别小瞧这样的人,他的生命力可比你我顽强多了。” 说着又想摸一把蜜饯,蜜饯没摸着,摸到了盘子旁的药盒。 汪直忘拿走了? 她拾起来就去找汪直,结果汪直没找着,找着了龇牙咧嘴正在向王妃骂汪直的崇王。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本王以后再理汪直本王就是狗!” “王爷息怒,汪大人怎么惹您了?” “他走的时候诅咒本王!说中元节还穿红衣服夜里必撞鬼!” 孙念憋着笑回了宴席,对洛阳春说:“等会儿咱们忙完你先回宫吧,我得去一趟西厂给汪大人还药。” “还什么药啊,我看你就是想见他。” 洛阳春磕着瓜子说话也没经脑子,随口那么一说,正好戳进了孙念心口窝。 对啊,还药只是个借口,她就是想见他,没有原因的想见他。 甚至希望这场宴席能够快点结束。 …… 汪直回西厂时韦瑛正围着围裙大扫除,见他回来丢下抹布就上前迎接,“大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没在王府吃饭?” “没有,看见朱见泽就烦。”他下马说。 他身后只跟回来一队锦衣卫,剩下的都被他留那看护孙念了,看他看来崇王府养的那群酒囊饭袋关键时候也就能拉个架用。 他揉着太阳穴往房间走,“本来想找个空房间睡一会儿结果还被占用了,朱见泽弄那么大王府就不能多盖几间屋子。” “占用?还有谁跟您一样爱在大白天睡觉。”韦瑛忍俊不禁。 汪直回想了一下,“就那个刑部侍郎的儿子和御史大夫的闺女,我进去的时候他俩正好在里面。” 韦瑛表情一愣,赶紧说:“您见着他俩在一间屋子的事情没对别人说吧?” “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和念念也经常在一间屋子,他俩又不是在床上。”汪直懒洋洋的捶着自己脖子,进了房间就坐下倒水喝。 韦瑛给他解释,“那不一样,人家那是男女之情,和你跟孙姑娘的感情不一样,不在床上传出去也会损御史家小姐清誉的。” 汪直眉毛一挑,“男女之情具体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女的也喜欢男的,那就是男女之情。”韦瑛觉得自己仿佛在做启蒙老师。 “我知道是喜欢,”汪直水也不喝了,一本正经问,“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上别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41章了,孩子终于要开窍了 九月初八, 阴历七月半,中元节。 朱见泽叹了口气,“还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 他把手中鱼饵一把撒进水池,拍拍手道:“天地良心,我不过就是小小的怂恿了一下,谁知道他就真敢假冒你,假冒就假冒,居然还失败了,可惜啊。” 洛阳春观察着周围道:“这崇王还真是个妙人,我第一次见把宴席设在花园子里头的,也亏得今儿个天气好, 不然风大点还不得吃上一嘴土。” 第42章 、中元节2 第42章 、中元节2 汪直瞪了韦瑛一眼, 直接把他薅起来踹了出去,然后把门一关。 孙念正好来到门口,看到门关的紧紧的, 韦瑛还一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侍卫为难道:“拦不住啊,孙姑娘已经进来了……” 话一落下,就听到走廊有个欢快的声音在喊他:“汪直!” “汪直怎么了?干嘛还把自己关在里面。”她问。 他伸手在汪直眼前晃了晃, “大人,想什么呢?” 汪直一哆嗦, “没什么, 还有吗你接着说。” 韦瑛被他这意料之外的反应逗乐了,“哦豁!您不会心里真想着谁呢吧?快和我说说, 哪家姑娘高矮胖瘦啊?” 汪直抬手就要给贱兮兮的韦瑛一手刀,门外正好来侍卫通报:“大人, 宫正司孙姑娘来找您了。” “一两句话说也说不清楚,打个比方, 如果大人有喜欢的人, 那么听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自觉想到她。” 汪直蓦地一抬眼, 语气复杂, “……不会吧?” 韦瑛低头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再抬头发现汪直表情呆呆的, 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要搁平时他也就“嗯”一声过去了,今天却反常的厉害,急的站起来指着外面:“拦住了!别让她进来!就说我不在!” “哪儿不一样了?”孙念问。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他的声音弱下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 韦瑛沉思了一下,恭恭敬敬道:“大人青春期到了,叛逆。” 然后拍拍屁股撤了。 孙念拍着门,“汪直你开门啊,我来给你还药的。” “男……男女不可共处一室的!”他喊出这句话,脸也变得通红。 孙念彻底被人整懵了,“咱俩在客栈还睡过一间屋子呢也没见你讲究那么多啊。” “不一样!”他说。 孙念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就当哄小孩一样哄着说:“好啦好啦,你哪里不开心了开门告诉我好不好,我给你做雪花酪吃行了吧?” 他听着她的声音,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子难以抑制的悲伤,无力又绝望道:“念念,怎么办,我是个太监啊……” 孙念还没意识到他的反常,温柔的说:“太监也要吃东西的不是。” 汪直的眼圈因为极力克制而泛红,他沉静了下来,语气决绝,“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西厂了。” 她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子,不知所措道:“你到底怎么了!明明上午还给我涂药,下午就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我哪儿得罪你了!” “你没有得罪我,”他说,“是我,我害怕你。” 孙念愣住了。 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双手沾满了血腥的太监,在说,害怕她? 她饭都没吃完就等不及来见他,结果听他说他害怕她。 她眼里泛起了泪光,恶狠狠的踹了门一脚,“汪直你吃错什么药了!” 然后愤愤离开。 出门路过韦瑛时,孙念停下来一本正经的问他:“我吓人吗?” 韦瑛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孙姑娘貌美如花人见人爱怎么会吓人呢?” 她直直的盯着他眼睛,似乎在验证话的真假,然后闷闷的走了。 孙念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哦”,“念念好讨人喜欢”,当然说这些话的人究竟是喜欢她还是喜欢她口袋里的钱再另说。 这个大小姐,从来没有费过力气去争取过什么,一切好东西都会乖乖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所以她习惯了不动心思就能拥有任何想要的,包括喜欢的人。 她没玩过暗恋,不懂得什么是求而不得的痛苦,也没为什么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过。 以至于现在心头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呛的她措不及防。 回到王府时,宴席还没完,洛阳春见她失魂落魄的,饭也没心思吃了就问她发生什么了。 孙念摇了摇头没说话,斟了一杯葡萄酒就往嘴里送。 崇王府的菜果然好,可她却没吃几筷子,走的时候空灌了一肚子酒。 宴席散尽后孙念硬撑着精神和崇王妃道别,上了软轿就倒在了洛阳春腿上。 她双颊微红,眸中星光点点,像是藏着无尽愁丝似的,与平时活泼的模样大相径庭。 洛阳春不放心问道:“去了趟西厂回来魂儿就没了,那汪直到底怎么你了?” “他倒还不如怎么我了……”孙念闷闷道。 “你嘀咕什么呢,我没听清。”洛阳春说。 孙念抬头看她,“春儿,你觉得喜欢上一个太监和喜欢上一个小屁孩哪个更惨一点?” “废话,当然是喜欢太监更惨。小屁孩能长大,太监被割了那玩意又长不出来。”她想也没想回答。 孙念又问,声音委屈巴巴,“那要是小屁孩和太监是一个人呢?” “谁这么没出息——”洛阳春说着,突然定定的低头看向孙念,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会吧?” “我……可能会。”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汪直的脸。 喜欢上一个未成年的小太监,多么惊世骇俗且奇葩的事情啊,关键是这个太监居然还说害怕她?不喜欢她就算了还害怕她,她又不长三头六臂四只眼睛,他凭什么害怕她? 不过没关系,他现在还小,估计还不懂情情爱爱什么的,反正她这具身子也就十五不到,来日方长,她等他长大就是了。 回到宫正司时孙念已经酒醒了一半,深呼了一口气准备接着忙活手里的活儿。 中元节,一到晚上宫里免不了会有胆子大的宫人偷偷放河灯烧纸钱祭奠亡亲。这当然是禁止的,但耐不住有的人屡教不改,还是得宫正司出面压制。 天黑之后孙念和洛阳春与其他人一起在外巡查,两个人一组,看到有烧纸钱的就带到宫正司记大过。 她俩到处看了一遍也没察觉到异样,孙念脑子晕晕乎乎的,就等着回去睡觉了。 御花园漆黑一片阴风阵阵,路过池塘时洛阳春抓住孙念的胳膊腿肚子都在打哆嗦,“我听说啊,每逢中元节有水的地方都会有水鬼拉过路人的脚脖子好当替死鬼,咱俩还是离池塘远点吧。” 孙念安慰着她:“怕什么,凡事都讲个理字,咱们和它无冤无仇的敢拉咱下水,我下去也得手撕了它。” 嘴上这样说,她的脚步还是加快了。 结果往前走了几步冷不丁就瞄见了一点火光。 有人在池塘边烧纸? 孙念把洛阳春留在原地,“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洛阳春急的原地跺脚,压低声音叫道:“可别是水鬼故意勾人的,你别去了!” 在她跺脚的功夫孙念就已经走到那人的身后了,只瞧这月色下蹲着的背影小小的,不像是个大人,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过去一拍肩膀,把那小人吓的浑身一哆嗦瘫坐在地上。 走到人前面仔细一看脸,孙念吃惊道:“太子殿下,怎么是你?” 身穿睡袍的朱祐樘声音小小的,“孙姑姑,我来给我娘烧纸的……” 她赶紧把火给踩灭,用脚把东西都给拨进了池塘里,弯下身对太子说:“今日这事我权当没看见,不然陛下知道了该发怒了,您乖乖回宫睡觉,不要再偷跑出来了好吗?” 小太子失落的点点头,“谢谢孙姑姑。” 孙念赶紧招呼洛阳春一起把太子送回东宫,到了只说太子顽皮跑出去玩正好被她俩遇到了,只字没提烧祭品的事情。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有点感慨,“太子也怪可怜的,小小年纪连个娘都没有,陛下对他也没多上心,都八岁了个子还那么小,哪像养尊处优的太子爷。” 洛阳春道:“你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在后宫整个吃百家饭长大的,长到六岁陛下才知道有这么个儿子,身子骨压根就没好好养,身体当然就弱。” 孙念看四周没人,低声问道:“我听说太子生母是一位姓纪的女史,和汪公公都是被俘虏来的瑶民后代?” “这还用听说啊,整个皇宫都知道。”洛阳春吐槽她。 “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好像生下太子就死了,尸首被扔到乱葬岗随便就给埋了。也不知道是谁给太子说的他有这号亲娘,弄得小孩大半夜出来烧纸,倒还算有孝心。” 说话间已经到了宫正司,孙念酒已经全醒了,白天没心情吃饭,现在说什么得来顿夜宵补回来。 可她不知道,她的酒是醒了,西厂却还有个人正醉着。 汪直把所有人都赶出去夜巡,自己提着酒坛子坐主事厅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 他五岁进宫,至今已经当了十一年的太监,什么“阉狗”,“废人”,多少难听的话都被骂过,他都未曾因为自己残缺的身子而感到痛苦。 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情感。 可这一切,都在和孙念一点一滴的相处中逐渐失控。直到在今天恍然大悟,他对孙念念,怕是早就超出了朋友之间的界限了? 是了,她一笑,他也跟着开心,她一哭,他就跟着难受。既想护着她,又怕困住她,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他不敢想象,念念那么信任他,拿他当真正的朋友。如果知道被他一个太监喜欢上了,心里该感到多么的恶心和恐惧。 也就是意识到那一点,他根本就没有情窦初开的喜悦,有的只是害怕和认清自己是个废人的痛苦。 于是干脆即时止损,只要两个人不再见面,他对她的感觉应该就能淡下去吧?那样对谁都好。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瘫倒在石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害怕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孙念以为汪直对她的害怕是唐僧对妖魔鬼怪的害怕。 可其实他的害怕是一个握惯刀把的人,突然有天掌心里捧了片脆弱美丽的雪花,那种惶恐又颤抖的心情,才是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想不到吧,追妻没开始赶妻开始了嘿嘿嘿 “喜欢一个人啊, 就是情不自禁的想对她好,想起她心就软。就好像上一刻你还想着去杀人呢,一转头看见她就连刀都提不动了。” 里面的人倚在门上,耳根子红的跟要滴血似的,“我故意留给你的,你拿走吧。” 孙念听他声音感觉不太对劲,好像无精打采的,“哎你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快点让我进去我好看看你。” 韦瑛见他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疑惑道:“您怎么了?突然慌慌张张的,孙姑娘又不吃人。” 第43章 、得罪人了 第43章 、得罪人了 为首的一位行礼道:“我司女史琅秀被司乐坊的一名乐师言语辱骂,其态度嚣张至极还拒不道歉,请孙典正做主!” 洛阳春低声抱怨:“这些人怎么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爱找宫正司,怪不得你上位以后李宫正就很少问事了,原是被她们烦的。” 孙念刮了下洛阳春的鼻子, “这话可不能乱说,被外人听到要出事的。再说前阵子不是有位选侍怀孕了吗,就当是花开道喜吧。” “这倒也是。” 孙念瞧着那名叫琅秀的女史,“骂你的那人叫什么名字。” 自打那日在西厂不欢而散之后, 她就再没见过汪直。她不常常出宫, 汪直不常常进宫,除非有一方主动去找对方, 不然他俩见上一面真挺难的。 洛阳春瞅着她这幅半死不活的德行就来气, 过去把花一夺,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 一天到晚除了发呆就没别的了, 还不如去西厂问个清楚他那天说那话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有误会就赶紧解开, 这样僵持着你们就真老死不相往来了?” 孙念一点头,“好!我听你的,今天下午就找机会出宫去西厂。” 洛阳春原本绷住的脸噗呲笑出来,孙念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孙念一言难尽,她以前对待别人都是干脆利落快, 怎么碰到汪直就变成这个德行了。 洛阳春抬手,“打住哈, 我不想听你说喜欢上一个太监有什么心灵感悟,我就是觉得你死也得死个明白,然后赶紧回到以前的样子。” 孙念就揪着一朵摘来的栀子花,一下一下撕着花瓣在屋檐下发呆。 她看着刚从孙念手里夺来的栀子花,“念念, 话说宫里的栀子花开的好早啊,总感觉有点妖异,会不会有不详的事情发生?” 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是在王府混不下去所以来宫里嚯嚯了。 孙念看见这人就觉得头大,心想怎么跟个刺儿头似的哪哪都有他。 “王……王焕之。”对方抽抽噎噎道。 孙念对洛阳春说:“唉,辛苦你带点人去司乐坊把人带回来吧。” 小妮子噘着嘴不情不愿的去了。 不多会儿就见洛阳春风风火火的回来了,就是表情有点怪。 没等孙念问怎么了,她就挪开脚步露出身后的男子,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 带回来的不是别人,就是中元节那天在王府和名角干架的乐师。 她问琅秀是不是这人骂的她,琅秀委屈巴巴点头。 然后王焕之炸毛了,“孙典正,我是骂了她没错,但那是她欺侮我在先。我走路走的好好的,她非撞我身上说我不长眼,还说我是个谁见谁倒霉的扫把星,我气不过骂回去她就哭,还带来一帮人吵着让我给她下跪道歉。告诉您吧我骂她都是轻的,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我早揍她了。” 孙念扫了琅秀一眼,“他说的可是真的?” 堂下鸦雀无声,为首的女史道:“无论怎样,以下犯上就是他不对,尚宫局为六局之首,里面的人怎能被一名小小的乐师辱骂?” “没错,尚宫局为六局之首,但你们可不是六局之首。”孙念淡淡道。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那女史连忙低头。 “琅秀,我问你,若真如他所言,他没招惹你,你为何要主动挑事?”她问。 琅秀神情闪躲,“我……我就是看他不太顺眼。” “你可拉倒吧!”王焕之鄙视道,“你不就是恨我抖露我爹的时候把你七舅姥爷一块抖出去了,我告诉你他们当官的做错事那就该罪有应得,你一臭丫头片子想不开来糟践我干嘛啊?” 对方咬着嘴唇眸中含泪一句话没说出来。 “宫正司宫正司,图的就是个‘正’字,”孙念说,“尚宫局琅秀挑事在先,记过,回去抄记宫规三遍明日交到宫正司。” 说完瞥了一眼偷笑的王焕之,“王焕之口无遮拦出言不逊,记过。” 这下他笑不出来了。 尚宫局的一群人气的站起来礼都不行就走了,走时有名女史刻意放声道:“不就比我们高了一级吗,真拿自己当盘菜了,什么东西!” 洛阳春的小火苗“噌”一下子被点起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就要上去抡她,被孙念一把拦下了。 “别拦我!让我去撕烂她的嘴!敢说你是什么东西,我倒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孙念连忙顺毛,“不急不急,咱不跟她们一般见识哈~” 洛阳春瞪了呆站着的王焕之一眼,“你说说你,为了这么个连自己爹都坑的家伙得罪那帮人有什么好处,他能记你的好就怪了!” 王焕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笑着揶揄道:“啧,长的跟一吊睛白额虎似的倒比老虎还凶。” 洛阳春瞬间又炸毛,“你说谁吊睛白额虎呢!” “谁应的我就说的谁!” 孙念抱住她的腰,气呼呼对王焕之说:“以后管好你这张臭鱼烂虾的嘴!赶紧出去!” “得嘞!”王焕之悠哉悠哉转身,之后又转回来,指着洛阳春说:“还有啊老虎姑娘,我那不叫坑爹,叫大义灭亲!” “你可闭上你的嘴吧!”孙念吼道。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那只“老虎”带着哭腔问她身边的女子,“我果真像吊睛白额虎?” “不像不像!别听他胡言乱语的!” …… 被这事一耽误,孙念也没心情出宫了,就等着第二天再做打算。 洛阳春被王焕之那句“吊睛白额虎”气的够呛,于是吃饭时化悲愤为食欲比往常多吃了一碗。把自己撑的一动不动瘫椅子上等消化。 晚饭吃的鱼,鱼里面有很多刺,汪直给她剥过鱼刺。 这个被遗忘的小细节突然就蹦到了她脑子里。 然后她就开始想他,想的抓心挠肝坐立难安。 宫正司的大门又被推开,来的还是白天那几个人,面上笑盈盈的,“我们尚宫大人有请孙典正,说有事情同您商量。” “大晚上的能有什么事情啊?”孙念问。 “这我们几个就不知道了,还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吧。” 洛阳春站起来,“该不会是找你兴师问罪吧,我和你一起去!” 毕竟尚宫局的风气是出了名的不讲理又护短。 琅秀没好气道:“尚宫大人说了只请孙典正一人,洛女史还是在这好生呆着吧,别给我们添麻烦。” “行了,我跟你们去就是,”孙念对洛阳春说,“去跟李宫正说一声吧,去的久了有事情就去尚宫局找我。” 言外之意是,我要是没回来,赶紧让李宫正过去捞人。 出了宫正司走了一段路后,孙念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去尚宫局的路吧?”她问道。 “不是去尚宫局的是去哪的?孙典正还是走快点吧,不要让尚宫大人久等了。” 灯笼把一行人带到了宫闱深处,周围的宫殿连一点亮光都没有,一阵阴风过来吹的孙念脊背发凉,她犹豫道:“算了吧,我不去了。” 琅秀一把抓过来她的胳膊,“马上就要到了,怕什么,我们几个又不会吃了你。” 孙念觉得她们应该还没那个胆子把自己结果了,干脆就看她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往前继续走,她们带她停在了一座貌似荒废很久的宫殿门口。 “进去吧孙典正,尚宫大人就在里面等您呢。”琅秀说。 孙念的手刚碰到门,就被身后的人往里一推,整个人直接撞开门摔在了地上,疼的她“哎呦”一声。 随后门就被外面的人关上了,还传来上锁的声音。 “孙典正,你在这里面先玩着吧,我们等会儿来接您出去。”琅秀嬉笑着带人走了。 孙念气不打一处来,爬起来骂道:“我玩你奶奶个腿玩!本来以为你们能耍什么花招呢,结果就是把我关这?尚宫局掌管各宫钥匙了不起怎么?真当老娘好欺负啊!等我出去了把你们几个人的头发都薅光!” 骂完了转身一看,这宫殿虽然从外面看像荒废许久的,里面却是干干净净,院子里连片落叶都没有,甚至还摆着水缸种着菜。 因为四处黑漆漆的,她也没敢到处溜达,冲着关闭着的殿门就喊:“有人吗?这院子里的大萝卜谁种的啊,没人应我拔了啊?” 一片寂静,别说人,连声鸟叫都没有。 她走到菜地里,拔之前又确定了一遍:“我真拔了啊,先说好我被忽悠的太匆忙身上可没带钱。” 话音一落,从屋子里传来一道清冽的女声:“死丫头再嚷嚷一句我把你当萝卜种地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可以猜猜最后说话的女人是谁,存在感极低的历史人物,不过性格挺有意思 过了十月天气的转变彻底明显起来。早晚冷的让人不得不多加件衣裳, 中午的太阳又大的热死人,宫正司院里开着的栀子花被阳光一晒,香味直熏的人脑子疼。 自从云无垢死之后司乐坊琴师的位置一直空着,新来的这个是昨天才进宫的,结果来的第二天就惹事,也是个人才。 宫正司厅堂里,孙念坐在主事座上,一群女史安安分分的在下面侯着。 说到这,宫正门外传来哭闹声,随着大门被推开,身穿尚宫局服饰的几名小女史簇拥着中间哭哭啼啼的一位蹙眉走了进来。 第44章 、冷宫奇遇 第44章 、冷宫奇遇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看你穿的衣服挺好,犯的什么事?”她问道。 “我没犯事,就是得罪人了。”孙念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孙念连忙跟进去了,心想这女孩刀子嘴豆腐心的还挺傲娇。 殿里和殿外一样简陋,但被收拾的很干净, 一切摆设都井井有条,看上去与其说是冷宫不如说更像是普通百姓的家里。 说完后水也开了,那女子沏了碗茶,递给她说:“她们当我这是什么龙潭虎穴啊还把人关进来吓唬,脑子有病。” “小……小梦?”她痴痴的叫出来, 眼睛直直的盯着对方的脸。 这个女孩子长的和她在现代的闺蜜简直一摸一样。 她只好放软语气,“好姐姐, 我是被人故意关进来的,门被锁上了, 我想出也出不去啊,您就收留我一会儿吧。” 女子冷冷的打量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回屋了。 女子神情疑惑,“什么梦不梦的, 吵我睡觉还拔我萝卜就是不行, 这都什么世道,冷宫都不能讨个安静, 赶紧滚出去!” 孙念反应过来了, 这女孩虽然和她的小梦长的像, 但确实不是一个人, 也不可能是一个人。 小圆脸,大眼睛,鼻子翘翘的, 嘴巴像颗大樱桃。 在她呆站着的功夫,女子又喊了一句,“傻愣在那干嘛?还不进来不然睡菜地啊!” 孙念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嗯……说你为人善妒易怒,能当上皇后是因为吴家买通了太监假传圣旨,原本皇后之位就不该是你的,所以陛下才会把你下入冷宫。” 吴氏听完气的面皮子都在抖,皮笑肉不笑道:“朱见深个王八蛋……” 孙念喝了口茶,闻着清香扑鼻口感微涩,说是茶,其实就是晒干的竹叶子。 “刚在外面听您说这儿是冷宫,那您是谁?”她问。 女子托腮微笑着:“我姓吴,你猜我是谁?” 吴氏看着孙念的表情,饶有兴趣道:“我当了一个月的皇后就被废了,想不到还有人记得我,哎你跟我说说外面都怎么传的我啊?” “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的。” 见情况不对,孙念赶紧转移话题,“哎呀那几个死丫头说一会就放我出去,这都半夜了她们还来不来啊。” 吴氏站起来往外走,嘴里还是咬牙切齿,“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孙念以为她出去是看门开了没有,结果回来时手里提着俩萝卜。 她把萝卜放火上一烤:“想不想知道真相?” 孙念心里其实不是很想,但她看出来吴氏外表傲娇实则话痨的特质,再加上一个人在冷宫呆了那么多年,肯定憋了一肚子话没人说。 “有点想知道。”她说,看在萝卜的份上。 真相就是当年皇帝非常非常不喜欢她这个皇后,但人是先皇临终前选的,不能轻易废除。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先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当时传皇后人选圣旨的太监下了狱。屈打成招之后让太监承认假传圣旨,然后再栽赃吴家贿赂他,一切水到渠成,皇后废的顺顺利利。 世人皆道当今圣上仁厚贤明。登基之后为前朝臣子平反冤情,又恢复叔父朱祁钰的帝号,有人提起他年幼时太子被废一事,他也不过一笑置之,不予计较。 这样一个好脾气的皇帝,唯独将他最大的恶意给了他的皇后。 “你是不是哪儿得罪他了?这也太过分了吧。”孙念吃着香喷喷的烤萝卜问道。 “当年大婚之夜他跑去找万贞儿啊!这我能忍?那时候万贞儿就只是个宫女啊,见了我却连个礼都不行,这我能忍?”吴氏气的嘴都要歪了。 “不行礼,然后呢?”孙念抓住了重点。 “我就把她揍了一顿。”吴氏轻飘飘的说。 孙念竖起了大拇指,她特别想说“牛逼”两个字但她忍住了。 “那难怪了,万贵妃就是皇上的命根子,除了贵妃外你把他揍一顿他都不一定跟你来气。”孙念说。 “命根子怎么了,她过的也不一定就比我舒服,”吴氏喝着热腾腾的茶,“这些年那狗男人女人没少睡孩子没少生吧?自己一天天的衰老爱人却正值壮年,三千宠爱在一身又怎么样,是个女人都不会开心。” 孙念想起万贵妃的容貌,“我觉得她看上去挺年轻的啊,一点不像快五十的人啊。” 吴氏敲了下她脑壳,“傻子,人衰老的又不止是容貌。” “还有心啊,人心也是会老的。” 孙念摸着头若有所思。 “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给你开门了,再快也得等明天来送饭的太监发现你。”吴氏看着孙念一脸嫌弃,“看来只能和我凑合一宿了,先说好,敢抢我被子我直接揣你。” 孙念打了个哈欠,甜甜道:“谢谢吴姐姐。” 吴氏呆了一下,突然掐着孙念的脸,“仔细一看还挺可爱的,我妹妹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可惜见不到她。” 睡觉时孙念以为吴氏会很嫌弃她,其实并没有,这个女人很安静,安静的好像不存在。 满门忠烈,一朝为后,这怎么着都像是拿了女主剧本的人生。 可惜她遇见的是朱见深,敢在登基之初就征讨毛里孩大战女真的朱见深。这样的人,可以是温和的,可以是宽容的,但一旦触碰到他的逆鳞,他也会无视任何规则护住自己在乎的人。 殿里漆黑又寂静,孙念躺在吴氏身边不仅不拘谨反而特别安心,可能是因为这个人长的太像小梦了,而她也太想小梦了。 第二天早晨,她在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中苏醒。 梳洗之后就一直坐院子里盯着大门发呆。 昨晚太黑了她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原来门上有专门开的一小扇四四方方的窗口,应该是专门往里送饭用的。 “怎么还没有太监来送饭啊?我都消失一晚上了,宫正司肯定乱了套了。”她抱怨着。 “哪能那么按时按点啊,而且偶尔不送也是有的,要不是我自己种菜早就饿死了。”吴氏说。 听着这句话,孙念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喉咙里像卡了一颗青梅子,酸不溜秋的还堵得慌。 门上的那扇小窗口被人轻轻叩击着,外面传来一道稚气的声音:“吴娘娘,我来给您送好吃的啦。” 孙念忙不迭的过去把那块的木板掀上去,看到的却是朱祐樘明亮的小脸庞。 他看到孙念自己还有点困惑,“孙姑姑,您怎么在这啊?” 孙念就差喜极而泣了,她长话短说道:“太子殿下帮孙姑姑一个忙好不好?您先去宫正司告诉李宫正我被关在这儿了,然后让她们去尚宫局拿钥匙来救我行吗?” 朱祐樘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然后把手里用油纸包的点心给孙念,“这个是给吴娘娘的,孙姑姑也能吃。” 她接下点心太子就跑着走了,吴氏拿到手里打开一看是牛乳糕,闻了一下满足的笑道:“算我以前没白疼他。” “你和太子认识啊?”孙念一脸问号。 “他娘以前和我关系不错,我经常给他东西吃。”吴氏随口说。 孙念嘴里被塞了一块糕点,嚼一嚼,奶香弥漫在整个口腔。 她鬼使神差地问:“我出去之后,你以后会怎么办?” 吴氏不以为然道:“反正都已经被关了十几年,接下来再被关十几年,或者几十年,关到死也就是那么回事。” 孙念突然走向她,她笑了,“还要吃啊?馋丫头。” 然后表情定格住了,因为上一秒孙念走过来,是张开手抱住了她。 “放心吧吴姐姐,念念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谁稀罕……”她说着,却没有推开她。 …… 小太子急急慌慌跑在宫道上的身影,全被不远处路过的万贵妃看在眼里。 “这孩子到处跑,身边怎么连个看着的人没有。”她稍微侧脸看向身后的少年,“汪直,把他送回东宫吧。” “是,娘娘。” 于是朱祐樘跑着跑着突然就撞到堵在他面前的汪直身上。 他着急道:“宫正司的孙姑姑还等着我去救呢,汪公公就让我过去吧!” 汪直的瞳孔骤然一缩,“宫正司的孙姑姑?她怎么了?” 在宫正司的人眼中,是孙念昨晚去了尚宫局就没回来。在尚宫局的人眼中,是她们根本就没见孙念来过尚宫局。 而那几个带她走的人,更是一口咬定她们没去过宫正司,更没见过孙念。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张尚宫活了一把岁数,什么场面都见过了,但还是头一次见汪太监只身一人闯尚宫局。 这尊活阎王踢门进来开口就一句话:“冷宫的钥匙,给还是不给?” 门“嘎吱”一声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位挑灯的年轻女子。孙念的视线顺着绰约的灯光往上走,看到她的脸时直接呆住了。 孙念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冷宫,吴姓,猜都不用猜,直接指向一个人——当今圣上的发妻,成化的第一个皇后。 女子身穿浆洗干净的布衣服,正在用火折子点地上的木材准备支架子烧热水。 第45章 、不可描述的梦 第45章 、不可描述的梦 好歹尚宫是六局之长,她不好当面驳对方面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孙念身上。 “既然您没有异议,那我就秉公办理了——”李宫正说着,正要引出下面的话, 就见张尚宫抬起了手。 “慢着,”张尚宫说,“事情是出在孙典正身上的,既然孙典正已经出来了,且毫发无损,不如由她来决定这几个女史的去留如何。” 她从进来起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没卖惨也没多说一句话。这时候一抬头,看到李宫正惋惜的目光,看到张尚宫审视的目光,以及洛阳春干着急的目光。 她跟吴氏道了别,出去之后随着宫门再次被锁上, 她的心情似乎也被堵的死死的, 沉重的喘不过来气。她沉浸在这种怅然里,丝毫没注意到转身之际出现在长巷尽头的, 身穿锦袍的身影。 汪直伸手想抓住什么, 可能是阳光,可能是远处那女子离去的衣袂, 可无论是什么, 他知道他都抓不住。 “还有脸说不小心啊,要不把你们关那黑不隆冬的地儿一晚上试试?”洛阳春冷冷道。 李宫正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自己看向坐在一旁的张尚宫:“按照宫规,陷害他人者应当逐出宫去,张尚宫没有异议吧?” 宫正司, 琅秀一行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晚我们原只是想吓唬吓唬孙典正,只关她半个时辰就把她放出来了。谁知道选侍娘娘突发小产, 整个六局的人都被叫去问话,等忙完回来, 我们就不小心把孙典正给忘了。”琅秀抽抽噎噎道。 外面站着李宫正和宫正司众人,看见她之后好像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听要逐出宫,琅秀几个哭的更厉害了, 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垂目沉默的张尚宫。 正郁闷着,洛阳春蹦蹦跳跳的过去扑到她身上,“念念你好样的!那群人恶有恶报就该这么治她们!” 孙念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这就恶有恶报啦?她们这种脾气秉性要是留在宫里,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那才是恶报。” 然后她又在琅秀之流祈求原谅的眼神中开口说:“我不原谅。” “念念尚且比她们高出一级她们便敢如此对待,可想而知平日又是怎么对待其他普通宫人的,这般的心术不正睚眦必报,留在宫里迟早是个祸端。” 她不卑不亢的说完,行礼道:“还请李宫正秉公处理。” 张尚宫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回尚宫局,路过孙念时冷笑道:“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恶毒,倒和你的靠山挺像的,果真物以类聚。” 然后轻飘飘的走了。 孙念看着尚宫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嘴上犯起了嘀咕:“我靠山是哪位?” 洛阳春一甩手,“管他呢!反正以后看不见这群烦人精我就高兴!” 孙念无奈的叹了口气,拉着她准备先去填饱自己肚子,她早饭都还没吃,这会都快饿打嗝了。 今日的早膳依旧是各式点心加小菜和米粥,孙念看着碟子里摆的牛乳糕,突然想起来了太子,于是说:“能这么顺利的出来真多亏了太子,想不到他这么小办事还挺靠谱。” 洛阳春嚼着糕点,“关太子什么事啊?” “不是太子去找的你们?”她狐疑了。 洛阳春眼珠子一转,“哎对对对!我刚刚没反应过来你说的什么,就是太子找的我们,你赶紧吃饭吧不然一会儿都凉了!” 孙念喝起了碗里的粥,总觉得这丫头哪里怪怪的。 再加上张尚宫说的什么“靠山”,让她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夜晚睡觉的时候,孙念突然想起来以前不知道听谁提的,说是趁一个人睡着时把他叫起来,趁着半醒不醒的状态问什么都会说真话。 她抱着闹着玩的心理爬到洛阳春床上轻轻叫着她的名字,“春儿?春儿?” “嗯……干嘛呀还不睡觉?”洛阳春闭着眼睛迷迷糊糊说。 “早上去宫正司找你们的人,到底是谁?”孙念问。 “就是那个……那个……”她断断续续道,“汪直啊……” 洛阳春说完就又进入了睡梦中,留着孙念一个人坐床头心潮汹涌。 汪直啊汪直,她是真的不懂他了。 不过无论怎样,她明天都一定要出宫去西厂。 当晚孙念一夜无眠。 她身在宫正司,身影却已经跃过了宫闱出现在了某人的梦中。 汪直做过许许多多的梦,血腥的,残酷的,数不胜数。可没有一个梦像这样让他感觉心都在发颤。 梦里是孙念,各种时候的孙念。孙念在夕阳下露出的白胳膊,孙念在火光下娇艳的脸,以及唇上那烫人的胭脂。 他以前觉得她的笑容天真,后来觉得天真的有些勾人。那鲜艳的衣袂,他能在现实世界缩回手,却又在梦里将理智抛之脑后,把克制付诸东流。 现实世界的太阳已经升起,梦里他的掌心中还攥着撕开的裂帛,真正的领教何为欲望。 “汪直?汪直?”孙念拍打着他的脸,“脸上怎么那么烫啊,不会发烧了吧?” 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然后受到惊吓一般猛地坐起来,“你……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等着你一个人别扭到死啊!”孙念没好气的说,伸手就要摸他的额头,“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发烧!”他躲着那只伸来的小手,下床将外袍往身上一披,“外面的人都干什么吃的,你来了都不通报。” “你别怪他们,是我知道你肯定还在睡觉所以故意不让他们说的。”孙念道。 汪直背对着她系衣带没说话,气氛就这么僵持着。 孙念清了一下嗓子,“那什么,我今天来是有话跟你说的。” “就是那个……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激素分泌失衡脾气就容易犯别扭,这属于正常现象,我理解。”当然她不知道太监还算不算。 “虽然我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但是没关系,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我这个朋友的,所以我大人有大量决定原谅你了!” 她咬了咬唇,“好了就这些,我走了。” 刚一动身,手就被抓住了。 “人牙子的案子调查的差不多了,”他松开手,“你一会儿跟我去狱里认认有没有落下没抓的。” “这也用得着我?” “当然用得着。” 用不用得着的,他反正不想她这么快走就是了。 孙念看着他的衣裳,噗呲一笑,“汪直,你带子系反了。” 他低头一看,果然是,于是又转过身解开重系。 “日理万机累傻了吧,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她揶揄说。 汪直回想起梦里的场面,喉咙一紧道:“的确想了些不该想的……” 踏进诏狱,孙念被里面的气味熏的咳嗽了一下,听的汪直眉头又皱了起来。 “要不别进去了,你回宫吧。”他说。 “我哪有那么娇气,”孙念瞥他一眼,“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汪直不爽的“哼”了一声,“是我婆婆妈妈还是有人好心当成驴肝肺。” 往里一走,韦瑛看到他俩,粲然笑道:“呀,孙姑娘来啦,怪不得今儿早上西厂来了只喜鹊叫唤呢!” 多么热情和善的一张脸,如果背景不是皮开肉绽的死囚,孙念还以为自己是在来他家做客。 绑在刑架上的是一名大腹便便的老年人,看见汪直后瞬间哭诉道:“您就是汪厂公吧?汪厂公我冤啊,事情不是那样的,我是被那群人给坑了啊!” 汪直走过去,“柴老爷,你说说你怎么被坑了。” “我给了钱,让他们去从穷人手里买孩子,谁知道他们贪了那些钱,还能靠手段搞来孩子给我,我不知情啊!我冤啊!”老头子喊道。 汪直面色从容的走到那人身边,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柴老爷,这几日在西厂,受了不少罪吧?” “可不是吗!您既然都知道了就把我放出去吧,我不知情啊!” 话没说完,只听到突然响起“咔吧”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老头子刹那间从嘴里发出骇人的嚎叫声。 汪直甩了甩手,像是刚刚碰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穷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好一句不知情。” 韦瑛递上手帕,笑道:“话都还没问完呢您别给弄死了,里面有经得起折腾的。” 汪直拿起帕子擦了擦,想问孙念有没有觉得呼吸不舒服。结果转头就见那丫头等都没等他就自己接着走了,他心情瞬间不爽到想把老头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孙念看着牢门里形形色色的人,看到有穿官服的她就知道汪直这次也没有手软。 走着走着,她突然在其中一间停了下来,盯着里面认不出她的三人只觉得好笑。 “怎么了?”汪直问她。 孙念指着,“这三个人里,那俩长的奇形怪状的是负责运送我的,剩下一个穿官服的我路过扬州时曾经求助过他,结果他让那两人把我带走。” 那种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的心情她真的永生难忘。 她笑着:“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当官的得有点问题,果不其然啊。别的都好说,我就是后悔给这个狗官跪下了。” 人都浏览了一遍,她转身离开了诏狱。 “韦瑛。”汪直叫道。 韦瑛乐呵呵的跑过去,“大人您讲。” 他的眸中幽暗如古井,“把那位县令大老爷的膝盖骨拆了吧。” “既然这么喜欢让人给他跪下,那他这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做梦那段我写完笑了半个小时,太意识流了哈哈 还有就是我以后得备考了可能做不到日更(虽然我一开始也没打算日更),你们也别难过,因为死磕文学史的我可能比你们还难过qaq 冷宫门被推开的一刹那, 孙念感觉外头的阳光好像跟着一起泼了进来,刺的她眼睛疼。 李宫正点头,“那就按照规矩,将这几个人逐出宫去吧。” 地上的几个人即刻就被拖出去了,从她们嘴里发出的一串串恶毒的咒骂声传入孙念的耳朵里,直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李宫正略一迟疑,“那样也好。” 第46章 、中秋前夕 第46章 、中秋前夕 “都觉得是……安喜宫。” …… 洛阳春一叹气,“可别提了,不光是孩子没了,太医还说她以后也再难怀孕,都怪她爱用夹竹桃染指甲,那东西孕妇哪能用。” 见孙念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洛阳春低声道:“其实许多人认为仅凭夹竹桃不会那么邪乎, 肯定是有人暗中害她了。” 宫里栀子不败,宫外桂子飘香。 “然后我就回来了啊,反正话都告诉他了。”孙念边走边说。 “你费劲吧啦的出宫一趟,结果就这?就这?”小春子深感嫌弃。 孙念脸一热, “你小小年纪懂的倒挺多啊!” “哈哈话本儿看多了我无师自通。” “哎呀你不懂那种感觉”, 孙念道, “原来我在他面前是能无所顾忌的闹腾,可自从知道我……我喜欢他以后, 再和他相处, 就觉得手脚都被捆住似的施展不开,既想见他, 见到之后却又想逃走。” 洛阳春贼兮兮的笑, 靠近她说:“我知道, 你那是害羞了!” 长廊上的紫藤花都败的差不多了, 花瓣落了满地,铺在每一个行人的脚下。 说笑间,孙念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昨天忘问你, 前天晚上选侍怎么突然就小产了?”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公子找谁?” 年轻的男子作辑,“在下商良臣,前段时间家中有事耽搁了,如今特奉家父商辂之命前来上门答谢孙念姑娘救命的恩情。” 孙宅,刘妈赵妈忙着调做月饼的馅儿, 鸳鸯给她们打下手,三人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敲门声响了都没能腾出身去开门。 天空中下着蒙蒙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大夫人说这是天要变冷了,也不知道念丫头中秋能不能回来,也好让她带回去几件厚衣裳。 幼清在檐下撑起了油纸伞,娇嗔道:“母亲心里只想着姐姐,也不问问我缺不缺衣裳。” 她今日穿的一身荷叶青的衣裙,鹅黄的外衫,衬的整个人如同枝头豆蔻般清新可爱。 似乎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门外的人停止了敲门的动作。 门开之后,看清来者何人,幼清感觉下着的雨丝好像凝住了一下,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万物静止。 “虽不知道是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我长姐在宫中做事还没能回来。”她说,见他没带伞,肩膀都被淋湿了,“不如您先进来一坐吧,我去叫我父亲来接见您。” 门大开着,外面的人陆续进来,先是商良臣,然后是他身后跟着的男孩儿,看模样和幼清差不多大,最后是挑着礼物的家丁。 孙博一听商家的人来了,把书一扔忙不迭从书房冒着雨赶到厅堂,见面拱手道:“商公子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先给您赔罪。” 商良臣连忙把他搀起来,阐明来意后让薛听雨把事情再说一遍,结果对方神都走到大西洋了,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落座以后这小子就在喝茶,一杯接着一杯,不是因为渴,是因为紧张。 见惯了孙念的彪悍,再碰到青衣服这么温柔的女孩子,他突然就不知所措的连头都不敢抬。 “听雨?听雨?”商良臣叫他。 薛听雨一抬头,目光落到幼清身上又撇开,“怎么了舅舅?” “你跟孙给事再讲一遍路上的经历。” “噢……好的。”他不情不愿张口,不是他觉得被女孩子救没面子,而是他发现这家人好像并不知道念念在外面的经历,如果她是故意隐瞒的,他现在一说不是给她捅篓子吗? 唉,可事到如今,不说也瞒不住了。 一开始老父亲知道闺女被拐卖了还面露忧色,直到听到孙念在船上和汪直相认的那一段,他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半天从牙缝里憋出来句:“这个丫头啊……” 薛听雨一看状况果然不对,心里哀嚎道念姐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天色越来越暗,雨却依旧下个不停。商良臣起身要告辞,被孙博连忙拦住。这群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半路上淋着雨来总不能再让人家淋着雨走。 可算上家丁的,家里的伞也不够,只好让幼清带着鸳鸯出门再买上几把。 二人撑伞来到纸伞铺子,幼清开口就要四把。 鸳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对啊姑娘,一共不是有五个人吗?” 幼清抿唇一笑没说话。 回到家之后,她把伞分给众人,轮到商良臣时把自己用的伞给了他,“下雨天买伞的人多,店里就这几把了,公子先用我的吧。” 商良臣垂目道:“多谢孙姑娘。”然后接了过去。 送走他们后不久良奚正好放学,鞋袜被雨水浸的全湿了,进屋之后大夫人上来就要给他换。 孙博心情大好,坐太师椅上捋着胡子回味道:“今日在家一看,这商家二郎确实一表人才,可惜念念入了宫,清儿又不到适婚年龄……” 大夫人给良奚脱下湿袜子,嗤笑道:“有的人就是脑子不清醒,见着个什么人就爱给自己闺女配。” 老孙听夫人这样揶揄他,面色一沉又回书房了。 大夫人也心情不悦,把鞋子扔地上对孙良奚道:“自己穿吧。” 然后也走了。 而孙良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爹娘似乎又在吵架,他从孙博提起“商二郎”的时候思维就定格住了。 商二郎?那个耍红缨枪的商二郎?那个他在演武场一直偷看的商总兵商良臣商二郎? 来他家了?! 而他居然在上学!在上学! 良奚把书包一扔,懊恼道:“孔孟孔孟,孔孟误我!” 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此刻撑着他姐的油纸伞正走在回府的路上,身边是那个从出来就不停叽叽歪歪的大外甥。 “舅舅,我觉得那个穿青衣服的姑娘好漂亮,我以后娶媳妇也娶这样的。” “舅舅,孙家的茶也好喝,咱们以后经常去他家喝茶吧?” “舅舅,为什么咱们家里那么冷清啊?因为我既死了爹娘还死了外祖母吗?哎你们商家男人是不是命太硬克妻又克姐啊?” “闭嘴,”商良臣终于忍无可忍,“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河里喂鱼。” “这儿只有路没有河,你扔不了我。”薛听雨继续不知死活的说,“舅舅,我觉得汪直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坏。” 甚至还挺温柔,尤其在他念姐面前,整个儿一拔了牙的老虎。 商良臣顿了一下道:“汪直很有意思,不能用好坏来分。” “哪里有意思了?” “我与他见过几次面,这个太监表面上争权夺势纵横朝野,可我总感觉,他好像志不在朝堂。”商良臣说。 “那汪直还想干嘛?”薛听雨挠着头,“学三宝太监下西洋?我到家问问外公去,他老人家懂得多。” 商良臣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你要是还不想把你外公气死就别在他面前提汪直两个字。” “我要是提呢?” “舅舅亲手送你去见你娘。” “当我没说……” 这场秋雨一直下到了夜晚方停。 亥时一刻,天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守门的士兵拦都没敢拦,直接放他走了进去。 谭力朋一头花白的头发犹如茅草般杂乱,他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自己牢门口,抬头一看,嘴角裂开笑,“哟,汪督公,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这儿闲逛了?” “觉得你过两天就要死了,来看看你。”汪直说。 谭力朋笑的更厉害,从地上站起来,“劳汪大人挂心,现在时间还早着,本官是死是活,还没个定数呢哈哈。” 汪直的神情很平静,“贩卖私盐是死罪,你活不下来的。” “汪大人自己也不确定不是吗,你大半夜来这里,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点什么吗?”谭力朋瞪着两只浑浊的眼走近牢门。 “没错,”汪直迎着老太监犀利的目光,“一百多艘船的私盐,不是小数目,同伙,上家,下家,都有谁。” “啧啧啧,汪直,这不像你的手段,”谭力朋道,“还真当面问我,你心里没底了吧?” “我心里怎么没底了?”汪直反问他。 “你不敢往上查,你在害怕,害怕真相。”谭力朋笑道,“汪直,你手里握着皇庄的账,你心里最清楚,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你来这儿,不过是想听我说我所做所为皆因我一己私欲,与那龙椅之上的人无关。” 汪直的眼神一暗,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体内气血却陡然翻涌。 “可是,答案要让你,失、望、了——” 谭力朋将末尾三个字拉的极长,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汪直,陛下的确对你足够好,所有腌臜的事情都不让你看见。可是汪直,这并不代表你与我有什么不同。我为陛下敛了那么多财,陛下尚且能放弃我,总有一天就也会放弃没什么用的你。只要你还身处在这朝堂,今日的我,即是明日的你!” 汪直听完,缓缓摇头,“我不会成为你。” “在我心里,陛下永远都是那个陛下。”他说完,转身离开。 谭力朋大笑着朝他喊:“别负隅抵抗了!我知道你很崩溃,可是又能如何!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作者有话要说:划重点:1、历史上谭力朋确实贩私盐,也确实是一百多船。2、官员确实一路绿灯。3、皇帝一开始判他斩刑,最后赦免了,原因不详。 按我自己的理解是对于皇帝来说公收和私收是不一样的,他们每个月多少零花钱都有定数。从宪宗发展皇庄的角度看他的确是与民争富。但剧情只是我自己的妄加揣测,为的是引出后面的事件,文笔有限,不喜勿喷,感恩~ “然后呢?你从诏狱出来然后呢?”洛阳春问她。 然后在大夫人的笑声中轻轻“哼”了一声投身雨中。 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桂花香。 “谁?” 第47章 、中秋 第47章 、中秋 二人说笑一会儿,天色就临近中午,孙念随着要回家的同伴一起出宫,留洛阳春跑御膳房看厨子包月饼去了。 马车拐到孙家那条巷子时她掀开轿帘看了看,一眼就看到在门口观望的鸳鸯。那丫头见是她,大喊着就往家跑:“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她把绳又撑过来,“念念,到你啦。” 孙念没管, 而是像揉面团似的揉她的脸,声音搞怪道:“不去就不去,我回来肯定给你带好吃的, 老鼠尾巴吃不吃?” 两嗓子下去全家人都出来迎她。孙念在赵妈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乖巧的给孙老爹和大夫人行过礼,紧接着就被幼清和鸳鸯拉着回家去,身后还跟着孙良奚。 孙念收拾东西的时候洛阳春正在床上躺着翘着个脚丫子哼小曲儿, 哼着哼着又随手把自己的发带抽下来打个结翻花绳玩。 孙念系着包裹, 还得去解她伸过来的花绳。 洛阳春噘起了嘴, 委屈巴巴看着她, “我也是你妹妹,我不管, 你这回回来得给我带好吃的。” 孙念乐了,“我直接把你带走一块过节不就得了, 她俩会很喜欢你的。” “你说你就回家一天,用得着带这么多东西吗?”洛阳春道。 “我家中有两个妹妹, 估计都已经过完十三岁生日了, 我把得来的好东西带回去给她们当礼物玩。”孙念小拇指勾着绳正研究下一步怎么翻出新花样。 为了过团圆夜, 六局一司特放假一天, 本地的回家过节,外地家远回不去可以留在宫里。 “不去——”轮到洛阳春勾绳子了,“我又不认识你家人,初次见面肯定拘谨,还不如留宫里和大家一块过节,起码自在。” “姐姐,父亲跟你说了什么啊?”幼清问她。 “还能有什么,教育我以后不许再参与这么危险的行动,更不许再和汪直打交道。”她闷闷地说。 俩姑娘没什么大变样,无非就是身形比以前更出挑了下巴更尖了,变化大的是孙良奚。 个子少说得比孙念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蹿了十多厘米,身材也消瘦了许多,脸上的轮廓已经初显,脖颈间开始有小小的凸起。比起尚带稚气的孪生姐姐,他才更像大人多一点。 就是话比以前少了,甚至还有点刻意回避孙念。 孙念一拍脑门,“那臭小子怎么找到这儿来的!真服了他了!” 在厅堂受过一番思想风暴后,回到西厢房里,她把带来的礼物都分给了两个小姑娘,自己抱着被子在床上打滚。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里的被子比皇宫的要软很多,趴上面就不想起来了。 其实都不用老孙教育,这次出宫受了那么多罪,打死她她也不愿意再来上一回了。 但汪直不能不见,饭都可以不吃,汪直不能不见。 鸳鸯捧来一把果子,一人一颗的往嘴里塞,孙念品着酸酸甜甜的梅肉干问道:“大夫人的脸色好像比之前更差了,她和父亲还没和好吗?” “唉,没呢,”幼清道,“两个人闹起别扭来没完没了,一开始谁也不理谁,后来又变成了你呛我一句,我呛你一句,总之是不能好好说话。” 孙念一听反倒放心,“老夫老妻的拌个嘴很正常,只要不冷战就好。” 屋子外,赵妈喊道:“月饼出锅了,姑娘们要先尝尝吗?” 孙念在床上躬起身子,“要!” 刚出锅的月饼还热腾腾的,咬一口都得用手接着酥皮。里面的果仁果脯是刘妈先切碎再用猪油炒熟拿糖调好最后包上的,入口酥松里馅香糯甜而不腻,味道比糕点铺子卖的还好。 幼清吃了一块,进屋不知道对孙博说了什么,出来就眉眼带笑的拿锦盒装月饼,招呼良奚道:“你陪我一块去趟城北商家吧,趁着天色早着去给人家送些月饼。” 良奚:“还有这种好事???” 孙念想到了什么,自己拿了个锦盒也装了一份,笑嘻嘻道:“我跟你们一块去。” 见他们都去,鸳鸯也要跟去。 结果一出巷子,孙念拉着鸳鸯就朝西走,“我们俩还有别的事,良奚你看好姐姐啊!早去早回!” “姑娘,咱们不去商家吗?”鸳鸯问。 “不去。” 另一边,良奚问幼清:“姐,她们不去商家吗?” “不去,管好你自己。”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是内心装有心上人的姑娘们之间好像都会有一种神奇的默契。就是哪怕不说,只看那期待的表情她们就能猜到对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幼清觉得,她的姐姐,应该也有了那个有好东西就想第一时间分享的人了吧? 西厂门口,鸳鸯一脸黑线,“不会吧?” 孙念笑眯眯点头,“会!” 刚踏进门槛,就听到韦瑛一声大喝:“杠上开花!胡了!拿钱拿钱!” …… 宫正司小花厅,洛阳春捧着腮看着眼前这一帮子打牌。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哈!” 她看着被胡噜来胡噜去的麻将,上下眼皮直打架,“我错了,我应该跟念念去她家的,你们这群婆娘只知道打牌。” “过节嘛,难得让大家开心一回,其余时间宫里都禁止这些的,”李宫正说着扔出去一张牌,“哎!幺鸡!” “我知道,可是我又不会玩,我坐在这无聊嘛!”洛阳春发牢骚。 李宫正抿着嘴想了一下,“这样,你去司乐坊捡个没人要的乐师过来,一会晚饭咱们也让人弹琴助助兴,好歹中秋佳节啊。” 洛阳春稍微来了点精神,“那行,遵宫正大人的命,我这去。” 她走在半路上就有点打退堂鼓,“中秋节皇上也设家宴的啊,这时候乐师估计都被请去吹拉弹唱了,还有哪个倒霉催的能被剩下?” 又一想,“算了,都半路了,来都来了。” 如她所料,司乐坊果然空无一人,进去溜达一圈即将要走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从花坛里传来的一阵阵呼噜声。 打的那叫一个跌宕起伏节奏分明,听的洛阳春还没过去就想给那人一脚。 走近一看,不是别人,又是王焕之,睡的跟头死猪似的,嘴角还留着哈喇子,手里攥着个酒葫芦。 洛阳春皱着眉头拿脚尖踢了踢他,“王焕之?” 对方一动不动。 “王小六?王六六?” 还是一动不动。 她忍无可忍,牟足了劲喊道:“着火啦!好大的火啊!火烧屁股啦!” 地上的人瞬间弹起来,睁着两只浮肿的眼睛四处看,“哪儿着火了???” “没着火,我骗你的,”她双臂交叠在胸口说,“有个赚外快的买卖,干不干?” “干啊!”王焕之擦着嘴角的哈喇子,“有钱不赚王八蛋!” 然后迷迷瞪瞪的抱着琴就跟洛阳春去了宫正司。 下午一过,天很快就黑了。 洛阳春在推杯换盏中迷了眼睛,觉得认真做事的王小六还挺像个人的。 重要的是,这个动不动张牙舞爪的家伙,琴怎么能弹的这么好听啊? 琴没弹完,人却都散了,纷纷打着哈欠回房间说晚睡老的快。 “说好的赏月,月亮才刚出来,你们就都跑了。”她趴在桌子上说。 琴声停了,弹琴的人说:“不就是赏月吗,哥陪你赏。” 洛阳春抬头,看见王焕之朝她伸来的一只手,然后脑子一抽,把酒壶搁在了他手里。 “再来点儿?”她问。 “那就……再来点儿。”他说。 鬼知道他酒才刚醒没多久。 然后两个醉醺醺的酒鬼坐深宫的门栏上看天上的老玉盘,其中一个看着看着还哭了。 王焕之以为她是想家了,结果听洛阳春抽抽搭搭无限委屈道:“这月亮,一点都不圆。” 王焕之:“……” “一看你就年轻,生活经验不足,知不知道有句老话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说。 洛阳春认真的摇了摇头,“没听过,我们洛阳的月亮向来十五圆。” “哦?”王焕之来了兴趣,“你家在洛阳?” 她点头。 “那你是不是在春天出生?” 她继续点头。 他突然笑个不停,“你爹娘还真是会就地取材。” 洛阳春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王焕之这时候才注意到她低着头都快睡着了。 “行了小可怜虫,困成这样就回去睡觉吧。”他说。 “干嘛叫我可怜虫,我哪里可怜了。”她迷迷糊糊的反驳。 “有家回不去,不是可怜虫是什么?” “那我起码还有家,你连家都没有,你才是可怜虫。” 王焕之提着她后脖领把她拎起来,“行行行我可怜,赶紧滚回去睡觉吧,我也该回司乐坊了。” 洛阳春头也不回的走了,步伐飘忽不定,嘴里碎碎念:“你才是可怜虫,我不是……” 他笑完看着天上明月高悬,眼神既迷蒙又清醒,“月亮尚不能得圆满,何况人哉?” 阴历八月十五, 中秋至,宜嫁娶,宜祈福,百无禁忌。 到家之后孙博先让她去厅堂,说自己有事跟她说。孙念心里一咯噔,一脸“什么情况”的表情看着幼清和鸳鸯。 “那个叫薛听雨的把你在外面的事情全告诉父亲啦。”幼清小声道。 “咦~我又不是蛇,要吃你吃。” 第48章 、中秋2 第48章 、中秋2 韦瑛懒得理他了, “得得得,您慢慢看吧,我退下了。” 门被带上后他把锦盒放桌子上, 小心翼翼的把盖子掀开,拿出一块月饼稍作端详就咬了一口。 汪直一点头, 嘴角控制不住上扬,但还是憋住佯装正经说:“行,月饼留下,你出去吧。” “哎?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然后齁的立马倒水喝。 “宴会上出了乱子提前结束了,娘娘心情不好不要任何人侍候。”他面带烦躁的说, 大步流星的回房准备歇息, 进去后一眼看到桌子上的锦盒。 “那是个什么东西?”他问。 韦瑛一乐, 把锦盒从桌子上拿起来, “好嘞!多谢大人, 孙姑娘送的月饼肯定比外面买的好吃!” 汪直立马从屏风后面出来, “你说谁送的?” “哦,是有心人给您送来的月饼。”韦瑛说。 汪直走到屏风后面摘下帽子准备宽衣, 嗤笑道:“谁这么会送, 不知道我生平最讨厌吃甜的,拿出去分了吧。” 韦瑛迎接道:“大人怎回来得这般早?今日宫中不是有宴会吗,属下还以为您会宿在宫中呢。” “孙姑娘啊,她白天大老远送来, 说是自己家做的,见您不在放下月饼就走了。”韦瑛陈述道。 “他是个太监。” 气氛凝结住了。 他不是很想吃这些月饼,他很思念送月饼的人。 而被汪直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孙大姑娘,此刻正在烛火下和大夫人闲聊。 她将头缩进被窝里,只剩下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着,声音有一滴滴羞涩道:“大夫人,我给您说个事儿呗,不能告诉我爹哦。” “啊?”大夫人一愣,然后神情更加温柔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孙念回忆着,“他今年才十六岁,年纪还太小,但是人靠谱又有责任感,长的还好看,虽然偶尔犯别扭,但对我很温柔,不过——” “不过什么?”大夫人问。 “念丫头,”大夫人说,“你对他的喜欢,是一觉醒来就能忘的喜欢,还是除了他眼里就没别人的喜欢?” 孙念想了想,语气坚定:“第二种。” 她说:“我原先以为我这一生可能会喜欢很多人,后来又以为谁都不会喜欢了。可认识他越来越久以后,我才发现我过去以为的喜欢都是闹着玩的,不做数的,唯独对他的喜欢是真的。是太监没关系,是瘸子瞎子也没关系,只要是他我就喜欢。” 大夫人摸着她的头,“怎么会放心把这么私密的事情告诉我?” 孙念傻乐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很相信你。” 烛火在大夫人的瞳孔中跳跃着,让她的温柔比平时多了几分力量。 “喜欢那样一个人会很辛苦,不害怕世人对你的眼光吗?”她问孙念。 “怕什么啊,”孙念洒脱的说,“我一没偷二没抢,就是喜欢上一个极好的人而已,这种感情应该是被尊重的。而且世上除了男女之情,还有男男之情,女女之情,都是该被尊重的。” 她说完,一懊恼,“呀,我给扯远了,您要是听不懂就当——” 一抬头,她看到大夫人的眼睛里流出来了一大滴眼泪,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您怎么了?我哪句话惹您伤心了吗?”孙念关心问道。 大夫人擦干眼泪,笑着对她摇了摇头,然后从床边站起来,“夜深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回宫,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歇息吧。” 孙念没明白她哭的原因,但也不好多问,就点了点头。 烛火被吹灭了,大夫人离开后,她陷入了小小的困惑中。她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因为她刚才的那些话瞬间落泪,她困惑了。 不过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她这样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用过吃食,孙念拿着大夫人给她准备的包袱踏上了回宫的马车。 到宫正司后她把带的吃食都倒在桌子上,谁想拿谁拿。 洛阳春嚼着甜津津的桂花糖对她说:“昨晚宫里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孙念乖乖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等八卦的样子。 事情的源头是那位流产的选侍,自从她的孩子没了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去她宫里呆过。 虽说很多人都觉得她的流产和万贵妃有关,但又没有证据,大家也就是在背后说说罢了,谁也没当回事过。未曾想这些风言风语竟成了**。 昨夜皇室家宴,所有后妃都赴宴了,只有她被通知呆在宫里好好调养身子。小产之后本就心情郁结,现在连宫宴都不让她去了,当下便悲愤交加。 这位选侍也是个性情中人,一气之下竟闯进宴上指着万贵妃就骂,什么妖妇,毒妃,残害皇嗣不得好死的话都骂出来了。 气的陛下将人当场杖毙,宴会也不欢而散。 孙念听得呆了,“乖乖,我是发现了,无论陛下多好脾气,一旦涉及到万贵妃,他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好歹人家为他怀过孩子流过产,他居然说弄死就弄死了。 “伴君如伴虎啊,”洛阳春戚戚然道,“记住了啊,以后见了陛下都得躲着走,不然被他看上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觉得万贵妃她没有——”孙念话没说完,就听到有人进入宫正司,且人数还不少。 她俩出去一看,为首的是安喜宫的掌事宫女夕雾。 “贵妃娘娘最近心情不大好,六宫之事无暇顾及,需要宫正司派个人到安喜宫协助处理宫务。”夕雾看了一圈,指着孙念道,“就你吧。” 孙念心里一咯噔,指着自己,“我?” 李宫正出来解释:“这位是我宫正司的典正,每日还需她助我纠察宫闱,请夕雾姑娘再换个人吧。” 夕雾一挑眉,“典正?那还真就她了。”说完瞥了孙念一眼,“愣着干嘛,跟我走啊。” 孙念欲哭无泪,在众人“你自求多福吧”的目光中跟着安喜宫的人走了。 到地方后,一只脚刚踏进殿内,就听到瓷器被摔个粉碎的声音,披头散发的女人歇斯底里道:“本宫知道!你们都觉得是本宫害了她们的孩子!可是本宫的孩子呢!本宫的孩子又是谁害的!” 地上跪成一片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哆哆嗦嗦的等待万贵妃发泄完怒火。 “她们还能恨本宫,本宫又该恨谁呢。”她坐在地上,突然又哭又笑起来。 夕雾屏住气把孙念带过去,轻声道:“娘娘,宫正司的人带到了。” 万贵妃扬起泪迹斑驳的脸,看向孙念,“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孙念忐忑地抬头。 万贵妃一笑,“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孙念念。”她说。 “孙念念……”贵妃站起来走到她跟前,披帛钗环掉了一路,“你也觉得,是本宫害死了她们的孩子吗?”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很害怕,她也确实挺害怕,因为她感觉万贵妃的精神好像并不正常。 但她没有畏畏缩缩,而是坦然大声道:“奴婢并不觉得娘娘害过皇子们。” 因为她这句话,面前的女子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光亮。 “若娘娘果真残害皇嗣,那宫中众多的皇子又从何而来。”孙念接着说。 她没说胡话,她虽然不了解老朱家后宫那点事,但她记得成化皇帝光儿子少说就得有十几个。万贵妃要真是打胎小能手能让那么多孩子平安出生就奇了怪了。 除了胚胎发育不好自然流产,孙念也没办法跟这群人解释不打预防针的话婴幼儿的死亡率能有多高。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在新生儿易夭折一点上,老天爷可不会因为你是皇族子弟就心慈手软。 更重要的是,汪直从五岁起就被这个女人抚养长大,她不相信一个被嫉恨迷失双眼的人能养出那样的孩子。 贵妃眼里的迷雾散去了。 “多谢。”她对孙念说。 孙念松了口气,道:“奴婢惶恐,那奴婢就先退下处理宫务了。” 转过身,她与不知何时就出现在此的汪直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是她从未见过的百感交集。 短暂的愣神后,她对汪直服了服身就下去了。 偏殿里,孙念锤了锤自己发僵的脊椎,看着桌子上的堆成小山的册子直犯愁,“这协理六宫可真不是个好活,怎么宫斗剧里的女人还那么爱争来争去的,累不死她们。” 门一直敞开着,突然被人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抬头一看,正是汪直。 “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她依旧捶肩砸背的,感觉浑身一处都不得劲。 “来谢谢你的,”他走进来,“月饼很好吃。” 孙念咧嘴一笑,“那我明年再给你送。” 汪直的心弦像是被拨动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捏上她的肩膀,“是这儿酸吗?” “对对对!还有腰也酸,坐久了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她抱怨着,其实心里正因为两人的肢体接触暗自窃喜。 “那你……忍着点疼。”他温柔道。 孙念纳闷了,“不就按个摩吗,能有多疼?开始吧!” 然后她“嗷”一声叫了出来,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看到这一章还没点收藏记得点一下 说明你已经对我欲罢不能了 哒哒马蹄声停在西厂门口, 汪直下马,将披风脱下来随手扔到随从手里往里走。 大夫人笑了,“什么事?” 她神秘兮兮道:“我喜欢上一个人。” “我不吃,”汪直把锦盒夺过去,“我摆着看,怎么着?” 第49章 、风雨前 第49章 、风雨前 她把凉水拍打在脸上,喃喃自语道:“孙念你造什么孽啊, 他才十六岁啊你居然浮想联翩了,立即停止这种危险想法!” 回去后发现汪直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扶着额头正在打瞌睡。 “哪个?”汪直一时没懂她的意思,反而问她,“还要吗?” 还——要——吗? 虽然有在克制自己的浮想联翩, 但是这长长的睫毛可真好看啊。 他身后的怀恩实在听不下去了,出声道:“陛下, 让老奴过去处理一下吧。” 皇帝抬手, “不必了,朕亲自过去看看是哪个狂徒大白天的敢在贵妃偏殿跟宫人厮混。” 说完尴尬又不失体面的咳嗽了一声, 对怀恩道:“走, 去看看娘娘。” 人走后,孙念狐疑说:“不对啊, 陛下的表情哪像是路过,反倒像是, 捉奸?” 气势汹汹的往门口一站, 预料中的香艳画面未曾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看到他后呆若木鸡的孙念和正在给孙念捏肩的一脸懵逼的汪直。 意识到孙念要站起来给他行礼,朱见深摆手制止, “朕是路过, 你们继续。” 偏殿外,朱见深听着里面女子的娇呼声面色由白转绿又转黑。 她突然心里一紧看向汪直,“我刚才叫的是不是有点……那个?” 她“哼”了一声,“勉为其难就勉为其难,总比让我想你想的茶饭不思好。” 汪直无奈,心里既熨帖又有一点酸涩。孙念从不掩饰对他的需要和依赖,可就是因为她的大张旗鼓明目张胆,让他觉得她对他除了友情外不会有别的情感。 “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字。”闭着眼睛的汪直说。 “汪大人脸上没字,汪大人脸上有山清水秀,观之能使人心情开阔。”孙念开启彩虹屁模式。 汪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微微睁开看她,一副“我就看你装”的表情。 他伸手将她眉间的水珠轻轻擦干净,“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蹙眉问道。 “就是勉为其难答应你的意思。”汪直一本正经说。 这时的他还不知道世间情爱有千般模样,误以为只有小心翼翼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因为他从小看到的喜欢着贵妃的陛下,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 安喜宫主殿内,入目皆是破碎的琉璃珠翠。 朱见深进去时让宫人都下去了,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身子朝里睡觉的万贞儿。 “行啦,别装了,朕知道你醒着。”皇帝说。 床上的女子理都没理他。 他试图去触摸她的手,结果刚碰到对方就把手从他掌心中缩了回去。 “我连手上都已经有皱纹了。”她淡淡开口。 “贞儿,”他语气肯定,“你在朕眼中,永远都是最美的,无论再过几年,十几年,始终都是。” 她突然坐起来扑到他怀里,慌张道:“昨晚我被骂不得好死的时候让我想起来了,我不仅会老,我还会死。我自己是不怕死的,但是我害怕……害怕多年前那个——” 皇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那一天若真到了,朕甘之如饴。” “可是我不要!”万贞儿红了眼睛,“我每一天都在感受着我的衰老,感受着生命进入秋天的感觉。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很年轻,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不想你因为我……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他抱住她的双臂收紧,“那我们就都活着,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寥寥几十载过去,花谢花开了那么多次,在深宫中呜咽的幼童成了天子,照看幼童的宫女成了贵妃。 万人敬仰,坐拥天下。可朱见深却觉得,从始至终和自己相依为命的,似乎只有一个万贞儿。 下午,出了安喜宫,皇帝随口问怀恩:“最近可有什么大日子?” “回陛下,再过十天就是太后娘娘的生辰。” “嗯,”皇帝道,“传朕旨意,太后生辰前后不宜见血光之事,把谭力朋从斩刑改为流放吧。” “这……”怀恩一迟疑,还是躬身听命,“奴才这就去办。” 这个消息是三天后传入到的宫正司,那时孙念正在修剪花枝,听人说时拿剪刀的手一哆嗦,生生剪掉了一朵开的正好的美人面。 身边的人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想的是谁,是那个临死前还牵挂着县里案子的徐先生。 孙念抬头看天,自言自语说:“这就灰蒙蒙的了,冬天快来了吗?” 谭力朋后来还是死了,没死于皇命,死在了流放的路上。他年老体弱,在路上餐风露宿的,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丧命简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霜降这天,王越去了西厂和汪直下棋。他执白子,汪直执黑子,二人在棋盘上杀的你死我活。 桌子上摆着炒蚕豆熏肉脯,王越吃的津津有味,感叹道:“这样悠闲的日子,只怕一时半会是过不上了。” “怎么,陛下终于看你不顺眼要把你罢免了?”汪直面不改色说。 “啧,汪督公说的这是什么话,”王越表情很无语,“不是我,是边疆又要不太平了。” 汪直落子的手一顿,“何出此言?” 王越嚼着蚕豆道:“我昨天新得了份密保,建州的,女真人内部出了点事情想转移矛盾,有犯边的打算。” “王大人还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皇城里都没传到的事你就先知道了。”汪直说。 “我知道的事可多了呢!”王越突然凑近他低声道,“谭力朋的事是你干的吧?” “是又如何。”他坦然说。 “尚铭明里暗里害你那么多次你都没想着弄死他,这个谭力朋哪里值得你动手?我有点好奇。” 汪直边思考着下一步将棋下在哪边说:“有一个人相信善恶终有报,觉得老天爷会给被谭力朋害死的人一个公道。这个公道老天不给她,我给。” “什么样的人?”王越落下一子问道。 “她很好,我很喜欢。”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王越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是个姑娘?” 汪直点头。 王越突然指着汪直大笑起来,笑的蚕豆卡嗓子眼里差点一口气过去,咳嗽完缓过来也还是接着笑。 “你笑什么?”汪直皱眉看他。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王越上气不接下气道,“年纪轻轻便只手遮天的人,往往都会败在女人手里。” “汪直,居然连你都没有例外。” …… 霜降过后,即是立冬。 宫里早早就开始忙碌过年要准备的东西,腊月一到乾清宫门口每日还要放花炮,上上下下热闹的不行。 孙念每隔几天都会被召到安喜宫协助万贵妃处理公务。说是协助,其实就是她全部批改完,然后由万贵妃看一眼交给下面人执行,就算完了。 时间久了,她发现万贵妃的情绪确实很不稳定,易哭易怒又爱大喜大悲,太医把过脉也找不出个原因,只能开点安神的药让她喝,结果显而易见的没用。 虽然她不确定,但她觉得万贵妃有点“焦虑症”倾向,那样就难了。 身体有疾尚可医,心里有病才是真的不好治。 她孙念上辈子就一游手好闲的富二代,对心理学的了解约等于无,基本啥忙也帮不上。 “贵妃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爱吃的菜也算。”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这样问汪直。 汪直细想了一下道:“原先娘娘有一只特别喜欢的小狗,名字叫‘雪球’。可惜狗的寿命有限,前几年的时候就老死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再也不愿意养任何宠物。” “除了那只狗,还有别的吗?”孙念又问。 “没有了。”他摇头。 “那就难办了。”孙念说,“人不仅活着要念想,开心也是要念想的。如果一个人没有一点可以战胜负面情绪的正能量,那她的精神就会变得比正常人敏感的多,很容易被触及到雷区。” 更要命的是,真要想好起来,这种心理状况只能靠自救。别人片刻的指导也不过是让她的好转昙花一现,该来的狂风暴雨还是会来。 心结还是在那里,她自己不解,别人爱莫能助。 正沉浸在深度思考中,孙念的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还附带“哈!”的一声,吓得她腿一软差点瘫倒。 “干嘛啊臭丫头,吓我一跳!”她顺着心口窝道。 洛阳春笑嘻嘻的,“我有事去司乐坊一趟,临走前让厨房给你烧了一碗长寿面,回去记得吃了啊。” “长寿面?”孙念疑惑了。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你生辰啊!宫正司的人员册上写着的。”洛阳春说。 孙念连忙打马虎眼,“哈哈这样啊,我这两天一忙就给忘了,多谢我的小春春,来给姐姐亲一个~” 洛阳春笑着躲开她的嘴:“谁要你亲啊!汪大人看你这半天了,你赶紧理理他,我走了!” 说完蝴蝶似的飞走了。 孙念惦记着那碗面,美滋滋的跟汪直道了句“先告辞”就直奔宫正司。 等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天早黑透,因为刚吃完饭身子热,上身就只裹了件厚短袍在院子里跟同伴们插科打诨。 说笑间门一开,汪直走了进来。 他径直的走到人群中拽起孙念就走,“跟你们李宫正说人我先借走了。” 孙念连连问他要去哪,他没回答。出门之后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到她身上,气的牙痒痒道:“行啊你孙念念,嘴上说离了我茶饭不思,结果为了碗面就能把我甩了?” 作者有话要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百度意思:这本就是我的愿望,只是我不敢请求罢了。 “嘶……疼……对, 就这儿,嗯……啊你轻点我受不了了!” “真的!”孙念说,“我每天呆在宫里无聊的要命,也就看见你能让我开心开心,你答应我,以后在西厂忙完了要常来宫中看我,行吗?” 趁着年纪小赶紧培养感情不然等他长大了一心搞事业岂不亏大了? 孙念的脸“腾”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儿,连忙道:“先不要了,我出去洗把脸!” 第50章 、雪夜 第50章 、雪夜 孙念明白了,洛阳春说今日是她生辰的时候这傻小子也听进去了,这是来带她挑生日礼物啊。 她装模作样的浏览了一眼,说:“这条街里的东西我都挺喜欢的。” 孙念捧着手炉下了马车,看到汪直转头,在万家灯火前噙着笑意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随便买。” “啊?”孙念没懂他什么意思,她就是有点哭笑不得。 汪直一点头:“好!那就都买下来,来人!” “生气才好呢, 生气说明汪大人在乎我。”她的声音软的跟棉花一样, “不过你到底想带我去哪儿啊?” 他心里早化成了一汪春水,哪儿还舍得说她, 率先迈起步子, “跟我走,到了你就知道了。” “不冷!”她嘿嘿一笑, “贴着你就不冷,咱们快走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知道你要带我去哪了。” 他在宫灯下看到挽着自己胳膊的被冻的发红的小手,心想自己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么个笨蛋的? 孙念追上去抓住汪直的胳膊想挽着他一块走, 手刚沾上就被他瞥了一眼, 她也没怂, 直接厚着脸皮说:“你是不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于礼不合?没关系的天黑没人看得见!” 汪直看着她的眼神跟看智障似的, “什么于礼不合,手不冷吗?” “傻笑什么,不怕我生气啊?”汪直对她说。 马车出宫后一路来到长安大街,因为快到年的缘故,哪怕天黑街上也热闹非凡。多的是开门的商铺和采购年货的百姓,甚至现在就已经有孩子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放炮仗玩。 他的脸似乎有火在烧,却愕然地说不出一句话。 店老板见这俩人在镜子前定住了,以为是有购买意向,堆着笑过去道:“这面镜子是今天才到的西域货,整个顺天府都找不到第二面,夫人真是好眼光!” 孙念见他动真格的,连忙阻止他,“我开玩笑的祖宗!这整条街都买回去我往哪儿塞啊,咱们一间间看过来,遇着喜欢的小物件我告诉你好不好?” “也行。” 顺天府衣食起居最好的商铺都在这条街上了,但她实在没什么太想要的,从头到尾就只去大雅斋买了包栗子酥当饭后甜点吃。 “你喜欢这面镜子吗?”他问她。 “不是,”她摇头,“汪直,你说你想不出来什么能与我匹配,你看镜子里面,最配我的就在我身边啊。” 镜子里的站在她身边的,是他的身影。 孙念客气的笑了一下,没有纠正老板的误会,“镜子不错,我们俩想再看看——” “买了,”汪直掏出几锭银子扔给他,“明日送到西厂去吧。” “好嘞!”老板眉开眼笑的数着钱,抬头一看这对男女已经出去了,追到门口扬声道,“多谢二位光顾!祝您二位早生贵子!” 喊完之后咂摸出一点不对味,“不对啊,西厂里管事的不是个太监吗?那还生个屁?” 接着拍了自己嘴一下,“就不该多那句嘴!” 然后躲阎王似的回店里了。 从店里出来汪直始终沉默着,沉默着给她买了一堆衣服珠宝摆件挂饰,钱花的眼睛眨都不眨。 他的脑子因为她那句话全乱了套了,只能用这种表现假装自己很正常,其实在孙念眼里已经极其不正常。 孙念开始慌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犯二的汪直,他甚至给她整了一把据说开过光的桃木剑。 她后悔脑子一抽对他说那种话了,万一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她岂不是要哭死? 回去的路上,她拽着他的衣袖,“我们走着回宫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汪直点头同意。 她酝酿了半天,最后打哈哈道:“其实我刚刚那句话是对你开玩笑的,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啊。我今年才多大啊哈哈,小屁孩懂什么,你别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 来日方长,只要在他身边立得住脚,她就不信他能对她不动一点心。 天空突然纷纷扬扬的下起雪花,鹅毛一样,大片大片的盖在他俩的头发上。 “手炉还热吗?”汪直开口问她。 孙念一愣,“哦,还热着呢。” 汪直伸手在手炉上一试,无奈道:“又撒谎。” 明明早就凉了。 他把手炉从她手里拿过来随便送给了一群跑着玩的小孩。 回来之后伸手将她冰冷的手包在掌心里。 “别害怕,反正我只是个太监。”他说。 “我当然不怕你,”孙念说,“和你是不是太监没关系,和你是不是汪直有关系。” 走了没多久路,雪越下越大,两人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看外面白茫茫一片,觉得马车里小小的空间似乎成了世上最安全的一隅。 汪直在烛火下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孙念故意装睡趴在了他腿上,过了没一会儿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像只毫无戒备心的小动物。 汪直睁眼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初见她的那天。 刀光血影,满地尸体,她却能全程镇定自若,只有撑不住困意歪倒在他腿上时才像个与外表相符的弱女子。 他那时候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丫头片子后来会把他吃的死死的。罪魁祸首还偏偏单纯不自知,天天快活的跟个小没良心似的,不知单相思的他有多么煎熬。 睡眠中的女孩不知梦到了什么,皱着眉头哼哼了两句。他把她身上的披风又紧了紧,手指轻轻触碰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越看越觉得欢喜。 欢喜的心里泛疼。 “傻子,鬼才想和你做朋友。”他小声说。 …… 孙念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世界亮如白昼,大夫人推门进来走到她的床边。 她坐起来问:“您怎么来宫里了?” 大夫人笑了笑,说:“念念,我要走了,临走前来看看你。” “走?父亲又惹你生气了吗?你往哪儿去?”她急忙问。 “你父亲很好,是我想你娘了,我得去找她,以后你要多保重啊。” 她伸手想抓住大夫人问清楚,却怎么都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看她又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第二天孙念是在绫罗绸缎桃木剑中醒来的,汪直昨晚给她买的东西,整整铺了一床。 她揉着头,回忆着梦里的情节,怎么就觉得怪怪的。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她问洛阳春。 “汪大人把你抱回来的啊,”洛阳春拿着桃木剑嘿嘿哈咻舞着玩,“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对你不一般了,你不赶紧表白在等什么?在宫里和太监结对食又死不了人。” “哎呀你不知道!”孙念一言难尽道,“昨晚我就稍微试探了他一下,他整个人就跟吃错药一样,话都不愿意和我说了,我要是直接说我喜欢他,还不得把他吓跑啊?” “你们俩怎么都那么别扭呢!”洛阳春再次吐槽。 孙念白她一眼,“你那是旁观者清,等你有天也有喜欢的人了,你比我还别扭呢,哼!” 说着下床梳洗换衣服。 一切收拾整齐后推开门,孙念惊喜的“呀!”叫了一声。 雪应该下了一整晚,地上琉璃瓦上雪白一片,又和朱墙相映衬,当真是好看极了。 她一脚踩出去,鞋底触感松软陷下去一块,心情不自觉就大好。 “小春子,你出来一下。”她叫道,偷偷团了个雪球藏在身后。 洛阳春毫无防备走出来,“干嘛啊?”迎面就砸过来一个雪团子,正中她脑瓜。 她冲过去也开始团雪球,龇牙咧嘴道:“孙念念你完了,你还笑,我马上就让你哭!”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战争,后来随着一个个不嫌事大的加入,逐渐发展成了一场混战,你追我赶的,连空气中都飘着雪沫子。 负责送信的小宫女从前院来到后面战场,遮着头喊道:“孙典正呢?这儿有封她的家书!” 孙念笑的岔了气,揉着肚子从洛阳春毒爪下跑过去,“给我吧。” 对方把信给她就逃似的跑走了。 她边拆边嘟囔,“他们向来少写书信的,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将纸展开看完后,孙念直接呆住了。 洛阳春看到她不对劲,过去问:“信上写的什么啊……哎你怎么淌眼泪了!” 孙念伸手摸自己的脸,果真一片湿凉,她却根本没感觉到。 她的语气带着怀疑,与其说是在对别人陈述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大夫人,死了?” …… 孙家祠堂里,一架棺材安安静静的摆在那儿,孙念走进去,见幼清穿着孝衣跪在地上,眼睛已经肿成核桃大小。 “入冬时她受了寒,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就咳血,郎中给开了药,吃了却总不见好。昨晚她包了好多饺子,还和我说了好些话,我以为她那是要好了……”幼清说着眼泪又流出来,“今早叫她总是不起,进去一看,人已经没了。” 那个端庄温婉的大夫人就这样死在了飘雪的冬夜里,被发现时身边只有一副画像陪着她。 孙念再次展开江氏的画像,默读着上面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又看着高案上新增的牌位,她好像什么都懂了。 她也直到现在才知道大夫人的名字——沈甘棠。 “姐姐,”幼清叫她,“我懂的不多,但我觉得,我的母亲真正爱着的,好像是你的母亲。” 孙念没觉得汪直莫名其妙, 反而盯着他笑了起来。一笑突出来的卧蚕就托着两只弯弯的眼睛,眼睛里亮闪闪的好像装了星星,温柔可亲的不行。 二人往回走的路上随便拐进了一家首饰店看,各式珠宝琳琅满目,晃的孙念眼睛疼。 要出去时路过一面西洋镜,能将人从头照到脚。她停下脚步望着镜子发起呆来,栗子酥也不吃了。 “我想不出来什么东西能跟你配得上, 只能让你自己挑了。”他语气稀松平常。 第51章 、番外 棠花错 第51章 、番外 棠花错 身上带的钱早就花光了,烧饼也啃没了,我饿的头晕目眩, 却怎么都弯不下那个腰去乞讨,既是自尊心作祟,也害怕老头在下面看见我那个德行会气的魂飞魄散。 最后尊严守住了,人也饿的一头厥过去了。 我听了他的话,在确定自己没染上瘟疫后带上几个烧饼和家里最后几文钱上了路。一路上磨破了鞋子,走烂了脚,终于到了天子脚下。 直到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京都能有多大,这里不是我们那个一眼望到头的小村子,是有几十万人口的顺天府。 恢复意识时全身舒适清爽,我以为我已经下了阴曹地府,睁开眼却没看到牛头马面,而是一个珠光宝气的年轻姑娘。 小时候,父亲对我说,“人固有一死,或轻如鸿毛, 或重于泰山。” 他当了一辈子的穷酸秀才, 天天梦想着入朝为官,死也要死于百姓社稷。 我把那捧尘土埋在了母亲坟边,老两口就算是合葬了。 老头做了一辈子白日梦, 临死前却分外清醒, 隔着门板用尽最后一口气朝我喊:“吾儿甘棠, 从此一无父母庇护, 二无手足相助,身为女子, 独守乡间恐遭外人欺辱,愿你速速赶往京都投奔表亲, 为父若在九泉下看你受苦,必……痛入……骨髓!” 结果死在了一场瘟疫里。 尸体被官兵用破席卷起来丢进了烈火中, 火灭后, 满口豪言壮志的小老头变成了一捧尘土。 我终于要死了。 然后就咽了气。 可就是这样美好的一个人,会被骂作“不生蛋的母鸡”,“瘪枣一个”,对方还是同为女人的婆婆。 那天晚上,她伺候完孙老太太洗脚后从主屋出来,看到在门口等她的我,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都听到了吧?关于我……不能生养孩子……” 她见我醒来,嘴巴一咧就笑了,“你醒啦?不要害怕,你晕倒在我们家门口,我怕你出事就把你带回来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她又赶紧解释:“衣服是我让丫鬟给你换的,我相公平时公务多,家里就我和我婆婆以及几个丫鬟,都是女人,你不必拘谨。” 一个模样清秀的小丫鬟端了一碗鸡汤走进来,十分客气的递给我,我没敢接。 然后转头逆着光对我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叫江韵柔,不必谢我救你,我也需要你来帮我。” 从睁眼看到她起我的舌头就好像打了结一样,半天说不出个“谢”字,好久才磕磕绊绊地从嘴里蹦出来句:“沈甘棠,我叫沈甘棠。” 那天天气有多好我没注意,她说要我帮她忙我也没问是什么忙。我只知道,逆着光的江韵柔当真是美极了,像是画上的神仙妃子,又像是青天白日下的锦绣山河,抵得上我这个乡下姑娘前半生看过的所有好风景。 听到了,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生孩子对她而言等于一命换一命。 “其实我那天出门是打算去买一个女孩子的,结果一开门就看见了你。沈姑娘,我觉得你是菩萨派来拯救我的,不过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江韵柔说。 “不会,”我对她讲,“你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谢谢你。”她哽咽着,“我夫君是个很好的人,不能给他生个孩子我简直要难受死了,谢谢你……” 她把我的到来告诉她夫君那晚,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她夫君是个言官,自然能言善辩,大字不识几个的她根本不是对手。说是争吵其实不太恰当,更像是男人单方面的宣泄。 他说自己根本就不在意有没有孩子,他心里只有她一个,绝对不会允许第二个女人进门。 可他也说,母亲的话他不好反驳,让她好好给老人家解释就行了。 千回百转,万般压力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江韵柔虽然总是笑,但她不开心,我知道。 这个不顾父母反对远嫁来的巴蜀女子,应该在思念故乡的云了吧? 韵柔让我留下来这事其实不太明智,因为孙博和孙老太太都不喜欢我。 孙博不喜欢我是因为他心里有他夫人,孙老太太不喜欢我是因为我来历不明的出身。 “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捡,你还真当自己是活菩萨了啊!她说她是来投奔亲戚的,她说是就是了?万一是从什么青楼勾栏子里出来的,我们孙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吃饭时,孙老太又指着她怒骂道。 按以往韵柔必定忍下来,那次却头一回冷着脸掀了桌子,把孙老太吓的哭爹喊娘,又是上吊又是跳井,把家里弄的乱作一团。 夜晚孙博回来,不出所料的和韵柔大吵了一架。 “那可是母亲!你怎么能顶撞她!她都那么大年纪了,万一气坏身子怎么办!”孙博吼道。 “可是她岂能凭空毁一个姑娘家清白!沈姑娘已经很可怜了!就不能让她在这个家好好呆下去吗!”她无力喊道。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后以孙博一句“我当初怎么会娶了你而收尾”。 韵柔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我怕她做傻事,就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她停在一家关门的糕饼铺子门口,坐下和我说话。 “我是商人之女,他母亲一直看不起我,让我进门也是因为我爹娘给的嫁妆多,这些我都知道。”她看着天上月亮喃喃自语。 “我大字不识几个,不能陪他吟诗作赋,不能陪他赌茶泼墨,他会爱我,是我未出阁时的活泼和娇憨打动了他。” “所以现在我变得死气沉沉,他就不爱了。”她顿了下说,“可我还爱着。”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苦闷,“我不明白,你说你喜欢他什么?相貌也就那样,官职区区七品,用得着不远千里也要嫁给他。” 韵柔噗呲一笑,说:“才华。” 我:“就这?” 她继续说:“我爹娘都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根本没给我请过教书先生,睁眼瞎子似的养大。我初见他的时候,他被酒楼请去写对联,拿着毛笔那叫一个风度翩翩,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那有什么,不就作个对子吗,我也会,我还会画画呢。”我语气不屑道。 韵柔跟发现了宝藏似的,欣喜道:“真的?” 我对她确定,“当然是真的,明天我就给你画一副。” 她抱着我咯咯笑,“甘棠,你说你是个男孩子多好,那我就不嫁他了,我嫁你。” 男孩子,我也想是。 这样家财万贯还傻里傻气的姑娘可不多见了。 第二天我果真给她画了副画,画的花丛里被蝴蝶环绕的江韵柔,比仙女还好看。 她开心的像个孩子似的逢人就炫耀,最后炫耀到了孙博眼前。 那是他第一次到我的厢房去找我,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之后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三天之后,我被他正式收做了侧室。 看到干净的白布上两块落红,孙老太太对我的态度有了点好转。对韵柔却依旧恶劣,甚至开始变本加厉的逼迫她生孩子,说什么孙家的长孙必须是嫡子,如果她生不了,就把位置让给我。 我的过门似乎没有了意义,但已经覆水难收。 孙博的反对如同春风细雨般不起任何作用,最后把从药铺抓来的药丢给韵柔,说:“试试吧。” 人命关天的事情,只一句“试试吧”。 她喝着苦出眼泪来的药汁子,突发奇想问我:“你说有没有一种女子,她不会依靠父母也不会依靠夫家,只凭着自己的心意做主,潇潇洒洒,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 “大概有吧。”我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枣。 只是我和她,注定都成为不了那种女子了。 几服药下去韵柔顺利有了身孕,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脸上也越来越苍白。 直到生产那日,孙博在外面急的团团转,我在里面嘶声力竭的对她喊使劲儿,孙老太太却在祠堂里祈祷列祖列宗这胎一定要是男孩。 一声嘹亮的哭喊声从婴儿嘴里发出来,接生婆大喜道:“女儿!” 孙博松了一口气说平安就好,老太太却差点背过气去。 这个孙女,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冲进来把韵柔大骂了一通,什么,“大赔钱货生了个小赔钱货”,“孙家的香火都断在你身上了”。孙博只知道跪下求他娘不要再说了,我拿起剪刀冲过去说如果她再骂一句我就送她去见阎王爷。 老太太不吭声了。 韵柔脸上一点点血色都没有了,大夫说好好调理还能多活几年,切忌心情郁结。 好好调理,多活几年。 可为什么全家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严重性? 孙博沉浸在初为人父的喜悦里,老太太骂天骂地说为什么是个闺女。 可是大夫说我的韵柔只有几年活头了啊,他们,都不在乎吗? “甘棠,我给你盘缠,你走吧,不要嫁人,也不要生孩子,太疼了……”她嗫嚅着嘴唇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摸着她的手,泪珠子一颗颗滴出来,“我不走,我得留下,留下来陪着你。” 孩子被孙博取名叫念念,孙念念,读起来朗朗上口。 念念满月那天,韵柔想给孩子办满月酒,孙博同意了,老太太坚决反对。 她不想让亲戚知道儿媳妇生了个女儿。 老太太的谩骂,孙博的妥协,让她眼里的光彻底消失了,只是那时候,连我都没有留意。 “我以为生了孩子就能变好。”她说。 我把熬的鸡汤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给她,“会好的,先把汤喝完,明天就能出月子了,你就能抱着孩子出去晒太阳,赏花,我再给你画画,画多少副都行。” “甘棠,谢谢你,你果真是菩萨送给我的。”她温柔道,笑容苍白。 “对,是菩萨让我来的,”我也笑了,“菩萨让我陪你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我多想陪她长命百岁啊。 夜晚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到她在我耳边呓语,“甘棠,我命数已尽,你要替我陪在他身边,与他举案齐眉,陪他儿女绕膝,陪他白头偕老,今生你对我有恩,来世我必偿还……” 我以为是在做梦,眼角却兀自流下泪来。 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丫鬟哭喊着说夫人不见了。 我和孙博像疯了一样到处找,最后被人告知,城外池塘旁有一双女子的绣鞋。 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孙博瘫倒在地,失声痛哭,一眼都没敢看。 我却揭开她面上的白布,指尖拂过她的眉眼,鼻子,嘴巴。 从孙家到城外有五里地,正月寒风刺骨,池塘水冰冷难耐。 我的韵柔,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一路走过来,又投身池中啊。 念念被江家人抱走那天,我发了好久的呆,直到马车走时我才如梦初醒般追上去,哽咽着喊道:“记得要教她识字,教她琴棋书画,告诉她读书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告诉她……不要轻易嫁人!” 马车越来越远,我再也追不上去了。 江家人把韵柔留在顺天府的一切都带走了,除了几件衣裳,什么都没留下。 我后来给孙博生了一儿一女,孙家有后,老太太含笑而终。 我与孙博的相处也还算融洽,一切都看似和谐。 只有我自己知道,韵柔不在了,我活成了韵柔。 或者说,真正的沈甘棠早就死了,死在了江韵柔生下孩子的那天,死在了看到江韵柔尸体的那一天。 人的一生中光芒不过寥寥几许,全灭之后,活着即是为了奔赴死亡。 好在,成化十三年腊月二十四,夜。 我终于要死了。 成化十三年腊月二十四, 夜。 那女子就自己端过去吹了吹放在床头柜子上,“大夫说你身体挺好的,就是太虚弱了,得好好补补。”她站起来,“你把汤喝了吧,我得去给我婆婆请安了。” 她走到门口掀起帘子,阳光一股脑照了进来,她感叹:“今天天气真好。” 而我却连那位表亲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 这该怎么找? 第52章 、年前 第52章 、年前 当初孙念一回来告诉他她整了一袋子蛇虫鼠蚁大蚱蜢爬上房顶往下丢的时候他佩服的差点跪下。 “那是她没办法了,”汪直说,“不能因为她性子坚韧, 就理所应当的觉得她能包容一切。” 韦瑛翻了个白眼,“下回再见到孙姑娘您就赶紧找张镜子照照, 俩眼睛都在放光,跟猫见耗子似的。” 汪直一思索, 丧气的一躺,“说不得,正常姑娘谁能接受太监,说了反而是麻烦。” 而且他现在比起担心孙念不喜欢他,反倒更担心她喜欢他。 屋里暖炉烧的正旺, 汪直披着件裘衣正倚床上看书, 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总之脑子一热就买回来了。” “脑子一热?我看您八成是受什么刺激了。”韦瑛一言中的。 汪直冷哼一声, 翻书的劲儿都使大了。 “喜欢孙姑娘就告诉人家呗, 成不成的好歹心意人家知道了啊。” 汪直抬头, “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种镜子, 照的时候能把画面定格下来让人好好留着?” “有,”韦瑛指了指脑子, “梦里呢。” 韦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故作深沉的一拔刀,然后“啧”了一声,满脸“这小子真帅”的德行。 “你怎么知道是喜欢她的?”汪直书一掉, 不可思议的看着韦瑛。 “您打算干嘛去?”韦瑛问他。 “大过年的亲人说没就没了,她心里肯定难受,我得去看看她。” 今天一早建州的眼线就传来密信,女真确实不安分了, 王越所言不虚。 汪直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最后猛地坐起来,“走,去宫里。” …… 洛阳春冻的直往手里哈气,“事情太突然,她早已经回家去了,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这大冷天的我就不陪您在这耗了,尚膳局找我还有事呢,我就先走了啊。” 说着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汪直心中着急,抬腿就要走,被韦瑛给拉住了。 “可那也得分对象啊!”韦瑛说,“她爹一见你就来气,你这时候去看她,想让孙姑娘刚死了娘又被气死爹啊。要我看您就安心等她忙完回宫再见吧。” 汪直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不行,这心我安不了。” 他看了看洛阳春离开的方向,又瞄了一眼韦瑛,开口道:“你去把洛女史追回来。” 韦瑛:“啊?” 汪直照屁股来了一脚,“让你去你就去!” “好嘞大人!”地上结着冰屑子,韦瑛因为他那一脚滑出去老远,平衡好身体后来了句,“哎嘿!没倒!” 汪直:“……” 尚膳局半路上洛阳春就被韦瑛给往回拽了,这丫头就差原地蹲下被他拖着走,说什么都不愿意跟他回去,气急败坏道:“我知道你家大人想干什么,他不就想让我去孙家把念念叫出来吗?可人家家里死人了哎!我一个外人,又是个姑娘,这时候去找她合适吗?合适吗?” “不合适,”韦瑛直言,“但汪大人觉得合适。” 洛阳春哼哼唧唧的喊起来,弄的韦瑛哭笑不得,“你这样跟我怎么的你了似的,就不能老实一点吗?” “我不!!!” 韦瑛开口才想再劝她,身后就突然有人给他来了招扫堂腿,一个跟头下去老腰差点给他摔断。 “孙贼!大白天的调戏人小姑娘,这儿可是皇宫,你当是你家后院啊!”王焕之骂骂咧咧的把洛阳春拉自己身后边,扭头一看地上的人傻眼了。 他咽了口唾沫,“韦兄,挺巧啊……” 韦瑛扶着腰站起来手指着他,“王小六,我真后悔当初在诏狱怎么没弄死你呢!” “这不……百密一疏吗。”王焕之不怕死的接话茬。 “还愣着!过来扶我去太医院!”韦瑛朝他吼道。 王焕之忙不迭过去,狗腿子似的嘘寒问暖起来。 留下洛阳春在后面头脑发懵,自言自语道:“这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然后叹了口气接着去尚膳局,“男人都有病。” 太医院内,韦瑛趴床上被老太医做腰部推拿,一按一叫唤,还得腾出嘴巴来给王焕之解释怎么回事。 听完后小王一拍大腿,“就这么点事儿!我去跟洛女史说说,她保准儿给我面子!” 韦瑛一挑眉,“哟呵,那这事就交给你了啊,不许搞砸。” “放心吧!” 他自信满满的出了太医院,快到尚膳局时沾了点唾沫当眼泪,哭丧着脸进去:“洛姑奶奶!您发发慈悲吧!” 几嗓子下去洛阳春被他嚎的没招了,只好答应着:“行行行服了你们了!我去行了吧,但有一点,这几天我肯定不去,最快也得上元节那天,不然大过年的看丧事实在太忌讳了!” 王焕之双手合十给她鞠了个躬,表情虔诚,“多谢女菩萨。” 洛阳春:“你赶紧给我滚!” 不过说起来,她真的有些担心念念。大夫人虽然不是她亲娘,但见她平时提起大夫人亲切的样子,可见感情深厚,好端端的人突然就走了,她肯定受不了。 …… 三天后,下葬前一夜,孙家祠堂内外摆满了香烛,孙家姐弟三人跪在两边为亡亲守灵,每个人都缄默不言。 一家之主孙博一天下来苍老了十岁一样,头发白了一半,天一黑就被良奚强制歇息了。 孙念这个便宜三弟,在母亲棺前大哭一场后就协助父亲主礼丧事,里里外外游刃有余,似乎一下子就把过去那个调皮的自己给封印住了,气场沉稳的吓死人。 幼清哭的晕过去几场,入夜也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守着,没过一会儿就撑不住倚在孙念身上沉沉的睡过去。 她自己也累极了。 迷迷糊糊的,她感觉好像有人进来推开了棺盖。 孙念被惊的浑身一哆嗦,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孙博。 这个老头子,画地为牢了半生,最后亲手把自己大房的画像放进了二房的棺材里,他看着夫人的遗容,沉吟半晌,说:“你们俩,我谁都对不起,我也谁都留不住。” 孙念没听清老孙说了些什么,只看见这历来傲娇的老头将棺盖合好,抽抽搭搭的像个小媳妇一样哭着出去了。 幼清还靠在她身上睡着,孙良奚从始至终都没留意周围的一切,眼睛一直停留在母亲的牌位上。 外面屋檐上的积雪化成水一滴一滴拍打着地面,孙念望着漆黑的夜,她想让这个冬天快点结束了。 当晨曦的第一束光照进来,她从蒲团上醒过来,身上盖着不知谁抱的棉被,旁边跪着刘妈。 刘妈直直的看着案上的香烛,眼睛眨都不眨,“大夫人走了,我也该走了。临走前,想对你说几句话儿。” 孙念没问她去哪儿,而是不由自主的问:“什么话?”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同人的气运,盛极必衰,泰极生否。你这一生,大起大落太多,难得安宁,若想保住一条命,需得在风光时谨记着一个字。” “何字?” “隐。” 孙念浑身打了个寒颤,再看,刘妈就不见了。 她站起来四处找,最后撞到了刚好进来的幼清身上,她赶忙问:“刘妈呢?她刚刚从这出去了,你见她去哪儿了吗?” “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幼清担忧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刘妈在我娘走的那晚就不见了,我觉得奇怪还和你说过这事呢。” 孙念转头看向刘妈刚跪过的蒲团,不可置信道:“天呐,我刚刚……明明看见她了。” 幼清只当她是劳累过度出现幻觉了,赶着她去睡了一会儿,今天是大夫人出殡之日,还有的是忙的。 她睡了一会儿,醒来脑子里像一团浆糊,被幼清搀扶着跟上了送葬的队伍。 孙家的支系亲属不多,几天了到场的也只寥寥十几人而已,但因为队伍里夹了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硬是吸引来不少人在路两旁围观。 汪直就在其中。 才这点日子没见,他就觉得孙念人也瘦了精神气也没了,跟把一折就断的芍药杆儿一样。 他把韦瑛的爪子从自己胳膊上甩开,没好气道:“你抓我干嘛啊?” “属下怕您控制不住冲进去。” “嘁,我才没那么沉不住气儿。” 说着,队伍里的孙念被脚底石子绊了一下,差点就栽前面,还好被身边的姑娘拉住了。 “姐姐,你就听我一回先回去休息吧,你这几天都没能好好睡觉,饭也没吃多少,身子骨怎么能受得了?”幼清焦急道。 “我……我还好。”孙念有气无力的说着,她抬头看太阳,忽然感觉后脑一麻,眼前越来越黑,全身不受控制似的往后仰。 幼清一声惊呼,孙良奚瞬间奔过去把濒临昏迷的孙念打横抱起来找郎中。 人群里,韦瑛搂着汪直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拖,“您刚刚怎么说的,不说能沉得住气吗!” “那小子抱她!” “那是人家亲弟弟!亲的!一个爹生的!” “您说说您给孙姑娘买礼物, 结果给自己搬了面镜子回来算什么事?” “什么?家里有人死了?” 宫正司门口,刚听到消息的汪直震惊到无以复加。 韦瑛欲言又止了半天,小心翼翼道:“您觉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就能杀死人牙子收拾假汪直徒手捏菜蛇的姑娘……正常?” 第53章 、上元节 第53章 、上元节 “好啦好啦,不伤心了啊。”洛阳春把自己从宫里带的好吃的都从食盒里取出来,“我来之前去尚膳局讹了好些浮元子,里面什么馅的都有,赶紧煮来吃暖暖身体,顺便啊,把那心也暖暖。” 幼清被逗的噗呲一笑,温柔道:“多谢洛姐姐。” “今日上元佳节,闺中女子难得能在夜里随意逛街, 我知你们几个心中难过,但日子还是得照常过,收拾好心情好好面对生活才是要紧的。”洛阳春烤着火, 难得说了点大道理。 “好,”孙念看向幼清鸳鸯,“那咱们几个今天就出去转转?” 洛阳春大大咧咧一挥手,“没事儿,不听说你们还有个弟弟吗,我从进来怎么就没见他?” 连年三十夜里都没人多说话, 纷纷吃完饺子就回房休息了, 外面鞭炮齐鸣,家里没有一点过年的氛围。 直到正月十五那天, 家里来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几个女孩子围坐在西厢房烤火, 听着洛阳春说汪直如何如何想见孙念。鸳鸯早就知道自家小姐和西厂督公的交情,心里有数所以并不讶异。 幼清联系到之前孙念去城西送月饼, 又想起西厂就在西边,心中一惊,却也没有表现的多么难以接受,权当没听见。 洛阳春罩着件秋香色的大斗篷从软轿上下来, 见着孙念忙过去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两眼,心疼道:“才半个月多一点, 你就瘦成这样了。” 孙念嘴上漾出一丝笑, “没事, 外面冷, 跟我进去说说吧,怎么这时候来找我了。” 丧礼结束后亲戚陆续离开,孙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清。 洛阳春和孙念,一个心大没顾还有别人在,一个根本没打算瞒着掖着。 街上果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随处可见的铁树银花如同一座小火山似的喷发四溅,声音好似爆竹炸开,喜庆的让路人也跟着一起兴奋起来。 孙良奚夹在幼清和鸳鸯中间,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不对劲,扭头一看孙念和洛阳春都不见了。 “三公子长大了,平日为了避嫌都不爱和姑娘们玩。”鸳鸯端着元宵出去时说。 洛阳春一撇嘴,“男孩子真没劲。” 孙念叫住鸳鸯,“一会儿煮好了去给父亲和良奚都送一碗。” 天黑以后,几个姑娘挑着赵妈给准备的花灯有说有笑的准备出门,被突然跳出来的孙良奚拦了个结实。 “你们去哪,我也要去。”他说。 没办法,只能一起带出去了。 “她们俩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透着着急,胳膊却被姐姐拉住。 “去见该见的人,做想做的事了,不要多问。”幼清说。 “可是我很担心她。” 幼清的瞳孔沉着平静如湖面,目光淡淡的看着自己三弟,“你应该担心你自己,因为她是你姐姐。” 她是你姐姐…… 良奚低头,不敢接收自己二姐的目光,“我知道了。” 夜空中烟火绽放着,普天同庆上元佳节。 街上胭脂香气扑鼻,孙念和洛阳春穿行在人群里,讨论着街上卖的小玩意。她往前走,目光就那么随处一放,就撞上了角落里,屹立在灯火阑珊处的,静静看着她的汪直。 他今天穿的便衣,外面披着件雪白的狐裘,黑发半梳半披散在腰间,风光霁月的往那一站,直羞的路过的姑娘都不好意思看他一眼。 孙念的脚像被钉死在原地似的,只瞧着他发呆,半步都挪动不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眉眼温柔嘴上噙笑,到了后对洛阳春轻轻一句:“多谢。” 就伸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边。 “得,我的任务圆满完成了,姓王的答应今晚请我吃饭,我先撤了啊二位。”洛阳春笑眯眯的脚底抹油了。 外人看来这一对藏在衣袖下的手肯定是紧紧扣在一起,事实上汪直握住的一直是她的手腕,还隔着几层衣料。明明再往下就是细腻光洁的纤纤玉手,他硬是忍住了没逾越一步。 虽然此前也已经逾越很多次了。 但是不经意间和刻意而为区别可太大了。 “我其实还好,”孙念说,“家里也忙的差不多,明天就能回宫了。” 其实她跟李宫正请了一个月的假,月底回都没关系。 汪直摩挲着她的手腕,“这叫还好?孙家人是不给你饭吃怎么?” “当然给的,我只是没心情。”孙念咬了下殷红的唇,“而且不仅仅是因为大夫人去世的原因没心情,还因为见不到汪大人所以没心情……” 汪直的心像是被揉皱的一张纸似的全乱了,他突然对孙念说:“紧张的时候别咬嘴唇。” “啊?” “咬破了对嘴巴不好。” 不,是对他不好。 他怕他会忍不住替她咬。 二人路过面具摊子,孙念又走不动脚了,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拿着个兰陵王面具挂在耳朵上。 “你好像很喜欢这些小玩意?”汪直道。 “我以前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当然觉得稀罕了。”孙念说,“你也挑一个吧。” 汪直背对着她挑了半天,最后说:“好了。” “快让我看看!” 接着转过身来的汪直居然扯着脸皮对她做了个鬼脸,哪有带什么面具。 当真夭寿了,西厂督公为了哄人开心竟然扮鬼脸了。 孙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逗的面具都笑掉了,恰好人流一挤她不自觉往里一靠正好靠进他怀里。 原本她是想往后退的,却感觉腰间被人往前一带,贴的更紧了。 她没心没肺的趴汪直的狐裘上笑了半天后抬脸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 “大肘子。” “走,买。” 寻找大肘子的路上两人的身影恰好被出来凑热闹的薛听雨和被薛听雨拉着一起凑热闹的商良臣看在眼里。 商良臣一开始并不知道和汪直在一起的姑娘就是救自己外甥的孙念,经薛听雨一提醒才清楚过来。 “舅舅,你觉得这个时候我过去打个招呼合适吗?” “合不合适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薛听雨揉着鼻子:“他再好也是个太监啊,念念姐不会这么没追求吧。” “孙念念是什么想法我不知道,”商良臣说,“但是汪直看她的时候,确实是一个男人看女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就有意思了,全天下都知道汪直无父无母无亲人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刀枪不入。他要是有了一分半寸的软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在背后偷笑呢。 沉思半晌,待到商良臣反应过来,身边的臭小子已经不见了,急忙左顾右盼的叫他名字。 “舅舅,我在这呢!” 薛听雨在一排花灯下笑容满面的朝他挥手,身边站着孙家二小姐三少爷和一个小丫鬟。 隔着人流灯火,幼清施施然朝他福了福身,清致的眉眼让人很难不怦然心动。 同样怦然心动的还有孙良奚。 他一见商良臣就舌头发木腿脚发麻两眼发直,嘴里还磕磕巴巴着:“商……商……” 此情此景,虽然但是,鸳鸯有点怀疑三公子有断袖的倾向…… 上元节摆摊算命的那么多,要不给他算算? 街另一头,洛阳春蹲在老和尚摊前,一脸认真道:“师傅,我想算算姻缘。” 话刚说出口就被王焕之给扯胳膊拽起来了,“菜都上齐了你乱跑什么啊,这些骗子就爱胡说八道挣你们这些傻子的钱!” 洛阳春还没开始发脾气,老和尚却笑了,“这位小施主,你都没找贫僧算过,何故说贫僧是骗子呢?” “哟呵,”王焕之鄙夷道,“那你给我算算我以后会娶几房姨太太啊?” 老和尚低头嘿嘿直笑,王焕之拉着洛阳春就要走,“你看,这就一骗子。” “一房没有。”和尚开口说。 王焕之停下了,不耐烦道:“你逗我呢?” “公子生于官宦富贵之乡,终于青灯古佛之旁,二十五岁以后,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老和尚不急不躁的说。 “停停停!”王焕之来劲了,“我告诉你老和尚,本公子九岁会喝酒十岁会摇色子十三岁逛青楼,佛祖在我眼里就是个能看不能搬的大金疙瘩。出家?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说完拽着洛阳春就走了。 “听他那意思你二十五岁那年就会当和尚哎,你今年多大了?”洛阳春问他。 “二十。你也信他鬼扯,我能出家,除非太阳从天上掉下来。”王焕之说。 老和尚没言语,在二人走后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 吃完大肘子看完花灯撸完不知道谁家的狗子,孙念乖乖被汪直送回家。 天上月儿圆圆,孙念抱着一堆买的小玩意和汪直并肩往家走,忽然对他说:“你长大之后,不要和我疏远了。” “哪来的奇怪念头。”汪直问她。 “我感觉我弟就和我疏远了,是不是男孩子的成长第一步都是沉默寡言?” “你弟和你疏远是因为他要和你避嫌。”汪直说,“可是念念,我是个太监,所以我不用和你避嫌,什么时候都不用。” 他甚至有些时候会很想罪恶地哄骗她:因为我是个太监,所以肌肤之亲也好,耳鬓厮磨也好,都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念念,我们可以那样吗? 他真的很想,他也真的在克制。 孙念那一晕, 把一家上下吓得不轻。好在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疲劳过度又心绪不宁造成的,卧床休息两天就行了。 鸳鸯笑道:“姑娘放心吧。” 孙良奚长大了,鸳鸯也长大了,幼清从来都是个小大人,孙家没有一个小孩子了。 两个姑娘抿唇点了点头。 第54章 、招抚女真 第54章 、招抚女真 见孙念还是面不改色的吃着梨, 洛阳春戳了她一下,“你怎么那么淡定?” “不然呢?”孙念擦了下嘴,“能打赢一次就能打赢第二次, 而且现在只是犯边,事态没发展厉害,肯定是先派人招抚,能招抚就不动兵马。” “我跟你说个事儿呗,你别担惊受怕。”洛阳春拿勺子舀着梨肉说。 “什么事啊?大明朝要亡了?”孙念随口一答。 重点是她身为一个现代人,很清楚目前的年份离大清还早着呢,没那么快改朝换代。 回到宫正司,李宫正看见她后激动的差点老泪纵横, 将一大摞册子丢给她说:“当真是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有你在的时候清闲惯了,你一走啊, 我老人家一忙起来就这不舒服那不痛快, 旁人也不及你万分之一的伶俐能干——” “打住打住打住!”孙念抱着册子无可奈何道,“这两天就给您把它批完, 把心放回去吧。” 宫里的女人个个不是省柴火的灶,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都得给宫正司备案, 孙念都快忍不住建议她们直接打一架解决了。 她在自己关房里连着批了一星期,烦的差点七窍生烟。洛阳春不知道跟谁学的埋雪里一堆梨, 冻的硬邦邦的再拿出来化冻,果肉甜甜软软的一吸溜就能进嘴里。 李宫正欣慰点头, 一脸慈爱的目送孙念回房。 她本以为两三天就能全部忙完, 结果还是高估自己了, 这没个十天半个月真弄不完。 孙念从软轿上下来时说道。她看着眼前巍峨的碧瓦朱墙,从宫人手里接过为她预备的手炉,沿着悠长的宫道向里走去。 孙念抱着暖炉吃的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比较万幸的是,今日的安喜宫很安静,甚至安静的反常。 从她进偏殿,到天黑之后从偏殿出来,一直都是安静的,且主殿内没有一丝烛火的光亮。 等几百年后紫禁城真正易主,她早成一捧黄土了。 “你这梨冻的味道好,”她喜滋滋道,“一会儿我托人去给汪大人送几个。” 洛阳春“嘁”了她一声,不予置评。 唉,该来的躲不过。 之前只说万贵妃心情不好的时候得让她协助处理宫务,但照目前的趋势来看,万贵妃大概全年心情不好。 孙念觉得自己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宫人守在殿门口,每个人面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但没有一个敢进去,很明显是被赶出来的。 见孙念要走,夕雾过去拉住她,“孙典正,当日在里面娘娘曾对你有过好印象,你现在能不能进去看看,看看娘娘怎么样了?不然出了事情奴几个万死不能辞其咎。” 孙念看样子觉着这几个人就差给自己跪下了,心一软便答应下来。 进去时突然问他们,“有火折子吗?” 主殿内,漆黑寂静,万贞儿在床上抱着自己的膝盖,长发垂在被子上,身上穿的很单薄,肩上一大片皮肤暴露在冷空气中。 她听着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进来,冷冰冰道:“本宫不是说了不让任何人进来吗。” “天黑了,奴婢是来给娘娘点灯的。”孙念甜甜道,动手将每盏油灯燃上,又罩上灯罩,整个宫殿暖洋洋的亮堂起来。 万贵妃看清了她的脸,回忆了一下,“是你……” 孙念走过去将绣床两边的灯也点上,然后朝床上的女子福身,“灯点完了,奴婢退下了。” 反正知道万贵妃人没什么事还不行,她实在不喜欢在死气沉沉的安喜宫呆太久。 “等等,”万贵妃叫住她,“你过来。” 孙念在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得走到床边。 “娘娘叫奴婢何事啊?”她恭恭敬敬地问。 “坐在这,陪着本宫。”贵妃说完,就又将头埋进了膝盖上。 孙念看到她肩上一片雪白,就拉着被子盖住她的上半身。 这个女人啊,雍容华贵仪态万千是她,脆弱敏感如惊弓之鸟还是她,孙念真的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她变成这样。 “外面的雪化干净了吗?”万贵妃突然问。 “还残着点,今年的雪来的大,下的日子又长,是个丰收的好兆头。”孙念说。 满身绮罗的女人却低着声音:“我讨厌雪。” 这话让人太没法接了。 “就是在下雪天,太子和我被赶出了东宫,当时他才五岁。” 孙念一愣,意识到了她口中的“太子”就是现如今的皇帝。 一个年轻的宫女是如何拉扯着年幼且无人问津的废太子在深宫中生存下去的,她难以想象,她也不敢问后来呢。 “娘娘,天已经很晚了,您饿不饿,要传膳吗?或者要不要入寝?”她提醒着。 万贵妃抬头,睁着两只黯淡的眼睛看着她,“我不敢吃,也不敢睡。” “饭里有毒药,睡着后有刺客,太子太小了,我得保护他。” “娘娘,”孙念轻轻叫她,“景泰年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成化十四年。太子长大了,已经是他保护您了。” “对啊,太子长大了,”她恍然清醒一样,“可为什么,我还是不能回家呢?” 从万贵妃的眼里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蜿蜒,滴落在被子上。 “太子说过,会放我回家,可是他没有啊。” 贵妃的眼泪越流越多,身体甚至开始抽搐起来,孙念壮着胆子抱住她,伸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温柔道:“娘娘的家乡是什么样的?告诉奴婢吧,奴婢想听听。” 万贵妃止住了泪,有点像小孩子一样兴奋,“那里是很好的,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讲——” 不知道陪她说了多久的话,孙念终于把万贵妃哄睡着了,脖子肩膀僵硬的跟个石头一样。 她把帐子放下来,捶着脖子出了安喜宫。 年轻时的恐惧和悲伤积压太久,直到将近晚年才爆发,这是万贵妃精神不稳定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所有人,无论古人还是现代人,都在思考皇帝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比他大那么多的女人。她配吗?她很美吗?她有什么过人之处? 却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个女人就真的愿意被圈禁在这深宫里吗。 本该任务完成后过属于自己的人生,却被自己一手带大的人关进牢笼。 让她成了人前风光无限的万贵妃,也是人后溃不成军的万贞儿。 孙念看着“安喜宫”的牌匾,突然觉得讽刺无比。 “最好的年纪里在等一个孩子长大,你这半生,既不安稳,也不快乐。”她说。 说完却自嘲的噘了下嘴,“我不也在等一个小屁孩长大吗?” 笑了笑,悄然离去。 从那以后,孙念就成了安喜宫的常客,也成了万贵妃生气时为数不多的能让她稳定下来的人。 她自己也有点不解,在宫正司吃饭吃郁闷道:“不就是陪她说说话吗,怎么偏就认定我了,奇怪。” 洛阳春呼噜噜喝着一碗小米粥,舔了下嘴角道:“念念你别不信,你身上真的有种神奇的力量,就是能让人特别安心,光听你的声音就觉得安心。” “哟呵,”孙念惊呼了一下,笑道,“那我倒挺适合给人当奶妈的。” 洛阳春一口米粥差点喷出来。 …… 安喜宫内。 孙念不知道自己倒了个什么霉进来正好碰见万贵妃梳头发,然后梳头这个活莫名其妙就落她手里了,心里要多恼有多恼。 梳了没一会儿,夕雾就进来报:“娘娘,大公子来了,他说有话对您说” “让他进来吧。”万贵妃说。 孙念看这情形,也识趣道:“奴婢也先退下了。” 出去的路上正好与进来的万喜擦肩而过,从看见她起对方的眼睛就直了,一刻不离的粘她身上,把孙念不自在的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今天太阳不错,她干脆站院子里抬头晒起了太阳,晒了一会低头时目光正好撞上了走进来的汪直。 “贵妃在里面和人谈着话呢,你等会儿再进去吧。”她说。 汪直的眼神反常的沉重,“我不找贵妃,我找你。” 孙念深吸了一口气,笑容淡淡的,“那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了。我听贵妃提过,你已经向陛下请命去建州招抚女真了是吗?” 她看着汪直,强颜欢笑道:“想去就去,人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挺难的,我支持你。” 假的,她不想支持,她就想死皮赖脸的把他留下来每天陪着她。 可他今年才不到十七岁啊,正是长见识的年纪,她不想自己的一己私欲成为阻挡他前进的绊脚石。 反正去了早晚也得回来,她等得起。 汪直看出来了她眼中的难过,心中犹如刀绞。但留在朝堂搅弄风云本就不是他的心之所向,他又没有理由能把孙念一起带走,只能长痛不如短痛。 “宫中女子二十五岁时能选择离宫还是继续留下,”汪直揪着心说,“你这么爱到处走,宫里留不住你,到时候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吧。” 孙念的表情僵住了,她的眼睛因为愤怒变得的通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指着汪直咬牙切齿道:“汪直,你有种!” 然后愤然离开。 走了几步似乎觉得不解气,回去照着他的腿踹了一下,浑身气的直哆嗦。 “孙典正您怎么这就回去了?等会儿还来吗?”刚从偏殿出来的不明真相的夕雾喊她。 “不来了!”孙念哽咽着声音,“以后都不来了!” “紫禁城的雪都还没化, 就已经是成化十四年了。” 谁曾想她后来一脚才踏出宫正司大门,安喜宫的小宫女就迎面而来。 对方见到她如释重负,顺着心口窝道:“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安喜宫有请。” 洛阳春一想,“这倒也不至于……”她说,“十来年前女真欲攻打大明疆土被陛下联合朝鲜大败了一次,我今儿早上听传信的太监说啊,女真又在边疆搅和了。” 第55章 、招抚个寂寞 第55章 、招抚个寂寞 这里是六局中人来往的必经之路,他已经等她好久了。 他走到少女跟前作揖道:“孙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回头, 发现是杨继宗。 “嘉兴一别好久不见,杨大人别来无恙啊。”孙念落落大方道。 孙念转头示意宫人先回去,自己和杨继宗沿着路走了起来。 “以后别给我提他!”她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悲愤交集,“我为他伤神难过食不知味, 他倒好, 让我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呢!我对他的喜欢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他就一点感受不到吗!” 洛阳春赶紧抱抱她顺毛, “喔唷瞧把你气的, 可能汪大人就是少根筋呢?不过这样也好, 一门心思扎个太监身上算什么事, 你也该清醒清醒了。” “放心吧,”孙念擦了下眼睛,“男人没就没了,我总不能把事业也搞没了。” 两天后的下午,孙念忙里偷闲去尚服局取宫正司的人春天穿的衣裳。 孙念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可是我心里难受……” “你难受两天就得了啊, ”洛阳春提醒她,“大后天各州知府还京述职, 到时候群臣出入宫廷六局一司都有的忙,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还是洛阳春鸟悄儿钻进去, 看着气成包子的孙念笑嘻嘻道:“汪直怎么着了把你气成这样?” 回来的路上路过御花园,听到身后蓦地一声“孙姑娘”。 “仔细看!” 小太监一哆嗦,急中生智说:“看背影挺年轻的,今儿来的官员里,算得上年轻的……就只有杨继宗杨知府。” “杨大人是要跟我说人牙子的案子吗?”孙念说,“那个案子已经了结,其中还要多谢杨大人出力,若不是您当日收留,我生死都成问题。” 有一说一,案子他确实没出什么力,全靠汪直一锅端。孙念说这话纯属客套,杨继宗人确实不错,她不想让人家难堪。 杨继宗苦笑了一下,摇头道:“孙姑娘言重了,杨某今日除了这些,还有别的话要对您说。” 橘红的夕阳下,一窈窕一挺拔的两个背影分外般配,背影后面,有双细挑的凤眼紧盯着他们。神情看似波澜不惊,但若是眼神能杀人,这短短一会儿孙念旁边的男人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那是谁。”他指着男人的背影一字一顿问道,语气不仅不恼还带着点毛骨悚然的笑。 一边的小太监瑟瑟发抖道:“这都看不见脸……奴才也不知道啊……” “杨继宗啊。”汪直轻轻“呵”了一声,扭头离开。 早春的寒风一吹,孙念收了收领口,语气平静道:“杨大人可知十年有多久?轻易就敢许下诺言。” “承芳等得起。” 一句话,温和,但坚决。 “可是我等不起,”孙念说,“不瞒您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可能对他的喜欢撑不到十年后,但此时此刻完全可以为了他拒绝所有人,杨大人芝兰玉树般的人物,该当配的是‘小桥流水人家’,不是我这等‘野草烧不尽’啊。” 杨继宗得了答案,心里难过却也痛快,起码以后能睡个好觉,不用在梦里对那倩影自作苦恼。 再往前走,就是离宫的路,孙念停了下来。 杨继宗仍是对她作辑,“孙姑娘是‘野草烧不尽’,也是‘润物细无声’,诗里面浮华万千,不及你一二。未能得你青眼,是我的遗憾。” 孙念含笑回礼,“杨大人多保重。” 然后各自转身。 二人体面利落好像刚刚只是在聊了聊凡尘琐事,谁能想到一个刚表完白,一个刚把人拒绝。 孙念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走了一段路再抬头发现汪直就在自己前面。 她立马转头假装看别的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尽量做到没有眼神交流。 眼看着就要擦肩而过,突然就感觉有一股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寸步不能行。 “汪大人这是干嘛?男女授受不亲不知道吗?”孙念故意说。 “杨继宗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她眉眼一弯,“他说他喜欢我,想让我年满离宫之后嫁给他。” 读书人的告白当然不会这么直白,但意思就是孙念说的那样。 “你答应他了?”汪直打心底里慌张起来。 “答不答应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孙念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当初我爹想让我嫁给杨继宗的时候你不还劝我同意呢吗,答应倒顺了你们所有人的愿了。” 她转身,“再者说,择一良婿,自在平生,可是你告诫我的。” 孙念不信汪直心里没有她,但就是那样她就越恨,恨他不相信她能接受他的全部,还把她往外推。 她从前不敢对他说喜欢两个字,害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结果到现在都没说,还是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苦笑了一下,步子迈了出去。 下一秒却感觉浑身一空,天地就颠倒了起来。 “汪直!你搞什么幺蛾子!这大白天的,快把我放下来!”她气急败坏说。 “不放。”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 他把她带到了空荡灰暗的宫巷里,将她的身体抵在墙上,手撑着墙壁的距离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额头上方是他的下巴,呼吸声都近在咫尺。 “陛下没能同意我去招抚女真,我走不成了。”他淡淡道。 然后呢?孙念在心中怒吼然后呢??她现在还生着气呢,总不能画风一转安慰他吧,那多掉价! “说完了吗,说完就把我放了吧。”她冷冷发表完意见,然后选择沉默。 “那天是我犯糊涂,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孙念心一软,心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要不原谅孩子了? “你离宫还是不离宫,是你的选择,我不该妄自干涉你的想法,更不该劝你嫁人,你的命运应该由你自己——” “做主”两个字没说出来,汪直就疼的直倒吸凉气。 孙念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 她都做好迎接爱情的准备了结果就听他说这破玩意? “你应该庆幸你是个太监,不然我就不是踩你那么简单了。”她板着脸从他胳膊下钻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他说,“我差不多算是应该可能有点原谅你,但并不改变你汪直是个大蠢蛋的事实。” 说完接着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没答应杨继宗。” 然后彻底扬长而去了。 拐弯的时候又正好遇见路过的王时,那小子见了她转身就走,被孙念一声“站住!”给吓的不动了。 “你见我跑什么啊,我又不吃人。”她面无表情说。 王时嬉皮笑脸,“孙姑娘当然不吃人,是我,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有点东西没拿,所以想回去来着。” “那正好,”孙念说,“咱俩顺道儿,一块走吧。” “不不不不顺道!”王时急忙说,“我突然又不想回去拿了,您路上保重一路顺风!” 孙念白了他一眼走了,“有病。” 王时擦了把汗,自从上回有眼无珠调戏她未遂之后他爹差点把他打死,搞得他现在见了这丫头就腿肚子打颤。 擦完汗送走这尊神仙,抬头一看汪直又在眼前。 他刚要装模作样行个礼,被汪直制止,“行了吧大尾巴狼少跟我来这套。” 汪直看着孙念的背影,问他,“你跟孙典正认识?” 王时想了想,低调道:“略有渊源。” 迎上汪直的一记眼刀,立马改口:“泛泛之交。” “主要我们指挥使看上她了,正想着去求陛下赐婚呢。”王时说。 “指挥使?看上她了?赐婚?”汪直的注意力瞬间收紧,表情跟吃了只苍蝇似的,“万喜?” “可不吗,”王时一副传播八卦的德行,“自从在安喜宫见了她一面之后回去就不行了,吃不下睡不着想的抓心挠肝的,求贵妃贵妃没同意,就把算盘打在陛下那儿了……” 汪直很烦,巨烦,非常烦。 杨继宗知礼数心气高不会纠缠,万喜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吗? “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回家告诉你爹招抚的事儿我去不成了。”汪直对王时说。 “得嘞!”王时才要开溜,注意到汪直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您脚怎么了?” 汪直:“……猫抓的。” 他走后王时挠着头一脸不可思议,“什么猫能隔着靴子抓人?猫精?” …… 养心殿内,皇帝靠龙椅上把奏折翻出了话本子的架势,“万喜好像是跟朕提过他看上了一个小典正,朕是皇帝又不是月老,自然没往心里去,不过经你这一求就稀罕了。” 他看着下面跪的板正的汪直,眼睛眯的像只老狐狸,“汪直,你还没为谁求过朕,难不成,你喜欢她?” 回宫正司后, 孙念把汪直给她买的东西一件件往门外扔,众人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她那气势也不敢上前去劝,生怕被误伤。 “嗯?”孙念好奇地抬了下眉毛,“念念洗耳恭听。” 她实在想不出这个方正不苟的教科书人物除了公事外还能有什么话对自己说。 杨继宗没带随从,独身一人出现在御花园, 百花尚在凋零,他芝兰玉树的站在那,就好像春天已经到来。 第56章 、武举 第56章 、武举 计谋得逞,她笑嘻嘻的央求他说到底怎么回事,保证不告诉别人。 小太监耐不住她撒娇,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走在路上, 孙念想起来汪直说皇上没答应他去招抚女真的事情,对着小太监连哄带骗的打听具体原因, 结果对方装傻充愣就是不跟她透露一个字。 她假装胸有成竹,“其实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 肯定是尚公公在陛下面前说汪大人坏话阻拦了!” 她听完后喃喃自语道:“万安不是个好东西我知道, 但怀恩公公风评甚好为人确实不坏,看来真是另有隐情。” 汪直却既不难堪也不赧然, 他垂着眸子,不卑不亢认认真真地说:“臣不配。” 皇帝将折子扔在桌子上,语气平淡有力:“朕教你十一年,可不是让你说‘不配’两个字的。” 孙念回到宫正司坐下没一会儿, 侍候在御前的小太监就来找她, 说是陛下召见。 孙念心里七上八下的,嘴上也没把门儿的, “陛下找我干嘛啊, 我跟他又不熟。” “行了, 下去吧。”皇帝道, “朕心中自有打算。” 汪直的睫毛不安的颤了下,“……是。” 这话问一个太监未免可笑。 小太监笑盈盈道:“奴才也不知道哇, 只得您自个儿过去瞧瞧了。” 万贵妃的亲弟弟,皇上的亲小舅子。 “多谢皇上美意,奴婢身在宫正司只想一心做事,实在没有别的心思。”孙念斩钉截铁说。 把她带到养心殿后小太监就退下了,孙念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 膝盖被地板硌的生疼。 朱见深抬头一看她,恍然大悟道:“哟,你不是当日朕在安喜宫偏殿见的那个吗。” 孙念咧嘴一笑,虽然内心尴尬的要死,“陛下好记性。” 她甚至以为自己没听清,多问了一遍,“什么找上了我?” “好姻缘,”皇帝笑眯眯的,“锦衣卫指挥使万喜,于你有意,特求朕赐婚于你俩。” 万喜……孙念想起来了,就是她在安喜宫遇见的那个眼珠子都要糊她身上的八字胡。 “朕又没说会革了你的职,你若答应,既能在大好年华生儿育女又能继续留在宫里,岂不两全其美。” 孙念听到“生儿育女”四个字时打了个寒颤,坚决道:“奴婢还是不能答应。” 皇帝似乎有点不耐烦,“好个孙念念,抗旨不遵,你就不怕死吗?” “怕。”她扣头,“但更怕做不想做的事情。” 孙念心里猜测皇帝应该只是放放狠话,如果真是铁了心把她许给万喜,一道圣旨下来就板上钉钉了,根本不会召她来旁敲侧击。 他弄的这一出,更像是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可她一个小女官,身上有什么能让皇帝感兴趣? “既然你不愿意万喜……”皇帝思考了下,大言不惭的说,“朕今日仔细一看觉得你确实有几分姿色,不如让朕收入后宫,一开始先封个美人吧,怀恩进来,拟旨——” “陛下!”孙念都快被刺激成神经病了,大声道,“求您收回成命!奴婢……奴婢已经有意中人了!此生即便是死也不会嫁给除了他第二个人!” “哦?”朱见深口吻略带玩味,“什么人能让你连朕都能拒绝?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孙念左右为难,“那陛下保证奴婢说了他的名字能不动他性命。” “朕保证!” 她一咬牙,下定决心道:“西厂汪直,汪大人。” 朱见深严肃着一张脸,似乎在强忍怒意,半天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今日权当没来过养心殿。” “多谢陛下!”孙念说完逃难似的迈着碎步跑出去了。 孙念走后,朱见深终于憋不住噗呲笑出来,一开始笑的还比较收敛,后来越来越放肆,颇有点要捶桌子的架势。 怀恩听到动静觉得不太对劲,进来关切道:“陛下?您怎么着了这是?” 皇帝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刚张嘴又要笑,吩咐着:“摆驾安喜宫,朕有好玩的事儿跟贵妃说。” “奴才这去准备。” 孙念揣着颗跟玩完过山车一样的心回了宫正司,见到洛阳春后扑到她身上,嗷呜一声大哭起来,“太他奶奶的吓人了!我恨封建社会,电视剧里演的皇帝不这样的啊,他怎么阵儿阵儿的跟个神经病似的呜呜!” 洛阳春被她吓不轻,拽着其他伙伴就问:“宫里有神婆吗?她是不是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嘴里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孙念抽抽噎噎的打着哭嗝儿,“我想……我想汪直。” “好好好汪直汪直,汪直比神婆管用,”洛阳春赶紧吩咐人,“让人去找汪大人,见到他就说……就说孙典正傻了!” 汪直还以为她被谁欺负了。 心急如焚赶到宫正司,发现孙念正坐石凳上抽抽搭搭的啃甘蔗压惊,见他来了还伸给他一根,“一起?” 傻是没多傻,也确实不大聪明。 “我跟你说,”她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甘蔗煞有其事说,“我哭是小事儿,我平时养死盆花都得哭半天呢,重点是我刚刚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什么事?”他瞧着她红红的眼睛,又心疼又好笑。 “万安不让你去招抚肯定是有私心在,这个毋庸置疑。”她说,“但是怀恩公公肯定是因为亲身经历过前朝的土木堡之变,吃过宦官执掌军务的亏,所以才会阻止你去招抚女真。” 汪直笑了,伸手把她嘴角的甘蔗渣拨下来,“你这是怕我小心眼报复人家?” “当然不是!”她解释说,“只是想告诉你没能去成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而是历史给他们的教训太大了,有王振留下的阴影,陛下怎会轻举妄动呢。” 一场土木堡之变,把几代皇帝积累下来的兵力国力几乎败个精光。成化帝登基初期励精图治气儿都没空喘把他那个“作精”爹留下的烂摊子收拾的妥当,接着就得安置流民征讨毛里孩大战女真。 可惜所有人好像都在关心他的姐弟恋。 送走汪直后孙念回去见众人正在从土里挖什么东西,围观半天发现从里面扒拉出来个酒坛子。 塞子一**,满院飘香,没喝就已经让人醉了。 “这是宫正大人去年用桃花酿出来的,埋了一年了,今天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一人一杯不能抢啊。”李宫正的贴身侍女说。 孙念喝不了劲儿大的酒,这一杯味道倒很合她心意,闻着香入口有点苦回味却甘甜,好像人间百味都被装在里面似的。 “等桃花开之后,我也酿一壶埋地里,等以后你出嫁时喝。”孙念品着酒对洛阳春说。 洛阳春一笑,“那没个十年八年是别想刨出来了,再说宫里的桃花不能乱摘,我看你上哪儿找原料去。” 孙念抬了下眉毛,“我自有办法。” …… 两个月后,春暖花开,她悄悄摸进了西厂。 主事厅门口的桃花开的那叫一漂亮,韦瑛给她在下面张着簸箕,她三下五除二爬上了树。 一边摘一边说着路上的见闻,“街上怎么多了那么多读书人,丢块石头都能砸着个书生,场面怪壮观的。” “今年会试刚过去,紧接着就是殿试,来的都是赶考的举子,随便揪出来一个说不定就是以后的状元郎呢。”韦瑛道。 “哈哈哈,”孙念笑了,“我只看见满街文状元,一个武状元都没有,没意思。” “武状元?” 她低头一看,发现站在底下的人换成了汪直,眸中盛着疑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对啊,”她说,“文状元治天下,武状元护天下,哪一个都不能缺啊。” 说着她头脑一闪,犹豫道:“别告诉我这个年代科举只考文的?” 汪直把她从树上搀下来,“过去科举是有骑射的考核,但制度流传到现在主要考的不外乎就是四书五经。你这句话倒是点到了我,‘文状元治天下,武状元护天下’,当真是哪一个都不能缺。” 即便军事天分高如王世昌,当初也是靠科举文试入朝为官才得以将满肚子谋略派上用场。 天底下英雄好汉那么多,要是因为学不烂四书五经而错失人才,真是可惜到无与伦比。 孙念走后汪直当即研磨起草奏章,一直以来他都把注意力单单放在自己身上,终日困惑如身在迷宫,今日听了念念几句话彻底豁然开朗。 他去不了战场,就让别人代他去。他不能实现抱负,那他就助千千万万人实现抱负。 夜晚,养心殿。 小太监飞跑进来将奏折呈上,皇帝看过之后面色凝重起来,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烧。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激情。 他对怀恩道:“这个汪直啊,让朕重拾科举中的武试部分,并把其剥离出来单独成立为‘武举’。武举里文试门槛放低,主考军事谋略,骑射刀枪,和科举一样设三试与殿前三甲。” 皇帝将奏折合上,“天下虽安忘战必危,重文轻武治理出来的国家不过是空中楼阁,本朝人才辈出得以保全疆土,不见得后世有朕之大幸。” 他低头看着奏折,“汪直,是个人才。” 见怀恩欲言又止,皇帝道:“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朕也心有余悸。” “但以他的才智谋略,不用,朕怕以后自己会后悔啊。” 你喜欢她? “孙念念是吧?”龙椅之上的人托着自己腮帮子对她讲,“朕手里有桩好姻缘找上了你。” 孙念满头问号,“哈?” “您别说,这回和尚公公还真没关系——”小太监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上贼船了,赶紧拍了下自己嘴巴,“多嘴!” 第57章 、斩狼 第57章 、斩狼 宫人叹口气,颇有点伤春悲秋的味道走了。 孙念觉得自己就是欺负曹雪芹是清朝人。 说罢就要再去找,转身之际瞥见孙念手上的土和地上的锄头,“您二位这是在干嘛呢?” 洛阳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怕说出去别指望埋几年了,几个时辰就被人挖出来造完了。 她哪会葬花,她不把花捡起来裹上面粉油炸完当零嘴吃就不错了。 洛阳春举着花锄在合欢树后面给孙念刨坑, 边刨边数落她:“宫正司那么大的地界儿不够你埋的?非得跑来御花园, 难不成这边的土里有金子?” 孙念抱着酒,眼睛窥着四周生怕被人发现, “这你就糊涂了, 花开花谢那么多年一过, 谁知道宫正司会发生什么变迁。但是御花园再过千秋万代也还是御花园, 这颗老合欢树就是标志,每次一路过, 就能提醒我还有壶酒埋在这。” 埋着埋着,身后有宫人焦急地跑过去问道:“你们俩这一会见到四殿下了吗!” 孙念心一惊,转过去发现是宸妃宫里的人,仔细回想了下摇头,“没见。” 洛阳春一勾唇,“你这想法倒也挺美。” 坑刨好了, 她俩把酒放里面往里推土,弄的两只手都脏兮兮的。 春日阳光明媚的像个爱笑的小姑娘, 御花园里莺飞草长, 百花争相怒放,连空气都清清甜甜的。 宫人急的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呐!那么小个孩子, 他还能去哪!” 肉圆子得了想要的花,开心的咯咯直乐。 孙念把他放下来,“好啦,这下能回宫了吗?” 应付完宫人,她松口气对洛阳春说,“走吧。” 一转身,一对小肉胳膊就抱住了她的膝盖,地上的小人抬着小胖脸睁着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奶声奶气道:“抱抱!” 她看向洛阳春,对方一脸懵逼,“别问我我不知道他突然就蹿出来了。” 没办法,只能把他抱起来了。 还不满三岁的朱祐杬左手攥着一小束朝颜,右手伸着又要去摘合欢花,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还是薅不下来。 洛阳春看不下去,边给他摘边嘟囔:“这可是你要摘的哦,与我无关哦。” 朱祐杬点头,继续张手,“还要抱抱。” 孙念:“……” 她真的觉得小孩子什么的好烦啊。 去宸妃寝宫的路上,身上的小孩乖乖趴她肩头哼着古诗,从床前明月光哼到粒粒皆辛苦,直到孙念以为他快把自己念叨睡着的时候。 肉圆子突然欣喜的大叫:“父皇!” 什么叫瞬间石化,这就叫瞬间石化。 朱见深那神经兮兮的德行已经深深刻在了她的脑子里,这个身她真的很不想转。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身处皇宫中不得不装孙子…… 她把朱祐杬放下,转身恭恭敬敬道:“陛下万福。” 肉圆子一落地就扑过去抱住了朱见深大腿,“不要孙姑姑了,要父皇抱抱!” 这个小白眼狼…… 孙念解释完遇见朱祐杬的始末,和洛阳春行过礼就退下了。 走到半路又遇到找儿子的宸妃,她俩告诉了她四皇子正和陛下在一块。急的满头大疙瘩的宸妃又要她俩亲自带路过去。 得,半天路白走了。 见到朱祐杬后宸妃搂着又亲又抱了好一会儿才撒手,可见吓的不轻。 小屁孩咧着嘴不知轻重的傻乐,把手里的花给宸妃:“窝给母妃摘发发去啦,母妃不气~” 可能是被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感动到了,朱见深过去牵过宸妃的手,“好久没去看你了,陪朕走走吧。” 宸妃受宠若惊似的,连忙答应。 多么和谐美满的画面,孙念和洛阳春见状赶紧开撤,却又被朱祐杬拽住了,说什么都不让她俩走。 “好了,”朱见深说,“孙典正陪别人玩也是玩,不如陪陪四皇子吧。” 这个“别人”听着很是有深意,她陪谁玩了??? 宫正司很忙的好吗!!! 而且肉圆子跟个刚出栏的小马驹一样到处乱窜,一堆人追不上他那一双小短腿,还得提心吊胆的生怕他磕着碰着,那哪是玩,根本就是单方面被虐。 朱见深和宸妃在后面你侬我侬,朱祐杬在前面兴奋的就差爬墙了。中间夹着他们这些苦逼打工的进退两难。 孙念气喘吁吁的靠着洛阳春说:“看孩子真是世界上最累的活儿没有之一!还好我看上的是一太监,直接从根源解决问题。” 洛阳春不懂她的脑回路:“听你语气怎么还挺骄傲的呢?” “啧,”孙念掰着手指头数,“我家汪大人,长得帅,有钱,心地善良……” “停停停!”洛阳春说,“前面的我都认但你对心地善良是有什么误解吗?” 孙念一想,改口:“对我善良。” 说一会儿话的功夫肉圆子在宫人的追逐下拐进了左手边的巷子。 在宫人的惊呼声中,朱祐杬激动的搓着小手跑出来,大眼睛眨巴眨巴,“里面有大狗狗!” “狗?这里哪来的狗?”孙念疑惑间,就见一个长着灰毛的庞然大物从巷子里出来,巨大的阴影将朱祐杬的小身板覆盖个严实,一双幽幽的棕色眼睛散发着骇人的光。 朱祐杬扭头,看着身后比自己大出两倍的生物,声音终于有点克制不住的恐惧,“大……狗狗?” “杬儿!快过来!”宸妃注意到前面的突发状况,厉声道,“一群废物,快点把狗赶走!仔细伤了皇子!” 似乎感受到威胁,大“狗”张开大嘴一口咬住小皇子的衣领,整个将他叼在嘴里,接着撒开爪子扭身朝宫闱身处跑去! 也就是它跑的时候,孙念瞧着它下竖的尾巴,大叫道:“这不是狗!是狼!” 宫里怎么会出现狼呢?出于事态紧急,所有人都没有功夫去想。 原本尖叫着的宸妃直接瘫倒了。 皇帝心急如焚,“侍卫呢!还不赶紧去追!四皇子若有闪失,你们就都别活了!” 孙念让洛阳春回宫正司,自己跟着侍卫十万火急的往里追。 眼看天就快暗了,这个时候还找不着到了晚上希望更是渺茫,那么小的孩子落狼嘴里,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凶多吉少。 众人散开在各个角落搜寻狼的踪影,孙念在地上、土壤上,仔细的找着犬科动物的梅花脚印。 路过冷宫时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敲了吴氏的门,门上的小窗户从里面被打开,露出来吴氏讨喜的圆脸蛋。 听孙念说朱祐杬被狼叼走,她回忆道:“刚刚我是听见有孩子的哭声,但非常微弱,一会儿就没了,好像是从前面传来的。” 终于得了点线索,孙念对她道句“多谢”就忙不迭的往前跑。 冷宫附近除了荒废的宫殿就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花园子,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俯身拨开植物在地上一寸寸观察,果然看到一个挨一个的梅花脚印! 脚印的尽头是一大堆石头块,足有两米多高,乱七八糟的横在杂草中。 她屏住呼吸朝里走,到了石头堆后小心的伸头探了一眼,赫然看到熟睡的灰狼!以及被灰狼圈在身体里睡着的朱祐杬! 之所以确定他是睡着,是因为这小子除了脸脏了点身上一点血迹没有,大概率没有受伤。 她捡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肉圆子,小家伙咔吧了两下眼睛,醒来看到她即刻就要哭闹,被她一个噤声的手势给堵回去了。 她指了指狼,又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不要出声,一点一点爬出来。 朱祐杬小小年纪心眼却很多,竟能懂孙念的意思,瘪着嘴巴把自己从狼肚子上挪到地上,两手沾地一点点爬到孙念跟前。 孙念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轻手轻脚的往外迈,生怕吵醒里面的那只野兽。 好不容易出了园子,天上一只乌鸦飞过,“嘎嘎”几声叫出来,她听到身后传来异动—— 不好!狼醒了! …… 还在另一头寻找的侍卫和朱见深一筹莫展之际,听到几句女子大呼出来的“救命!”忙顺着声音找过去。 接下来的一幕是在场每个人都毕生难忘的场面。 怀中抱着幼童的少女身后是巨大的灰狼,灰狼一个起跳,眼看着就要将两人扑倒。 孙念突然一停,用力将朱祐杬从怀里甩出去,喊道:“接住了!” 孩子安然无恙,下一秒她就被狼扑在了地上,她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庞然大物,被吓的居然连呼救都忘了。 “愣住干什么!救人啊!”朱见深朝侍卫吼道。 可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野兽半分。 狼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孙念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只听到“噗呲”一声沉闷的响,被撕咬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脸上好像还溅到了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颅已和身体分离的灰狼倒在血泊中,溅到她脸上的就是动脉被割开喷出来的血。 而在它后面,是眉目一尘不染,剑上滴血的汪直。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径直走到朱见深前面跪下,“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将他扶起来,又看了正被众人搀扶的孙念一眼。 救驾是真,救她更是真。 在汪直挥剑斩狼的时候,皇帝才意识到这个十六岁的小太监真的对那女子动情了,不是自己预料中的一时兴起。 一个念头在朱见深心中悄然酝酿。 …… 从狼口中里逃出生天后,当夜四皇子就发了高烧,宸妃彻夜不眠守了一夜,直到天亮时烧才退下。 大病一场的朱祐杬恹恹的躺在母亲怀里,声音小小的,“母妃,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一个穿灰衣裳的哥哥,对我说,后会无期。” 一把桃花, 半斤米酒,几勺白芷,再加上一点点的用心,“梆!”酒就酿成了。 孙念弯下腰,无奈道:“小殿下,宸妃娘娘找不到你该着急了,让奴婢送你回宫吧?” 这小矮冬瓜直往她怀里钻,“抱抱!” “您有所不知,”孙念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我打小心就善,看到花落地上遭人践踏实在于心不忍,只好都捡起来埋土里,既干净了御花园也不委屈了它们开上一回。” 第58章 、对食 第58章 、对食 汪直眼神复杂的看向她,似乎在示意她拒绝。 结果孙念却轻启殷唇, 温柔坚定道:“奴婢愿意。” 汪直则是重重的将头磕在地上,字正腔圆道:“求陛下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可还行?这句话让她心凉半截。 强扭的瓜甜不甜她不知道,但她偏偏就要扭下来。 龙椅上的人注意到孙念来了, 喜上眉梢,“哟, 到了。”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 对汪直说:“巡抚辽东之事暂且一放,你救驾有功, 朕还没给你赏赐呢。” “把孙典正赐给你做对食,如何?” 孙念和汪直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 一个比一个不可置信。 “保护陛下安危是臣应该做的, 臣无需犒赏。”汪直道。 “那不行, ”朱见深撇了下嘴, “该赏就得赏,但钱财都乃身外之物, 再说你也不缺。于是朕就投其所好——” 赏赐?赏赐宸妃已经给了啊,又是金银珠宝又是玛瑙绸缎的,也没点能升值的东西, 被她留了些剩下的全分了。 不同的是孙念按耐住了自己的震惊,低头暗自窃喜着。 桥下河水潺潺,翠绿的荷叶托举着娇嫩的粉色花苞,鱼儿在荷叶的间隙游来游去,似乎在偷听行人的对话。 她扶着腰气喘吁吁问道:“感情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嘛……你给我个机会好……好吧……” 皇帝笑了,“这不就很好吗, 换个姑娘说不定就撞上养心殿的柱子了。” 他别有深意的将目光转向汪直,“朕没要求你立刻做出决定,回去考虑考虑吧,明天给朕和孙典正一个答复。” 汪直咬紧了牙关,“臣先告退!” 她忙不迭撒丫子去追他,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汪直根本就不等她。 追啊追,从养心殿追到坤宁宫,又从坤宁宫一口气追到东华门,好不容易在石桥上拦住了他。 “这是培养不培养的问题?”汪直的语气鲜少带上了怒意,“你知道嫁给一个太监意味着什么吗?你年纪小不懂事,那就由我来告诉你。” “你会被全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取笑,你的家人亲人会以你为耻,甚至会和你断绝关系把你逐出门户。最重要的是……你一辈子都不能拥有和正常男人之间的鱼水之欢,生儿育女更是天方夜谭。嫁给太监,你不仅抬不起头,你连做母亲的权利都没有,你……明白了吗!” 一席话仿佛耗尽了汪直的所有气血,他面色苍白的转过身准备走。 却被一双手从后面紧紧抱住。 “你讲的,我都懂。”孙念急着找个说辞,“可是……不是我,也会是别的姑娘不是吗?你习惯了和我一块玩,肯定就受不了别人了,所以与其是别人,还不如是我。” 事实上她的真实想法是她见不得别的女人和他在一起。 想想就觉得抓狂。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下去,沉痛又苦涩,“没有别人,陛下知道我只喜欢你。” 我只喜欢你…… 孙念的心脏像是被一支箭给击中了一下,短暂的愣住后急促有力的跳动着,全身的气血都在往上涌,体温都升高了。 水面上,汪直的倒影离她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不见,她突然放声大喊:“汪直!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这回不是开玩笑!”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心潮澎湃的跟谁表白过,谁能想到最后栽到个小太监手里。 孙念看着汪直停住又折回来走向她,到了之后她以为他会给她一个拥抱,然后两个人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结果这家伙却拽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将她带进了周围一间空荡的宫殿。 门被重重关上,阳光从窗纱透进来,灰尘在里面漂浮着。 屋子里很昏暗,汪直又背对着阳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因为经受刺激而加重的呼吸声。 “你……想干什么?”孙念问他。 这边又没有床,地上也脏兮兮的,铺件衣服倒也行,就是怕中途被人打扰……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什么样你都能喜欢吗?” “嗯!” 他笑了一下,笑声苍凉哀伤,接着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从外到里,一件件脱了下来…… “孙念念你看好了,这就是太监的身体,残败破碎,令人恶心!就这样,你还要说你喜欢我吗?”他自嘲道,身体微微的颤抖着。 孙念沉默了。 然后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汪直被她这一举动吓到了,忙按住她的手,问道:“你干什么!” 孙念眨巴着眼睛,一脸不以为然,“光让我看你的多亏,你得把我也给看了才不亏啊。” “你这是在胡闹!” “我没有胡闹!”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那点东西!” 汪直的脸在灼烧,内心不安着,却也因为她这句话隐隐有些期待。 “有人缺胳膊,有人少腿,有人天生看不见听不见……”她把他的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披到他身上,“有残缺的人多了,只是部位不同。这也不是你们能选择的,可既然已经发生无从更改,那就光明正大的好好生活,毕竟都已经那么苦了,干嘛还要委屈自己?” 她心疼的摸着他的脸,“有一样东西,是你和所有人都拥有的,而且永远完整无缺。” “是什么?”他的眼中开始出现希冀。 “灵魂。” 她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汪直,我是真的喜欢你。” 和他是不是太监没关系,和他是不是汪直有关系。 从感受到唇瓣印上他皮肤时他的战栗,孙念就知道,自己赢了。 帮他把衣服穿好,孙念想开门出去,却被汪直一把拉回怀里,他紧紧抱着她,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有点沙哑,“你想好了,你进这个门时还是孙念念,出了这个门就是汪夫人。” “一锤子买卖?”孙念笑了,“当汪夫人有什么风险吗,和我说一下,我得仔细想想。” 反正都上了她的贼船了她玩一下欲擒故纵不过分吧? “可能会聚少离多。” “没关系,腻歪久了我还嫌齁呢。” “不能让人欺负。” “没人敢欺负我。” “这个坑很深,你要是跳下来,就上不去了。” “不上就不上,坑里挺凉快的。” 最后,汪直说:“天底下所有人行事都是有原因的,包括陛下。” “我都清楚,”孙念道,“但我愿意。” …… 几日后,东华门的荷花在风中悄悄伸展花瓣,戴府的荷花在水缸里还如同受气小媳妇般一动一动。 戴缙却受用的很,搬张躺椅在院子里,躺上面伴着晚风吟着诗,惬意的仿佛提前看到花开似的。 戴夫人买菜回来正和对门的老婆子说笑。 她们说今年天热的晚了一点,里面传出来句:“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她们说哪个摊子的菜新鲜,里面又传出来:“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她们说谁家的姑娘尚未婚配,里面的声音更抑扬顿挫了:“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戴夫人忍无可忍,回家将门一关,揪起戴缙的耳朵:“好哇你,我在外面买菜走的一身汗,你倒是吹着风念着诗惬意的很呐,儿子呢!” “儿子有乳母带嘛,”戴缙揉着耳朵,“夫人今日回来的怎这般早,没同张妈妈李奶奶多聊几句新鲜话儿?” 戴夫人把菜放井水边,“新鲜话是聊了几句,说是皇帝给汪太监赐了个姑娘当老婆,听人讲那姑娘的爹大小还是个官儿呢。你说这皇帝不是缺心眼儿吗,太监要什么老婆,平白无故糟践了个好人家的女孩。” 揉完耳朵戴缙接着躺,嘴里哼着:“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哟——” 听这话戴夫人又不爽了,“来来来,你跟我说说太监娶老婆能有什么深意!说不出来今晚别想吃饭了!” 戴缙看着盆里活蹦乱跳的大鲤鱼,咽了口唾沫道:“前朝有个太监叫王振你知道的吧?” “知道,土木堡之变那个不是。”戴夫人择着菜回答。 “对头,就是因为那个王振,咱陛下现在不敢让太监跟军务沾边啦,但是辽东确实缺人,那个汪直也确实有点本事,所以啊——” “不对不对!”戴夫人白他一眼,“这和给太监娶老婆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啊!”戴缙道,“汪太监无父无母无兄弟,这种人其实最让人后怕了,因为他办起事来无所顾忌,大不了死就死他一个。何况他才十几岁就已如此野心勃勃,陛下敢简单让他接触军务?” 戴夫人若有所思,“所以给他一个妻子,让他有了牵挂,他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戴缙一拍手,“夫人真冰雪聪明是也!” 他闭上眼睛享受晚风,“由此可见啊,这人孑然一身不见得就能恣意妄为。” “没有羁绊,人家能给你制造羁绊。”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他俩在一起了但是离结局还早着别急着取收求您了 戴缙吟的诗是李商隐的《赠荷花》 孙念被召到养心殿时汪直也在里面, 她一头雾水的行完礼靠边站好,心里思量着皇上这时候找她能有什么事。 望着汪直逃出去的背影,孙念举手提议:“奴婢能追上去吗?” 朱见深立马往外摆手:“去去去。” “你着急什么,”朱见深说,问孙念,“孙典正意下如何?” 第59章 、初吻 第59章 、初吻 幼清摇了摇头,温柔道:“我已决心为母亲守孝三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何必提前忧心。” 接着又安慰孙念, “姐姐放心吧,父亲这边我替你劝,总有一天他会想开的。” 然后对孙博行了个礼,默默转身出去了。 幼清和鸳鸯追她出去,被她拉着手无限愧疚道:“我最担心的其实是你们两个,会不会因为我而影响以后找婆家?” 鸳鸯也说:“我现在觉得嫁人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没人要正好,我永远陪着二姑娘等大姑娘回来。” 孙博差点背过气去见他两个夫人。孙良奚把自己关屋子里两天没出来,最后幼清实在放心不下,找人撞门进去发现满屋摆设被砸个粉碎。 孙念回家探视时正好碰到穿好官服要出门的老孙, 对方见到她后一把鼻涕一把泪, 安慰她道:“我苦命的女儿,你放心吧, 为父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得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晴天的, 孙博体会了一把五雷轰顶是什么感觉。 他盼了十几年盼来的大女儿和他最讨厌的太监结对食了?还是她自愿的?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吗? 孙念一个头两个大, 非常认真的跟一家人解释清楚,不是汪直非得要她, 是她非汪直不要。 简单总结就是:对食是我自愿的。 不淡定的是两个男人。 在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质问声中, 孙念脑瓜子嗡嗡的, 她揉了揉头开口道:“反正事情我都解释清楚了,要逐出家门还是断绝关系您都自己决定吧, 横竖这个太监老婆我是当定了。给您丢脸我也过意不去,但命是我自个儿的, 怎么活我得自己说了算。” 洛阳春赶紧去捂他的嘴:“没事没事!哪有什么好说的,你赶紧滚回你的司乐坊弹琴去!” 王焕之把洛阳春的爪子从嘴上甩开:“那可是我亲眼见到的,肯定没有假!” 孙念抱住她们,安心的舒了口气,“还好有你们俩。” 告过别后上马车离开。 路过灵济宫时驾马的小太监问她:“孙姑姑,还要不要去西厂看看汪督公啊?” “好嘞孙姑姑。驾!” 回到皇宫后,隔老远她就看到王焕之和洛阳春在宫正司门口站着,两个人似乎有点争执,各自都吹胡子瞪眼的。 见她回来,王焕之立马迎她,“孙典正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我有事跟你说——” “你们俩在这演双簧呢?”孙念笑道,看向王焕之,“到底怎么了?” 王焕之伸巴掌捂住洛阳春的脸,让她俩胳膊在空中直扑腾也靠近不了他,“我昨天晚上去青楼找乐子,看见……看见汪厂公了……” 孙念心里一咯噔,一脸迷惑,“哈?” 洛阳春把他的手从脸上掰开,憋的小脸通红,“我觉得他就是在胡说八道!太监逛青楼……那不就是脱裤子放屁没事找事吗!” “嘿!”王焕之恼了,“你一姑娘家,天天屁啊屁的你觉得合适吗?” “那你觉得你一穷光蛋天天逛青楼合适吗?” “我有天天?我这个月就去了昨天一次!” “那我这个月也就爆了刚才一次粗口!” 孙念擦汗,“停停停你们给我停下!” 她指着洛阳春,“你跟我去换身衣服。”又指着王焕之,“你准备好带路。” 屋子里,洛阳春抱着一身男装头脑发懵,“咱们干嘛去?” 换好衣服的孙念动作利落的给自己绑了个马尾,冷哼一声道:“杀人去。” 她倒要看看汪直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晚,三人出现在顺天府最大娱乐场所——醉香居。 门口没有拿着手帕晃来晃去的招客小妹,连老鸨都衣冠得体举止优雅,要不是看到抱在一块喝酒吃菜的男男女女,孙念真以为自己只是来了家酒楼。 “西厂汪直在哪一间?”这是她对老鸨说的第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发育期到了,孙念和洛阳春胸前的女性特征越来越突出,再加上她俩确实没有下功夫化装,让老鸨一眼看出这是俩姑娘。 老鸨见来者不善,赔着笑道:“汪大人今日还没到呢,三位公子要不开间雅间等等?” 得,听这话果然是常客。 孙念一挑眉,“不用,汪直过去在哪个姑娘房里呆,如今我就去哪。” 然后将荷包抛给老鸨,对身后的洛阳春和王焕之说:“我一个人上去,你们俩在下面随便吃。” 又扭头对老鸨说:“对了,我不希望汪直来的时候知道我们在这。” 老鸨掂量着银子,眉开眼笑道:“听公子的!” 楼上,她被引进了一名叫“水仙”的淸倌儿房中。 她看着如同出水芙蓉的可人儿,心想汪直原来你他娘的喜欢这种口味。 怀抱琵琶的可人儿声音婉转柔媚,“公子想听什么?” 孙念往塌上一躺,“想听汪太监在你这都干了啥。” …… 天黑之后,楼下的两人吃的正开心,洛阳春突然拿大肘子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干什么啊,用眼睛啃肘子?”王焕之奚落她。 “不是!”她低声道,“我看见汪直了!” 身穿常服的汪直,手里摇着扇子,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正被伙计往楼上带,俨然一副寻欢作乐的模样。 洛阳春把大肘子往盘子里一摔,“还真被你给说对了,汪直他居然真来逛青楼!” 王焕之嘚嘚瑟瑟,“哥什么时候忽悠过你?” “不要脸!”洛阳春把鸡腿捣他嘴里,“别跟我说话,男人没个好东西!” 王焕之含着鸡腿呜呜哇哇的辩解。 另一边,伙计把汪直带到水仙房中就出去把门关上了,两个随从守在门口。 “水仙”坐在妆台前背对着外面正在梳妆,乌发及腰,里面穿了件素色的长襦,外袍接近透明,盈盈一握的腰肢和雪白细腻的肩膀肉眼可见。 “和往常一样,你弹你的琵琶,不要和我说话。”汪直坐下说。 “水仙”站起来转过身,“汪大人近来安好?” 眼前这张脸差点让汪直把自己舌头咬掉,语无伦次道:“念念……你怎么在这?还穿成这样?” 孙念语气不善,“只许你来,不许我来?这衣裳怎么了?我觉得挺凉快的。” 说着还转了个圈,“好看么?” 汪直瞄了一眼她胸前,立马转移目光,耳根子通红,“好看。” 接着便感觉喉咙发紧,伸手就要倒茶。 倒完了孙念却把水杯夺过去,“我问过水仙了,你来了也不要她解闷,也不和她说话,一声不吭坐到后半夜再走。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不然不给你水喝。” 汪直叹了口气,“巡抚辽东一事陛下虽已有打算但尚未做决断。我需要有人往这烧的旺盛的炉火里,再添一把柴。” “是谁?”孙念好奇问道。 “尚铭。” 他把计划从里到外都告诉了她,听完后孙念靠在他身上笑道:“汪大人好厉害,堂堂督公为了那些连嫖客都当了,牺牲的挺大。” “没夫人厉害,”他握着她的手,将杯子贴到自己唇边喝了一口,“身为女官为了捉奸连青楼女子都扮上了,佩服佩服。” 孙念脸一红,“哼,咱俩谁也别说谁。对了,你觉得尚铭什么时候会按耐不住找过来?” “就在今晚。”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骚乱。 有道尖细的声音道:“东厂失窃!眼看着那名小毛贼逃进了醉香居,还请诸位包容,容我等搜查一番!” 不用猜,这声音是尚铭的。 孙念觉得汪直还真是料事如神。 她看着他穿得板正的衣服,狡黠道:“你这样穿的不对,不够入戏。” “哦?”汪直笑了,“夫人之见,该当如何?” 她伸出手指将他的腰带一勾,“应该……凌乱一点。” 凌乱就是把他的腰带解了,外袍半褪在腰间,中衣被扯开露出结实精瘦的胸膛。 最后,她面对着他往他大腿上一坐,内味儿就有了! 汪直摩挲着她的腰,明明内心舒畅的不行还非得做一副狐疑的表情,“这样他就能相信吗?确定无疑?” “这还不够啊?”孙念低头靠近他的脸,“既然要入戏到底,那我就亲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趴他肩头笑了半天。 因为她确实在开玩笑。 汪直四舍五入也就十七,她要是连哄带骗亲了他,会感觉自己好禽兽的。 笑完她却又故意吓他:“咱们先演习一下,但我真亲了哦。” 在汪直探究的目光中,她低头吻了下去,却在两瓣唇即将贴上时伸手想把汪直的嘴巴捂住。 这样一来她就亲在了自己手背上,但从后面看他俩确实亲在一起。 然而手还没覆盖上去就被汪直抓住了手腕,疑惑间只觉得唇上一软,一股热气喷在了她的人中上…… 他、吻、她、了! 耳鬓厮磨间,她那只被抓住的手让汪直放在了自己脖颈上,这样就好像她环抱住了他。 一开始他还只是吮亲她的唇瓣,后来因为她不小心发出了一声嘤咛,直接一鼓作气撬开牙关。 被侵占的感觉太强烈,孙念下意识后仰,却被他伸手扣住后脑勺,然后接着深入…… 这才是真正的唇齿纠缠。 她以为他不会,甚至还苦恼过该怎么该给太监做性启蒙。 现在发现他不仅会,他可太会了! 外面传来楼梯踩踏的声音,下面的人马上上来。 她推着他的胸膛,表示有人要进来了。 下一秒手却被紧紧攥住,他的声音被情谷欠染的沙哑,在她耳朵低吟:“专心点。” 然后又是新一轮的侵入。 门口的随从好像跟人吵起来了,但孙念整个人像跌进温泉里一样,什么都听不见。 直到门被踢开的上一秒,他终于放开了她。 “你从实交代……这都是跟谁学的?”她双颊绯红,喘息着问他。 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袖子将她的上身遮个严实,看着闯进来的一群人,低声道—— “为夫无师自通。” 关于孙念和汪直结为对食这件事, 孙家的两个姑娘其实早有预料,所以在得知消息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淡定。 孙念一想,“不必了,他跟我说近几日较为忙碌,去了也是看他做事,不如先回宫正司。” 她也有一堆公务要忙。 毕竟人言可畏啊。 第60章 、重点内容全部删除 第60章 、重点内容全部删除 说着,他问她:“我嘴上还有胭脂吗?” 一本正经的仿佛在问她嘴上有没有饭粒一样。 出去后故意朝着屋门嗤鼻:“还嫖妓?我看你拿什么嫖!呸!” 里面,孙念从汪直身上下来,脸烧的滚烫,嘴上还得还回去,“这个尚铭明明自己就是个太监,骂你的时候自己心里不膈应吗?” 孙念伸手把他唇上最后一星半点擦干净,“这下没了。” 满屋锦衣卫做样子般的东翻翻西找找, 最后回到尚铭身边,“公公, 这间没人。” “既然没人, 那就不打扰汪大人了。”尚铭这样说着,脚步却不急着迈出去。 “那是没有,”尚铭佯装好心道,“不过汪大人身居要职,这个作风嘛,还是收敛一点比较好。再说陛下前儿个不才赐你个对食吗,你行这般, 不是在打陛下的脸?” “汪某行事自己心中有数,不必尚公公代为操心,”汪直面露不耐, “若无别事还请退下。” 接着一变脸, “嘶, 我记得, 大明律法严格规定, 在职官员不得**宿妓,有违者仗五十罚俸一年, 汪大人您替我想想,是有这么回事吧?” “官员是官员, 太监是太监,大明律可有提太监不能嫖妓?”汪直面不改色道。 “尚公公请便。”汪直用拇指擦着嘴上的胭脂说。 “是,那就不打扰您了。”尚铭满面堆笑,接着变脸似的对锦衣卫冷冷道,“走吧,别杵在这打扰汪督公办事儿!” 这样烤出来的肉既入味又方便食用,任是挑剔如汪直也吃的津津有味。 最后一口肉下肚,孙念满足的舒了口气,感慨道:“这才是人间的烟火气,在皇宫里一点都感受不到。” 然后走到屏风后面把自己的衣服换回来。 二人下楼时楼下气氛正热闹,孙念走到洛阳春跟前问她要不要走。 洛阳春托着腮,指了指一旁喝的烂醉的王焕之,“你们先回去吧,我不放心这家伙。” 他俩才想起来各自装了一晚上嫖客和**,饭都还没来得及吃。 街上炙羊肉的香味直把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孙念抵不住诱惑,拉着汪直就围过去。 她让老板把生肉切成小块,自己又花了点钱从卖糖葫芦的小贩那儿买了一把竹签子,把肉一块块穿上去再撒上调料烤,熟了之后直接攥手里边走边吃。 “你要是嫌宫里规矩多,以后得空就来西厂呆着,”汪直说,“在这里没人敢管你。” “嘿嘿,”孙念乐了,死皮赖脸的攀住汪直的背,“我不要以后,我今晚就要去。” 接着又解释:“皇宫太远了,我累得不行,就想赶紧睡觉。” 还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打了个哈欠。 汪直当然看出来她的小心思,躬了下身子双手托着她的大腿直接将她背了起来,笑道:“好,夫人说去哪就去哪。” 街上的行人谁能想得到啊,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的西厂汪太监,就是他们身边这个背着媳妇嘴咧着不亦乐乎的年轻人。 山珍海味炊金馔玉,都比不过和心上人一块吃的几串炙羊肉。 夜色渐浓,洛阳春在醉香居守着旁边逼逼赖赖的酒鬼发呆。 人喝醉后有百般样子,有的是发酒疯,有的是仰头大睡。 王焕之就比较奇特。他别的没干,就嘴上跟老和尚念经似的一直叨叨个没完,从他上学塾一直念叨到他上青楼,中间还夹杂着几段老爹不疼兄弟欺负的悲惨童年。 听的洛阳春头大。 “唉,行了王三藏,别叭叭个没完行吗咱们回去吧,明天宫正司还有事儿呢。”她无奈道。 王焕之打了个酒嗝,说话驴头不对马嘴,“小春子,你是个好小孩,以后等哥混出头了,有自己肉吃就有你骨头啃,咱们以后……以后就是朋友了,嗝!” “嘁,谁稀罕和你做朋友,”洛阳春把脸一转,“自己爹都坑的家伙,保不准哪天你就把我卖了。” 这种话她平时在他清醒的时候也没少说,他也没说什么。 今日却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他的神经,反应强烈道:“你能不能别老说我坑爹坑爹!你知道个屁啊你!” “那你说说你能有什么理由!”她呛回去。 王焕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娘……年轻的时候是个绝色无双的画舫歌女,被我爹……暗中抢到家里做了姨太太,后来有了我。” 洛阳春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小心翼翼的问:“然后呢?” 王焕之笑了一声,睁起通红的眼睛看向她,“小春子,你知道,纳妾的‘纳’是哪个纳吗?” 她摇了摇头。 “是收纳的‘纳’啊。” 他闭眼继续道:“东西要收纳,人也要收纳。在我爹眼里,我娘就是个东西,漂亮玩意儿……” “打我记事起,我就见我娘被我爹随意送给人,人家玩腻了,就再给他送回来,然后他再送给别人……就为了笼络那么一点点关系。” 他突然笑个不停,边笑边说:“可是你知道吗,就算那样我娘都没想着去死,因为她舍不得我,她还想看着我长大……” “直到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爹又把她送了人,没多久那人就犯了事,圣上大怒,满门抄斩。” 他的喉咙仿佛在被一把刀割,每个字像被粘了血似的从嘴里吐出来:“按道理她不该死,是我爹不让她回来,因为怕受牵连。诸位手足,皆是附和。” 最后,他说:“小春子,我何止是坑他们,我简直想亲手杀了他们每一个人……” 然后沉沉睡去。 洛阳春心中五味杂陈,犹豫过后伸手为他拨了拨乱发,嗫嚅道:“对不起。” …… 子时一刻,汪直在房中处理完公务,回床刚刚掀起被子腰上就被一双手抱个严实。 “还没睡?”他摸着她的头发问。 孙念抬起头看他,“等你呢,想抱着你睡觉。” …… 第二天早上孙念回宫正司换衣服的时候洛阳春刚起。这位女菩萨昨晚先是让人把王焕之抬回司乐坊,然后才回的宫正司休息,整个人身心俱疲累到不行。 “我昨天回来没见你就知道你一准儿宿在西厂了。”她打着哈欠说。 孙念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将自己昨天穿出去的上身衣服脱了下来。 洛阳春看着她的脖子肩膀以及胸前,吃惊的捂住了嘴巴,惊呼道:“我的老天爷啊!这西厂的蚊子也太凶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别问,问就全删了,八百多字有的没的全删了 下一章没更就说明作者被气死了 “哟, 我当是谁呢!”尚铭克制不住开心,“原来是汪大人啊,幸会幸会。东厂在抓一飞贼,您先歇歇, 容我们搜一下屋子。” 汪直就把两个随从留下照看他们俩,自己和孙念步行回去。 夜市人声鼎沸,孙念走着走着肚子咕咕作响。 汪直将自己的衣着整理好,“别管他,总之目的达到了,就不枉我在这呆这几天。” 第61章 、辽东 第61章 、辽东 喝了几口银耳汤后满桌子菜就品着盘新鲜西瓜不错,其他的聊胜于无。 尚铭就跪在下面嘴叭叭个不停。无非就是说汪直作风不端,身居高位竟敢正大光明的嫖妓,简直是白费了陛下对他的栽培,应该从重处理云云。 “东厂根本没失窃,他们也不抓什么飞贼, 抓的是汪直的小辫子。而这一切,都是汪直故意引尚铭上钩的。” 至于他那么做的效果, 很快就能看出来。 皇帝从始至终眼皮子都没抬一下,该吃吃该喝喝, 仿佛没这个人在。 “傻丫头, 我这不是被蚊子咬的,”孙念颇有点难为情, 靠近洛阳春的耳朵给她科普了下身上淤青的形成原理。 听的小春子满脸通红看表情仿佛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洛阳春新奇的研究了好一会儿, 然后想起来问孙念:“对了, 昨天我没来得及问, 汪直真的是去那寻欢作乐的吗?我看你们走的时候感情挺好的啊。” 她边穿衣服边说:“自然不是, 他有他的打算。昨天尚铭不是借口抓贼在醉香居搜了一顿吗。” “真……真不疼啊?”洛阳春问。 “不疼, 不信你按一下试试。”孙念说着抓着她的手往脖子上按了下,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 洛阳春没注意那么多,下床就要就给她拿薄荷叶揉, 被孙念给拉住了。 “是有那么回事。”洛阳春道。 说完看着满桌子菜还不忘抱怨一句,“唉,都六月天了,尚膳局就不能研制点清爽可口的饭菜,一点新意没有。” 且说尚铭出去之后憋的满肚子的气没处撒,下死劲拧了身后的小太监好几下都还是咬牙切齿。 怀恩公公给尚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下,结果对方不仅不走还来劲了。 “陛下,汪直嫖妓是老奴抓贼的时候亲眼所见啊!”尚铭再次强调道。 “够了!”皇帝将擦嘴的帕子一摔, 忍无可忍,“口口声声嫖妓嫖妓,汪直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他能懂什么!诬陷他也找点好用的理由!” “行了吧尚铭,”朱见深道,“你东厂上下穿一条裤子当朕不知道?做人可以坏,但不能蠢,朕记得你年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啊,怎么,上年纪了?老糊涂了?” 尚铭臊的老脸一红,没逮着狐狸还惹了一身骚,心情大为不快,瓮声瓮气道:“奴才是老了,所以才总是惹陛下不快,那奴才先告退了……” 皇帝早就被烦的吃不下饭了,尚铭出去后对怀恩道:“传朕旨意,让汪直这个月月底便启程赶往辽东处理边务。看看留在京都这一天天的都什么破事儿。” 回司礼监的路上正好路过司乐坊,门敞开着,乐师们正在廊下聊天看谱子,根本没注意到他在门口,正好给了尚铭撒气的机会。 他进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骂:“一群不长眼的东西!见了公公我连礼都不行!这还不到饭点呢就闲散成这样,等到中秋宴要是有一个掉链子,我让陛下都砍了你们!” 说罢“哼”了一声仰头离去,留下众乐师一头雾水。 “尚公公这是吃呛药了?咱们司乐坊又不归他管。” “谁知道,脑子有病呗。” 一席话没把谁吓住,倒是把在房中呼呼大睡的王焕之吵醒了。 宿醉之后头疼的厉害,脑子像被搅成了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他对洛阳春吼的那句“你知道个屁啊你!” 当即懊恼地拍了下脑瓜子道:“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想曹操曹操到,他这刚醒过来正好听见洛阳春的声音:“王小六醒了没啊?什么,还没有!他是个猪吗不怕把自己睡死!” 接着便感觉房门被一脚踹开,走进来了蹙眉撇嘴的洛阳春,手里还抱着个瓷茶壶。 “这不醒了吗,我还以后你死床上了呢。”洛阳春嘟囔。 王焕之顾不得问她抱来的什么玩意,些许心虚道:“我……我昨晚是不凶你了?” 洛阳春一愣,“你一觉醒来,脑子里第一件事想的是有没有凶我啊。” 然后立马恢复嫌弃的表情,“你喝醉了就跟一大傻子似的不着边,以后少喝点酒吧,不然姨太太没娶上先把自己喝死了。” 接着把手中茶壶往桌子上一放:“这里面是解酒的蜂蜜水,宫正司还有事呢我先走了。” 王焕之揉着头也没仔细听她说什么,直到人走才反应过来,讶异道:“不对啊,这小老虎怎么变得这么温柔了。” 他风骚的一甩额前头发,“该不会是,暗恋我吧?” …… 汪直去辽东的事情果然定了下来,孙念得知的时候既为他感到高兴也不免有点失落。 高兴是他得以施展抱负,失落是他一走还不知要多久能回来。 去安喜宫的路上,她正好遇见了要去找她的汪直。 他瞧着宫人手里端的东西,“这是什么?” “雪花酪,”她说,“天热,贵妃娘娘胃口不好,我做了一碗给她开开胃。” 他避着宫人,在她耳边悄然道:“我也想吃。” 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孙念实在没忍住,笑着回他:“你想吃我回头再给你做,你今晚要回西厂还是宿在宫里。” “嗯……宫里。” “行,那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等到孙念走后,汪直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不对,我明明想和她说事情的。” 看来她不止是他的软肋骨,还是他的断片酒。 雪花酪送到安喜宫时皇帝正在里面陪贵妃下棋,孙念让人放下就赶着回去接着刮冰屑了。 万贞儿几十年来吃东西都是第一口下去过一会儿再和皇帝分享,以前是怕有人投毒,后来是成习惯了。 夫妻俩下着棋你一口我一口把碗吃的见底,朱见深感觉入夏以来堵的那口气终于顺畅了,舒适的感慨:“这个孙念念还真是古灵精怪的很,什么都能让她想出来。” “不然汪直怎么偏偏喜欢她,”贵妃拈着棋子道,“她很聪明,更重要的是,她身上好像有一种能包容万物的力量,仿佛于她而言世间规则没有错对,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朱见深抬眼,“贞儿,很喜欢她?” “谁不向往阳光啊,”她说,“汪直是,我也是。” 棋局胜负已分,贵妃赢了。 或者说,是他想让她赢。 下了几十年的棋,赢的一直是她。 “陛下,”她望着他,“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不要选择牺牲这两个孩子,好吗?” 他沉默良久,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等孙念折腾完第二碗雪花酪天已经黑了,她也没让别人陪着,自己端着碗就去了御马监。 因为担心冰屑融化,脚步不免加快,一般宫人也都会避着高出自己级别的人走。 就这样一路上也算通畅无阻,眼看就要进御马监大门的时候。突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太监冒冒失失的撞了她一下,她精心调出来的雪花酪差点洒一地。 尴尬的是她还没倒,撞她的小太监反而倒了,娇弱的让她一个受害者不好意思口吐芬芳了。 怎么办,骂还是不骂。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需要我扶你一下吗?” 小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马低下,爬起来道:“奴才不敢执贵人之手。” “什么贵人不贵人,都是给皇帝打工的,以后走路不要这么冒冒失失了。”孙念说完就踏进了御马监的门。 到了之后把雪花酪放桌子上随口对汪直提了一句,“你今天差点就没口福了,刚才有个小太监好冒失,差点把我给撞倒。” “小太监,长什么样?”汪直问。 “长的倒是挺好看的,眉清目秀,”她说,“就是额头上好大一块红色胎记,第一眼看过去怪吓人的。” 红色胎记,汪直心里有数了。 其实孙念还挺替那小太监可惜,那张脸要搁现代也就做个小手术的功夫就能变得干干净净,偏偏生在这个年月,要想去那么大片的胎记简直难如登天。 汪直没急着享受美食,而是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腿上,认真道:“陛下让我月底出发去辽东一事你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她玩着他的头发说,语气有点小沮丧,“也就还剩半个月的功夫你就得走了。” 他似有千言万语抵在心头,最后只能把她搂住轻声道:“委屈你了。” 听汪直这样说孙念却认认真真的摇了摇头,“我只是舍不得你,但我不委屈。人能忙起来是好事,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谁也别觉得亏欠了谁,等忙完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在一起。” 他的内心升起难以抑制的感动,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手面,温柔的能溺死人,“夫人所言极是。” 夜深之后,洛阳春在宫正司形单影只的揪着小花花气的龇牙咧嘴,“汪直个大混蛋,大色胚!还我念念还我念念……” 少女的皮肤薄而透, 所以衬的皮肤上或深或浅的红痕格外触目惊心。红就算了,胸前的一块块青紫是怎么回事,肩膀上浅浅的齿痕又是怎么回事? 最主要的是他清楚汪直目前心里眼里只能装得下孙念念那个丫头,还上青楼,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不是……这……”尚铭急了,“东厂锦衣卫也见了,陛下不信老奴,您总得信他们吧!” 乾清宫内,皇帝正用着早膳。 第62章 、启程之前 第62章 、启程之前 顶着红色胎记的少年举起手,嬉皮笑脸,“是我是我,汪督公别激动。” “阿丑?”汪直蹙眉,收回树枝,“刚才是你跟的我们?” 被夸之后孙念嘚嘚瑟瑟的继续走,也忘了刚才的怀疑了,“那是当然的, 毕竟我也在成长嘛。” 将她送回去之后,汪直独自一人在宫道上踱步,他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掰两断,一半扔了一半留着把玩。 阿丑的眼神怪异的闪烁着,“原来那个女子就是陛下赏给你的对食啊,孙念念,名字还挺好听的。” “我不会给自己挽发髻,”孙念有点难为情的趴他胸口上说, “现在回去正好, 不然等会人多了见我鬓发凌乱的从御马监出去,不知道要在背后怎么瞎猜呢。” “有什么好猜的, 睡了就是睡了。”汪直睁开眼睛凝视着她, “不着急, 一会儿我给你挽。” 二人又胡闹了一会儿就起床梳洗。汪直毕竟是从内侍过来的, 挽个发髻自然不在话下。 回宫正司的路上孙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她往后瞧了瞧,“你有没有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哟呵, 这世上还有汪大人不会的吗?”她笑着恭维。 “有是有,”他吻了下她的鼻尖, “但来日方长,这得等你慢慢发现。” “起那么早干嘛,才什么时辰。”他闭着眼睛, 声音带着淡淡鼻音, 手圈着她的腰不放。 汪直看了一眼周围,察觉到异常后表情变得冷峻,却又在转脸看她时恢复到刚才的面色,“风把花丛吹了而已,不过夫人的警惕心比以前强多了, 这是好事。” 汪直走后,阿丑爬到他刚才站的位置,捡起了地上被他扔的树枝,咬牙切齿说:“凭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就因为……” 有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擦着阿丑的眼睛落到地上。外界的叶子没有遮住他的眼,那遮住他眼睛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又想干什么奇怪的事情,”汪直说,“但你以后不准再离近她一步。” 说罢就要离开。 阿丑却追着他,情绪激动,“当初因为帮你,我被尚铭赶出了司礼监,如今过的还不如猪狗,汪直,你不能这么没良心!你得给我补偿!” 阿丑堵在他前面,眼睛大睁着,“我要——孙念念。” 汪直一脚将他踹倒,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我念你和我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所以几次都不想杀你。” “但你若敢把主意打在孙念念身上,我能把你碎尸万段。” 他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胎记。 执念不是个坏东西,它能让人平地起高楼,赤手筑长城。 可执念也能让人的心里烂出一块黑洞,那个洞会越来越大,直到最后把整个心智吞掉。 天上风起云涌,人间,变化万千。 六月二十五日那天,孙念出宫去了大觉寺。 事先被人通知的幼清和鸳鸯早已在门口等着,等孙念下马车后三人有说有笑的进去了。 这座百年古刹历经两朝,里面环境却优雅静谧仿佛一位仪静体闲的美人。古树的枝叶将太阳遮个严实,只从叶与叶的缝隙间照进来缕缕阳光,走在树下周身凉爽舒适。 “今天的香客好像比往常多一点,难不成是端午节的缘故。”幼清道。 孙念捡起地上的银杏叶子当小扇子使,“今年夏天北方多地干旱,皇帝愁,百姓也愁,估计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神佛了。” 这年头又不能人工降雨,要是跟朱见深沟通南水北调工程估计会被那家伙当大傻子笑半天吧,再说技术也不允许。 接着又聊了一会儿家事,这也是她让人找幼清来的主要原因。 孙博毕竟是自己本尊的亲爹,她不想因为感情真的和家人决裂。 “放心吧,我试探过父亲的口风,他也就是嘴上狠,心里当然是舍不得你这个女儿的。就是……对汪直不仅没有改观,提起来反倒更恨了。” 那个小老头当了半辈子文官,估计到死都不能接受自己大女婿是个太监的事实,还是他最讨厌的一个太监。 她叹了口气,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幼清惊醒她:“姐姐,佛堂到了。” 孙念应声,清理完不必要的心思踏了进去。 她不信佛,即便跪在佛跟前她也算不上什么信女。 只不过是有了心上人,就想着让神灵多保佑他一些,神灵可能不存在,但这一星半点的仪式感多少能让她感到心安。 说白了,人都需要心灵寄托。 佛在香烟袅袅中眯着眼,金莲之上是金身,金莲之下是凡尘。 孙念就跪在这凡尘俗世里,祈求佛祖能保佑汪直此去一行顺顺利利,平安无虞。 求完后她从小和尚手里接过护身符,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香油钱放进了功德箱。 “姐姐,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汪大人。”出去后幼清来了这么一句。 这个丫头当真心细如发,没有什么是她猜不到的。 “当然喜欢啊,更何况我和他都已经是夫妻了,两个人一条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能不求佛保佑他吗。”孙念说。 听到“夫妻”两个字,幼清的表情些许迷惘,她既害臊又好奇的小声问:“和太监……怎么做夫妻?” 这一问把鸳鸯的好奇心也勾起来了,两个小姑娘红着脸瞪着求知的大眼睛盯着她。 孙念被这两人表情笑够呛,脱口道:“他那十根手指头又不是摆设。” 俩姑娘先是一愣,然后满脸“这都行?”的表情。 “再说了,他还有——”孙念及时咬住了舌头,“等你们再大点我再跟你们说。” 她怕车速太快把两个小朋友吓到,还是选择闭嘴好了。 犹是如此,幼清和鸳鸯的认知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直到身后那句“幼清姑娘!”把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住。 转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薛听雨。 他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跑到幼清面前擦着汗道:“我听你家老三说你今天会来大觉寺,我就赶紧跑过来了,生怕来晚了寻不见你。” 说着把手中的食盒递给幼清,“这是我家婆子包的粽子,红豆馅儿的,你拿回家去吧,不用回礼了啊!” 见他额头满是汗,幼清不想拂他好意,将食盒接过来微微福身:“多谢薛少爷……不过……” 她的语气直冒凉气儿,“等你回去的时候麻烦转告孙良奚一声,他要是再敢趁上学时间跑去找商公子练枪法,我就让父亲专门给他请个先生在家学四书五经。” 薛听雨喜闻乐见,“好嘞放心吧我肯定转告他。” 反正倒霉的不是自己,幸灾乐祸也无妨。 说到这里两人就已经无话再谈了,孙念咳嗽了一声暗示还有自己这么个活人在。 薛听雨:“呀念念姐你怎么在这!” 孙念:“……” “我不仅在,我还全程都在,”孙念搓着薛听雨头,“可以啊小靴子,个子蹿那么高了,差点没认出来你。” “有话好好说别摸头,”他躲过她的手,“手法跟摸狗似的,我拒绝。” “错觉!一点都不像!”孙念反驳。 明明是摸儿子。 于是四人结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游园。 走到泉水旁的时候薛听雨想起来:“我刚刚来的路上遇到一个道士摆摊算命,说自己会什么五雷法,能怯邪治病,还能呼风唤雨!最最厉害的,是他还说自己会炼延年益寿的丹药!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三个女孩像看大傻子一样看着他。 槽点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吐起。 “真有这种神人他还用算命挣钱啊,求一场雨来百姓都得把他当神仙供着。延年益寿就更鬼扯了,从古至今只听说吃药吃死的没听说吃药吃成神仙的,多吃青菜多运动才是延年益寿,别的都是骗傻子的。”孙念无情拆穿。 薛听雨摆出一副小可怜的模样,“念念姐你怎么还是那么凶,汪督公到底喜欢你什么啊。” 孙念揪着他的耳朵,“情人眼里出西施懂不懂!” “懂懂懂!松手松手姐姐我错了!”薛听雨嗷嗷叫唤。 …… 回西厂时孙念还顺手摸了几个粽子,喜滋滋的要去和她家小汪同学分享。 韦瑛见到她时立马就乐了,“呀,孙姑娘好久没来了。”接着立马改口,“不对,现在应该叫夫人了,汪夫人。” 听的孙念还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道:“老熟人了不用那么客气,你家大人呢?” 不对,现在应该说是“我家的”。 “大人正在里面察看公文呢,后天就要启程去辽东了,临走前他想把今年的案子都捋一遍。”韦瑛如是道。 “行,那我进去找他。”说着还随手扔给了韦瑛一颗粽子。 主事厅内,汪直听出脚步声是孙念的,虽没抬头确认嘴角却先上扬起来。 拎着粽子的孙念故意蹑手蹑脚的进去,然后趁其不备“啊”的一声吓他一跳,得逞后笑容比蜜还甜,“汪大人,端午安康啊。” 第二日早, 天刚蒙蒙亮,孙念在床上坐起来准备起床,被汪直又一把拉回去。 “我说过只要你想,我就能在御马监给你留个肥差,是你自己不要的。”汪直面无波澜道。 “我现在想要了,但我不要职位!” 走着走着突然一转身,树枝被掰开的那端正刺身后人的脖子。 第63章 、山海关 第63章 、山海关 他摸着她的头发,“念念, 要不你跟我一块去辽东吧。” 辽东气候干燥苦寒是真,可要把她一个人留在京都,他也真不放心。 喜欢人送的东西,再不对口味也得对她说好吃啊。 孙念笑嘻嘻的搂住了他,“你不用吃甜的,我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甜头。” “我也想,”孙念闷闷的说,“可是你也知道皇上肯定不会同意的。” 汪直懵了一下,他还以为她会喂他的。 粽子喷香弹牙, 孙念吃的津津有味说:“这个对你来说有点太甜了, 我一会儿研究研究怎么给你包肉馅的,那个是咸口的, 等你后天走的时候正好带上几个路上吃。” 粽子吃完了,汪直拿着帕子给她擦手, 忽然想起来, “不对啊, 你记得我不吃甜食去年中秋怎么还送月饼来了?” 孙念嘿嘿一笑, 弯着眼睛道:“因为我从那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啊,所以送月饼是假的, 想见你是真的。当日见你没见着,第二天在安喜宫偏殿遇见你的时候, 你却跟我说月饼很好吃,我当时还觉得有点奇怪呢。” “肉粽子?”汪直问, “味道不会很奇怪吗?” “煮好了你尝尝看就知道了。”孙念兴致勃勃道。 然后,痛痛快快的咬了一口。 “嗯……”汪直故意放慢了语气,“因为我那时也在喜欢你。” 唉,早知道就分别时就多看她几眼了。 王英看出来他这位年轻的上司是个慢热的性子,为了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他决定找点话题联络一下感情。 …… “辽东地势特殊,北控女真,西扼北元,抵达之后如若遭遇变数,朕特许你可便宜行事。” 这是汪直临行前朱见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汪直将头转回来,“没有。” 实则心里那叫一个气啊,孙念念那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来送送他吗? 他又转念一想,万一是她害怕自己会因为舍不得他走大哭起来呢?那样倒也情有可原。 “嗨呀今天天气真不错,小风习习的一点都不热,正适合出行,您说是吧汪大人?” “哦。” “听说咱们路上用的粮草都已被事先运到衙门,只等出城时路过就拉走了,陛下可真是用心良苦,您说是吧汪大人?” “哦。” “呃……汪大人包袱里装的什么啊鼓鼓囊囊的?” “粽子。” “哎呀属下最爱吃粽子了,汪大人能赏属下一个吗?” “不给。” “……” 王英觉得这天没法聊。 队伍很快就走到衙门门口,汪直似乎心情不大好。 进去衙门后他看着地上跪成一片的人,全部低着个脑袋,个个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好像应对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心情更不好了。 “尔等项上乌纱是谁家的?”他对为首的府尹冷冷道。 大夏天的,府尹满头冷汗,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还是身后有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抬头,声音清亮:“回汪督公,府尹大人的乌纱是城东马铁匠家花二钱银子打的。” 多么明显的信口胡诌啊,府尹感觉自己的乌纱八成真的要不保了。 结果汪直不但没动怒,他竟还笑了! 人散后,他将刚刚发声的少年拉到偏僻处,喜不自禁道:“你怎么来这的?” 孙念理直气壮,“是贵妃娘娘让我来等你的,她让我跟你一起去,陛下也被她说服了。” “真的假的?”汪直不敢置信。 “真的!”孙念说,“不信啊,不信我回去了啊。”说着就要动身走。 汪直赶紧把她拉住,趁没人在抱着她开心的小转了一圈,继而又有点担忧道:“这一路可是要吃不少苦的,能受得了吗?” 孙念道:“咱俩当初沿着大运河南下的时候我少吃苦了?区区辽东,不足为惧。” 汪直垂眸碎碎念,“那时候跟现在可不一样,那时候你又不是我夫人。” 孙念被他这软乎乎的语气弄的心都化了,伸手就想捏他脸来着,被突然出现的王英给打断了动作。 “大人,粮草都装好了,咱们是时候上路了吧?” “嗯,”汪直一点头,介绍孙念,“这位是我内人,此行会同我一起前往辽东。” 王英凌乱了一秒,然后赶紧作辑:“夫人有礼了,小人乃通事百户王英。” 孙念点了下头算是回礼,“王英?乍一听跟韦瑛似的,还挺亲切。” 汪直握着她的手往外走:“韦瑛被我留下看管西厂呢,一时半会是别想见着他了。” 人走了,王英又站原地凌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追上去。 孙念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女儿家身份,穿男装纯粹是觉得利落,不然衣带蹁跹的上个马都费劲。 众人见她容貌气质不俗,又和汪直举止亲昵,身份也就能猜出个大概来。 一开始还有人暗中抱怨汪厂公带着个女人上路简直误事。一连走了几天发现这女人该骑马骑马该吃饭吃饭,困了就去马车睡觉无聊了就自己抓蚂蚱玩,做事干脆利落又不拖泥带水,也就打心底接受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发给大家的肉粽子也太好吃了吧! 马车里,汪直看着空空如也的包袱,眼神幽怨,“我都还没吃几个呢你就全分出去了……” “都在包里捂了一天了,再搁下去要馊的,吃了肚子疼。”孙念说。 她将身子挪到汪直旁边亲了他的脸一下,甜甜道:“好夫君,你要是喜欢等到了辽东我再给你做。” 汪直的呼吸仿佛滞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夫君啊,”孙念笑,“怎么,不喜欢啊,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我还嫌肉麻呢哼。” “不是不是,”汪直赶紧解释,“喜欢!喜欢得紧!你再叫一声。” 孙念凑到他耳畔吐气幽兰:“夫君?相公?官人?”最后酥酥麻麻的哼出来句,“死鬼~” 汪直的耳根红的跟要滴血似的,大白天的在马车上又不能对她做什么,只能无可奈何的问她:“孙念念,你到底是什么妖精变的?” 连个太监的欲望都能撩动。 孙念继续不知死活的扑他怀里小声撒娇:“是狐狸精,是最喜欢夫君的狐狸精。” 小样儿,她什么段位他什么段位,过起招来简直王者对脆皮。 果然,听她哼唧完,汪直直接捏起她的下巴,朝着那张不点便朱的樱唇,恶狠狠的吻了下去。 意乱情迷间,二人听到王英在外面喊:“汪大人!山海关到了!” 帘子从里面掀起来,孙念抬头仰视着眼前的巍峨城门,惊喜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关?” 她上辈子还真没来这儿玩过。 汪直下马,又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没错,所谓关外就是指山海关外面,过了这里就离目的地不远了。” 守门的将士早已迎了上来,对着汪直行过礼后恭敬道:“总兵大人吩咐过我们这两日会有贵客入关,想必您就是汪公公了,还请随卑职前往总兵府,段总兵已等候您多日。” “那就劳烦带路。”汪直道。 孙念转乘马匹,正好欣赏一下路上的风光。可惜这地方是军事要塞,虽说北邻燕山南通渤海,物产富饶充足,但因为有女真和北元虎视眈眈,关内百姓极少来此定居,要想发展起来还是难。 带路的士兵将他们往城西北的方向引,最后停在了朱漆碧瓦的府衙门前,门上牌匾三个大字:总兵府。 有脚力好的士兵早就跑回来提前通报了,以至于他们前脚刚踏进门,接着便有一道爽朗的笑声出来迎接—— “哈哈哈,京都一别,多年未见,汪督公别来无恙啊!”虎背熊腰的大胡子从房里拱着手出来。 汪直拱手回礼,“段总兵还是那么气宇轩昂,一点不减当年风采。” 段彪被恭维的大笑:“段某老啦,倒是汪大人风华正盛,正是到了有一番作为的年纪。” 说着看向汪直身旁的孙念:“这位想必就是孙典正了,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孙念微笑福身:“您客气了。” 看来有权势的人都会养眼线是真的,她和汪直在一起才几天,这阵风就已经吹到山海关来了。 人顺利接到,段彪赶紧吩咐厨房准备酒菜。用过饭后孙念借口累了,被丫鬟带到客房准备沐浴休息,留下两个老爷们喝着残酒继续聊事情。 “辽东镇那边的情况我多少知一点情。”段彪嚼着猪耳朵说。 汪直就笑笑不说话,这个老滑头说知一点就肯定不是只知一点。 “还请段总兵赐教。”汪直说。 “汪督公又客气了,你我是什么关系。”说着两人又碰了个杯。 段彪道:“女真人潜入到境内烧杀抢掠不是一次两次了,之所以一直无作为是因为辽东内部有两种声音,非拿定其中一方意见不得解。” “哪两种?”汪直问。 “一方是辽东巡抚陈钺主张武力征讨,一方是兵部侍郎马文升坚持派人安抚。” 段彪喝的满脸通红,“那个马文升你应该听说过,早年倒也立过功,可惜届时王越红盐池一战风头太盛,将他压住了。前两年被派来辽东后又因为坚持安抚政策,与陈钺甚是不合,两人谁也看不上谁。” 汪直沉默思考了半晌,道:“马文升为人我清楚,巡抚陈钺脾气秉性如何?” “哈!那小子!”段彪一拍桌子,“千年的藕成精没他心眼儿多!” 作者有话要说:乌纱帽的梗是历史上汪直在徐州沛县对县太爷说的,和文里内容没联系,言情小说而已别认真 他看着她麻利的剥开一只粽子, 白白嫩嫩的糯米上点缀着软糯香甜的红豆,瞧着煞是好看。 与他一起走的除了朝廷派的几队兵马,还有一个叫王英的通事百户。 出了皇城后见汪直时不时扭头望向身后,王英问道:“大人在看什么呢,可是有什么东西忘带了?” “是是是,”他附和着, 想到自己即将要走了,突然心上一空。 第64章 、关于穿越 第64章 、关于穿越 “安抚”的政策早在成化头几年皇帝就实行过。结果上京觐见的首领表面上同意回去后还是该犯的犯该抢的抢,言而无信到令人发指,完全没把一个**上国放在眼里,最后还是靠武力解决问题。 谁想到,消停十年,又开始了。 汪直摇头,“不太妙,外敌还没解决自己人先斗起来了。” 他来这一趟说是处理边务其实就是看这边的形势到底怎么样, 有没有打仗的必要。 夜深,感觉头发已干,汪直吹灭蜡烛,抱着心上人安然睡去。 孙念在醉人心脾的香气中睁开眼, 瞧见枕边躺了一只粉白色的月季花, 屏风后面是正在宽衣沐浴的清瘦人影。 她拈起花闻了一下,问道:“哪里来的花?” 他穿着白色中衣从屏风后出来, 手拿长巾擦着头发,衣服松松垮垮的系着, 露出了一小块胸膛。 烛火昏暗,他走到床边坐下,握着孙念的手摩挲:“赶紧睡吧,我等头发干了就陪你歇下,舟车劳顿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在床上睡一觉,明日就又该启程了。” “回房时顺手摘的, ”汪直说, “我吵到你了?” 孙念笑容恬静, “没有, 是我没睡多熟,你一来我就察觉到了。” 他看到孙念已经睡下了, 就把手里的花放到她枕边, 自己用房中备好的水清洗身体,尽量不发出动静。 “嗯。”孙念最后问一句, “辽东镇的情况如何?” “姑娘?”孙念摸不着头脑了,“这荒山野岭的从树上掉下来一姑娘?” 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扯犊子呢。 第二日一早两人醒来后整顿好行装人马,告别段彪,继续踏上了前进的路程。 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出半日就已经走了三分之二。 中午停军吃饭时王英跑到远处的大树底下小解,正痛快着呢树上老往下掉树枝子,树干还老晃悠。 孙念当时正在马车上睡午觉,汪直在一边吃饭。 被吵醒后她掀帘子随便揪了个小兵问:“王英刚刚叫唤什么呢?吓了我一跳。” “回孙典正,王大人刚刚出去小解抱回来一昏迷不醒的姑娘,说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正在让队医看呢。” “真的!”小兵说,“我刚刚瞄了一眼,那姑娘长的跟天仙儿似的,头发都是金色的,还打着卷儿呢。” “金色头发,打着卷……”孙念觉得这外貌特征怎么那么像她曾经遇过的大金毛。 不过大金毛是个男的啊。 她下马车,“带我去看看。” 树荫底下被小伙子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王英在里面嚎:“你们能不能往后退退!还嫌天儿不够热吗,人都要被你们捂死了!” 被他这一嚎人果然散开了,正好方便孙念过去。 队医翻了翻“姑娘”的眼皮,又把了把脉,捋着胡子道:“无碍,就是气血亏虚引起的晕厥,给她灌点水一会儿就醒了。” 简单来说就是饿的。 王英拿来水壶小心翼翼给地上的人喂完水,一抬头看到孙念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地上的“姑娘”。 “夫人,您……认识她?”王英问。 孙念“呵”了一声,何止是认识啊。 她蹲下拍着金毛的脸:“大傻子,醒醒别装了!上次你偷我钱袋的精神头呢?给我支棱起来。” “夫人您轻点啊,”王英委屈巴巴的,“您看她脸都被拍红了,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姑娘家……” 何况这姑娘还生的如此让人……心潮澎湃。 “姑娘?”孙念看王英的眼神也像看傻子了,又转念一想,“也对,他不动不说话单躺着确实比较像女的,你等着,等我把他呼醒了你就知道了,他声音比你还爷们呢。” 说着,地上的人咳嗽了两声,王英赶紧过去扶着坐起来,关切的问:“姑娘你醒了,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孙念恨铁不成钢,“嘿!他真是一男的啊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然后对金毛说:“八风,是叫八风吧,你自己告诉他你是男的女的。” 坐在地上的大金毛眨巴着无辜的绿眼睛捏着嗓子楚楚可怜道:“小女子认识姑娘吗?为何要对我如此咄咄逼人?” 孙念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王英两眼放光:“我就说她是个姑娘吧!” 接着一转脸对八风柔声道:“姑娘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呢?还有就是……为什么你的头发和眼睛颜色会如此奇特呀。” 八风一脸柔弱:“小女子名叫小八,母亲是胡人,父亲是中原人。睡在树上是为了躲避野兽,此事说来话长——” 中间说的什么孙念没听,她已经被雷的外焦里嫩两耳失聪了。 她真的百分之一万确定八风绝对是个男的。 总之结局是王英连跑带滚的冲到汪直跟前,兴奋的说他救了一个姑娘,那姑娘正好要去辽东镇探亲,希望汪直能允许自己带上她。 汪直随口就答应了。 答应的后果是那只金毛哭唧唧的说自己不会骑马要和孙念一起坐马车。 他很想把这人再扔下去,但他忍住了…… 马车内,孙念一脸平静的盯着对面悠哉悠哉的八某人。 “母亲是胡人,父亲是中原人,你他爷爷的跑辽东探哪门子亲?”孙念损他。 八风笑的天真无邪,用纯正的男儿音回答:“我亲戚就坐我对面呐~” “少来!”孙念冷了脸,“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我家门口,因为你我被杨业抓走差点受辱。第二次见你是在天津街头,因为你装疯扮傻偷了我的钱袋我遇见了徐义,因此卷入谭力朋贩盐案差点丢了性命。” “今天是你第三次出现,又会发生什么?” 八风吹着车窗外的习习凉风,绿眼睛眯着:“不过是意外罢了,该来的又躲不过,我只是一个过路人。” “呵,”孙念笑了,“过路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熟,直到刚才你上车前冲王英点头的时候,我终于想起来了。” “在我以前还是孙念的时候我陪朋友去参加过一个网红办的聚会,就是在那场聚会上我遇见了张祎。也就是因为张祎,我才会在半夜被色狼逼到跳河,一睁眼就穿越到了明朝……” 她说:“聚会上光线很暗,我只记得到地方之后那个网红就是对我朋友点了一下头。” “八风,你和那个网红长的一模一样。” 这说明,她的穿越,甚至说从穿越到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被预谋的。 八风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什么脑子,才见我两面就把那么多事情捋顺了。孙念,你说你上辈子要是把搞男人的心思拿去搞事业阿里巴巴都能改名叫阿里念念。” 孙念愕然:“果然是在现代呆过的,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成的精?” 八风反驳:“虽然我长的很妲己但我确实不是狐狸精,也不是任何精,这点我能保证。” “那你是什么……神仙?这也不科学啊。” “噗,说的好像你能用科学来解释你怎么穿越一样,不过我也确实不是神仙。” “那你总得给我这个当事人掰扯清楚一切是怎么回事吧?” 八风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画面那叫一个岁月静好,“重要吗?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活得很久的人。这世上奇闻异事本就颇多,只是你们不常见,所以觉得不存在。可它就是存在,如同日升月落,风起云涌,非常客观的存在着。” “打住,说重点,那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她问。 那双顾盼流辉的绿眼睛看向孙念,“投胎的人一多老天爷也会出bug的嘛。”八风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现代的孙念和古代的孙念念,不是阴差阳错,而是,拨乱反正。” 见孙念发懵,八风呲着牙笑嘻嘻:“事到如今反正你也回不去了能拿我怎么着吧?” 没嘚瑟完呢被孙念照头一耳刮子呼的眼冒金星。 “呼,这下舒服了。”她收回手说。 命运这个东西她从一穿越来就选择了“既来之则安之”,更何况现在有了汪直,真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反而不舍得。 从车帘外探进来一只手,手上是一只大烧饼。 王英紧张的磕磕绊绊:“马上就要到镇上了,小八姑娘先吃点垫垫肚子,到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八风在孙念的白眼中接过烧饼,捏着嗓子娇滴滴回答:“多谢王公子,王公子真好~” “要脸吗?”孙念问。 “不要。”八风咬着烧饼答。 汪直是在夜色中回到客房的, 晚风把他身上的酒气都吹散了,步子些许有点飘,眼睛倒是清清亮亮的,像太阳未升起时氤氲着雾气的山泉。 他郁闷抬头,一坨青色的人形物体照脸砸了下来! 远处的士兵们只听到一声嘹亮的“妈呀!”然后就见王英抱着个亮闪闪的“东西”跑过来。 当年一场“土木堡之变”让周围各国对大明的态度转变简直可以用“飞流直下”来形容。女真作为最穷的也是最吃里扒外的,曾经能在不到三个月犯两次边。 第65章 、辽东镇 第65章 、辽东镇 孙念福身:“陈巡抚言重了。” 汪直淡淡一笑没说话,但也看得出来他对这马屁挺受用。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到了辽东镇, 孙念嫌车上闷就下去走走,正好被汪直介绍给陈钺。 这个辽东巡抚生的中等个儿, 长脸型,五官规规矩矩, 眼神却亮着精光,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因为激动还微微的抖动着。 毕竟大老远跑来这儿, 谁不想听两句好的。 “你男人官大嘛, 谁不想巴结巴结。”啃完烧饼的八风心满意足说。 说到“她男人”,孙念便将目光放到了汪直身上, 随口问道:“话说你来辽东到底干嘛的?我才不信什么鬼的探亲。” 要不是地上的几颗烧饼屑, 她真怀疑八风从没进来过。 “神神叨叨的, 走就走吧。”孙念抱怨。 八风的声音轻飘飘的:“来拿点东西。” “拿东西?”孙念才想问他拿什么, 扭头发现人竟已经不见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自己。 队伍停了下来,孙念掀开轿帘看,笑道:“这离目的地还有一里地呢,陈钺就亲自赶着来迎, 此人有趣。” 和陈钺汇合后, 队伍的前行节奏也就不紧不慢了。 巡抚亲自开路,这种状况也不常见。 孙念故意将自己的马挨近汪直的马,低声道:“这个陈钺可真是长了颗八面玲珑心,里里外外的话都被他说了,一点余地都不带给别人留的。” 陈钺这一趟接风,几乎把辽东内部所有叫的上名字的官员都召集了,唯独缺了一个人。 “马侍郎是哪位?”汪直扫了一圈道。 “呃……”陈钺面露可惜, “他一早派随从告诉我说自己病了,之后几天都不能见客,真是太不巧了。” 汪直看着孙念上马,开口道:“我没那么小气。” 然后自己也翻身上马。 陈钺见状连忙指引:“为督公摆的洗尘宴就设在巡抚衙门,您等跟下官走就行了!” “那就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吧。”汪直看着孙念说,“一会儿到了巡抚衙门不要乱跑,这里不比山海关,段总兵我知根知底,但这边的人心怀各异,看不见你我不放心。” “知道啦~”孙念软着语气,故意委屈巴巴说,“可是我真不想陪你和那么一大群男人吃饭,能不能让我在外面下馆子啊,我保证吃完就回去找你!” 这话说到点上了,他也不想让她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见汪直一副考虑的表情,孙念睁着星星眼,撒娇道:“夫君,求求了。” 汪直:“……也不是不行。” “但你必须让王英跟着再带两个守卫,往北出了辽东镇就是女真境内,万不可贪玩到处走。” “放心吧!”孙念爽快答应。 于是乎汪直浩浩荡荡的进了巡抚衙门,孙念带着欲哭无泪的王小英和两个保镖摸进了小饭馆。 为什么去小饭馆,因为没大的。 辽东镇总共有二十五卫十一所,东起凤凰城西到山海关,他们来的是总部署,也是最靠近边境线的城市。 地方不算大,孙念几个人骑着马没一会儿都能走到北城门,街上随处可见的铁器铺和巡逻的士兵,虽见民宅却不见百姓,整体气氛都很压抑。 唯一一点好处,靠海,水产丰富。 孙念在饭馆里扒到第九只虾爬子的时候王英还沉浸在八风突然消失的悲伤中。 “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也不跟我打声招呼,是我哪儿惹的她不开心吗,还是她觉得和我告别会很难过。那么漂亮柔弱的姑娘,她万一遇上危险怎么办,即便她没遇上危险,她——” 孙念伸手:“停!我来这儿是吃饭的不是来听你念经的!” 王英鼻子一吸,眼睛一垂,“夫人你好凶。” 孙念:“……” 八风这个祸害,自己装女人装的挺开心,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结果把人家年轻人的魂也一块勾走了。 “唉,”她安慰王英,“缘分这个东西是门玄学,强求不了,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啊,打起精神来小伙子!” 说完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下,现在为了安慰人已经什么狗屁鸡汤都从嘴里吐了。 “夫人说的对!”王英一拍桌子,把孙念手里的虾都吓掉了。 “我和她能相遇就说明我们是有缘分的!明天我就挨家挨户打听她,总有一天肯定会找到的!” “……” 孙念有一种给人推销苹果对方却说你的梨真甜的感觉。 算了,她还是接着扒虾吧。 这家店的鱼虾螃蟹各个体肥膏满,上锅蒸熟后不用蘸什么调味,直接吃最能品出来鲜甜。 店里吃饭人不多,除了孙念这一桌人,就只有坐在角落桌子的两个年轻人,那两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其中一个眉眼深邃轮廓英挺,孙念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直到被他腕子上的银铃晃到眼睛,她才把注意力从人家的脸上转移到手腕上。 那串铃铛,她好像在哪见过。 那两人吃饭很快,没多久就结了账。 等他们出去后王英的表情变得很很值得玩味,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呢?”孙念吃着蟹黄拌面问他。 “刚刚那两人吃饭的时候,其中一人对对方说了句话,用的是女真语。”王英说。 孙念这下没心情吃了,问道:“内容是什么?” “这个属下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保证是女真语。” 辽东和女真势同水火,辽东境内突然出现女真人,他们是从哪进来的? 不过或许人家就是会两句女真语的汉人呢? 坐在桌子对面的两个随从请命:“让属下跟上去看看吧。” 孙念迟疑一下点头,“路上小心,情况不对立刻回来。” “遵命。” 人走后孙念也没心情吃饭了,站起来道:“走吧,我们去找汪大人。” 原本以为要回巡抚府,结果出了饭馆一抬头就在城楼之上看到了汪直的背影。 他身穿玄黑色锦袍,负手屹立在血红的夕阳中,脚底之下是摇摇欲坠的辽东城门。这原本用来迎接女真人入贡的城门,已经因为被强行攻入变得残破不堪。 而目光所见之处,是已经形同虚设的边境线。 孙念登上城楼,问他:“你在看什么呀?” 说完刚瞄了一眼下面,双眼就被覆上来的手掌捂个结实。 “没什么,我们走吧。”他说。 语气是故作轻松的凝重。 “好。”她轻快回答。 其实她看到了。 黑黢黢的是人头,白色的是人骨,红色的是断肢残骸,天上飞来飞去的是秃鹫。 掳走百姓,再肢解了扔到边境,这已经不能用残忍描述,这是在侮辱一个国家。 简直是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场面,可是他俩谁都没有提,就只是相互搀扶着下了城楼。 也是在那时候,孙念才正式意识到,虽然目前为止很安静,但这里不是温柔富贵的顺天府。在马背上茹毛饮血长大的女真人,和她只有一墙之隔。 回到巡抚衙门之后,她才发现说陈钺生了颗八面玲珑心真不是夸张,她本以为到了之后她和汪直就在衙门和众人一起同吃同住。 可陈钺居然能提前找好了宅子,位置还好,出了门左走不出三十米就是衙门。宅子里面一尘不染,连厨房都是被他亲自打扫干净的,甚至还弄来鲜花丝绸装饰,连丫鬟婆子都给配的整整齐齐。 人品不说如何,单说这份用心他是真让人心服口服。 孙念一开始还有点郁闷来着,巡抚也不是个小官,用得着这么卖力的奉承吗? 后来听王英一解释就全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因为辽东地势特殊,非常忌讳总兵勾结异族拥兵自重,为了压制总兵,巡抚就得好好挑。 而辽东巡抚的出任条件也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最大的特点就是官职一定要低。 官职一低,人脉就少,去了辽东就只有踏实干活这一条出路能升职。不然弄个位高权重的野心家来辽东当巡抚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这也是为什么陈钺对汪直那么上心的原因,因为他能选择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在宅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孙念告诉了汪直在饭馆遇见说女真语的人一事。 顺便焦虑了一下派出去的那俩人怎么还没回来。 “吃完饭就跟过去了,这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惴惴不安起来。 “从京都带回来的人都是十里挑一的高手,放心吧,不会出事的。”汪直嘴上这样安慰她,背地里也在派人出去寻找那两个人的踪迹。 直到午夜子时,人终于找到了,不过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辽东巡抚陈钺!久仰汪督公大名, 特带人来恭迎汪督公!” 说完还补了句:“明明昨日还生龙活虎的呢,今天就病了,看来人一上了年纪,身子骨就难免不行。” 见汪直不语,陈钺躬身:“下官代他向汪督公赔礼道歉,没能一睹督公风采,是他马文升没那个福分!” 见到孙念后,陈钺作辑好一通恭维:“汪大人带来孙典正,就是将京都的祥和秀美一起带来了,辽东有您二人的到来,苦日子就算是到头了!” 第66章 、汪氏招抚准则 第66章 、汪氏招抚准则 一直在辽东呆了有半个月,传说中的马侍郎“病”终于好了, 结果来上班的第一天开个早会的功夫就差点和陈钺抡袖子干起来。 二人在汪直的面前一方坚持招抚一方坚持征讨,谁也不愿意退一步。 汪直想到了自己年幼时皇帝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战争不一定能带来和平, 但战争能解决战争。” 如果非要说区别,陈钺是扮猪吃老虎,马文升就是大张旗鼓固执己见。 孙念联想到饭馆见到的那俩人体型,觉得他们完全有那个力气做到, 并且几乎能确定是女真人无误了。 她从衙门回到宅子后, 无力地坐在桌子旁什么话都没说。 “傻瓜, ”他说, “不要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这是两个国家之间的矛盾, 他们是矛盾的牺牲品。没有人想要这样。” 孙念颓然,“就不能早点结束这种局面吗……” 汪直搂着她摸了摸肩膀,安慰道:“没事的。” 她抬头, 眼睛红红的, “如果我没让他们跟上去,他们就不会死了吧。” 仵作验完尸体,告诉众人死去的两人生前没有打斗的痕迹,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一处致命伤。像是放松警惕时被人突然扭断。 早点结束。 汪直刚站起来,马文升就冷冷开口:“汪大人千辛万苦来到辽东,总不是坐在这喝茶的,招抚的政策如何执行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汪直一点头。 这个面白瘦弱的老头留着一把山羊胡,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一旦开战势必动用大量兵力国力,于大局所不利,陈巡抚如此劝战, 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陈钺微笑拱手:“自然是对百姓好的心思。今年只上半年女真就已扰乱三次边境,每次抢完了再道歉,道完歉再抢, 如此重复,何时是个头?” “他们不是想要增加入贡人数吗,那就给他们增加啊,满足了条件自然就老实下来了,再说贸易互通对国内也有好处。”马文升道。 汪直的右手手指来回点着桌面,发出不耐烦的“啪嗒”声。 王英见状过去对陈钺低声道:“你们差不多得了……大人赶着回家做饭呢。” 陈钺立即把要说的内容咽下去,堆着笑说今天就到这里了,又躬身恭送汪直离开。 马文升惊讶的眼睛一抬,陈钺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随即恢复正常。 汪直边走边道:“找个不怕死的去告诉伏当加,要么听话,要么挨打,选一个。至于他们提出的条件,门儿都没有。” 伏当加是建州女真首领的名字。 马文升气的胡子都哆嗦了,在汪直走后恶狠狠了啐了句:“无法无天的黄口小儿,简直胡闹!” 陈钺倒是很高兴,汪大人前汪大人后的那叫一个马首是瞻。 王英说汪直赶着回家做饭不是开玩笑。 这位年轻的督主大人回到宅子解下长剑就去厨房炖起了鸡汤。 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最近夜里受凉,孙念这回来小日子肚子疼的床都下不了。 本地婆子烧的菜又不合她口味,平时将就着吃就吃了,身体不舒服起来就什么都吃不下。 把鸡汤炖上之后汪直洗好手去了房里,见她面色苍白,眼睛半瞌着,一点力气没有似的,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肚子还疼吗?” “好多了,”孙念声音恹恹的,“就是腰上特别凉,酸的跟要断了似的。” 汪直站起来将外袍脱了,上床将她搂在怀里,把两手搓热贴在腰上,问她:“这样好点了吗?” 孙念笑了下,搂住他的肩膀:“好了,你一来就好了。” 他吻了下妻子的额头,“这段时间我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陪你。” “可是女真……我怕耽误你干正事。” “此举就是为了逼女真现行,”他说,“来了半个月了,一点风吹草动没有,让他们首领来见我首领也不来,反常。所以我决定这两天把我已经离开辽东的假消息传出去,看他们会做出什么行动。” 孙念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反正你做事心里都有数,我相信你的判断。” 汪直将怀抱收紧几分:“累就睡吧,醒来鸡汤就好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进入睡眠。 昨晚疼了一宿没睡觉,肚子里跟装了台电钻一样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汪直也一夜没合眼给她揉肚子,现在两人都很疲惫。 集市上,陈钺古道热肠的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菜,买完直接给王英让他送到宅子。 陈钺回想着早上汪直不耐烦的表情,问道:“哎,京都现在都不开早会的吗?” “开啊,”王英抱着颗大白菜又拎了一篮子鸡蛋说,“但是西厂肯定不开。” “为什么啊?” “就西厂的办事效率来看,有那空都能破仨案子了。” 王英说着就抬头看太阳,“啧,都说辽东苦寒,我觉得也没比京都凉快多少啊,一样热死人。” 陈钺呲笑:“呵,年轻人,这才几月啊。等过了九月份你就能感受到啦。” 说着递给他个萝卜,“拿好了。” 事实上都没到九月,八月下旬温度就已经骤然降低了。 二十五号那天孙念在厨房忙活了一天。先是用一块面团搓出了一整碗面,又自己研究着用蒸笼蒸蛋糕,在得到无数块发糕加馒头后好不容易才有块像样的。 她在蛋糕上面摆上水果点心花瓣什么的,还插上了一小根蜡烛。 天黑之后她将蜡烛点燃,端着蛋糕走到汪直面前,眼里满是笑意:“汪直小朋友十七岁快乐呀,许个愿望吧。” 汪直没搞懂她弄的什么,但自家夫人古灵精怪爱发明吃食不是一天两天了,感动之余还是忍着齁把蛋糕吃了,长寿面也没留下。 孙念在烛火下托腮:“今年也没有什么礼物好送你的,你说你想要什么吧,等回了京都我给你找。” 汪直眯着眼睛浅浅的笑着:“不用回京,我今晚就要。” 还没问他是什么,孙念就感觉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来朝床榻走去。 绵长的细吻之后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脱。” 孙念咽了下口水。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禽兽,但是这个未成年太监时常把她这个禽兽欺负的求饶,这说出去多少有点掉价。 帐子最后被放了下来,世界漆黑一片,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他对她,是饮鸩止渴,也是欲罢不能。 门内春色如许,门外寒流来袭。 九月一过,山间的动物开始疯狂储备过冬的粮食。 辽东冬天来的早,陈钺站在北城楼上端着杯枸杞茶,不知是在看下面的森森白骨还是欣赏最后的秋色。 他呼出一口白气,喃喃自语道:“动物囤粮食,人也该囤粮食了。这摇摇欲坠的老城门,怕是要再遭一回罪了。” 汪直离开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两个多月,鱼儿观望的那么久,也是时候上钩了。 白露那天,王英拿着本诗经在宅子院子里教小丫鬟认字,一字一句认真读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读完叹了口气,思绪飘远:“我的伊人又去哪里了呢。” 魔怔了,孙念觉得这孩子再见不到八风真要魔怔了。 汪直从桌子上操起一颗杏子就朝王英砸过去:“还有心情念诗,赶紧滚回衙门休息,今夜你得跟着我一起出去。” “我……我功夫不到家啊大人。”王英磕碜着脸。 “那就把刀磨快点。” 王英欲哭无泪,小可怜似的腌面而出:“那我磨刀去了。” 孙念替汪直将腰带束好,“我为你求的护身符带了吗?” “带了,”汪直捏了下她的脸,“没想到夫人还信这些。” 她锤了一下他,“我信这些是为了谁啊?” 汪直抓住她的拳头就势搂入怀里,软声哄道:“为了我为了我……” 小丫鬟红了脸,转身跑厨房干活去了,留下两个人在门口继续腻歪。 “你今夜千万千万不要出门,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乖乖等我回来。”他说。 “好。”她答应。 入夜后镇子就陷入了平静,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呼啸。 风声中,北城门被轰然撞开,穿兽皮举火把的女真人嘶吼着鱼贯而入。 没等他们闯入第一个百姓家中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 明明才刚进来,耳边怎么又传来城门又被关上的声音,这是谁关的? 带领精兵埋伏在暗处的汪直下达指令:“杀。” 刀光剑影中,对女真人来说,那道代表财富和杀戮的北城门,如今已经变成了困死他们的绝命之门。 夜色之下,血泊之中,走来了一位金发、碧瞳,身穿青色衣衫的年轻人,五官美的让人判断不出性别。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面上带着微笑,却让人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喜悦。 “是你吗!”他的身后突然有人这样叫他。 八风转身,看到了位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 “好久不见,丘尔登。”他说,语气轻的像江南的春风。 名叫丘尔登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光,他激动的想要伸手触碰日思夜想的人,“我,我一直在——” “找你”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他的头就已经和身体分离了,尸体如同一块巨石坍塌在地上,血将八风的头发染红。 而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举刀的王英。 “小八姑娘,你没事吧。”他关切的问八风。 八风弯腰把尸体手腕上已经沾血的银铃取下来,对着王英淡淡一笑,“多谢。” 王英一愣,“你的声音怎么……” “小八”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如同一缕轻烟消失在了夜幕中。 从朝廷带来的精兵到辽东第一天就死了, 这不是小事。 “马侍郎所言不虚,”陈钺说,“但您还记不记得天顺八年时女真要增设马市,先皇就给他们增了。结果增了马市到现在又要增加入贡人数,如若再次同意他们,他们下一次的要求又会是什么?” “你这是强词夺理!” …… 第67章 、辽东日常 第67章 、辽东日常 “顺利,”汪直说, “女真人已经被惯坏了,来抢东西丝毫警惕心都不挂,这场无异于瓮中捉鳖。” “那就好。”孙念闭上眼睛, 声音小了下去,她确实困坏了。 “我很害怕,”她感受着他的心跳, 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才只是今天这样我就很害怕。” 汪直嗅着怀中人脖颈间的清香, 温柔地摸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有夫人的护身符在,厄运不能沾染我半分,放心吧。” 汪直先让她卧下,自己洗去满身血腥换好衣服再进的被窝,进去一把将孙念捞进怀里。 顾不上穿鞋,她赤着脚下床打开房门,纯白色的睡袍裙摆被冷风吹的飘扬,一路小跑着扑进汪直的怀里。 汪直原本冰冷的全身被突如其来的温热一撞, 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那是别人的。”他这样说,算是安了妻子的心。 回到房里他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将两只冰凉的小脚握在手心里温暖着。 他把她拦腰抱起来朝房中走, 嗓子被风吹的有点嘶哑:“地砖冰凉,不穿鞋就敢下地跑, 肚子又不疼了是吗?” 孙念就搂着他一言不发, 半天才挤出来句:“你身上好重的血腥味儿。” 蜡烛燃到一半时宅子大门终于被推开。 孙念看着他发丝凌乱, 伸手就为他理了理, 理着理着不知怎么就与他十指相扣, 最后二人又缠抱在一起。 孙念被他夸的心里美美的,闭上眼睛乖乖等他画完。 快画完时,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汪大人,巡抚让我来问您昨日抓的人该如何处置?” 天一冷就更能体会到有媳妇的好,又香又软的抱着睡觉简直不能再舒服,噩梦也不做了也不失眠了,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于是汪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和孙念在一起之前他都在瞎过的什么日子? 他居然能过得下去? 他睁开眼睛,看到孙念正坐在妆台前梳妆,三千烦恼丝如瀑般披散在腰间,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美的如同画卷一般。 听到他掀被子的声音,孙念转头嘟着嘴抱怨:“烦死了,这眉毛怎么画都画不好。” 汪直走过去将眉笔从她手里拿过来在黛砚里蘸了蘸,左手扶着她的下巴右手画眉:“这不是很容易吗,再说夫人的眉天生的不点而翠哪还用画。” 汪直手上的动作温柔的像羽毛似的,嘴里吐出来的字却冰冷异常:“宰了。” 衙役一愣,迟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