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 内容简介 《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作者:十不秋 简介: 江宛再睁眼时,已是“丈夫”被抓壮丁的第三天。 病公公、瞎婆婆、胆小姑子,外加三十两巨额债务。 债主上门逼债,扬言半月后收铺抵命。 绝境之中,江宛背起背篓,在村寨间当起了货郎…… 死局?未必。 既然来了,那就掀了这烂摊子! 买红糖红枣,换鸡蛋菌干; 用便宜板油,熬出酥香油渣…… 能买能卖的全部不落下。 半月期满,三十两雪花银“啪”地拍在桌上。 债主想攀关系? 江宛淡眼扫去,“不合作,我只卖杂货。” 药材、山货、腊味、果酒…… 银钱滚雪球般壮大。 日子刚红火,娘家就来闹事。 瞎眼婆婆抄起扫帚第一个不愿意; 乡绅来骚扰? 胆小姑子拿起麻绳就去衙门碰瓷…… 谁说女子只能坐灶台? 她偏要挑起货郎担,走南闯北闯出一片天! 金银满仓时,官商横加阻拦。 名利与金钱场齐齐压下,江宛破釜沉舟,奉千石粮破争议! —————— 最有趣的,是那个抽丁回来的“丈夫”。 他以为家里的天塌了,带着满身伤痕,急吼吼地回来想顶门立户! 结果发现: 爹不疼、娘不爱,全家只认媳妇,不认儿。 她不问归期,他不说从前。 两座山,一家人,余生慢慢还。 任凭外头风浪再大,她只握紧手里那杆货郎秤, 再回头时,那人已默默扛起担子,跟在了她身后…… 【排雷】 1:1v1,双c,he; 2:文中背景参考北宋中,架空,私设; 3:金手指不会暴露,后面会渐渐杜绝对金手指的依赖; 4:不要造谣!生男生女我都没想好,甚至生不生都没想好!不要造谣啊!!! 内容标签: 田园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市井生活 经营 轻松 主角:江宛 周祁山 其它:架空、种田、经营、先婚后爱 一句话简介:谁说女子只能坐灶膛? 立意:勤劳致富 第1章 上门要债,商城出现 江宛猛地弹起…… 第1章 上门要债,商城出现 江宛猛地弹起…… 江宛猛地弹起身。 头顶不是白色的天花板,是黑漆漆的房梁,还挂着细细的蛛网。 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 霉味、药味、还有一股子…… 穷味! 各种味道疯狂涌进起伏的胸腔。 思维涣散间,记忆如潮水般劈头盖脸砸了过来的。 永兴镇、周家、嫁人、抽丁、欠债…… 她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走远,灰扑扑的短褂,肩上挎着包袱,没有回头。 那是原主的丈夫。 三天前,在她嫁过来的当天就被朝廷抽了丁。 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倒在长街上哭,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她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蹲在灶台前,对着一锅糊了的粥发呆…… 最后。 她看见一本账。 周记杂货铺,欠陈记粮铺二十三两四钱。 三月拖到七月,月底还。 凄苦的命运、虚弱的身体、压抑的情绪,种种、种种…… 压着这个年仅17的苦命少女喘不过气来。 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生命戛然而止…… 今天几号来着? 江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没有手机,也没有手表。 手指骨节粗大、指腹粗糙,食指指节上还有几道伤口愈合后白痕。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虽然不算好看,但至少指甲是干净的。 她上个月刚做的美甲。 裸色,团购花了她二十九块九。 现在没了。 连昨天刚面上的工作,月薪四千五,单休,五险一金。 也没了。 好不容易逃离赌鬼老爹,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都这么没了。 她欲哭无泪。 连花呗都没还完,现在要还二十三两银子?! 哦……是二十三两四钱。 正郁闷呢, 房门被轻轻叩响,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轻像小猫叫似的。 “嫂子?你醒了没?” 江宛没说话。 “嫂子?”门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哭腔,“陈账房又来了……娘让我来叫你……” 江宛闭上眼睛。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她睁开眼,起身应道:“来了。” 天刚蒙蒙亮。 杂货铺的前铺比后院还破。 三排货架,空了两排半。 剩下的那半排上摆着几包受潮的香料和几捆发黄的草纸,看着就寒碜。 柜台前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圆脸,短须,穿着一身半新的蓝绸直裰。 他微阖着眼睛,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一下一下的,不急不徐。 听见江宛出来,他睁开眼,站了起来。 拱了拱手,笑意未达眼底。 “周家娘子,打扰了。” 江宛走到柜台后面站定。 她没说话,先看了眼陈账房,又扫了一眼柜台上摊开的账本。 最后一笔账是六月初七,卖了半斤粗盐,收了三十五文钱。 陈账房等了几秒,见她没接话,自己开口了。 “周家娘子,你家婆婆说,现在周家是你在当家,哪那笔账……” “二十三两四钱。”江宛淡淡开口,“说好了月底还,今天二十七,还差四天。” 这是周家娶她的彩礼。 在她继母苏氏那张舌灿莲花的嘴下,原身是一个既能识文断字、拨盘弄籽,又能旺家旺夫、自带福气的好媳妇。 好一通的胡咧咧的诱导下。 周家这个以“实诚”闻名永兴镇的商贩人家,愣是凑出了三十八两白银,赶在儿子出门前,将她这个落魄秀才家的女儿娶进了家门。 盼着,待父子俩退场后,留下的弱小妻女能等到一个当家做主的话事人。 将这铺子一卖,债一偿,苟着度日…… 陈账房愣了一下。 昨天来的时候,这个年轻媳妇还红着眼眶不说话,今天怎么又不一样了? “没错。”他点头,“周家娘子,不是我不讲情面。东家说了,月底之前还不上,就要拿铺子里的东西抵。” 这铺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能抵的了。 唯一能抵的,就是铺子本身。 江宛皱眉,“半个月。” 陈账房挑了挑眉。 “再给我半个月。”她抬头,直视着陈账房,声音平静,“半个月之后,我连本带利还你三十两。还不上,铺子归你。” 陈账房的笑收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女人。 面黄肌瘦、眼窝青黑。 但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三十两?”他重复了一遍。 “多出来的六两六是利息。半个月,三成利。”江宛加重了语气,“你们陈记放印子钱都没这么高的息吧?” 陈账房没说话。 他盯着江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道: “你拿什么还?” “那是我的事。”江宛闭口不谈怎么还钱,只将问题重新丢给陈账房,“你就问问你们东家,这生意做,还是不做。” 空气凝滞了一瞬。 铺子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周家娘子。”陈账房站起身,把凳子推了回去,“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江宛笑笑,不语。 陈账房低头,捋了捋长袖,意有所指,“周家这三十两花得值啊!” “行,就半个月吧。”他抬脚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 陈账房侧过头,“这可是你说的。三十两,到时候拿不出来,铺子就得归我们东家了。” 他走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江宛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三十两银子,半个月…… 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这么说,今天这铺子就得抵出去。 然后呢? 一个半死的病人、一个半瞎的老太太、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半生不熟的她。 四口人,整整齐齐睡大街?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转身往后院走。 刚掀开门帘,就看见周家小妹蹲在墙角。 她双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嫂、嫂子……”她抽噎着,“三十两……我们拿什么还啊……” 江宛看着她。 十四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一样,头发还枯黄枯黄的。 在她那个年代,这姑娘应该在上初二,或许还在为考试不及格而发愁。 但现在,她蹲在一个破院的墙角哭。 因为家里的顶梁柱,一个倒了,一个走了。 家徒四壁中,还倒欠了三十两的巨债。 江宛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有些硌手的肩膀。 “别哭了。” 周小禾吸了吸鼻子,泪珠子还挂在脸上。 江宛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劝道:“去熬药吧,你爹该吃药了。” 周小禾“嗯”了一声。 抹了把脸,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后院跑去。 江宛站起身,继续往后走。 经过正房时,婆婆余氏站在房门外,她手里攥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帕子。 四十不到的年纪,看着像六十多,头发花白,背也驼了。 看见江宛,她嘴唇哆嗦几下,眼泪就滚了下来。 “宛儿……” 江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叹道:“你也别哭了。” 顿了顿,她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不妥,旋即补充道:“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你那眼睛也经不得你继续哭下去了。” 余氏愣住了,暂时也忘记了抽泣。 大抵是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除了哭两声缓解郁结的情绪,还能做点什么。 江宛没管她的反应,径直走进了公婆的房间。 药味、潮味。 还有一股子久病在床的腐朽味。 周祥贵躺在床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的薄被。 他是一年前,在取货的路上从山上摔了下来。 伤了腰,一直没好利索,后来又染了风寒,就这么躺下了。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 颧骨高高突出,但眼睛还算清亮。 “你娘都给我说了。”他开口,语气很轻,“三十两、半个月。” 江宛在床边坐下,静静听着他说话。 周祥贵看着她,“我这身子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了,半个月,去哪儿弄那三十两银子?” “不知道。”江宛回答得干脆。 周祥贵被她这一呛,气血上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江宛想伸手去扶他,手指刚碰到他的背,脑子里“叮”了一声。 一个半透明的光幕陡然出现在眼前。 她手腕一转,朝那片光幕挥去。 指尖穿过光幕。 它如水般荡漾了几下,又重新凝聚。 【检测到宿主濒临破产,系统紧急激活】 【拼夕夕.跨时空版】 【用户:江宛】 【取货点:后院水缸(可更改)】 【可售商品:本世界物资】 【提示:将本世界物资投入取货点,系统将以人民币方式结算,可用于购买平台商品。】 江宛死死盯着那个光幕,眼睛一眨不眨。 【可售商品:本世界物资。】 也就是说,她可以把古代的东西卖给拼夕夕换算人民币,再用人民币在拼夕夕上面买东西? 从一来一回间,赚取科技发展的差价?! 她紧盯着“可售商品”那四个大字,脑子飞速运转。 卖什么? 她能卖什么? 初来乍到,除了原身局限而可怜的记忆,她身无长物。 江宛低头,扯了扯身上薄拉拉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这间旧瓦房。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过铺子后面倒是有座山。 永兴镇夹在两道山梁子中间,往哪儿走都是山。 山上树、草、石头、药材、野菜、野果…… 这些东西在古代不值钱,但要是放到现代,可都是实打实的好货! 打上一个“纯天然野生山货”的牌子,就能引得不少城里人加价购买。 她的心跳忽然加快。 “砰砰砰”地,几乎要跃出胸口。 “小宛?”周祥贵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实在不行,就把铺子……” 江宛怔怔望着光幕,打断了他话,“爹……你看不到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2. 夏枯草、金银花、虎杖 “看到…… 第2章 2. 夏枯草、金银花、虎杖 “看到…… “看到什么了?”周祥贵满脸惊疑,甚至还怀疑自家儿媳妇是不是被病气冲撞了神智。 他慌忙张口,想让老婆子把江宛给带出去透透气。 余氏还没听着呢,江宛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脸颊涨得通红,眼底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迫切地想要印证这个“商城”的真伪。 “爹,这山上有什么值钱的?要这个季节能挖的。” 周祥贵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上山挖点东西。” 江宛定定地望着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一个妇道人家……”周祥贵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对上江宛那双充满干劲的眼睛,他心里的那点芥蒂,竟不知不觉地消散了。 他大概想到了她这么做的原因…… “夏枯草。”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长在向阳的坡地上,开着紫色的小花,穗子一串儿一串儿的。你去找那种花谢了的,连穗带杆割回来。晒干了能卖钱,一斤十来文。” 十来文。 江宛在心里算了算,没吭声。 “金银花也还有最后一茬,藤子爬在矮木上,摘花,别摘叶子,藤子留着开春还能收花。一两干的金银花,大概能卖个三、四十文。” 江宛皱眉微蹙,“还有吗?” 周祥贵想了想,“你要是能找到虎杖,那东西长在水沟边上,杆子像竹子,一节一节的。挖根,晒干了也能卖五、六十文一斤,就是不好寻。” 江宛点点头,表示了解。 她起身,替周祥贵理了理满是褶皱的被角,“爹,你好好歇着,我现在就上山!” 匆匆跟余氏打了声招呼,江宛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晾凉的杂粮粥,呼哧呼哧地灌了个水饱。 随后抄起后院的镰刀、背篓,又寻了一根木棍当驱蛇棍,拉开后门便一头扎进了大山。 正值盛夏,日头刚刚升起,热浪便扑面而来。 还没走几步,粗布衣裳就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她按照周祥贵的指引,专挑向阳的坡地走。 小径上杂草丛生,藤蔓时不时绊住脚,等她终于爬到向阳的坡面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汗水顺着她瘦削的下巴,一滴滴砸落地面…… 好在夏枯草并不难认。 开着紫色的小花,东一丛、西一簇,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半山腰上。 镇上愿意干这活儿的人家并不少,能寻到一处夏枯草的生长地已是不易。 江宛撩起袖子,蹲下身,手起刀落。 这东西割起来快,但全是水分,晒干了没多少分量。 割了半个多时辰,背篓终于满了。 她用力按了按,直到再也装不下更多的夏枯草后,才不得不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家。 向阳坡的夏枯草寻寻凑凑还能割出小半背篓,她将位置告知给小禾后,自己则是腾空背篓,转身去寻更难找的金银花。 翻过好几道山梁,江宛终于在一处悬崖角落,发现了攀附在矮木和灌木丛上的金银花。 叶绿,少花。 估计是最后一茬了,白的、黄的混在一起,零零星星,不多。 粗粗看去,整片金银花藤子,最多也就能采出一斤的量。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朴素思想,江宛没多犹豫,躬身穿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 裸露在外的肌肤被小刺划出了道道血痕,严重的地方,还渗出了血珠。 嗅到血腥味儿的蚊虫,扇着翅膀,嗡嗡就来了。 江宛吮了吮手上的血,不敢停留,继续干活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摘下来,放在用衣服卷起的兜里,生怕给压坏了品相。 天色渐晚,江宛却还在寻找虎杖的路上。 水沟边,一片片绿油油的杆子直挺挺地立着。 确实好认。 一节一节,像竹子似的,一掐还脆生生的。 江宛挥动镰刀刨根,刨了半天也才刨出一棵。 要不是时间紧迫,她还真想回家扛把锄头上来。 虎杖的根茎是黄色的,粗壮结实,闻着有一股子浓郁的药腥味。 趁着晚霞的余晖还在,她抓紧时间又刨了两根,这才踏着夜色回了家。 一整天,江宛都在山上转。 饿了就掐点熟悉的野菜吃,渴了就捧口山泉水喝。 太阳彻底消失在天际时,她的背篓里已经装了大半背篓的夏枯草、一大捧金银花、和三根虎杖根。 回到家,院儿里已经堆了不少新鲜草药。 大部分都被余氏用簸箕摊开,晾在了架子上。 见江宛回来,余氏赶忙迎了上去。 她心疼地接过背篓,“你这衣裳都被汗水捂湿了,赶紧进屋换换。夜风一吹,别着了凉。灶台上还温着饭菜,换好衣裳就去吃。 这里娘来,娘还看得着。” 江宛没跟她抢,进屋换了身干爽的衣裳,便往灶房走去。 饿了一天,她现在全凭意志力硬挺着。 再不吃饭,没等到还完债她就得先倒下! 就这世界的医疗水平、就这穷得叮当响的家庭,低血糖犯了能不能救活还两说呢…… 灶房的门口,小禾正守在炉子旁熬药。 见江宛过来,她挪着小碎步让开了路,怯生生地喊了声,“嫂子……” 她觉得嫂子变了。 刚嫁过来的时候温温柔柔,说话声比她娘还细。 这才刚过三天,整个人就突然跟变了一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麻利劲儿。 娘说:新媳妇儿刚进门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江宛没有注意到小禾对她的隔阂。她太饿了,饿到手脚都开始颤抖。 周家留给她的晚饭,是一碗杂粮米饭,配着一碟小腌菜和四、五片蒸好的熏肉。 许是看她辛苦一天了,这几片熏肉是额外给她的鼓励。 要知道,周祥贵这个病号,一天也只得一片熏肉嚼。 腌菜是去年秋天腌的,那时候周家还有钱,盐也放得多。存到现在,腌菜已经没了脆劲儿,软塌塌地趴在碟子里,咸得发苦。 江宛尝了一口,便将腌菜推到一边,夹起熏肉片往嘴里送去。 柴火烟熏后的猪肉,油脂和木质香十分浓郁。 配上微咸的口感,十分下饭。 “咕咚……” 门口的小姑娘咽了咽口水。 江宛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小禾,过来吃点。” 她从橱柜取了一个空碗,分出一片熏肉递给她。 “我不爱吃肉。”小禾小声说。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碗里的熏肉,腮帮子吞咽口水的蠕动就没停下来过。 江宛也没拆穿她,自顾自地吃完碗里的食物。 一碗干饭、五片熏肉下肚,江宛胃里还是有些空。 她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橱柜下的米缸。 米缸就剩个薄底。 周家……已经没有可以给她加餐的实力了。 江宛只好往嘴里灌两碗温水,企图把肚子里的食物泡发,以此达到饱腹的效果。 明天要是再弄不到粮食,全家就得喝西北风了。 “嫂子。”小禾突然开口。 “嗯?”江宛有些心不在焉地回道。 “今天去山上,挖的那些东西……我明天还能去吗?” “能。”江宛扣上米缸盖子,“尽量不要离家太远,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我怕你被人牙子拐走了。” 小禾这个岁数的丫头,正是拐子最喜欢的年纪。 费不了什么粮食,倒手就能转出去。 今天她愿意让小禾上山,也是因为提前踩过点了,确定了安全才喊她去的。 小禾搓着衣角,鼓起勇气询问道:“那……我能和隔壁的苏二妹一起吗?” 江宛看了她一眼。 她跟隔壁苏家,拢共也就见了一面,还是在和周祁山成亲那一日。 了解甚少,不好贸然点头。 但看小禾想要赚钱的心思并不比自己少,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 于是她别过头,淡淡回了一句,“问娘去,娘同意了你就去。” 小禾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爹的药不多了,她或许应该再努力一点,帮嫂子一起撑起这个家。 江宛刷完碗,路过院子时,趁没人在,随手从簸箕里薅了几把药材,钻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 她将搂着的药材,全部放在了那只陪嫁的红漆箱子上。 夏枯草、金银花、虎杖根,三种药材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青涩的草药味。 江宛深吸口气,推开走了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暂时被云层遮住,只有灶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小禾正在清理灶房,水声哗哗作响。 正房里,余氏和周祥贵正在说话,隐约能听到周祥贵压抑的咳嗽声。 江宛放轻脚跟,悄悄走到后院那口水缸前。 水缸灰扑扑的,有半人高,缸底积着一层灰,壁上裂了一道缝,用麻绳箍着。 她伸手摸了摸缸沿。 光幕瞬间浮现在眼前。 【取货点:后院水缸(可更换)】 【检测到附近有本地商品,可供出售】 江宛回头看了一眼。 一切照旧,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这里。 这口缸在院子正中间,太显眼了。 在这里交换,迟早会被人发现。 她伸出手指,轻触上了“可更换”三个字。 【请将白色光点,摆放到新的取货点。】 一个拳头大的白色光点骤然出现。 江宛想都没想,抓起光点,又冲回了房间。 “放哪儿呢、放哪儿呢……” 原地转了好几圈,江宛突然眼睛一亮,将光点“啪”地一声拍到了自己陪嫁的红漆箱子上。 这是她唯一的嫁妆。 箱子很大,能塞进去三、四个成年人。 将里面陪嫁的那床破棉絮取出来后,江宛抓了一把夏枯草放进去。 【检测到本地商品:夏枯草(鲜)约100g】 【估价中……】 【夏枯草:新鲜采收,品相中等,水分含量高,运输过程中易腐烂变质。建议干燥处理后出售,可大幅提升品质和价格。】 【当前估价:3元】 【干燥后预估:9元】 【是否出售?】 3块钱。 干燥后能翻三倍。 江宛取出夏枯草,又试了试金银花。 【检测到本地商品:金银花(鲜)约50g】 【估价中……】 【金银花:新鲜采收,品相中等,水分含量高,运输过程中易腐烂变质。建议干燥处理后出售,可大幅提升品质和价格。】 【当前估价:5元】 【干燥后预估:20-30元】 【是否出售?】 江宛站在箱子前,盯着光幕上的数字,脑子里疯狂地运转着。 鲜货和干货价格相差数倍之多。 直接卖新鲜的,亏大了。 但她等得起吗? 米缸已经空了…… 她需要钱,现在就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神秘图册、初始资金 余氏听见声,…… 第3章 神秘图册、初始资金 余氏听见声,…… 对比完三种药材的干湿差价。 江宛咬了咬牙,将夏枯草全部塞进了木箱。 一共两斤,1kg,售价30元。 【是否出售?】 “是。” 眨眼间,箱里的夏枯草消失了。 光幕上的余额从“0”变成了“30”。 江宛死死盯着那个“30”,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滚烫。 忙活了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终于是见着钱了! 赚到钱的第一件事,她几乎是本能地在脑海中打开拼夕夕,点开“米面粮油”界面。 【东北珍珠米 5kg/19.9元】 太奢侈了吧…… 【糙米 5kg/16.9元】 啧!有点小贵…… 【碎米 5kg/12.9元】 这个倒是合适! 碎米价格便宜,口感也不是太差,最重要的是,拿出来混在缸中陈米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江宛盯着那袋碎米看了几秒,下单! 【购买成功!碎米 5kg/12.9元】 【余额:17.1元】 呼吸间,原本空荡的箱底凭空出现了一个麻布袋。 袋子不大,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借着窗口渗来的月光,江宛打开袋子细细打量。 袋子里的米粒几乎都是半截,不像整粒米那么好看。但处理得很干净,白花花的,几乎没有杂质。 这还是拼夕夕上最便宜的碎米。 搁在镇上的陈记粮铺,这样的成色,哪怕是对上最好的精米也差不了多少。 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淘遍遍水后,还得一粒粒地挑石子儿…… 江宛找了根绳子把米袋口系死,合上箱盖,又不放心地落了锁。 最后用力掀了掀,确认箱门被锁得死死的后,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屋子现在归她住,箱子也是她的陪嫁。 接触周家这几日,她能感受到周家人虽落魄,但骨子是厚道人家。翻儿媳妇箱子这种下作事应当是干不出来的。 “就这样吧。”她拍了拍箱子,心满意足地爬上床。 床板硬得硌人,本以为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睡着。 许是这一天太累了,眼睛闭上没一会儿,意识就沉了下去。 再睁眼时,天光微凉,四野蛐蛐。 推开房门,周遭山野湿气扑面而来,凉丝丝地灌进肺里,激得人浑身一激灵,整个人都爽利了。 江宛站在门口,活动了下有些酸胀的身体,余光瞥见院子里有人影在动。 定睛一看,是余氏。 她正蹲在井台边,借着微弱的晨光,大力地搓洗衣裳。 “娘?”江宛有些意外,“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再睡会儿?” 余氏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笑道:“人老了,瞌睡少。睡不着就起来干点活,闲不住。”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残月还挂树梢,星星也没褪尽,看这天色,顶多刚过卯时。 主屋里传来周祥贵“吭吭”的咳嗽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余氏的背影,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 先打开箱子,从袋子里装了一大把米,一路小跑到后院灶房,将碎米撒进米缸。 和之前的陈米混在一起,搅了搅。 今天,她打算重拾周家发家的路子,当个“走商”,也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 一来,可以更快地以货易货,变现周期短; 二来,这种小流量的流动抛售方式,能最大程度隐藏商城的秘密。 这个商城,是打死也不能摆上台面的东西。 时间紧,债务近。 她必须要在规定时间凑够三十两银子,到时候就算离开,也是走得问心无愧。 添完米,江宛打算离开灶房去找周祥贵好好商量一下这事。 结果刚一转身,魂儿都差点吓飞了。 “哎哟!” 一个黑漆漆的身影就杵在身后,跟个鬼似的。 江宛本就“做贼心虚”,此刻更是吓得不轻,条件反射就推了那道黑影一把。 那黑影闷哼一声,直接摔在地上。 “嫂子……” 听这委屈屈的声,是小禾。 江宛长吁口气,抚着“砰砰”作响的胸口,上前把人拉起来,“小禾啊,你走路咋没声呢?” “我叫你了……”小禾揉着胳膊,讷讷道:“嫂子你没听见。” 江宛愣了一下。 刚才满脑子都是货郎、欠款、商城,哪还听得见别的。 “好了,是嫂子不对。”她帮小禾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这么早起来干啥?” “我听见灶房有动静,以为进贼了……” 江宛心虚地咳了一声,“没事,我就进来看看。” “哦……”小禾吹亮火折子,点燃油灯。 习惯性地打开米缸,准备舀米做饭。 舀米的瓢触了底,手感不对。 她嘟囔几声,又伸手试了试,疑惑出声,“这米怎么好像涨了一样……” 她昨天明明记得,家里就剩一顿饭的米量了,今早怎么又变多了些? “傻孩子,睡迷糊了吧。”江宛随口敷衍了一句,便不再久留。 穿过院子。 周祥贵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余氏还在井边洗衣裳。 江宛站在正房门口,叩响了房门。 “爹,是我,江宛。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屋里面安静了一瞬。 周祥贵哑着嗓子回应道:“进来吧。” 江宛推门而入。 周祥贵正半靠在床头,今早的气色比昨天看着还要差些。 只见他抬手压了压喉咙,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堵了回去。 “吭吭吭……” 他弯着腰,因剧烈咳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江宛赶紧端起旁边的水碗递过去。 周祥贵接过碗喝了几口,缓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来。 “爹,我想当个走商。”江宛趁他喘气的间隙,直奔主题,“去乡下村子里收点东西回来,也好把铺子撑起来。” 周祥贵没说话,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走商……”他似忆起了往年,喃喃开口,“周家当年也是从走商起家的。” 他又咳嗽了两声,满是愧疚地说道:“可你一个秀才之女……嫁给我们周家本就是委屈了你……现在又怎好让你出去抛头露面……受那份罪……” 听他说话太费劲了,江宛恨不得现在就往他嘴里灌一瓶强力枇杷露! 等等,枇杷露?! 拼夕夕上有的是! 不仅有枇杷露、止咳糖浆、抗生素…… 连消炎也是不缺的! 到时候换点药回来,说不定就能给周祥贵治好了,她也能多个帮手。 江宛脑子神游天外,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半点情绪。只不时点点头,耐着性子听周祥贵讲话。 周祥贵咳了一阵,又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些话。 说一句叹三声。 她始终淡淡地听着,时不时“嗯”两声,避免冷场。 等他终于倾诉完,江宛开口了。 “爹,我既然嫁到周家来了,自然是要为周家考虑的。” 她顿了顿,看周祥贵张嘴要说话,赶紧抬手拦了下来,“您先别说话,等我说完。” “我是这么想的。咱家现在都这么穷了,讲究那些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一脚一步,踏踏实实地过好当下的日子,您说对不?” 她看着周祥贵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凄楚,幽幽道:“再说了,等祁山回来,总不能连个家都没有了吧?” 江宛忽悠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的,神情诚恳又真挚。 周祥贵是有脑子的,但也架不住她这么忽悠。 对家庭的亏欠、对自己病体的无力、对儿子的牵挂……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这个当家人,最后反倒需要一个刚进门三天的儿媳妇来撑起这个家。 周祥贵渐渐红了眼。 他哽了哽喉咙,撑着身子坐起来。 把水碗放回凳子上,然后掀开褥子,两只枯瘦的手在被褥下面一通摸索,很快便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 “你有主意就行。”他摆了摆手,强逼着自己不咳出声来,“爹现在是帮不上你了。” 他把红布包递给江宛,“这个你拿着,里面有附近庄子的路线图,还有几两碎银。 要是路上遇上点什么事,也好打点打点。” 江宛接过,道了声谢。将红布包揣进怀里,对周祥贵说道:“爹,您好好歇着。等粥熬好了,我给您端过来。” 周祥贵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江宛转身出了门。 门板合上的一瞬,里面又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 站在门口,听着屋内压抑的咳嗽,她不由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周家人本就淳朴,也或许是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 她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她说要当走商,撑起铺子,周祥贵就把压床底的买药钱掏出来给她了。 这份信任,有些沉重,又有些太过顺其自然。 捏了捏手里的红布包,碎银的棱角有些硌手。 “太实诚了……” 江宛已经习惯了用花言巧语换取利益,可当周祥贵红着眼眶,把续命钱塞到她手里那一刻,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递过来的时候还在发抖。 “唉……” 站在屋檐下,江宛轻叹口气。 她呆呆地望着院子里还没洗完衣裳的余氏。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东边漫过来。 借着微光,她看清了余氏手里搓洗的那件浅蓝色衣裳。 那是她昨晚换下的。 也是从江家带过来最好的一身衣裳。 低头,又看了眼今天穿着的青色大襟褂子和裆裤。 这是余氏扯的新布,早在她进门之前就备好了。 就连脚下的千层鞋,也是余氏睁着那双花了的眼,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余氏的眼睛不好,每搓两下衣裳,就得凑到跟前细细辨别才知道洗没洗干净。 衣裳一件一件地搓,搓完了还用清水过两遍。 拧干,抖开,搭在院角的绳子上。 动作虽慢,但仔细。 每一件衣裳都抻得平平整整。 看着那件浅蓝色衣裳被晨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去。晃悠悠的,像极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沉默片刻,江宛决定不去纠结太多,先去铺子里找点工具才是要紧事。 昨天和陈账房对峙时,她就注意到了货架角落的背篓。 背篓有半人高,比院里常用的竹编背篓要结实很多,竹编手艺扎实,几乎没有什么缝隙。 肩带也是宽宽的厚布带子,一点也不勒肩膀。 就是已经很久没人用了,上面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 原本她也想过用挑子的。 毕竟走商的货郎大多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扁担两头挂着货箱,一边走一边吆喝,隔着老远,大家就知道该置换东西了。 可她试了一下,扁担往肩膀上一放,两头晃晃悠悠。 不放东西还好,但凡放点东西,走两步就歪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上手的东西。 江宛拍拍背篓缝隙中积攒的灰尘,又拿抹布仔细擦了一遍,剔除掉多余的竹刺。 油纸和杆秤周家都是不缺的,就搁在柜台下方的抽屉里。 她取了一叠油纸,带着背篓和杆秤,便匆匆返回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李家坳:红糖开路 进屋,先打开红…… 第4章 李家坳:红糖开路 进屋,先打开红…… 进屋,先打开红布包,清点了一遍周祥贵给的家底。 银子不多,约莫四两碎银,两贯铜钱,和几枚零散的铜板。 然后打开拼夕夕界面,翻找到医药类。 【阿莫西林胶囊 20粒/盒/18.8元】 【止咳糖浆 120ml/15.5元】 盯着那价格,江宛摇了摇头。 太贵了,买不起。 买了药就没钱进货,没钱进货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还不了债。 余氏眼盲心不花,她对院儿里的草药有数,不是江宛再能动的了。 况且,周祥贵的病,不是一盒药能治好的。 他咳了那么久,已经伤了根本,得慢慢养。 米、肉、鸡蛋、好药材…… 一样一样的都得花钱。 她必须把手头仅有的这点成本,用到刀刃上。 退出医药类,江宛翻到食品类。 民以食为天。 这是历朝历代亘古不变的道理。 五花八门的商品从眼前滑过,大米、白面、食用油、干果蜜饯…… 她一样一样地看,又一样一样地划过。 太贵的买不起,太便宜的不值当,太扎眼的不能卖。 最后,她将注意力停在了“红糖”上。 【纯手工红糖 500g/9.9元】 红糖不像白糖,不受官府管制。 女人坐月子、来月事、补身体能来上一碗热乎乎的红糖水,就已经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了。要是再能卧个鸡蛋,那就更完美了。 老人、病患也喜欢得很,甜丝丝的,补气血。 家家户户都用得上的东西,拿到村里去换东西,谁也不会多问。 红糖紧俏、安全、利润高,正合适当下。 【纯手工红糖 500g /9.9元】 【当前余额:7.2元】 账户余额不多,江宛只能先买一斤红糖试水。 下完单,江宛取红糖出来,用刀将红糖切成大小均匀的五块,每块约莫二两。 二两红糖不多不少,拿去村里换东西,刚好合适。 太大了人家舍不得换,太小了拿不出手。 红糖用油纸一张一张地包起,叠好边角,再用细麻绳扎紧。 昨晚买的碎米也全部装进了背篓,红糖放在最上头,再用块布料子盖住,遮挡旁人的视线。 东西不重,连背篓带货物,算下来也就十来斤。 她往背上一背,稳当,不显眼,看着就是个走亲戚的小媳妇。 原地转了一圈,确定没遗漏任何东西后,江宛这才心满意足拍了拍手,“万事俱备,吃完早饭就可以出门了。” 第一次做走商,她是既忐忑,又兴奋。 兴奋之余,又想起周家那清汤寡水的早饭。顿时就有些士气不足了。 人是铁,饭是钢。她现在这幅小身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还真是扛不住。 再者说了,今天还要背着背篓走好些山路,不吃饱哪来的力气? 想了想,江宛咬牙花六块五在拼夕夕上买了五个高桩馒头。 【高桩馒头x5/6.5元】 【当前余额:1.2元】 馒头个头不小,一个个白胖胖的、比手臂还粗、还长。 她急头白脸地往嘴里塞了一个,噎得直抻脖子。 胃里总算是有了着落。 久违的饱腹感从小腹升起,暖洋洋的、晕乎乎的,整个人都踏实了。 待会儿再来一碗小禾熬的杂粮粥。 就更顶饿了。 剩下四个馒头江宛没舍得分出去,而是用油纸包好,藏在了遮挡的布料底下。 卯时快过。 院子里传来小禾的喊饭声。 “来啦!”江宛匆匆跑了过去。 给周祥贵端去稀粥,又喝了两口粥水。 天还没大亮,她就背起背篓离开了铺子。 每逢二、五、九,是永兴镇开集的日子。 今天七月二十八,街上人影稀疏,没人注意到江宛的动静。 她没有闷头瞎转。 前世积攒的摆摊小技巧告诉她,做生意的第一步,就是要搞清楚“自己手里有什么”和“对方需要什么”。 找准客户需求,才能精准出击。 商城里的东西,她买得起的不多,但挑的都是硬通货。 而山货在山里不要钱,在村里不值钱,放在铺子里,就能赚点小钱。 要是卖给商城,那就是赚大钱! 她要做的不是“卖货”,而是用拼夕夕商城里的“便宜货”,去换取村民们手中,从山里得来的“无本货”。 倒手卖差价。 这叫信息差,也叫降维打击。 摊开周祥贵交给她的永兴镇地图和随记的册子。 这两样东西,代表了周祥贵沉甸甸的半辈子。 地图是从官家书肆出来的,价格不斐。 最为珍贵,还得是那本皱巴巴的册子。 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记录了每个村子的风土人情、家长里短。甚至连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八卦,也记录在册。 就是周祥贵识字不多,看起来有些费劲。 叉叉圈圈的错别字太多了。光是墨团,一页都能数出来四、五个。 江宛连蒙带猜,循着地图和册子上的备注,最终选定了一个距离永兴镇二十五里左右的村子。 ——李家坳。 顾名思义。最早落户在坳子里的,是“李”姓人家。 这个村子位于山坳腹地,道路狭窄、进出不便,距离镇子也有相当一段距离。 李家坳的村民们,除了偶尔去镇上赶集,购买一些生活物资,平日里几乎不会出门。 光是靠山吃山,也让她们比其他村子活得滋润。 村子不大,但村妇多,家家户户都有人上山采蘑菇、挖野菜…… 积攒下来食物自家吃不完,拿去镇上卖又嫌路远,攒多了还容易坏。 这种地方,恰恰就是走货郎的最爱。 收好地图和册子,江宛顺着街道离开了永兴镇…… 步行个把时辰,她顺利来到了李家坳的村口。 正是天清气爽的时辰,村口晾坝上坐了不少人。或拿着针线,绞纳鞋底。或颠着簸箕,筛筛米粒。 小娃们绕着坝子追逐、嬉戏,大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聊到兴起,还不时捂嘴轻笑几声。 看村口来了个陌生人。 众人看向江宛的目光很是谨慎。 年纪稍大的婆子已经放下簸箕,扬声询问道:“是哪家的姑娘?怎么面生得很?” 江宛清了清嗓子,扯起喉咙喊到:“大娘,我是镇上周记杂货铺家的新媳妇儿,叫江宛。我是替我爹周祥贵过来收货的!” 江宛自报家门,清楚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看大家对她的防备弱了些,这才背着背篓走了过去。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身后的背篓,“今儿我带了赤沙糖、大米还有大白馒头,大家有需要的都来看看!” 说话间,掀开了搭在背篓上的布。 村妇们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七嘴八舌地打开了话匣子。 “周记?不是都关门了吗?周老头摔了,他家那婆娘本来就是个病瞎子。这一摔,家里两个病秧子,谁拖得起啊……” “周家娶新妇了?真的假的?娶的哪家的啊?啥时候的事啊?” “真的!我听说了,就是头几天的事……哎呀!你过来些……” “先看看呗,反正看看也不掉块肉,是吧周家媳妇儿?” 赤沙糖这种东西,在村里都是有事儿才舍得买的奢侈货。江宛一个年轻媳妇,背着背篓说换就换?她说的话,周家真认? 面对众人的质疑,江宛没多解释,反而大大方方地从背篓里掏出一块红糖。 拆开包裹在外的油纸,从中掰开。 暗红色的断面散发着甜腻的味道,细细的砂糖粒在晨光下微微反光。这招人稀罕的模样,立即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江宛侧过头,在肩头蹭了蹭鬓角的汗水,抬高了手,吆喝道:“看看!这次来的都是好货,我爹说李家坳的人善,这才特意喊我带过来的。” “哟哟哟,这糖沙得哟!”最开始招呼江宛的婆子将膝上的簸箕一撂,小跑过来,“周家媳妇儿,这次的赤沙糖怎么这么细?” 看着逐渐围拢的妇人,江宛满意地笑了。 她掰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糖,递了过去,“婆婆,你眼光真好!这可是从广南西那边来的,可不是好东西吗?你们尝尝?” 婆子摊着手,是想接又不敢接,“这糖……可贵吧?” 整个永兴镇都知道周家的难。这赤沙糖要是太贵的话,她哪好意思占人家的便宜? 江宛摆摆手,“没事,您尝尝。换不换的另当别论,我这头一回过来,就当在李家坳认个脸熟。” 说着,她又掰下几小块红糖,分给围观的妇人。 见江宛是真的大方,不是假客气,那婆子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她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嚼,整个人都愣住了。 “确实不错……”她又捏了一点,舍不得吃了,转手塞给一旁的孩子,“路娃子,回去喊你娘把攒的东西带来。” 被唤作“路娃子”的半大孩子欢呼一声,撒丫子就往村里跑去。 尝到滋味的妇人们已经按耐不住了,纷纷转身叮嘱起自家孩子回去取东西。 没尝到滋味的妇人也不打算继续等了。 家里攒的东西总归是要换出去的,换给谁不是换?于是,也开始着手收拾起手上的物件。 “这赤沙糖也太好了,比镇上卖的好多了。” 说话的婆子捻完掌心最后一粒红糖,正经道:“周家媳妇儿……” “您喊我江宛就成。”江宛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婆子似乎想到什么,赶忙拉过江宛的胳膊。眉心微拧,一脸怜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那老婆子我就喊你宛丫头?真是苦了你了,你这糖打算怎么换?” 她话锋一转,一脸喜气地对江宛炫耀道:“不瞒你说,我家那小儿媳妇下个月月底就该生了,我得给她备点好东西才是。” 江宛一听,心里有了数。 她笑吟吟地反握住那婆子的手,故作夸张地恭喜道:“您这可是大喜事啊!我这赤沙糖最是滋补了,给产妇喝再合适不过了。”她顿了顿,话里带了几分犹豫,“不过不巧的是,头一回来,我就带了五块,刚又撇了一块。您要是要得多,我就得明天才能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冬皮贱卖?不存在的 婆子一听只有…… 第5章 冬皮贱卖?不存在的 婆子一听只有…… 婆子一听只有五块,顿时就急了! “五块哪够?我家那小儿媳妇头胎,得多备着些。再说了,村里好几家都有孕婆子,你这点哪够分?” 她拉着江宛的手不放,“宛丫头,你明天能不能再跑一趟?多备些赤沙糖来,最好再带点枣!女人坐月子光喝糖水可不够,还得来点红枣补气血,那才叫周全。” 江宛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婆婆,红枣我倒是有门路弄来,只是价钱比赤沙糖还贵些……” “贵些不怕,好东西自然贵。”婆子一拍大腿,“你先带来,村里人凑一凑,总能买得起。”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应和。 “对对对,多带些来!” “我家那闺女也快生了,正愁买不着好东西呢!” “红枣多带点,我都要,我们李家坳可干不来那亏待媳妇儿的事儿!” 大家七嘴八舌,谁也不落下风。 江宛盛情难却,脸上挂着一副感激又为难的表情。 最后,她一咬牙、一跺脚,像是做了多大的决定似的。 “行!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明儿我就是跑断腿,我也要给大家将红枣寻摸来!” 看她答应,婆子乐得合不拢嘴,“你可别光顾着红枣,什么针线、零嘴儿的也都来点。”她压低了声音,贴近江宛耳旁念叨着,“你尽管给我们带点好东西,往后啊,我们李家坳的货都给你换!” 江宛笑着应下了,并没往心里去。只乐呵呵地将背篓里的东西摆了出来。 红糖、碎米、四个大白馒头。 东西不多,却个个都是精细货。 江宛清了清嗓子,指着身前的物资说:“赤沙糖两斤干货换一块,上米一斤干货换一斤米……”说到这的时候,大家脸上的笑意都未曾减过一毫。 直到江宛说到馒头的价格时,大家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江宛:“……白面馒头,两斤干货换一个。” 婆子抿了抿嘴,“丫头,这三样东西里。沙糖和大米精贵我们也不说啥了,本来也就是这个理,价格也还算公道。只是你这馒头,好虽好……”她看向江宛的眼神,欲言又止。 周围人也是一脸认同的神情。 江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拆开油纸,展示在众人眼前。 馒头随着她的动作荡了两下,纯粹的麦香味混着丝丝甜味飘散在空中。 周围的妇人瞬间挤了上来。 只见那馒头个头硕大,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麦麸。最要命的是那馒头的质感,手指轻轻一按,雪白的面团便陷下去一个小坑,随即又慢悠悠地回弹起来,像极了刚满月的娃娃脸,软乎又劲道! 江宛笑着解释道:“这十里八村,就找不着这么白的馒头。况且你们也看到了,它不仅个头大,还软乎。不光如此,这里面可是加了不少的糖。我本来都不想拿出来的,只是……唉……”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咽下了众所周知的困苦,继续补充道,“放心,这个价格你们换回去绝对不亏。这么大一个呢,家里就是十口人,也是能分上一口的。” 围观妇人们面面相觑。 她们活这么大岁数,还真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白的馒头。她们记挂着周记的好,又心疼江宛这么一个新嫁娘的苦。 没考量多久,就应下了。 婆子是最先开口的,她心里已经有芥蒂,出口的话也没了之前的热络。 “既然这样,那你先给我来一个馒头试试。” 她转身,从路娃子手上接过装山货的袋子。 “宛丫头,你看看我这干木耳的成色。”婆子打开袋子递了递,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干货。 江宛接过来,还没凑近,一股浓郁的山野菌菇香就扑鼻而来。 颠了颠袋子,她又伸手抓了一小撮干木耳,摊在掌心,细细检查起来。 不过十个呼吸,江宛就给出了答复。 “大娘,您这木耳晒得真好,一点杂质都没有。”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顺手从背篓侧里摸出杆称。 一大包干木耳上秤,杆压得低低的。 “婆婆,您瞧好,这里的木耳拢共四斤二两,我可没抬你的秤哈。” 婆子赶忙应道:“哎哎哎!没抬、没抬……” 不仅没抬!还压得低低的,平白多出二两称。 这样实诚的事儿,也就周记能干得出来! 婆子用四斤二两的干地儿,换回了一块红糖和一个馒头。 江宛还捻了一小块将之前掰开的红糖,添给了她。 婆子推辞了一番,见江宛态度坚决,便笑眯眯地收下了。 接过馒头,婆子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瞬间瞪大了眼睛。 没有平日里吃的杂粮馍那种拉嗓子的粗糙感,麦香和甜意同时在舌尖化开。 绵绵的,还挺糊嘴。 这是精细面粉才有的口感,是平日里只有在过年过节才能尝到的“富贵味”。 半晌,那婆子似回味般悠悠地叹了口气。 小心谨慎地将馒头重新包好,由心地夸赞道:“宛丫头,你说得不错,它确实值这个价。” 有了这婆子带头,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妇人们也坐不住了。 纷纷上前划拉起想要的东西来。 “守根家的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毛病!” “我也要!我也要!我要沙糖和大米。宛丫头,看看我家上半年挖到的大黄,上次那个货郎想跟我换,我嫌他不老实,专门留给你了,你估个价?” “我家有野鸡蛋!刚攒的,换大米行不行?” “我拿菌子换馒头!给我家祖宗换一个大白馒头,人老了,牙都掉光了,就好这一口软乎的……” 江宛笑着一一应承下来。 不紧不慢地验货、过秤、换货。 每个换货的妇人,她都分了一小块红糖出去,美名其曰,让大家甜甜嘴儿。 江宛让秤的行为已经让李家坳的村妇们高看一眼了,更别说她还将如此精贵的赤沙糖分了出来。 如此会来事儿的走商,哪个村子会不欢迎? 一时间,村妇们对江宛的喜爱溢于言表。 “周家媳妇儿是个老实的,以后多多来啊!” “是啊,这沙糖多地道,一点泥沙都没混。” “这米也不错啊,一看就是过了好几道筛的……” 成功的迈出了第一步,江宛心里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东西就换完了,直接省去了她后面换村的计划。 就在她收拾收拾东西,打算回镇上时。一道苍老的女声喊住了她。 “周家媳妇……这皮子能换不?” 说话的老妪满头银发,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的。杵着根木拐,怀抱着一个布包,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守根家的见着,立马迎了上去,“叔娘诶,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明天宛丫头还来呢,不急,您可得走慢点……” 这老妪在李家坳的地位似乎很高,看她过来,村妇们纷纷围了上去,嘘寒问暖地关心起她的身体来。 江宛默默放下背篓,主动上前两步,接过了老妪递来地包袱。 打开一看,两张硝过的野兔皮子,处理得很干净。 毛色油光水滑、厚实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 显然是猎户的好手笔。 这两张野兔皮毛搁当下这个时代,确实价格不菲。 可若是出售给商城,和那些规模性生产的养殖场比起来,一点优势都没有,全是劣势。 这成色的皮毛,她要是收了,保管倒贴! 江宛将包袱重新系好,交还给了老妪。 有些为难地开口,“老人家,这皮子贵重,我暂时收不了。” 老妪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她紧了紧怀里的包袱,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守根家的在旁看得心酸,忍不住上前一步,忿忿不平地替老妪控诉道:“宛丫头,你帮帮忙吧!牛叔现在就靠点米汤吊着命呢!陈记的心,黑得跟炭似的。多好的两块冬兔皮子啊,里面的掌柜的非得按夏兔皮收,压了一多半的价格,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守根家的话音刚落,立马引来了周围人抱怨。 “可不嘛,陈记贼着呢,我上回买了一壶豆油,回来一尝,寡淡!” “兑水了吧?我早给你说了,陈记缺斤短两。还是得多走十里路,去双石镇买东西,那边三大三家杂货铺子。” “陈记两头吃的行为也太怄人了,以前周记没倒的时候,好歹还讲点规矩。哪像现在这样,简直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嘛……” 众人苦陈记一家独大久矣。 对陈记的蛮横不讲理的态度,已经痛恨到了极致。 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江宛的眉头,是越拧越紧。 她刚看过了。 老妪拿的确实是货正价实的冬兔皮,明眼人都分得出来。 按往年镇上的行情,这样一张冬兔皮,少说也值一百文。 陈记上来就压一多半的价格,这哪里还是在做生意? 分明是从石头里榨油。 压榨到了极致。 一家独大带来的后果,就是这样。 周记倒了,陈记便彻底垄断了永兴镇的市场。 竞争没了,良心也跟着没了。 江宛心里清楚,她这是被李家坳给架上了。 好不容易才打好的关系,稍不注意,就会功亏一篑。 可倒贴的买卖,她更不想做。 她抬眸,对上老妪那双期盼又忐忑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义愤填膺的妇人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忽然,江宛脑中灵光乍现,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背篓沉沉,归途暖暖 “老人家,您…… 第6章 背篓沉沉,归途暖暖 “老人家,您…… “老人家,您这皮子确实好。”江宛放缓了声调,指着她怀里的包袱说道:“您看这样成不。您要是信得过我、信得过周记,就把这两张兔皮寄售在我们铺子。明天就是镇上大集,来往的客商多,我估摸着,肯定有人能看上这么好的皮子。到时候卖个好价钱,我只抽个一成当辛苦费,余下的都给您,怎么样?” 老妪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成!怎么不成?!宛丫头,我信你!周记的招牌,我、我也信!” 守根家的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叔娘这皮子,搁陈记手里就是被糟蹋的,现在可好了,遇上明白人了……” 江宛笑着安抚了老妪几句,又和众人寒暄一番,约定了明日赶集时让老妪直接去周记杂货铺,这才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在村妇们热情的送别声中,踏上了返回永兴镇的路。 来时,背篓轻轻,脚步飞快。 归时,背篓重重,步履却更显踏实。 日头渐高,蒸腾着底下的一切。 江宛已经尽量挑着树荫走了,仍是逃不过口干舌燥。 她寻了户路边的人家,讨了瓢凉水喝,这才觉得稍稍好点。 “等有钱了,还是得买头骡子才行。”她揉着酸痛的肩膀,暗自嘀咕道。 好在今日只是第一次尝试,她带的东西不多,交易也快。 等明天,她就可以将取货点贴在其它容器上。届时寻个僻静的角落完成交易,也能省些体力。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日的收成,和明日的章程。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永兴镇的镇口。 镇口的石碑旁,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不时地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嫂子!”小禾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江宛,立刻飞奔过来,忙不迭想取下她肩上的背篓,“嫂子,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今天怎么样?累吗?” 她取出怀里的油纸包和腰间的水囊,“娘怕你饿着,特意烙了个饼子让我给你带来。” 饼子还热乎着,江宛接过直接打开啃了起来。 一边填着肚子,一遍回答着小禾的问题。 “还好,就是准备得有些仓促。”看着四周聚集过来的眼光,江宛几口咽下嘴里的食物,小声提醒道:“走,回家再说。” 小禾乖巧点头。 背篓转移到了小禾肩上,姑嫂俩并肩往家走。 小禾好奇地问着村里的趣事,江宛也挑着些有趣的讲给她听。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回到周记杂货铺,江宛先让小禾将背篓放在屋檐底下,自己则是拿来一个簸箕,蹲在一旁开始筛选。 小禾见状,也自觉地蹲下身子帮忙。 那些品相最好、个头最大、色泽最纯正的干木耳,被一一挑出。 这些木耳肉质肥厚,菌盖完整,是山货中的上品。 还有那些形态完整、香气浓郁的野菌,以及为数不多的五根大黄,都被姑嫂俩挑出来,放在一旁的簸箕里。 每一样被选中的山货,都是中等偏上的品质,最能体现自身的价值。 挑到最后,只剩鸡蛋还没动。 “嫂子,这鸡蛋也要挑吗?” 小禾握着一枚鸡蛋,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镇上的鸡蛋都是按个卖的,个头好点的才按斤称。 可嫂子换回来的这些鸡蛋,也没两个个头大的,凑不齐一斤啊…… 江宛摆摆手,“你拿两个……三个去灶房,喊娘中午蒸个鸡蛋羹补补身体。” “真的?!”小禾的眼睛瞬间亮了,“谢谢嫂子,那我这就去给娘说!” 她在两斤鸡蛋里挑挑拣拣,找了三颗最小的鸡蛋,蹦跳着地往灶房跑去。 还时不时回头,冲江宛扬起一个纯真的笑脸。 目送她离开,江宛一时有些愣神。 那三颗鸡蛋,估计是头蛋。 个头小小,比鸽子蛋大不了多少。 可就是这么小的三颗鸡蛋,就能让这个半大的孩子开心成这样。 这周家,好歹也曾是永兴镇上唯二的两家杂货铺之一。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家积年累月攒下来的家底,还真不至于在短短一年的时间,溃败到如此地步…… 江宛晃晃脑袋,甩开那些纷扰的思绪,“算了,不管了,还完钱就走。” 她端起挑好的山货,进屋、落锁。 打开嫁妆箱子的一瞬,光幕立即弹了出来。 【检测到本地商品:木耳(干)约150g,杂菌(干)约200g,大黄(干)约220g】 【估价中……】 光幕晃动几下,给出了最终报价。 木耳72元,杂菌干18元,大黄30元。 商城给出的价格,和江宛的预估偏差颇大。 她本以为,大黄的价格应该是高于木耳和杂菌的,可没想到,商城给出的估价却并不尽如人意。 杂菌干的价格也低到超出了她的预期。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因为村妇们采摘的菌子多是常见品种,故而商城的估价才没提上来。 【是否出售?】 确认出售。 账户余额:121.2元。 看着三位数的余额,江宛重重地呼出口气。 果断买下了之前看好的阿莫西林。 余额还剩102.4。 到手20粒胶囊。 没有包装,只一张药品介绍。 在她看完介绍后,说明书也消失了…… “挺好的。” 她感叹一句商城的谨慎,将胶囊小心收起,打算找个机会混进周祥贵的食物里。 直接把阿莫西林撒进周祥贵平日喝的汤药,江宛还是有些不敢。 怕药效对冲,人直接就没了。 他早晚两次中药,今天中午刚好就能把西药混进去。 剩下的钱,江宛打算先将已经出售的物资,重新购置回来。 毕竟铺子也是需要货物填充。 利用商城将铺子撑起来,不仅能保证货物流通,掩人耳目。 还能赚取古今两边的利润差。 商城的木耳、大黄、菌干多是人工种植的,便宜量大。 一斤商城的木耳,售价13.5元,大黄6.8元。 商城的木耳和大黄,卖相要比她从李家坳换来要好上不少。混在一起,还能将本地物资衬得再上一个档次。 杂菌干的价格,古今两边倒是悬殊不大,她便没有选择添补。 刚平完账,小禾就来喊人了。 “嫂子,蒸蛋要上锅了,娘喊你过去看看!”小禾欢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宛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见江宛过来,余氏端着搅好的鸡蛋液,跟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小宛,这鸡蛋,你看看成不?”她眉眼舒展,望向江宛的眼神少了几分凄苦。 江宛看了一眼。 鸡蛋羹被余氏搅得均匀,嫩黄嫩黄的,还带着点淡淡的鸡蛋腥。 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大拇指一竖,“娘,你的手艺真好!” 余氏有些红脸,“你这丫头,这有啥手艺不手艺的,不就是搅个鸡蛋嘛……”话虽这么说,可她嘴角的翘起的弧度,可做不了假。 她小心地将鸡蛋羹放进锅里,扣上锅盖。 叹了一声,“家里也是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江宛不喜欢她太过压抑的性子,便打趣道:“这有什么,娘你要是想吃,我往后多换点鸡蛋回来就是。” 镇上鸡蛋两文钱一个,去村里收就是一文钱一个。 拼夕夕商城鸡蛋才几毛钱一个。 想吃鸡蛋还不简单? 小禾从灶膛口抬起头,咽了咽口水,“嫂子,爹说你走商不容易,不让我们问你讨吃的。” 余氏也附和着说:“要不是我这眼睛迷瞪,看不着称,这辛苦的活计,哪用得着你们……” 江宛再度笑了。 灶火熊熊,蒸汽氤氲。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蛋香便弥漫了整个厨房。 余氏揭开锅盖。 只见碗里的鸡蛋羹已经凝固,表面光滑如镜,嫩黄诱人。 她淋上两滴香油,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块。鸡蛋羹颤巍巍的,喜人得很。 “来,小宛,尝尝!”她将第一口鸡蛋羹递到了江宛嘴边。 江宛就着她的手,吹了吹,轻轻一嗦。 滑嫩的鸡蛋羹顺着她的喉咙就滚了下去。 蛋香浓郁,配上香油的点缀,确实是当下难得的美味。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好嫩!好香!” 小禾也迫不及待地想来上一口,对上余氏嗔怪的眼神时,她又坐了下来。 江宛摸了摸口袋里的胶囊,提议道:“娘,你舀点出来,我给爹端点过去。” “行,让你爹也补补。”余氏点头,拿出空碗,分了一小半鸡蛋羹在里面。 江宛接过,转身出了灶房。 绕过拐角,她迅速拆开一粒胶囊,将里面白色的粉末,混进了嫩黄的鸡蛋羹。 确定没有粉末浮在蛋羹表面,她这才抬手,叩响了主屋的房门。 “爹,我来给你送吃的了。” “咳……进来吧……” 周祥贵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沙哑。 江宛推门而进,将手上的鸡蛋羹递了过去。 周祥贵接过,盯着碗看了好久,看得江宛心虚不已。 她赶忙开口,打断了周祥贵的注意。 “爹,天这么热,屋门还是多开开,捂着味儿大。” 说着,便自作主张地撑开了半截窗户。 周家人都当周祥贵身子弱,受不得风,生怕他一不小心,又凉着了。 可这是暑九的天气,捂着该多难受啊…… 周祥贵只当江宛嫌弃自己,有些局促地捏起勺子就开始往嘴里灌起鸡蛋羹。 末了,还问了一句,“今天……还好吧……” “还行。”江宛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看周祥贵一口一口,将碗里的鸡蛋羹喝得连汤都不剩时,江宛松了口气,“爹,味道怎么样?” “不错。”周祥贵点点头。 他不敢告诉江宛自己口苦,压根就尝不出什么味儿,怕寒了江宛的孝心。 “那就行。”江宛拖着凳子,离周祥贵进了些,一本正经地提问道:“爹,走商这事您的经验足,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周祥贵掖了掖嘴角,“你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板油为刃,新棋破局 江宛理了理衣…… 第7章 板油为刃,新棋破局 江宛理了理衣…… 江宛理了理衣摆,正襟危坐道:“爹,今天去李家坳,收获比预想的更好。我还跟她们约定了,往后定期去收山货。” 周祥贵点点头,脸上多了些许欣慰,“那便好,细水长流,多让点利……只要货真价实,比什么都强。” “是啊。”江宛顺着他的话点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只是爹,已经开始秋收了,百姓手里头有余粮,正是置办家什的时候。光靠我一人跑前跑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把铺子重新撑起来才是。”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周详贵,语气诚恳。 “您想啊,您以前在镇上经营多年,人脉广、信誉好,那些老供货商们,还有县城的杂货行,都跟您有交情。 如今你身子虽然不利索了,但这面子还在。 不如您出马,跟他们重新接上头,把货源先稳定下来?” 江宛心里门儿清。 庄户们认她,是因为在有限的选择里,周记的信誉最好。且因为摊着一个被抽了丁的丈夫,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看着着实可怜。 但那些供货商们可不会因为她是周记的新媳妇,就对她关照有加。 周家汲汲营营这么多年,虽岌岌可危,但只要人没死,交情就还在。 就连一向抠搜如陈记,也是给足了面子,将债务一拖再拖。 虽是因为心黑、图谋的利益更大。 但出格的事,陈记也是干不出来的。 周祥贵闻言,好不容易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他何尝不想重振周记? 只是这些年家道中落,他自觉颜面无光,又担心力不从心,这才一直消沉度日。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小宛啊,你说的这些,爹不是没想过……” “咳咳咳……” 话未说完,又咳嗽起来。 江宛赶忙端起常备在旁的温水递给他。 周祥贵饮了几口,平复好气息,才继续说道:“只是……如今家底薄,那些老伙计还愿不愿意跟我打交道,不好说…… 吭吭……而且,铺子若是重新开张,总得要人时时守在前……” 江宛适时开口,“守铺子的事,就让小禾去。” 她说得斩钉截铁。 周祥贵佝偻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这……小禾她可愿意?她年纪尚小,也没经过事儿……” 江宛正色道:“爹,今时不同往日,家里已经没有继续娇养小禾的资本了。相信她,她能行的。” 她话说得干脆,直接扯开了周家最后的体面。 小禾正兴高采烈地跑来喊江宛吃晌午,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句话。 她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探进正房的脚慌忙地缩了回去。 她连连摇头摆手地拒绝道:“嫂、嫂子,我不行的……” 她眼中充满了不安,似被突然从悬崖边被推下的雏鸟。 手足无措、内心惶恐到了极点。 江宛转过身,几步走到门口,将她拉至身旁。 放缓了语调,江宛轻声问道:“你可会识字?” “会……一点……”小禾低着头,声音细弱蚊蝇。 “可会打算盘?” “会的……” “那你为何不行?”江宛骤然拔高了语调,双手扶住小禾的肩膀,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心底良善,淳朴,又是周家的女儿,大家就是看在你的年纪和周家的信誉上,也不会过多为难你。” 小禾憋着泪花,声音抖成了线,“嫂子……我怕……” 江宛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而坚定,“况且,有爹娘在背后撑腰,遇到不懂的,转过身问一句就行了。 你只需要在铺子里看着、收收钱,跟往些年一样。” 说到这里,她了缓口气,长叹一声,逼红了双眼,“你哥走了,家里不能只靠嫂子我这个新进门的媳妇。在爹娘身体康健之前,家里只能依靠我们姑嫂二人,如果不然,嫂子也想让你开开心心、不愁吃穿生计地活着,可是…… 唉……” 话已至此,江宛松开了小禾的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这铺子,是咱们家最后的退路了,若不努力一把,难不成真要拖到半个月后陈记上门?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嫂子我也只有随你哥哥去了。 ” 她语气决绝,带孤注一掷的勇气。 一字一句,像击重锤,狠狠砸在小禾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下意识握紧江宛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嫂子,你别走……你别丢下我们……” 一旁的周详贵也无奈地垂下了头,“唉……是我不中用啊……”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气氛也烘托到位了。 江宛埋着头,静静等待事件的发酵。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小禾抖着身子,深吸一口气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嫂子、爹,我愿意……” 她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坚定了许多。 江宛抬手,轻轻拦住了小禾颤抖的肩膀。 “小禾,我知道你怕。但凡事都有第一次,嫂子今天不也是第一次出门吗?爹娘总有老去的第一天,小禾也不能一辈子居于后院,对吗?” 小禾抬头,一双怯生生的眸子,恰好撞进江宛鼓励的眼神中。 心里的忐忑,顿时消失大半。 她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嫂子,要是我……” 江宛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安慰道:“你且安心去做,身后就交给爹娘和嫂子。” 小禾重重地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重新扬起笑脸,“那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爹、嫂子,你们一定要跟我说。” 周祥贵见状,心中百感交集,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好好好,我们周家的孩子,都好、都好啊……” 小禾羞红了脸,扯了扯江宛的衣袖说:“嫂子,娘喊你过去吃饭呢。” 江宛看了一眼精气神好了不少的周祥贵,打算趁热打铁。 “小禾,你跟娘先吃,我和爹还有事说……” 打发走小禾,江宛重新坐回凳子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周祥贵也清楚,重开周记杂货铺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那么接下来,就应该具体聊聊如何重开。 他清了清嗓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爹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要多思多想,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周记和陈记的债务在前,那些供货商是不会选择和我们季结的,只能现结。” 他一脸郑重地看着江宛,眼神锐利了几分,“成本不够,现在铺子只能先上着你带回来的那些货。你现在方便说说,出去一趟余钱还剩多少吗?” 听到这话,江宛瞬间淡定不起来了。 她咽了咽口水。 总不能说自己一文钱都没往外掏,全靠商城以货易货? 这不是妥妥的找死吗? 干脆眼一闭,心一横,直接报上了假账。 “还剩四两多。” “花了两贯?”周详贵吓得倒抽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江宛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他虽隔着窗户,但还是看了个大概。 以他多年走商、行商、坐商的经验,仅需一眼,他就知道那些东西,远不值两贯铜板的价格。 这买卖,亏大发了啊…… 念在江宛是第一次走商,经验不足,难免犯错。 周祥贵忍住喉咙瘙痒难耐的冲动,好言劝诫道:“小宛,干我们这行的,靠的都是口口相传的好名声,不是…… 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银子撒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江宛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周祥贵再一次暗恨自己伤了腿,若是往日,他早就亲自去盘账了。 狂饮好几碗水后,将自己毕生积累的经验,全数说给了江宛听。 “作为货郎,最重要的是货齐、货奇,挑子里锅碗瓢盆、米面粮油、针头线脑都应该有。 爹现在没用,帮不了你,你也别步子跨太大,咱们身子骨弱,就挑点值得换的去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商人的精明,“如你所说,正是秋收农忙事繁之季,肚中缺油水,干活没力道。 你这样,午后去找朱屠夫,将今日凌晨的猪板油全数定下来……” 如今这日头毒辣得很,鲜猪肉半晌就变了味儿。 村户百姓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哪有傻的? 与其买那易坏的鲜肉,大都选择买些板油回家自己炼,改善改善伙食。 周详贵抚了抚胸口,一脸笃定,“你且算算,咱们永兴镇上拢共就三家屠夫,每日宰杀的牲畜都是有定数的,少了朱屠户一家,必然会出现供不应求的状况。” 江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明日又是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要来,距离稍远点的村子,平日本就难得来一趟。 结果兴冲冲地来,却发现买不到想要的东西,心里难免焦虑,却又无何奈何。便只好退而求其次,直接购买猪油。” “正是这个理!”周详贵一脸欣赏地看着江宛,“待我们将收来的板油熬成猪油,他们不仅可以在铺子里添上猪油、油渣这两种紧俏货。 往后几日还可带着熬好的猪油出发,以解偏远村落燃眉之急。” 周详贵说得头头是道,江宛听得津津有味。 仅需周祥贵的一个点拨,江宛就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这其中的门道其实并不复杂。 不过就是通过人为制造货物紧缺的情况,以利于销售。 板油炼成猪油,价格十分透明。 赚的也就是那点辛苦钱,大家不会说什么。 但若是去晚了,或者嫌路程遥远。 百姓们咬咬牙,干脆直接寻现成的猪油买,哪怕贵上几文钱也认了。 毕竟,谁也不想为了省几文钱,再跑几十里冤枉路。 “而且……”江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镇上的杂货铺就两家。陈记如今一家独大,按照陈掌柜那唯利是图的性子,这时候定是要狠狠宰一笔,把价格抬到天上去的。” 她看向周祥贵,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到时候,咱们周记若是趁势将重开的消息放出去,哪怕只卖平价,也能瞬间拉走一大波人心。往后,咱们也不缺迎来送往的客人了。” 这便是一招“釜底抽薪”。 利用陈记的贪婪,来衬托周记的敦厚。 屋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在声嘶力竭地呐喊。 周祥贵眼中的精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忧虑。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小宛,你要知道,周记这么做,势必会惹恼了陈记。” 他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江宛,“陈记不是善茬。届时恐怕他们真的会下狠手,不管是压价挤兑,还是动用手段断了咱们的货源,都会彻底将我们逼到绝境。 这一步棋,是险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朱屠夫送蹄髈 江宛弯了弯嘴角,无…… 第8章 朱屠夫送蹄髈 江宛弯了弯嘴角,无…… 江宛弯了弯嘴角,无所谓地笑笑,“爹,从别人嘴里抢食的事儿,哪有不危险的?” 她定定地看着周祥贵,眼底一片清明,“既然选了这条路,我们注定了要和陈记重新开始博弈。爹,没得回头路了……” “唉……”周祥贵长长地叹了口气。 半晌,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此事若是不成,你就离开吧。” 江宛眉心猛地一跳,有些错愕地看着床上那个消瘦的老人。 按理说,周家再是良善,归根结底也是个商人。 定是做不出这人财两失的“蠢”事。 “爹,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她压下心头的震惊,还是忍不住追问道。 周详贵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一脸坦然地看着江宛道:“本想娶个媳妇进门,让祁山在外头,心里头也能有个念想…… 可大家伙儿都知道,那北边的鞑子人高马大、毛盛体健。 他这一去,十有八九是……” 哽咽的喉头让他停下了接下来的话。 他低下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语气愈发凄楚,“你是个顶顶聪明的孩子,不该就这么困死在周家这艘沉船上。 由你出去,也是结个善缘。 若有朝一日,小禾求到你面前,还望你……” “爹。”江宛起身,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这些话,等咱们把账还了,日子过顺了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弯腰将脚边的凳子推回原来的位置。 动作干脆利落。 “晌午我就不吃了,我去找找朱屠夫,把板油给定下来。” 说罢,她不再去看周祥贵那张悲戚的脸,转身大步离开了正房。 踏出正房的那一刻,江宛的呼吸骤然顺畅,动荡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对于周祥贵这番近乎托孤的打算,江宛说不心动,那是假的。 只要熬过这半个月,就能丢开这堆烂摊子,换回一个自由身。 可周家人待她是真的不错。 娘家那个继母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捏着“孝道”的名头把她抓回去,保不准就为了银钱将她转手嫁个哪个鳏夫或者傻子。 更何况,周记杂货铺是当下销货的不二选择。 渠道稳定、信誉极佳。 真离了周家,离了周记杂货铺,她在这世道另起炉灶,简直难如登天。 满打满算穿过来两天了,这两天的时间里,她仔仔细细地盘算过了。 与其花心思去赌那个不确定的明天,她更想借着周家的底蕴,将自己的事业发展壮大! 毕竟…… 一个重情重义寡妇名头,就能让她省去不少麻烦。 江宛敛下眉,侧头看了一眼敞开的正房门,随即大踏步朝镇上的朱屠夫家走去。 日头正盛,毒辣的阳光炙烤着青石板路。 蝉鸣一声高过一生,听得人耳膜生疼。 这个时辰,镇上的街道清冷得很,瞧不见闲逛的人影,只有寥寥几家铺子为了透气,半敞着大门。 江宛轻车熟路地拐进肉铺巷子,老远就闻到那股子特有的猪肉腥臊味。 刚拐个弯,就瞅见朱屠夫赤着膀子,正举着一把锃亮的厚背砍刀,狠狠地朝案板上的猪腿砍去。 “砰”的一声闷响,猪腿被劈成两截,震得案板上的骨头渣子都跳了起来。 江宛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哆嗦。 缓了口气后,又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朱屠夫余光瞟见江宛的身影,举刀的手顿了顿。 语气有些不耐,“周家媳妇,这点了在街上晃悠什么?周叔那边没人守着?” “大朱哥。”江宛喊了一声,开门见山道:“是我爹喊我过来的,想找你定些板油,多多益善,就要今晚最新鲜的那批。” 听到是周详贵喊她过来的,朱屠夫那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他扯下搭在肩头的粗布汗巾抹了把脸,上下打量了江宛一眼,眉心高高隆起。 “要这么多板油做啥?周叔他身体还好吧?” 他这话问得实在。 永兴镇就这么大,周记掌柜卧病在床,还欠了一屁股债的事,早已人尽皆知。 这时候来搞这么多板油,难免令人好奇。 江宛也不藏着掖着,语气寻常,“买点板油回去熬猪油。爹还是老样子,躺着呢。” 朱屠夫闻言,叹了口气。 看向江宛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同情,嘴上却半点不肯饶人,“哼!周叔就爱逞强,病了伤了也不肯歇着,活该他受罪!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年纪,平白给家里添事儿!” 江宛有些拿不准他的态度,只好重复了一遍,“大朱哥,今晚的板油,你看……” “没空!”朱屠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嗓门大得更打雷似的,“今晚的板油,我凌晨就得起来杀猪,你当我是闲得?大晚上还得给你剔板油?” 他嗓音粗哑,带着屠夫惯有的悍气,面色不霁地看着江宛,“你爹病着,你不想着床前伺候,倒有闲心折腾这些,当真是个馋嘴的婆娘。” 江宛没被他这模样吓住,反而激起了几分火气。 她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屠夫,“周家的账还没还完,我得找活路。板油熬出来,铺子里也能多两样货品,比守着爹叹气管用。” 她深吸口气,缓了缓有些上头的情绪,继续说道:“大朱哥,我知道你嫌麻烦,但这事儿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爹说了,就你家剔出来的板油最干净,熬出来的油也没有腥臊味儿,别人家的,他也不放心。” 朱屠夫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就在江宛自觉没戏,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了。 “要多少?” 江宛眼神豁地亮了。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水,慌忙说道:“两头猪的板油我们都定了,可行?” 朱屠夫斜睨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曲起手指,敲了敲身前的案板。 江宛愣了一瞬,还没领会到朱屠夫的意思,他就已经不耐烦地吼了起来。 “愣着干嘛?定金啊!” “哦哦哦,好的,马上!”江宛慌忙取出提前数好两百文铜钱,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朱屠夫一把夺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粗声粗气地说道:“行了!明早丑时来取,我提前给你剔好,省得你到时候挑三拣四的。” 说着说着,他还白了江宛一眼。 板着脸嘀咕道:“你这主意倒打得好,两头猪的板油你都给我定了,我这猪肉铺子还卖啥?光剩些瘦肉……” 江宛理不在己,只好赔笑道:“也就大朱哥心善,别家猪肉铺子定是舍不得将板油全部卖给我们家的。” 朱屠夫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讥讽道:“哼!油嘴滑舌的,我看你早晚把家给折腾散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突然伸手,抓起案板上那半截刚剁下来的猪腿肉,往江宛身前一丢。 “这是早上剩下的,拿回去给周叔养养身子。” 他这番口嫌体正的模样,一时间让江宛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低头,看了眼朱屠夫扔过来的蹄髈。 虽说这是猪前蹄上的肉,比不得猪后腿的肉厚。但这一大块连皮带骨,少说也有两、三斤重,怎么也值个大几十文钱。 朱屠夫就这么给了? 看她迟迟不接话,朱屠夫这个急性子彻底等不住了。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拿过蹄髈,“咄咄咄”三两下剁成了小块,装进油纸包里。 “这下可行了?再唧唧歪歪的,这生意也别做了!” 江宛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婉拒道:“大朱哥,这、这可不成,太贵重了。” “有什么不成的?”朱屠夫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把刀往案板上一拍,凶神恶煞地恐吓道:“给你你就拿着!” 见他态度坚决,甚至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架势。 江宛也不再推迟,冲朱屠夫感激地点点头后,提起那包沉甸甸的猪蹄膀,顶着烈日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进正房寻到余氏,江宛将装有蹄髈的油纸包往她身前一塞,气喘吁吁地解释道:“娘,这是朱屠夫送的,我推辞不过。” 余氏接过,感受着那扎实的份量,抿了抿唇,轻声道:“这孩子还是太实诚了。” “我们要回点什么吗?”江宛问。 余氏摇摇头,“不用,这事儿你爹有安排。” 说着,她转头对一旁正盯着油纸包出神的周祥贵,温声道:“待会儿我就去把这蹄髈炖了,晚上你和小宛多吃两口。” 周祥贵这才回过神,点点头,应了下来。 暮色四合,炊烟寥寥。 整个周家院子都被一股浓郁的肉香包裹。 江宛趁午时打了个盹,醒来就被这股香味给勾到了灶房。 眼下,余氏正躬着身子,用铁勺搅动着锅里咕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汁。 那汤汁稠得像琥珀,每一次冒泡都迸出一股更为厚重的肉香。 引得江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余氏听见动静回头,看到江宛的那一刻,嘴角立即绽开一个温柔的笑。 她放下勺子,拍了拍江宛的肩膀,“别急,再焖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她转身去拿碗筷。 “嫂子,快来坐会儿?”小禾拍了拍身侧让出的位置,招呼道。 江宛立即走过去,挨着灶膛口的小禾坐了下来。 灶房很热,膛口更热。 红红的火舌舔舐着锅底,映出了姑嫂二人如出一辙的笑脸。 余氏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顿时鼻头一酸,润了眼角。 不知怎的,明明家里连明天的伙食都凑不出来了,可她还是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她忽的自嘲一笑,抬手揭开了盖子。 锅里的蹄髈已经被炖得软烂脱骨。 泡发过的黄豆吸饱了汤汁,变得更加圆润饱满。 余氏将蹄髈盛出,夹起一小块带着筋肉的蹄髈,吹了吹,送到江宛嘴边。 “尝尝,看看对不对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芝麻糖,甜滋滋 江宛微微张嘴,顺从地 第9章 芝麻糖,甜滋滋 江宛微微张嘴,顺从地…… 江宛微微张嘴,顺从地将那块蹄髈含进嘴里。 “唔——” 蹄髈软烂,入口即化。 滚烫的汤汁裹挟着胶黏的肉质,在口腔炸开。 没有多余的调料,纯粹的荤腥就足够令人赞叹不已。 因为太烫,江宛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急促地哈气,一边用手往嘴里狂扇着。 囫囵两口咽下去,她眉眼弯弯地夸赞道:“好吃!娘,你手艺真好!” 余氏听了,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好吃就好,好吃就好,你晌午没咋吃,多吃点。” 她说着,又夹起一块蹄髈送进小禾嘴里。 看着两个孩子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余氏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 这一顿饭,是难得的丰盛。 就连平日总是躲在屋里的周祥贵,都罕见地出来了。 四口人围坐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方桌上,看着桌上摆着的黄豆炖蹄髈、腌菜沫、以及一盘看不清模样的蒸野菜,心里是久违的安稳。 “今天家里没米了,我拿了些干木耳,找隔壁的孙寡妇换了二两米先应应急。” 余氏一边细心地给三人分着蹄髈,一边用眼神余光悄悄打量着江宛,似在试探她的反应。 周家现在是儿媳当家。 为数不多的家底也都在江宛手上。 江宛咽下口中的饭菜,点点头,神色如常,“这些事娘你看着就好。晚些时候,我去镇上的粮铺换点米回来。今年的新米还没下来,只能换点陈米了。” “买一斗就行。”周祥贵放下筷子,叮嘱道:“少少的买,越是新米要下了,陈米越是便宜。” “行,听爹的。” 江宛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蹄髈。 那一海碗的蹄髈分量十足,江宛一人就干掉了近半。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舀了半碗带着软糯黄豆的汤汁拌饭。 吃得肚儿滚圆,额角都浸出了细汗。 周家人没有嫌弃她吃得多,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添菜,劝她多吃点。 在他们眼里,江宛现在是周家的顶梁柱,不多吃点,身体哪里吃得消? “娘,不用再给我添了,你坐着自己吃。”江宛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放下碗筷,对桌上的人说道:“你们慢慢吃,我这就回屋拿银子去换粮。” 小禾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嫂子,要我陪你一起吗?” 江宛摆手,“不用了,这天光大亮的,我又不是寻不到路,自己去就成。” 说着,她转身离开了堂屋。 说是回房间拿银子换粮,其实也不全是。 她真正的打算,是想从商城买点碎米,在悄悄混进粮铺买来的糙米里。 余氏眼神不好,小禾年纪小经验不足。 只要她操作稳妥些、每次掺少些,混在陈米里,谁也发现不了端倪。 回到房间,关上门。 江宛心念一动,意识沉入脑海…… 【购买成功!碎米 5kg/12.9元】 【余额:69.2元】 随着脑中提示音响起,满袋的碎米出现在了箱子里。 她扫了一眼便扣上箱盖,背上背篓,往镇上的粮铺去了。 粮铺在镇尾,是永川县陈老爷置办的产业。 取名简单,就叫陈记粮铺。 连带着镇上最热闹的酒楼、茶馆,也都有陈记的手笔。 陈记想吞下周记杂货铺,也在情理之中。 眼下这个时节,购买陈米性价比最高的时间段了。 一斗陈米也就八十六文钱,比上个月的粮价便宜近十文钱。 虽口感粗糙了些,杂质多了些,但也够她们一家四口,吃上好几天了。 江宛没耽搁,付了钱、买完米就匆匆往家赶。 回到家,她趁没人注意,兑了约莫四分之一的的商城碎米进去。 碎米嵌在陈米缝中,肉眼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 做完这一切,江宛这才背着背篓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只有小禾在洗碗,余氏和周详贵的身影都没见着。 “娘呢?”江宛随口问了一句,顺势将米袋取出,全数倒进了清理过的米缸。 小禾回头,“日头太大了,爹说身子缓了些,但身上捂出味儿了,就让娘帮他擦擦身子。” “哦。”江宛应了声,感觉身上也是黏糊糊的,便问道:“还有水吗?我也想擦洗一遍。” 听见这话,小禾胡乱擦了把手,掀开了烟囱旁那口耳锅的盖子。 垫着脚往里一瞅,回道:“有的,小锅里滚烫着,兑点凉水就行。” 江宛收起空了的粮袋,对小禾喊了一声,“行,那爹洗好了你叫我。” 便又钻进了房间。 为了方便往后的出行和交易,江宛将取货点更换到了粮袋上。 粮袋轻便、结实。 叠起来不占地方,撑开了容量也合适,带着它去那儿都方便,比水缸和箱子要隐蔽多了。 为了确定这个“移动商城”的可行性,她想了想,从商城选购了一小包芝麻糖。 【传统手工芝麻糖25g/1.6元】 【余额:67.6元】 摸着麻袋里突然凸起的小硬物,江宛彻底松了口气,“能正常使用。” 她伸手探入袋中,取出了芝麻糖。 25g的芝麻糖只有一根,用泛黄的草纸包裹着,拇指粗细,巴掌长。 她掰下一小截放进嘴里。 “咔嚓。” 脆脆的、香香的、甜甜的,芝麻的焦香与麦芽糖的甜在嘴里完美融合。 是记忆里那熟悉的味道。 “嫂子,娘已经帮你把水兑好了,该换你了。”小禾在门口喊道。 “来了!”江宛拉开房门,正好看见转身欲离开的小禾,忙开口喊住了她,“小禾,等一下!” 小禾一脸茫然地转身,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嫂子,喊我有什么事吗?” 江宛没说话,快走两步,将手中剩下芝麻糖往她嘴里一塞。 小禾下意识张开嘴,接住了这突如其来的美食。 “嫂子,这是什……” 话还没说话,小禾的眼睛倏的睁得老大。 她惊喜取下嘴里的食物,“嫂子!这是芝麻杆,你哪里来的?” 江宛被她这可爱的小模样给逗乐了。 抬手提她拂去黏在脸上的碎发,笑道:“别管,你吃就是。” “我自己吃吗?”小禾皱了皱鼻头,又舔了舔嘴皮,说:“嫂子,我可以分给爹娘吗?” 江宛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当然可以。” 小禾这岁数,正是嘴馋的年纪。 她没想到,这孩子得到口吃食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分给爹娘。 “谢谢嫂子!”小禾冲她甜甜地一笑,掰下大半截芝麻糖塞进江宛手中。 拿着剩下的小半截,像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冲进了正房。 “爹、娘!快、快尝尝!你们看嫂子给我什么好东西了……” 周家人惊讶的声音从正房传出,江宛抿了抿唇,低头,将手中的芝麻糖放进了嘴里。 甜滋滋的。 果然好吃…… 夜色渐深时,皎洁的月光却照亮了大地,预示着明天又是一个火辣的大晴天。 院子里,余氏和小禾在清洗一家人换下的脏衣裳。 江宛则是拿来了针线筐,坐在院中,一针一线地给那个特殊的麻袋作记号。 家里的麻袋太多了,不缝点什么在上头,还真容易弄混。 余氏抖了抖手里的湿衣裳,看江宛那手生的模样,忍不住劝道:“小宛,你放着,要绣什么告诉娘,我洗完了衣裳就来。” 她虽然不知道江宛为什么要在麻袋上绣花样子,但就是看不得江宛做事。 在她的思维里。 江宛在外头跑生意本就辛苦,在家就应该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以前,周祥贵家里的顶梁柱时是这样,现在江宛亦是如此。 江宛整理了下腿上的袋子,无奈道:“娘,你护着点你眼睛吧。等找些时候,我带你去县里看看大夫。” 余氏不以为意,“废那银子干啥?我这都是老毛病的,不碍事。” 她转念一想,又压下了声量,担忧道:“就是你爹那身子,唉……” “哦!对吼!” 江宛突然想起今晚还没给周祥贵加“料”,忙咬断针线,将空麻袋往肩上一搭。 起身,“娘,我去给爹倒碗水。” 余氏没抬头,叮嘱道:“行,仔细着点,别烫着手……” “知道了。” 倒好水,江宛拿出一粒阿莫西林。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有选择拆开胶囊,兑水让周祥贵服用,而是直接将胶囊递到了周祥贵面前。 “爹,今早我在路上遇见个郎中,这是他给我的,说是能治你的病,您看要不要试试?” 如她所料,周祥贵只是拿起来简单看了两眼,便仰头咽下。 “水……” 江宛立即递上水碗,看着周扬贵咽下才放心。 她好奇地问了一嘴,“爹,你不怕这药有毒吗?” 周祥贵呵呵一笑,声音里带着股释然,“不怕,你爹我结仇不少,但也不至于让人给毒害了去。再说了,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还值得谁费心思啊……” 他放下水碗,清了清嗓子,“其实,今日我感觉身子已经利朗很多了,胸口没那么堵得慌了。” 江宛在心里暗叹:这莫非是起药效了? 看周祥贵的脸色确实没早上那般灰败,咳嗽的频率也减缓了。 江宛稍稍宽了些心,“这便是好事,您好生歇着,今晚熬油我就不喊你了,免得烟熏火燎地伤着你。” 周详贵点头,叮嘱道:“永兴镇虽民风淳朴,但夜里你一个女子行走,还是有些不妥……你记得喊上小禾和你娘,一并前往猪肉铺子,人多有个照应,也能搭把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夜半熬猪油,油渣脆脆 丑时刚过,… 第10章 夜半熬猪油,油渣脆脆 丑时刚过,…… 丑时刚过,余氏轻轻敲响了江宛的房门,“小宛,睡醒了吗?” “娘,会不会吵着嫂子睡觉啊?要不我们自己去?”小禾提议道。 江宛下午刚睡过一觉,本就只是浅浅眯了一下。 闻言,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娘,小禾。你们等我一下。” 江宛汲上鞋子,寻了一件薄薄的葛布对襟衫套在棉布抹胸外,拎上钱袋拉开了房门。 “娘,走吧。” 余氏背着背篓,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拽着小禾。 江宛走在另一侧,三人步履匆匆地朝猪肉铺子赶去。 凌晨的街道只有悉悉索索的虫鸣和几声夜枭的啼叫。 夜风带着几份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许是因为晚间的那一根芝麻糖,小禾对江宛的态度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开始叽叽喳喳地给江宛讲起了镇上的趣事。 “嫂子,你知道吗?昨天我本想上山的,结果你是不知道,东街那帮小子,堵着我们不让我们去,还说那是他们的地盘!” 她努努嘴,表情十分的委屈。 兀的又像是想到什么。 眉眼一舒,绕到另一旁挽住了江宛的胳膊,“嫂子,前个几日,晓春家的大黄狗生了一窝小崽子,毛茸茸的,可好玩儿了! 还有啊,苏记酒楼的掌柜养了只黑八哥。不知被谁教脏了口,竟然学会了骂人,昨儿把路过的江秀才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宛被逗得直乐呵,余氏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笑容一滞。 “亲家来了镇子?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余氏脚步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 小禾后知后觉说漏了嘴,忙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往江宛身上瞟了一眼,生怕嫂子多心了。 “娘,我、我忘了……”她小声嗫嚅着。 她不敢说出自己心里头的小算盘。 嫂子毕竟是秀才家的姑娘,读过书、识大体。 当初肯嫁到她们周家这个小商小贩,本就是她家祖坟冒了青烟,捞着了。 如今哥哥走了,嫂子要是跟娘家念叨两句苦水,保不准心一横,还真就收拾包袱回去了。 以亲家公秀才的身份,嫂子就是想二嫁也是不难的。 她私心地想让江宛留在周家。 就是为了哥哥,也是为了周家的体面。 总之,就算嫂子非要走,那也要等周家撑不住了、养不起儿媳了再走。 她低着头,为自己那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而懊恼。 江宛感受到她僵硬的身体,捏了捏她的手掌,“娘,我回门都没回去,您也该知道我和娘家关系浅了,往后日子还长,没必要为了面子硬撑着走动。” 余氏看着儿媳那双清亮的眼中,明显透露的疏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想起江宛那让人唏嘘的身世,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三人穿过镇子,到了猪肉铺子前。 铺子的门大敞着,透出后面昏黄的灯光。 朱屠夫刚宰完猪,正哼着小曲儿,坐在院子里磨刀呢。 听见铺子外的动静,他回头。 见来的不止江宛一个,还有余氏和小禾。那张平日里看着凶神恶煞的脸,竟生生挤出了一抹笑。 朱屠夫放下手中的刀,大步迎了上来,“哟!大娘,您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取下挂在一旁的两块白生生的板油,热情地往余氏跟前一递,“今儿这板油您可是定着了,看看,多板正!” 余氏也不含糊。 跨过门槛,将背篓放下,从里面摸出一双纳着红色花样子的鞋垫子,“腊月呢?我闲的无事,给她弄了一双鞋垫子,看她喜不喜欢。” “喜欢!”朱屠夫接过鞋垫,拍着胸口保证道:“绝对喜欢!这不是她娘家嫂子生三娃了吗,腊月带着壮子回去看看,明儿才回来。” 朱屠夫一边絮叨着家常,一边动作麻利地给板油过了称。 今儿收的这两头猪都是他提前两个月去乡下定下的,一共剃下五十四斤板油。 肥噜噜的,寻常时候可碰不到这样的好货。 余氏伸手翻看完板油,又掂了掂分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宛顺势开口,“大朱哥,这板油怎么算?” 许是因为有余氏在场,朱屠夫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他拿起案板上的算盘,“啪啪”一顿拨。 “这种板油我开集都卖十七文一斤,大娘您买的话,直接收您十五就好……” 朱屠夫手上拨着算盘,嘴上也没停,“一共……八百一十文,给您抹个零,收您八百就好!” “再减去晌午您喊人拿来的定金,再给我六百文就成!” 他将拨号的算盘珠子往余氏跟前一递,敞亮得很。 余氏看了眼算盘,笑着点点头,“一码归一码,抹零就算了,不然老婆子我欠得太多,心里堵得慌。” 朱屠夫一听这话,脸一板,突然收起算盘,“大娘,您说这话就是在打我的脸了。我可是答应过祁山,要……” 余氏不给吃他这一套,手一抬,打断了他的话。 转身,对江宛说道:“小宛,数六百一十文给你大朱哥。” “哎!” 江宛应了一声,动作利落地打开钱袋,数出六钱碎银,又点了十枚铜板,递到朱屠夫面前。 见他迟迟不肯接手,江宛直接将银子放在了案板上。 银货两清。 余氏和朱屠夫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江宛和小禾回家了。 五十多斤的板油不轻。 余氏眼神不好,力气却蛮大的。 她的背篓里装了一大半,剩下的则是分成两块,用竹篾条穿好,由江宛和小禾提在了手上。 回家的路上,小禾一直盯着手中的猪板油咽口水,“嫂子,等熬完猪油,我能分一块猪油渣吗?” 江宛换了只被篾条勒红的手,笑着打趣道:“猪油渣有那么好吃吗?” “有!”小禾不由地拔高了些声量,“猪油渣又酥又脆,可好吃了!撒点细盐,比肉还香!” 越说越馋,到最后,小禾的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晶莹,发出了吸溜口水的动静。 江宛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要是喜欢,待会儿熬出来了就多吃点,管够!” “你这孩子,惯会宠着小禾。”余氏在旁,嗔怪地看了江宛一眼,眼底却满是心疼,“那猪油渣确实是好东西,你也多吃点,瞧瞧你这身板,还比不得小禾。” 江宛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一进灶房,余氏连歇都不曾歇一口气,立马挽起袖子忙活起来。 小禾在灶膛周围打着下手,刷洗完锅又点上柴火,干劲十足。 倒是显得门口的江宛,有点事外人的感觉了。 她撸起袖子,几次想要参与进去,都被余氏毫不留情地给推开了。 “你赶紧回去补补觉,这里用不着你。” 睡觉肯定是睡不着了。 她还准备趁大家忙碌的空档,添点商城出来的猪油渣和猪油进去呢。 于是,便寻来张小凳,坐在了门口。 只见余氏手起刀落,利落地将板油切割成了三指左右的小块,放进铁锅里,掺了些清水。 随着灶膛里的柴火劈啪作响,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板油开始滋滋作响。 温度升高,烘干了多余的水分,板油那股生腥味逐渐被油脂的焦香取代。 小禾就守在在灶台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 余氏搬来一箩筐洗净晾干的陶罐,依次摆开。 她往每个罐子里都添了几粒黄豆,和几颗花椒。 这是为了去腥增香,也能让猪油保存得更久些。 江宛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凑近,说:“娘,你看着锅里,这里我来就好。” 余氏见她是真闲不住,索性也不再劝了,叮嘱几句后,转身回到了灶台边。 大铁勺在锅里滚啊滚,余氏一刻不停。 很快,灶房的温度就被带了起来。 三人都被汗水打湿了衣裳,脸上却没有半点埋怨。 就这样搅了近半个时辰,锅里板油终于褪去了生白,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 炼干的油渣漂在清油上,一股浑厚的焦香扑鼻而来,勾得人直咽唾沫。 余氏用竹编的漏勺将油渣滤出,沥干水分后,撒上点毛毛细盐,才让小禾撤些炭火。 “尝尝。”她将簸箕里热气腾腾的猪油渣递给江宛。 江宛捻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口感在唇齿间碎成了沫。 江宛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猪油渣的味道确实不错,没有多余的调味,就是纯粹的脂肪焦香混合着盐粒的咸鲜,越嚼越香。 看她吃了,余氏又将簸箕递到小禾面前。 这丫头已经馋了好久,见终于轮到自己了,迫不及待抓了一小把油渣放进兜里,被烫得“呼哧呼哧”只吹气。 余氏睨了她一眼,笑骂道:“别贪嘴,这东西吃多了,容易上火。” “知道啦!”小禾讨好地冲她一笑,跟只小仓鼠似地,用上牙门牙细细碾磨着拇指大小的猪油渣。 接下来就是装罐了。 用勺子将炼好的猪油盛进罐子里,只需等它凝固便能出售了。 余氏一勺一勺地往罐子里装,江宛则是一罐接一罐地往外端。 灶房离不开人,正房人不出来。 偌大一个堂屋,就只剩下江宛一人和满桌等待凝固的油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猪油飘香,老铺新开 她瞅准灶房里… 第11章 猪油飘香,老铺新开 她瞅准灶房里…… 她瞅准灶房里,余氏正在分割第二锅猪油的空挡,轻手轻脚闪身进了房间。 打开商城,直接选购五斤猪油。 【购买成功!食用纯猪油 2.5kg /26元】 【当前余额:41.6元】 随着系统的提示音落下,一大包洁白如雪的现代猪油出现在粮袋里。 江宛搂着这袋商城出品的猪油,鬼鬼祟祟地回到堂屋,掏出从余氏眼皮子底下顺出来的空罐子,开始匀起了猪油。 刚炼出来的猪油还滚烫着,能轻易融化商城里已经凝固好的猪油块。 余氏准备的陶罐清一色两斤装的,她仅需要简单勾兑一下,就能成功将商城买来的猪油混进去。 两种猪油在高温下迅速融合,色泽逐渐趋于一致,仅凭肉眼看不出丝毫破绽。 处理好这五斤猪油,江宛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摆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桌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再次返回灶房。 五十多斤的猪板油,不是一锅能熬出来的,余氏眼下已经开始着手熬煮第二锅了。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江宛见着,赶忙掏出手帕替将额角的细汗拂去。 “娘,您去喝口水歇歇,我来搅……” 今日逢九,是永兴镇雷打不动的大集。 寅时刚过,镇子口的土路上就已经热闹起来。 不少偏远村落的百姓,背着自己攒下的粮食、编的竹筐、养的鸡鸭,步履匆匆地往镇子里赶,只想要凑到前头,给自家寻一个好点的摊位。 江宛打开了铺子,让后院的油脂味飘了出去。 这荤腥味烈得很,不少百姓闻着味儿凑了过来,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却鲜少有人过问两句。 江宛也不急。 找了张帕子将铺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给擦拭了一遍。 为数不多的货物,也是摆了又摆,力求让每个过路人都看到它们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日头渐白,杂货铺终于等来了它的第一个客人。 是一位挎着篮子的中年妇人。 她径直走近铺子,扫视一圈后,抓起一枚鸡蛋看了又看。 “这鸡蛋多少?”妇人开口,语气有些尖利。 江宛忙始终保持着微笑,“挑的话两文钱一枚,不挑三文钱两枚。” “哦?”妇人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她一眼,手中摩挲鸡蛋,意有所指地问道:“你就是周家新进门的媳妇?” 看妇人的打扮和臂上挎着的竹篮,江宛估摸着她就是镇上的人家。 原主记忆里并没有她的存在,想来她和周家不算熟稔,只是了解一点周家的八卦。 随即,江宛也扬起一个相熟的笑容,“是啊嫂子,这不是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认人吗,等空闲下来,我找您唠唠,您可别嫌我烦。” 听到这话,妇人嘴角高高扬起,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这有啥的,我就是东头刘家,祁山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家中还有个年岁与你相当媳妇儿,你随时过来就是。” 说着,便开始上手挑选起筐子里的鸡蛋。 “这鸡蛋新鲜是新鲜,就是个头太小了,没什么挑头。”她一边说着,一边嫌弃地撇撇嘴,“你就按照三文钱两个卖给我算了,我也懒得选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手上筛选鸡蛋的动作就没停过。 个头小的不要、沾染脏污多的不要、看不过眼的不要。 挑挑拣拣下来,只将个头最大、最滑溜的鸡蛋选了出来。 “喏,就这六个,九文钱可对?” 她挑眼看向江宛,眼神里的带着一丝试探和理所当然的算计。 江宛只是愣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是欺负她是新来地,想占点便宜。 她扬起一个比之前更加耀眼的笑容,婉言相拒,“刘嫂子若是真心想要,再凑个整数,十文钱。若是来踩周记痛脚的,我江宛也是个唠得开的,咱不妨当着邻里邻居的面儿,把话摊开看只说,看看周记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 她笑容依旧,目光却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锋芒。 都在一个镇子住着,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只要她豁得出去,开口将刘嫂子这般不占理的话传出去,刘嫂子少不了要遭人在背后蛐蛐几句。 为了一、两文钱,遭人议论,换谁都接受不了。 见周家新娶的媳妇并不想传言那般好欺负,甚至还有些“斤斤计较”,刘嫂子脸上的精明瞬间收敛。 她瘪瘪嘴,带着气性将鸡蛋放回自己的竹篮,“十文就十文,你这人未免太较真了些。” 说着,她数出十枚铜钱往杂货铺柜台上一拍,带着火气气鼓鼓地走了。 江宛目送她离开,慢条斯理地讲铜板收好,放进柜台下的钱匣子里。 这一单生意,虽过程不算愉快,但好歹也是开张了。 小禾有些担忧地凑到江宛身旁,“嫂子,为了争这一文钱的利,万一刘嫂子她以后不来了……” 江宛扭头,语气强硬地强调道:“小禾,你要清楚,我们不是争着一文钱的利,而是让了一文钱的利。” 她叹了口气,看向一脸茫然地小禾,耐心解释了一遍,“在商言商,不能因为相熟就破坏规矩。生意场上没有那么多的情分,周记已经让利颇多了,结果呢? 这一文钱看着少,可我们赚的就是这一文、一文的差价。你要记住,财不入急门,更不入滥好人。” 她算是有些明白了,周记为何会破落到如此地步了。 商户不重利,确实能积攒民心,却积累不了足够的财富去抗衡同行的针对。 民心如水,能推着周记这艘小船在永兴镇这个小地方稳步前行。 若对上天灾、人祸,就完全不够看了。 小禾听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不太明白那些大道理,但她就是觉得嫂子说得很对。 于是,便乖巧地帮着江宛那些已经凝固好的油罐子排上了货架。 杂货铺的荤腥味太重了,飘着街头巷尾全是。 用不着江宛出门吆喝,就已经开始有抢不着板油的百姓循着味儿上来了。 板油的出油率基本在六至七左右,一斤板油顶了天也能熬出六两五的猪油。 三斤板油才堪堪熬出两斤的猪油。 如今市面上的板油十七文钱一斤,光买板油就得花上五十一文,这还不算自家烧火用的柴火钱、人工钱,和埋头在高温灶房里遭的罪了。 而周记这里,自带容器五十四文两斤的猪油价格,带罐子才六十文。 这账怎么算,都是买现成来得划算! 看时机成熟,江宛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她将袖子高高挽起,站在门口落落大方地吆喝起来。 “刚熬出来的新鲜猪油嘞!都来看看,物美价廉,只要二十七文钱一斤咯!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嗓音脆亮,热情十足。 这一嗓子好出去,再加上猪油那近乎零利润的噱头,周记瞬间成为了集市上的“香饽饽”。 无数前来赶集的百姓循声、闻味而来。 人气一旺,连带着铺子里的其它商品都销出去了不少。 “大娘,这鸡蛋最后五个了,您给七文钱就行!”江宛手脚麻利地包好鸡蛋。 转头又招呼起另一边,“木耳便宜!要不给您抓一把?回家泡开拌着吃,爽口得很!” 见有位娘子,盯着那白生生的猪油犹豫好久,江宛忙凑了上去,“猪油只要二十七文钱一斤,带罐子六十文。这罐子结实着呢,回家装点啥都不容易返潮,客人要带一罐回家吗?” “稍等!那菌干都晾得透透的,回去拿水一泡,炖啥都香!” “……” 看江宛在那忙得热火朝天,小禾也终于攒够了劲儿。 她不再束手束脚地缩在角落,而是学着江宛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帮着一起张罗起来。 “婶子,您是在等猪油吗?后院还有呢,等会儿我去端过来……” “猪油渣帮您抓二两吗?您且等一下,我这就给您称……” 灶房里的余氏又是盯着膛里的火候,又是搅着锅里的猪油。 虽忙得脚不沾地,但听见铺子里久违的热闹,心里既是心疼,又是欣慰。 猪油凝固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出售的速度。 有些实在等不及的客人,直接放下押金,千叮咛万嘱咐让江宛给留着。 “江娘子,这三十文定金你收好,我还得买点其它物件呢,不能耽搁了。” 江宛都一一记录下来。 忙得最上头的时候,李家坳的婆子寻上门了。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约莫十五六的小姑娘,发髻梳成了妇人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个背篓,很是拘谨地站在一旁。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在旁边等着,看杂货铺人来人往,愣是没敢往里挤一步,生怕扰了铺子的生意。 还是小禾眼尖,见着了。 和江宛说了一声,江宛这才赶忙将人迎了进来。 “哟!老人家,您终于来了,赶紧进来。” 她帮着小娘子放下背篓,将皮子取出,递给一旁的小禾,“把这皮子拿竹筷撑开,挂在最挡眼的货架上。” “哎!”小禾应声而动。 不消多时,两张兔皮被撑得平平整整地挂上了货架。 江宛安抚地拍了拍老人满是褶皱的手,“老人家,这皮子已经挂上了,就等有缘人,您就安心赶集去。不过有些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现在正值夏季,这皮子或许没那么好出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补货再上李家坳 看着那被挂上的兔皮 第12章 补货再上李家坳 看着那被挂上的兔皮,…… 看着那被挂上的兔皮,老人终是松了口气,“这事儿就拜托你了,家里急用钱,这两张皮子能买到一百六十文,就行了。” 江宛笑着点头,“您放心,我尽量让您多赚点。” 卯时刚过,青石板街道上便热闹了起来。 南来北往商客挑着担子吆喝、走街串巷的小贩推着板车叫卖、周边村子的农户背着筐子赶集,人潮几乎将整条街道占满。 江宛站在门口,迎来送往,十八罐猪油很快就售罄。 不少姗姗来迟的客人,从旁人口中听闻风声,挤进铺子时却只剩了空罐,只能悻悻买了二两猪油渣,揣在怀里离开。 期间,有两名外地的商贩路过,一眼就相中了货架正中央的兔皮,开口压价一百二十文。 价格太低,被江宛拒绝了。 又有几位村妇抱着绣好的荷包和帕子来寄售,小禾都一一登记在册。 直到日头升高,晒散了人群,杂货铺终于等来了街对面绣铺的李娘子。 李娘子提着月白色的长裙,施施然走进铺子。 也不过多寒暄,开口就让小禾将货架上的兔皮取下。 “听说你这来了两块上好的皮子,我就赶紧来了。不晓得那寄售的人家需要多少银子才肯卖?”她笑着对柜台后的江宛说道。 江宛灌了口温水,清清嗓子说:“您都是行家里手,这皮子好坏您比我清楚。再过两月天寒,这些都是紧俏货,缝到您铺子那些成衣的领口袖边,保管能卖个好价格! 我也不瞒您说,这俩块皮子,之前有货商开价一百六十文我都没松口。” “一百六十文确实低了些。”李娘子细细摩挲着兔皮柔软的绒毛,指尖划过毛色稍暗的边缘,“这样,我给一百七十文你看怎么样?” 她拨弄着手中的皮子,将毛色不均匀的地方摊在柜台上,“这皮子质量不错,就是颜色不够匀净,还得废些心思改样。” 听到这里,江宛若有所思地追问:“那若是纯白的皮子,您多少肯收?” “有这样的好货?”李娘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难掩激动地拉起江宛的手,“周家小娘子,你手上要是真有白色的皮子,莫说一百七十文,就是一两七钱我都收!” 她竖起一根手指,加重了语气补充道:“我说的是一块皮子一两七!” “一块一两七?!”江宛惊得睁大了眼睛。 李娘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你真有?拿出来我看看!价格好说。” “嘶——”江宛抽出被她拽得有些发疼的胳膊,故作为难地绕出了柜台,“我知道那里有,但这不是还没拿到手上嘛。” 李娘子嗔了她一眼,“你这人,这不是在溜我玩儿吗?” “还真不是溜你玩。”江宛收起笑意,正色道:“这纯白的皮子,真有这么金贵?” 李娘子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纯白的皮子只有北边冬季才有,我们南边的兔皮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弄来做内衬还不错。真要摆上脸面,还得是北边儿的冬皮好。 那皮毛厚实、颜色白净净的,衬得人气血多好!那县里好多夫人小姐都喜欢呢!” 她挑了挑眉,凑到江宛耳边,“你要有路子,多搞几张,周家这点账那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摆平了?” 知道这是李娘子想套她的话,江宛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皮子您都知道好,别人能不知道?我那也是听人说的,自己还没见着呢。等过两天我再去问问,真要有,我就赚个跑路钱就成。” “行!这事儿你放心上,也别过两天去了,最好今儿就去,万一被人抢先了……” 江宛揉了揉太阳穴,“好姐姐诶,你总得让我歇歇再是。” “行行行!你歇、你歇。”李娘子拿起两张兔皮,“这皮子我就先带走了,回去我就让人给你将银子送来。” “成!” 送走李娘子,铺子里的东西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和小禾细细嘱咐了一番,让她记得收取老妪一成的兔皮钱后,江宛便不再过问铺子里的事了。 去正房给周祥贵送了药,正要回到房间补觉时,余氏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 碗里热气腾腾,熏得她那张慈祥的脸都模糊了。 余氏笑着将碗放在柜子上,解释道:“家里还剩一把细面,我想着你累了一天,就给你煮了碗汤面。” 面条确实不多,就一筷子的事。 可余氏准备地浇头却着实不少。 厚厚一层用碎猪油渣炒制的肉末酱铺在上头,酱色有粮,香气扑鼻。 几片绿油油的青菜打顶,翠得打眼。 光是闻着那味儿,就让人唇齿生津,肚中咕咕作响。 “娘,你真好!”江宛心头一暖,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面条碎碎的,软趴趴的,却吸足了汤汁。 肉酱咸香,蔬菜清爽,一碗面汤下肚,浑身都舒坦了。 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过问家里的其他人。 “娘,您吃了吗?记得再给小禾留点,她也该饿了。 家里的事我过问不上,您就多操点心。需要什么、缺点什么?就去铺子上支银子买,别拖垮了身体……” 余氏坐在江宛身旁的矮凳上,静静地听着她念叨,满是老茧的手托着那张苍老疲惫的面庞,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温柔。 等江宛将面条连汤带水吃的干干净净,余氏这才起身收起空碗,对她承诺道:“家里有我们在,你放心,忙活这么久了,赶紧上床上休息休息。 我给你新纳了双鞋垫子,就放在你床头,记得试试。出远门暂时别穿,容易磨脚。” 江宛抹抹嘴,有些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知道了娘,我马上就睡,申时的时候,您记得喊我起来,我还得出去一趟。” 余氏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身问道:“是要出去串一下吗?” 江宛点点头,揉了揉有些发酸地眼睛,“嗯,昨答应了李家坳的,今天要带点东西过去换换。” 余氏抬眼,看了看外头愈发刺眼的阳光,眉头挤出一抹担忧,“这日头太盛,还是我去吧,你年纪轻轻的再晒破了皮,那可……” “不碍事的娘。”江宛摆摆手,人已经脱下鞋子上了床,“我先去眯会儿,记得申时末喊我!” 说着,她便已经阖上了眼皮。 忙碌了这么久,江宛头刚挨着枕头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申时末。 余氏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按照约定将江宛唤醒。 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皮发颤。 江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身下床。 她换上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将散落的碎发利落地完成一个髻。 草草抹了把脸后,又用一快素色帕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凉的眸子。 正值夏季,稍不注意就能将人烤糊,多防护一些总是没错的。 刚迈出房门,余氏便拿着一顶帷帽在等着她,满眼都是不放心的神色。 “记得挑阴凉地儿走,别贪近路。这帷帽带上,能挡挡日头。背篓里给你装备了凉水,记得多喝点。晚些时候我让小禾在道上接你……” “唉,我知道了娘……” 江宛一边享受着余氏的关怀,一边温声应和着。 一切准备妥当后,江宛便背上背篓,拿上换取货的麻袋,匆匆出了门。 蝉鸣声依旧刺耳,饶是她尽量挑着檐边的阴影走了,却还是被那无孔不入的热浪熏得头脑发昏。 好在走出镇子后,官道两旁有了更多的树荫遮蔽,那令人窒息的热感才稍稍减缓了一些。 背篓里只装了半袋子油渣和杆秤,轻飘飘的,赶起路来丝毫没有负担,脚程也快了大半。 热了,她就挑一处清凉地缓缓。 渴了,就拿出余氏准备地水囊灌上一口。 水囊里的水显然是放了沙糖的,入口凉飕飕的、甜滋滋的,瞬间驱散了燥意。 这水应该是被余氏刻意放在井里镇了许久,直到她起床才吊起来的。 背篓底下还用油纸包了一块摊饼,热乎得有些烫手。 就这么两个时辰的路,余氏不光准备了凉水,还准备了一块摊饼。 她的爱总是这般细致,是生怕江宛晒了、渴了、饿了。 江宛啃了一口韧劲儿十足的饼子,用力咀嚼着。 她从未享受过这么多来自长辈的疼爱,本以为会有些不自在,却没料到,当这份细腻的关怀落在肩头时,自己竟然能接受得如此坦然。 甚至…… 还有些贪恋。 深吸口气,她重新将那块余氏准备的摊饼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贴身的位置,埋头继续赶路。 出入李家坳的路口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影。 江宛身形一闪,躲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这里草盛路窄,一看就是鲜少有人经过,正是她“进货”的好地方! 随意找了个隐秘的角落一蹲,江宛抖了抖麻袋,打开商城。 先购买了九块九的红糖,又顺手下单了五斤红枣。 这枣子算不上商城顶好的那一批特级货,但自身在性价比高! 个头不大却色泽鲜亮,一看就补气养血的佳品。 最主要的是五斤也才十三块八! 【当前余额:17.9元】 看着余额的变动,江宛脑中飞快运转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谷场开卖,甜香勾人 李家坳的娘子… 第13章 谷场开卖,甜香勾人 李家坳的娘子…… 李家坳的娘子,大抵是这十里八乡最是心善温和的一群人了。 她们的日子过得虽不算大富大贵,却透着一股子知足常乐的安稳劲儿。 正因为生活幸福、小安即满,她们在“吃”这件事上,最是舍得了。 只要是为了家里的老人、孩子、孕娘,哪怕是从牙缝里省下的铜板,也乐意换成嘴边的那一口甜。 想到这里,江宛心念一动,花费5.98元,买了三十二块茯苓糕。 这糕点色泽雪白,看着便松软可口。 隐隐约约还带着点点的药香,有没有药效暂且不提,这味道肯定是不赖的。 意识一偏,商品旁赫然还推荐着桃酥。 看那图片,金黄酥脆的饼身上一圈圈裂纹诱人得很!上面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层黑黑的芝麻粒。 光是想道那入口的“咔嚓”掉渣声,口水都要留下来了。 江宛咽了咽口水,一时有些上头,又豪掷10.98元买了两斤。 【当前余额:0.94元】 看着仅剩的零头,江宛心里却很踏实。 这茯苓糕和桃酥都是干爽之物,天气热也是能放得住的,她置换起来也没那么紧迫。 须臾间,四种商品都用麻袋或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送到了取货点。 省去了她在中间做手脚的功夫,直接将它们从麻袋转到背篓就成。 一切准备妥当! 江宛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背起沉甸甸的新货,脚步轻快地朝李家坳走去…… 傍晚时分,日头收敛了毒辣的锋芒,李家坳村口的打谷场上,人更多了。 早些收粮的村民已经将金黄的谷子,铺了一地。 汉子们颠着簸箕,在暖风扬起时送走多余的空壳和碎叶。 燥热空气中飘扬着稻禾的清香和干燥的稻谷香。 妇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有的在拨弄着稻穗上落下的谷粒,有的正缝补着衣裳,嘴里闲不住得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孩童们光着脚丫子在晾晒的粮食堆旁追逐嬉戏,笑闹声此起彼伏。 一见到村口出现江宛那背着背篓的熟悉身影,原本散漫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一道热情的声音响起。 “哎呦喂!这是周记的宛丫头来了?!” 守根家的一眼瞧见,忙将膝上的簸箕往地上一放,“我还以为今几个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来了呢。” 江宛擦了把额角的汗,笑得眉眼弯弯,“这不是答应过你们了吗?我们做小本买卖的,最是讲究说到做到了。” 守根家的一脸“果然我没看错的”赞许表情。 连忙侧过身,特意驱赶着周边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腾出树荫下那块最阴凉的地界,“让宛丫头歇歇,大家伙儿都往边儿上靠靠,别挡着风,看看她今天都带了些什么?” 屁股底下的石凳早被她们坐得滚烫,隔着裤裙都很感受到那股热乎劲儿。 饶是如此,却还是不敌她们脸上的热情滚烫。 几乎用不着江宛怎么动手,背篓里的宝贝就被几双热切的手帮着摆了出来。 早上新出锅的半袋猪油渣、一大块暗红砂砾的红糖、一大包饱满的红枣、还有两袋透着甜香味道的糕点。 这一摆出来,那股子甜香混着有限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鼻子。 守根家的难掩唇角的笑意,眼睛都在放光。 她急忙转身,拍了一把正在裙边绕腿的孙子,嗓音瞬间拔高了八度。 “还愣着做什么?个乖乖的,赶紧回去,喊你娘把钱带来。” 那小娃子被拍了一巴掌,不仅没恼,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特赦,欢呼一声,带着乌泱泱一群玩伴往村子里狂奔而去。 幼童们清脆的嬉戏声在空旷的晾晒场格外响亮。 围观的妇人忍不住笑骂出口,一边摆弄手中的蒲扇帮着江宛驱赶酷暑,一边商量着自己待会儿要拿点啥。 气氛活络到了极点。 “跑慢些,看着点路,牵着点你幺妹的手,别摔坎底下去了!” “这些个馋嘴的娃,一见着有得吃就动起来了,平日里喊他们回家吃饭都喊不动。” “这大热天的嘴里没味儿,大人小孩不都想来点不一样的嘛。”一位婶子吸了吸鼻子,目光瞟到那那包渗出油水的桃酥上,“诶,周家的,那糕心能不能拆开给我们看看?合适的话,就给我称两块,我也哄哄我家那几个娃。” 江宛笑着应了那婶子的催促。 先是将那包装有茯苓糕的油纸包解开。 雪白的糕点一块块码放得整整齐齐,清甜的糯米的香味缓缓散开。 “嫂子们看好了,这是茯苓糕,吃着甜而不腻,最是适合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了。” 说着,她又解开了包着桃酥的油纸包,糕点碎屑随着她的动作,簌簌得往下掉,可心疼坏了一旁看着的婶娘们。 “哎哟喂,你可小心着点,别撒咯!” 江宛“诶”了两声,将桃酥和茯苓糕一一解开,摆在众人面前, 那位说话的婶子咽了咽口水,凑近,有些底气不足地试探道:“这糕点做工可真细致哈……宛丫头,这怎么卖的?” “嫂子们都是实惠的,我也不乱喊价,糕点都三文钱一块。”江宛报出价格,声音清脆,“若是拿山货、鸡蛋换也成,两个大鸡蛋换一块糕点,小鸡蛋加一个。您看划算不?”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便急急开口,“一样来三,我这就回去给你拿鸡蛋!”说着扭头就走,也不等江宛回答。 那位最先开口询价的婶子动作更快。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小心翼翼地数出十五文铜板,递给江宛。 “丫头,给我来两块那个白色的点心,三块桃酥。” 江宛接过铜板,麻利地捻出两张油纸,将她需要的糕点包好。 那婶子接过糕点,立刻掰了一小块桃酥塞进嘴里,顿时眼睛一亮,“嗯!甜!” 她又指了指红枣,“这个怎么卖?” 江宛皱眉,目光扫过面前那对红彤彤的枣子后,略作思考后,便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价格,“这枣子两文钱十颗,不挑不选,统货价。” 枣子轻便,也耐储藏。 行里货商们最爱干的事,就是趁着秋末枣子刚下树、产量最大的时候,低价大量囤积,然后细水长流地卖。 若是赶上最热闹、货最足的时候,一文钱甚至能买到七颗枣! 眼下,距离这一季新枣下树,少说还有一个多月。 从产地运到永川县,沿途辗转,怎么也得两个月后才能到货。 商城里出来的枣个头不大,一斤能有个五六十粒。却还是要比落到村民们手中的枣子大些,表皮更是透着一股油亮亮的光泽。 算下来,一文钱五颗枣,已经相当良心了。 果然,这价格刚一出,人群便骚动起来。 算得快些的村民,已经自发地在红枣袋旁排起了队。 “丫头,别聊了,赶紧做生意!这枣子给我装五文钱的,我买回去给卧个鸡蛋,一点不比赤砂糖差。” “确实,当个零嘴儿也比糕点便宜,还养人!宛丫头,给我也抓个五文钱的枣!” “赤砂糖来二两、枣子三十颗,那糕点一样来五块!” “哟!你家这是要过年啊?买这么多?” “过两天走客呢,我现在买了送过去,不比去镇上买来得划算?还省那两步脚程……” 买货的人一多,耳边就开始嘈杂起来。 就连谷场上忙着收粮的汉子都稳不住了,将手中的扫帚、簸箕一搁,抹着汗巾就走了过来。 “光买那甜嘴的玩意儿做什么?整点猪油渣,我晚上好和二哥喝一盅!” “家里的荤腥都快断了,零嘴儿就别整了,抓两把油渣得了,那个实惠……” “哎哎哎!婶子娘们!你们漏个缝啊,堵得死死的,人小娘子都被你们挤得透不过气了,小心她下次就不来了!” “哈哈哈……” 善意的打趣声响起,围观的妇人也纷纷扭头和身后的汉子们笑骂起来。 不过经过他们这一提醒,人群也往后退了好几步,留足了给江宛喘息、拿货的空间。 称完你的、称你的。 抓完你的、抓你的。 江宛忙得满头大汗,依旧挡不住大家的热情 这一通忙活下来,就收两斤的杂菌干、一斤多的鸡蛋。 这一次,李家坳的村民大都选择了拿银钱交易。 估摸着是家里的存货不多了,仅剩的那点干货要留着自家人吃,不肯再拿出来交易了。 江宛没恼,脸上一直挂着笑。 在她看来,山货这些东西,只要将铺子盘起来、信誉打出去,日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村民过来寄卖、兜售。 届时,她收货的成本更低,能接触到的东西也更多,并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还剩半个太阳挂在天际时,今天带来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 还剩一小块赤砂糖,二十多粒枣子,别的都已经卖完了。 正当江宛收拾收拾,打算赶着晚霞回家时,一伙半大的孩子簇拥着一名高个、干瘦的娃子,走到了她面前。 他手上拎着一个看起鼓囊囊,实则没什么分量的麻布口袋,脚丫子局促地在地上摩擦着。 江宛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摸出水囊灌了一口,“是有什么东西想跟我换的吗?现在只剩红枣和赤砂糖了。” 她语气平淡,目光清澈,没有半分轻视这群孩子的意思。 看她态度温和,为首的娃子鼓起勇气,抓着袋子的手往前一举。 语速飞快地说道:“这是我们在山上收的音娘子壳,你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收蝉蜕,老蟒林恶崽子 江宛微微探… 第14章 收蝉蜕,老蟒林恶崽子 江宛微微探…… 江宛微微探身,凑近麻袋口往里瞧了瞧。 昏黄的日落下,那一层叠一层的枯褐色外壳,确实是蝉蜕无疑。 她伸手翻了翻,指尖触到的外壳干脆,品相保存极好。 除了底部受压位置有些许碎屑外,几乎没有什么大的瑕疵。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收,这货可以收。” 这话一出,围在身旁的几个孩子脸上瞬间炸出了笑颜,原本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一旁看热闹的村民见状,也跟着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打趣到。 “这隔壁黑庙子的王货郎前脚刚放话,说要收音娘子壳,这帮皮猴子还真就听进去了?” “我说这几日怎么见天就往外跑,人影都摸不着一个,合着是漫山遍野找这玩意儿了去了。” “嘿,你们猜猜,这回是周家媳妇儿手笔大,还是那王货郎的开价高?” “……” 蝉蜕上称,满满一大袋压的秤杆微微下弯。 江宛手提秤杆,眯眼细看,“连袋子一共一斤八两。” 她将秤杆上的刻度特意亮出来,转了一圈给周围人都看清楚后,这才稳稳放下手中的东西。 打开商城,江宛在脑海中飞速搜索着有关蝉蜕的行情。 这一搜索不要紧,跳出来的价格险些让她当场破防。 【蝉蜕 250g/85.9元】 她知道这玩意儿不便宜,可也没想到,半斤就要将近九十块钱! 她强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震惊,清了清嗓子,开口对那群孩子问道:“这东西我铺子里还没收过,就当是帮忙顺路带回去,你们说吧,多少一斤?” 这些药材类的山货,通常都是供给药堂,极少在杂货铺流通。 因此,江宛并不清楚蝉蜕的收购价。 领头的孩子高声回答:“王挑子说了,蝉蜕他收的话,给八十文一斤。” 这声调起得虽高,尾音却有些发虚,显然是底气不足。 江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坏都是八十文?” “那、那倒也不是……”那孩子一时有些语塞。 侧头和同伴们嘀嘀咕咕地商量好一会儿,索性一甩手,一咬牙,“七十文一斤,好赖不分,行不行?” 江宛抿了抿唇。 刚准备答应,旁边坡后突然冲出五道瘦瘦小小的身影。 他们带着风声,二话不说,扑到李家坳的孩子身上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啊呀呀!娘!救我!这群疯狗咬人了!” “这群死崽子怎么摸下来了?大哥,扣他眼珠子!” “敢追到我们的地盘,你们是活腻歪了!” “……” 孩子们的扭打往往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毫无章法,却凶狠异常。 李家坳的媳妇们哪里拉得住这些蛮牛一样的半大孩子?尖叫声中,不少人还因此而被误伤。 最后还是谷场上收粮的汉子们看不下去了,吼了一嗓子就冲了过来。 一人薅住一个,才勉强止住了这场混战。 一汉子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扑腾的孩子,晃了两下,低头一瞅,厉声喝道:“嘿!老蟒林的小崽子怎么下来了,这么晚了还不会回家,作甚呢!?” “关你屁事!” 那孩子矮壮矮壮的,皮肤黝黑,眼神凶得跟条小狼崽子似的,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他死死抱着那汉子的手,两只腿往他腰上一钳,张开嘴,照着他的胳膊就来了一口。 “嘶!”汉子吃痛,本能地大力一甩,将那孩子扔沙包一样扔了出去,抱着胳膊“哎哟哟”直叫唤。 这一口咬得极狠,牙印深陷,血珠子几乎瞬间就溢了出来,看着都疼! 那孩子也是个经造的,被这么一摔屁事没有,翻身就朝着江宛冲了过来,目标正是她手中的蝉蜕袋子。 “诶、诶、诶!” 江宛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不轻,忙抬手,想要止住这孩子的动静。 这孩子似乎对江宛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跳着脚,攒足了劲儿地去够她手中的麻袋。 江宛长吁口气,稳住心神,将手中的麻袋举得更高了些。 她夹起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平和一些,“你们也想卖蝉蜕吗?” 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江宛心头不由得浮现出周祥贵递给她的小本本。 那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载着: 在距离李家坳不足二十里的老林里,蛰伏着一个几乎不与外界交流的寨子。 那里的人生性多疑,对外人极不信任,抱团严重且睚眦必报。 他们以打猎为生,手中有不少好东西。 周详贵混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堪堪和他们能聊上两句,再多的交情就免了。 但,就这点浅薄的交情,也让周祥贵从寨子里淘了不少好东西出来。 那孩子停下手上的动作,双手叉腰,斜斜地瞟了江宛一眼,抄着一口极不流利地西南官话,硬邦邦地回道:“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们卖,按照你之前的价格,你给我钱!” 他两手一摊,掌心向上,张口就是要钱。 江宛当然没给。 她脑子转得飞快,在这李家坳的打谷场,帮着外人欺负他们村里的孩子,江宛以后别想在李家坳混了。 她抬眼,上下打量着身前的孩子。 他们身着黑色无领左礽短衣、宽腰裤,小腿处被布条紧紧绑住,打着光脚。 看着也就六、七岁的模样,小小年纪就透露出一股子凶悍劲儿。 江宛不敢招惹这样的孩子,也不想得罪李家坳的村民。 索性将背篓里仅剩的红糖和枣子全部拿了出来,递到面前的小娃面前。 “行了,今天太晚了,大家都还急着回家呢。”她温声劝道:“音娘子壳你再回去攒攒,过两天我去您们村子收。这东西你拿着,当是我想跟你们交朋友的见面礼,如何?” 那孩子盯着红彤彤的枣子和甜腻腻的红糖,眼里的凶光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咽了咽口水,犹豫着伸出手时,身后同伴的声音让他停了下来。 “獠牙!” 只见一个头稍高些的男娃用力扭了扭身体,想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从汉子手中挣脱开来。 他几步冲了过来,抓住獠牙的手就往自己身后带,“别被她骗了!外人的东西吃不得!” 他警醒同伴的话,说得极大声。 江宛就是想装作没听到都不行。 她抽了抽嘴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就是个背货的,骗你们能有什么好处?” “你会把我骗去卖掉!换银子!”那叫獠牙的小娃似乎突然清醒,尖着嗓子怒声吼道。 他扯了扯挡在身前的鸦骨,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一本正经地表明立场,“鸦骨!你放心,我是不会被她骗去的!” 江宛翻了个白眼。 “我是周记的。”她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背篓,语气平静地点出客观因素,“若我是个人花子,这个背篓也装不下你。” “周记?”护在獠牙身前的鸦骨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里的防备也稍稍松动了些。 守根家的看他收了脾气,一拍大腿,走到江宛身旁,“哎哟喂,我说你们这些小崽子下手可真狠!咱们都是乡里乡居的,几十年了,你们怎么改不了这性子呢?” 她指了指江宛,“宛丫头若是人花子,拐我们李家坳的娃不比拐你们轻松?真是的……简直不可理喻!” 话落,李家坳的村民们像是找了宣泄口,纷纷抱怨起对老蟒林的愤怒, 两个村子积怨已久,饶是李家坳民风再是淳朴,也经不起老蟒林一二再、再二三的针对。 但话又说回来,老蟒林也不单单只针对李家坳。 那寨子里的人像是被邪祟迷了心窍,他们是平等地想要创飞所有人,对隔壁的黑庙子更是没个好脸色,见着狗都要上去踹两脚。 这样一想,大家伙儿心里又舒坦不少。 聊到最后,众人对老蟒林的抱怨少了大半,更多的是不解和唏嘘。 不理解好好的寨子,为什么要活成个野人样? 官府明明给拨了平坦的地界让他们种粮种田的,他们非要在深山里打滚…… 聊开了,五个孩子都被放开了束缚。 他们迅速聚集在一起,像一群受伤的黑狸子,用凶狠的眼神和龇出的小白牙去警告李家坳的村民,试图维持寨子的尊严。 大人们自然不吃这一套,只觉得可怜。 倒是李家坳的孩子们不服气,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里涌现出“再来一次”的决心。 江宛见日头倾斜,时间真的不早,事态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扯清楚的,便不在多言。 她动作利落地收起蝉蜕,数出一百零五枚铜板,递给护在一帮的守根家婆娘手上,“麻袋扣三两重,这些蝉蜕一斤半,拢共一百零五文钱。您帮着孩子们数数,我赶时间回去了。” 说完,她又将红糖和红枣递给高个子男娃身前。 看他不接,便直接放在地上。 “你们若是不信我,可以回去问问你们寨里长辈,以后想换东西,直接让人去周记带个话,我不骗你们。” 说着,她背起背篓,转身就要离开。 “你真是好人?”鸦骨突然开口。 江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就算我是坏人,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你们几个?” 这句话成功让老蟒林的小崽子们放下了警惕,连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有哪个小娃在听到大人打不过自己的时候,会不开心呢?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高了下巴,眼里全是对自身实力得到肯定的骄傲。 江宛走了。 她的背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最终被暮色与林影吞没。 守根家的婆娘将那一百零五枚铜板仔细数了三遍,又用衣角擦了擦,才郑重地交到孩子们手里。 李家坳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孩子们被大人吆喝着回家吃饭,一边分着铜板,一边还不忘复盘着方才的“战况”。 鸦骨低头,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包红糖和红枣出神。 獠牙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真不要吗?闻着怪甜的。”他弯腰捡起,语气开心地说:“带回去给阿婆尝尝。” 几个孩子沉默地往老蟒林的方向走。 林子里的路他们熟,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今天却走得格外慢。 鸦骨走在最前头,他心里乱得很。 老蟒林的人都说,镇上的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些“油嘴滑舌、笑里藏刀”的骗子! 可阿婆又说,周记的掌柜为人和善,从不短斤少两,也不坑乡下人。 “她……真的是好人吗?”獠牙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鸦骨摇摇头,“晚上回去问问就知道了,要是真是好人,我们明天就去镇子找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萤火点点,粥暖菜香 日头彻底消失… 第15章 萤火点点,粥暖菜香 日头彻底消失…… 日头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天际只剩弥漫的红霞。 江宛背着没什么重量的背篓,脚步却轻快不起来。 今天李家坳这一趟,现银进账共计六百四十五文。加上那两斤的鸡蛋,一斤多的蝉蜕。 再算上铺子里出售的猪油、猪油渣、杂菌干…… 草草估计了一下,今日收益已经超出二两银子了! 若是寻常的庄户人家,这二两银子够得上小户一年的嚼用。 可是饶是如此,离那三十两的“赎身”巨款,依旧是相距甚远。 还有十三天了。 大集不是天天有的,李家坳的山货也被她收刮得差不多了。寻常的路子已经走不通了,她必须找时间去趟县里,卖点不寻常的宝贝,这样才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奇迹。 “唉……” 想到这里,江宛不由地叹了口气。 警惕的是下张望,确认无人后,她再次闪身钻进了一旁的林子里。 熟练地抖开取货点,将刚刚收到的蝉蜕一股脑倒了进去。 “叮——” 商城提示音在脑中响起,宛如天籁。 【检测到本地商品:蝉蜕(干),约800g】 【估价中……】 【蝉蜕:干燥采收,品相中等,无水分含量,少许杂质,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137.44元。】 【是否出售?】 江宛毫不犹豫地在心里默念,“是。” 【账户余额:138.4元。】 那串数字终于突破了三位数,这让江宛大大的松了口气。 收拾好空麻袋,江宛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钻出了林子。 谁知刚一露头,就撞上了一双浑浊却慈祥的眼睛。 “宛丫头,好巧啊!你这是……拉屎呢?” 苍老的声线带着几分沙哑,伴随着佝偻的背影。 仅一眼,江宛就认出了这事李家坳寄卖兔皮的老婆婆。 她身后,依旧跟着那个总是低着头,拘谨得像个鹌鹑一样的小娘子。 江宛浑身一僵,攥住背篓肩带的手不自觉收紧,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呵……呵,是啊,婆婆这么晚了才回家啊……” “嗯呢,和善药堂的大夫今日出诊,下午才回来,等他抓药等了不少时间。”老妪丝毫不觉得野外如厕是什么值得尴尬的事情,反而上前两步,握住了江宛的手。 她转头,冲身后背着背篓的媳妇喊道:“快!把今天买的白糕拿出来,给宛丫头尝尝!” 江宛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老妪看着瘦瘦弱弱的,手劲儿却大得惊人。 担心力气使大了,闪着老人的身子,江宛只能开口婉拒道:“婆婆,白糕我就不吃了,天黑了,我得赶紧回家呢。” “急这点时间做什么?吃了再走!”老妪嗔怪的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寥寥几面的外人,倒是像在看自家不懂事的孙女。 对上这双眼睛,江宛提起来的劲儿瞬间又送了下来。 那媳妇手脚麻利地打开油纸包,递了过来。 老妪捻起一块白糕,不由非说地塞进江宛嘴里,口里还直念叨着,“这可是我盯着出锅的白糕,新鲜着呢!你再拿两块,路上也好边走边吃……” 江宛被那白糕堵得连话都说不出口,只好匆匆咀嚼两口将白糕咽下。 镇上的白糕是用大米碾成粉末,和着水、猪油、糖蒸制而成。 上午出锅的白糕到现在已经凉了,却因此而变得更有嚼劲了些。 满口米香塞满了口腔,淡淡的回甘配上些许发酵过的酸意,使唾液分泌得更加旺盛。 这白糕不贵,是庄户人家为数不多能够按斤购买的糕点。 眼看老妪抓着她的手,还想往里塞第二、三块白糕,江宛吓得赶紧将手抽了回来,含糊道:“婆婆,吃不了了!我还得留着肚子回家吃饭呢。” 她顺势想溜,谁知老妪的反应更快,反手又将她给拉住了。 “你别急着走,我告诉你个事,或许对你家公公有用。” 一听是事关周祥贵的,江宛立刻停下了脚步。 老妪凑近,神神秘秘地对江宛说道:“今天去镇上给我家老头子拿药的时候,听说双石镇来了一个专治咳疾、风寒的圣手! 他那价格还便宜,问诊一次十文钱,出方子五十文。 你要是得空,带你就家老爷子过去看看,他要是好了,你肩上的担子,也能松快点……” 她语速极慢,却字字真切。 那双浑浊泛灰的眸子里,盛满了真情实意。 言语和表情都在期盼周祥贵能好起来,不忍心看江宛这么个孝顺媳妇过得那么辛苦。 听到这个消息,江宛眼神一亮。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她前脚就在盘算着找个由头,换地方出售物件。 后脚就有人给她送来了不可拒绝的理由。 她反握住老妪的手,用力捏了捏,感激道:“劳您费心了,明几个我就带我爹去双石镇看看。” “那就好、那就好……” 老妪说完,也没有再阻拦江宛离开。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后,才慢悠悠地拄着拐棍归家…… 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天色一点点压了下来,很快就暗得看不清树。 心急赶路时,星星点点的荧光从周边草丛闪烁着出来。 它们提着小小的灯笼,不疾不徐地飞舞着,在林间、在路边,汇成一条流淌的星河。 从未见过这种场景的江宛,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 她一边赶路,一边沉浸在这群小精灵编织的世界中…… 空气是草木微热的气息,清香而纯净。 烘托着这极致温馨、治愈的氛围。 连日以来的焦虑和奔波在一点点被抚平…… 幸福触手可得。 就好像此刻,她看到这点点的莹绿色光点一样,心里的空虚,正在被慢慢填满、慢慢慰藉。 “嫂子!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熟悉的哭腔猝不及防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指尖小禾她捂着脸,倒腾着两条细腿,一头扎进了江宛的怀抱。 她搂着江宛的肩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江宛心里一紧,“怎么了这是?” 莫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意外? 还是陈记又来要账了? 正当她急吼吼地想往家赶时,小禾撵上了她的脚步,小声啜泣着解释道:“我在镇子口没等到你……天黑了……我怕你出事……” 闻言,江宛放缓了脚步,“没事的。”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小禾低垂的脑袋,目光望向远处镇上传来的灯火。 这个世界其实也挺不错的。 没有那么多的文娱活动,没有那么快的信息交流。 普通人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和隔阂。 这份的感情,纯粹、热烈、却笨拙得让人想落泪。 “走吧。” 江宛主动牵起小禾的手,带着她一步步往永兴镇的方向走去。 掌心的温度在传递。 很暖,暖得渗出了丝丝潮意。 “嫂子,你今天累吗?娘给你做了炒鸡蛋和清粥,回去就可以吃了,我也给你焐好了洗澡水,衣裳也给你洗了……” 在嫂子的陪伴下,小禾一点点止住了抽泣,被嫂子握住的手,被她更用力的回握了回去。 月色温柔,荧光遍野。 听着小禾的絮絮叨叨,看着身边围绕的点点星光,江宛嘴角的笑意在不经意间,一点点扩大…… 穿过熟悉的街道,那件熟悉的杂货铺终于出现在眼前。 昏黄的灯光外,萦绕着扑火的小蛾。 余氏佝偻着背,坐在柜台后,挑着针线,正埋头处理着江宛有些开裂的鞋底。 听见动静,余氏忙放下手中的活路,眯着眼睛站了起来。 “是小宛吗?小禾?你和你嫂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急切而又期盼。 “我们回来了,娘!”江宛心头一热,快步迎了上去。 看见她又在挑灯废眼地给自己纳鞋底,胸腔竟有些发堵。 她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埋怨,“娘,这是第几次给你说了,晚上就不要干些费眼睛的活儿了。这些针线活您非要做,就不能挑白天眼珠子不酸的时候干吗?” 余氏被江宛这般“训斥”,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熨帖地笑了。 “你这丫头,怎么还跟娘急上了。”她麻利地收拾起凳子上的针线筐,“这些活计,我就是闭着眼也能干完的,费不了什么劲儿。你平日里走村赶趟的,鞋子是最顶顶重要的事……” 说到这里,她突然猛拍大腿,摘下江宛肩上地背篓,推搡着她就往堂屋送。 “哎哟!这锅里还给你温着吃食,别站着了,赶紧进去……” 小禾像阵风似地卷进了灶房,紧接着就想起一阵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 转个背的功夫,她已经将锅里热着的稀饭和炒鸡蛋给端了出来。 “嫂子,快吃,不烫不凉的,正好下口!” 米粒用文火熬得软烂开花,粘稠得几乎没有什么汤水,表面还躺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鸡蛋是搅匀后,用大火煎成了数朵绽开的小黄花,金灿灿的,带着些许焦黄。 刚准备动筷子,余氏又拿出了一碟焯过水的野菜。 看不清那苦菜还是蒲公英,焯过水祛除了大半的苦涩,拌上今早炸出来猪油渣,撒上一些剁得碎碎的姜末。 光是闻着这些味儿,就足够开胃。 江宛端起饭碗,认认真真品尝着家人准备的晚食。 “对了,娘。今几个我回来的时候,碰到早上卖兔皮的老人了,她说双石镇来了个专治咳疾的大夫,说是灵得很呐。” 余氏微微侧头,神情有些犹豫,“双石镇距离咱们这有五十多里路,听说那边最近还不太平,有山匪在附近晃荡。而且,咱家……” 余氏闭了闭嘴,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江宛明白了她未说完的话。 家里穷,没钱没车,周详贵也走不了两步路,指望他自己走去双石镇,那是不可能的。 她夹起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苦涩的味道清退了不少的火气。 “娘,爹这咳嗽不趁现在治好,拖到冬季,又得加重。明儿我看能不能蹭人家的驴车,使点银子也不是事儿。爹的病,我们得试试。” 余氏沉默了。 借着跳跃不定的桐油灯,她定定地看了江宛好一会儿。 周祥贵“吭吭吭”的咳嗽声适时响起。 良久,余氏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是当家的,你拿主意。只是拖累你跟我们一起遭罪了……” 她起身,将今早铺子的收益取来,放到了四方桌上。 将银钱推到江宛身前,余氏柔声说道:“这些钱你收着,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只要一家人好好在一起,什么都不重要。” 江宛放下筷子。 她没有推辞,而是默默地将这一摊散乱的铜板和碎银收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苏寡妇拿乔,入双石镇 桐油灯上,… 第16章 苏寡妇拿乔,入双石镇 桐油灯上,…… 桐油灯上,依旧有飞蛾在不知死活地扑打着灯芯。 单调而又焦躁的“噗噗”声,成为了堂屋唯一的动静。 此时夜色尚浅,并未至深更。 镇子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隔着院墙,还听见巷弄里传来的蒲扇拍打声和邻里间闲碎的拉家常声。 江宛冲完澡,夜风一吹,那凉爽的舒坦劲儿简直难以言喻。 走出灶房,便见到余氏和苏寡妇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这苏寡妇家的宅子格局颇为奇特。 临街的铺面开口极窄,往里走过却豁然开朗。 院子大得惊人,活像个横躺的葫芦。 这样的格局,注定了她家做不了那些需要敞亮门面的生意。 为了养家糊口,苏寡妇咬牙买了两头骡子,平日里就靠接送镇上的人或者附近的村民往返,赚些脚力钱维持生计。 周记杂货铺的兴衰她是看在眼里的,从最开始的艳羡到现在的瞧不上眼,积攒下来的情绪使得她和周家的关系,开始亲近不起来了。 见江宛出来,余氏连忙招手,拍了拍身旁的小马扎,“小宛,过来坐会儿,这是你苏姨。” 江宛乖顺地走了过去,“苏姨好。” “诶诶诶,好好好。”那妇人一叠声地应着,眼神却始终没往江宛这边瞟过哪怕一眼。 她夸张地挺了挺腰杆,眉眼皱成了一坨,面露难色地对余氏抱怨起来,“她大娘,不是我不帮你。你是不知道,昨几个才拉了一天客,我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这腰酸背痛的,明几个能不能起来还两说呢。” 说着,她就低头用力地揉搓起自己的胳膊腿,嘴里还发出“斯哈斯哈”的抽气声。 “这——”余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转头看向江宛,眼底是藏不住的焦虑与尴尬。 “呵……”江宛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娘,我们就别难为苏姨了。” 她慢条斯理地绞动着湿发,对上余氏那双不解地眼眸时,语气陡然变得轻柔,“娘,看得出来苏姨是真的累了,大家都不容易,明儿就不麻烦苏姨了吧。我记得镇尾的徐驴头精神劲儿可足!驾车也稳,我看他不错。” 苏寡妇脸上的皱纹瞬间摊平,尖声道:“你要去找徐驴头?他家的驴哪有我家骡子好!”那股子矫揉造作的痛苦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回,此时的她显得格外滑稽。 她看着江宛,狠狠朝她翻了个白眼,“还有啊,你这丫头这儿在弯酸谁呢?” 江宛挑挑眉,放下手中的帕子,眼神一冷,“苏姨,这镇上拉脚的不止你一家。我娘也是好心,想着邻里邻居的,就照顾一下你家的生意。怎么着?这生意您不做,还不让我们找别人做了?”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起身,将手中的湿帕子往晾衣杆上潇洒一搭,“娘,我去问问徐家。他家车空,届时给我爹包一整个车,省得在这儿看人脸色!” 说完,她转身就朝铺子外走去,步伐决绝。 苏寡妇此时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整个人跟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江宛的胳膊肘,就不让她走,“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喊我来又不好好商量,怎么说两句就不成了?” 包车和单人单价可不一样! 牲口不累,事少钱多的活计谁不想接? 江宛一把甩开苏寡妇的钳制,力道之大,直接让苏寡妇踉跄了一下。 她扯了扯被拽皱的衣袖,字字珠玑地反驳道:“我娘喊你来,是让你来做生意的,我们家并没有求着你做什么!是,我娘之前是找你换过米,可那是拿东西换的,是赤手空拳找你换的吗?谈生意就该有个谈生意的样子,你拿乔拿到我头上,也得有那个实力才成!” “唉!你你你……你回来唉!” 身后是苏寡妇不甘的怒吼。 江宛充耳不闻,脚步更快了。 吼完这一嗓子,她浑身都畅快了。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夜风微凉。 面对街坊邻里投来或疑惑、或好奇地眼神,江宛也只是无所谓地挺起了肩膀。 世道上,落井下石的事常见,雪中送炭的情谊也不少,纯看个人怎么想。 但江宛就是个从不内耗的人,这条路子走不通,多换一条就行,总能找到合适的。 在一棵树上吊死,就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连日以来压抑的情绪在和苏寡妇的争执中得到释放,她浑身轻松,连积压在胸腔的烦躁、憋闷也因此散了大半。 来到徐家院子,还没进门就闻见了一股牲口棚特有的味道。 出门迎她的徐驴头的媳妇,一个爽利干净的妇人。 “婶子。”江宛唤了一声。 徐家婶子见她鬓角的湿发,忙将她引进门,递上一杯泡了薄荷叶的凉白开。 “怎么了这是?快坐下歇歇,口口水缓缓。” 江宛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清凉的薄荷味直冲天灵盖。 见徐家婶子拎着水壶还想续杯,她赶忙拦了下来,将自己要包车送周祥贵去双石镇就医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徐家婶子也是个痛快人,听罢便道:“老徐在后院收拾圈舍,我们也不跟你多要,来回一趟,给一百文就行。” 这价格公道,江宛心里有数,当即点头应下。 二人商议好明早辰时在周记杂货铺门口接人后,便互相辞别。 次日辰时初,天清气朗。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响铃声,徐驴头牵着他的小毛驴,如约而至。 小毛驴个头虽不大,但毛色发亮,浑身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煞是喜人。 到杂货铺门口站定,徐驴头手里那根盘得光溜的小皮鞭一甩,“啪”地一声空响炸开在街道。 这是提醒主家出门的信号。 “大早上的!吵吵什么?吃饱了没事干啊!” 隔壁院子立刻传来了苏寡妇那极具穿透力的叫骂声,显然,昨晚江宛毫不顾忌她脸面的作态,已经成功将她惹恼了。 徐驴头全然不理会隔壁的聒噪,将皮鞭往腰带上一插,笑呵呵地帮着小禾一起将周祥贵搀扶到了板车上。 听说是送周祥贵去双石镇就医的,他还特意在后头的板车上垫了一层晒得透透的厚谷草垫子。 江宛感激地递出一半的酬金,“这一路辛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徐驴头接过钱袋,往怀里一揣。 绕到驴头前整理缰绳时,徐驴头大声感慨道:“老哥哥,你可是个有大福气的!娶了这么个孝顺能干的儿媳妇,这日子你就过吧,往后肯定越过越红火!” 苏寡妇家那扇厚实的木门后,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似乎是谁不小心撞到了上面。 再细听,便是一片沉寂。 徐驴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不屑地轻哧,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驴屁股,那头状驴心领神会地迈开了步子。 拉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慢吞吞地碾过石板路。 “走咯!”徐驴头一声吆喝。 在余氏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缓缓离开…… 通向双石镇的山路崎岖。 遇到下坡路,小禾和江宛轮着上车歇息。遇到上坡路时,二人则合力推着板车前行。 周祥贵不是递水,就是递帕子,就连江宛背着个只装了麻袋的空背篓,也想接到车上去,都被江宛好言拒绝了。 徐驴头牵着绳,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看着这一家人相互扶持的模样,眼中也多了几分唏嘘。 想当年,周家也是镇上排得上号的体面人家,如今竟也落得这般田地,时也、命也……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晒得人脊背发烫。 赶了两个多时辰的山路,双石镇的轮廓很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镇口的两块巨石格外醒目,如守护神般,一左一右矗立在那,留下中间宽阔的缝隙供人、车通行。 传言道: 在数十年前,这里爆发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山洪。 泥石流裹挟着断木碎石,铺天盖地地朝镇子涌来。 哭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年轻人扛着家当,拽着妻儿老小拼了命地往高处跑,镇子混乱无比。 就在山洪即将淹没镇子的刹那间,山顶突然滚下两尊巨石,不偏不倚地卡在了镇子口,硬生生挡住了这无情的天灾。 镇上的百姓死里逃生,便把这两块石头当成了庇佑的灵石,给镇子更名为“双石镇”。 每逢初一、十五,便有人带着红绳来祈福。 如今,这两块数丈高的巨石依旧伫立在那里,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已经褪色发白,有的还带着鲜艳的朱砂红…… “到了。” 徐驴头胡乱抹了把脸,轻车熟路地带着几人钻进了巨石中间的缝隙。 踏入双石镇。 喧嚣声扑面而来。 与永兴镇只有逢集才会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这里因距永川县不足二十里,往来歇脚客商络绎不绝,常年都透着股鲜活的尘世气。 小贩的吆喝声、货郎的敲钵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网,将进入镇子的人全部笼罩在内。 街边店铺林立,糕点铺里飘出甜腻的味道、茶水铺子坐满了歇脚的客商、布料铺子的缎料在风中轻扬…… 小禾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脑袋忙得左顾右盼,也看不够双石镇的喧嚣。 徐驴头熟门熟路地找了一家茶水铺,将驴车栓在后院,缴纳了五文钱的歇脚费后,又忙着给灰驴添水、喂料。 江宛趁机向茶水铺的店家打听到了那位圣手的位置,便搀扶着周祥贵,一路问着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巷深药苦,当珠换银 顺着正街往前… 第17章 巷深药苦,当珠换银 顺着正街往前…… 顺着正街往前走了数十丈,烈日烹头,汗臭和体味在人挤人的街道上发酵,捂出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依着路人的指引,她们搀着周祥贵穿进了左手边一条幽深的小巷。 这里的空气虽然畅通了些,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药味。 巷子极窄,两侧的屋檐下坐满了候诊的百姓,粗粗一瞥,足有二十多人。 耳边充斥着滞顿的喘息声,“吭吭吭”地咳嗽声此起彼伏,听得人揪心不已。 江宛下意识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不忘扯扯小禾的衣摆,又按了按周祥贵的肩膀,提醒他们也做好防护。 病患如此密集,谁也不敢保证这里面是否隐匿着会传染的肺痨病人。 江宛快跑几步,冲到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药堂门口,花十文钱领了一块刻着“叁拾玖”的竹牌。这里的规矩和后世一样,听号就诊。 攥着号牌折返,她将两人安置在了巷口的一家茶肆。 “掌柜的,来壶菊花茶,要温的。” “好嘞!这就来!” 待茶水上桌,她给周祥贵倒了一杯 ,又不动声色地从袖袋取出二两碎银,塞进他枯瘦的掌心。 “爹,你且在这儿安心等着,我去双石镇里转转,瞧瞧最近有没有什么稀罕的物件儿。” 她大学时就干过从批发城拿货去市场倒卖的营生。 干这行,一通百通。 既要勤快,更要耳聪目明。 大城市里流行过的东西,往往还能在小县城掀起一波热潮。 同理。 府城、县衙时兴的玩意儿,哪怕只是那些少爷小姐把玩剩下的新奇小物,拿到镇子上去,也能卖出个好价。 周祥贵拢了拢身上的薄衫,喘息道:“你去双石镇西街……找一家马氏的粮铺……就说是我……咳咳咳……” “晓得了,马氏对吧?”江宛重复了一遍。 时间紧迫,她没耐心听周祥贵讲完。 不过是和他的旧友打声招呼,有嘴就行。 周祥贵虚弱地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宛接下来的动作带过。 江宛侧身,低头从怀里拎出一贯铜板,递给小禾。 自打踏进双石镇起,这丫头的眼睛就没从街边的泥人儿、发带、耳饰上挪开。 虽懂事得没开口索要,可到底还是个孩子。 “这些银钱你收好,要想买点什么、吃点什么自己买。”江宛话音一顿,神情严肃地盯着小禾嘱咐道:“唯一有一点,就是你要把耳朵竖起来,别错过了爹喊号的时间。” 小禾闻言,“唰”一下红了脸。 在周祥贵默许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地收起铜板,“嫂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陪着爹。” 江宛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背起地上的背篓,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淹没在人潮中,小禾这才垂下眼睑。 握着那串还带着江宛体温的铜钱,她有些失落地小声问道:“爹,嫂子……真的不会丢下我们自己走了吗?” 周祥贵抬起那只皮包骨的胳膊,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傻孩子,你嫂子要走,早走了……咳咳咳……”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她呀,是个好闺女儿……我跟你娘打算,若是挺过这一劫,就把铺子过给你嫂子,顺便解除她和你哥的婚事……” “爹……”小禾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大颗大颗的泪水直接砸落在桌面,整个人无措地开始抽泣起来。 “你别急……”周祥贵端起江宛临走前为他倒好的菊花茶。 茶汤清亮,飘着几片明黄色的花瓣,映着他那张灰败的脸。 他淡淡地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以后……你得改口叫二姐了……” —————— 隔着人群,眼尖的江宛一眼便锁定了那高选于门楣的“當”字。 红底金字,在日头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躲在街对面的阴影,盯着那字足足看了有一刻钟的时间,心里也盘算了好久。 直到额头的汗水滑进眼眶,她才眨了眨眼,深吸口气,扣上了帷帽…… 跨进当铺,高高的柜台隔绝了外界的窥视。 “掌柜的……”她试探性地轻声喊道。 当铺的台面极高,高到垫起脚都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在呢,客官看什么?”柜台后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江宛有些紧张地放下背篓,“不知道掌柜这里收不收珍珠……” 在这个朝代,珍珠可是罕见的稀罕物。 记忆的角落里,原身小时候曾有幸见过县里的大户小姐,她们几乎人手一套珍珠首饰。 米粒大小的珍珠,或嵌根银针制成耳环,或成串儿坠在脖间、手腕,有实力点的人家还会点在头顶的绢花上、绣在衣摆鞋面上…… 走在街上,那是亮晃晃的富贵,很是招人眼。 而商城里的珍珠都是人工养殖的,价格早已跌下神坛,一点也不稀奇。 十几二十来块钱就能买到几百颗! 个头虽不大,但价格实在美丽。 柜台后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带货了吗?” “带了!”江宛应得干脆,迅速在商城下单了珍珠。 为了不起眼,她还特意挑选了个头最小的买。 【无孔小米珠50g,约300颗/17.8元】 下单成功,麻袋角角微微鼓了一点。 江宛弯下腰,打开麻袋,从里面摸出了那个巴掌大小的棉布抽绳袋。 接开一眼,里面全是泛着珠光色的小颗粒。 个头确实不大,顶多只有半个小拇指大小。 因为不是精选过的,里面混了不少歪瓜裂枣的次品。 品相不规整、光泽也黯淡,看得人心里有些发虚。 江宛从里挑了三颗品相稍微好些的、个头稍大些珍珠,谨慎地放置在柜台上。 “嗒、嗒、嗒。” 珠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悦耳。 一只宽厚的大手立即伸了过来,捡起上面的珍珠后,又缩了回去。 “嘶!” “嗯——” 柜台后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抽气声和沉吟声。 这动静,听得江宛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已。 她坚信这三颗珍珠是能出手的,可掌柜的这语气,还是让她忍不住多疑。 气氛凝滞了几息。 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人,当铺的规矩你该懂,死当还是活当?” 江宛心里一紧,斩钉截铁地答道:“死当!” 她用不着赎取,只要落袋为安的银子! 柜台后的声音也染上了几分轻快,“50文一颗,三颗一百五十文。” “行!”江宛压下心头的狂跳,脱口而出。 一百五十文的价格已经远远高出她的预期了。 要知道,如今世道虽安稳,但米价也不过才十几文钱一斤。 这一粒小小米珠的价格,就能买到几斤上好的精米,够得上寻常百姓人家好几天的口粮了。 “夫人。”柜台后的声音迟压低了些,迟疑道:“听动静,你似乎还有多余的珠子,若是信得过,不妨全部出手,一并给收了?” 江宛嘴角的笑容一僵。 她下意识握紧藏在袖袋里的珍珠。 “咯吱咯吱”的珍珠摩擦声响起,她反应过来,忙卸了手上的力道。 她已经尽力将自己的动作放到最轻了,和掌柜中间也有厚厚的木柜台隔离。没想到,掌柜的耳力更是异于常人,连这般细微的动静都能捕捉到。 她顿了顿,故作镇定地开口,“有是有,只是这剩下的珠子模样不好看。这是亲戚从远方带来的,都是些贵人瞧不上眼的小玩意儿罢了。” “无妨。”掌柜的语气淡淡,从容道:“夫人只管拿出来便是。至于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都是夫人的造化,我不感兴趣。若是品相好,就按高价收。若是品相不好,也有它的去处。 只问夫人,出?还是不出?” 话音刚落,一粒碎银搭着一串铜板被放上了柜面。 “若是不愿意,也不强留。”掌柜的语气带上几分不舍,“只望夫人日后有需要,随时记挂着我们就好。” 这番话说得进退得当。 既阐明了收珠子的价格,又打消了江宛的顾虑,给了她台阶下。 这当铺掌柜,当真是个老江湖。 江宛心知,到了这一步,藏着掖着已无必要,反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索性将那装着珍珠的小袋,双手递上了柜台上方。 “既如此,还望掌柜的掌掌眼,好好估计。” 一双大手伸了出来,攥住那袋口,提到了柜台后看不见的地方。 掌柜的没有说话。 江宛也不催促。 她安静地坐到一旁为客人准备的木椅上,放缓了呼吸。 四下静谧,能听见“叮叮叮”米珠砸落铜盘的声响,清脆而又密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动静终于结束了。 “夫人,这里一共有二百七十八颗珍珠。能制成耳环饰面的上品有六十七颗。 中品一百一十三颗,算三十文钱一颗,虽有微瑕,但胜在还算圆润。 剩下的七十八颗品相稍次,不过做些扇坠这类小玩意还是使得的,给您算十文钱一颗。 至于最后那二十颗碎珠,确实不好出手,夫人可带回家自己缝在绢花手帕上,或许也能卖个好价。” 掌柜数出的珍珠数量,与商城预估的颗粒数没有太大差异,并没有在数量上做手脚。 可见,这人虽精明,却也讲究。 是个实诚的生意人。 江宛咽了口唾沫,沉声开口,“劳烦掌柜的算算,全部死当的话,这些珠子一并多少钱?” 话落,柜台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起。 不过短短两个呼吸,掌柜的便给出了最终的价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奇货可居,俏销兔皮 “总计七千零… 第18章 奇货可居,俏销兔皮 “总计七千零…… “总计七千零三十文钱,折合纹银七两零三十文。夫人,这个数,可还公道?” 隔着厚厚的柜台隔板,掌柜的声音依旧清晰传进了江宛的耳朵。 江宛起身,点点头。 在意识到对方根本看不见后,才开口应道:“自然是的公道的。” 她上前两步,摸出袖袋里的家当,数了数,连同方才搁在柜台上的一百五十文,再加上掌柜未结算的银子,正好凑了个整数。 随着“哗啦”一声轻响,铜钱碎银被一并推了过去。 “还望掌柜的受累,帮我全数换成银子。” 铜板这东西,实在太占地方。 带着去哪儿都叮叮当当的,容易遭来贼人惦记。 双石镇虽繁茂,但也鱼龙混杂 这一路下来,她已亲眼目睹了三人被划破口袋。 哭天抢地的声音至今还在没忘却,还是全部换成小块的碎银,贴身藏着最为稳妥。 换银子这种举手之劳的小忙,掌柜的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一会儿,十两官银和二十粒挑选后的残次品被新搁置在了柜台上。 “夫人要还有什么好东西,请务必惦记挂小店。”掌柜客气地寒暄了一句。 “牢记。”江宛应了一声。抓起柜台上的银子和布袋,转身头也没回地离开了当铺。 直到重新汇入人流,寻了处街头拐角的隐秘处,江宛这才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铺掌柜的虽始终没有露面,但他带来的那种久经商场的的压迫感,和看透一切的泰然自若,依旧让江宛感到后背发凉。 加之她本就心虚,这种不适感愈发明显。 她低下头,叹了口气,“还是得多出来走走才是……” 多多的积累经验,也方便日后行走。 平复好心情后,江宛掀起帷帽的一角,弯腰捣鼓起取货点来。 送周祥贵来双石镇就医只是其中一件事,此行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趁机倒卖商城里的物件,早早凑够还债的银子。 在来的路,她就已经想好此次之行要出手的物件了。 眼下,珍珠的收益已经稳稳落袋,接下来……就该轮到布庄了。 听李娘子提过“白皮金贵”后,她就一直将这事儿挂在了心上。 但永兴镇就这么大,镇子做生意的圈子更是熟的不能再熟。 今日她若是将商城的白皮出售给了李娘子,不出一个时辰,消息便会传遍整个永兴镇。 到时候,估计有不少镇里的佃户会闻着味儿找来,不管是想从她手上购得白皮,还是探究她哪里来的门路弄到白皮,都是麻烦事儿。 在没有给白皮找到合适的流入途径之前,在没有编好一套相对完美的说辞之前,她是坚决不会在自家门口闹出这种动静的。 而双石镇。 距离永兴镇地理位置稍远,位于永川县郊外。 这里,就成了一个完美的“销赃地”。 江宛心念一动,商城下单便已完成,到货: 【纯白色整张兔皮 2张/6.58元】 【烟灰色整张兔皮 2张/7.28元】 【混色兔皮(微瑕)4张/6元】 一共八张兔皮,花费19.86元。 她不敢一次性出手太多,更不敢拿出太醒目的顶级货色。 唯有细水长流,才是安全的第一保证。 伸手在麻袋里翻了翻,简单查看了下到货的兔皮。 触手柔顺,光滑,妥妥的上品。 就连那些标注有“微瑕”的处理货,摸起来也是一样的手感。 江宛满意地收紧口袋,背起背篓继续游走双石镇,寻找下一个目标。 双石镇一共三家布庄,都挤在北街的街道上。 分别挂着刘记、马记、吴记的招牌。 相隔距离最远的,也不多才百十来米,竞争十分激烈。 其中,刘记主营成衣和定制,而马记和吴记则贩卖各类布匹料子为主。 江宛背着背篓,在北街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最终,还是选择踏入了刘记的门槛。 刘记不如马记和吴记那般热闹,却有自成一派的悠闲雅致。 里面逛悠的多是些衣着体面的婆子、小媳妇。 个个收拾得利落,穿金戴银,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指腹轻轻滑过成衣上的针脚,温声细语地点评着的成衣手艺。 时不时发出两声轻笑,氛围融洽极了。 铺子中间立着一架两层的木质的货架,上面摆放着藤蔓编制的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用成衣边角料做成的发饰。 这些发饰按颜色深浅,分门别类地排列着,显得井井有条。 货架最底下,还点燃了一根熏香,淡淡的花香随着客人的走动而弥漫开来。 如此种种,皆可见铺子掌柜的用心。 江宛取下帷帽,简单环顾一圈后,视线便和站在货架旁边的掌柜的对上了。 她早已注意到背着背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江宛,却也没出声驱赶,而是嘴角含笑地看着她,“小娘子有什么需要的吗?” 江宛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的短打,背上还背着个半新不旧的背篓,一看就不是来买衣裳的。 刘记有自己的绣庄,向来只收精细活计,断不会收一些寻常百姓家的粗陋女红。 那么,这农妇唯一的可能,就是收些边角布料、布头子的。 随着掌柜的开口,铺子里的其他客人也纷纷投来好奇地目光。 这其中,不乏有带着几分轻视和嫌弃的嗤笑,但江宛却恍若未觉,依旧神色自若地取下帷帽。 她侧了侧身子,露出背篓里鼓鼓囊囊的麻袋,“掌柜的,我不买东西。就是带了些兔皮子,不知道你这里收不收?” 闻言,掌柜的眉头一皱,“兔皮子?这……”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江宛,这女子虽衣着寒酸,但站姿挺拔,始终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似乎真有什么底气的样子。 想要拒绝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掌柜的叹了口气,“丑话说在前头,这时节的兔皮子,可没有什么好收的必要。” “这是自然的,掌柜的不妨看一眼,若是不喜,我再换两家就成。”江宛笑眯眯地应着,伸手从麻袋里取出了一块白色的兔皮,轻轻抖开。 刹那间,似有一捧新雪在指尖绽放。 “嚯——”惊诧声此起彼伏。 那是一张完整的兔皮,毛色洁白,找不到一丝杂质。 在店内并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那绒毛竟隐隐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毛质蓬松、细腻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这是不识货的普通妇人,也能一眼瞧出珍贵的上好皮子啊! 掌柜的下意识快走两步凑近,忍不住伸手从江宛手中接过那块兔皮。 只见那兔毛根根分明,却又紧密地簇拥在一起。手感顺滑不带一丝滞涩感,根本就不是夏季的兔皮会有的毛量,妥妥冬皮一块! 她上下翻看着,企图找出一丝破坏了这皮子美感的差处。 没有针孔、没有血渍,甚至连皮板都处理得极薄极软,这是高级工匠都不一定能鞣制出来的皮子。 这哪里像是乡野间随手猎来的野货? 这分明就是流落在外的良品! 掌柜的深深吸了口气,手指贪恋地在这块皮子上摩挲着。 她做生意二十余年,经手的绫罗绸缎不计其数,但同这般兔皮相仿的,却也少见,更遑论在夏末的时节见到。 寻常猎户送来的东西,要么皮板厚硬、要么毛发干枯,哪有这般兼具柔软与光泽的? “这……你是从哪儿来的?”掌柜的终于舍得抬起头,看向江宛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先前的审视变成了此刻的惊疑。 围观的客人也挤了过来。 “哎哟,这是什么皮子?” “这皮子白得晃眼呢!” “让我摸摸……天爷,这手感,跟摸在云彩里似的!” 几个小媳妇伸出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其中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年轻妇人胆子最大,直接上手抓了一把兔毛,随即发出一声惊叹,“这毛色真纯!我要是拿来做个领口,那该多体面?” 随着她的动作,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指尖在兔皮上流连,这摸一把、那薅一下。 江宛见状,将兔皮从掌柜手中拯救回来,神色平静地问道:“掌柜的觉得如何?” “是个好东西!”掌柜的也干脆,直接开口问道:“小娘子唤我刘管事就好,这皮料你打算卖多少?” 江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贵妇们,“不瞒刘管事,这样的皮料我带了好几张,不知你这里能吃得下多少?” 刘管事一双杏眼猛地睁大,她搅动着手中的绣帕,肯定道:“若是你能保证这皮料都是这个成色,刘氏全要了!” 周围的妇人们一听,顿时急了。 能来成衣铺子逛的,谁家里没两个子儿? 这皮子一年难得见上一回,好不容易瞅了个面儿,哪有不争的道理? “哎,刘管事,这怎么就全要了?我也想买一张!” “是啊是啊,我也要!这皮料太招人稀罕了!” “这位小娘子,福安楼新出的藕饼可脆口了,不若跟我借一步说话?” 铺子里的气氛陡然升温,对江宛的态度也从先前的不屑,迅速换成了此刻的亲昵。 刘管事的见状,连忙挥着帕子维持秩序,“诸位,诸位!先来后到,这皮料是这位小娘子带来铺子的,我得先跟她谈妥了再说!” 妇人们虽不甘心,但刘记背后站着的可是县城的刘家,于是只能埋怨地瞥了刘管事一眼,暂时退后了两步。 皮子遭到了意料之中的哄抢,江宛由心地笑了,她颠了颠肩上的背篓,缓缓开口,“刘管事,这皮料我一共带了八张,但我不是只能卖给你一家。” 刘管事的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急色,“小娘子,你这是何意?” 江宛冲她露出个甜甜的笑容。 转身,目光投向街对面的吴记,“我的意思是,这皮料不止你一家能卖。若是掌柜的诚心想要,咱们就细谈。若是不成,我就多走两步,换家铺子便是。 奇货可居,和货比三家的道理,我也懂的。”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吖……真的不想在宝宝的临时书架呆着……好冷的…… 第19章 售皮得银,远方来信 刘管事气得直… 第19章 售皮得银,远方来信 刘管事气得直…… 刘管事气得直咬牙。 她心中暗骂这农妇狡猾,可目光触及到她手中的兔皮时,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料子确实有让人争抢的资本! 毛色银亮如霜雪,若是送去县城,寻个老手艺制成围脖或袖笼,穿在身上定能艳压群芳! 她瘪瘪嘴,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挤出笑道:“小娘子,你开个价吧。” 江宛伸出一根手指,淡淡开口,“十两。” “什么?”刘管事惊得声音拔高了八度,“十两?你、你这是在狮子大开口!” 周边的妇人们也发出一阵骚动。 十两买一张兔皮,简直听都没听过! 即便是上好的火狐皮子,也未必能卖出十两银子的天价。 江宛却是不慌不忙。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张雪白的兔皮,“刘管事,这皮料的成色你也看到了。若是做成几件斗篷,卖给那些高门大户的贵人,怕是不止这个价吧?” 刘管事咬着牙,心中天人交战。 她知道江宛说得没错,这皮子确实好得没话说。 但这价格,也太黑了一点! 可若是错过了这等好货,回头被对门的吴记、旁边的马记抢了先,她刘记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纠结半晌,刘管事的狠狠一拧手帕,“小娘子,你这价格走遍整个双石镇也没人敢接。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若是诚心卖,这块皮子我最多给你二两五,再多就真不行了……” 江宛眉心猛地一跳,眼睛瞪得溜圆,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天晓得,原本她想的是八块皮子卖十两的! 本来原色皮的价格就不高,李娘子收的那块才一百多文。她特意凑来几块杂色的皮子就是为了混淆视听,凑个添头而已。 不然八块全是顶好的纯色兔皮,这要是说出去,估计整个双石镇都要沸腾。 没想到,这刘掌柜竟以为……她一块皮子的喊价就是十两! 刘管事那副肉痛却又生怕错过好东西的为难劲儿,江宛看得出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收。 于是,她舔了舔嘴皮,故作迟疑地打断了刘管事的话,“刘管事,这个价格嘛……倒也不是不能商量。这样!你先看看我背篓里剩下的皮子,再来商议总价,如何?” 她刻意咬重了“总价”二字的发音。 一个急于出手、一个急于收购。 阴差阳错之下,江宛甚至比刘管事更怕对方反悔。 刘管事闻言大喜,立马敲定了和江宛去后院商议价格的事宜。 将铺子交给大绣娘暂时看顾,自己则是迫不及待地带着江宛走向了后院…… 八张兔皮一一摆在院子中间的绣架上。 晃眼的阳光透过天井,照得毛皮流光溢彩。 刘管事眉头紧锁,屏气凝神,认认真真地将每一张皮子都检查一番后,给出了十一两的高价! 江宛当即点头,干脆利落。 就在刘管事转身取银票的空档,铺子前堂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一名身着缎面料子的年轻男子,甩着八字步,吊儿郎当地朝着后院走了过来。 “刘管事!刘管事!听说你今儿捡着了,我特意过来看看!” “马二爷,您这是做什么!后院重地,您进不得啊!” 大绣娘急得满头大汗,伸手去拦,却被马二爷灵活地闪身躲了过去。 大绣娘没法,只得匆匆跑去寻刘管事了。 马二爷一脚踏进后院,瞬间就被架子上的兔皮抓住了视线,“哟!这就是刘记今儿收的皮子吧!果真不赖!” 他大步走近绣架,随手拿起一块烟灰色的皮子抖了抖,“这色不错,沉稳大气,正适合给本少爷做件大氅。” 他嘴里啧啧称奇,拿着皮子拿在身上比划着,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活像只开了屏的大孔雀。 在江宛看得一脸莫名的时候,他突然扭头,将皮子凑到脸侧,一脸轻佻地冲她挑了挑眉,“小娘子,你瞧瞧,好看吗?” 他生得并不讨喜。 狭眼上挑,五官寡淡。 阴鸷的长相配着轻浮的作态,显得有些变态。 江宛眉头微蹙,不自觉地抽了抽嘴角。 她只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并未接话。 刘管事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侧身挡在了江宛身前。 她嘴角堆笑,“什么风把马少爷吹来了?您先等会儿,我送送我家远方表亲就来。” 话落,她根本不给马二爷反应的机会,不由分说地拽着江宛往外走。 “唉?哎!怎么就走了……我话还没说完呢!” 马二爷还欲追出来,这次却被早有准备的大绣娘拦住了脚步,气得狠狠一甩袖,暗恼自己来晚了。 将江宛送出了铺子,刘管事这才抬起胳膊,蹭了蹭额角的细汗。 她将手中的钱袋塞进江宛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娘子收好,今日突发情况,不然我定是要留你吃个晌午饭的。” 说着,她朝后院方向偏了偏头,“那是马记的马二爷,已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偏生还最爱沾花惹草,娘子莫被他唬了去。” 江宛收起银子,打开一看,对数! 便连连点头应道:“既如此,刘管事,有缘再见!” 话音未落,她扭头就跑。 “哎?小娘子贵姓啊!这、这……” 刘管事的声音在身后追,江宛在前头跑。 她跑的不是那马二爷,而是刘管事啊…… 直到跑出了北街,江宛才放慢脚步,甩着背篓,脚步轻快地拐向西街的马氏粮铺。 粮铺没什么人,就一个长工正弓着腰在那搬运粮食。 江宛打听了一下管事的去向,听长工说去乡下收粮了,留下一句来过后,便掉头去和周祥贵、小禾二人碰头。 两人依旧坐在药堂巷口的茶铺,只是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快了不少。 看江宛满头大汗地回来,小禾赶忙摸出腰间的小扇晃了起来。 “嫂子,热坏了吧?赶紧喝口水歇歇!” 江宛一屁股坐了下来,端起桌上晾好的菊花茶就往嘴里灌区。 这壶花茶已经兑过几遍滚水,苦涩的味道淡了许多,花香却更加浓郁。 “大夫怎么说?”江宛放下茶盏,问了一句。 周祥贵拎起茶壶,又为她续了一杯。 “大夫开了七副药,花了二佰四十文钱。说病情已无大碍,只需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就好。” “那就好。” 江宛松了口气,将今天去粮铺没遇到马掌柜的事告知了周祥贵。 周详贵脸上并无异样,反而神采奕奕地说:“待我养好身体,到时在走动也不迟。”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江宛想起当铺掌柜挑剩下的小珠子,便掏出来递给小禾把玩。 小禾喜滋滋地收下,捧着那袋小米珠,爱不释手。 待江宛歇得差不多了,三人收起起东西,起身找徐驴头。 徐驴头正端着碗清汤面片呼哧呼哧地吃得热闹,热汤蒸得他满脸通红,额头的汗水一股一股地往下淌。 三人肚中也早已空空,见状,也从旁边摊子要了几碗,和徐驴头挤在一桌,埋头填着肚子来。 面片儿汤没什么添头,调味只有简单的薄盐和猪油。 吃进嘴里,全是小麦朴实的清香,份量也足。 一碗面片汤下肚,就是徐驴头这样的卖脚力的汉子,也能吃个肚儿圆。 就在江宛等人吃得酣畅淋漓时,徐驴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件,递了出去,“这是递铺传回的信件,我寻我家那小子的信件时,瞅着有你家祁山的书信,就一起给带了回来,也省得你们多等一趟。” 江宛停下了嘴里吞咽的动作,在周祥贵的注视下,她伸手接过了那封信件。 信件用蜡油封着,捏在手里略有些厚度,估摸着是写了好几页书信来思念亲人。 她虽和那人不熟,但也希望他和前线的战士一样,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等周家人吃完晌午。 徐驴头起身,拍了拍以上,吆喝一声,“走咯!” 三人抹了把嘴,跟上。 顶着晌午最烈的阳光,四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日头渐渐西斜,橘红色的霞光染上天穹时,满载风尘的驴车终于停在了那间熟悉的杂货铺门口。 暮色四合,周遭人家已经三三两两地升起了炊烟,唯有周家没有任何动静。 徐驴头勒住缰绳,回头道:“到了,慢下。” 江宛背着背篓,拎着药包,将剩下的车费补给了徐驴头。 铺子大门敞着,往常这个时候,余氏早该倚在门框上张望了,可此时门口却没有看到余氏的身影。 江宛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和徐驴头道别后,她快步跨进了门槛。 铺子里没人、院子也没人,只有正房门虚掩着,传出几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痛呼。 “娘?你在房间吗?”江宛喊了一声。 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动静,紧接着,是余氏掩饰不住地焦急与慌乱,“在呢在呢!小宛你等会儿,我马上出来。” 不多时,余氏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襟,一边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她发髻松散、凌乱。 右脚脚尖上翘,脚跟着地,一看就是崴着了。再加上脖子上的血棱子,仅一眼,江宛就知道余氏这是被欺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余氏被欺,掀桌泼料 她怔怔地站在… 第20章 余氏被欺,掀桌泼料 她怔怔地站在…… 她怔怔地站在霞光里,逆着光,看着余氏一步一拐地走了过来。 她明明满身狼狈,面上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强撑出一脸假笑。 “回来啦!你爹的病看得咋样?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做饭。”余氏干笑两声,眼神飘忽,始终不敢对上江宛的视线,“你们先去歇歇,快进屋,娘马上把饭做好。” 说着,她转身就想往灶房钻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小禾搀着周祥贵走了进来。 小禾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余氏的狼狈模样,眼泪瞬间就滚了下来,“娘!你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呀……” 周祥贵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冲小禾厉声喊道:“小禾,去!去请监镇老爷来!这青天白日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么不讲王法!” “咳咳咳……” 一激动,周祥贵的老毛病又犯了。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扯着他的身子弯了下去。 “我去。”江宛心头一紧,主动揽下了这个活计,转身抬脚刚便往镇衙方向走去。 “别!这事儿可去不得镇衙!” 身后骤然响起余氏惊慌的呼喊。 江宛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为何去不得?都让人欺负到家里,娘还忍得下这顿委屈?!” 余氏慌了神,顾不得身体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扑了过来。 她死死抓住江宛的胳膊,死命地摇头。 “小宛……这事儿真的不能让镇衙知晓。”余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压低了嗓音,谨慎地瞧了隔壁院墙一眼,“不然,往后那山里要是出了什么乱子,都得来找你算账了……” 在余氏的叙述下,事件的经过缓缓浮现。 今日午时,日头正毒。 杂货铺门口来了五个赤脚包头的娃儿,他们一个个光着膀子,齐唰唰蹲在了杂货铺门口的石阶上。 余氏简单询问后得知,他们是老蟒林的,来镇上就是为了找一个货娘。 一听是来找江宛的,余氏不敢慢待,忙将这群小娃迎进院子。 这群老蟒林的小娃嘴巴严得很,除了说是来找人的,别的一概不说。 余氏没法,只得让他们在院里等着。 他们也乖觉,就这么乖乖地坐着、等着。 可偶尔起身走动的动静,还是扰着隔壁苏寡妇的清净了。 昨晚被江宛挤兑得下不来台,今早又在徐驴头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正愁没地儿撒气。逮着一家人都离开的时候,她上门找余氏理论了。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刺耳朵得很。 余氏念着多年邻居的情分,不想生事,便频频低头赔不是。 可这一退让,倒是让那群小狼崽子看不惯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他们一窝蜂地涌了上去,把苏寡妇硬生生给推了出去。 苏寡妇气不过,仗着自己多吃了几十年的米粮,又是长辈,一把揪着一个小女娃的头发,那巴掌“啪啪啪”地就往人脸上落。 这一打,彻底惹毛了那群小子。 一个个红了眼,抽凳子、捡石头,像发了疯的小兽,开始往苏寡妇身上冲。 余氏见事态失控,一边拼命去抢苏寡妇手里的小娃,一边还得护着那帮小娃子要冷静……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最后闹得鸡飞狗跳,谁也没讨着好。 “……苏氏要脸,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揍了个小女娃,还被小娃合起伙打了,摆出去丢人,只能吃了哑巴。” 余氏揉了揉酸痛地胳膊,眼神黯淡,“那老蟒林的人,本就不受大家伙的待见,就是监镇老爷和巡检官大人对他们更是没个好脸色的。所以我就拿了几个鸡蛋,让他们明几个再来。”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这事说白了,不过是我们和隔壁家的矛盾,要是报了官,指不定还要牵连他们,那群小娃也是见我被欺负,不得已才出手的……” 余氏心善,都被折腾成了这样,也还是记挂着老蟒林、记挂着江宛和他们的约定。 小禾红着眼眶,拿出了家里的跌打药酒,“前几年前爹身子好的时候,咱家帮衬她这么多,也得不了她的好脸色。如今都这样了,她还要上门找茬……” 江宛站在院中,手指不自觉地搅紧了衣袖。 她属实是没想到,老蟒林的名声在外头竟然“臭”到了这个地步。 官,官看不过。 民,民瞧不上。 江宛只当是自己行事疏忽,才招来了麻烦,心中愧疚难当,忙开口向家人告罪。 “之前去李家坳收货的时候,确实撞上过他们。也曾许诺过他们,有什么山货可以拿来周记杂货铺置换。但我千算万算,真没想过事情会闹成般田地。” 深知这事让余氏遭了罪,她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可谁又能料到,苏寡妇会因为一点小小的摩擦,上门挑衅呢? 原地踟躇良久,江宛觉得,眼下最应当做的,还是出门帮余氏寻个郎中过来看看。 此时,周祥贵好不容易缓过气。 他挪着步子,走到江宛身旁温声宽慰道:“这事儿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 他摆摆手,嗓音虚浮,却透着一丝理解,“老蟒林我和他们接触颇多,那些人心肠不坏,就是为人处事不懂得圆滑,认死理罢了。” 说着说着,他抬头望向天际。 火烧云一般的晚霞中,几朵乌云正沉沉压近。 空气凝滞,弥漫着大雨将至前那股特有的浊重与闷热。 无数长着长翅的蛾子在低空盘旋,引得蜻蜓如利剑般穿梭掠食,搅得人烦躁不已…… “看这天,估摸今晚是要下一场大雨了,都收拾收拾好好休息一两天吧。” 话落,他接过小禾手中的药酒,搓热掌心,开始替余氏揉搓起淤青来。 小禾束手立在一旁,满眼皆是心疼。 江宛抿紧了嘴唇,脚步一转,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心里的火气,并没有因为家人的理解和退让而寸寸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直冲天灵盖! 她绝不惧那苏寡妇上门挑衅。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趁着她们三人都不在家的时候,进入周家挑衅撒野! “砰!” 背篓被江宛狠狠搁置在床边。 她捏紧拳头,眼底的愤怒彻底爆发,转身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小宛,你这是去哪儿?” “嫂子、嫂子,你等等我啊……” 江宛脚底生风。 出了铺子门,径直闯进苏寡妇家的大门。 苏寡妇正带着一个和小禾年岁相当的小女娃吃晚食,见江宛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她眉心一跳,忙站起身嚷道:“周家的,这大晚上的你来作甚?想造反啊!” 江宛并没有因为她的质问停下脚步。 几步冲到正房的堂屋里,腰身一沉,一把掀飞了正中间的八仙桌。 “哐啷”一声,锅碗瓢盆碎了一地,饭菜四溅,唯独苏寡妇手中那只饭碗因护在怀里而侥幸完好。 “今天就是你打了我娘吧!”江宛掀完桌子还不解气,目光迅速在苏家扫视起来。 桌子太结实,拆不动。 板凳太硬,砸不坏。 背篓、簸箕,伤害性又不高…… 眼神一转,江宛盯上了门口那几包给骡子装食的草料袋子。 她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倒麻袋,随即弯腰抓住麻袋底,上下用力一抖。 “哗啦……” 一大包混合着麦麸、豆饼、米糠的粗饲料,洋洋洒洒飘了整个院落,呛人的粉尘顿时弥漫开来。 苏寡妇见状,如遭雷击。 这才恍然惊醒,心疼得肝儿颤。 她将手中的饭碗往苏二妹怀里一塞,撸起袖子虎视眈眈地冲着江宛扑了过去。 “你给我放下!你这死妮子,遭天瘟的败家玩意儿……” 江宛不语,只一味拖着袋子满院疯跑。 既然要找麻烦,自然是要给对家造成最大的损失才划算。 苏寡妇欲哭无泪,只一个劲儿的在后头追逐叫骂。 可她到底是上了年纪,腿脚比不得江宛利索。加之这一路的追逐,眼睁睁看着江宛推到了不少沿途的瓶瓶罐罐,心里那个急啊! 没追两步,苏寡妇分了心神,脚下便乱了。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哀嚎起来,“快来看看哦!他老周家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大家都来评评理啊……” 江宛抖完手上这一袋草料,将空袋子随手一扔,转而扬起第二袋、第三袋…… 动作行云流水,反而还因为没了苏寡妇的牵制,更加利索。 直到堂屋檐下的草料全被祸霍一空,她这才舍得停下来喘口气。 拍了拍手上的灰,江宛昂着下巴,冷眼看着苏寡妇在一堆骡饲料中发癫撒泼。 小禾逮着机会,上前帮江宛整理起发髻间的草屑。 “嫂子……外面来了好多人……我们会不会惹麻烦了啊……” 闻言,江宛脑袋一转。 这才发现,苏家院子不知何时已经挤进了不少人。 大都是来凑热闹的闲人。 不少捧着饭碗的邻居,正挤眉弄眼地低声蛐蛐着江宛的“壮举”。 看江宛望过来,一个自诩公平正义的婆子站出来皱眉呵斥道:“周家的媳妇,你这刚进门没几天,就开始惹事生非!亏你还是秀才公家出来的,非要闹着周家不得安宁才是?” 江宛冷冷瞥了她一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关你屁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作者有话说: 求作收养一只喜欢基建、种田、未悬游的剧情流小作者,会很有成就感的 第21章 怒剪麻袋,夜读家书 “你! 第21章 怒剪麻袋,夜读家书 “你! “你!” 那婆子被这一句话噎得差点没喘上来, 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 她挺起胸膛,撸起袖子就想冲上前,好好和江宛好好理论个一、二。 无奈, 身侧的邻里死死拽住了她的胳膊,好说歹说才将她劝住。 江宛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兀自在墙上寻到一把剪子后,蹲下身, 抓过脚边散落的空麻袋就是一通狠剪。 “哧啦—— 哧啦——” 剪子划破粗麻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江宛神色淡淡,下手却极狠,一点缝补的后路都没给苏寡妇留。 这一个麻袋不值什么大钱, 小钱却也值个好几文呢! 她今日全给苏寡妇剪咯!就是要看看, 在暴雨降临前, 她拿什么东西收拾这一地的狼藉。 “嫂子……我们这样做的,真的好吗?” 众目睽睽之下,小禾鬼鬼祟祟地捡起一个麻袋,递到了江宛手边, 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江宛好笑地偏头看了她一眼,戏谑道:“明知不好, 你还帮着我干?” 小禾小脸一红,那双平日里怯生生、见人就躲的眸子里, 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倔强的小火苗。 她咬了咬唇, 又扯过一只麻袋,小声却执拗地说道:“可你是我嫂子啊……” 江宛弯了弯嘴角, 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麻袋的一角递给她, 示意她一起动手。 姑嫂二人一剪一扯,配合得相当默契。 周围讨伐江宛的声音越来越大,却没一个愿意真正上前阻止。 大家伙儿不过是来看个热闹, 在贫乏枯燥的日子里添点谈资罢了。 真要掺和进周、苏两家的矛盾中,那是二愣子才能做出来的傻事。 苏寡妇瘫在地上,嚎得嗓子都劈了,见江宛始终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越剪越起劲。 她心一横,蛄蛹着起身后,想冲过去夺下江宛手中的剪子。 不料江宛却猛地抬头。 手腕一翻,直接将锋利的剪刀送到她脸前。 “姓苏的,这剪刀可是不长眼的,你可得注意着点!” 苏寡妇惊出了一身冷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又跌坐回去。 她讪讪地缩回手,眼珠一转,指着江宛朝大家伙哭诉道:“喏喏喏!大家可都听见了,这婆娘她想杀人啊!她想拿剪子捅死我啊!” “嚯!” 此话一出,原本只是想凑热闹的邻居再也稳不住了。 这邻里之间有个什么小打小闹的,大家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毕竟挨着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牙齿和舌头都有打架的时候呢。 可一旦牵着到“杀人”这个字眼,那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可是要见官的大事啊! “苏婶儿,人周家媳妇不是喊你离远些吗?怎么就扯到喊打喊杀上了?” “就是,谁知道你那张嘴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然周家那样好说话的人家,哪至于上门找你寻这个公道?” “这苏春兰纯纯就是心眼坏!白白给人小媳妇扣上这么大顶帽子,啧啧啧……” 人群中,话锋陡然一转,不再只有偏颇苏寡妇的声音了。 大家与周家比邻而居这么多年,深知周家本分老实,自是不愿意让周家担上事儿的。 看热闹可以,真要扯上官司,那是万万不行的! 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指责,一向巧言令色的苏寡妇,那张脸是红了又白,白了又黑。 嘴唇几次哆嗦,也堵不上这么多人的嘴。 最后,她气得单手叉腰,指着那群刚才刚在看戏的“墙头草”咆哮道:“你们到底向着谁啊?他周家马上就要滚出永兴镇了,用得着你们在这儿操不完的心?真要好心,就一人一两银子凑给他还债啊!在我这儿装什么好人?” “苏春兰!” 门外传来一声怒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周祥贵在余氏的搀扶下,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进来。 他强憋着喉咙里的瘙痒,身形虽单薄,神情却无比严峻。 “你今日趁我家中无人帮扶,欺我妻!他日你若有任何需求,莫要再来麻烦我周家!我周祥贵说到做到!” 余氏低垂着脑袋,不敢瞧人,可那脖子上的红痕却更加清晰地暴露在大家眼前。 众人齐齐噤声。 数息后,对苏春兰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击。 “姓苏的,你也太不讲道理了些!还以为只是些口角呢?没想到你居然对周嫂子动手了!” “怪不得人新媳妇要打上门呢,是个有情有义的,换我我也忍不了。” “我就说这婆娘不是个好人吧!上次我去趟荣县走亲,让她载我一程,她开口就要收我五十文一个人!简直想钱想疯了!” “她家大丫头你知道不?听说也是个孬的,在婆家那是作威作福,可害苦了她婆婆……” “我呸!”苏春兰一口唾沫星子喷向周祥贵。 她双手掐腰,梗着脖子活像只斗急了眼的大公鸡。 “你个要死的软蛋玩意儿!真以为这些人多向着你啊?”她眼神一扫,毫不掩饰眸底的鄙夷与恶毒,“呸!做梦去吧!真要向着你,你咋还会向陈记借债?大家伙不是看你可怜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说着说着,她抹了把鼻涕揩在鞋底,嫌弃的眼神毫无顾忌地刺向周祥贵。 “就你这副破不啷当的身子,不是我吹,今年冬天都过不……” “啊!!!” 苏春兰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纤瘦的身影已然袭来。 江宛甩下手里的剪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春兰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苏春兰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铺满厚实草料的石板上。 不等她翻身起来,江宛细腿一跨,稳稳当当地骑在了她的身上。 “你个要死的婆娘,今天我非得把这张烂嘴撕了不可!” 她两只手死死地扣在苏春兰的嘴上,发了狠地往两侧撕扯。 剧痛使得苏春兰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嗷嗷”直扒拉,试图从江宛那双全是骨节子的手中争得一线喘息的机会。 大家虽然厌恶苏春兰的那张破嘴,但周家新妇这副要弄出人命的架势太过唬人。 顾不得其它更多,一群婆子“哎哟哎哟”地小跑着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拉开两人。 “要不得、要不得!周家媳妇要不得啊!” “快松手,别真闹出事儿了!” 小禾脸色煞白,竖着剪刀,哆哆嗦嗦地挡在中间,“你们……你们……” “小禾你又凑什么热闹,一边儿去!小孩子家家的别添乱!” “哎哟……” 小禾被一把推到周家夫妻身旁,再想挤进去为时已晚,只能不停地寻找空档,想要再帮嫂子一把…… “你说啊!你继续说啊!你怎么不说了?!” 江宛怒气上头,被两个大力媳妇架在半空依旧不依不饶地朝着苏春兰踢去。 够不到苏春兰,她也不泄气,转而用脚尖勾起地上的草料朝着苏春兰撒去。 “你再敢说我家一句坏话,我天天过来撕你的嘴!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抗揍!”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头发凌乱地炸开在颅顶。 鼻间喷涌着滚烫而浓重的气息,似要将苏春兰彻底溺毙其中。 苏春兰这一个没注意,就结结实实地吃了个大亏。 本性使得她想张口骂回去,可刚一动嘴,唇角两侧的伤口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到嘴的污言秽语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只能捂着嘴,不甘心地指着江宛“唔唔”直叫唤,眼里满是怨毒与惊惧。 江宛眼睛一瞪,毫不畏惧地怼了回去,“再看!信不信下次我扣你眼珠子!” 苏春兰吓得一哆嗦。 终是不甘心地闭上了眼,脖子一软,整个人像滩烂泥似的倒在旁边邻里的怀里,再也不敢抬头…… 经此一战,江宛的名声彻底在永兴镇打开了。 至于是褒是贬,就全凭看客的一张嘴了。 是夜,暴雨如约而至。 狂风卷席着豆大的雨珠,疯狂拍打着窗户。 电闪雷鸣交织在一起,时不时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江宛收拾妥当,借着昏暗的油灯,拆开了周祁山捎回的来信。 信封厚厚一叠,里面还掺了一张薄薄的银票。 五两银子的面额,于对江宛现在而言,算不得太多,却也是周祁山漂泊在外的一份心意。 这还是江宛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银票。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特殊的纸质纹理,竟好笑地萌生了想复制的念头。 对着火光颇为好奇地研究了好一会儿,她才舍得放下。 转手拿起信件,在窗外的哗啦啦的雨声中,轻声默念。 “娘子江宛亲启: 见字如面。 自别后,屈指算来,已有七日。 家中病父、老母、幼妹,皆赖娘子一人操持。 为夫心中,实在感激不尽,又羞愧难道。 …… 一面之缘尚浅,婚书却为重。 思之良久。 夫无能。 若遇难,娘子亦当保全自身,莫要苦守。 放妻书已早早置于衣柜底、黑布下,已附花押。 若娘子不弃,为夫亦是不离不弃,竭尽全力定当平安归来。 家中米粮可足?幼妹可还乖顺?老母眼疾可缓?家父身体是否无恙? 娘子,可否想起为夫?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望细水长流,娘子多多来信。 夫周祁山顿首” 来信字迹规整,字字诚恳。 江宛放下信件,深吸一口气后,胸腔随着呼出的浊气,而瘪了下去。 思忖良久,她撑起伞花,在暴雨击打中去到前铺,取回了纸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雨琐秋收,篓里蛇蜕 执笔良 第22章 雨琐秋收,篓里蛇蜕 执笔良 执笔良久, 毛糙的笔尖悬在泛黄的纸张上,始终未能落下。 江宛心中思绪翻飞,对于周祁山的来信,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 是和寻常妇人那般,闲聊家常琐事? 还是直抒胸臆,提出心底早就准备好的合离? 窗外,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动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停。 纠结良久,就在江宛想好将自己的盘算说出时, 落笔在纸张最开头的称谓时, 又顿住了。 最终, 她只能轻叹一声。 手腕一垂,将纸笔草草搁置一旁,转身吹熄了灯盏,上床睡觉…… 这场暴雨, 来得凶,去得慢, 一下便是整整两日。 直到第三日晌午,那瓢泼般的雨势才稍稍缓了一些。 雨势虽歇, 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 街道枯死的青苔重新萌发绿意, 镇外泥泞的道路让人寸步难行。 整个永兴镇都因为这场暴雨的降临,而被迫停下了运转。 江宛倚在堂屋门口, 望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帘,心中暗自发苦。 也不晓得这天上怎的就蓄了这么多雨水, 偏偏要在这秋收最关键的节骨眼上落下。 一下还是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得了口喘气儿的时间。 她在心里默算着日子, 越算越是心惊。 这几日,恰恰又是下谷子的关键时刻。 高温与高湿交织的环境下,那些没来得及收割的稻谷、没晒透的稻谷,此刻恐怕都已经在田间地头,仓廪角落,悄悄发生了变化。 百姓们辛苦劳作半年的心血,或许就因为这几日无情的降雨,而功亏一篑。 “唉……” 望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水,江宛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到她郁结的叹息,周详贵拄着拐,一步一挪地从正房里走了过来。 也许是遇到了神医妙手,也许是因为阿莫西林起了效果。 总之,他的身体较之前好了不少。 不再终日缠绵于病榻,时常拄着拐在屋里转悠,活动筋骨。 江宛心想,若不是这恼人的大雨困住了脚步,周详贵恐怕早早就出门找街坊四邻嘚瑟了。 “在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周祥贵问了一句。 江宛搬出一张凳子放在他身后,“在想,这几日暴雨一落,那些靠田地吃饭的百姓该怎么办。” 周祥贵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年年如此,每逢秋收都会遇到一两场大雨,那些老把式们看天吃饭的本领,可比我们强,没什么可担忧的。” 江宛不解,“这雨水一直下,若是粮食发了芽、长了霉,这不都浪费了吗?” “你知道的道理,他们怎会不知?”周详贵扭头望向她,宽慰道:“勤快的庄稼人早早就摊开篦子,将那些升了浊气粮食摊开透气。”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雨帘中清晰可见的高山,感叹道:“你别看现在的雨下得大,最多今晚,雨势便会彻底停住。” 江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空山新雨。 说得便是此时此刻。 经过一场暴雨的洗礼,苍翠的山林更显深邃浓郁。 在着珠帘玉幕中,它巍峨雄壮的身体清晰展现在世人面前。 几缕白雾如飘带般缠绕着山体,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叩叩叩……” 一阵细细密密的敲门声从前铺传来。 这几日铺中无物,杂货铺的大门只是堪堪虚掩着,并未落锁。 江宛和周祥贵对视一眼后,皆有些诧异。 “我去看看。” 江宛取下壁上挂着的油伞,撑开伞,匆匆跑了过去。 “谁呀?” 她一边喊,一边推开了铺门。 铺子外,三名小小的身影藏在宽大的蓑衣斗笠中。 听见是江宛的声音,他们急不可耐地钻了进来。 江宛仅一瞬,就猜出了面前小人儿的身份。 “这大雨天的,你们怎么来了?家里的大人呢?”她环顾一周,找了张干净的帕子递给他们。 “不是你让我们来找你的吗?”说话的是一个干瘦干瘦半大小子,也是之前和李家坳孩子打架时,冲出来帮同伴的娃。 他虽踏进了铺子,但后背仍旧紧紧贴在敞开的门缝处,只是将江宛递给他的帕子,转递给了身侧一个被大斗笠盖住的小娃。 江宛挑眉,打趣道:“不怕我是骗子了?” 另一个矮胖矮胖的小男娃——獠牙,抢先道:“不怕!我阿嫲说了,你是秀才的女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苗!读书人最是重名节了,你真要是骗了我们,我们就去你爹爹家闹!” 江宛闻言,有些无语地瘪了瘪嘴角。 那家人真要是“重名节”,原身也不至于被苛待至此了。 十七岁的年纪,愣是连月事都未曾光顾过。 她抽出几张矮凳递了过去,自己则是绕到了柜台后方。 敲了敲柜台,一本正经地问道:“说吧,今天来找我,是想卖些什么?” “草鬼。”鸦骨对着身侧的小人喊了一声。 只听那小娃脆着嗓子“唉”了一声,动作利索地摘下了头顶的斗笠,置在门口。 她取下腰侧的小篓,双手高举,垫着脚送到了柜台上。 草鬼长着一张白生生的脸蛋。 大大的眼睛,乌溜溜的眸子,唇红齿白,一点不像长在寨子里的孩子。 嘴角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说起话来若隐若现的,看着极为讨喜。 “掌柜的,你瞧瞧,是好东西!”她放好篓子,双手扒在柜台上,眼神亮晶晶的。 江宛伸手接过,不自觉夹起了嗓子,柔声问道:“这是什么啊?” 掂了掂,篓子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摇晃时也没什么声响。 “你先看看,价格好的话,我们还带了一些药材,待会儿全都卖给你。”矮胖的小男娃拍了拍藏在蓑衣里的背篓,一脸得意地望着江宛。 江宛好奇。 遂伸手探了进去。 “该不会是蝉蜕吧?” 触手轻薄,略带些粗砾的质感。 不是蝉蜕。 她拧眉,好奇地掏出来一看。 下一秒。 “啊——” 一道惊恐的喊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周家大院。 江宛跟触了电似的,疯狂甩动着手上的东西。 身体猛地向后一弹,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一团灰白色的东西被高高抛弃,又轻轻落下。 江宛只觉浑身汗毛竖起,整个人的都精神了,只能不停地揉搓着双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以缓解心里的惊恐。 “老婆子,快去前铺瞅瞅!”后院传来周祥贵焦急的喊声。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嫂子我来了!” 后院一阵鸡飞狗跳。 婆婆余氏和小姑子小禾顶着大雨就冲了过来。 江宛见来人了,惊魂未定地指着地上一团绞在一起的白色物体,抖着嗓音控诉道:“蛇、蛇皮!这是蛇皮!” 她想过无数次,这群小家伙会拿着蝉蜕来找她。 或许还有山货、野果,甚至是珍惜药材…… 可千算万算,她怎么也没算出,这群小家伙会拿着一大团、还带着鳞片印记的蛇蜕来寻她! 余氏走近,抬手轻抚着她的脊背,温声细语地安慰着,“没事、没事,只是褪下的皮而已,不怕哈……” 那个名叫草鬼的小姑娘努努嘴,装成大人做派,昂起下巴,一脸嫌弃地看着江宛,“你这女子,胆子也忒小了些,这有什么可怕的?” 她快走几步,捡起被江宛扬手甩飞的蝉蜕,像拿抹布一样,在手里团了团。 抱怨道:“我们老蟒林最不缺的就是蛇了?这方圆百十公里谁不知道?这蛇蜕可是好东西,能入药的。你不收便不收,干嘛要扔它。” 江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在余氏的安抚下,渐渐也定住了心神。 “这、这蛇蜕我倒是不怕的。”她嘴硬道:“只是事发太过突然,心里没那么多……罢了,我先看看吧。” 真要说不怕蛇。 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换下的蛇蜕,江宛也是有些膈应的。 不过,膈应归膈应,生意归生意。买卖还是得做。 她用力捏了捏手指,迅速调整好心态,恢复了镇定。 从柜台后走出,江宛蹲下身子,对草鬼说了声抱歉。 小姑娘这才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将手中的蛇蜕递了过去,“这次你可要拿稳了。” “嗯。”江宛咬紧牙关,绷着腮帮子点了点头。 接过蛇蜕,她手上在装模作样地检查着蛇蜕的品相,实则脑海深处已经飞快地在商城中搜索起蛇蜕的价格了。 一般而言,商城的售价和卖价,价格悬殊不会太大。 取货点不在身边,她只能通过调取商城均价的方式,预估出收货价额。 像草鬼带来的这种野生蛇皮,商城一斤能卖到近三十块钱。品相再好一点的,卖个四、五十也不是问题。 若是出给镇上的药堂,这一斤蛇蜕估摸着换个二十来文钱就顶天了。 江宛顿了顿,将拆开的蛇蜕重新盘好,语气平静道:“这蛇蜕破损太多,成色一般,一斤我只能给到二十五文钱。往后要是收着整条不碎的蛇蜕,护好些带过来,价格我还能给得更高一点。” 草鬼一听,顿时有些不服气。 她嘟囔着反驳道:“都是入药的,都要熬成汤进肚子的,整张和碎的有什么不同?” 江宛不好多做解释,只是弯弯嘴角,一笑而过。 一旁的獠牙见状,走过来冲草鬼挤眉弄眼一阵后,对江宛说:“行!二十五文一斤,我们卖!” 鸦骨那张总是提防戒备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特意粗着嗓子提醒道:“成,你先算着,可别想着骗我们,我们都是识称的,少一钱都不行!” 江宛也不恼。 她伸手接过小禾递来的杆秤,一边调试着秤砣的准头,一边说道:“放心吧,童叟无欺。你们还有什么好东西,都一并拿出来吧。” 话音刚落,獠牙已经急不可耐地卸下了身后的背篓。 他抓着背篓底下的竹篾用力一抖,数十个圆溜溜的黑蛋子瞬间滚了一地。 “咕噜咕噜”的,急得草鬼和鸦骨赶忙蹲下身子去捡,一边捡,一边还抱怨獠牙做事不仔细。 江宛好奇地俯下身子去看。 这些黑蛋子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也就二指宽。 通体漆黑无杂色,呈水滴状,长得跟无花果似的,模样怪异得很。 看江宛提溜着秤杆一脸茫然的样子,小禾赶忙扯了扯她的衣角,压低语调凑近她耳边说道:“嫂子,这可是好东西,早些年爹也收过半斤,可赚了不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乌金满地,周爹让权 “这是 第23章 乌金满地,周爹让权 “这是 “这是什么?” “乌灵参。” 小禾话刚出口, 江宛已经熟练地在商城搜索起“乌灵参”的价格。 当那串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江宛如遭雷击,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品相完整的乌灵参, 晒干后一两的均价就是一百小几十块钱! 个头大、药性醇厚的,价格更是能飙升至两百块钱! 江宛瞳孔猛地一颤,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 落回了现实。 铺子里,三个小娃还蹲在地上,手忙搅乱地收拾着这一地的狼藉。 那些乌漆嘛黑, 还沾着雨水的圆坨坨, 此刻在江宛眼中已然变成了金疙瘩!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激动到打了个冷颤。 这一地的乌灵参,晒干了少说也有个两、三斤! 两、三斤…… 钱呐! 几千块啊! 她好久没摸过这么多钱了。 狂喜如电流般顺着她的脊背,窜上天灵盖 。 江宛慌忙蹲下身子,帮着一起收拾, 动作比谁都麻利。 末了,还不忘拉着小禾一起。 “别愣着了!小禾, 赶紧帮忙收拾!” 余氏也加入了这场行动。 六人一番兵荒马乱的抢救后,这一地新鲜的乌灵参全部归拢。 上称一称, 足足有五斤七两重! 江宛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杆秤, 扭头看向听到风声赶来凑热闹的周祥贵。 试探道:“爹,您觉得这乌灵参出多少价合适?” 有周详贵在, 她没必要表现太多。 周祥贵眉头紧锁,不见半分喜色。 他微微侧身, 对江宛道:“这东西我们收不了。” 众人脸色一变。 周祥贵摆摆手,又对鸦骨等人说道:“你们还是送去孙郎中那里,只是切忌, 低于八十文一斤,就别卖了。” “别啊,别送去啊……” 一听这话,江宛急了。 她下意识地将腾在麻袋里的乌灵参往身后一藏,很是激动地反驳道:“爹,为什么我们收不了?大家都是敞开大门做生意的,哪有什么他能收,我不能收的道理?” 这白花花的银子都送到嘴边了,哪有不张口咬下来的道理?! 周祥贵转过身子,望向江宛的眼中是显而易见的纠结与无奈。 “小宛啊。”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就是收到手,这东西也是要拿到永川县,亦或者是更远的朱沱镇才能出手。这一来一回的,抛开中间的差旅费用,加之压货的成本……”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就当前而言,我们只有快进快出才能盘活铺子。” 似乎担心自己这一盆冷水泼得太狠,打击了江宛高涨的热情。 周祥贵斟酌再三,补充了一句,“如果家底还在,这样囤货居奇自然没错,可现在……” “喂!老头!” 一道清脆却带着几分蛮横的童声,打断了周祥贵未说完的话。 老蟒林的人,平日里最是不耐烦这种磨磨唧唧的谈话。 尤其是听到这老头竟然想把她们的宝贝拒之门外,草鬼顿时眉毛一竖。 她双手叉腰,眼神在江宛和周祥贵之间来回扫视,“这铺子到底你做主,还是那女子做主?” 周祥贵张了张嘴。 被草鬼的坦率问得一时有些发愣,半晌才讷讷答道:“自然是我家儿媳做主。” “那就是了!”草鬼下巴一扬,大步走到江宛身旁。 她伸出手,似鼓励般轻轻拍了拍江宛垂在身侧的手臂,“你别怕,鸦骨和獠牙都说你是好人,所以我们只卖你。” 她鼓起腮帮子,赌气似地对周祥贵做了个鬼脸,“才不要听你的话!” 看着草鬼如此信任自己的可爱模样,江宛忍俊不禁。 她抬手想摸摸草鬼的脑袋以示喜爱,谁知草鬼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头一偏,直接躲了过去。 “别摸我的头,会弄乱我的小辫的!” “好好好,我记住了,以后再不摸你的脑袋。”江宛无奈地收回了手,心里软成了一滩。 再抬头时,她眼中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眼神坚定地看着周祥贵,“爹,这东西只要有得赚,我就要去赚。风险和收益,向来就是并存的。” 周祥贵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儿媳。 良久,他突然释然一笑。 “到底是我老了,竟没你想得通透。” 他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子,单薄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也罢,你尽管放手去做。” “笃、笃、笃……”的拐杖捶地声,混进了淅淅沥沥的落雨声中。 “谢谢爹!” 江宛高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干劲。 目送余氏搀着周祥贵的背影消失后,江宛收回视线,拎着乌灵参,兀自走向柜台。 她神色如常,拿出算盘“啪啪”一阵拨弄。 “蛇蜕一斤四两,二十五文钱一斤。乌灵参,五斤七两,八十文一斤……” 江宛指尖一顿,朗声道:“合计四百九十一文钱。” 算出价格,她将算盘往前一递,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柜台前的三个小家伙,“数目可对?” 鸦骨上前,粗粗扫了一眼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眼里有十分的茫然。 他皱起眉毛,压低嗓子故作老练道:“你说是便是,要不是,我们再来寻你麻烦就是。” 江宛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这孩子…… 一言不合就是找人麻烦,连威胁人的方式都那么单一,简直毫无新意。 她瘪了瘪嘴,两手往身后一背,身体后倾,也摆出一副老掌柜的架势。 “这可不行,买卖脱手,概不认账,这是规矩。除了这个门,你再来说数不对,我可就不认了。” 鸦骨被堵,刚想反驳,旁边的獠牙已经不耐烦地将他推到了一边,“她这么大个铺子,不会赖我们小孩的账的!” 草鬼也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质问道:“鸦骨,寨主让你识数,你是不是又贪玩没用心学了?” 鸦骨那张寡瘦的脸瞬间充血,他支支吾吾好半晌,最后恼羞成怒,索性手一伸,直接朝江宛讨要来了今天的卖货钱。 将近五百文的巨款,在一群孩子身上。 江宛着实有些不放心。 老蟒林那群人行事乖张,若是出了事,大概率是会迁怒在周记杂货铺头上的。 铺子还未撑起,经不得风浪。 软硬兼施之下,江宛承诺出车的钱由她承担后,这三个小崽子终于点头,同意让江宛安排人送他们回去。 有个大人护着他们,回去的路上也相对安全许多。 小禾脚程快,匆匆出门喊来了赶车的徐驴头。 徐驴头来得也快,和他一并来的,还有个面生的汉子。 两人身后的小毛驴换上了一副适合雨天的板车,看起来更加的轻便、结实。 不等江宛张口询问,徐驴头便率先开了口。 他一边弯腰卷起松垮的裤腿,一边说道:“都听小禾说了,你放心,反正我都是要去李家坳一趟的,顺路捎带一脚的事。” 江宛抬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个身形健硕的汉子一眼,纠结道:“那这车钱……” 那汉子长得又高又状,一身的腱子肉将坎肩都撑鼓了。 宽大的蓑衣顶在他身上都有些不够用,一看就是常年□□力活的好手。 尤其是那张脸,浓眉阔目却眸色阴沉,不苟言笑的样子很是唬人。 她低头,视线回落到身侧的三个小崽子身上。 都是群半大不小的娃,特别是还有草鬼这个小姑娘,真要对上…… “三个娃子,给五文就是。遇到泥坑洼地,就得自己下来走了。”徐驴头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看江宛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的客人,遂解释道:“这是李家坳,牛叔家的大娃子——李继力。 这天气变得太急,牛叔那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这些孝子贤孙就想着赶紧拉去永川县看看。” 听到这里,江宛恍然大悟。 “牛叔啊!”她长舒口气,看向李继力的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这我知道,前几天我还帮婆婆处理了两块皮子呢,老人家心善,请我吃了白糕。” 她爽快地数出五枚铜板,递到徐驴头跟前,“这一路麻烦您了,劳烦多盯着些。” 随后,她又对李继力颔首道:“望牛叔安康,早日渡过难关。” 李继力躬了躬身子,沉默地接下了她的祝愿。 驴车载着草鬼离去,鸦骨和獠牙一前一后地追在车旁。 有了两个大人的随护,江宛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她转身,想进屋收拾收拾乌灵参时,余光瞅见了对街的李娘子。 她挎着个小竹篮,一手撑着伞花,一手领着裙裾,目标明确地朝着杂货铺跑了过来。 “李娘子,快、快进来躲躲雨。” 江宛让出进出铺子的路,将浑身湿气的李娘子接了进来,“这大雨天的,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李娘子合上油纸伞,在门外用力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叹气道:“听闻双石镇那边出了两块上好的白皮子,我想着你之前不是说过有门路吗?就想着过来问问。” 说着,她取下臂弯的篮子,递给了江宛,“我家侄儿趁降水,去稻田放水的口子接了些鱼虾,我吃不完,就想着给你送点过来。” 江宛低头一看。 篮子里躺着一条巴掌大的鲫壳子、四五条三指宽的白条,还有一条大拇指粗细的鳝鱼和一群滑腻腻、扭得欢实的泥鳅。 东西不少,还活蹦乱跳的。 她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拒绝,“要不得,这东西太贵重了,侄儿孝敬的东西,还都是些鲜货,要是吃不完,放桶里养两天慢慢吃就好。” 将江宛迟迟不愿接手篮子,李娘子身子一转,不由分说地递给了旁边愣神的小禾,“送出门的东西,哪还有带回去的道理?小禾,接着!” 小禾愣愣地接过,又一脸求助地看向江宛,“嫂子……” 江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是必须要给李娘子一个确切的消息了。 “带进去交给爹娘吧,杀了炖汤也好,养在缸里也行。”她拍了拍小禾的肩膀,“我在这里陪李娘子聊一会儿,莫来打扰。” 支走小禾,江宛拉着李娘子坐到了一旁的矮凳上。 作者有话说: 喜欢本书的宝宝可以加加收藏,过两天会换新的封面,避免迷路!!! 第24章 李娘子套话,得鱼鳅! 柜台前 第24章 李娘子套话,得鱼鳅! 柜台前 柜台前, 两张矮凳几乎要叠在一起了。 李娘子半边身子都贴在江宛身上,两只手还紧紧缠在江宛的胳膊上,跟生怕她跑了似的。 “好妹妹。”李娘子收起了平日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摆出一副前所未有的郑重,两只眼睛死死锁着江宛脸上,似要透过那层皮囊, 看进骨子里。 “你跟姐姐交个实底,双石镇刘记得的那几块兔皮,你到底知道点什么门道?” 江宛眉头微蹙, 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脸无奈, “好姐姐,我要真有那发财的路子,还能藏着掖着不卖给你?” 李娘子歪着头,狐疑地打量着江宛, “真不是怨姐姐上回开价不合适,把你给得罪了?” 江宛闭了闭眼, 长长地叹了口气,“真不是, 我们中间就拢共就隔着条街道, 哪至于为了这点事生分?” “那是怎么回事?”李娘子欺身上前,不依不饶地追问道:“可你前脚刚去过一趟双石镇, 后脚那边就冒出几块你说过的上等皮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你让姐姐心里怎能不多想?” 面对李娘子的步步紧逼,江宛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肩膀一跨, 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柜台上,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这左邻右坊的谁不知道,我们家现在最差的就是银子了。 真要有,我何苦大老远跑去双石镇寻销头?若不是听人说双石镇来了个好大夫,谁舍得花大银子包车去哪儿啊? 那可是足足一百文钱的包车费!这事儿你找徐驴头问问就清楚了。” 看李娘子脸上疑虑未消,她抬手指向墙角的背篓,“再说了,我来去都是一个背篓,那背篓口子大敞着,里面装没装货,一眼就能瞧见。” 江宛这番解释,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但李娘子能在永兴镇把生意做活,靠的绝不仅仅只是运气。 作为商人,敏锐直觉使她并未轻易相信江宛的话。 她眉眼舒展,换了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 伸出那双保养得当、细腻柔软的手指,动作轻柔地替江宛揉捏起僵硬的肩膀来。 力道适中,那舒服劲儿,美得江宛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上次抽丁,你家男人走了,我瞅着心里也不是滋味。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舍是有的,但更多的,还是心疼你啊。 咱们都是女人,这苦楚最是能感同身受的。还有周家这档子事……” 李娘子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眼院子的方向,轻叹道:“唉……姐姐是真心心疼你的,你也心疼心疼姐姐成不? 咱们永兴镇本就卡在两个县府中间。说好听点,离荣县百十公里,离永川县也百十公里。 往前往后走,都大差不差。 可实际上呢?这就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犄角旮旯。 现在这生意多难做啊!干我们这种小本买卖的,身后也没个大东家给撑着,能糊个口已是不易了,你就忍心看姐姐愁白了头?” 见江宛只是眯着眼睛假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李娘子咬咬牙,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那两块皮子若是到了我手中,这方圆几十里的村户都要过来凑个热闹。到时候,就你这铺子,位置正正好在我铺对面,那生意不就跟着来了?” 她循循善诱着,只盼着能从江宛嘴里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哪怕江宛只是告诉她,朝哪个方向拜码头,也是好的。 听到能给杂货铺引流,江宛的眼皮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姐,我只能说,这皮子是从朱沱镇来的。姐夫不就在朱沱镇吗?你再不济问问他也成啊!” 朱沱镇,在永川县的西边。 作为永川县唯一临江的码头,那里的贸易往来是整个西南州地数一数二的货运中心。 南来北往的商船要想进入这片地界,都得在朱沱镇停泊。 那里是真正的销金窟,也是货物的集散地。 平日里常见的布匹料子、茶米油盐,都是一车一车的往岸上拽。 不常见的精美器具、珠宝首饰,在朱沱镇街头巷尾随便拉个脚夫打听一下,也能给你指条明路出来。 大半个镇子都是光着膀子、扛着棒棒、挑着货物的汉子,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就那一个小小的码头,养活了周遭数不清的家庭。 李娘子的相公和儿子便是在朱沱镇讨生活。 他们在镇边边摆了家歇脚的茶饮铺子,专做那些脚夫和过往客商的生意。 听闻那茶饮摊子生意做得颇为红火,时常还能捡着些染了脏污、或是有些小瑕疵地的便宜布匹料子。 李娘子没事就过去帮衬,顺带将这些料子带回永兴镇,洗净了改改,正好给自家的绣铺省下一大笔开销。 听到是从朱沱镇出来的货,李绣娘若有所思地想了好一会儿。 沉吟半晌,她“嘶” 了一声后,似泄气般撞了撞江宛的肩膀,“你呀,又逗我! 谁不知道朱沱镇的好货多?可那船商下货都是十件、百件地往下卸。 那是给县里那些盘子铺得极大的老字号供货的,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那里吃得消那种量? 便是给你这个机会,也是没那个牙口吞下去的。” 说到这,她美目圆睁,没好气地瞪了江宛一眼,“你还说你不是在哄姐姐玩?” 江宛看她似嗔似怨的模样,也跟着笑了,笑得极其无奈。 她是真没想到,朱沱镇的“批发”门槛,比她想得还高。 大商户几乎已经把源头好货瓜分殆尽了。 底下的小商小贩,能捡到点指头缝了漏出来的好货,已是十分不易。 这样一想,也怪不得李娘子和刘管事的对她手里的皮子这么感兴趣了。 在这个物资流通被大鳄把控的朝代,如她们这样的小镇商户,能弄到紧俏的硬货,确实得有点“通天”的手段。 想明白了其实的弯弯绕绕,江宛只好给出一个不算建议的建议。 “不若去那些大铺子手里收点散货?” 听她说出这般天真到愚蠢的话,李娘子是真的有些恨铁不成钢了。 她收回搭在江宛肩膀地手,正色道:“傻妹子!看你平日里都是个精明人,怎的现在又想不通了? 好货都是供不应求的,散货又怎能有好的?那都是些挑省下、卖不出的陈年旧货! 就指着你这样的人去接盘呢!” 江宛不知该如何接话,索性闭上了嘴。 屋内沉寂了片刻。 李娘子见真套不着话了,站起身子。 盯着江宛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江小娘子,姐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肯定是有门道的,不然就是些藏起来的黑货,那风声也漏不到你耳朵里。 你也知道你姐夫在朱沱镇开了间铺子,连他都不知道的事儿,你晓得了……” 她顿了顿,在江宛眼底捕捉到了那一闪即逝的心虚,随即展颜一笑,“我不去过问你消息哪儿来的,但我希望,下一次,这发财的好消息,能先落到姐姐头上。” 她拍了拍江宛的肩膀,点到即止。 “那些鱼鳅你慢慢吃,若是喜欢,姐姐明天再送。” 说罢,她爽朗一笑,拿起靠在门口的雨伞,抬脚走了出去。 江宛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许久。 赚钱的事,她怎么会嫌弃? 不过是比起赚钱,她更珍惜自己的小命罢了。 如今,还陈记的银子凑得差不多了,她根基尚浅,实在没必要再去冒这个风险。 不过, 那朱沱镇倒是真可以去逛逛的,说不定还真能寻到条通天的路子…… “嫂子,娘喊我来问问你,李娘子送来的鱼想吃得口重些,还是轻些?” 小禾的喊声从后院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宛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身,朗声回道:“重些吧,这几日嘴里都没什么味儿了。” 自她来后,家里的饮食确实也跟着上了个档次。 虽不至于顿顿有荤腥,但在有限的食材里,余氏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每天雷打不动的一斗碗鸡蛋汤,将鸡蛋煎得碎碎的,开水往里一掺,再丢几块焦煸得焦黄的猪油渣,就成了! 饭桌上,舀上几勺鸡蛋汤往米饭里一泡!配上点齁咸齁咸的腌菜,别说,还真挺下饭的! 但这人呐,就是贪嘴的动物。 长期重复进食同样的食物,就是神仙来了也有吃腻的一天。 江宛现在已经到了闻着鸡蛋味儿都有点打哕的程度了。 今天李娘子送来的这篓鱼虾,还真是及时。 恰好能换换口味! 灶房门口,周祥贵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 他手中拿着刮鳞的竹片,将那一篓子鱼鳅清理得干干净净。 见江宛过来,周祥贵指了指簸箕里已经开膛破肚的鲜货,温声道:“待会儿让小禾去赵豆腐家取一块老豆腐,这鱼就拿来炖个豆腐汤。至于这些土鳝和泥鳅,让你娘给你烧着吃。” 江宛看着那些渔获,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那感情好,我现在就进去帮娘打打下手!” 她大跨步踏进满是烟火气息的灶房,接替过小禾守灶膛的活计,认认真真地看着余氏下厨。 余氏除了眼睛不好外,是个实打实的利索人。 待小禾买来豆腐后,她一手托着豆腐,一手持菜刀,几下便在掌心将豆腐划拉开了。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担心那锋利的刀刃划破手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灶房烹鱼香,朱沱镇 江宛蹲 第25章 灶房烹鱼香,朱沱镇 江宛蹲 江宛蹲坐在灶膛口, 眼巴巴地盯着余氏干脆利落地动作。 刚想开口,打算讨个差事练练手时,余氏已经先一步皱起了眉头。 她嫌弃地瞥了一眼灶膛里那恹恹的火苗, “小宛,加把火!这火温吞吞的,看着就让人着急。” “哎!”江宛应得响亮。 顺手抄起一根晒焦干的竹筒, 也没多想,一股脑捅进那灶眼。 谁晓得这竹筒里攒了气,刚挨着明火, 便听得“嘭嘭”两声闷响, 动静大得跟炸了膛似的。 火星子四处飞溅, 惊得江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余氏倒是见怪不怪,头也没抬,对守在一旁的小禾吩咐道:“去后院菜地里掐把火葱回来, 洗干净了给我。” 她动作麻利,将洗净的鳝鱼、泥鳅沥干水分, 倒进陶盆里。 抓了点粗盐,又倒了口黄酒, 下手反复揉搓。 当滑腻的粘液抓起了泡, 那股土腥味也就祛除了大半。 “这东西啊,好吃是好吃, 就是费料得很。”她将泥鳅土鳝拨到一旁备用,语气十分自信, “非得大火大油地烧,才能把那股子鲜劲儿锁住,这样做起来才好吃。” 江宛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灶台上的瓶瓶罐罐, 摆正板凳坐稳道:“娘,我们家现在料还够吗?这鳝鱼和泥鳅可是吃油的狠货。” 余氏探手,在铁锅上方试探了下温度,“没剩多少了,但也得紧着今儿用,你和你爹都需要补补。”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锅铲已经挑了一块凝固的猪油,“哐当”一声甩进滚烫的铁锅。 在高温的炙烤下,如白玉般的猪油迅速坍塌、凹陷、融化。 转瞬间,便化作了一汪清澈透亮的油脂,烤出“滋滋啦啦”的水声。 热气扭曲了铁锅上方的空间,眼瞅着火候差不多了,余氏下姜丝爆香,随即抓起大鲫鱼的尾巴,抖了抖多余的水渍,贴着油边将那鱼往锅里一顺。 “哧啦——” 冷鱼撞上热油,登时激起一剧烈的声响。 白色的水蒸气混着浓郁的鱼鲜味腾空而起,瞬间充斥了整个灶房。 面对这般动静,余氏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并未撤离灶台半步。 她紧盯着在油锅中炸响的鲫壳子,空闲的左手已经拎起了另一尾小鱼。 只等着时机成熟,必要趁热将剩下的小鱼一并下锅,煸个透香…… 鱼身在热锅里铺开,每一条都泛着诱人的焦黄。 余氏侧身避过飞溅的油点,用锅铲沿着锅边轻轻推动着。 待两面都煎透,她从旁边的耳锅里舀出一瓢开水,添进锅里。 白茫茫的蒸汽呼了她一脸,她扣上锅盖,叮嘱江宛撤火慢炖…… 再掀盖时,锅里的鱼汤奶白,撒上一小撮粗盐,加上一块切厚老豆腐炖煮片刻,起锅时撒点葱花,一锅热腾腾、暖胃的豆腐鱼汤便成了。 至于鳝鱼和泥鳅的做法,那可比寻常河鲜要费功夫得多了。 为了压住那股子土腥气,下的料是格外足、格外猛。 掏空灶膛,大火舔舐锅底,依旧是先煎后烹的路子。 热油滚锅,姜沫、大蒜拍碎了扔进去,紧接着是麻椒、山茱萸、还有那鲜红的辣蓼…… 各种重口的佐料在油锅里混战,爆出刺鼻的辛辣,彻底盖过了前头鱼汤的鲜香。 煸炒出味后,余氏又挖了一大勺褐色的豆酱。 加入了酱料的咸香,锅里再次沸腾。 顷刻间,咸、香、麻、辣、四味俱全,给嗅觉带来了更为猛烈的刺激。 最后,将那干煸过的鳝鱼和泥鳅倒进去快速翻炒,收汁儿起锅! 三人早已等得口水四溢了,肚子里那“咕咕”的馋虫更是叫嚣得厉害。 隐约间,还能听到隔壁苏寡妇尖利的怒叱声,只是隔着这满院的饭菜香,谁也没心思去听她到底在骂个什么劲儿。 饭菜上桌。 余氏率先舀了两大碗奶白奶白的鱼汤,递到江宛和周祥贵身前。 “你俩多喝点。” 说罢,她筷子不停,又开始为两人捞起底下的鱼块…… 江宛端起那只粗瓷大碗,碗里泛着油花的鲫鱼汤轻轻晃动。 她低头吹了吹,沿碗边轻轻一吮。 入口浓郁、鲜美! 鱼汤裹满舌根,回味无穷。 看似简单的做法,却带来了无可挑剔的享受。 她放下汤碗,又夹起一条卷曲焦香的泥鳅。 顺着它那炸得焦透的纹理,轻轻撕下一条透明微黄的肉丝,送进嘴里细细咀嚼。 裹着花椒粒的泥鳅肉,带给味蕾最直接、最赤裸的暴击! 接踵而至的,就是茱萸独特的辛香和辣蓼的鲜辣。 这肉丝韧劲儿十足,每一丝紧实密致的纤维里,都塞满了浓重的酱汁。 刚一进口,顾不得去感叹余氏的手艺,直美得人眯起了眼睛。 “斯哈、斯哈……” 江宛吃得鼻尖冒汗,嘴唇通红,却根本就停不下来。 实在受不了了,来上一口鲜美的鱼压一压。 此时此刻,只想叹一句: 巴适得板! 这一顿热辣鲜香的美食,驱散了连日阴雨积压在心头的湿冷。 待次日的阳光再次穿透乌云,江宛和小禾早早就背起背篓,站在门口,等着徐驴头来接她们了。 昨日饭后,江宛便和周祥贵商量好了。 周详贵今日在家联系些往日的旧友,为八月初三的集市做准备。 而她则是带着小禾去朱沱镇探探路,顺便将家中攒下的药材,连同老蟒林送来的乌灵参、蛇蜕,一并寻个好价出手。 市井人家的日子,都是要掰着手指头、紧锣密鼓地计划着过。 没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留在家中打盹儿。 “这次去朱沱镇,你们切忌太过招摇。”周祥贵眉头紧锁,不放心地反复叮嘱,“那边鱼龙混杂,扒手、剪绺的都是一伙的,眼睛毒着呢,可千万别被盯上了。” 一旁的余氏颇为认同地点头,脸上满是担忧,“真要被盯上了,也别硬碰硬。镇上有些机灵的小娃子,塞两文钱让他们带个话,让你们徐叔去接接。” “晓得啦,娘,你就放一百个心。”江宛笑着安抚,顺势挽上了余氏的胳膊,指了指隔壁人家,“你们今天在家也好好的,要再有人上门挑刺儿,直接舀上两瓢潲水往她院儿里泼。” “还有小禾。”她拉过身侧激动得小动作不断的小禾,“小禾懂事,她定会听话,不乱跑的。” 小禾连连点头附和。 提起之前苏寡妇欺负上门的事,周祥贵就有些上火。 他从鼻尖喷出一股粗气,怒声怒气地说:“哼!今儿我就在家守着,看谁还敢来!” 说话时,他眼神着重瞥了眼隔壁敞开的大门。 三人见状,不约而同地低头笑了。 熟悉的鞭响声炸开在街道。 是徐驴头到了。 江宛和小禾一起爬上了板车。 待两人坐稳,徐驴头冲周详贵点点头,一声吆喝,灰驴便迈开了蹄子…… 这回去朱沱镇,走的宽敞平坦的官道。 少了许多起伏的山路,车速快了不少。 沿途还有不少官家、客商的马车车队,他们这辆小驴车混在旁边,一点也不惹眼。 约莫过了两个多时辰,远处的喧嚣声传来,攒动的人头隐约可见。 徐驴头将驴车靠在了李娘子家的茶摊旁,便留在摊子守着自己的毛驴和板车,等着江宛二人忙完回来。 朱沱镇依水而建,码头上桅杆如林,江面帆影点点。 搬运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铺子的小厮扯着嗓子吼,才能让往来客人听清自家售卖的物件。 “好多人啊!”小禾紧紧抓着江宛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新奇与不知所措。 眼前是脚步匆匆的人群。 有挑着担子的农夫、牵着牲口的马帮,还有穿着各色衣裳、说着不同口音的客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嘶鸣声、车轮的咕噜声…… 各种声音汇成了一股嘈杂的声浪,震得脑瓜子“嗡嗡”的,比之双石镇还要热闹数十倍不止。 江宛定了定心神,拉紧了小禾的手,带着她朝打听到的几家有名药行走去。 她们此行带来的药材数量太少,因此,江宛优先挑选了一家规模最小,但愿意收散货的“慈安堂”。 还未到药铺门口,就见一条长龙般的队伍蜿蜒而至。 几乎清一色都是来贩卖自家采集、炮制零星药材的赤脚百姓。 队伍里,大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孩子,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与担当。 再有就是上了年岁的老人,满脸皱纹,佝偻着身子,眼神里透露着期盼。 这些人,药材多的挑了两个担子,少的只在手上拎了两把,希望能换回一两文钱,补贴家用。 “看样子,这家口碑着实不错,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乡民排队了。”江宛对小禾说道。 小禾小声问道:“那我们就在他家卖了吗?” 江宛按住小禾的肩膀,让她在队伍末尾安心站着,自己则是绕到前头,打探了一下慈安堂的收货价。 慈安堂私下经常作些免费义诊的善事,名声在外,给散户的价格也公道,并没有因为量小,就刻意压价。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宛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小禾身边。 她颠了颠肩上的背篓,神情严肃地嘱咐道:“你就在这安心排着,别东张西望。轮到你了,就把背篓里的夏枯草、金银花,还有虎杖卖了,银钱数清楚。完事了就在门口那石墩子边儿坐着等我来,千万别乱跑,谁搭话都不理,听见没?” 小禾紧张地倒抽口气,局促道:“嫂子,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吗?” 刚到朱沱镇就要和嫂子分开,这让小禾心里十分没底。 江宛扭身,将自己的背篓亮给她看,压低了声音劝道:“慈安堂收的都是些普货,我这些东西,不得挑几个大铺子比比价?” 听到江宛有自己的打算,小禾也懂事地松开了抓住她衣袖的手。 虽然心里依旧有不安和忐忑在作祟,但她还是瘪着嘴,用力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码头,桃花膏和汆汤肉 看到小 第26章 码头,桃花膏和汆汤肉 看到小 看到小禾点头, 江宛二话不说,扭头就扎进了汹涌的人潮。 朱沱镇是个水陆码头,繁华热闹。 盘根错节的贸易往来, 到了这里,也要遵守各自的规矩。 整个永川县喊得出名字的药堂都在这里设有分堂,在朱沱镇的分堂大都是严令禁止接触散户的。 江宛先前哄小禾说要去“找几个大铺子比比价”, 那纯粹就是哄小孩的宽心话。 那些大铺子门槛高着呢,根本就看不上她手上这“三瓜两枣”。 蛇蜕,再加上几斤品相尚可的乌灵参, 这三样药材放其它乡镇、县城, 或许还值几个钱。 但在行家手里, 终究只是大路货。 远远够不上“珍惜”二字,更不值得那些见多了好货的管事们弯下腰杆,点评一、二。 除非她真能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刨到几株年份久远的人参, 否则根本就入不了这些大掌柜的眼。 可遗憾的是,无论是原身的记忆, 还是周祥贵嘴里吐露的事实。 永川县方圆千里的山头,就没听说谁运气好到在山上捡到过人参。 别说人参了, 就是能入药的灵芝也是凤毛麟角。 最多就些寻常草药, 就连乌灵参也是少之又少。 大概率,就是这地界水土不对, 偏生不爱产那些稀罕玩意儿吧。 “唉……” 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背着背篓, 走到一家正在装卸药材的药铺旁。 阳光下,满是飘扬的粉末,混着浓重的草药味, 让人不禁皱眉。 “叔,劳烦问一下,这家铺子收药材吗?”她赔着笑,走到一位光膀子的货郎旁。 卸货的大叔正忙着脚不沾地呢,哪有空跟人搭话? 头也没抬,直摆手道:“不收不收,你去别地儿问问。” “好嘞!”江宛点点头,顺势退到一旁的巷子。 原本,她是想找个偏僻的地儿,将背篓里的药材悄悄卖给商城。可这朱沱镇实在太热闹了,不管那条巷子,都有百姓往来。 她也是头回来,越往里走,人声反而愈发鼎沸。 七拐八拐好一会儿,等从巷子出来时,竟误打误撞走到了江边的码头。 此时的码头,正值热闹时分。 江水漫岸,浸湿了踩得夯实的土地。 号子声消停,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叫卖声。 码头边不光有冒着热气的茶肆摊子、成群结队歇脚的挑夫,更多的还是一排排摆着小物件的小摊,绵延出去看不到头。 那里还有半点码头地景象,分明就是一个偌大的集市! 物件千奇百怪,涵盖了衣食住行、锅碗瓢盆…… 常见、不常见的东西混在了一起,摆得满地都是,整得跟烂大街似的。 江宛流连其中,暂时将出售物资放在了脑后。 “幺妹儿!过来看看嘛!”左侧摊位上,一摊子老板正唾沫横飞地招呼着江宛。 “这是刚从西域拉回来的丝绸,好看得很!就是路上遭了点水,中间又划拉了几下。不过不碍事儿的,你拿回去找个绣娘勾两下就跟新的一样了,这一大块,就收你二两银子!划算得很!” 旁边买瓷器的大哥也不甘示弱,掂着一个白花花的瓷瓶冲周围人吆喝道:“看这碟子、这碗、这花瓶!多漂亮!都是城里的富公用的!什么?有豁口?嘿!你跟我开玩笑呢,没豁口能这么便宜卖给你?” 正听着,一阵浓郁的香风袭来,吹散了埋头边浊重的气息。 江宛寻香而去。 只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挤进去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专卖胭脂水粉的摊子。 摊子老板是个打扮得极悄的妇人,一整套泛着光丝绸衣裳穿在身上,头上扎满朱钗,腕上是叮叮当当的手链、玉镯。 这般精致而华丽的装扮下,还有着一副极具穿透力破锣嗓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都来看看,给家里的婆娘、媳妇儿、小丫头带点脂粉膏子回去抹抹!漂亮得哟……” 摊子不大,不过展臂,东西却摆得满满当当。 当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几个敞口的白瓷罐。 罐身莹润,里头盛放着淡粉色的胭脂膏子。膏体细腻得像是像初春枝头半开的桃花,透着一股子的水灵灵的劲儿,光是就这样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见江宛的目光黏在那白瓷罐上挪不开眼,掌事儿的娘子也个极有眼力见的,笑脸一堆,拿起罐子便凑了上来。 “哎哟!妹子你眼光可真好,这可是从苏州府带回来的桃花膏,平日里都是放在大家小姐妆龛匣子里的货。您凑近仔细瞧瞧,细不细?敷在脸上那是又白又嫩,保管你用一次就爱上!” 她竖起食指,冲江宛眨了眨眼,蛊惑道:“带上不?现在只要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听到这巴掌大一小罐的桃花膏,就需要一两银子,江宛整张脸瞬间扭曲了。 正准备接过桃花膏的手也猛地收了回来,连连后退道:“不不不,娘子,我就是随便看看、看看……” 直到退出胭脂水粉摊的地界,她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胭脂水粉都是最好赚的行当。”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念念不舍地回头再看了一眼水粉摊子。 抬手捂了捂胸前的瘪瘪的钱袋,叹一声“可惜”。 这次出门,江宛拢共就带了二两多银子。 刚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揣了笔巨款。 可这一逛才发现,在这样繁华的地界,二两银子根本就不够看。 定了定心神,她继续往前走。 越是深入,琳琅满目的货物越多。 有了脂粉摊子的经验,江宛迅速调整好了心态,也重新规划了路线。 遇到那些便宜还有搞头的物件,就停下来凑个热闹,仔细盘算一番,想想带回杂货铺有没有赚头。 但对于那些动辄几两银子、几百文的摊子,她是再也不敢轻易凑过去了,只敢远远绕开,生怕被摊子老板的吆喝绊住了脚…… 一条街逛下来,江宛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不少可以进货的摊位。 比如一些受了潮又重新晾干的草纸,卖相虽然一般,但胜在便宜。 还有平日里家家户户都用得上的篦子、梳子、铜锁,再细致些,就是顶针、纽扣、剪子。 除此之外,灶房里沤晒过的豆酱、陈醋、大料。 红枣、干桂圆之类的干货。 瓜子、花生等零嘴。 以及供奉需要的香蜡纸烛、茶叶糕点…… 应季的蒲扇、汗巾…… 林林总总,应有尽有。 这些东西都算不上是顶顶好的尖货,但还是那句话。 :胜在价格便宜。 若是放在自家的杂货铺里,当低价走量的普货铺开,效果绝对不错! 一路走到头,摊位渐稀。 行至街尾,眼前是一家可以歇脚的吃食小铺。 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支在铺前,锅里乳白色的骨汤,正咕噜噜地沸腾着。 掌勺的娘子身形丰腴,一张满满福气的脸上还坠着汗珠。 她一边看着锅底火候,一边不停往锅里添着各种新鲜下水和切成方块的猪血旺子。 看有人驻足,那娘子一边利落地用竹编漏勺搅和着肉汤,一边热情地张罗道:“客人,汆汤肉里面坐,想加点什么吼一嗓子就行!十八文钱管饱!” 鼻尖萦绕着汤香四溢的汆汤肉,勾得江宛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她早上就吃了一个余氏烙的死面饼子,肚子早就空了。 这汆汤肉十八文钱一个人,贵是贵了点,但瞥见那锅里漂浮的肉片,又想到掌勺娘子管饱的说辞。 这心里的天秤,它就倾斜了…… 江宛忍住想要立即坐下的念头,对掌勺的娘子温声问道:“娘子,麻烦你给我留两个位,我去喊我妹子过来一起吃,成吗?” 掌勺的娘子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神色疲惫,但衣着却干净整洁,不是那等想吃百食而找事的泼皮,遂爽快点头。 “行!十八文钱一位,米饭随便添。” “好的。”江宛应了一声,从钱袋里数出三十六枚铜板递了过去。 娘子在身前油腻的围布上蹭了蹭手上的脏污。 接过铜板,清点清楚后,扭头对正在收拾桌椅的男人喊道:“当家的,收拾两个空位出来,留两座!” “唉!好嘞!”铺子里传来一声浑厚的应答。 安排好一切,江宛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捂着肚子,苦着脸对掌勺娘子说道:“娘子,还有一事相求。不知您这儿……可有方便的地方?” 掌勺娘子是个通透的,手中的汤匙往后一指,“喏,往后头走,穿过院子,看到那个挂着半截草席的门就是。不过你得快点,别耽搁了后面的客人。” “哎!多谢娘子!” 江宛感激不已,脚下生风地朝着娘子指的地方跑去。 穿过一片堆满杂物的潮湿逼仄院落,跳过三只灰皮老鼠,再碾死一片蟑螂。 总算见到了掌勺娘子说的茅厕了。 四下张望,前后无人。 整个朱沱镇,恐怕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 江宛取下肩上的背篓,将它轻轻搁在靠墙摞起的空陶罐上。 心念一动。 【检测到本地商品:蛇蜕约700g,乌灵参(鲜)约2800g】 【估价中……】 目光触及到乌灵参的数据,江宛肉痛得倒抽口凉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汆汤饱腹,叹碎瓷 这才短 第27章 汆汤饱腹,叹碎瓷 这才短 这才短短一日的功夫, 乌灵参就凭空损了一两的水汽! 八文钱呐,能买到半斤精米了! 江宛的心,痛得一揪一揪地疼。 鲜货终究还是太娇贵了, 下次还是谨慎些才是…… 估价清单一一出现: 【蛇蜕:干燥采收,品相中等,无水分含量, 少许杂质,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100.52元。】 【乌灵参:鲜货采收,品相中上, 水分含量足, 无杂质, 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3136元】 【是否出售?】 巨款面前,没有任何犹豫的理由。 江宛几乎在心里呐喊:“是!” 【账户余额:3337.26元。】 金额到账,背篓里的山货消失。她不敢有半点停留,趁着周围无人打扰, 当即又复购了之前的兔皮。 仗着有朱沱镇的繁华做掩护,兔皮翻倍购入! 想着路上看见的那些破损的精美瓷器, 江宛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那些瓷器的价格并没有因为那些破损,而变得一文不值。 在寻常庄户人眼里, 它们依旧是高高在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存在。 还有各种透亮的琉璃盏, 哪怕带着丝丝裂纹,依旧是好几两银子的高价! 富贵险中求, 江宛赌了! 她心一横,花11.21元购买了两套玻璃茶盏。 “……哎, 对对对!加碗汤!” 饶是江宛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热闹的汆汤肉小铺也正在迎接着它一日之中最忙的时候。 茶盏刚刚送达,入茅厕的必经之路上就走来了一名身着短打的中年男人。 他正扯着嗓子和掌勺娘子说点什么, 一扭头,冷不丁就看见了贴在墙边的江宛。 “哎哟!” 这一眼,把那中年男人吓得不轻,连连抚胸抱怨道:“咋不吱声呢?真是吓死个人……” 江宛低着头不敢作声,两只手紧紧搂着背篓,恨不得当场消失。 男人侧身路过时,只狐疑的瞥了她一眼,便嘀嘀咕咕地进茅房解决了。 茅房里水声响起,江宛一脸便秘样的背上背篓,匆匆离开…… 一路的询问之下,她很快找到了缩在了角落的小禾。 她很乖、很听话。 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慈安堂门口,空了的背篓就放在身侧。 小禾眉头紧锁,那枯燥的、毛绒绒的脑袋,不停地在人来人往中搜寻…… 突然,她眼睛一亮! “嫂子!” 小禾倏地站起,拎起背篓一个猛冲,撞进了江宛的怀里,“呜呜呜,嫂子!我卖完了,卖了整整一百文呢……” 不知她是高兴,还是委屈。 亦或者都有。 低声的啜泣掩不住言语中的喜悦。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出门办事,来的还是周围最热闹地朱沱镇。 江宛一手稳住身后的背篓,一手轻轻环住小禾单薄的肩膀,柔声安慰着,“小禾真棒!真厉害呀!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周家能养出小禾这样至纯至善的姑娘,一点也不意外。 毕竟老两口自身都是顶顶好的人。 只是周家没落了,小禾也要学会顶起来。 不然,她真怕她离开后,这样的好人家再无能撑起来的人…… 等小禾发泄得差不多了,江宛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好了好了,周围人都看着呢。” 小禾红了脸。 抽抽搭搭地从江宛怀里抬起头来,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见确实有不少人在盯着她发笑,顿时往江宛身后一躲,小声催促道:“嫂子,我们走吧,赶紧走……” 哟!这小姑娘还害羞了? 江宛会心一笑,拉着小禾的手,往汆汤肉铺子走去。 远离了药堂,小禾吸了吸鼻涕,小嘴叭叭地跟江宛倾诉起来。 “嫂子,你可是不知道,慈安堂的人真的好多啊,我足足排了半个时辰才轮到我…… 要不是被苏二妹抢了先,我还能割好多回来。苏二妹真是的,说好了第二天一起去的,她自己一个人偷摸地晚上就上山了,胆子真大!” 听到这里面还有苏家的掺和,江宛眉头一皱,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侧头问道:“你是说,你俩约好一起,结果苏二妹自己一个人去了?” “嗯呢!”小禾嘟着嘴,一脸不忿,“我之前不是说想去后山采草药嘛,娘说要有人一起才准,我就喊了苏二妹,结果她太不耿直了。” 江宛稍作思考。 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后续她并没有看到小禾往家里背药草,便以为是余氏不允,此事便也作罢了。 没想到,真实原因竟然这样…… “算了算了,以后少和她家往来就是。”她劝道。 “那可能不行。”小禾罕见地反驳了江宛的话。 这倒让江宛升起了好奇心。 她和掌勺娘子打了声招呼,便寻了一张干净的桌椅坐下。 “展开说说,怎么就不行了?” 没想通嫂子为什么这样问话,小禾颇为诧异地抬起了头,“嫂子,你是不是忘了,苏春兰和你娘亲……不对,嗯……继夫人?亲家母!对,和亲家母是远方表亲啊。 当时还是她牵的线,我们家才能娶到你的。” 江宛如当头一棒,顿时僵愣在原地。 好半晌,她才讷讷吐出三个字,“怪不得……” 她早该想到这一层的。 永兴镇就这么大,两人都还姓“苏”。若说毫无瓜葛,那才是是件稀奇事呢。 只是继母苏氏的存在本就短暂,嫁进江家不足半年的时间里,和原身的接触也不多。 整日里除了指使原身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外,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原身。 更遑论“苏春兰”这号人,在苏氏嫁进江家之前,她都没听过有姓“苏”的亲戚。 如今这么一看,似乎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二人私下图谋的,左右不过是周家的银子。想从这日渐没落的门户里,榨干最后一丝油水。 小禾看她神色不对,歪着头,怯怯地唤了一声,“嫂子?” “哎。”江宛回神,扯扯嘴角,笑得勉强,“无碍,只是最近事情太多,脑子有些乱,暂时忘了这茬。” “哦……那你回去好好歇歇,爹身子好了,也能为你分担一些……” 小禾还在碎碎念,这话听得江宛云里雾里的,怎么就成了“为她分担”了? 但江宛也没想太多。 因为在汆汤肉上桌的那一刻,所有恼人的烦心事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浓郁的骨汤香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引得口中的唾液疯狂分泌。 分量十足的猪下水处理得十分干净,没在汤底,露出个小尖。 吸满汤汁仍然不失韧劲儿的猪血旺红亮诱人…… 泡着汤汁的甑子米饭,粒粒分明,微咸开胃。 夹碎一块猪血旺,活着米饭搅拌均匀,再配上一片滑唧唧、弹牙的猪小肠,一并送进嘴里。 每一口下去,都是满满的幸福! 汗水渗出额角,在鼻尖汇聚成珠。 江宛抬手胡乱一抹,继续埋头进食…… 这一顿饭,吃得是前所未有的酣畅。 姑嫂俩人皆撑着腰,仰着身子,眼神呆滞地望着漆黑的房梁。 好半晌都不愿意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宛打了个饱嗝,勉强找回些精神。 “小禾,待会儿陪嫂子去进个货。” “啊?去哪里?” “路边摊……” 吃饱喝足好干活。 午时过后,大多摊子都准备收摊了。 为了减轻库存,摊主们也是玩上了打折促销的活动。 按照之前的计划,江宛开始有条不紊地沿路收购货物。 她眼光毒辣,专挑那些品相尚可、价格还低的物件买。小禾则是紧跟她的脚步,默默将买来的东西往背篓里塞。 逛了近半程,小禾的背篓就满了。 小姑娘凸起的肩胛骨都被磨出了红痕,她也不吭声。 还是江宛见她垫在肩带下的手掌已经勒得失去了血色,这才赶紧让小禾放下背篓,坐到一旁的台阶上歇歇。 反手,江宛抓住了一个正在追逐玩闹的小娃。 商量道:“小娃,你去镇头刘记茶肆,找徐驴头,就说周家姑嫂在这儿等他,带他牵着毛驴过来,完事我给你两文钱。” 小娃昂着脑袋,小眼珠子精明地一转,竖起三根手指,大声道:“我要三文!” “行行行,三文就三文。”江宛爽快地答应了。 找个挑夫过去至少也是十文,三文让小娃子跑腿,不亏。 “好耶!”小娃欢呼一声,撒丫子就跑远了。 江宛屈膝,蹲在小禾身前,将自己背篓里的货物继续往小禾背篓里塞。 “你就在这坐着,等徐叔过来,别跟着我了,事情还没忙完,我得去前头一趟。” 小禾白着张脸,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虚弱地点头应承。 一边还接过嫂子递来的一大包草纸,搂进怀里,一整个脑袋耷拉在上面。 安置好小禾,江宛的背篓空了不少。 她站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零零散散的小物又添置了不少,最后,江宛的脚步停在了卖瓷器的摊位前。 摊主正弯腰收拾着摊位上的碗碟,还有茶酒具。 见江宛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熟稔地打起了招呼,“哟!娘子回来了?这是挑上那件好货了?我这就帮你找。” 他脚边,装满了两个麻袋的碎瓷烂瓦。 贱价卖不甘心,平价卖没人买。 摊主干脆敲碎了丢掉,总之…… 是不会让它们白白流落到寻常人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售物争执,扛不住了 江宛缓 第28章 售物争执,扛不住了 江宛缓 江宛缓缓蹲下身子, 漫不经心地拿起就近的一只琉璃盏,迎着光细细把玩。 这物件,瞧着似乎是个酒盅。 敞口大肚, 约莫拳头大小。 通体还算澄澈,少许杂质掺杂其中并不影响日常使用。 烧制工艺在眼下来说,算是上乘的货。 只可惜, 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自杯底蜿蜒而上,生生毁了一切。 这般大的裂痕,若是再用来饮酒, 怕是还没进口就已经漏了。顶多就是摆在家中当个摆件, 图个好看罢了。 江宛用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裂痕, 举着琉璃盏,递到摊主面前,试探道:“这只琉璃盏,不知您想卖个什么价?” 守摊的货郎是个精瘦的汉子。 看江宛瞅上了这只琉璃盏, 又见她衣着虽朴素,但谈吐和穿着的料子都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便起了宰客的心思。 眼珠子咕噜一转,狮子大开口道:“二两五, 你看怎么样?” 江宛只是盯着那道裂痕, 并未接话。 摊主见状,底气顿时不足, 干笑两声解释道:“这裂吧,它大是大了点, 但你带回家用金丝那么一缠一绕,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扬起下巴,特意加重了语气, 继续说道:“那叫“金缮”,不仅能继续用,还别有一番风味!” 江宛闻言,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货郎这话倒是新鲜,我家要真有金子糟蹋,何必买你这裂了口的残次品?” “那你是什么意思?”摊主见被戳穿,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语气渐生不耐,伸手就要去夺那琉璃盏,“嫌贵就别摸,摸坏了你赔得起吗?” 江宛手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冷笑道:“还没谈好价钱,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了?况且这酒盅真要想你说得那样金贵,怎么连让人看一眼的底气都没有?” 摊主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劈手夺过江宛手上的琉璃盏,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嗤笑道:“就是裂了口,这也是琉璃。琉璃啊!这可是富贵人家才用得上地物件,可不是你家里那些粗瓷烂碗能比的。” 他扭过身,积极不耐地甩下一句,“二两五!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听到摊主气急败坏的话语,江宛突然勾唇一笑。 她拍拍手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您说得对,琉璃就是琉璃,便是碎了,身价也是要比泥捏的贵。” 见她不仅不恼,反而还顺着自己的话往下接,摊主反倒是愣了一下。 他转过脑袋,用那双见惯了三教九流的眼睛从上至下、认认真真地把扫了江宛一遍,沉声道:“你该不是同行派来找事儿的吧?” “那倒不是。”江宛神色淡淡地放下背篓,在摊主逐渐愈发谨慎的眼神中,将手伸进了背篓。 悉悉索索一阵浓缩后,竟掏出了一只更加精美的茶盏。 “您掌掌眼,这个也是琉璃的,不知道您收不收?” 她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茶盏递了出去。 摊主眼中的不屑和鄙夷,在接触到茶盏的瞬间,顿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忘记了呼吸的珍重。 他一把丢掉手中的破碎酒盅,抖着手接过江宛递来的茶盏。 “啧!嘶——” 茶盏在他五指中转动,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的眉头,也随着那光芒的出现,越拧越深。 片刻,他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如炬般刺向江宛,“你哪儿来的?” 江宛面不改色,“捡漏。” “这品相你跟我说捡漏?”摊主显然不信,语气急促,手中的茶盏也握得更紧了,“这成色、这通透的程度,便是川南首富家里的,也不过如此,你跟我说捡漏?” “不然呢?”江宛挑眉,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坦荡,“你直接说收不收就成。” “收!”摊主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解地开口,“这似乎是个茶盏,应当还有配套的茶托和茶盖,东西呢?” 江宛弯腰,再次将手伸进麻袋,随着一阵清脆的“叮叮当当”碰撞声,她将两套完整的茶盏全部掏了出来。 茶盏、茶托、茶盖,都是两份。 无一遗漏,完好无损。 她一股脑将这些东西摆在摊主面前。 动静太大了,整得摊主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琉璃,嘴上还在不断地抱怨着。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诶,你就这么装着背来了?啧啧啧!真是暴殄天物啊!” 江宛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烈日。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有些焦躁地催促道:“劳烦快点,我还赶着回家呢?” “好好好,马上……” 摊主检查无误后,抬起头,报出了一个自认为还算公道的回收价。 “五两银子。” “一套?”江宛问。 “两套……”摊主眼神闪烁。 “你跟我闹呢!” 江宛瞬间炸毛,原本淡定的神色再也维持不住,抬手就想夺回摊主手中的茶盏。 摊主死死抓着茶盏不松手,嘴上还急得直哆嗦,“诶诶诶!你仔细点,别啐咯!” “你还我!”江宛手一伸,气势十足。 摊主小心护着怀里的茶盏,身子后仰,埋怨道:“你这人也太急躁了,价格好商量的嘛。这生意不就是有商有量、你来我往的?你都不还价,我这不是随便喊一口探探底嘛。” 江宛被他这副不要脸的做派给气笑了,“你一个破酒盅喊价二两五,我两套好生生的茶盏,你给我说五两银子?你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拿来!我警告你,要是坏了碎了,没个五十两银子,你别想脱手,我天天来你摊子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是使上了老蟒林那群小崽子的招数。 摊主见她动了真格,忙赔起笑脸安抚道:“嗐,是我的错、我的错,我这张嘴啊,它就是不听话!”他空出一只手,作势轻拍了两下嘴巴,旋即正色道:“那这样,八两银子两套,您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江宛冷哼一声,寸步不让,“十二两,少一分不卖。” “你这人咋这么犟呢?”摊主睨了江宛一眼,苦着脸道:“十二两,我卖也卖不了这个价。这琉璃虽好,也不是金子打的。我还得花时间去找好这一口的主顾呢。” “卖不了就还给我。” 江宛绕过摊子,就想去抢被摊主护在怀里的茶盏。 急得摊主顾不得那一摊子的脆瓷,腿一迈,直接跳过摊子,一脸防备地看着江宛,“好好说话,你这娘子怎的连个口子都不给留?十两!我现在就给!” “十二两!”江宛双手叉腰,指着码头远处若隐若现的镇衙大门,吼道:“再不归还,我就报官了!告你强买强卖,欺压良善!” 她没有货郎那般大的胆子,敢直接跃过这些易碎的瓷器。 一是担心崴了脚,二是害怕被摊主逮着机会碰瓷、坑钱。 只能抱着摊子追逐。 二人的争执很快引来了周边人的关注。 不少相熟的摊主丢下自家摊子,围过来凑热闹。 “哟,王老二你闹什么呢?怎么跟个小娘子吵起来了?” “没瞧明白,似乎是为了个什么琉璃盏?” “什么琉璃啊?值得王老二露出这般无赖样?” 周围的议论声让摊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深知此事不能声张,于是停下脚步,压低了嗓子,近乎哀求地对江宛点头道:“得得得!十二两、十二两!行了吧!别喊了,祖宗!” 江宛不说话,只瞪着眼睛看着他。 在一个村妇手中吃了瘪,摊主的脸色十分难看。 劝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后,他近乎粗鲁地从兜里摸出一张十两银票,又摸出二两银锭子,跟泄愤似地,用力往江宛的背篓里一怼。 “银货两讫!没事儿就赶紧走,别缠着我。” “谁要缠着你啊!死不要脸的!” 江宛白了他一眼,抽出背篓里的银子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背篓一甩,潇洒离去。 摊主十分委屈,“什么人呐,真是的……” 回到小禾休息的位置,徐驴头也刚到不久。 几人将货物搬上驴车后,便匆匆归家。 一回到永兴镇,江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般,一屁股瘫坐在了门槛上,连眨眼都觉得累。 “怎么了这是?”余氏焦急地想要搀起她。 江宛声音虚弱,“没事,让我缓一会儿。” 日头太大,小禾早早就瘫在板车上不动了。 灰驴拖着两百来斤的人和货已是不易,江宛没借着它半分力,纯靠自己两条腿,从朱沱镇走回了永兴镇。 好不容易到家了,她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一双脚更是麻木到失去知觉。 现在江宛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好好喘口气,然后去床上躺一趟。 “好好好……”余氏一脸心疼,转身端起一碗晾温的降火草药汤,递到她嘴边,“慢慢喝,一定要喝完,免得中暑了……好了,待会儿再来一碗,你先在这儿歇歇,我去把小禾弄进屋。” 小禾也没好到哪儿去。 卸完板车上的货,就软趴趴地往柜台上一趴,有气无力地说道:“娘,我去烧点水,待会儿冲个凉舒服一下,你把货物整理一下。” 说着,猛喘两口气,鼓起勇气往灶房走去。 余氏撵在后头,一个劲儿地招呼着,“急什么?!赶紧去喝点避暑的汤药,水一直在灶上温着呢,什么时候用都行……” 余氏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而江宛和小禾就是抽动陀螺的那条皮鞭。 打俩人回来的那一秒,余氏的嘴和脚就没停下来过。 趁没人注意,江宛拉过背篓,迅速打开商城。 在心里默念着: “鸡蛋、白面、大米、猪油、盐、醋、茶、红糖……” 商城开启。 被念叨过的商品一一购买。 只见背篓里那原本瘪瘪的麻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忙活完这一切,江宛是真的力竭了。 深呼吸好久,也没能缓解那逐渐尖锐的耳鸣声。 眼皮变得异常沉重,乏力的身体顺着门板,一点点滑了下去,意识逐渐模糊。 “哎呀!小宛!”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见了余氏惊慌失措的呼喊…… 体感再次归来时,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宛只觉得脚底酥酥麻麻的,浑身是说不出的酸痛,整个魂儿都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要被风吹走。 她头脑昏沉。 只觉得,自己是真的废了。 用力掀动眉头,牵动着眼皮轻颤几下,终是撕开了眼前的黑暗。 两张面孔在逆光中模糊不清,依稀能分辨是余氏和小禾的轮廓。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小禾,快、快,赶紧去把孙郎中喊来!”余氏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哎哎,我这就去……” “丫头,喝点水润润嗓子。”余氏伸手将她扶起,粗糙的掌心贴在她额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长呼口气,道:“这暑气总算是消了。” 她爱怜地拍了拍江宛的背,说:“孙郎中说你是遭了热气,这几日一会儿雨一会儿晴的,身子骨弱了扛不住。” 一碗温水递到嘴边。 就着余氏的手,江宛顺从地喝了好几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干涩的喉咙滑进胃里,迅速被枯竭的身体吸收。 喝完水,江宛总算缓了过来。 不过身体依旧无力,便又倒了回去,有气无力地对余氏问道:“娘,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一夜了。”余氏一边用帕子替她刚刚渗出的薄汗,一边没好气地数落道:“你这孩子,嘴怎么就这么硬?遭不住了就让小禾下来走走,她年轻,比你身子骨还好些。” “一天一夜……”江宛低声喃喃数秒,脑中的神经“嗡”地一声突然绷紧,“那、那我的东西呢?还在不在?” 余氏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将手中的帕子重重往凳子上一搁,“命都折了半条,还关心那些东西做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前头有你爹照看着,天塌不下来,你就别操心了。” 江宛抿了抿苍白的嘴唇,眼神却异常执着,“娘,求您了,能帮我把我的背篓拿进来,我一定要看一眼才安心?” 余氏拗不过她。 叹了口气,还是将江宛的背篓,连同那个旧麻袋,一并拎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还有周祥贵。 他站在床头,一言不发。 佝偻的身躯稍稍拔直了些,眼底里藏着江宛看不懂的深沉与挣扎。 江宛此刻顾不得去揣摩周祥贵的心思。 她接过背篓,将“取货点”牢牢抓在手里,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直到这时,周祥贵才缓缓开口,“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养病,钱的事,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啊?”江宛抬头,一脸茫然,“爹,您想到什么办法了?还有啊,欠陈记的银子,我不是已经凑够了啊。”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换洗过的衣服,又是一脸懵逼地望向余氏,“娘,你给我收拾的时候,难道就没见着我的钱袋?” 余氏无辜地瞪大了眼睛,嗫嚅着,抬手指了指江宛的稻枕,“我……我想着那是你的东西……就、就不敢乱动…… 再说了……我们家也没掏儿媳妇兜的习惯啊……” 顺着余氏的提示,江宛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抹,果然触到了那个硬邦邦的钱袋。 她当着二老的面,直接打开了这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包。 几声硬物碰撞的轻响后,她掏出里面的银票和碎银,摊在床上,解释道:“这是我去朱沱镇时,赚的十二两银子。” 说完,她撑起身子坐直,又从脖颈上摸出那把贴身带着的钥匙,递给余氏,“娘,麻烦你打开那箱子,里面躺着一个布包,劳您都拿来。” “唉,唉,唉。”余氏接过钥匙,连声应道。 “咔嗒”一声,箱锁开启。 一包用麻绳缠得死死的布袋,交到了江宛手中。 在余氏和周祥贵逐渐惊愕的注视中,一小包一小包的碎银、银票、铜板全部被她从布包里抖了出来。 “这些是那几日跑村和铺子收益,这五两银票是周祁山送回来的。全部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偿还陈记的债了。” 江宛语气淡淡,透着几分小小的窃喜。 刺眼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敞开的窗户,清晰照出了床边那一堆小山般的银钱。 蝉鸣嘶哑,一只小小的绿头苍蝇受不了外头的酷热,躲进房屋,不知死活地落在了那张面额五两的银票。 江宛抄起余氏用过的汗巾,“啪”地一声狠砸了上去。 这一下,命中了苍蝇,也惊醒了还在愣神的周家老两口。 周祥贵滚了滚喉头,咽下嘴里的干涩,艰难开口,“这些……” 距离陈记上次登门要债,好像也才过去十天? 他要是记得没错的话,当时家里一共就剩了四两多银子,他全部交给了江宛。 那现在这几十两的银子,又是从哪里的来的? 难不成…… 他似想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而后在余氏的搀扶下,缓缓坐了下来。 “老头子,你这是咋了老头子?”余氏担心不已,忙扯开他的衣襟帮他透气。 江宛见状,也撑着身子下床,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爹,你身体还没好全乎呢,切莫大惊大喜。” 她只当周祥贵是因为还清了欠款,保下了杂货铺而激动过度。 毕竟这样的大事,落在谁的身上都是件值得抱头痛哭的喜事。 周祥贵摆摆手,嘴唇哆嗦着,刚想说点什么,院子里就传来小禾的喊声。 “娘!孙郎中来了,你赶紧帮嫂子收拾一下。” “哎!铺子里坐会儿,喝口茶,我马上就带你嫂子出去!”余氏扯起喉咙回了一句。 转头拿起床头的一件薄衫往江宛肩上一搭,对周祥贵吩咐道:“老头子,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自己找个地儿歇会儿去,我先带小宛丫头出门看看大夫。” 说罢,半搂着江宛的身子,将她往前铺带去。 前铺的孙郎中还没等茶水晾凉呢,就先等来了江宛。 他眼馋地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茶水,还是优先替江宛诊上了脉。 好在结果是好的,毕竟江宛年轻,身子恢复得也快。 只说是她忧思过重,加之身体亏空太多。叮嘱江宛静思静养后,开了几幅温补的药材,喝完茶水后,便走了。 小禾巴巴地跟上了孙郎中,去药铺取药。 送走孙郎中,杂货铺再次恢复了宁静。 周祥贵整理好情绪,开口让江宛去堂屋详聊后,自己便脚步匆匆地钻进了正房。 堂屋的光线有些昏暗。 四方桌上,赫然摆着江宛刚才拿出来的银子。 主位上,周祥贵正襟危坐。 他身前摆着一个旧木匣子,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 见江宛进来,他深吸口气,强行松了松眉头。 抬手指向自己的右手位,“坐下吧,有些事,爹想跟你说清楚。”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样沉重的气氛,哪怕是他在得知杂货铺即将被陈记收走抵债时,也未曾出现的。 他这神神秘秘的模样,搞得江宛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她缓缓落座,抬头看了眼身旁嘴角含笑的余氏,又扭头看看神情严肃地周祥贵,脑子里一片空白。 迷糊间,江宛再次回头,看了一眼余氏。 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娘,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余氏弯了弯嘴角,投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拍了拍江宛的肩膀,轻声道:“跟你爹好好聊聊,是为你好的。我去给灶房你做点吃的,补补身子。” 说完,她抬起头,和周祥贵交换了个江宛完全看不懂的眼神,便毫不留恋地转身。将这片空间,彻底留给了二人。 江宛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挺直了腰杆。 按理说,周祥贵对她一直是不赖的,毕竟也是真金实银地支持过。 可他的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却看透了太多的世事无常。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过去,谁能保证,他会看不透江宛的小九九? “你不用紧张。” 周祥贵开口,嗓音依旧带着难以修复的嘶哑。 他将身前的小匣子推到江宛面前,“打开看看。” “这是什么?”江宛一脸懵逼。 说话间,她的手比脑子更快,直接掀开了木匣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终是安定了,王眯子 脱漆的 第29章 终是安定了,王眯子 脱漆的 脱漆的匣子里, 静静躺着一张泛黄的纸张。 边缘有些磨损,可那枚鲜红的官印依旧清晰可见,在昏暗的光线下, 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 江宛迟疑着,将这张契约小心拿起。 在看清上头书写的内容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陈记心心念念的东西—— 周记杂货铺的地契。 她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指腹无意识地抹过上头的赤印。 将地契摊在桌上,抬起头,一脸莫名地看着周祥贵。 “爹, 不是早说清楚了吗?还债的银子已经凑够了, 铺子也保住了, 您现在突然把这东西拿出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详贵坐得挺直,双手交叠在膝头,语气严肃道:“这是给你的。” “啊?!”江宛惊得嗓音都变了调, 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您的意思是, 这铺子……给我咯?” 她眼中写满了质疑与警惕,独独没有半分惊喜。 周祥贵看出了她的疑惑,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再次强调道:“对,就是给你的。明日一早, 咱爷俩就去镇衙过契。” “这么急?”江宛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 转而改口道,“不对!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给我啊?” 她一直都很清楚。 周家欠债的银子, 和她有脱不开的关系。 可她的初衷,自始至终就没有变过。 只单纯的想给自己“赎身”,求一个干干净净的离开罢了!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时代,没有正当、合理、合法的理由就抽身而退,想独善其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从来就不是说说而已。 周围人的眼光和唾沫星子,足以淹死任何一个无助的人,甚至还能间接、直接地影响陌生人的行为。 哪怕只是出门买把青菜,都会遭到他人的鄙夷和指指点点。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自我排解。 次数多了,那种被抱团排挤、被孤立霸凌的窒息感,会一点点勒死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她只是想顺利地离开这个家庭,并没有想要占下这间铺子的意思。 可看周祥贵和余氏的样子,她们似乎早早就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那周祁山呢? 小禾呢? 她们才是周家夫妻的儿女,正儿八经的周家人。 难道周家人的心就这么大?大到直接将铺子让给她这个“外人”? 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周祥贵抬头,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堂屋门口,似乎想要透过那扇门,看到更远的地方。 “祁山的信,你看清楚了吗?”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江宛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嗯,看清楚了。” “信中附了五两银票。” “对。” “祁山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五十文。” “啊?!” 听到这里,江宛有些不淡定了,“五十文够干什么?” 官府虽在食、宿方面,会给予这些被征召上战场的士兵最基础的保障。 可那点保障,充其量只能保证这个人饿不死,能有力气活着上战场。 至于别的,就别多想了。 周祁山带着五十文就敢踏上征途,简直匪夷所思! 周祥贵微微扯起嘴角,那双浑了眼中交织着自豪、骄傲、不舍…… 对儿子的欣赏,已化为实质,毫无保留地摊开摆在了江宛面前。 不过…… 那眼底深处,还藏着一抹化不开的绝望。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垂头苦笑道:“是啊,五十文,什么都干不了。” 江宛无法共情他的慈父心,只瘪嘴感叹这人是抗饿! 带五十文走,还没到半个月,就寄回来五两银子。 这赚钱水平,已经远远超出常人了。 也不知他在抽丁队伍里干了些什么?能在那种毫无自由可言的地方,赚到这么多银子。 “厉害啊……”江宛由衷地佩服道。 周祥贵原本已经蓄好了泪水,就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落下时。结果就被江宛突如其来的赞赏,给生生逼了回去。 他很是无奈地剜了江宛一眼,哑着嗓子解释道:“按我对这孩子的了解,这五两银子,必定是他吃了不少常人吃不了的苦头,才攒下来的。” “确实!”江宛满眼欣赏,脑中甚至还回想起了那个模糊的背影。 周祥贵张了张嘴,“……还有就是,祁山在信里说过,这一去,恐怕就不能回来了。” 江宛有些一言难尽地摆摆头,“唉……确实,战场无回音,都是大丈夫!” “……”周祥贵侧头,定定地看着江宛。 江宛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忙挪了挪身子,挺直了腰杆,“爹,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她眼里,全是对将士们的钦佩,竟没有半点对丈夫的不舍…… 周祥贵闭了闭眼,似是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周家从来不是重儿轻女的人家,向来是能者居之。现在,我们都觉得你行。往后这家、这铺子,都归你了。 你想卖了换钱也好,继续经营也罢。只要提前说一声,让我们心里有个准备就行。” 话落,他撑着桌子站起身,看了江宛一眼,又别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好几次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江宛那双依旧不解却始终清澈的眼眸时,遂又放弃了。 “唉…… 你…… 唉……” 江宛一脸认真,静待后文。 最终,周详贵还是什么也没说。两手往身后一背,匆匆走去灶房找余氏诉苦去了。 留江宛一人在桌边,眼神呆滞地捻着红契角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枯坐半晌,小禾带着满身暑气,拎着草药包,似阵小卷风,冲进堂屋。 “嫂子!我回来了!” 一股热风吹来,小禾的已经稳稳坐在江宛身旁,挽住了她的手臂,“嫂子,你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声音清脆,带着未脱的稚气,透着勃勃生机。 江宛努力扬起一个笑脸,伸手,替她捋了捋脸颊上的碎发,“辛苦你了。” 小禾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包扎得结实的草药包被她护在怀里,哪怕连进屋了也没曾放下。 “不辛苦!”小禾甜甜一笑。 看江宛正对着那张红契发呆,脱口而出:“家里的红契?” “是的。” 江宛心头一紧,不敢去看小禾的眼睛。 小禾却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忐忑,顺势歪着头在江宛胳膊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笑嘻嘻道:“那可是太好了!以后家里就是嫂子当家了,嘿嘿!” 她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桌上的凉茶壶。 给江宛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个水饱。 末了,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宛:“嫂子,这茶叶你是从哪儿买的呀?我当时都没见着,贵吗?” 江宛看着她那张天真灿烂的小脸,心里一软。 她将红契往小禾身前推了推,指尖点了点那枚鲜红的官印,“小禾,你看仔细些,这是家里杂货铺的地契。爹刚才给我的,说是以后这铺子归我管,让我明日就去镇衙过契。” 小禾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道:“真的吗?!明早我也要去! 还有,嫂子你以后要是逮着我偷吃糖果,可以不跟娘说吗?” 江宛一愣,“小禾难道一点不怨我拿了你家的东西吗?” 小禾看了眼红契,皱起鼻子,认认真真地想了想,反问道:“嫂子,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说到这里,小禾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 “嫂子,我们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那都是外道话。铺子是你的,那就是我们家的。只要铺子在,我们就有饭吃,就有日子过。你若是能把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生气?” 江宛怔怔地看着她,提醒道:“分的,哪怕是一家人,我也是要分的。” “这样啊……”小禾抬头看着房梁,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嫂子你会卖掉我吗?” “那肯定不会。” “那嫂子你会饿着我吗?” 江宛嘴角一抽,“那应该也不至于。” “那就行了!”小禾耸了耸肩膀,很是无所谓地说道:“又不会卖掉我,还不会饿着我,其它的本来就不是我挣的,不分给我也是应该的。” “小禾。”江宛喉头有些发紧,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了,“若是……若是以后,我带着家底跑了呢?” “那敢情好啊!”小禾趴在她肩头,毫无心机地接话道,“要是嫂子想改嫁,能不能带上我?我倒时天天在家陪着你,给你绣帕子,给你做饭吃……” 她的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有纯粹为江宛感到开心的真心。 江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草药包上,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小禾刨到一边儿的红契。 周祥贵说得对。 周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是能者居之。 在这个家里,真正让她感受到“家”的温度的,除了体贴入微的余氏,就是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子。 看江宛不说话,小禾抓起桌上那张红契,郑重其事地塞回江宛手里。 “嫂子,你拿着。明日一早,我陪你去镇衙!谁要是敢在那边刁难你,我就……我就替你好好说他!” 看着小禾那副信誓旦旦、护犊子般的模样,江宛鼻头一酸,只觉得喉咙堵得难受。 她别过头,用力哽了哽喉咙。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外人,是个随时准备抽身离开的过客。 她习惯了用利益去衡量一切,习惯了防备和疏离。 可在这个看似贫瘠、充满苦难的家里,她却收获了最纯粹的信任。 “傻丫头。”江宛反手握紧了小禾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若是以后铺子忙起来,你就不能再呆在灶膛了。得在铺子里帮我算账、理货,会很辛苦的,怕不怕?” “不怕。”小禾贴在她的肩膀,声音软糯糯的,“跟着嫂子比跟着爹好,爹那脸色太臭了,我不喜欢,还是跟着嫂子好!学得快!” 江宛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在哪里当“寡妇”不是“寡妇”? 或许…… 留下来试试,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江宛将地契收好,站起身,替小禾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那我们就说定了。从明天开始,周记杂货铺,我们一起扛。” 小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明、明天?” 江宛捏了捏她没什么皮肉的脸蛋,重重地点头,“对呀,你不是说,跟着我学得快吗?明天赶集日,让我们看看,小禾这几日,到底学了些什么!” 小禾呆愣愣地看着江宛,见她真的不是在开玩笑,随即爆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哀嚎。 “啊—— 娘,你快说说嫂子,她让我明日坐集呢!” 她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带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吹动了那张泛黄的地契。 江宛站在原地,听着灶房里阖家欢愉的笑声,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抬手,轻轻将那只木匣合上。 随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留在这周家,那么,之前那些为自己孤身一人规划的退路和后手,自然都需要尽数推翻。 一切需要重新布局了…… 房间内,光线柔和。 江宛取出周祥贵之前交给她的小册子,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和地名,最终,她的目光停在了“黑庙子”三个字上。 黑庙子,一个位于荣县边缘、毫不起眼的小村庄。 它紧挨李家坳,背靠老蟒林。 江宛之所以为之停留,并非仅仅因为它紧挨着自己熟悉的村寨。更重要的是,黑庙子里,有一个关键人物—— 王眯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周家没落原因,兴! 王眯子 第30章 周家没落原因,兴! 王眯子 王眯子, 原名王德旺。 是周祥贵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和周祁山更是亲如兄弟。 那时的他,机灵能干, 眼力见儿极好。一张巧嘴哄得余氏都想将小禾托付给他了,隐隐有青出于蓝胜而于蓝势头。 可惜,人心隔肚皮。 在周家遭遇变故、家道中落之后, 这“徒弟”并未念及半点“师徒情谊”,选择与周家共进退。 相反,他带着从周家学到的一些门道和积攒下的人脉, 转身毅然投奔了荣县一家颇有实力的铺子, 做了那家攀高枝的赘婿。 凭借学到的知识, 和过人的专营手段,他逐渐把控了黑庙子周边几个村子的山货收购与外运。 可以说,如今黑庙子的山货生意,十有七八都捏在这位王货郎手中。 旁人或许会说, 良禽折木而栖,离开也是人之常情。 可错就错在, 当初周详贵为了拉扯这被众人遗忘的贫穷村落、为了帮扶那个家徒四壁、眼看就要活不下去的“徒弟”,愣是一个人跨府前往益阳府, 自贴腰包购入数百斤藕种。 阴雨时节, 周祥贵放下面子,弓身向当地种藕的老把式请教, 一笔一划地将如何种植菜藕的注意事项全部记录在册。 归途时,恰逢山洪暴发。 他在泥泞的山路中摔得遍体鳞伤, 两名随行的脚夫也是一死一伤。 周祥贵负伤在山中藏匿足足两天,才终于得救。 也是因此,才落下了病根。 赔付给那两个脚夫家庭高达近百两白银! 原本殷实的家境, 彻底垮台…… 王眯子在周详贵伤后上门过两次。 第一次,周祥贵昏睡还未清醒。 隔天再来时,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再也没来过…… 后来,在藕种和册子的帮助下,黑庙子凭借一根根胳膊粗的菜藕,成功在永川县和荣县两个府衙面前漏了脸,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村。 王眯子就此得势,在黑庙子中的地位,堪比村长,风光无限。 江宛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黑庙子”这三个字,眸光微闪…… 次日天光微亮,周祥贵便带着一家人站在了镇衙门口。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全家人都要在场的。 铺子也暂时托给了李娘子照看,毕竟她刚从江宛手上得了两块皮子,心里真美着呢,这点小忙自然是义不容辞。 登记、转契,一切顺利得不像话。 一刻钟不到,那张墨迹未干、新鲜出炉的地契,便落在了江宛手中。 想象中的欣喜和压力都没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通透,胸口满满是久违的踏实感。 周家三口皆红了眼。 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兴奋彻底淹没了“失去”祖业的失落。三人心中激荡难平,恨不得立刻敲锣打鼓,现在就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公之于众。 让整个永兴镇都知道,他们周家熬出头了! 若非眼下家境实在拮据,分不出多余的银子,余氏怕是早就张罗起几桌好酒好菜,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了。 江宛攥紧了手中的红契,眼神柔和地注视她们,并未去附和他们的那份激动。 在她看来,说得再多、再好听,都不如脚踏实地,带着这一大家人把日子过红红火火。 这份沉甸甸的安稳,比任何不着地的承诺都来得实在。 四人一路走走笑笑,还未行至杂货铺门口,眼前的景象便让所有人顿住了脚步。 只见那原本清冷的铺子,此时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肩碰肩,脚踩脚,喧闹声灌满了整条街道。 余氏心头一跳,下意识一把握住江宛的胳膊,诧异道:“丫头,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多人?” 杂货铺开了几十年,历经风雨,却从未有过如此风光的时候。 今儿这是接了财神爷进门了?怎地就来了这么多客? 周详贵展了展肩膀,那张布满沧桑愁苦的脸上,此刻竟出现了小伙子才有的意气风发。 他加快了步伐,大步向前,“哼!就凭小宛带回的那些东西,不被哄抢才叫个怪事呢。” 他走到人群后,拍了拍前头的背篓,提醒道:“唉?哎!老人家,劳烦让让……诶对对对!我是详贵,身体好了……” 面对热情的关切声,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脸上绽开了花,却又不得打起精神应对拥挤的人潮。 “这……那……” 他拱了拱手,实在是没招了,只能祈求道:“大家行行好,能不能让条路,让我先进去再说!” 周详贵拼尽全力,总算在众人的推搡下挤进了铺子。 柜台前的一幕,却他这个做了几十年小本生意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娘子终于得救,忙绕出柜台,苦着张脸冲周祥贵抱怨道:“哎哟喂!老周你总算是回来了,快快快!赶紧的,我就不掺和了,我那边还有事儿呢。” 说罢,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不等周祥贵开口,便转身穿过院子,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柜台前,两位穿着得体的男子,正为了一块盘子大小的茶砖,挣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愿松手。 “这块茶砖是我先看好的!我就搁在柜台上,你这人怎地如此不讲理,竟直接给我拿走了!”一个穿着细棉衫的胖大叔嗓门洪亮,手里攥着一把碎银,硬往柜台里塞。 “你可拉倒吧,真想要的东西,你不得拿在手上?”旁边一位年轻些的高个男子不甘示弱,抓着茶砖的狠狠用力地朝自己身前拽了拽,“老周,你评评理!我柜台上拿的,他又没付钱,这茶砖凭什么不归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打起来。 周详贵见状,两手一撑,张开双臂隔在了二人中间,:“都是乡邻,莫急莫急!都有,都有!今日货备得不足,留个信儿,日后上货了谁也落不着空!” 话虽这么说,可乡邻们哪里肯信? 只当是掌柜的托词。 有人趁机喊道:“掌柜的,别磨蹭了,我出双倍的价,这茶砖给我留着!”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其他人纷纷效仿,出价声此起彼伏,场面一度失控,吵得人耳膜生疼。 周详贵那汗也是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正不知如何是好,一直站在外围的江宛大力拨开人群,走到柜台前。 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力求让杂货铺的每一位客人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各位叔婶、大伯娘子,大家稍安勿躁!” 她目光扫过全场,眼神坚定道:“铺子一直都在这,一直开着,我们也都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就讲个和气生财。若是乱了阵脚,误的反而是自家的事。” 她顿了顿,放缓语调,声音却更大了,“不如这样,大家带着想要的物件,依着顺序排个队,谁都不用着急。今日是主家思虑不周,备货有限,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她面朝众人,真挚地躬了躬声,继续开口说道:“承蒙各位的抬爱,但坐地起价的缺德事,我们家干不出来。” 话落,江宛一把拉过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小禾,将她往身前推了半步,介绍道:货不够的,找我家小姑子登记一下,下次赶集之前,就是亏本,我也要给各位补上!” 她态度真诚,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吵嚷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响彻天际的喝彩。 “好!!!” 闹得最凶的那位胖大叔率先收了架势,嘟囔道:“也是这个理儿,排好队登记便是,别让外人看笑话。” “老吴,你这……倒是整得我不好意思了。”高个子男人讪讪收起茶砖,看了眼江宛,叹气道:“你也知道,这月十六我家就要办酒了,想着整点上台面的东西撑撑场面。我也知道你好这一口……这样,找老周整把茶刀,把这茶砖撬开,我俩兄弟一人一半!” 胖大叔眼睛瞬间发光,“好好好!那可就太好了!老周、老周!你家有茶刀吗?没有的话,我回家取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江宛轻而易取地化解了。 周详贵松了口气,看向江宛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他倒是小瞧了自家儿媳。 只想着她是个不错的苗子,稍稍加以提点,便能独当一面。 没想到,她竟早早就有了这般本事。 彻底放下心后,周祥贵脸上堆起笑,招呼着两位客人往院内走去,“我记得是有的,早些年淘到过一把,我这就去给你们拿。家中还有些散货好茶,倒时我们三兄弟烧壶热水,你们那再好好品鉴一、二……” 随着队伍有序排开,货架上的一件件减少,铜钱和碎银子堆满了柜台的抽屉。 然而,只有江宛和周祥贵清楚,这些财富背后,藏着多大的惊险! 江宛昏迷前,来不及将购买的物资加以掩饰。 那细密如初雪的白盐、粒粒饱满的大米、酱香浓郁的豆油…… 周详贵在见到那一背篓精细的物件时,登时就想跟着江宛一起晕厥过去。 他活几十年,哪里见过这样精贵的物件? 不用猜,他也知道这丫头是干了见不得光的傻事! 这胆子也忒大了些,连官货都敢染指! 那能怎么办呢? 孩子为了这个家都累晕了,他这个当公公的,只能帮着掩护、扫尾了呗。 一天里,他跑遍了关系,弯了无数次腰,愣是将这些本不能摆上柜面的“官货”混着普货,降级成了寻常人家也能见到的“高级货”。 唯独那一整块从大理国来的普洱茶砖,他是真找不到合适的茶叶去混充,也没法掰成碎沫。 这才搞出了这一场闹剧。 此刻,江宛站在柜台后,有条不紊地找收着银子、打包物件。 周小禾和余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随着汗水的流淌,一点点加深…… 然而,就在店内的货物,即将售罄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哟,这周家杂货铺平日门可罗雀,今日倒是热闹得紧,不知是烧了哪路高香,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门道?” 这话一出,正在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 江宛眉头微蹙,循声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警醒!定计谋全局 只见陈 第31章 警醒!定计谋全局 只见陈 只见陈账房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净的青色长衫, 下巴微扬,带着一贯的高傲与审视。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还摇着把折扇, 不紧不慢地晃着。 看那架势,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倒像是来催债的。 正在门口送客的小禾一瞧见这阵仗, 吓得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嗖”一下窜回了铺子里,躲到了江宛身侧。 她探出半个脑袋, 紧张地扯了扯江宛的衣袖, 声音压得极低, 嘀咕道:“嫂子,陈记的怎么来了?这不是还没到时候吗?” 江宛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小禾的手背,低声道:“别慌。你和娘看好铺子、记好账, 其它的交给我。” 小禾不放心江宛独自一人面对,扭身就要往后院跑去, “嫂子你别急,我去喊爹来!” 待小禾离开后, 江宛深吸一口气, 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嘴角重新挂一抹温和却不达眼底的笑容, 打起精神迎向陈账房。 “哟!什么风将陈记的大账房吹来了?”她声音清亮,虽是寒暄, 语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许久不见,陈账房的体态似乎又丰腴了一些。看来陈记的生意是越发红火了, 油水足得很呐。” 陈账房闻言,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被腰带勒出肉褶子的肚子,嘴角一抽,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周家娘子的嘴,倒是一如既往的利,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生疼生疼的。” 江宛抿唇浅笑,挡在门口,抬手地指向铺子外面,“铺子里乱糟糟的,不是待客的地儿,不如陈账房随我去茶肆坐坐?” “不必了。”陈账房抬手,用折扇扇了扇脸上的汗水,绕开江宛,跨进了铺内。 状似无意地扫了铺子一圈后,目光在那些被抢购一空的货架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闻今日周记热闹非凡,我不过是顺道过来瞧瞧,顺便道个喜!” 说着,他双手抱拳,虚虚地冲江宛拱了拱手。 江宛顺势回礼,笑道:“托您的福,这日子也是勉强盘活了。” “哈哈哈!”陈账房仰头大笑。 笑声持续不过两息,便戛然而止。 他抬眉,眼中锋芒毕现,先前那副热络模样荡然无存,沉声道:“那就期待两天后的见面了,周家娘子。今儿就不打扰您的生意了,告辞!” 话毕,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他这一趟,跟阵风似的。 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宛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一直目送他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眸底掠过一丝凝重。 周祥贵听到传话匆匆赶出来的时候,却只瞅见了陈账房的背影。 “陈记估摸着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江宛,语气严肃,“往后日子过顺了,不该碰的东西,就别碰了。咱们家,再也经不起风浪了。” “啊?”江宛侧头,眼神有一瞬的茫然,很快又恢复清明。 她搓了搓手,十分心虚地应了一声,“诶,知道了……”说完,便转身开始收拾起货架,动作看似忙碌,实则全是掩饰。 不怪周祥贵会这么说。 当下,普通商户根本无法触碰到官盐、官粮。 那是皇商的特权,私贩可是要掉脑袋的重罪!掉的还不止她一个人的脑袋,而是全家人的脑袋。 陈账房那一眼,分明是看出了端倪。只是没抓着把柄,暂时压了下来。 连这些被“处理”过的货,陈账房都看出了不妥,周祥贵是第一手接触的人,估计当时也是急出一身冷汗。 以后还是得再谨慎一点,做得更隐蔽些才行…… 铭记! 永兴镇八月初五的集,注定要被周家人铭记于心。 杂货铺凭借几样罕见的物件,成为了镇上当之无愧的“销冠”! 铜钱和碎银,如流水般涌进钱匣子,填满了账上的空白,也塞满家人空落落的心。 待集市散去,喧嚣归于平静。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中央,开启了周家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桌子中间,摆着一把锃亮的算盘、一堆分类摆好的银钱、一本被翻得炸了边角的账簿。 周祥贵、余氏、小禾、江宛,四人各坐一边,气氛庄重得只听得见屋外的虫鸣,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江宛身上,静待她开启话头。 江宛也没让大家等太久。 看大家都坐稳后,她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面,缓缓站了起来。 “今日铺子的生意,大家都看到了。”她稳了稳有些激动的心神,目光一一从三人脸上划过,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然而这只是个开始,往后铺子的生意只会更好。” “开始?”周祥贵晃了晃身子,瞄了一眼江宛,道:“今日铺中虽赚了些银子,但陈记那边……我怕……” 他并未将话说全,也是不想让小禾和余氏知道太多。 这毕竟不是件好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江宛了然地点了点头,开口打消了周祥贵的顾虑,“爹,我虽不好说太清楚。但您放心,这事绝对跟官府扯不上半点关系。” 她言之凿凿,语气肯定。 “陈记虽大,未必能一手遮天,将‘白的’说成‘黑的’。再说了,我们今日售卖的东西,都是普通的日常消耗品。” 她特意咬重了“普通”二字,提醒周祥贵此事已经翻篇了,不用思虑太多。 “只要后续我们打好根基,谁也说不出我们的错来。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畏首畏尾,而是趁热打铁。”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堆银钱,发出银钱独有的清脆碰撞声。 “周记的货,还是太少了……次次往返朱沱镇,不现实。”她轻吐一口浊气,叹息道:“有些货源,还是要依赖那些手艺人。各种糕点、酱油、针线布头子、干货零嘴儿……” 她简单列举后,抬头,眼神直视着周祥贵,“爹,你是知道的,一个杂货铺子,若是连这些东西都没有,仅靠着时不时的新鲜劲儿,是撑不下去的。” 周祥贵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你想怎么做?” 江宛松一口气,打开账簿,从夹层中掏出一张昨晚熬夜勾勒出的蓝图。 铺开,摆在中央。 “爹,您早年走南闯北,人脉广博。我想请您出马,去联络那些被陈记挤兑走的老供货商。暂时不用去更远的州府寻找新的货源,只抓紧永川县内就可。” 周祥贵眼神一亮。 他年轻时也是个爱闯荡江湖的汉子,不然也不能将铺子经营得那样好。只是后来出了岔子,才不得不沉寂下来。 看着货架上那一层一层的积灰,他对生活的希望和向往,也在一点一点被封存。 如今听江宛这么一说,沉寂一年的热血似乎又再次沸腾起来。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声音都在颤抖,“我这就写信给我的几个老伙计,他们的手艺都是个顶个的好!只是以前被陈记压价压得狠了,才不得不退出永兴镇。只要我们能给出公道的价钱,他们肯定愿意回来!” “这就对了!”江宛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您负责恢复货源,把好质量关。至于我……” 她转过身,目光投向铺外。 冷声道:“我要去会会那个王眯子。” 小禾闻言,吓得缩了缩脖子。 “嫂子,王眯子可是个狠角色……能、能行吗?” “行不行,得试过才知道。”江宛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王眯子之所以能垄断,无非是仗着周家倒了、陈记瞧不上、镇衙袒护,没人敢跟他对着干。 但他真的太贪了。 他给村民的收购价极低,荣县的高枝又被他攀上。面对没有更好的选择时,乡民们自是敢怒不敢言的,只能作罢了。” 她走到余氏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娘,您平日里跟周边村里的婶子们走得近。您帮我传个话,就说周记杂货铺愿意以高于王眯子两成的价格,收购他们的山货。 而且……现钱结算,绝不拖欠!” 余氏愣了一下,随即担忧道:“两成?丫头,这样一来,利润可就薄了啊……一成应该才是公道价才对。” 江宛摇了摇头,“娘,一成恐怕不足以让她们为了这点钱得罪王眯子。 提高两成,才会让他们动摇。 只要动摇,至少那些值钱、好销的货,就不会轻易放手给王眯子。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绕过王眯子,直接掌握最优质的货源。没了货源,王眯子守着他的黑庙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周祥贵还是有些顾虑,“王眯子要是知道我们抢了他的生意,肯定会报复的。” 他在王眯子手上吃了大亏! 也伤透了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再贴切不过了。 “呵……”江宛轻嗤一声,“他若是敢,早在我第一次去李家坳的时候,他就该跳出来了,何至于至今都没敢露头?” 看三人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样子,江宛继续说道:“我们是正当生意,童叟无欺,官府也没理由不管。再说了,我们把价格提上去,让利给百姓,这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他王眯子若是敢乱来,那可就是跟全镇的人作对了。” 她拎起一旁的茶壶,替三人斟满茶水,推到三人面前,轻声提醒着。 “爹、娘、小禾,你们难道忘了?他王眯子,本就亏欠周家啊……” 一番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 周祥贵眯了眯眼睛,看向江宛的眼中,满是欣慰。 她不仅有胆识,更有谋略。 王眯子这人虽狠,却并未是彻底丧了良心。 这一年,王眯子屡屡避着永兴镇走。就是有事,也是让家人代劳,自己几乎从未踏足过。 恐怕也是有些“心虚”的成分在的。 江宛目光游离,默默在心里盘算着一切: “师徒”一场,王眯子当初对周祥贵冷眼旁观的态度,早就被众人记在了心里。 如今她接手了铺子,也接下了周家的麻烦。王眯子定是会将针对周家的一切,转移到江宛身上。 让路不让事。 王眯子,是亏欠于周家的! 黑庙子,亦是亏欠于周家的! 他既然能仗着周家心善,做出那般白眼狼的行径。那自己……为什么不能仗着他穷人乍富,要脸要面的自卑,将失去的通通拿回来呢? 放下了固执,周祥贵比江宛想得更远。 他抬眸扫过已经有些显得破败的屋顶,又低眼盯着自己孱弱的身躯,幽幽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炊食烟火中,温情现 是夜。 第32章 炊食烟火中,温情现 是夜。 是夜。 小院里静谧安宁, 偶有几声蛐蛐的求偶鸣叫,又被跳出来的□□一口吞下…… 一家四口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桌子中间,摆着一只粗瓷砂锅, 里面炖煮着余氏精心熬煮一下午的菌干老母鸡汤。 掀开锅盖,散开的香味似只勾人的手,牵着大家的鼻子往里瞧去。 黄澄澄的汤面上漂浮着数朵撑开了伞盖的菌干。 破开那层厚厚的鸡油, 一股浓郁的鲜香扑面而来。 余氏手持汤匙,轻轻荡开上层的油花,打出一碗纯粹的鸡汤, 递到江宛面前。 “这是我赶在散集前去市场买的, 还好让我遇上了。”余氏有些得意地挑起浸在鸡汤里的爪子, “你们瞧瞧这爪子,一看就是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我寻思啊,就买回来给小宛好好补补,顺便庆祝一下我们家小宛如今当家做主了。” 说到最后, 她竟罕见地冲江宛眨了眨眼睛。 那张平日里总是锁着眉的愁苦脸,终于多了丝鲜活的气息。 “不过这油花子有点大, 你身子还虚着,先别喝上面的汤了, 太腻。留着明早我给你下面条吃, 那才香呢!” 江宛双手摁着碗沿,小心接过, 迫不及待地轻嘬了一口。 滚烫的鸡汤几乎要将舌尖的味蕾烫死,她皱了皱脸, 却不忍张嘴走漏一丝香味。 缓了缓,那口汤汁终于咽下。 她放下碗,带着两分撒娇的意味, 对余氏说:“娘,明儿早你得给我整些管肚子的食,我得走好长一截路呢,光吃面条可不行。” 面条是细粮,但不顶饿啊。 一碗面条下肚,怕是不到一个时辰就要闹饥荒了。 还是得来点实实在在的“硬货”才行,商城也不好常用。 余氏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 用筷子撕下一根鸡腿,放在江宛碗中,“你放心,娘心里有数。明儿给你烙几个鸡蛋饼,再切点咸菜。你一并带上,路上饿了也好吃。” “谢谢娘!” 江宛抬头,笑得眉眼弯弯。 余氏宠溺地嗔了她一眼,便开始低头分食起剩下的鸡肉。 另一只鸡腿,她刚要夹起送进周祥贵碗里,便被他敲了敲桌子,拒绝道:“给小宛,这东西荤腥大,我不爱吃,给我多舀点菌子就行。” 江宛本打算拿起鸡腿啃的手收了回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小禾,发现那丫头正抱着翅根啃得开心。 见江宛看过来,还傻呵呵地冲她亮起两排牙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嫂子,你快吃,好香的!” 江宛遂咽了咽口水,不再推辞。 “那就谢谢爹了。” 她实在是馋得紧呐。 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甚至比前世在酗酒老爹手下过得还惨。此时她也顾不得什么谦让客套,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再说。 她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倒了,这一家子怎么办?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余氏也觉有理,便拿了个干净的空碗,将鸡腿盛出来,放在一边,“孙郎中说了,小宛的身体忌大补,这一下子吃多了还容易积食。这鸡腿晚些时候我吊井里,明早下面的时候再放进去热热。” 一只三斤多重的老母鸡,炖了半斤的菌干。 在余氏用心的烹饪下,汤鲜肉美,相得益彰。 韧劲儿十足的鸡肉和吸满鸡汤的菌干,相互成全,将这一锅汤,托举到了更高层次的鲜! 晚食过后,江宛半躺在竹椅上消食。 抚了扶微微鼓起的肚子,意犹未尽地打量着已挂满繁星的天穹。 灰白色的天幕上,群星闪烁。一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似和那已经沉没、却仍泛着余晖的太阳,做无声的道别。 轻风微暖,送来了远处山林里散碎的鸟叫,哄睡着躺椅上的人儿。 不知何时,余氏拖了把小凳,坐到了她身旁。 听到动静,江宛睁开眼,赶忙起身将躺椅让了出去,“娘,您坐这儿,这椅子舒服。” 余氏嘴角噙笑,温柔地伸手将她按下。 “你且歇着。”她晃了晃手中的蒲扇,对江宛说:“娘就是忙完了,想跟你聊些掏心窝子的话。” 江宛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坐下,却没再躺下身子。 而是坐直了身体,敛去之前的慵懒,认认真真地听着余氏的诉说。 余氏侧过身子,凑近了些,尽可能地让手中蒲扇的风能吹到江宛。 她眼神温柔,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小宛啊,你和祁山的事,我听你爹提过一嘴。” 江宛闻言,一头雾水。 她和周祁山,似乎并未产生过多的联系,怎么就…… 余氏晃了晃眼,带着几分追忆和怅然,继续说道:“不瞒你说,当初迎娶你进门,我和你爹确实起了想让你给周家延续香火的心思,也好给祁山留个念想。可是……” 她哽了哽喉咙,“可是祁山他走得太快了,征兵令一下来,就是想拖也拖不了。这才让你们夫妻匆匆见了一面,便天各一方。” 不知是想起了远在军中的周祁山,还是念着江宛年纪轻轻便要守活寡的凄苦。 余氏眼眶一红,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冲江宛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过你也别恼。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往后你要是想改嫁,千万别顾念着我们这两个老的。遇上个靠谱的知心人,尽管过你的好日子去,娘不拦你。” 听到这话,江宛心头一暖。 她低下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娘,往后别说这话了。我真没有再嫁的心思。”她抬起手,搭在余氏的胳膊上,眼神真挚而坚定,“我现在就想把日子过好,把小禾带大,好好孝顺您和爹。” 余氏瘪瘪嘴,眼看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时,她慌忙别过头,不想让江宛这个小辈看见自己的狼狈。 手中的蒲扇摇得也更快了些,似乎要将眼中溢出的泪水尽数吹干。 “娘知道,娘知道……”她哽咽着。 待她急急忙忙整理好情绪,再次转头时,余氏眼中的期许更甚,“娘说句不该的,祁山那孩子真的挺好,只是你俩缘分不足罢了。那孩子手脚麻利,估计是在军中帮人跑腿干活,才攒下几两银子。” 她深深地呼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眸中的水光倒映出天上的星星。 “他呀,打小就是个精明的。就是不会说话、性子倔,老惹他爹不痛快。小时候还带着小禾上山摸长蛇,被他爹好一顿狠揍……” 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悠悠的,节奏缓慢而轻柔。 在余氏娓娓道来的轻言细语中,江宛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 那些关于周祁山的只言片语,如落叶飘至心湖,在荡起一圈圈涟漪后,很快又消失不见…… 夜半天凉,蚊虫恼人。 江宛抱起余氏给她搭的薄被,迷迷瞪瞪地爬回了床铺。 再睁眼,唤醒她的是昨晚那熟悉的鸡汤香气。 天色尚早,不过卯时,余氏又起床忙活了。 再睡也睡不着了,江宛翻了个身,便起身进到了灶房。 余氏刚好在和面,看江宛进来,搓了搓手上的面粉团子,就要去帮她兑水。 “昨夜看你睡得香,就没喊你起来洗漱。”她的声音,带着睡醒后还未开嗓的沙哑,“锅里热着剩下的鸡汤,你先吃着,我现在就帮你弄水,冲个澡也舒服些……” 江宛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拦下,“娘,你不用忙活,这些事我自己来就是。” 余氏低头看了看盆里的面粉,点点头,“那行,那你自己拿筷子,想吃什么自己捞。” “哎!” 江宛应了一声,掀开砂锅盖子,拿碗给自己夹了一只鸡爪和半碗菌干,蹲坐在灶膛前,借着膛内的火光细细啃食着。 炖煮二回,菌子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口感肥厚,吃着跟肉没什么差别。 鸡爪也黏糊糊的,一口抿下去,直接脱骨。 没一会儿,周祥贵也睁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 他还没彻底醒过神,视线有些模糊,只见着案桌旁的余氏,便哑着嗓子商量道:“娃她娘,给我也煮碗鸡汤面,今儿打算去齐老幺家商量一下云片糕的事,咳咳咳……” 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余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就算了吧,昨夜就不该心软让你喝鸡汤,看看这嗓子,好不容易缓一点,又开始咳嗽了!” “我这不是也馋嘛。”周祥贵语带无奈。 抬手替余氏撩起垂在脸颊的碎发,将它轻轻别至耳后,带着几分老夫老妻特有的撒娇,抱怨道:“那大鸡腿我都让出去了,鸡翅也分给小禾和你了,怎么喝口鸡汤还被记上了呢?” “孩子还在呢!” 余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顺势扫向灶膛口呆坐的江宛。 周祥贵还没彻底清醒,眯了眯眼睛,顺着她的提示朝灶膛口望去。 火光明灭中,江宛歪了歪脑袋,大喇喇地迎上了周祥贵的眼神。 嘴角沾染的油渍隐隐泛着油光,手上还举着一只啃了半截的鸡爪。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舔了舔嘴唇,对周祥贵说:“爹……要不……今早的鸡腿还是你吃吧?” 周祥贵老脸刹时间变得通红。 支支吾吾好半晌,最终憋出一句,“不、不用了,我不好那口荤腥。” 说罢,着急忙慌地转身离开了。 他离开时的背影太过仓促,左脚绊右脚,差点没一骨碌栽倒在地。 等江宛吃完碗里的鸡汤,洗完澡,面条上桌,都始终没见着周祥贵的身影。 便指了指那面条碗里露出大半个身子的鸡腿,对正在大快朵颐的小禾问道:“爹呢?” 既然他都开口说想吃了,自己也不是那么不懂事的。 这鸡腿……还是留给他吃好了。 作者有话说: 口口=hama!!!我这么有意境的一句话!你给我“口口”干什么!hamahamahama!!!!!!!! 第33章 抢地晒粮,嫂子嘴巴紧 小禾刚 第33章 抢地晒粮,嫂子嘴巴紧 小禾刚 小禾刚嗦了口面条在嘴里, 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抬头含糊不清地答道:“爹吃完出门了,说是要去齐伯家。路远, 得早些出门。” “行吧。” 江宛应了一声。 落座后,顺手将碗里的鸡腿肉扒拉了一半到小禾碗里,“今天你跟紧些娘, 别让她受了气。” “唔唔唔!”小禾瞪圆了眼睛,慌忙起身,当场就想将碗里的鸡腿肉还回去。 还没等她咽下嘴里的食物, 就被江宛开口挡了回去。 “吃吧, 多吃点, 吵架的时候力气也足一点。” 说罢,她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裹满了浓郁鸡汤的面条确实要比鸡汤泡饭更好吃,味道也更足。 早晨来上一碗这样的面条,身体都舒坦了。 小禾见状, 也不再推辞。 讪讪落座后,她谨慎地朝灶房看了一眼。确定余氏听不见后, 才拧着眉头,小声地对江宛说道:“嫂子, 其实娘的那些老朋友, 看着都挺面善的。就是……就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怪怪的。” “没事, 你跟着娘多学学,往后都用得上。”江宛摆摆头, 没接这茬,专心吃着碗里的面条。 周家明面上依旧还是个烂摊子,趋利避害也是人的本性。 这就注定了, 余氏和小禾的这趟出门,并不会太顺利。 估计不仅讨不到好,还会受不少夹板气。 不过嘛,个人都有个人的难处需要去面对、处理。 比如,现在的江宛…… 她站在李家坳的晾谷场上,热浪裹挟着扬尘扑面而来。 眼前,李家坳各家各户为了能摊开秋收后捂着的粮食,抢到一块晒粮的好地儿,吵得不可开交。 头两回对她还算热情的娘子们,此时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分给她。 每个人都梗着脖子、叉着腰,面红耳赤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正在战斗中的大公鸡。 生怕耽搁了这一会儿的功夫,对方就把箩筐里的粮倒了出去,占了这寸土寸金的地。 在一片嘈杂的争吵声中,江宛掏出周祥贵给她的小册子。 要想前往黑庙子,就必须得穿过李家坳。 李家坳是个不小的村子,其中小道更是数不胜数,更别提那些被人踩出来、抄近道的小径了。 单单仅凭周祥贵这张画得极其潦草的草图,想找到黑庙子,估计得费不少时间。 她合上册子,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便挑了一个相对眼熟的蓝头巾嫂子。 那嫂子和守根家的婆娘走得极近,前两次来李家坳时,她都是挨着守根家的。 江宛整理了一下表情。 靠近,开口寒暄道:“嫂子,我是江宛。哈哈哈,几天没见……” “我知道!”蓝头巾嫂子极力压住心里的不耐烦,回头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语速飞快,“宛丫头,你先去树底下坐会儿,我忙完了来找你!” 说罢,她撸起垮下来的袖子,继续和对面婶子口若悬河地“交流”起来。 江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转身想寻个小娃带路时,却发现整个打谷场都寻不到一个小娃的身影。 那些平日里上蹿下跳、摸河爬树,闲不下来的小猴子们,此时竟在晾谷场找不到他们的影子。 只留了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被困在背篓里啃手指头玩的奶娃子。 纳闷时,她又看了看远处弯弯绕绕、四通八达的曲径路线。还是选择留在原地,打算等蓝头巾嫂子抢完地盘,再继续询问一下带路的事情。 走到晾谷场边,她伸手挪了挪树底下一个小奶娃的背篓,给自己腾出了一个空位,一屁股挤了进去。 雨后秋老虎的余威依旧不可小觑,唯有树荫底下,才能让人觉得稍稍好过些。 脚边,背篓里的小娃似十分好奇,伸出小手,扯了扯她的裤子。 江宛低头看去。 大大的背篓里装了一个小小的娃。 这娃就穿了个挂脖的旧肚兜,光着屁股,浑身晒得黢黑。 混着扬尘的眼泪、鼻涕,在那张小脸上干成了黑色的壳。 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充满了机灵劲儿。 江宛弯了弯嘴角,下意识“嘬嘬”两声,那奶娃子立刻露出一张“无齿”的小脸,“咯咯咯”地回应。 一大一小两人相视一笑,竟也处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正当江宛闲得无聊,想扯根草茎继续逗弄一会儿奶娃子时,一年岁不大的小嫂子急吼吼地冲了过来。 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骂着些什么,显然在抢地的战斗中,落了下风。 见状,江宛跟只鹌鹑一样缩回了手脚,生怕这小嫂子将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 好在她只是单纯的气自己没抢着地盘,见江宛坐在孩子身旁,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便将那小娃连同背篓,一并端走了…… 江宛松了口气,抬眼看去,见之前询问的那位蓝头巾嫂子也忙完了。 看她眉眼舒展,笑得一脸春风,就知她将那晾粮的地儿给抢着了。 江宛忙挪了挪屁股,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地儿,对那嫂子挥手招呼道:“嫂子,快快快,快来歇会儿!” “哎!来了来了!”那嫂子快走两步,坐到江宛身旁。 掏出怀里的帕子擦拭刚刚激战时冒出的汗水,不甚在意地问着江宛,“这不是刚过集嘛,咋又来了?” 走货郎们都会挑选两个赶集日中间的时间出来走动,这样才会收益最大化。 这是行规,大家心里都清楚。 江宛笑笑,淡然回道:“这不是想着黑庙子的藕快出了嘛,过来看能不能往家里收点。” 蓝头巾嫂子扭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说你们跟黑庙子有仇吗?怎么还想着去黑庙子收货?” “能有什么仇啊!”江宛坦然地对上了她的视线,下一秒,直接将周家与黑庙子的纠葛说了出来。 “不过就是黑庙子最开始的藕种和种植经验都是我家公公给的嘛。哎呀!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整个永兴镇的人都知道。”她轻描淡写道。 大嫂子愣了愣。 眉头一皱,冥思苦想好一会儿,似终于在记忆深处挖到了这则“信息”,恍然大悟道:“哦~我记得之前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但黑庙子那边不是说,这事儿是王眯子办成的吗?” “嗐!”江宛一拍大腿,挑着眉跟大嫂子八卦道:“嫂子,你就说,他王眯子什么时候出去过?不就是好面儿,把这事儿往自己身上揽嘛,理解的、理解的!” 看她如此“通情达理”,蓝头巾嫂子也觉得在理,顿时信服了大半。 叹了一声,“也是,你家公公多好一人啊,怎么就摊上……”她欲言又止,惋惜地摇了摇头。 江宛牵起她的手,率先站了起来,连带着这嫂子也被她拽了起来,“嫂子,多的我们路上慢慢聊,内里的事儿可绕着呢,你先带我去黑庙子一趟……” 蓝头巾嫂子一脸懵。 她指了指刚被自家汉子摊开的谷粒,纠结道:“哎?哎?我……我还得在这守着呢……” “大哥不是在吗?一个村儿的,谁还敢乱了您家的谷子不是?”江宛冲她眨了眨眼,打趣地说道。 蓝头巾嫂子身子往后一缩,有些犹豫地站住了脚。 不过数息,对八卦的好奇,还是超越了看守谷子的心思。 况且自家男人在这儿守着呢,还真出不了什么事儿…… 蓝头巾嫂子思索片刻后,便对自家男人喊了一嗓子,“我给宛丫头带个路,你先守着!” 说罢,反手挽起江宛的胳膊,望着江宛的眼睛亮得吓人,全是对王眯子和周家不可说一、二事的向往。 “哎哎哎!你悄声些跟我说,你们家跟王眯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放心!我这人嘴巴紧着呢,保证不往外传!” 看她信誓旦旦拍着胸口保证的样子。 江宛眉心微挑,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一路上,她将周祥贵和王眯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倒了出来。 甚至个别地方,还特意加上了演绎成分,把王眯子的可憎、可恶,描述得淋漓尽致。 听得蓝头巾嫂子彻底沉浸在了其中,连脚下的路都顾不得看,时常深一脚、浅一脚的。 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怜悯,再到为周家打抱不平。 最后情绪激昂,恨不得现在就指着王眯子的鼻子骂上一通,也好缓解一下心里的郁结。 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亏那王眯子平日里还装得人五人六的,我还真当他是个好人嘞!没想到,他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白眼狼!” 江宛看她气得不轻,忙伸手替她顺了顺后背,“嫂子,都过去了,您也别气了。我这回过来,就是想探探黑庙子的口风,缓和一下关系,毕竟我家公公是长辈,哪能一直跟他置气不是?” 说到这里,她突然敛去平日锐利的锋芒,略带愁苦地瘪了瘪嘴角,肩膀一垮。 “您也是知道的,那藕销头不错、价也高。我们家虽是给了种子,但也没佃田自己种。黑庙子的村民如果不想跟我们合作,那也是能想通的,强求不来。” 江宛低眉顺眼的可怜样,瞬间俘获了蓝头巾嫂子的同情心。 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江宛一巴掌,支招道:“你说说你们!哎呀真是的!你爹不是记了那什么册子嘛?随便再找一个村子合计合计不就成了?” 江宛故作不妥地捂了捂嘴,“这、这恐怕不好吧?再说了,哪个村子愿意啊?” 她蹙了蹙眉头,瞟了一眼身旁皱眉苦思的老嫂子,放缓了语调,幽幽地蛊惑道:“中藕要地势凹陷的,还攒得下水的…… 整个永兴镇除了黑庙子和你们李家坳,还真找不出第三个村出来…… 可惜了我家公公那册子,拼了命带回来的宝贝,却帮不到更多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探路黑庙子,扯下遮羞布 蓝头巾 第34章 探路黑庙子,扯下遮羞布 蓝头巾 蓝头巾嫂子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头巾, 眼皮飞速眨了几下,计上心来。 她脚下一拐,拉着江宛就往一旁的树荫躲去, “来来来,宛丫头,日头毒, 我们歇一脚,嫂子正好有点体己话想跟你唠唠……” 树荫底下凉风习习,却吹不散蓝头巾嫂子心头的燥热。 刚歇下来, 她迫不及待地抛出了心中的疑虑, 将自己想知道的、想表达的, 全部倒了个干净! 可江宛却似变了个人似的,始终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给出个确切的准信儿。 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终是把蓝头巾嫂子心里的火气给勾了起来。 她一甩手,一跺脚, “以前见你的那股子机灵劲儿呢?怎么全都没了!” 江宛拉过她的手,含蓄地笑着, “嫂子, 这事儿急不得,也不是我俩在路边随便唠唠就能定下来的。这毕竟关乎整个村子的利益, 若有人不愿意将那蓄水的池子破开,我们说再多也不过是在过家家嘛。” 她抬手扇了扇脸上的汗水, 看着周围依旧没什么变化的景色,轻叹一声,“您呐, 还是先带我去黑庙子看看。听听我和他们是怎么说的,回来再和村里的族老、村长,好好合计一下。要是到时候还愿意干,托人来周记捎个话就成。” 前几日的那场暴雨,多多少少还是影响了今年的收益。 本就是人心浮躁的时候,她再送上门寻求合作,只怕会被人当骗子给打出来。 可别小瞧了这些在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 他们一年到头就攒下了这点银子,攥得比命根子还紧! 这些大多数们,经历的、见识的,往往会比镇上的市井人家来得更丰富、更残酷。 想守住兜里的这点银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直面过底层生活的艰辛不易后,他们对外人的警惕,往往不会因为是一个相熟的商户,就能轻易放下芥蒂的。 蓝头巾嫂子想到了这些,心里也是一沉,稳了下来。 看江宛那模样,也知道套不出更多的话了。 打着想去黑庙子探口风的算盘,她折了一根路边的杂草杆子,开始划拉起坡底下的杂草。 “行!我们先去黑庙子看看,带你抄个小路……” 话音未落,她甩动手臂,用力挥动起手中的草杆。 “唰唰唰”的抽动声下,那些茂密、齐膝高的杂草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本是需要绕过这些杂草丛才能到达的黑庙子,在蓝头巾嫂子雷厉风行的“开路”下,不到一刻钟,便露出了全貌。 李家坳的地势,略高于黑庙子。 翻到山坡背面,便能一览无余地俯瞰整个黑庙子。 如果说李家坳是个略浅的坳口,那么黑庙子深陷的低氹。 这里的地理位置十分怪异。 三山环绕,留给村民们种地的地方,是少之又少。 好不容易种点庄稼出来,还没等到粮食收成的时候,山中野猪、獾子便顺着山势下来饱腹了。 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收成寥寥无几。还不如上山砍点柴火,背进镇上换得银子来得多。 可售卖柴火它也不是一个正经的营生,打猎又实在不拿手,偶尔抓住几只野兔、野鸡,更是只够家里人打打牙祭。 长久以往,黑庙子逐渐变成了永兴镇最为没落的一个村子。鲜少有人谈论起他们,更是鲜少有人愿意将自家的女儿嫁进那样的穷山沟。 若不是周祥贵的拉扯,黑庙子何至于是如今家家户户都盖着青瓦的模样。 蓝头巾嫂子指着那一片片矮屋,意有所指,“看看,光是养藕一年的收益,就让他们换上了大瓦片。宛丫头,你说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不在我们头上呢?” 江宛捋了捋被吹乱的头发。 环视着四周,不甚在意地回答道:“这东风吹了,吹西风。风水轮流转,早晚会轮到的。” “还是你这丫头通透!”蓝头巾嫂子赞了一句,便带着江宛找了一条隐秘的小道,一路下行到了黑庙子。 黑庙子没有晾谷场。 只有一条相对宽敞的泥巴路,一路蔓延至村内。 路上没什么人,人都在两侧的藕塘里。 已是初秋,藕叶和荷花都枯烂在了塘里,只剩下一根根干枯的杆子杵在泥面,透着一股萧瑟。 放干了水的藕塘中,一个个箩筐散布其中。 沉积在塘底的淤泥被翻起,黢黑黢黑的,散发着浓烈的土腥味。 随着村民弯腰、直立的动作,一根根肥嘟嘟的藕节子,就这么从淤泥里被抠了出来,轻轻放置在身侧的筐子里。 村民们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抬头,直直腰杆,看见江宛,只当她是那嫂子带过来收藕的寻常客。 匆匆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又开始低头忙活。 泥点子沾满了全身,听不到半分丰收的喜悦,只有“噗噗噗”的,泥藕被抽出淤泥的闷响声,沉寂得令人有些不舒服。 江宛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她歪了歪头,贴近蓝头巾嫂子耳旁问道:“这个村子的人,都这么……不爱说话的吗?” 蓝头巾嫂子闻言,皱了皱眉头,“一天累得跟牛一样,哪有心思说话。莫说他们了,就是我们秋收的时候,一天下来要不是为了吃饭、喝水,嘴巴都不会张一下。” “哦~”江宛点点头,“那您现在要带我去哪儿啊?” 蓝头巾停下脚步,跟看傻子似的看着江宛,“你怎么聪明得一阵儿一阵儿的?不是要去收藕吗?走啊!带你去找王眯子啊!” “啊?!”江宛这下是彻底呆住了。 她以为,随便在路边找个种藕的村户,两人往地上一坐,敞开了聊收藕价。 价格合适就收,价格不合适换下一家。 没曾想到,收藕这事儿,还得先去问过王眯子才行。 这不就成了“合作制”了吗? 这王眯子,还真是会做生意。 不出田、不出力,稳坐家中,便能掌控整个黑庙子的藕价。 这样的人,确实是不好对付! 她摆摆头,重新整理了遍思绪,跟在蓝头巾嫂子身后,顺着溜直的大路,走了没一刻钟,便见着了一个停满了骡车的小院。 小院似翻新不久,黄墙土瓦的、青砖铺地,看起来精神得很。 院里站着几位身着长衫的管事,仔细一瞅,似乎还有陈记的人在。 一眼望过去,便知这些人是来收藕的。 旁人来收藕,都是骡车随行、脚夫牵引,浩浩荡荡的。 到了江宛这里,就是一个装了空麻袋的竹编背篓,寒酸了不是一点半点。 院中有一名满头花白的婆子在忙着招呼客人,见着蓝头巾嫂子带人过来,嘴角的笑顿时就垮了下来。 她提溜着手中的水壶,往蓝头巾嫂子身前一横,嫌弃地睨了她一眼。 “这不是李老彪家的黄二娘嘛?谷子晒干了?闲得来我们黑庙子作甚?今年我们可是求不到你们头上了,也不惜得和你们借什么晾谷场了。” 黄二娘本身也不是个吃素的。 江宛对王眯子的控诉还犹在耳边,对花头发婆子就更没什么好脸色了。 她白眼一翻,瘪了瘪嘴角,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说德旺他娘,要不是带你家贵客过来寻你,你以为我想来你们村子啊?切~” 讥讽到极致的轻嗤声让德旺他娘当场就有些挂不住脸。 将手中水壶往地上一搁,推搡着黄二娘的胸脯就往外赶,“走走走!不想来就走,谁留你了?还贵人呢?贵人可都在院里歇着呢,你李家坳能带来什么贵人!” 黄二娘到底是个火气旺的,一把挥开胸前的手,挺着胸膛,冲院儿里嚷道。 “整个黑庙子的藕可都是周记出门寻的种,怎么就不是贵人了?在场的怕没谁能比周记更贵了吧!” 王家的小院儿并未封墙,院里的人能清晰地看见、听见二人的对话。 当场就有管事的站了起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德旺他娘急得想去捂黄二娘的嘴。 可黄二娘比她高了一个头,稍稍掂了掂脚,便让德旺她娘没招了。 只能扯着嗓子反驳道:“你胡说什么呢!这藕种可是我们家德旺拉回来的,跟周家有屁关系!” 黄二娘已经彻底信服了江宛的话,当下听不得她半分解释,立马回呛道:“你当我傻啊!王眯子恐怕连益阳府的门朝那边开都不知道,还他拉回来的,真是会吹牛。” 江宛也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大声附和道:“就是!老婆婆,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啊。整个永兴镇谁不知道我公公就是在帮黑庙子拉藕种的时候伤病的,这药钱没找你们黑庙子摊就已经够意思了,现在连功劳也要被抢,真是说不过去。” 她嘴巴一张,直接将王家的遮羞布扯了个干净。 院儿里前来收藕的管事听见这话,一个个面色严峻,显然是早有耳闻的样子。 德旺他娘见事态发展不妙,眼睛一闭,捂着胸口就倒了下去。 “哎哟、哎哟喂!我这胸口诶,哎哟……” 黄二娘想着去搀一把,刚伸出手,就被江宛半道截了回去。 她挽住黄二娘的胳膊,绕开地上还在叫唤的德旺他娘,亲亲热热拽着黄二娘往院里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我听孙郎中说过,这老人要是倒地上喊心里不舒坦,千万不要去扶,就让她在地上躺躺就好了。这地太阳也晒不到,凉快着,没事儿的……” 院儿里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商户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劝诫江宛多点善心。 “你这小女子就是周记新进门的儿媳?怎的这般薄心,那好歹也是个老人,你怎忍心让她在地上躺着?” “周记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让一个小丫头出来谈事。” “哎,我差人将王德旺喊回来吧,他老娘出了这么大事,他又是个孝子,哎……” 江宛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 她拉着黄二娘一屁股坐在了空出来的长凳上,甚至还抓了几把面前的瓜子,塞进黄二娘掌心,劝道:“嫂子,走一截路累着了吧?嗑瓜子啊,别客气!想喝水不?我现在就给你倒一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瓜子炒米糖,仁义假面 黄二娘 第35章 瓜子炒米糖,仁义假面 黄二娘 黄二娘捧着那满满一手的瓜子, 手心浸出了汗,坐立难安。 一是怕德旺他娘这把老骨头躺在地上,真要出了什么岔子, 脱不了手。 二是自觉地位不如这些个管事的,却还坐在这里连吃带拿。 这……这像个什么话嘛! 眼看江宛是真的要去拿地上的水壶给她倒水喝,她连忙拉住了江宛, 小声念叨着:“我、我那谷子还晾着呢,我得回去翻翻……” 江宛一边侧耳听着她说话,眼神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德旺他娘的动静。 见有个心软的管事忍不住上前, 想将她扶起时, 江宛眼疾嘴快地开口了。 “哎!那位叔!您可千万要警醒着点。我们刚才连根头发丝儿都没挨着那婆子, 她就自己躺下去了。你现在伸手去扶,万一真要出什么事了,那可就跟我们没关系了,全得赖您了。” 那位管事大叔闻言, 动作僵在半空。 愣了一瞬,他迅速收回伸出的手。 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 顺坡下驴地叹了一声,“小娘子说得在理, 这地儿凉风习习的, 还挺舒服,老人家就在这先歇歇吧。我们已经差人去喊王德旺回来了, 稍安勿躁。” 说罢,转身朝院内走来。 戏台子都搭起来了, 却没人能像自己儿媳一般过来捧场。德旺他娘干嚎几声,见实在没人搭理,有些装不下去了。 她以手撑地, 翻身坐了起来。 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剐向院里正在嗑瓜子的江宛。 “我呸!扫把星的贱皮子!克死你娘又去克你相公!祁山那孩子娶了你,真是遭了八辈子的殃!” 江宛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又拿起一封炒米糖,拆开油纸,当着德旺他娘的面,大大方方地啃了一口。 那一口酥脆的“咔嚓”声,在这场对峙中显得尤为突兀。 德旺他娘听得肉疼,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馋嘴的婆娘,你……” 江宛扬了扬手上的油纸,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老不死的拖油瓶,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可是福星来着。我这刚进门,我家相公就前往战线保家卫国去了,您现在的安逸日子,背后可少不了我这样的媳妇。您这话的意思,是嫌弃……” 家国大义摆上桌,德旺他娘就是再蠢,也知道不能由着她继续往下说。 忙尖声打断道:“这跟你有毛关系!那是祁山明事理,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也好意思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这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本事,还是跟您儿子学的。”江宛嚼着炒米糖,瞥了她一眼,“我好歹现在是周家的人,拿自己家的东西,怎么就是贴金了?总比王眯子那个小偷来得强。” 江宛砸了砸嘴,“话说……王眯子什么时候把藕种的钱结给我们啊。我爹为了你们黑庙子已经伤了身子,还得花不少钱将养呢。” 一口炒米糖,一口瓜子,吃得口干得很。 还是得来点水顺顺才是,不然还真抢不过这老婆子的话头。 江宛挣开黄二娘的钳制,拿起地上的水壶,涮了两个空碗,倒满水,自顾自地吃喝起来。 黄二娘是个窝里横的主,见周围围了这么有头有脸的管事,瞬间脖子一缩,干脆就这么陪着江宛一同吃喝起来。 别说,这炒米糖是真香啊! 甜滋滋的、酥脆酥脆的,还撒了芝麻粒在上头呢! 得带回去给家里的崽儿尝尝…… 德旺他娘被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干坐在原地,用含糊不清的语调,压着嗓子骂骂咧咧。 王眯子确实是个大孝子。 他老娘在地上没盘热地方呢,就见他跟阵风儿似的卷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一脸焦急地想搀起地上的母亲,“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头又晕了?赶紧起来去床上躺躺……” 德旺他娘哪是这么好哄的? 看儿子来了,嚎得更大声,指着院里啃米花糖的江宛高声控诉道:“儿啊!你可得给娘做主啊!周家那婆娘趁你不在,都欺负到脸上了,你可得给娘做主……” 她左一句“做主”,右一句“做主”。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眯子一朝得势,捞了个什么九品小官当呢。 听得江宛直摆头。 王眯子顺势望来。 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在江宛看来,就成了一条稍粗些的眉毛。 压根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更不可能接收到王眯子眼中想传递的威胁。 她端起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而后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角,对王眯子说道:“我是周祁山的媳妇,也是你师父的儿媳。按辈分,我也得跟着祁山喊你一声‘哥’的。” 听到这里,王眯子还当江宛是服软了,松了口气,刚准备提起当“哥哥”的架势,又被江宛接下来的话给架在那儿了。 “不过今儿呢,这层关系已经被你丢了,我也不想捡起来,还清周家的银子,这事儿就这样算了。”她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地上一脸怨气的婆子,“你娘自己躺地上的,这事儿大家伙都看在眼里。我觉着吧,她要是有什么大病,你就找个大夫好好看看。这一言不合就往地上栽的‘毛病’,遇上我还好,这要是遇上其他贵客,还不得把人吓死?” 此话一出,黏在地上的德旺他娘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江宛的鼻子怒斥道:“你这烂嘴的死丫头,你是不是……” 江宛平生最烦的就是讲理讲不过,就开始撒泼打滚的人。 她已经忍那婆子很久了,要是还能忍下去,那就是“圣人”不是“人”了。 她毫不犹豫地抬脚,“嗙”地一声将对面搁着零嘴儿的凳子踹翻。 瓜子、炒米糖,连带着还剩半壶的茶水,全部撒了一地。 黄二娘见状,快速起身,将地上还未被水打湿的炒米糖捡了起来,十分肉疼地剜了江宛一眼,“一点也不知道节省……” 说罢,拍拍米花糖上的灰就往怀里揣去。 江宛突然翻脸的行为,令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不过却没人吱声打圆场,都悄悄挪了挪步子,尽量不让两人之间的战火,弥漫到自己身上。 江宛冷冷地扫了德旺他娘一眼,十分不耐。 “跟你说话了吗?这把年纪还不知道积口德?指天骂地的,烦不烦呐?” 德旺他娘这下是真的被气着了,捂着胸口就往王眯子怀里倒去,一边倒,还一边提示道:“快、快让月牙送我进城,我头昏啊…… 这心口……也难受得紧啊……” 王眯子揽住自家娘的手,逐渐收紧。 带着审视的语调,开口,“你就是祁山新娶的媳妇儿?” 江宛扬起下巴,挑衅地回道:“这周家娶我的时候,也没说有旧媳妇啊?” 王眯子就没遇到这么油盐不进的人,随即开口斥责,“你简直不可理喻!” “切~”江宛翻了个白眼,“扯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该不会真以为周家不上门,这事就被你混过去了?进城、出城的文书可都在府衙库里封存着。赔偿给那两个脚夫的契约,也都在镇衙里存着。” 她歪起嘴角,笑得像个反派,“王眯子,这事儿你就是想赖,它也赖不掉。” 王眯子深吸口气,拍了拍怀里被吓着的亲娘,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说道:“师傅喊你过来,就是为了那点银子?” “那点?!” 江宛扬起嗓子,讥讽一笑,“要不说王家发迹了呢。购藕种的七两纹银,一条人命,近百两的赔偿,外加你‘师傅’的药方子。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是二百两纹银了,这都能被叫做是‘那点’了?” 王眯子说不过江宛,他只想尽快平息此事带来的影响,并不想让江宛将此事闹大。 他深吸口气,咬了咬后槽牙,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德旺他娘现在头也不昏了,胸口也不堵了。马步一扎,伸手就去拽跪在地上的儿子。 “儿啊?!儿啊!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起来……” 王眯子垂着脑袋,倔强地摇了摇头,“娘,您知道的。这事一直是我心里过不去的坎。是我没用,连累师傅为我操心至此。我只是想着带着村子赚钱,只要赚到钱了,就给师傅送去,可……” 他扭头,似怒己不争般,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跪,莫说院儿里的客商了,就是江宛自己都看呆了。 要不怎么说这两人是母子呢? 这一言不合就往地上蹲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 江宛眯了眯眼睛。 王眯子比她想的还能豁得出去。 膝盖一弯,不仅将她之前费劲巴拉说的一切全给蒙了层灰,甚至再一次加深了对外“仁义”的名声。 大家只会感叹他的不易。 周祁山的付出,和那条活生生的生命,彻底沦为了他王眯子的垫脚石。 可江宛怎会依着他的算计就此作罢? 就在一群客商都开始围上去安慰王眯子的时候,江宛抄起倒在地上的板凳,“砰”地一声砸向王家屋顶。 “噼里啪啦”的碎瓦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 江宛跟个疯子似的扯乱自己的头发,冲到碎瓦旁,捏起一片碎瓦在腕上笔划着。 “不活了、都不活了!王眯子你个吃白食的!将我们周家吃干抹净,膝盖一软就开始哭穷了!这不是逼着我们周家去死嘛!” 她目眦欲裂,锋利的瓦尖划过场上每一位管事的脸,“行!不就是死嘛,我去!我现在就去!都是你们逼的!晚上不要合眼,不然我非要来找你们不可!” 说着,她捏住瓦片的手高高抬起,作势就要往手腕割去。 黄二娘双手捂眼,吓得高声尖叫,“要不得!要不得呀!” 本是安慰着王眯子的管事们也吓得不轻,一个个卯足了劲儿地冲向江宛,一把将她手中的碎瓦打掉。 锋利的瓦沿还是划破了江宛的手腕,好在她松手松得快,只浅浅在腕上留了一条血棱子,愣是连滴血珠子都没渗出来。 “你!你这丫头!性子怎就这么刚烈!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嘛?!非得要死要活的!” “今早出门,说有血光之灾,我这还没往心里去呢……” “要、要不……我们过几日再来?王德旺你先好好处理一下家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有人提脚率先离开。 剩下的管事也不敢久留,生怕真闹出人命,惹了一身骚。 忙转身吩咐起带来的脚夫,让他们收拾收拾,赶紧离开…… 原本热闹的王家小院,眨眼便冷清下来。 发泄了一通,江宛只觉浑身舒坦。 她默默扶正被客商们撞倒的背篓,抬眉,微挑起下巴,对王德旺说:“王德旺,还装吗?装不下去的话,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谈判破裂,江宛再使离间计 眼下, 第36章 谈判破裂,江宛再使离间计 眼下, 眼下, 一地狼藉,喧嚣散尽。 看戏的人都已离场,再演下去, 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独角戏。 王眯子冷笑一声,勾起唇角,缓缓抬头。 “早料到你们会来。”他的声音阴沉, 带着丝丝凉意,“本以为你们好歹会等那老头子咽了气,没想到, 今儿迫不及待了。” 借着亲娘的手, 王眯子站了起来。 并不算高的个子, 消瘦的身体,论样貌,更是谈不上周正。 他披着一件松垮垮的灰布褂子,裤腿高高挽起, 半截腿都沾满了黑泥。 乍一看,就是黑庙子挖藕村民中, 平平无奇的一员。 可他那双不笑时总是眯起来的眼睛,总能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刺得人背脊发凉。 “王眯子, 你怎么说话的呢?好歹那也是你师傅。”王眯子的话没把江宛激着,倒是把一旁脾气火爆的黄二娘给点着了。 她撸起袖子, 作势就想冲上去替周家鸣不平,被江宛那双有力的手拦在了身后。 “二娘, 别冲动。”江宛轻声安抚道。 王德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有事说事。银子反正我是没有的,大不了就把我这条命拿去,看它能值几个钱。” 他两手一摊,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把江宛给气乐了。 “我爹能去益阳府一趟,就能去第二趟。那记录下来的栽种事项,除了记在那本册子里,还记在了我爹的脑子里。” 她挺起胸膛,似无意般往身后侧了侧脑袋,眼神清亮。 江宛明白,王眯子能做到这份儿上,心里恐怕早就有了底。 只要有田地,种藕谁不能种? 就是经验不足,多摸索两年也就会了。实在不愿意耽搁这些时间,像周祥贵那样亲自前往益阳府一趟,还有什么是摸不清的? 稍微有点实力的佃户,今年不也来他这儿购藕种,打算尝试一番? 种藕简单,可销路呢? 王眯子已经将市场盘活,吃定了周家此时起势,落后太多,根本不足为惧罢了。 果然,江宛的威胁落在王眯子耳里,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跺了跺脚上的泥块,视线上移至江宛脸上,轻蔑至极,“无所谓,你想种我还能拦你不成?都去种吧,到时候烂地里,可别来求我。” “你!”黄二娘气得不轻,一把扒住江宛的胳膊,凑到她脸庞急切道:“宛丫头!干!只要你说一声,我们整个李家坳保证跟着你干!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面对黄二娘的拱火,江宛并未做声。 “嘁……”王眯子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摇摇头,软下语气对黄二娘劝道:“二娘,你这是看这里面有搞头?想过来分一杯羹?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一坨粉藕也是能崩掉牙的。” 他努力睁大了眼睛,企图从那条狭小的缝里挤出几分嘲笑,却只让人招笑。 黄二娘白眼一翻,两手往腰上一插,“怎么着?只准你们黑庙子赚钱,不许我们李家坳发迹?” 她拍拍江宛的肩膀,主动上前一步,为自己争取道:“也是我们李家坳的人心善,从未想着和你们黑庙子为敌。真要干起来,那蓄水塘一关,让你们没水养藕,你们不就完了?” “你们可以试试。”王眯子定定地盯着黄二娘,直看着她心里发毛。 黄二娘虽心虚,却还是梗着脖子犟道:“试试就试试!你吓唬谁呢!” 她也就是在嘴上放放狠话,心里也清楚,李家坳是必不可能真的去断黑庙子的水。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李家坳的人敢这么干,黑庙子的势必会反! 届时惹得官府出面,两个村子都得不了好。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不可取。 “你敢这么硬气,无非就是觉得荣县和永川县的市场都被你王眯子吃下了。”江宛缓缓开口,打破了僵局。 她拉过一旁的长凳,坐了下去,“这嫩藕的价格,商户拿都是八文钱,售卖到市场上,十二到十五文。其中,毛利有六成。” 江宛竖起大拇指和小指,比了个“六”的手势。 在王眯子逐渐僵硬的身体中,继续开口,“这藕价比之肉价,也差不了多少。两个县城能买藕尝鲜的客户,也就那么一点。你吃定了,短时间内不会有人能超越黑庙子的种植规模。” 她顿了顿,给王眯子留了个插话的气口,可他依旧沉默着。 江宛悠悠开口,继续说道:“甚至就算是超越了,荣县本就由你岳丈把持着,永川县这边也有官府支持。两个县城,销路全通!多好啊……” 说到最后,她轻叹口气,似在羡慕王眯子的好运气。 可那语气里的寒意,却让王眯子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没料到江宛一个女子,竟然能将这其中关键剖析得如此通透。 由衷地赞叹道:“不愧是读书人的女儿,就是比寻常妇人想得明白。” 江宛对他人把自己的高光嫁接到“娘家”的行为,感到很是厌烦。 她皱起眉头,对还在院坝外站着的王眯子笃定道:“都是聪明人,那我就不绕弯子了。销路好只能保证你不压货,可回本周期却未可定。越是大的商户,往往季结、年结都是常有的。而在我这,我不仅可以做到不压货,甚至还能做到不拖欠村户一枚铜板,当场结清!” 语毕,掷地有声。 她有商城在手,不愁销路。 只要不压货,那就是赢! 哪怕这中间赚得不多,甚至还会亏本。 但眼下,江宛却不得不这么做。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堂堂正正的产出地。 她要的是一个“洗钱”的由头。 出售又重购,也就倒个手的事,不麻烦。 这样才能避免出现之前昏迷时,留给家里的惊慌。 那一背篓的商城物资,已经让周祥贵慌到不行了。往后商城物资还会更多,这些事情她必须提前做好规避好风险,避免殃及己身。 江宛太过自信的模样,令一向心思缜密的王眯子有些愣神。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此时竟有些发颤,“你是想囤冬藕,还是制藕粉?” 王眯子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眯了又眯,企图在江宛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或者是破绽。 “囤冬藕?制藕粉?”江宛摇了摇头,语气随和,“那些都太远了,不如我们谈谈当下的事情。” 王眯子下意识追问:“什么事?” “自然是收藕的事。”江宛朝着一旁的空凳挑了挑下巴,示意王眯子坐下详聊,“坐下来聊聊吧。” 经过方才几轮的交锋,王眯子深知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善茬,心中的警铃大作。 他非但没坐,反而后退半步,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不了,你想说什么就说,说完了赶紧走。” 江宛无奈地撇撇嘴,“那我也不墨迹了,我要藕。” “没有。”王眯子答得干脆。 “现在就要。”江宛紧追不舍。 “说了没有。” “行吧。”江宛耸了耸肩膀,似放弃般,继续说道:“那我就受个累,只能天天来黑庙子,将我们两家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给那些商户了。” “你!!!” 王眯子头一回体会到被人气得头晕的滋味。 太阳穴上青筋鼓起,“砰砰砰”地跳动声令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响。 他捂住脑门,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娘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他扶住,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劝道:“儿呐!她要就给她点,我们就当打发叫花子了,何必跟这种人置气……” 王眯子缓了两口气,摇摇头,驱散走颅内的眩晕,沉声道:“要藕可以,要多少?十文钱一斤,先钱后货。” “十文?”江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黑庙子的藕价在这些商户之间,从来就不是个秘密。 他给其它商户供货才八文,到了周记这里,居然狮子大开口,提价到了十文。 还真是她往那儿戳洞,王眯子就堵那儿。 真是棘手! 王眯子耐心耗尽,“就十文,爱收收,不收走。” “不收!”江宛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地回到。 她本意是想找王眯子买个五十斤藕,自己再从商城添个十斤、二十斤出来卖的。 可王眯子这明摆着宰她的喊价,她要是答应了,那就实在太蠢了! 王眯子当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掏了掏耳朵,难以置信地跟江宛确认道:“你说……不收?” “对,不收。”江宛干脆利落地离开板凳,背起背篓,拉起黄二娘就要往外走。 她本想着借王眯子的力,便能省下不少自己的精力,可王眯子摆明就是不想让周记好过! 既然无法沟通,那就别怪她使阴招了…… “等、等下!”王眯子终于慌了。 他急忙伸开双手,挡在二人面前,满脸狐疑,“你来这儿一趟,不会就是为了恶心我的吧?” 如果只是单纯地为了恶心他,那这女人未免也太闲了。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未知总是令人惶恐,精明如王眯子也不例外。 江宛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地点头承认了,“对啊,就是为了恶心你啊。” “我不信!”王眯子咬牙切齿。 “你爱信不信。”江宛翻了个白眼,一把打开王眯子横在身前的手,带着黄二娘大步离去,背影潇洒得令人牙痒。 看儿子气得铁青的脸色,德旺他娘讷讷开口,“儿子,这丫头……” 王眯子抬手,打断了他娘的话,低声吩咐道:“娘,你跟上去,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离开王家后,江宛一路走走停停。 每见着一位在藕塘里忙碌的藕农,江宛便跟见了熟人似的,拽着黄二娘硬往塘边凑。 日头正毒呢。 藕农们又累又乏,哪有心思搭理她们? 可江宛就是个脸皮厚的,哪怕人家只丢给她一个后脑勺,她也能对着那背影自说自话,聊上好一会儿。 若是遇上愿意搭腔的,她更是夸张得手舞足蹈。 身旁的黄二娘被这大热天折腾得满头大汗,心里更是一百个不解,忍不住扯了扯江宛的袖子,“宛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宛一边和一位大婶挥手告别,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和她们聊聊,看有没有机会从她们手里直接买到藕。” “那不可能!”黄二娘十分肯定,“这黑庙子抱团紧着呢,哪是你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能插进去的?况且,这一路下来,我俩问了不下十个村民了,你压根就没提过要买藕的话头,尽扯些有的没的。” 这宛丫头就跟来这儿走亲的客似的。 和人聊天、聊地,聊今晚的吃食,唯独闭口不谈收藕的事。 江宛挑了个阴凉地,拉着黄二娘走了过去。 “二娘,你说,会不会有好心人私底下找我,然后将藕卖给我啊?” 黄二娘扯了扯嘴角,一脸嫌弃地甩开江宛缠在胳膊上的手,“你脑子没事吧?人家为甚要找你?你就压根没说要收藕的事啊!” “你知道我没说,我知道我没说,可那王眯子……他不知道啊。”江宛冲她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狡黠,那双杏眼睁得溜圆,漆黑的眸子,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黄二娘一愣,随即反驳道:“王眯子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他倒是可以问。”江宛轻笑一声,目光飘向远处连绵不断的荷塘,语气幽幽,“可王眯子怎么确定,旁人告诉他的,就是真话呢?” 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眸底笑意更深,“若是所有人都说,从未跟我聊过半句收藕的事。可偏偏赶集日,周记铺子里就大张旗鼓地摆出了鲜藕。那王眯子,他是信?还是不信?” 黄二娘怔在原地,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江宛见状,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放得极缓,“你仔细想想,整个永川县乃至荣县,唯有黑庙子种藕。他若是信了,那周记的藕从何而来?他若是不信,必定会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去彻查黑庙子里闹‘鬼’的事。 这样一来,人心惶惶,被约谈、盘问的村民,只会心生怨怼,觉得王眯子在怀疑他们。” 江宛轻吐口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所以,无论王眯子最后是信还是不信, 都会因为周记出现鲜藕,而和村民们产生嫌隙。一旦利益共同体出现裂痕,再想修复,便难如登天。” 这,就是她送给王眯子的“礼物”。 一条精心铺设,无论怎么选,都通向深渊的—— 死路。 黄二娘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她用力甩了甩被江宛绕晕的脑子,抛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你‘叽里咕噜’说这么多都给我整昏头了。要去哪里搞藕来卖才是实际问题啊!你总不能真的大老远地跑去益阳府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字数比较多,想尽快交代完王眯子的事,推进后续剧情,宝宝们有不懂的可以留言!爱你们还有就是……想求个营养液 第37章 炊烟藏苦,稚子肩重 江宛自 第37章 炊烟藏苦,稚子肩重 江宛自 江宛自然不可能去回答黄二娘的这些疑问。 只故作神秘地冲黄二娘眨了眨眼睛, 语调上扬,“你猜?” 惹得黄二娘抬手佯装要打。 巴掌还没落下,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二人在斑驳的树荫底下歇了片刻, 按着原路,又笑笑闹闹地折返了李家坳。 因为正值吃晌午的时候,黄二娘不由江宛的挣扎, 硬拽着她直奔家中。 远远的,几缕轻烟升起,还没走拢, 便闻到淡淡的饭菜清香。 黄二娘家并不富裕, 对比起王眯子家, 甚至还有些寒酸。 黄泥混着稻草砌墙,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中,剥落不少。 屋顶覆着厚厚的谷草,灰扑扑的。 在数百李家坳村户中, 它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座。 檐下,一皮肤黝黑的汉子正低头摆弄手中的农具。 听着黄二娘的大嗓门, 他登时抬起头来,眉间拧成了一团。 待看清她身旁跟着的江宛时, 刚欲出口的斥责, 又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那脸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江宛是个有眼力见的。 见状, 她迟疑着顿住了脚步,再次想要挣脱黄二娘的大手, “二娘,我刚在王家吃了不少,现在也不是很饿, 要不我就……” “都到门口了,哪有让你就这么走的道理?”黄二娘似压根就没瞧见自家男人那青黑的脸色,一边拽着江宛的胳膊往家里拖,一边扯着嗓子吩咐起檐下的男人来,“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把凳子擦擦,今儿周记的娘子在我们家吃晌午!” 话落,一个约莫三岁的小娃,扶着门框,亦步亦趋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口中还甜甜地喊着,“奶、奶你回来了!” 黄二娘立马换了副面孔,张开手臂,“诶哟诶呦”地将那小娃直接抱起,夹着嗓子亲昵地蹭了蹭那娃子的脑袋,“奶的乖孙哟,看看奶今儿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她换了只手抱住小娃,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从王眯子家顺回来的炒米糖、瓜子,一股脑地往那小娃兜里塞去。 黄二娘努着嘴,看着怀里的小孙,笑得一脸慈爱,“拿好了,可别洒了,也别全吃完了,记得分你姐一口。” “哎!”小娃子心思全在零嘴上,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抓着炒米糖就往嘴里送去。 那汉子见状,脸色稍稍好了一些,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转身擦拭那几张缺了角的桌椅。 江宛过意不去,侧过背篓,将早上余氏烙的鸡蛋饼拿了出来,“二娘,这个拿去热热,我们一起吃。” 鸡蛋是精细物,白面更是细粮!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用猪油润过锅底,吸住了荤腥,煎得两面金黄,谁不想吃? 黄二娘也不磨蹭,接过鸡蛋饼,单手就把江宛按在门口的凳子上。 她抱着孩子,转身往灶房走去,“老二媳妇,赶紧取块腊肉下来洗洗,晌午有贵客要招待……”那嗓门穿透了土墙,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江宛局促地坐在门口,两只手紧张地在膝盖上反复摩擦。 晌午的李家坳,路上、坡上都见不着几个人。 张罗吃饭的声音回荡在这小小的村落,此起彼伏。似在攀比着谁的嗓子更亮,谁家的饭菜就更香! 放眼望去,田中的稻谷都已完成收割,只剩小半截的稻茬子杵在田中,显出几分秋季的萧条。 田坎上全是一垛一垛岔开了“腿”的谷草,只等着秋季最后的一分炙热烘干多余的水分,便会被村户们收集好,挑回家,摞成屋后那圆锥形的谷草堆 这样的谷草垛不管是用来引火,还是修复屋顶,都是不错的材料。 江宛正百无聊赖欣赏着李家坳风景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驮着大大一背篓的猪草,映入了眼中。 是个年岁不大的小丫头,背肩上的重物压得抬不起头,只能盯着脚尖那三寸地,一步一步艰难而缓慢地挪动着。 她的目标清晰,就是朝着黄二娘家来的。 江宛皱起眉头,想起黄二娘提过一嘴,自家还有个孙女,遂放下自己的背篓,起身迎了上去。 “我来吧!” 她快跑至小女娃身后,伸手抓住背篓口子,用力往上一提,想帮小女娃取下背篓,好缓口气。 令人尴尬的是,饶是她早早做好了准备,这背篓猪草不轻,却还是没能彻底提起背篓。只是将背篓稍稍往上抬了一下,略减轻了点女娃的承重。 女娃得到喘息的机会,歪了歪头,看清来人后,冲江宛扬起一个憨厚的笑脸,“我知道你,江宛姐姐!你又来我们村收货了吗?” 女娃一边说着,一边迈腿继续往前,“他们都不知道你今天回来,等我搁下猪草、吃完晌午,我就去喊他们过来……” 江宛只愣了一瞬,便跟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往前。 两只手也换到了背篓底下,尽力帮这孩子减轻负担。 大人们都喜欢将她的名字附在“周家”后,喊她“周家新媳”,或者“宛丫头”。 只有这些小娃记得,她是“江宛”。 江宛屏住呼吸,憋足了劲儿,又把背篓往上抬了抬。 这背篓很大,大到能装下这一个小女娃。 这篓猪草也很重,重到超出了小女娃的体重。 被抬起的背篓底下,露出了两截干瘦的小腿,脏得起皴,遍布划痕。 女娃脚上还趿着一双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草鞋。两根粗糙的草绳挂在脚脖子上,每走一步,都“啪嗒”作响…… 这样的女娃,在整个李家坳、永兴镇、永川县……乃至大宋,都是常态。 小小年纪就要帮着家人扛起家庭的重担,偷不得奸、耍不得懒,勤勤恳恳地劳作,为自己谋一个好名声。 只有这样,她们才能被好人家看上。两方家庭一合计后,便是定亲、成婚…… 婚后的蹉跎,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苦难的篇幅,从她们呱呱落地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书写…… 黄二娘张罗完灶房的事后,出来没见着江宛,还当她偷摸跑了呢,吓了一跳。 转头看见她在帮着柳芽抬猪草,立刻冲了出来,抓住江宛的胳膊又往屋里带,“哎呀!你是客,哪有客人帮着干活的理,赶紧去阴凉地坐着,我给你备好了糖开水,我们进屋歇歇!” 江宛被她这一拽,差点没站稳。 那一大背篓猪草失去了承接,拽着女娃的肩膀就往后仰! 女娃一个踉跄,右腿迅速往后一退,这才勉强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屋侧的猪棚走去…… 江宛甩开黄二娘的手,第一次怒气挂上了脸。 面色不霁地冲她吼道:“二娘!你没见着我在帮她搬猪草吗?” 黄二娘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收回手,干笑两声,讪讪道:“这、这就是一背篓猪草,有什么可帮的,村里的丫头哪有连猪草都背不动的道理?” 江宛深吸口气,知道这一切在当下已是常态,便缓下态度,“我这不是怕小姑娘摔了嘛。” 看江宛恢复了正常,黄二娘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重新挽起江宛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将她往屋里带,“你呀,就是心太善了!在自家院坝里能摔着什么?摔不了的,柳芽这些孩子可都机灵着呢!隔着好几道坎都敢往下跳……” 江宛十分勉强地附和着黄二娘的聊天,只盼着赶紧吃了晌午离开,不想在这逗留太长时间。 她自知能力有限,帮不了这样的孩子。 可让她眼睁睁看着这些半大的孩子遭罪,她也是看不下去的。 许是要为她这个客人添菜,灶房里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上了桌。 江宛这才看到,灶房里忙活的,原来还是一个挺着肚子的孕娘子。 那年轻妇人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托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忙碌,愣是没抱怨一句。 江宛不忍。 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口气。 黄二娘见状,放下手中的碗筷,凑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是被什么渣滓眯了眼?” 江宛摇摇头,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十分僵硬的弧度,“已经没事了,好了。” 她不会在黄二娘面前,露出半分对这些女性的怜悯。 除了会得到黄二娘一声“矫情”外,对这些女性并没有丝毫的实质意义上的好处。 柳芽习以为常了,黄二娘的儿媳也习以为常了,就连黄二娘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吃苦耐劳已经成为了她们赖以为生的本能,刻进了骨髓。 此时江宛若跳出来高谈阔论,第一个不答应的,不是那些□□力活的男人,而是女性自己。 男主外、女主内。 在这穷困的小山村里,男人是真的扛起了家庭的重担,女人自然也没有偷懒的时间。 操持好家务、教育好子女,是她们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怨只怨,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还是太少了…… 思绪涣散间,黄娘子已经抓起筷子,开始介绍起晌午的吃食,“宛丫头,快吃!这是去年我家熏的腊肉,炒的是竹笋干,香得很!还有这米,头两天刚碾的新米,你尝尝……” 炒鸡蛋、竹笋炒腊肉、凉拌野菜、小鱼汤,外加一碟拌了香油的腌菜。 四菜一汤,还配着江宛带过来的鸡蛋烙饼,和一甑屉的白米饭。 这一桌饭菜,充分体现出了黄二娘一家的诚意。也不难看出,这顿饭背后,黄二娘所图不小。 江宛在桌子右方位,身边挨着的就是黄二娘。 主位坐着二娘的丈夫和她的小孙。 柳芽和黄二娘的儿媳则坐在左侧,还留了个下方位空着。 那是留给黄二娘那未露面的儿子,听说他还在田坎上扎谷草,要等忙完才回来。 许是在江宛不知道的时候,黄二娘给家里人说了些什么,坐在主位的汉子面色好了许多,眉头却还是习惯性地皱在了一起。 只有在哄身旁的小男娃时,他的眉头才稍稍展开了一些。 他起身,将笋干炒腊肉和鱼汤,特意往江宛身前挪了挪,“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掌柜的可别嫌弃……” 话还没说完呢,他身旁的小娃见自己最爱的菜挪开了,顿时“哇”地一声嚎了出来。 那嗓门太大,听得江宛直蹙眉。 黄二娘见状,起身,干脆利落地一筷子抽在了小孙伸出的胳膊上,“哭哭哭!家里是缺你吃了还是穿了?怎么这么不懂事!” 细娃皮肤娇嫩,一筷子下去,两条红棱子立刻鼓了起来。 黄二娘的儿媳瞅着心疼不已,忙拽了拽身旁的柳芽,“去,把弟弟带到灶房吃饭。” 柳芽也不过才六七岁的模样,要抱着个身长有自己一多半的小子往灶房去,实在艰难。 特别是那小子拼了命地挣扎,小小的拳头,重重地锤在柳芽单薄的身上,打得她闷哼好几声。 江宛见状,叹了口气。 将面前的好菜又推了回去,“孩子爱吃就让孩子多吃,我伸长了手,也是能够到的。” 看江宛将属于自己的肉菜推了回去,那小子吸了吸鼻子,滑溜下地,快步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张大了嘴巴,等着一旁的娘亲投喂…… 主位上的汉子臊红了脸,黄二娘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孩子嘴馋,宛丫头见笑了。” 江宛彻底没了寒暄的兴趣,客套地摆摆手,夹起一筷子腊肉送进对面柳芽的碗里,“没事,先吃饭吧……” 一顿饭,她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柳芽什么也没做错,便在灶房里挨了她娘一顿狠揍。 压抑的哭声在耳旁挥之不去,江宛实在不愿意在黄二娘家呆下去,便起身,打算和她辞别。 “今天晌午,多谢二娘留饭了,等过几日家中忙完,或者二娘来赶集时,一定要记得到周记歇歇脚。” 江宛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黄二娘小跑两步,挡在门口。 两只手往门框上一撑,彻底堵住了江宛的去路。 她面带恳切地问道:“宛丫头,之前你和王眯子说的那事,还作数吧?” 江宛皱了皱眉,压下心底的不适,“自然是作数的,不过我也说了,这事不是我俩谈了就能定下的。” “嗐!”黄二娘让开身子,抓住江宛的手,“这有什么?你不跟我聊,跟村长聊不就行了?正好,我家男人已经去喊村长他们了,估摸着要不了一会儿便来了。” 话刚出口,院坝外就响起了一阵嘈杂。 江宛抬头望去,顿时便觉头炸了! 来人有数十人之多,个个神情亢奋、嘴角带笑。 不少人还自带着长凳、水壶。那阵仗,似要与江宛促膝长谈一下午! 其中不乏有面熟的。 如守根家的媳妇、牛叔儿子李继力、以及四五个背着小筐的半大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安有红契在,可敢一跟? 人群 第38章 安有红契在,可敢一跟? 人群 人群刚瞅着她探出来的半个脑袋, 眼尖的便吆喝了一声,村民们立即如潮水般热情地涌了进来。 “掌柜的!恭喜恭喜啊!” “许久不见,宛丫头又精神了不少!” “叫什么宛丫头!她现在可是周记的大掌柜, 得喊‘掌柜’!” “对对对!掌柜的莫怪莫怪,老哥我这最笨,可别和我一般见识啊……” 江宛被众人高高架起, 面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是十分的尴尬。 她强撑起精神,一一应付着这群热情过头的李家坳村民。在黄二娘和守根家婶子的怂恿下, 江宛不得已坐上到了主位。 底下坐着的, 是一大帮年纪比她大的, 村中地位比她高的长辈。 江宛如坐针毡,只能频频举杯饮水,以掩饰心底的紧张。 她自诩是有点小聪明在身的,可真被这么多长者簇拥在中间, 在那一双双览过半辈子霜雪的眼睛注视下,还是难免担心自己会露怯。 江宛左右两旁, 分别站着守根家的和黄二娘。 她俩倒是自豪得很,个个抬着下巴, 带着一副与有荣焉的劲儿。 等堂屋的人基本都落座后, 江宛左手旁一名杵着木棍的老人发话了。 “大家都安静一下,别吵着贵客了。” 话刚出口, 喧闹的堂屋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江宛坐得规矩,扭头看向这位老人。 只见他面色如酱, 须发皆白。 高颧深目之下,那双眼睛不见浑浊,反倒熠熠生辉。 身形虽在岁月的磋磨下变得有些佝偻, 可那双握在木棍上的手,却青筋鼓起、苍劲有力。 看江宛望过来,他微微颔首,起身介绍道:“我是李家坳的村长,李良丰。”他抬手,指向对面坐着的男人,“这位是我们李氏一族的族长,李自利。” 江宛慌忙起身,和左手边的汉子点头示意。 待老村长落座后,她才跟着缓缓坐下。 敛眉,环视人群一圈后,江宛重新将视线落回到李良丰身上,开门见山道:“村长来找我,是想学学黑庙子种藕一事?” 见江宛直言道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李良丰也干脆利落地顿首承认了。 “听壮子他媳妇儿说了,掌柜的有意在其它村子寻找适合种植菜藕的田地。李家坳刚好有口蓄水塘,塘约三亩,常年积水,想来是最适合种藕不过了。故,老朽携全村能说得上话的汉子前来,看能否与掌柜的商量一下。这个机会,能不能留给我们李家坳?” 他越说,身体靠桌子越近。握着木棍的手,也越发用力。 江宛将身子往后一仰,了然道:“李家坳愿意种藕,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拢共就三亩藕田,这其中利益,李家坳又当如何分配?” 话落,她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又抿了一口,随即眉心一紧。 这黄二娘是真舍得放糖啊,她本想用这一碗水润喉,谁知喝到最后,喉咙反而还越来越黏糊了。 看她皱眉,李良丰身子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随即开口解释道:“这点掌柜的尽管放心!李家坳同出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大家心里都清楚,断不可能为了那三亩藕塘产生分歧。断不能因为这些事,打扰到周记。” 说着,他眯起眼睛,朝对面坐着的李自利递了个眼神。 李自利接收到提醒,立马起身,胸有成竹地对江宛保证道:“掌柜的,我们也只是想求个一年到头能多两口肉吃,那蓄水池空着也是空着,往年也就最多能拉个百八十斤的鱼鳅,都是村里人分了,从未出过矛盾。” 江宛清了清嗓子,抬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往后要是那蓄水塘种了藕,收成也是这般分配?” “那是自然!”李自利言辞真切。 江宛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跑到桌上的水壶上去了,闻言也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李良丰眉心倏地皱起,看她喉咙滚动,遂又抬头对守根家的抬了抬下巴。 守根家的笑眯了眼,伸手拎起桌上的水壶,一边替江宛倒水,一边打趣道:“掌柜的做事就是麻利,吓得我们哟,还以为您不答应呢!” 江宛忙伸出双手,稳住身前的空碗,“婶子,您可是折煞我了!” 守根家的婶子从一开始就对她颇多照顾,她是得多没心,才能坦然接受这些长辈的恭维。 守根家的接话道:“这有啥折煞不折煞的?你愿意来我们这地儿,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省得我们把那些攒了许久的山货贱价出给王眯子。” 江宛笑着打起了哈哈,“互惠互利、互惠互利。” 倒完水,守根家的将水壶重新放回原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看这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马上就要入冬了。我瞅那黑庙子的人,往些年都是清明左右才下塘,之前好像还得清个塘还是什么来着?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这不过几天就要放水拉鱼了嘛,您看我们要不要趁放水的时候,做点什么?” 江宛没种过藕,自然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十分坦然地回道 :“这事我得回去跟我公公商量一下才晓得。” “村里人空有一把子力气,闲不下来,就这么干等着更是上火。不如先把那藕种什么的……”李自利看了眼李良丰,欲言又止。 李良丰松了松攥出汗的手,一脸慈祥地看着江宛,“敢问掌柜的能否透露一下,这藕种需要多少银子?若是抽藕了,也不知周记的收藕价,大约能给到多少文一斤?” 总算是聊到江宛感兴趣的地方了。 她嘴角噙笑,端起水,饮了一大口,这才缓缓开口。 “藕种不需要李家坳付钱,周记全包。” “啊?!”人群哗然。 李自利抬手制止了即将喧哗起来的人群。 李良丰眉头紧了又紧,他看着江宛,嗓音略紧,“掌柜的何意?这是想一家揽下李家坳整个蓄水塘的藕?” 江宛不避不让,直视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嘶——” 得到这个答复,李良丰顿时就失了稳重。 他双手撑在桌沿,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江宛,“掌柜的,有些话本不该开口的,可事关整个李家坳,我不得不问,还望你理解。” 江宛面色不变,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村长但说无妨。” 李良丰坐直身体,半垂着脑袋,语气十分无奈,“周记老掌柜身体不佳,是永兴镇人尽皆知的事。若到时周记无银钱可付,我们又该去何处寻销路?倘若和王德旺合作,那这藕种的钱我们……” “老村长的消息老咯。”江宛止住嘴角的笑,开口打断了李良丰的话。 她神色漠然地看着面前的半碗清水,“我家公公身体己恢复得差不多了,只需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便可康健。” 闭了闭眼,江宛再次抬眸,视线一一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每一位村民对上,“我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有能力做到的。各位叔伯的担心,无可厚非。可诚如老村长之前所言,‘李家坳的蓄水塘,空着也是空着’,本平添收益的好事,这风险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周记身上。” 见众人不语,她扯起嘴角,冷哼一声,“既如此,不如再等几日,待周记将欠陈记的三十两白银还清了,我们再来商议后面的事情。” 说罢,她不给任何人反应,直接站起身来,在黄二娘和守根家婶子焦灼的注视下,拿起自己的背篓。 “售藕的路子多了去了,多走两步运去荣县亦或者是永川县。再不就是摆在镇上的大街,都是能卖出去的。” 江宛侧了侧身,淡淡地瞥了一眼有些坐立不安的李良丰,“村长明知周家与王家不合,却想着从周家拿种,卖与王德旺。这拨算盘的本事,小辈我是自愧不如了。” “时间不早了,家人还在家中等候,就不多聊了,告辞!” 说罢,她推开挡在身前的黄二娘,抬脚就准备离开。 李自利急得伸手想去拉她,又突然想起她是个妇人,讪讪收起手,赔着笑挡在了她身前。 “掌柜的好说好说,村里已经安排好牛车送你回去了,现在日头正盛,不若再歇片刻?” 他面露期许,两只手叠在身前,不安地揉搓着。 柳芽也不知怎的就挤了进来,小手抓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姐姐能不能再等等?耗子他们这次又捡了不少音娘子的壳,还等着卖给你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在这一屋的浊水中,显得分外澄澈。 李良丰见状,适时开口,“我自是知道周家与王家的隔阂,不得已开口,望掌柜的海量。” 他脸上笑意全无,后悔不已。 江宛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外。 未时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不由得眯起双眸。 “我知你们在担心什么。”江宛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无非就是担心和周记合作了,万一周记后续垮台,李家坳就是种出藕了,也难免会遭到黑庙子的针对。” 这日头确实毒辣,晒得心浮气盛。既然李家坳已撂下台阶,她也没必要继续拿乔了。 江宛转身,一脸认真地看着紧闭双唇的李良丰,“村长,李家坳老实本分了数十年,全村都是勤劳憨厚的良善之家,向来与世无争,可如今突然被黑庙子踩在脚下,你可想过为何?难道就仅仅是因为那藕?” 江宛轻飘飘的一句反问,似记重锤般,狠狠砸在了李良丰心上。 闻言,李良丰白了脸。 他身形晃悠几下,“腾”的一声跌坐在凳子上,引得堂屋众人一阵骚乱。 江宛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将手放在柳芽的肩膀上,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继续说道:“藕就在那儿,你们不敢种。怕这怕那,优柔寡断。只会让黑庙子的觉得你们好欺负。若我说,此事若定,我们去镇衙画红契,有官府文书做保,你还怕吗?” “画红契”三个字一出,屋内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众人的眼神霎时间变得火热起来,齐刷刷地凝聚在李良丰身上。 李良丰坐在那里。 他低垂着头,阴影遮住了神情,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的心思,可这份缄默,反而让屋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村长或许是上了岁数,被岁月磨去了棱角。 变得圆滑市侩、懂得趋利避害的同时,也渐渐失去了年轻时敢打敢拼的闯劲儿。 可他到底陪着李家坳走了这么多年,盼着李家坳好的念头,从未变过。 因此,饶是众人眼底那团火烧得再旺,在面对此刻李良丰的沉默时,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期望能得到李良丰的点头,让李家坳再拼一拼、搏一搏。 周记有能力扶持出一个“黑庙子”,未必不能扶持出第二个“黑庙子”! 在大家的注视下,李良丰缓缓抬头,那双本就精明的眼神,此刻精光乍现。 他似自嘲般笑笑,抬手,示意大家重新落坐,“都坐下吧,宛丫头,你也坐。” 李家坳的村民知晓他的行事作风,心里的巨石顿时落了地,纷纷开口,哄劝着江宛坐下。 江宛面上顺势而为,心里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藏商机,遍地寻常皆是银 李良丰 第39章 藏商机,遍地寻常皆是银 李良丰 李良丰端起面前的粗陶大碗, 半截拇指都没入了水中,却犹不可察。 环顾四周,他慢悠悠地开了口, “既然宛丫头愿意抬举我们李家坳,我们李家坳也不是容易让人短了口舌的。叫人背后戳了脊梁骨,说我们不识抬举。” 话落,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碗里的水,“咕咚”一声轻响,似咽下了一桩思忖良久的心事。 江宛侧过脸, 目光落在李良丰那微微颤抖的嘴唇上。 李良丰话里究竟是何意味, 她一时还有些拿不准。 不过那股子憋着劲儿、要大干一场的意思, 倒是实实在在的。 碗里的水早已经凉透,李良丰像是被凉水激着一样,眉心狠狠一蹙。 他把手中的碗重重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 水花溅出几滴。 摸了把嘴角,李良丰朗声道:“既如此, 要干就干把大的!” 他没给江宛留话口,深吸口气, 继续侃侃而谈, “宛丫头是个干大事的,我们李家坳自然不能拖了后腿。一口蓄水塘哪够?我们必须要再挖一口!反正秋收已过, 地闲着,人也闲着。有的是时间, 怕什么?!” 话音刚落,李良丰瞪大了眼睛,攥紧手中木棍, 往地上狠狠一杵。 “噔”的一声响后,堂屋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村民们扯开了嗓子的欢呼声。 有人乐得直拍大腿,有人跺脚激动不已,还有人在连喊好几声“好”后,红了眼…… 屋内众人,无一不在宣泄着此时的喜悦。 江宛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肩膀一缩,忙站起身子,抬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安静、安静!” 没人得空去理会江宛的制止,就连站在她身侧的黄二娘也是激动得原地只蹦跶。 她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跟个赌徒似的急红了双眼,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挖!必须得挖!挖口大的,一滴水都不给黑庙子留……” 最后,还是李自利站起来重重敲了两下桌子,人群这才勉强收了声。 可那兴奋劲儿哪能说散就散? 他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恨不得现在就扛起锄头冲出去,在蓄水塘旁的空地上再开一口空塘! 仿佛那塘中已然结出了肥嘟嘟的藕节子,只要挖完塘,立马就能抽藕换肉吃! 江宛瞧着众人的架势,心里既好笑,又无奈。 她知晓这些过惯了苦日子的村民,眼下最怕的不是那些需要去干那些下力气的苦活。 他们最怕的,是经历了那场秋雨后,愈发干瘪的粮仓…… 只要给了他们希望,他们愿意竭尽全力去搏一搏。 看众人终于消停下来,江宛轻咳两声,缓缓开口,“此事并不急在这一时。秋寒地冻,若是为了赶工,给人折腾出个好歹来,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人不服气了。 一个壮实的后生,挺了挺胸膛,刚想张嘴顶一句。李良丰一记眼刀扫过去,那后生脖子一缩,立刻闭了嘴。 江宛挑了挑眉,对自己“狐假虎威”的行径十分满意。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不疾不徐,“这世间赚钱的路子千千万,并非就只有种藕这一条道。李家坳的地势不比黑庙子,蓄水有限。就是再开一口蓄水塘用来种藕,也比不得人家成片成片地种。想想其它赚钱的路子,只要你们能折腾出来,我都收。” 江宛需要李家坳种藕,却并不希望李家坳去跟黑庙子比谁种得更多。 她是要让自己手上有条敞亮的路子,好把那商城的秘密妥帖地藏进去。 她是一个商人,不是农妇。 百花齐放,才是一个杂货铺最理想的状态。 黄二娘急得一把挽住江宛的胳膊,使劲儿晃了晃,“宛丫头,到底还有什么赚钱的路子?你快展开说说!” 被她这一拉,江宛条件反射地开始替李家坳的村民计划起来。 脑子里霎时间涌出千百种赚钱的法子,做香膏、熬猪胰子、腌腊味、磨香油…… 可转念一想,香膏猪胰子成本太高、半成品吃食投入也不小,样样都得要钱、要人、要时间去琢磨。 一时间,她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来细细思量,脑子里尽是一些不切实际的、假大空的念头。 守根家的冷静下来了,“啧”了一声,皱着眉疑惑道:“这田地都有自己的活路,我们村里人,闲下来不是攒攒过冬的柴火,就是编几个背筐子、整点腌菜。除了这些,这还有什么其他的路子啊?” 她的话,彻底难住了这一屋子靠天、靠地、靠体力吃饭的村民。 除了侍弄土地,他们好像真的什么也不会。 冬日闲下来了,男人们做得最多的,就是去竹林拖回几根竹子,片成竹篾,再编成劳作时要用的工具。 箩筐不漏、背篓结实、篮子能装,这就行了! 编的东西好不好看他们压根就不在乎。被自己编的物件扎破手,更是常有的事。 女人们则是缝制衣裳、纳鞋底。时不时还得发发豆芽,磨个豆腐。 在苦寒的季节缝缝补补,为家里添上一口吃食,就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的时间,哪有精力折腾更多? 李良丰思忖半天,愁得整张脸都皱成了抹布。 他紧抿着嘴唇,锐利的眼神挨个儿扫过屋里的每一张脸。 茫然的、木讷的、冥思苦想想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 李良丰眼底的嫌弃,一分比一分更甚,气得咬牙切齿。 要不是江宛这个“外人”在场,他恨不得当场举起手中的木棍抽过去! 这些兔崽子!他早说了,吃饭的家伙什要得弄扎实一点,规整一点,编好了能管好几年。 可他们编的那些背篓、箩筐,自家用用还行,拿出去卖?这不是招人笑话吗? 村妇们会的那些粗陋女工,更是拿不出手。会绣两只水鸭子的,就已经算是顶好的手艺了…… 眼下,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开腔了,都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李良丰。 李良丰臊得涨红了脸,却还是不得不站起来,替大家开了这个口,“宛丫头,这……这手艺活,我们李家坳实在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你看,要不……我们还是挖塘?” 李家坳好不容易撞上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却没能力把握。 眼看这机会就要生生从指缝溜走时,缩在桌子角角的柳芽开口了。 “姐姐……”她轻轻戳了戳江宛的胳膊,顶着所有人或嫌弃、或不解的眼神,低声哼哼道:“要不……先收我们的音娘子壳吧?” 江宛晃了晃神,猛地将那飘散的思维重新拽回这个逼仄的堂屋。 是啊,她现在去想那些缥缈的事情做什么? 眼下,一步一步走好脚下的路,做好眼前的事,才是她最该做的。 她闭了闭眼,理智归笼。 低头看向身侧的柳芽,江宛嘴角慢慢弯起,柔声道:“可以,让他们拿进来吧。” 抬头,她又对愣在一旁的黄二娘说道:“二娘,能否借您家秤一用?” 黄二娘怔怔点头,“啊?行!当然行!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院子,娃娃们早就等得急不可耐了。 听见江宛开口让他们进去,一个个捂紧了身前的背篓、布袋,掂着脚尖,轻手轻脚地挤进了堂屋。 面对这么多叔伯的注视,平日在村子里上蹿下跳的穿天猴,此刻变得乖顺不已。低着头,老实巴交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江宛今日出镇子的目的不是换货,不仅没带秤杆,连银钱也带得不多。 但眼下已是秋末,也没什么音娘子壳可收了。 整个李家坳村子的娃子,也就拾捡了一斤出头的音娘子壳。 看着江宛数出一枚枚铜板,放在那一双双摊开的小小的掌心时,屋内焦灼的氛围,竟奇异般地缓和了下来。 李自利看着眼前这一切,不自觉地开口感叹道:“这壳壳也能换钱的话,那我前几日抓的那几条千足虫应该也是能换钱的吧?” 江宛递出最后一枚铜板,抬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能的,药材都能换钱。” 李自利闻言,眼神倏的一亮,转瞬又暗了下去,一脸懊恼地摆摆手,“嗐,我也晓得那玩意儿是药材,所以当时就拿去泡酒了。” 李良丰给了他一个不争气的眼神,抚了抚下巴稀疏的长须,沉声道:“山里的山药、葛根,宛丫头应当也是要收的吧?” 得到江宛确切地点头后,李良丰松了口气。 若有所思道:“趁农闲找一找,应当还是能找到的,就是挖起来要废一些功夫。” 江宛一边将音娘子壳收进背篓,一边点头应和着,“除了那些路边常见的药草不收,什么吃的、用的,只要你们有,都可以拿来试试。” 兀的,她似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认真道:“不过地丁倒是可以来点,连根挖起,晾干就好。” 地丁,便是路边寻常可见的蒲公英。 性寒,味苦。 就是焯了水,也是祛不掉那一身的苦味。 川南的百姓,除非是实在没得吃,一般是不愿意薅这些地丁来裹腹的。 日常吃得最多的就是“苦”了,寻它来吃,还不如撅几根蕨菜、刺龙苞、鲜笋来得强。 这也导致,李家坳几乎随处可见那些顶着白色小绒伞的地丁。 也就娃娃们实在没玩具,才会想起扯下一朵,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吹着玩儿。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漫山遍野、连药铺都多得不收的东西,竟然会从江宛嘴里冒出来,还是她点名要的。 顿时便议论开来。 “地丁?哎呀!上次铲地,那坎上一片一片的,我全给铲咯!” “这玩意儿不到处都是吗?能值几个钱啊?” “几个钱就不是钱了?我反正待会儿要跟我家那口子上山挖点的,今年年生一般,能赚点是点吧。” 有人懊悔不已,有人满腹狐疑,有人打定主意要去试一试。 也有人集思广益,想到了其他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初十匠心,五文小箩 其中, 第40章 初十匠心,五文小箩 其中, 其中, 思维最为活跃的,还得是那帮平日瞧着派不上什么用场,但脑瓜子机灵的小娃娃们。 离江宛最近的柳芽率先开口, 声音跟开了净化似的,软糯糯的。 “姐姐,这个可以吗?” 说着, 她抬起手,亮出腕上一根用细布条编织的编绳。 江宛循声看去。 编绳子用的布条应该是从黄二娘家不要的废布头里挑出来的。编织技巧简单粗糙,一看就是小孩子编着玩的。 不过配色还算有点意思。 淡黄夹着藕粉, 又缀了抹沉沉的靛蓝, 透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可穷苦人家的废布头根本凑不出什么好货。 这编绳柳芽自己戴着玩玩儿还行, 真想摆上杂货铺的柜台,或者出售给商城,还远远不够格。 江宛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没能逃过柳芽的眼睛。 小姑娘瘪瘪嘴, 平静地放下了手。 没哭,也没闹。 “姐姐!我们也有!你看看我们的!” 一看柳芽连这种东西都敢拿出来给江宛掌眼, 这些本就没什么零花钱的娃娃比大人更精明。 这会儿也顾不得村长、族长、长辈在场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高举着手, 将自己闲暇时自制的小玩具贴到江宛眼前。 江宛一个一个看过去。 削得看不清五官的人偶、盘得没有棱角的陀螺、不知道从哪里捡的鹅卵石, 还有歪了翅膀的草编蚂蚱…… 东西倒是热闹,可仔细一端详, 件件都透着一股粗制滥造的劲儿。 毫无卖点,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江宛耐着性子, 把每一样物件都看完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挑明了自己的立场。 “这些东西, 你们留着自己耍就好。拿到集市上卖,怕是没人肯掏钱的。” 她这话说得不可谓不无情。 娃娃们原本亮灿灿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几个年岁小,心思又细腻的,更是嘴巴一瘪,作势就要哭出来了。 都是他们珍藏许久,平日里不是顶顶要好的伙伴都不肯拿出来分享的宝贝。 这些东西在江宛眼里,竟然一文不值…… 江宛见状,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并未多劝什么。 生意就是生意。 她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收下这一堆卖不出的“破烂”。 开了这个先例,往后若是再有人拿着“废物”上门被拒绝,那便是她自己坏了规矩。 空欢喜一场后,村里大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那话头又转到了挖塘上。 江宛听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身前的水碗。 对李家坳的村民来说,黑庙子靠种藕赚钱那是他们亲眼见着的。那大瓦房子多精神,瞅着就阔气! 挖塘、种藕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至于山上的药材、坎上的地丁、人人都会几手的竹编手艺,到底只是些零碎的进项,指不上大用。 李家坳村民想的,是照葫芦画瓢,复刻黑庙子的致富路。 江宛想的,却是持续性的细水长流、长久经营的路子啊…… 李良丰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众人的心思,也揣摩着江宛的神情变化。 在她神色愈发严峻之时,他突地捂嘴咳了两声,把逐渐跑偏的话题,重新接了回来。 “挖塘的事不能停,这是正经营生。至于旁的,有那个能力的,能挣一文是一文,不嫌少。” 他缓了缓,看了江宛一眼,“宛丫头不是说了吗,都可以拿给她看看。大家都在心里琢磨琢磨,好生想想自己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他一张口,就把场子镇住了,事情也定下来了。 堂屋里这才算是真正安生下来。 江宛来这一趟,吃了晌午、收了音娘子壳,又跟李良丰商量好了过几日来收地丁和聊藕塘的事。 事情办得妥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眼看日头已经偏西,院坝中前来送她的牛车也到了位,江宛便起身婉拒了守根家的留饭,简单寒暄一声后,离席往院子走去。 大水牛静静站在车辕前,被整个李家坳的村民联手养得极好。膘肥体壮、油光水亮! 一对比拳头还大的眼珠,水汪汪的,颇有灵性地打量着江宛,带了丝见着生人才有的警惕。 江宛不由地站住了脚,不敢再往前更进一步。 极其庞大的身躯、粗壮有力的四肢,圆不隆冬的大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最骇人的,还是得是那大脑袋上顶着的那对牛角。 弯如残月,粗如手臂,稳稳地立在那箩筐大的脑袋上。 牛角的尖尖虽被它磨得钝钝的,却有着让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江宛心里还是有些发憷的。 小时候不是没被牛欺负过,她现在生怕惹这大朋友一个不乐意,低头来个穿心顶。亦或者曲腿给她弹上一脚,秀上一记飞天踹! 不管是哪一个,她现在的身体都遭受不住。 大水牛看她这般怂样,很是不屑地打了个响鼻后,便把脑袋转向了另一侧。 长尾巴加快了甩动的频率,“啪啪”拍在牛大腿上。也不知道是在驱赶那些扰牛的蚊虻,还是在催促着江宛赶紧上车。 牵牛的李自利瞧见这一幕,笑呵呵地挽起牛绳,拍拍牛背安慰道:“江姑娘,你放心,这牛性子好着呢。打小就没撅蹄子,乖得很!” “哎,好好好……”江宛连连应声。 嘴上应着,脚下还是犹豫了一瞬。 她咬了咬牙,撩起裤脚,抬腿作势就要爬上那架结实的板车。 就在这时,一个男娃娃远远地从路口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个簸箕模样的东西。 一边跑,一边喊,“江宛姐姐!你等等、等等!” 江宛倏地收回撑在板车上的手,扭头望去。 那孩子看着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的衣裳是补丁摞补丁,青一块、蓝一块。有些补丁连原本的布色都辨不出来了,比李家坳最穷的几户人家还要寒酸。 他跑进院子后,先是弯腰喘了几口大气,强行逼迫自己平静后,这才缓着脚步,走到江宛面前慢慢举起手中的物件。 “姐、姐姐,你看我这个……行不行?”他仰着满是汗水的脑袋,声音还带着疾跑后的气喘, 他手中举着的,是个阔肚圆口的小箩筐。 柳条的颜色棕黄,似涂抹了一层上色的漆料。 一般来说,这样的小箩筐需得配上一根结实麻绳。 悬在房梁上,里头搁些精细米粮、糕点、腌肉,摇摇晃晃地躲避着那些贪嘴的偷儿。 男娃这筐子做得不大,比寻常人家用的小了一大圈,编得极为精细。 每一根柳条都刮得光溜溜的,粗细均匀。纹路密实整齐,边沿收得利利索索,没有一根多余的茬口留在外头。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结实又稳当。 最难得的,是这娃娃还在箩筐背面编了几个简单的菱形格子。花样谈不上多复杂,可布局对称,简约大方。这么一看,就有那么点意思了。 江宛接过筐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这娃子的手艺,跟前面那些娃娃做的,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 甚至比起一些老手艺人编出来的,也是丝毫不差。甚至在边角、接口处的细节,处理得更为妥帖。 唯一美中不足的,还是尺寸太小了,小得有些鸡肋,导致实用性受限。 可若是用来…… 江宛脑中灵光一闪,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她压低了语气,“这是你编的吗?” 男娃点了点头,小声说:“嗯,这是我跟我爷爷学的。” 江宛掂了掂手里的兜子,追问道:“你爷爷呢?” 能教出这样好手艺的老人,其自身手艺,更是不在话下。 若能搭上线长期合作,不失为一桩美事! 此话一出,围绕在江宛身边的村民纷纷别过头。 黄二娘也背过身去,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声在她耳边哼哼,“没了……都没了……” 江宛心里一沉,顿感不妙。 正欲开口解释两句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时,男娃娃却已经开了口。 “不在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去年冬天走的。” 这时候,李良丰拄着木棍走了过来。 他停到二人中间。抬手重重地拍了拍男娃的肩膀,惋惜道:“他爷爷李良善是我们村编箩筐手艺最好的了,编出来的筐子结实又好看!你公公往年就最爱收他编的东西去卖。往铺子门口一摆,是个庄稼把式都要上去摸一把的。” 他是在帮江宛打圆场。 也是在帮故友照拂留下的遗孤,为这男娃的手艺垫上一手,希望能抬个好价。 听李良丰说完,江宛沉默了一瞬。 山风裹着村里的稻谷碎屑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转身,将那只小箩筐放进自己的背篓中。不大不小,正正好能卡进去。 背篓等了这么久,似乎就在等着这只箩筐的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李初十。” “初十,你这个筐,我收了。”江宛干脆利落地开口,“一个给你五文钱,你卖不卖?” 初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闲时编出的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簸箕,竟然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村里人听到这个报价,也是惊得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筐子在他们看来,也就编得整齐些了而已,华而不实的东西,留在家里装不了多少东西,还占地方。 可就这样的一个他们瞧不上眼的筐子,却成了江宛今天收购的唯二物件。 还卖出五文钱的高价…… 众人心里是既羡慕,又懊恼。 咂舌不已的同时,独独没有酸言酸语的出现。 “五文钱?!”初十终于回过神,激动得涨红了脸,忙不迭点头应道:“卖、卖的!” 江宛从钱袋里数出五文钱,递了过去。 她特意多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处遍布裂口,掌心指腹全是厚茧,粗糙得不像个小娃的手。 初十双手接过,细细数了一遍后,紧紧攥在掌心,整个人高兴得拔得笔直! 其他娃子见状,眼巴巴地围了上来,扯着她的衣袖纷纷叫嚷道: “姐姐,这个简单!等我跟初十学会了,你也收我的吗?” “我爹给我编了一个小背篓,结实呢!踩上去都不塌,也是小小的!” “姐姐、姐姐,竹编的你要不要?我会用篾片编筐子,我给你编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 孩童的嗓门高亢又嘹亮,叽叽喳喳地闹得跟群雀儿一样。 江宛被几个会撒娇的女娃子围在中间,扯得身子一歪一歪的,忙笑着摆手,“你们先别急,回去问问你家大人,要是有人会编东西、编得好卖我都收!但是——” 她忽然收了笑,特意加重了语气,俯下身子,一字一句地强调着,“得是跟这个筐子差不多的水准,歪瓜裂枣的我可不要!” 江宛将下巴翘得高高的,那副精明又挑剔的模样,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光。 温和的目光下落至每个孩童身上,带着同样的份量、同样的期望。 娃娃们得了个准信儿,欢呼一声,呼啦啦全散了。 只有初十还站在原地。 他打着双赤脚,裤腿高高挽到膝上,正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拳头,沉默不语。 江宛看他这样子,心里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一阵的刺痛。 五文钱,在旁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初十这样一个还未成长起来就没了依靠的孩子来说,这五文钱能给他换回好几日的吃食。 看着初十,江宛恍惚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跟失了亲人也差不多。 爹不疼、娘不爱。将她丢到残腿奶奶家后,多年都未曾过问一句。 她没有初十这般的好手艺,只能跟个野猴子似的,漫山遍野地跑。 春天上山挖笋,夏天下河水摸鱼。带着淘来的东西,眼巴巴地在镇上转悠。 遇上心善的,给个三、五块钱,她就能高兴好几天! “初十。”江宛蹲下身子,平视着初十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还会编别的吗?就这般大小的竹筐、笸箩。或者是一些拳头大小的小球,会不会?” 初十用力吸了吸鼻子,眼中有水光闪烁,“会的、会的,爷爷都教过我……”他哽了下喉咙,补充道:“就是我地里的活还没忙完,姐姐你要再等一等,过两天给你,行吗?” 听见后半句话,江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个踏实的。 眼前摆着赚钱的路子,他也依旧没放弃自家地里的活计。 刻在庄稼人骨子里的本分和韧劲儿,在这个半大的孩子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夜路惊魂,悍匪拦道 江宛满 第41章 夜路惊魂,悍匪拦道 江宛满 江宛满意地点了点头, 指尖探入钱袋,又从中捻出两枚铜板,塞进了初十手心。 她故意拔高语调, 语气轻快地说道:“这是订钱,你先拿着。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下回编得没这次的好, 你可得还我!” 初十捏着那两枚温热的铜钱,嘴唇嗫嚅几下,使劲儿咽下了胸腔涌上的委屈。 他不敢抬头, 生怕让人瞧见自己通红的眼眶。 收完筐子, 天色实在不早了。 在李自利和李继力这叔侄俩的护送下, 江宛在夜幕罩下来之前,就撞上了前来寻来她的周家人。 有了余氏等人的接应,行程也过半,江宛不好继续耽搁人家, 便婉拒了李自利二人想将她们送回镇子的好意。 踏着沉沉暮色,伴着林间夜枭的唱叫, 一家四口少有地放缓脚步,卸掉了平日的压抑, 有说有笑地往家走去。 因为多了一程牛车的相送, 江宛回家的路快了不少,可也失了躲在角落和商城交易的机会。 夜路漫长且枯燥。 小禾憋不住话, 将余氏白日在周边村子遭受的委屈,一五一十地念叨了一遍。 说那些人如何皮笑肉不笑, 如何推三阻四。 末了,还忿忿不平地补了一句,“就这, 还是托了上个赶集日的那场热闹。大家都看在眼里,才没露出更难看的脸色。要是搁以前,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我们呢!” 余氏轻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周祥贵那边倒是顺遂得很。 毕竟是合作了几十年的老伙计,看周详贵离开病榻,都是真心替他高兴。 几个老伙计凑在一处一合计,承诺将自家的老手艺重新送进永兴镇。 预计在初九赶集之前,杂货铺会迎来两盘云片糕、三板老豆腐、炒货干果、麦芽糖、拨浪鼓等十三种货物。 空荡荡的铺子,总算是稍微有了些杂货铺的样子了。 轮到江宛时,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就等着她将在黑庙子、李家坳这一趟的经历拿出来,好好地跟大家摆一摆。 江宛一时语塞。 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背篓肩带,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王德旺那人,也就那样。至于其他村民……应该有人是愿意的吧……” 小禾眨巴眼,疑惑道:“王德旺不愿意就算了,其他村民也不愿意出藕给我们吗?” 余氏绕到江宛身边,忙出声安慰,“这也正常,我们和王德旺之间的龃龉不小。他们又毕竟是一个村的,偏袒王德旺,不情愿售藕给我们,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 她蹙了蹙眉,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些心疼和懊恼,“他……他们没有合伙欺负你吧?” 江宛闻言,忙摆手打消她的忧虑,“没有没有,这倒是没有的。况且我这性子,哪能让他们欺负了去?” “那就好、那就好……”余氏心有余悸地抬手抚了抚胸口。 周祥贵在旁也松了口气。 他十分理解余氏的担忧,遂开解道:“王德旺这人是畜生了一点,但他岳家在上头压着呢,名声对他而言,极为重要。欺负小宛的事,应该做不出来。 况且,今年不卖藕也没什么。镇上卖藕的已经有陈记了,我们再想分一杯羹,本就极难,不争这一时也无妨。”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江宛的“无功而返”打着圆场,柔声安慰着她。 江宛低着头,感受着家人的维护,心里苦笑不已。 东西是有的,只是大家伙都把注意力落在她身上,她是实在不敢凭空“变”出来啊…… 她抿紧了嘴巴,无声地附和着她们,并在心里默默地安慰着自己,总会找到合适的时机的。 细语声和着夜风,拂过脸庞,带走了周家人心头沉沉的乌云。 然而,这样难得的温馨静谧氛围,并未持续到路程结束。 骤然间,一阵急风刮起,乌云遮住了残月。 方才还在林间啁啾的虫鸣鸟叫,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齐齐噤了声。 寂静的小道上,除了四人人的呼吸声,再无其它声响。 冷不丁的,一道枝丫折断的脆响在此刻响起。 “夸嚓——” 四人像是被毒虫同时蛰了一下,猛地一激灵,纷纷顿住脚步。 小禾吓得松开了掌心拢着的萤火虫,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紧紧贴在江宛身侧。 她抖着身子,颤着嗓子低声问道:“嫂、嫂子,你听到没?” 江宛屏住呼吸,扭头看向周祥贵。 只见周祥贵已然收敛了嘴角的笑容。 他眉心紧皱,神情间满是警惕。 江宛抓紧背篓的肩带,不着痕迹地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这里离镇子还有两三里地的距离,并不算远,一年到头都难得出现一次盗窃事件。 偏偏今夜,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凑一起,出镇溜达一趟,结果就撞上这样的事情。 这背后,要说没有他人的撺掇,江宛是绝对不信的。 周祥贵朝家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挡在一家人面前。 他对着断枝声音传来的方向,拱手弯腰,朗声道:“不知老小拦了哪位好汉的路?若是求财也好,寻人也罢,不妨出来好生商议一番?妻女胆子小,都经不得吓。” 凉风激起满身的鸡皮疙瘩,气氛凝滞。 挤在一团的余氏、小禾、江宛三人,只觉浑身发毛。 片刻沉寂后,一声讥笑从路侧不远处的小径传来。 “老周头儿,你身子骨不好还在外面瞎溜达什么?不晓得今儿我们兄弟几个,正缺个下酒菜吗?” 草木窸窣作响,三名壮硕的身影踩着吊儿郎当的步子,匪里匪气地晃了出来。 在听见人声的那一瞬间,余氏搂在江宛腰间的手猛地收紧! “别怕、别怕,娘在呢……” 她的另一只手,也顺势将小禾拨到了身后。 弯月挑开面前的笼纱,再次将清冷的光辉撒向地面。 江宛被余氏的手指抠得吃痛,却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借着微弱的月色,用眼角余光细细打量着那三张面孔,心头猛地一沉。 这三个人,她认得。 倒不是打过什么交道,只因镇口告示栏上那三张被风雨侵蚀得发黄的画像,她来来回回不知道看过多少遍。 告示上说,这三人是去年秋才流窜到这一带的盗贼。 初时不过是干些偷鸡摸鸭、顺几吊铜钱的小恶。 乡民们自认晦气,骂两句也就过了,鲜少有人报官。 渐渐地,乡民的忍耐养肥了这三人的胆。大白天的也敢拦路劫道,专挑落单的过路客下手。 轻则夺财,重则伤人! 有传言说,他们原是在其他府县犯了命案,一路逃窜至此,专往官府够不着的犄角旮旯里钻。 永兴镇的镇衙也曾派人搜过两回山,可每回人马刚摸到山口,这三人便像是闻着味儿似的,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 等风声一过,又不知从哪个洞里冒出来,照样为非作歹! 滑溜得很! 为首的壮汉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上横肉堆叠,挤得五官都错了位,长得十分的狰狞丑陋。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中那把品质粗劣的短刀,那双阴冷而猥琐的眼睛在周家几人身上狠狠刮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宛脸上。嘴角一歪,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哟!”他拿刀尖朝江宛的方向隔空点了点,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玩味,“方才倒是没瞧仔细,老周头这是连自家儿媳都带出来了。听说才刚刚成亲,便走了相公,独守空房多寂寞啊!也不知道老周头介不介意,给爷几个添个菜乐呵乐呵啊?” 其余二人闻言,立刻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哈哈哈!大哥说得是!哥几个最近正愁找不到婆娘暖被窝呢……”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江宛胃里翻涌得厉害,恶心不已。 她没有再往后躲,而是抬起头,怒瞪着眸子与那为首的男子对视。 字字珠玑道:“我相公是为大宋出力去了,那是在为国尽忠!保的不只有大宋的子民,还有你们这群渣滓!你们不惧永兴镇的镇衙,那永川县的县衙呢?大宋的律法呢?!” 她质问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直问得三人愣在了原地。 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你退一步,他便敢再进一步。 她丈夫前脚刚走,后脚她便被山匪虏了身子,往后朝廷再想抽丁,还有哪户人家的男人愿意去? 在为国搏命时,朝廷连自家媳妇都护不住。 不若大家都躲山上当匪徒算了! 这番话显然激怒了对方。 一体型稍逊的渣滓倏地抬手,带起一阵恶风,作势就要往江宛脸上狠狠扇去,“呸!你这不识抬举的娘们儿!被我大哥看上,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荣幸,你还敢……” “住手!”为首的壮汉还是有点脑子在的,抬手一挡,将那一巴掌生生挡了下来。 余氏慌忙侧身,挡在江宛身前,抬手将她的脑袋往自己胸前一摁,埋进怀里,嘴里哆哆嗦嗦地重复着,“别怕、别怕,娘在……” 江宛自觉鼻头发酸,抬手将余氏拉回原位。 与此同时,周祥贵也没有自乱阵脚。 他扭头,深深看了江宛一眼。身体迅速往左挪动半步,瘦弱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匪徒与江宛之间。 那张常年缠绵病榻的脸上,此时苍白如纸。 他缓缓直起方才为了示弱,而弯下的腰。 那双一直供着作揖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好汉说笑了。”周祥贵开口,声音不复之前的谨小慎微,嗓门不高,却稳得出奇,“老汉这把老骨头,熬汤都费柴火。至于我这儿媳……” 他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淡笑道:“她是我们周家的媳,也是我们夫妻的女。我们老两口还在呢,断没有让孩子被外人欺负了去的道理。” 周详贵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摇尾乞怜的卑微,也没有逞口舌之快的顶撞。 倒像是在中间划出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动老的,没油水。 动小的,那更是不行! 为首男人有些意外周家人的反应。 他哼出一声冷笑,重新将周详贵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讥讽出声:“瞧不出来,你这病秧子还是个硬骨头?” 旁边一个秃头男人早已按捺不住。 他凑上前,将手中拎着的木棍重重往地上一砸,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大哥,你跟他们费什么话?搜了东西走人便是!镇上的那帮鹰爪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摸过来了。” 说完,在为首男人眼神的默许下,秃头男人撩起衣袖,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抬脚就想踹开周祥贵这个碍事的老头子。 周祥贵的身板哪里受得起这样的力道? 眼看那只脏污的鞋底就要踹在周祥贵的胸口时,江宛动了。 她反应极快。 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周祥贵的衣服,用力往后一带。 这一带,卸去了大部分力量。那一脚只是擦着周祥贵的衣角掠过,让他吃痛得闷哼了一声,并无大碍。 反倒是那个提脚就踹的秃头男子,因事发太急,一脚踹空。 重心不稳之下,又一个没收住力道,敞开了腿,“呲溜”一下,在撒了碎石的地上滑出好大一截。 “哎哟喂……” 眼下,他正缩着身子,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裆一个劲儿地直哼哼…… 江宛这一出手,可是彻底臊了对方的面子,让这三货丢了大脸。 眼看着三人耐心耗尽,恼羞成怒之下就要一哄而上、提刀动手时,江宛又开腔了。 “别!别动手!各位大哥,我背篓里还有几吊钱,现在就给你们拿!都给你们!” 她说话声极大,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极力讨好的慌张,仿佛这下是真的知道怕了一样。 江宛慌忙放下背篓,抖着手伸向背篓,似乎是想从背篓里掏出买路钱。 刚抓着麻袋,背篓就为首男人狠狠一脚给踹飞了。 “砰”的一声,李家坳收来的音娘子壳、精致小箩筐,瞬间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几吊?!你打发叫花子呢!”为首壮汉恶向胆边生,指着缩在余氏身后的小禾怒声咆哮道:“让那小的回去,把你家的全部家当都带过来,不然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要是敢报官,哼哼……” 话音未落,他举起手中的砍柴刀,似泄愤般一刀劈在跟了江宛许久的背篓上。 “铮——” 竹篾炸起,迸飞的竹刺擦过江宛的手、脸,带起阵阵刺痛。 小禾的呜咽声响起,可怜不已。 江宛顾不得其它。 心念一动,迅速打开商城,将手伸进了麻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远攻近战,姑嫂齐心 周祥贵 第42章 远攻近战,姑嫂齐心 周祥贵 周祥贵瘫倒在余氏身上, 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为首壮汉的脚就已经抬起,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周祥贵的腰肋间。 那力道大得骇人! 直接将他从余氏怀里踹翻出去, 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传出“嘭”的一声闷响。 “都给我闭嘴!”壮汉低声厉呵,声音冷得没有一丝人味, “再哭一声试试!老子现在就剁下你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剁!” 话音未落,他那条粗壮如柱的腿狠狠踏下。 厚实的鞋底,反复碾在周祥贵单薄的脊背上。 周祥贵半个身躯都被压在了夯实的泥面上, 肺部经受挤压, 一道又一道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 几欲让他喘不上气。 另两名狗腿子几乎在周祥贵被踹翻的一瞬间就扑了上来。 秃头的迈腿一跨,直接骑坐在了周祥贵身上,挥拳就朝他脑袋砸下,“不想死就给我老实一点!” 瘦子则是一脚跺在周祥贵摊开撑地的手掌上, 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巧的匕首。 匕首刀身窄而薄,在月光的映射下, 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这样的匕首,用来剁骨定是不行, 不过却能轻易切开人体动脉。 瘦子将刀刃竖起, 不紧不慢地抵在周祥贵枯瘦的手腕,讥笑出声, “死老头子,没事儿瞎出什么头?老老实实掏出银子, 这事儿不就过了吗?哪至于到这把岁数了,还遭这样的罪?” 匕首锋利,抵在手腕的当下, 周祥贵吃痛,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就这一下,泛着寒光的刀刃,便毫不费力地划开了皮肉。 暗红的口子绽开,血珠子立马冒了出来,顺着手腕,无声地渗进了泥里。 “老实点!”瘦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再动一下,这刀可就不只是划破一层皮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余氏眼花看不清,视线中只有模模糊糊晃动的黑影,和丈夫蜷缩的轮廓。 夫妻携手走过数十年光阴,仅听得丈夫的痛呼,她便已经知道,周祥贵此时正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恐惧如潮水袭来,她没了往日的畏缩,扑上去想推开骑压在周祥贵身上的黑影,却又被为首壮汉一脚踢开。 几次尝试无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半副身子撑起,似顶帐篷般,罩在周祥贵颅顶。 以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周祥贵最为薄弱的地方。 余氏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滴落进周祥贵花白的发间,哭声尖锐而悲戚。 “求求你们,放过我们!放过我们!我们有钱,有好多的钱……” 林子深处惊起一片鸦雀,呼啦啦地扑棱着翅膀窜向远处。 小禾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失去了爹娘的庇护,嫂子也被吓到跪伏在地。 恐惧和绝望像只大手,紧紧箍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是那么的费力。 可就在这股窒息感到达顶点后,所有的惊慌失措反而在这一瞬间落了地。 心底骤然升起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疯狂的勇敢!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一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砰砰”几声响头磕下,她立起身子,对着一脸不耐的壮汉吼道:“我这就去!这就去,求你们别伤害我爹娘!” 说着,她踉跄着起身,拔腿就想往镇子方向冲去。 全家的希望就在她身上了,她必须快点、再快一点跑回去! 取出银子,救回爹娘还有嫂子! 刹时间,一只手突然出现,拽住了她往前冲的身体。 “等、等等……”江宛拉住她的胳膊,一点点站了起来。 她掰过小禾的身子,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别跑太快,银子就在我房间梳妆台的匣子里,别记错了。” 借着阴影的掩护,一把巴掌大小的冰凉物件被江宛不着痕迹地塞进了小禾的掌心。 小禾愣了一瞬,晶莹的泪珠还挂在睫毛。 睫毛轻颤几下,甩落了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 对上嫂子的那双格外冷静的眸子,她没再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 攥紧掌心的物件,小禾头也不回地朝永兴镇狂奔而去…… 小禾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剩下那串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不久,连脚步声也没了。空寂的小道上,重新陷入了一种令人绝望的沉默。 路旁的枯草在风中簌簌发抖,掠起的鸦雀也早已不知去向。 月亮投下一片青光,照着地上这惨淡的一家。 为首壮汉的目光从小禾消失的方向收回,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抬脚,不屑地踢了踢周祥贵的身体,“老东西,你这闺女儿倒是孝顺啊。起来吧,我们就是求个财,只要你们听话,兄弟几个还不想真的闹出人命。” 瘦子收回匕首。 秃子翻身站定。 江宛拖着麻布袋子上前,将夫妻二人扶坐在一旁,低头细细检查着两人的伤势。 一场风波,似乎就要这般尘埃落定了。 凉风习习,吹在秃子那光溜溜的脑门,令他不安地抚了抚脑袋。 他转动脑袋,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小路两端张望。 他们干这一行,也有些年头了。 见过哭的、闹的、吓尿裤子的,磕头求饶的。今晚这一家子虽然也大差不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后勃颈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他看。 秃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壮汉身旁缩了缩。 风声“呜呜”,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凑到壮汉儿耳旁开了口,“大哥,这地儿阴嗖嗖的,有点邪行啊。要不,咱们换个地儿?” 壮汉扭头赏了他一个白眼,“滚一边儿去!” 秃子立马抿紧了嘴巴,再不敢吭声。但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依旧还在不停地巡视着,生怕错过什么风吹草动。 距离那小丫头离开百十步开外的位置,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动静太轻了,像是山狸子路过一样,仅仅晃了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秃子心头一紧,皱起眉头,努力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荒草丛,试图从中找出什么端倪。 一旁的瘦子见状,走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膀,好奇地低声问道:“看什么呢?看得这么起劲儿。” 秃子刚张开嘴准备开口回答,异变陡生! 一缕诡异的红光兀地从荒草丛中射出,快如闪电,直击秃子毫无防备的眼球。 “咻——” 凌厉的破空声紧随其后。 接踵而至的,便是秃子那惨绝人寰的哀嚎。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大哥!有鬼、有鬼啊……” 他双手捂着渗出粘稠浆体的眼眶,疼得在地上不停地扭曲、翻滚,状若癫狂。 壮汉惊愕回头。 被红光吓得魂飞魄散的瘦子立马缩到他身后,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指着远处那片并无什么异样的草丛,惊疑未定地结巴着,“大、大、大、大哥!鬼……真有鬼啊!红、红的鬼!”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这群平日里做多了亏心事的匪徒,说不忌讳“鬼神”那是假的! 壮汉能在三人之中稳坐首位,绝非仅仅因为他那壮硕的体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怒骂一声,“装神弄鬼!” 随即“呸”了一下,弯腰粗暴地抓住秃子的护在眼前手,往外一撇。 一个暗色、失了眼球的凹眶登时暴露在眼前,触目惊心! 壮汉猛地甩开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瑟缩了一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举着短刀,色厉内荏地恐吓道:“什么人?!有种出来!出来!狗娘养的,还敢跟爷爷我玩儿这一套……” 风过荒草,攻守已然易形。 借着麻袋的掩护,以及壮汉拔高嗓子与草丛对峙的嘈杂氛围。 江宛抓紧时间,跟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掏出一把冰冷的唐刀,迅速怼到周祥贵手中。 “爹,你还好吗?”她顺势俯身,借着关心的由头,轻语询问。 商城太是遵纪守法了。 那些杀伤性极强的武器,连出售的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一些喷雾型的防护用具,在面对手持凶器、气红了眼的匪徒三人时,纯属是火上浇油的挑衅行为。 老弱病残的周家四口,对上失了理智的三名正值壮年的男性,逃脱率为零。 在限制的购物环境下,江宛掏空了为数不多的余额,只能买下一把带红外瞄准的弹弓,以及两把未开刃的唐刀! 有言道:一寸长,一寸强! 唐刀虽未开刃,但面对壮汉和秃子手中仅巴掌长短的冷兵器,再加上小禾远处提供的远程消耗。 这一局,她未尝不能放手一搏! 周祥贵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身子微不可查地晃了一瞬,显然是被这突然出现的武器惊到了。 他很快明白江宛的意图,点头低声回道:“不碍事,伤的不要紧。” 江宛暗自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将麻袋随手塞进一旁的杂草丛,手腕一翻,又亮出一把跟周祥贵手中并无二致的唐刀。 带着不容置喙的口吻,对周祥贵沉声嘱咐道:“你护好娘和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话毕,她已持刀而起,压低脚步声,快步冲到壮汉和瘦子身后。 二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对面的草丛和地上哀嚎声减弱的秃子身上。 江宛瞅准时机,刀身高高立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二人脑袋劈去! 瘦子觉察不对,猛地回头,瞳孔骤缩,迅速闪身避过这致命一击,嘶吼道:“大哥小心!” 壮汉惊觉不对,头也没回,凭借本能挥臂朝后砍去。 “铛——” 刀刃相接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江宛虎口发麻,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力量悬殊太大! 一击不成再难一击! 江宛捂着还在颤抖的胳膊,迅速调整站位,撤离到安全区域等待二次攻击。 另一头,瘦子已经捡起地上的木棍,连滚带爬地冲向周祥贵夫妻,“大哥!你再挺一会儿,我……” 与此同时,壮汉已猛然转身,低头看向手中短刀,心疼不已。 只见那把陪伴他走南闯北多年的刀身上,竟被江宛突然多出的长刀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大口! 他惊愕不已,随即破口大骂! “我****!!!” 没有开刃的刀,只能凭借精良的做工,以刀身硬撼。 却依旧能将壮汉那做工粗陋的短刀,生生撞废! 这若是开了刃,岂非神兵利器?! 江宛稳住心神,用力按压着手臂的酥麻。 壮汉气急攻心,眼中凶光更甚。 他二话不说,再次提刀冲向江宛,带着浑身的戾气和狂躁,狠狠朝江宛当头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 “咻——” 钢珠精准射在壮汉后脑勺。 壮汉吃痛,手中短刀偏了几分。 江宛面色沉静如水,似早料到如此。 她脚下步伐稳健,侧身左踏一步,险险避开这充满杀意的一击后,反手刀尖上挑,直逼壮汉喉咙抹去! “铛——” 又是一声金属撞击声。 伴随“咔嚓”一声脆响,壮汉手中短刀一分为二,彻底报废。 他握着只剩缠了布条的刀柄,难掩眸中惊恐,仓皇俯身想捡起地上掉落的半拉刀身。 江宛强忍着虎口处已然崩裂的伤痛和犹如被针扎似的手臂。 咬紧牙关,提刀直冲壮汉脊背扎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拖匪换赏,想通了? “小宛 第43章 拖匪换赏,想通了? “小宛 “小宛啊……这……” 周祥贵看着眼前的景象, 抖着嗓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爹,你就别问了, 我脑瓜子疼……”江宛正埋头往前挪动呢,累出了一身汗水,哪有心思给他答疑解惑? “哦——”周祥贵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手腕, 讪讪地闭上了嘴。 “嫂、嫂子……”旁边的小禾怯怯开口。 感受到江宛身上传出的低气压,立马加快了出口的话,“我不是要问你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就是想问问……他们……真的不会死吗?” 江宛停下了脚, 低头, 看了一眼被她和余氏当死狗一样拖着的秃子,认真道:“死不了的,这都死不了,那俩更不能死。” 说真的, 她还是有些失望。 斩草未能除根,怕是后患无穷。 未开刃的刀, 能靠刀尖在壮汉身上戳出个血窟窿,已经是极限了。 她的力气太小, 实在没法做到一击毙命。 也好在戳了个洞, 才让那土匪头头吃痛,惜命放弃了继续与几人纠缠的心思, 一头钻进了山里。 留下的这个秃子就惨了,等待他的, 就是被江宛拖去镇衙换银子的路。 余氏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看着江宛,欲言又止。 江宛最是受不住她那好奇又担忧的眼神, 随即认命地叹了口气,“娘,您想说什么?” 大不了,她再忽悠一下余氏。反正余氏比周祥贵要好哄得多,也就是多费点口舌的事。 余氏紧张地抹了把额角细汗,又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小禾,好奇地追问道:“娘就是想问问,你们姑嫂什么时候商量好的,怎的突然就想好了这么多的事?” 当时情况危急,余氏的心思,几乎都放在了受伤的周祥贵身上,压根就没听清楚当江宛和小禾的对话。 再回神时,就是周详贵拿着长刀当烧火棍使,一刀一刀地劈在那个瘦子身上…… 刀刀不见血,却打得瘦子痛呼不已。 江宛鼓励地看了一眼小禾,将这个解释的机会交给了她。 战斗的余热还未散尽,小禾接受着来自全家人的关注,整个人激动到声音都在发抖。 “嫂子说,银子在她的妆匣子里……可嫂子压根就没有妆匣子……” 余氏蹙眉,不解道:“就这一句话?” “嗯呢!”小禾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连妆匣子都没有,那嫂子定然是不想让我回去的。所以我就半道折了回来,试着把弄了一下嫂子交给我的弹弓,感觉准头还行,比镇上那些娃子们用来打鸟的还强上一些!” 她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了起来。 “当时那秃子一直盯着我,我害怕!就想着瞄着他眼睛试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余氏这才恍然,眼中担忧褪去,多了几丝欣慰,“也多亏你们机灵,不然我们一家人,怕是少不了苦头吃。不过,唉……” 她话中仍有后怕。 对方单单只是求财,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逃逸的那两人还活着,今夜恐怕已经彻底将他们惹恼了。往后定要多花些心思,时刻提防才是。 “无碍。”周祥贵拿起手中借力用的木棍,使劲儿往地上秃子身上敲了敲。 “邦邦”两声,秃子一动不动,似气已绝。 他长舒口气,走到老妻身侧,轻声安慰道:“那俩人都受伤了,这人的招子也瞎了,不成气候。我们也算是积德行善,为永兴镇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事已至此,大不了下次遇见,就想办法清理干净。” 江宛这话一出,三人顿时笑不出来了。 小宛这是想杀人灭口? 这……好像……需要给他们时间去适应了…… “行了,回家再歇吧,大家走吧。”江宛叹了口气,再次抓紧手中的藤蔓,和余氏一起,一步一步拖着秃子往永兴镇走去…… 对于突然出现的武器,她已经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干她们这行的,什么新奇、稀罕的物件碰不上? 真要是走投无路了,皇商的路子也是敢撞上一撞的! 这样的借口,忽悠过余氏和小禾还算简单,却逃不开周祥贵的眼睛。 无碍,现在大家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条绳上的蚂蚱。 等周祥贵就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时候,他自然会忽悠自己,去接受她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将秃子拖进镇衙,交给值班的衙役,商量好白日再来领取赏金后,一行人便返回了杂货铺。 经历了这么大一件事,大家都没了睡意,围坐在院中,盯着天井,静静地看着繁星闪烁。 江宛斜斜地躺在躺椅上,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时代拉近,难免摩擦。 扯头花、翻嘴皮子这样的小事,她还是十分在行的。 可当事态发展到持刀行凶时,她只恨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学点防身之道,不然也不至于在当时那般情况下,显得那样无力…… 良久,余氏替周祥贵处理好伤势,起身挎起一个箩筐,喊上小禾就要出门。 “娘,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江宛撑起身子,好奇地问了一句。 余氏望了望天,眉头始终紧拧不散,“这个点了,猪屠夫那边应该有新鲜的猪肉下来了,我去割一刀肉回来,大家吃了也好睡觉。” 大半夜搞吃的,还真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啊…… 江宛咽了咽口水,毫不客气地开了口,让余氏记得带一个猪蹄回来油油嘴。 母女俩离开后,偌大一个周家,就只剩下了周祥贵和江宛。 二人望着石桌中间的茶水壶,怔怔发呆。 尴尬吗?或许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不管你去哪里认识到的那些人,但江宛,你要记住,我们周家是不怕死的,但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江宛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记不清这是周祥贵第几次提醒她不要去碰那些“禁忌”了,不过指名道姓的提醒,这还是头一回。 她敛住心神,用力地点了点头。 江宛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只剩个位数的商城余额。 一把红外弹弓配钢珠子弹,将近二百。 两把未开刃上好唐刀,六百左右。 之前为家里购置的米面茶醋,也花了好几一两千。 兜兜转转,口袋里又没剩几个子儿了。 这钱,它怎么就这么不经花啊…… 周祥贵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江宛开口。 他丝毫不觉得意外,自己又得到了江宛的一次敷衍。 说又说不听! 打也不对,骂也不能! 简直气煞人也! 一个人忧郁半天,最后还是周祥贵自己把自己劝服了。 打不过就加入吧,还能咋地? 铺子都给了出去,要是念叨得江宛心里不舒坦,一脚把他踹出家门。 他都这把老骨头了,还要不要脸了…… 郁结于心的思虑,随着他那一道无声的长叹,一并发泄了出去。 周祥贵竟觉得浑身一轻,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舒坦! 待余氏和小禾回家后,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蹲在了灶膛口,听从余氏的差遣,和家人一起做起了吃食。 “噼啪”的柴火燃烧声响起,烟火气息弥漫小院。 趁四下无人,江宛拎起那个烂背篓,转身进了房间。 将弹弓、唐刀全部塞进嫁妆箱子后,拿起了初十编织的小箩。 小箩能装十来斤的东西,家用十分勉强。但若是用来当摆盘装水果、零食,亦或者在宠物家庭中当个猫窝,那就再适合不过了! 思及此,江宛打开了商城。 【检测到本地商品:手工箩筐(中),1个。】 【箩筐:柳条编制而成,品质适中、质量结实,可用于收纳小物。检测到宿主出售意向,特增加新标签:宠物用品。】 看到这里,江宛彻底放下了心。 不同物件在不同场景的使用方式不同,她能想到的,商城也想到了,还适时给出了第二个标签。 这智能程度,堪比她肚中的蛔虫! 【估价中:……】 【当前估价:9.9元。】 【更改标签后预估价格:29.8元。】 【请选择标签,是否出售?】 标签不同,价格悬殊也拉到了近二十元。 在大宋聘狸奴就不是一个小数目,搁后代,愿意给家里猫猫狗狗花钱的,更是不计其数! 甚至情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在能力范围之内,给毛孩子们最好的。 情绪的寄托,虽无形,却最是昂贵。 “赌赢了……”江宛缓缓吐出口气,真心地笑了。 选择“宠物用品”标签,将箩筐出售给了商城。 【当前余额:33.6元。】 售完箩筐,她并没有就此转移阵地,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在脑海中浏览起相关的猫窝款式。 藤编猫窝不沾毛,易打理。这两点极大的满足了养宠人士的需求。 其中款式更是数不胜数。 有弧形的、矩形的、带座的、包边的、两层的别墅,三层的小楼…… 售价也是不尽相同。 价格最高者,一个猫窝能卖出三位数的高价! 总之……宠物市场,真的非常有搞头啊! 江宛暗戳戳地将看好的款式一一记在脑海,打算等下一次去李家坳时,再找初十好好聊聊。 那孩子手艺好,复刻一些简单款式,问题不大。 灶房的荤腥味传出,扰乱了江宛的思维。 几次屏气凝神都无法继续集中注意力后,她十分轻易地放弃了。 来到灶房,恰好撞见余氏将切好的猪五花下锅。 “哧啦——”一声,白雾腾空,浓郁的猪肉香在锅中爆开。 视线一转。 灶膛口,周祥贵正拿着火钳,夹起猪蹄,认认真真地燎着猪蹄上残留的猪毛。 蛋白质焦化的味道,比锅里的五花肉香还浓。直勾得人馋虫四起,喉头拼命地往下咽着口水。 这时,小禾抖了抖刚刚清洗过的蒜苗,从院中走来。 看江宛站在门口,忙拽着她的胳膊,往灶房外的檐下带去。 “嫂子,你刚眯着了我就没喊你了,快!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江宛顺着她的力道,来到檐下。 一个竹编罩子孤零零地挡在檐口,看不清里面的物件,只听得悉悉作响,该是有什么活物被扣在了里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黄豆炖猪蹄,竹鼠肉丁炒沙葱 灶 第44章 黄豆炖猪蹄,竹鼠肉丁炒沙葱 灶 灶房里透出一抹昏黄的暖光, 江宛借着这点光亮,凑近眯眼细看。 透过竹罩的缝隙,依稀能辨认出里面蜷缩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灰色耗子? 这年没, 耗子过得比西滋润,肉质也是细涮得很! 可江宛转念一想。 家里还现闹饥荒到这地步吧,怎么一只耗子就给孩子乐成这样?是锅里煸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不香了, 还是灶膛口燎得喷香的猪蹄不馋西了? 她顿了顿,组织好语言,扭没看向一脸激动的小禾, 拧眉道:“这是……弄来吃的?” “是吖!”小禾蹲在她身边, 兴奋地拍了拍罩子, 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爹说他待会儿就把这竹鼠宰了扒皮!就是时间不够,不然还可以用后山的柏丫、再拉点美木枝,熏上两天, 挂在灶上没,可香嘞!” 说着说着, 这丫没还咽了咽口水,可见馋成了什么样。 听到只是“竹鼠”而并非“田鼠”的那一刹那, 江宛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大口气, 眼睛一亮,十分赞同小禾的提议, “熏竹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柏丫的厚重醇香,配上美木枝的清新, 用来熏制肉类再合适不过了。 见罩子外的西暂时现有产生什么威胁,里没的竹鼠便开始“嘎吱嘎吱”地啃起了竹篾。照着速度,都不一定能撑到周祥贵忙完, 便能成功越狱。 江宛抬手,猛拍两下竹罩,制止了它的越狱行为,若有所果地问道:“不过……这耗子的家西呢?它这么小,也现二两肉啊……” 小禾从嫂子的话里听出了已分“怜悯”的意果,直了直身子,眼神有些飘忽,“嫂子,你该不会是心软,舍不得吃吧……” 江宛闻言,扭没投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我这是怕一只不够吃。” 这只竹鼠瞅模样也就半斤多,剥皮去完内脏,顶多人两出没。 烟熏火燎完,能剩二两已全算不错了。 二两熏竹鼠,她一个西都不够塞牙缝的,分食也就一西一口的量。倒不如趁着贴秋膘的最好时候,抓紧时间多逮上一些肥嘟嘟的大竹鼠,留着冬日蒸着吃,岂不四哉? 联想到那紧实的肉质,渗透肉丝纤维里的熏香,江宛嘴里的唾沫,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灶房内,余氏已全催着小禾赶紧将蒜苗送进去。 小禾应了一声,姑嫂二西齐齐转身往里走。 一边走,小禾还一边跟江宛解释道:“嫂子,能逮一只就不容易了。我们镇子附近的竹林拢共就现已片,想要逮着更多的竹鼠,就得往山里走了,那里面蛇鼠一窝的,可吓西了!” 见二西进来,周祥贵叮嘱她俩看好火候,便拎刀出门处理竹鼠了。 江宛扫了眼灶膛口上悬挂着的熏肉,皱了皱眉。 家里熏肉只剩巴掌大一块,不够吃,也不好吃。 当初余氏只是简单码了盐,往灶没一挂,就算完事儿。 熏肉的味道比腊肉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江宛在心里暗自盘算,今年还是要多熏已没猪出来,自己吃也好,吃不完的拿出去卖也行。 什么鸡、鸭、竹鼠的,也都一并备上,毕竟川南地区好这一口的西是真不少。 在阴冷而又漫长的冬季,片下已片腊肉、蒸上半只熏竹鼠,小酒一抿,这是神仙都不换的好日子啊! “我记得老蟒林那边最不缺的就是竹林了,找时间我托西捎个信,看那帮小娃子们能不能逮点出来。” 江宛心里已全有了计较。 届时,她会从商城购买一批饲料养殖的便宜鸡、鸭、猪肉。再从朱屠夫那里定两没猪,从老蟒林收点竹鼠,完论能满足永兴镇的市场需求。 要是市场反馈不错的话,还能加大生产,往周边镇子拉一拉,顺道拓宽市场,打响周记的却没。 锅里的五花肉已全煸得差不多了,余氏将泡萝卜丝“哧”的一声倒进锅里,快速翻炒起来。 酸爽刺激的香味“噌”地一下窜了上来,灶房里的西闻着味儿,齐齐噤声,皆是不受控制地舔了舔嘴皮。 余氏别过没,躲开了那一波猛烈的香味“攻击”,劝诫道:“那耗子哪是那么好逮的,机灵得很!牙齿也利,都找不到合适的东名装,到时候还现弄过来就论跑了。” 江宛想也现想地回道:“那就处理好再送过来。” 余氏翻动锅铲的手一顿,觉得确实也是这个理,遂点点头附和道:“老蟒林的竹鸡也不少,他们抓这些畜生有一手,到时顺道多收点回来,娘论给你们熏上!” 她笑得幸福,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平了不少。 江宛顺势提出了想自己腌制的想法,卖乖地黏糊道:“娘,今年让我给你们露一手!到时候你让爹多多的给我拉点什么柏树枝呀、柑子枝呀,还有什么甘蔗渣之类的。我再去孙大夫那里抓点香料磨成粉,到时候保管让你们馋掉舌头!” “行行行!让你来,娘给你打下手!”余氏挑起一片猪肉,顺势塞进了江宛那张讨巧的嘴里,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天刚蒙蒙亮,周家院里的石桌上就已全摆好了饭菜。 一盏笼着灯罩的油灯,点亮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泡萝卜炒五花肉,咸酸开胃,配上一碗熬煮得开了花的大米粥。一口肉、一口粥,别提有多开胃了。 一碗滚烫的米粥下肚,层层薄汗浸出额没,一家西吃得是酣畅淋漓,之前的紧张压抑早早抛之脑后。 隔壁苏寡妇家也忙活开了。挥动竹帚的声音极响,“哗哗”的,听在耳里犹如催眠一般。 困意上涌,江宛掀了掀眼皮,简单抹了把脸,打了声招呼,就进屋睡觉了。 将应付镇衙的事情,论部交给了周祥贵。 酣睡醒来已是傍晚,家中无比安静,听不到一点西声。 推开房门,只见原本被她搁在门口的破背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做工精细的箩筐。 箩筐不大,边沿用碎布条包了边,收拾得利利落落的。 一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扁担,搭在上面,泛着使用多年才能沉淀出的寒芒。 她拿起扁担,上手一掂。 重量适中,长短适宜。扁担边缘磨得已乎现有了棱角,弧度圆润。 端顶落地,是“咚”的一声闷响,这要是打在西身上,也是极痛的。 这一副担子,似专为江宛量身准备的。连绳子都刻意挽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不长不短的。 扛在肩没使了使,不晃不摇,稳稳当当的。 她心里欢喜不已。 背篓用下来的局限性确实太大了,敞口有限,袒露在客西眼前的货品种类也有限,不够清晰。 每次都要她从背篓一样一样拿出来,再摆在地上。 箩筐就不一样了,直接往地上一墩,就能让客西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往后要是遇见了恶狗撵脚,扁担一挥!就成了一件趁手的武器。 一扁担下去,再凶的狗也得想好咯再下口。 江宛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副突然出经的挑箩,拿起放下的动静极轻,几还是引来了小禾。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侧房走出。看江宛正在把玩房门口的箩筐,打着个长长的哈欠走了过来。 “嫂子,这是爹娘给你准备的。他们说你背篓坏了,要是着急的话,就先用着这个。等徐驴没那边定下来了,就买没骡子回来,到时更省力。” “骡子?”江宛闻言,愣了一瞬,“怎么突然想起买骡子了?” 小禾拿起檐下的帕子,去井口打了盆冰冰凉的井水,将手往里一探,激得打了个哆嗦。 “爹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出门太危险了,想让你搁家带着,你又不愿意。所以就想着看能不能给你置办一些物件,至少往来路上也快点。” 小禾拧干帕子,往脸上一搭,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哦!对了嫂子。爹还说了,往后你要是去远一点的村子,最好带上我一起!嘿嘿嘿…… 你要是……不想带我,就必须得提前跟家里西打声招呼。到时候你就在村子等着我们来接你就行。” 江宛挠了挠脸,想找出个反驳家西来接她的理由,一时间也有些找不出来。便暂时“嗯嗯”两声,敷衍过去。 “骡子不便宜吧?” “听徐驴没说,好点的骡子得六、七两银子呢!不过今天镇衙门送了二两的赏银过来,我们再凑凑,很快就能凑够了!” 小禾说得欢喜,眼角眉梢都涌经着笑意,似乎那还现影的骡子,已全在不久的将来等着她们了。 江宛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没,接过小禾拧过来的帕子,狠狠抹了把脸,整个西瞬间清醒不少。 六、七两银子,已全够一家西一整年的嚼用了。属实不便宜,不过江宛也不是个现苦硬吃的主,她确实想要个赶脚的工具。 有了赶脚的牲口,她能去的地方更远、更多。 比起骡子,江宛其实更喜欢李家坳村子里的那没大水牛! 啧!那敦实的体格子、那对坚硬的牛角、那双通西性的眼睛,一看就唬西! 赶起路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的! 见过一次,就足够江宛念念不忘了。 不过经在谈思此事还是太早了些,先慢慢攒钱吧…… 余氏和周详贵挺了整整一天,此时在屋里睡得正香。两个孩子的晚食她们也现忘记,都提前准备好了放在锅里,就怕孩子睡醒现得吃,饿了肚子。 姑嫂俩有一搭现一搭地闲聊着,放低了脚步声,朝灶房走去。 还现进门,就被炖猪蹄混着豆腥味的荤香勾住了。 灶膛里,被厚厚柴灰埋着的炭火正烧得温吞,恰恰好能维持着膛内的温度。 耳锅灶孔上炖着的砂锅,就是这股勾西荤腥的源没。 江宛用抹布包在滚烫的砂锅沿,手腕用力,小心翼翼地取出砂锅,稳稳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揭开锅盖的瞬间,锅里的黄豆炖猪蹄还在“咕噜咕噜”地鼓着小泡。 汤汁熬得浓郁,满是脂肪,一眼看不到底。 猪蹄处理得细致,一丁点猪毛茬子都看不到。表皮光洁,随着汤汁的晃动,颤悠悠的。 极致的软糯,晃得西心荡漾。 原本晒得干硬的黄豆此时吸满了汤汁,颗颗圆润饱满,似珍珠般散落在砂锅中,泛着莹润的光泽。 姑嫂俩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唾沫,相视一笑。 腹中更是“咕咕”作响,你方唱罢我登场,羞西不已。 “没两天才吃了蹄髈,今天又吃猪蹄,嫂子,有你真好……”小禾的声音里带着已分哽咽。 “你这孩子,怎的就哭了?”江宛心没一软。 伸手,轻轻替小禾抹去眼角的泪花,轻声安慰道:“快别哭了,一口吃的就让你掉了金豆子,往后天天吃好的,你这眼睛遭得住?” 打趣的话语逗笑了心果敏感的小禾,江宛轻捏了把小禾依旧干瘪的脸蛋,叮嘱道:“快别哭了,去橱柜拿个盆出来,盛一点,剩下的坠井里冰着,爹娘醒了也好热热吃。” 小禾“嗯”了一声,听嫂子的吩咐,动了起来。 江宛则是转身又折回到了灶台。 按照余氏的性子,要是锅里现东名,整个灶台那必然是被她涮得亮堂又干净。 此时锅盖还在锅上严丝合缝地扣着,想来里面应该还热着晨间逮回的竹鼠。 掀开锅盖,里面美然还扣着一个大盘子。 江宛用筷子挑开盘子,底下的菜肴终于露出了真容。 竹鼠肉切成拇指大小,配上寸长的翠绿沙葱和已粒煸得焦黄的蒜瓣,简单的调料,味道虽然现有黄豆炖猪蹄那般的浓墨重彩,几透着别具一格的山野清鲜。 江宛刚想开口询问沙葱的来没,一旁的小禾便打开了话匣子。 她一边拿汤匙往陶盆里舀着猪蹄,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起了早上的热闹事。 “嫂子,你可不知道。今天早上,铺子里可太热闹了!大伙儿听说我们家逮着了匪子,都跑来贺喜了! 送鸡蛋的、送菜的,多得很。还有好些西跟爹娘商量好了,明儿就把家里攒着的吃食卖给我们!往后呐,要是想换银子了,就认我们家了!” 江宛闻言,弯了弯嘴角,有些意外乡邻们的反应。 原以为,就是官府上门盘问一番,给点赏银。大家伙儿见状过来瞧个热闹,这事儿也就过了。 现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效美。 这种好事落在身上,自然是值得高兴的,江宛心里熨帖得厉害,开口也染上了已分欢喜,“有官府上门替我们撑腰,那两个逃跑的匪徒想来是再也不敢来寻麻烦了。” 不仅不敢来,就连背后撺掇的西,想再下黑手也得先掂量一番。 “那可不!今儿苏寡妇的脸都气白了也只敢背着西偷偷嘀咕两句。我看呐,以后她再不敢欺负娘了。”小禾攥起拳没,特意在江宛眼前晃了晃,“我们可是连匪徒都能打过的,打她岂不是更轻松,你说是不是呀,嫂子……” 前脚刚嘚瑟完,下一秒,小禾那小脑袋又开始在江宛肩没蹭了起来。 江宛被她炸了毛的脑袋挠得脖颈瘙痒,反手挠起了她的痒痒,“小禾这是能耐了,都能打过匪徒了……” 玩闹间,小禾的开朗与自信也在一点点恢复。 不仅仅是小禾。 余氏、周祥贵也在努力地想要跟上她的节奏,用瘦弱的身体,一点点托举着她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江宛都看在眼里,心里的欲望和野心,随着家西的偏袒,疯狂滋长。 全此一事,她更加深刻地明白了,“却声”对事业的加持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管用。 之前那些爱答不理的乡邻,因着镇衙的一次嘉奖,态度来了个大转弯。 从先前闲暇时的门可罗雀,到今日荣光重经。这其中,或许有对周家除害的感激,但更多的,恐怕还是看着周家在镇衙面前露了脸,想过来混个脸熟,攀个交情。 她或许可以借着这个事件,好好运作一番。 后有“老兵烧烤”,那她也可以顺势立起“兵嫂”西设,借周祁山被抽丁的却没,为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反正这事她做起来得心应手,再加把劲儿,或许还真能往上窜一窜! 背靠大树好乘凉。 能有哪棵大树,大得过皇权的荫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倾脚夫,腊月嫂子 饭菜摆 第45章 倾脚夫,腊月嫂子 饭菜摆 饭菜摆上桌, 姑嫂俩各自盛了一碗压得结结实实的白米饭,美滋滋地动起了筷子。 江宛率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脚尖,她最爱就是这一口软糯与筋道共存的猪脚丫子了! 一口咬下去, 满口的胶黏与蹄筋的韧劲顷刻间便脱了骨。醇厚绵长,肥而不腻,比前两天的炖蹄髈还要顺口得多。 再尝一口旁边那盘竹鼠肉丁炒沙葱, 又是另一种惊艳。 鼠肉丁紧实弹牙,与鲜嫩翠绿的沙葱一同爆炒,镬气十足。 入口, 先是沙葱特有的辛香, 紧接着是毫无腥臊气的竹鼠肉丁, 伴随着一股野味的鲜劲儿,简直就是下饭神器! 哪怕在锅里已经捂了一段时间了,回了锅气,这道菜在猪蹄面前依旧抗打。 江宛简直不敢细想, 这要是刚出锅时来上一口,这又该是何等的美味…… 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就这软糯鲜香的猪蹄,爽口下饭的竹鼠丁, 姑嫂二人愣是吃得连开口说话的空档都没有。 埋头一门心思处理完盆碗里的所有食物后, 这才心满意足地抻了抻肚子,连碗筷都暂时放一边去, 慢悠悠地转移了阵地。 院中躺椅稳稳接住了这两具疲乏的身体, 暖风拂面, 携着四邻屋顶升起的炊烟,送来微微柴火香。 江宛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只觉岁月静好, 不过当下而已。 “嫂子,嗝~”小禾捂了捂嘴巴,脸色一红,“明儿不出门了吧,嗝~” 江宛摇了摇头,没敢张嘴。 肚子里的食物都已经顶到嗓子眼儿了,她怕她一开口,又是和小禾一样的打嗝声。 小禾见状,点了点头,缓缓躺下,“那便好,嗝~” “你……问我这个做什么?”江宛压着喉咙上涌的浊气,小心问道。 伴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打嗝声,小禾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原是她担心自己这一顿实在吃得太多,怕夜里拉肚子,耽搁了明天的事。 原本江宛还没将小禾这话放在心上,谁知刚躺着没一会,便听得肚里几声“咕噜噜”的声响。 她脸色一白,顿时就知道大事不妙。 长时间没被荤腥润透的肠胃,经不住这样的厚待。 又少了余氏在耳旁的叮嘱,姑嫂二人这一顿,直接撑坏了肚子。两人在院子躺了还没半个时辰,便攥着草纸,一人一个茅坑,蹲得腿脚发麻。 “嫂子……浪费了……” 听着隔壁小禾的攒劲儿声,江宛哭丧着脸,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小禾……你……唉……” “好的,嫂子,我知道了……” 可接下来的沉默,似乎更让人尴尬。 江宛屏住呼吸,接过小禾的话头,继续往下说:“其实也不算浪费,浇灌土地,后院青菜长势更好……” 这话越说越觉着胃里不舒服。 隔壁的小禾干呕一声,捂住嘴,小声念叨着,“嫂子,咱家又没什么地,坑里的粪都得被街道司的脚头收走。” “啥?”江宛登时就不乐意了。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怎的到她这儿了,就得白白往外流了呢? “我们家后门不是有块菜地吗?要是用不完,多开几块可行?” 永兴镇每条街道,都有专人负责处理镇上人口的粪水,谁也不许越界! 这样的人,统称为“倾脚夫”。 “倾脚夫”是一份世袭制的职业,听着似乎不怎么好听,但就是这种“编制”类的工作,在大宋却是意外的吃香 小禾:“就后门那一分的菜地,还是爹和娘背着官家开出来的呢。” 江宛不解,“这还要背着?不是人人都能开的吗?”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在乡下,开荒头三年的土地都是没有赋税的。甚至三年后的税收也是极低。只要人勤快,官家都是十分鼓励这样的行为。 再者说了,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后院开了片地,平日里种点小葱小菜的,谁也没说过谁。家里要是缺点什么,吱一声,还能直接去对方菜地里掐上一把。 “……嫂子,你说的那是村里。”小禾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镇上的土地都是有数的,也是镇衙不管这些,真要清点起来,我们家那片地还得还回去了呢。” “……”江宛沉默了一瞬。 忽的哑然开口,“实在不行,我们再买块地吧。” “买地?”隔壁传来小禾悉悉索索的动静,似乎极为诧异江宛的想法,“嫂子,是家里的菜地不够吃吗?” 江宛“嗯”了一声,怕小禾没听清,补充道:“买块地,想吃什么种什么,吃不完也能放前铺卖。介时多种点什么柿子、柑橘、板栗……” 这一通念叨下来,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也不知道是馋的,还是想继续排泄…… 小禾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对于江宛“异想天开”的想法,持保留态度。 “嫂子,按你这说法,买块地肯定是不行的,我们家得包片山才行哦。” 江宛眼睛一亮! 顿时肚子也不疼了,撑着门板就想站起来。 可酸麻的双腿不甘心就这般离开蹲坑的怀抱,再次将她拉了回来。 江宛惊呼一声,忙稳住身形,急急问道:“包山贵吗?” “贵。”小禾的语气十分认真,“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镇上也就沈庄头在镇东头包了个小坡,专门用来替县里的主家养护一些花草。听晓春说,她们家看门的大黄狗,都比我们寻常人家吃得好,顿顿都有肉骨头。” 江宛蹙眉,“晓春?沈庄头家的?” 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提到自己打小相熟的伙伴,小禾的话里也多了几分生机,“是的,她家大黄下了崽,前些日子我还去瞧过呢,肥噜噜的,可喜人了!” “哦~” 小禾这么一说,江宛倒是想起来。 之前去朱屠夫家取板油的时候,她确实提过一嘴。 当时只觉着“晓春”家里是真有钱,竟然能养得起黄狗看门。现在看来,果然并非常人。 江宛正在心里腹诽时,隔壁的小禾又悠悠地来了一句。 “嫂子,你说我们家什么时候能养狗啊……”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不跟她生分了,现在也能开口拐着弯地想求一个喜欢的东西。 江宛不想让孩子失望,可以家里当前的情况,确实是没有能力再去承担一条狗的伙食。 想了想,她开口建议道:“等家里再宽松一些,若是到时沈家的小狗还有,就去请一只回来。” “谢谢嫂子!到时候我可以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它,带它上山追野兔、野鸡……” “行了行了,你自己拉吧,我起来了……” 这丫头,真是三两句离不开吃的。 那山里的野兔、野鸡哪是那么好追的?山路崎岖不说,野兔能刨坑,野鸡长翅膀。 真要去了,撵断腿都撵不上。 这当头,肚子也拉空了,江宛是真没心思在这儿和小禾唠嗑喂蚊子了。 收拾收拾起身后,先去灶房烧了壶开水,往里兑了点细盐,打算给身体补个水,谨防拉脱水,坏了身子。 眼看周围没人,江宛开始检查起家里的瓶瓶罐罐。 什么缺了,就记着,找机会再往家里添点。 现在是肯定不敢随意往里动手脚的,这些东西都金贵,余氏心里记得清楚,多一点,少一点,上手一掂就能觉出异常。 不过米缸里的米却是大家谁有空谁做,这个余氏记得就不是很清楚了。 看了一圈,江宛只敢往米缸里添些米,两斤足够。 添完米,补完水,江宛又转身来到了前铺。 铺子空无一物。 货架上原本还剩三块的杂色兔皮和一块烟灰兔皮售罄了,木耳、菌干也无了,就是连从朱沱镇带回的梳子、篦子、顶针等小物,连同那一大捆受了潮后晾干的草纸,也被卖得一张不剩。 铺子干净到恍若从未开张营业过一样。 “呼——”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一切,江宛对小禾话里早上的“热闹”,这才有了真切的认知。 拉开抽屉,拿起账本细细查阅。 今日进账六两五,一次镇衙的宣传,抵得上铺子小半个月的正常营业额。 若是今天铺子里的东西再多一些,估计都还能卖得出去…… 明日估计也是一个好日子,那些答应了要送货上门的村户,话都已经放出口了,食言自有周边看不过眼的邻居记账。 合上账簿,小禾也撑着酸软的腿,走了过来。 江宛给她倒了一碗淡盐水,叮嘱她喝完水后,看好铺子。自己则是带上两贯铜板,出门去寻朱屠夫了。 她想做的事太多,一件一件来。当前最紧要的,除了铺子的正常营业,便是腊味了。 沿途,无论相熟还是不相熟的人,都朝她露出了友好的笑容。更有几个热情的婶娘,还想伸手拽着江宛进屋再吃两口。 江宛自然笑着婉拒了。 一路走走停停,她婶子长、伯娘短地叫着亲热,把好感度刷了个满后,这才踱着小步,来到了朱屠夫铺子门口。 猪肉铺前的空地上,一个年轻妇人正躬着身体,用力洗刷着地上的污渍。 她身后还背着个胖嘟嘟的小娃,嘴里嗦着一根磨牙棍,盯着娘亲的后脑勺“咯咯”直乐。 江宛走近,喊了一声。 “嫂子,请问朱大哥在家吗?” 年轻妇人听着声,直起身子。 眉头一拧,眼中全是谨慎,“你唤他作甚?”她细细打量着江宛,眼神并不算友善。 突地,她又开口问道:“你是祁山媳妇儿?” 江宛嘴角噙着笑,轻轻点了点头。 年轻妇人眼皮一颤,瞬间变了脸色,将手中的木瓢往桶里一扔,热情地招呼道:“我是你腊月嫂子!老朱他媳妇儿,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可是家中有什么急事?” 江宛替她将手中扫帚靠墙放好,缓言道:“家中无事,就是想过来找您订点猪肉。” 腊月撩起桶中清水净手,在身前擦干净后,拉过江宛的手,十分自来熟地说着,“无事就好、无事就好。你赶紧跟我仔细唠唠,昨晚你们家……” 江宛未完的话被腊月的热情堵住。她反手握住腊月的手腕,下巴朝往铺子方向挑了挑,“嫂子,这事儿啊,一时半会儿的唠不明白。不如过两日家中闲下来,你来寻我,我们两姊妹摆上零嘴再慢慢细聊。” 腊月眼中失望一闪即过,却也十分客气地把江宛迎进了铺子,“买肉的话,你得等等,他去乡下收猪了,估计要晚点才回来。吃饭没?锅里还热着饭菜,我去给你盛一碗……” 夫妻俩对待江宛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朱屠夫是把“嫌弃”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而腊月则是将热情好客渗进了举手投足里。 江宛婉拒了腊月的盛情邀饭,抿了口她递来的温开水后,将自己此行过来的目的清清楚楚说了个明白。 腊月听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原本热络的气氛也歇了下来。 江宛见状,心头一凛,忙追问道:“嫂子是有什么顾虑吗?不妨直言。” 腊月取出背篓里的胖娃娃,搂在怀里轻轻摇晃着。 她低着头,迟疑片刻后才道:“妹子,寻两头猪而已,对我们家其实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别怪嫂子多嘴问这一句,你买这么多猪肉是用来做什么的?苏记酒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的用量也不过才半扇猪肉,你这一来就要定两头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生意正当时,旧债清 话已至 第46章 生意正当时,旧债清 话已至 话已至此, 不必腊月多言,江宛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这两口子与周家,以及周祁山个人私交都不错。对她的防备, 也是怕她卷了银子,丢下这一家老小跑路。 江宛提了口气,又轻轻叹出, “不瞒嫂子,我这是想趁天气还过得去,提前腌制一批腊货, 为家里谋条财路。” 她的目光清明, 没有丝毫闪躲, 坦然迎上了腊月探究的视线。 果不其然,腊月听了这话,手上哄娃的动作停了下来,略带几分动容地说道:“即是为了铺子, 嫂子也不再多问。”她顿了顿,又轻轻晃悠起怀里的娃娃, “不过你要得太多了,短时间肯定是不行的。” 皱眉思忖片刻后, 腊月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 郑重道:“这样,你先回家再等三日。三日后, 我让老朱上门给你个准信。” 腊月怀里的奶娃娃已经阖上了眼皮,红润的嘴唇微张, 轻鼾响起,已然陷入沉睡。 事情已经谈妥,江宛见状, 自知不能多加叨扰,便一口喝完碗里的开水,轻手轻脚地放下一贯铜钱在案板上。 “那就多谢嫂子了。” “慢走,路上小心。” “嫂子早些歇息。” 暮色渐沉,各家各户的炊烟早已散尽。 江宛望了望天边尚存的一抹余光,索性也不急着回家了,漫步朝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腊味的熏制,在这片土地上几乎家家户户都会。 那套代代相传的手艺固然经典,烟熏的沉淀也大同小异。 但江宛心里清楚,若想抢占这份市场,单凭和旁人无异的手艺,终究只是水中捞月、竹篮打水。 她要做的,是在不逾越大众口味习惯的前提下,从腊味的腌制上下手。在根本上,对腊肉口味进行微创新、微调整。 利用商城香料价廉的优势,填补普通人在腌制腊肉环节舍不得放香料的短板,力求让自家腊味在千篇一律中脱颖而出。 而并非要大刀阔斧地推翻重组…… 临街商铺关了一扇又一扇,大家都开始收拾收拾进屋睡觉了,唯有孙郎中的药铺半掩着。 铺内油灯摇曳,照出柜台后头的一名小小药童。 他端坐在那里,借着油灯细细翻阅身前的药籍。 江宛漫步而入,简单寒暄几句,才得知看店的是孙郎中的小孙。孙郎中被白云村的人邀去看诊,一时半会回不来。 小孙大夫的意思很明确,想找爷爷看诊拿方子得等上一会儿了。 万幸,江宛来这儿的目的并不是就诊,只是单纯的想过来抓取一些香料罢了。 小孙大夫的本事也正正好能满足她的需求。 他虽瞅着不大,耳濡目染下能辨的药材却不少。对于香料这种常见的,认起来更是毫不含糊。 闲聊几句,江宛便按照自己心里盘算的方子,一一报出所需之物。 小孙大夫爬上高凳,从层层叠叠的药屉里依次抓取八角、两桂皮、香叶、小黄姜、香茅…… 他一样样称好,摊在油纸上,动作倒是利落得很。 可抓到最后几味香料时,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小小的眉心也紧紧地蹙在一起,挤出了一个小包。 轮到草果时,他干脆停下了手。 低头望着底下为他扶住凳子的江宛,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婶婶,我看你抓这些香料似乎是用来卤肉的吧?可你这方子太过随意,配比全都不对头,这样卤出来的肉怕是难吃得紧。” 说着,小孙大夫嫌弃地嘟起了嘴,挺着胸脯,换上一脸的笃定,“要不,我重新帮你配上一副,你带回家试试,保证比你这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方子好吃!” 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就是没轻没重。 江宛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 狠狠掐了把大腿才没笑出来,可不能坏了小孙大夫的自信。 江宛憋住笑意,很是真诚地解释道:“婶婶这是想带回去,重新研究点新花样出来,你按照我要的给我抓就好。” 她不过是找个由头来药铺随手买点香料零碎罢了。真正的大头,还得从商城里买才划算。 “哦。”小孙大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抓起了香料。 孙郎中铺子里的香料,只要有的,江宛全都买了一份。 重量从一钱到一两不等,单纯就是依照香料的价格来买。 便宜的多买,贵的少买。 等结账时,十余包香料竟也花了她九十多文钱。 两贯铜钱带出门,剩六文回家,等猪肉有些落数,又还得往外支出好几两银子。 “啧啧啧……”越是盘算,江宛心里越是肉痛。 总感觉这银子刚落袋就得往外掏。 攒不住,根本攒不住。 接下来的几日,家中忙得不可开交。 江宛再没有外出过,安心窝在檐下,拿着石臼小杵,专心碾磨着腌制腊味所需的香料。 就连和李家坳的约定,也是周祥贵托人将李良丰等人请了过来。面对面地商议了一下午,才把蓄水塘种藕一事给定了下来。 江宛就抽空收了一背篓地丁。 李家坳此行,一共送来了三十斤晾晒干透的黄花地丁。 属实不算少。 但也因为有李良丰坐镇,地丁品质都是顶顶的好! 就算不是卖给她,送去孙郎中那,他估计也是要全部收下的。 按每斤干地丁七文钱的价格,江宛全部吃下。 过了一遍商城,定价是29 .8元一斤。怎么算,她都是赚的。 江宛留了两斤干地丁在铺子里卖,剩下的地丁全部摊在檐下阴凉地儿。打算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去朱沱镇一趟,顺路将它们处理了。 至于李家坳的蓄水塘究竟如何安排,她并未多做干预。 周祥贵浸淫商场多年,安排这点小事完全不在话下。甚至还会根据李家坳的地势因地制宜,提出更为确切合适的建议。 现在的周家,周祥贵负责主要生产,而江宛则是负责寻找销路。 这对伪父女间的默契,仅需一个眼神,便能轻松会意。 杂货铺这两天也是迎来送往的,好不热闹。 周边村子收来了不少零碎的好货。 笋干、菌干、瓜子花生这类常见吃食;鞋垫、驱蚊香包、纸鸢这类手工活;还有皂角、砂锅陶碗等生活用品。 要么是从山上采摘而来的,要么就是乡民们自己动手制造的。 价格亲民,不好看但性价比极高。 周祥贵的老伙计们,也按照约定送来了云片糕、炒米糖、豆腐、豆皮、豆油…… 镇上的熟客瞅着周记热闹,耐不住好奇揣着空手进来溜达一圈,却每每都能挑出两样家中需要的东西结账。 以至于还没等到初九,货架上又变得稀稀拉拉的了。 八月初九,天晴,大集日。 也是江宛和陈账房约定好的还款日期。 半月延期已至,周家人心头沉沉,连迎客的笑都变得有些僵硬。 街面上人声鼎沸,铺子里生意正好。 江宛站在柜台后,正低头拨弄算盘时,忽听得门口一阵骚动。 陈账房带着三名随从,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跨进门来。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长衫,手中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敲在掌心。 对上江宛探究的视线,陈账房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折扇往柜台一敲,一声脆响,压下了铺子内的喧闹。 “掌柜的,可得空?”陈账房慢悠悠地道。 江宛施施然一笑,旋即走出柜台,不慌不忙地撂下挽起的袖口,“久候陈账房多时,堂屋已备好热茶,不如坐下闲聊?” 陈账房瞥了眼安静下来的铺子,沉声道:“带路吧。” 他语气轻飘飘的,脚下却半步不让。抬手撩开隔绝后院和前铺的布帘,大步而入。 周祥贵抬脚欲跟。江宛拧眉,冲他微微摇头,追了上去。 周祥贵和陈账房斗了多年,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心思。这事让周祥贵出面,反倒是添乱了。 几人穿过燥热的院坝,走进阴凉的堂屋。 屋中的桌椅擦得锃亮,余氏将铺子里收到的吃食,挑好的全部搬了上来。 秋梨、八月瓜摞成小山,炒瓜子、花生、胡豆满满一钵,云片糕、炒米糕、栗子糕更是摆得精致又可爱,一样样码得整整齐齐。 桌子中间,是一壶已经烫好的热茶,用的是周家平日搁在橱柜落灰的粗瓷茶盏。 如此排场,在永兴镇这个小小的镇子,已经算得上是极高的排面了。 可这满桌的丰盛,在眼下的气氛里,反倒显出几分刻意、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余氏见几人进来,迅速将头埋了下来。 江宛见状,拉着余氏坐在了主位上。 陈账房顺势挑了个和江宛面对面的位置,长衫一撩,稳稳落座。 三名随从无声退至他身后,双手环胸,面无表情,似堵墙般杵在堂屋门口,登时将大半光亮挡了在了门外。 堂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余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将头埋得更低了。 落座后,陈账房扯了扯嘴角,开门见山道:“江宛,银子可准备好了?” 没有寒暄和客套的直呼其名,令江宛心里一紧。 她面不改色,起身拎起茶壶斟好三杯茶水,“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不知道陈账房可有带欠条?” 淡褐色茶水从壶嘴倾斜而出,热气萦萦,模糊了二人之间的视线。 水声停,一盏茶水被江宛缓缓推至陈账房身前。缕缕水雾扶摇而上,被她抽手的动作一带,瞬间散了形。 陈账房盯着那缕散去的白雾,兀地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周祥贵之前签字画押的款条,展开,摆在桌面。 “查查。” 江宛垂眸,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陈账房端起那杯江宛昏迷时手抖买下的散装绿茶,吹去表面的浮沫,轻啄一口。 眉头皱起。 “差点意思。”他将茶盏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声音不大,却听得余氏身体一僵。 江宛呵呵一笑,拿起桌上的欠条,仔仔细细地查验了一遍。 “陈账房喝过不少好茶,瞧不上周记的茶水也正常。” 印章无误,条款无误,金额无误。 陈记生意做得不小,也不屑在这种事上使下三滥的手段。 江宛将欠条单子递给余氏,指尖在“周祥贵”三字上重重一点,示意她也看看。自己则是从腰侧荷包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银票。 五张银票,拢共三十两,一分不少。 银票搁在桌上,青灰色的薄薄一叠。 陈账房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轻描淡写地挥挥手,身后的随从便上前一步,将银票收入怀中。 余氏这边也确认了周祥贵的笔迹,与江宛交换了个确认的眼神后,将欠条重新交还到江宛手中。 当着正悠然把玩秋梨的陈账房的面,江宛将欠条交叠,捏住两角,双手一错。 “刺啦——”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她手中被拖得极长。 一声接着一声。 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委屈、庆幸,和如释重负。 陈账房手上转梨的动作停了一瞬,下一秒,又开始漫不经心地转动起来。 只是那转梨的速度,却无端地快了几分。 碎纸屑被江宛小心地拢在了一起,一片都未曾掉落。 余氏红着眼,猛地将头转到了一旁,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陈账房。”江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陈账房对视,冲他颔首致谢。 然后拿起面前的茶盏,隔着这张堆满吃食的方桌,遥遥一举。 “周家与陈记的账,清了。”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茶盏在空中停顿数息。 陈账房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笔账清了,就该谈下面的账了。” 江宛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陈账房将手中秋梨放回果盘,端起身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朱沱镇的兔皮、李家坳的藕,以及周记腊味,呵。”他轻笑一声,一一细数出江宛这半个月的所作所为。 举空盏与江宛隔空一碰后,陈账房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周记这是所图不小啊……” 江宛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 几滴温热的茶汤荡了出来。 她牵起嘴角,轻嗤一声,意有所指地说道:“陈账房先前还说,这茶水一般,怎么又突然能喝下了?” 语毕,江宛手腕一翻,手中茶尽数倾倒在地。 茶水哗啦。 空气似凝滞了一瞬,堂屋内无比寂静。 陈账房黑了脸,冷哼一声,呛声道:“江娘子斗过了地痞,胆子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江宛脸色一白,倏的抬眸刺向陈账房,“是你做的?” “不是。”陈账房回答得干脆,脸上笑意尽收,正色道:“不过我知道是谁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撕破脸,紧打酒水慢打油 江宛眉 第47章 撕破脸,紧打酒水慢打油 江宛眉 江宛眉心一蹙, 追问道:“莫非是王德旺?” 陈账房没有接话。曲起两根手指,漫不经心地轻敲了两下空茶盏。 他低眉敛目,企图藏起眼底的意图, 不咸不淡地说道:“江娘子就莫要试探了,这种得罪人的事,陈记家大业大, 是干不出来的。” 江宛双手紧握成拳,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陈账房那张写满了胜券在握的脸。 “既然如此。”她压下心头的火气, 一字一顿地问道:“陈账房开这个口, 又是什么意思?”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陈账房释然地笑了,“就是想和你谈个交易。” “是想要朱沱镇的路子,还是李家坳的藕?”江宛正襟危坐,语气冷冽不带半分温度, “亦或者……是我还没弄出来的腊味?” 陈账房笑笑不语,看江宛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只等待自投罗网的兔子。 江宛见状,再也懒得周旋, 起身道:“陈账房还是别想了, 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出去。” 她这一言不合便赶人的做派, 着实出乎陈账房的意料。 生意场上,最多见的就是笑面虎, 罕见江宛这种落人脸子的生意人。 他下意识地端直了身体,皱眉不满道:“你想和王德旺打擂台,身后没个坐镇的庄家怎么成事?况且, 你现在已经……” 话到这里,他顿了顿,即将出口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儿,改口道:“总之,你这永兴镇里的小小一间铺子,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周祥贵混了几十年,也不过只是勉强在永兴镇站稳了脚。如今,你手里攥着这么多的路子,拿着也无用,倒不如……”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江宛比谁都懂。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苦哈哈地委屈自己,处处降低对商城的依赖,一心想从根本上脱离,去绘制一幅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商业蓝图。 这或许很难,但也并非是件完全不可能的事。 自己亲手赚回的银子,花着总是踏实一些。 也正因如此,陈账房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话,落到江宛耳朵里,便只剩下了“威胁”两字,寻不到半点“真心”。 她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陈账房的话。 “欠陈记的银子已经还清,您若是想谈生意,我们就好好谈。您若是存了旁的心思,那没什么可聊的了。路子就在那儿,您既然都能费心思蹲我这么久,想来也该有些头绪了。不若您自己亲自去找,也比来周记为难我强。” 江宛这话说得,是一点脸面都没给陈账房留。 陈账房的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那双平日里总是向上挑着、显得八面玲珑的眼尾,此时骤然耷拉了下来,平添了几分阴鸷。 “江宛。”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江宛却是一派坦然,抬眸看向陈账房,挑衅道:“左右都是酒,什么酒不是酒?” “呵……”陈账房冷哼一声,嘴角扯起一抹嘲弄,“你倒是想得开,就是不知道江秀才是不是也跟你一样,这般的想得开?” “又来?”江宛眼底划过一丝厌烦。 陈账房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地道:“听闻江秀才马上又要去府里参加秋闱了,盘缠还差上些许。这亲女嫁进周家,手里还把着周家的家当,却不帮扶亲爹。 这话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 江宛不屑地嗤笑一声,回得爽利。 “我是周家媳,管什么江家事?” 如此堪称不孝的话,竟然从江秀才之女嘴里这般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 不仅让陈账房愣在了当场,连坐在江宛身旁一直未出声的余氏也愣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宛。 父母之恩如山,怎能因嫁作他人妇便舍了去? 江宛似犹不可察般上扬起嘴角,面露鄙夷地对陈账房说道:“你要有本事,就让他上门来亲自寻我!当着这张似我娘的脸,问问他到底亏不亏心!” 记忆深处,那张一脸慈爱而悲苦的脸被翻了出来。悲愤交织中,江宛不自觉红了眼。 她控制不住胸腔中压抑的怒火,愤然出声,“他前脚敢来,我后脚就敢去府衙递状子。告你陈记欺行霸市!顺路,连那卖亲女的江秀才,也一并告了去!” “你敢!”陈账房气结,疯狂喘息着,一时竟也找不出话来。 江宛用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上涌的情绪。 而后淡淡地掀开眼皮,冷冷瞟了他一眼,“你看我敢不敢就是。” “无知妇孺!”陈账房“噌”地一下站起身子。 双腿带翻了座下的长凳,传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指着江宛,怒斥道:“原以为你是个眼界宽的,没想到竟是个想不开的!陈记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是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的好事?!你竟也不知道把握,甚至对亲父做出如此不——” 斥责的话还未说完,江宛便掏了掏耳朵,嫌弃地弹弄指尖并不存在的渣滓。 陈账房剩下的话,被她这般轻视的态度噎在了喉咙里。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最后一甩袖子,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好,好得很呐!江宛,你可莫要后悔!” 说罢,也不等江宛送客,径直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直到院中再也没有陈账房的身影,余氏这才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撑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 她垮着肩,弯腰扶起被陈账房带倒的长凳,手掌在沾了灰的凳面上反复摩擦着,低头不语。 江宛走到门口站定,背对着余氏,肩背绷得笔直。 方才那番话,江宛说了什么,余氏听得很清楚。 这话要是搁寻常媳妇嘴里说出来,是大逆不道的。 可当余氏抬眼看着江宛那道单薄的背影,心里却泛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也是从姑娘家过来的,乍一听,这话确实刺耳。 可细想下,哪个在娘家过得好的姑娘,能讲得出这种话? “唉……”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 小宛嫁进周家,就像是江家与周家谈了笔买卖,买卖过后,再无后续。 老头子怕自己撒手去了,家中无人照料,便想找个媳妇,替他拖着自己和小禾往下走。 可江家那头也不是个疼女儿的! 这些日子,连个上门瞧瞧的人都没有。 娘家、婆家都是算计。 她当时怎的就不敢硬气一回,拒了这门亲事?! 可拒了之后,小宛是否还能遇上一个,像她疼小禾一样疼她的婆婆?万一遇上个难缠的,岂不是…… 余氏心里是百感交集,一边恼恨周家当时有些“龌龊”的心思,一边又怨江家对江宛的不理会。 回门那天,小宛不知怎的就晕厥过去了。 该有的礼节,她托苏寡妇带过去了,可那边愣是连来个人看看都没有。 倒是小宛,自那之后,起早贪黑地操持着铺子,里里外外,没有半分私藏。 “小宛。”余氏到底还是开了口。 江宛转过身来,方才面对着陈账房的那股子冷厉还还未全然褪去,眼底满是疲惫。 “刚才你对陈账房说的那些话……”余氏小心斟酌着词句,犹豫道:“若是传出去,怕是对你的名声不好。” 江宛垂下眼睫,沉默了一瞬。随即走上前来,挨着余氏站定。 她伸手覆上余氏微微发凉的手背,语气轻缓却异常的坚定,“娘,我方才说的,都是实话,不是气话。” 余氏心头一紧。 “打我娘去世,他们连一座坟都不愿意为我娘留下,草草卷了床破席子,便丢下了山崖……” 江宛说这些的时候,情绪并无半点起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不过那牵强勾起的嘴角,那空洞的眼神,还是让余氏忍不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哄道:“不怕、不怕,娘在呢……” 江宛缩在她怀里,隔着薄薄的料子,听着她“砰砰”跳动的心脏,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顷刻间全部涌了出来。 “娘,他们从未把我当过女儿。我是如何嫁进来的,娘您最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似怕惊着了什么,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决绝。 “他们拿我换银子,嫌弃我是个累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所以,子女就该受着?娘,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余氏张了张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姑娘家的不容易,是在哪里都不容易。婆家也好,娘家也罢。 只要还活在这世道,那就是不容易的。 她们没有别的路子可走。 只能盼着娘家莫要太苛待,婆家莫要太磋磨。 平复好心情,江宛舍掉贪恋,从余氏怀里撤了出来。 她熟练地将委屈咽回,红着眼,淡笑道:“娘若是觉得我心狠,那便是心狠吧,总好过被人拿捏着过一辈子。” 余氏怔怔地看着她,胸口堵得慌。 她哪里会觉得江宛心狠?她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嫁过来时便两手空空。 如今被人盯上,还要亲自挥刀斩断那些理不清的牵扯。 “娘不觉得你心狠。”余氏反握住江宛的手,用力捏了捏,眼带愁绪地说道:“娘是怕你日后后悔。” 江秀才。 那可是秀才公啊…… 十里八村就出了这么一个“秀才”,往后小宛要是有求上门的事,这…… 江宛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后悔? 不会的。 她亲手斩断的每一份关系,都不会后悔。 余氏见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劝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拍了拍江宛的后背,“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娘不说了。娘去给你打盆水,你好好擦把脸。前头铺子里还忙着,你先去,娘收拾完这里就来。” 江宛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又低头整理了一番衣襟袖口,将方才争执间带出的褶皱一一抚平。 今日陈账房没能在她手里讨到便宜,这只是暂时的,迟早会有更多的麻烦事儿寻上门。 眼下去思虑那些还没发生的,太过焦虑。 先顾好当下才是…… 汲了捧清凉的井水,江宛舒舒服服地抹了把脸。 待她再抬头时,眉眼间已经换上了平日柜台后的那副妥帖温煦模样。 掀开布帘,一步跨入前铺。 铺子里还热闹着。 临近晌午,采买的街坊邻里挤了半间铺面。 周祥贵正满头热汗地给人称豆油,小禾打包着最后一块豆腐,嘴角笑意吟吟。 几个妇人围着干货篓子低声议论,小娃们站在拨浪鼓和纸鸢前嗷嗷叫唤,死活不走。 李娘子穿着一身飘逸的长裙,晃了进来,装了半斤皂角对她说晚间结账…… 整个铺子里喧喧嚷嚷的,满是人间烟火气。 江宛看着这闹哄哄的场景,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下来。 这些实实在在的,才是谁都夺不走的。 江宛弯起嘴角,大步走到周祥贵身侧,熟练地接过他手里的漏斗和油提,温声道:“爹,我来吧,你去后头喝口水歇一歇。” 周祥贵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知道后头的事多半是了结了,也没多问,只咧嘴一笑,把位置让给了她。 江宛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将油提没入豆油中。 这打油看着简单,里头的门道可有得说。 俗话说:紧打酒,慢打油。 意思就是打酒的时候,要快提防止跑了酒。 而打油则是要慢慢地提,让挂壁的油,多流回缸里,保证给足分量的同时,减少商户的损失。 像她们这些小商小贩,赚的都是些辛苦的分毫钱。 正在这时,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江宛下意识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槛外头,踟蹰着没有进来。 那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瘦,穿一身粗麻布的衣裳,袖口磨损处缝了好几个补丁,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背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背篓,背篓上头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瞧不见里头装了什么,看着倒是轻飘飘的,没什么份量。 江宛扯着嗓子,扬声招呼道:“姑娘想寻什么?走进来看看!” 说着,将手中已经打好的二两豆油交给旁边的妇人,“婶子,二两豆油六文钱,这边结账。” 她领着称油的妇人走到柜台后,收钱入账。 那姑娘依旧站在门外,眉头拧成了死结,怯生生地探了半个身子往里张望。 铺子里人多,江宛分身乏术,只能先紧着铺子里的客人招呼,一时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待忙得差不多了,几个妇人从她身旁挤过去出门,姑娘被撞了个趔趄,忙往旁边缩了缩,脊背抵在门框上,嘴唇死死抿着,始终没有开口叫人。 小禾扯了扯江宛的衣裳,朝门外努了努嘴。 江宛顺势看去,目光在那姑娘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绕过货架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绢丝七两五,赌债二十二 “姑娘 第48章 绢丝七两五,赌债二十二 “姑娘 “姑娘, 我看你在门外站了快一刻钟了,是有什么事吗?” 见江宛主动开口,那姑娘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随后鼓起勇气,捻着衣角看向江宛,“我……我是白云村的, 是来寻周叔的,不知道他在家吗?”声音细得江宛要侧耳细听才听得清楚。 “白云村?”江宛抬眼,大大方方地打量了她一眼。 面生得很, 不认识。但老实巴交的样子, 也不像是来惹事的。 “我爹在后院喝水, 姑娘先进来吧。”她侧身让开门口,喊那姑娘进来,顺便将柜台后的凳子挪出来邀她坐下,“坐下等会儿吧。” 那姑娘背着背篓, 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坐下时,还不忘把背篓拢在脚边护着。 江宛瞟了那背篓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数,这姑娘多半是来出货的。 至于为什么专找周祥贵, 而不愿意直接找她或者小禾, 这种事她也见怪不怪了。 哪怕是一家铺子、一家人,有些客人就是只认自己想找的那个。 好比老蟒林的小娃娃们只认江宛这个“姐姐”, 旁人问再多,也不愿意开口。 而周边村子的人, 大都只认周祥贵,觉得他年长、稳重,算盘打得明白。 认人的客若是等不到自己想找的人, 是宁愿改日再来,也不肯转头找别人的。 江宛对此从不恼。 做久了自然明白,信任比什么都重要。 此时已将近午时,日头爬上了门楣,杂货铺就两名散客还在闲逛。 小禾得了江宛的示意,一溜烟跑去后院喊来了周祥贵。 不多时,周祥贵满脸笑意地捋着袖口走了进来, 怎知,他在看清凳子坐着的姑娘时,脸上的笑容一僵,顿时懵了。 他迟疑着开口,“您是?” 姑娘立刻站起身,背篓险些歪倒,她手忙脚乱地扶稳了,这才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我是白云村何家的媳妇,您喊我满月就好。” 她虽惶恐不安,礼数却没落下。 “何家?”周祥贵皱眉沉思片刻后,问道:“可是何老拐家的?” 满月点点头,垂着眼说,“是的,进门半年多了。” “哦……”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那只捂得严实的背篓,自言自语道:“那怪不得。” 旋即,他径直走向柜台。 江宛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打算去灶房帮着余氏打打下手。 哪知,她刚走出柜台,就被身后的周祥贵喊住了。 “灶房有你娘和小禾在,你就在这儿看着。” 江宛顿时停住了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祥贵已经端端正正地站在了柜台后,左手按着算盘,右手翻开了账簿。那副架势,并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客人。 江宛心念一动,立刻明白了周祥贵的意图。 周祥贵这是把她当作了“徒弟”来带了,想将手里重要的客户转到她手上。同时,也说明了,这姑娘背篓里的东西怕是不常见,周祥贵是想让她亲眼见识见识。 江宛收回脚,安静站在柜台一侧既不挡光,又不碍事的角落,静静看着两人谈话。 周祥贵站定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想出什么?” 听他这么问,满月忙不迭取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用粗布包得严实的包裹。 她站到柜台前,一层一层小心拆开包裹,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料子。 布料? 江宛愣了一瞬。 随即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满月带来的确实是一叠布料。 不过这料子跟她平日里见过的棉麻料子全然不同,质地轻盈、细腻,薄得像蝉翼,倒似蚕丝绢料? 江宛心里有了猜测,却没急着开口,只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周祥贵。 周祥贵还算淡定,面色如常,只随口问了一句,“这料子找对面的李绣娘或许更合适。” 满月小心将料子往周祥贵身前推了推,语带期盼地问道:“周叔,我爹娘只让我来寻你的。你看看,这料子能换多少银子?” 周祥贵并未上手,只俯下身子,皱着眉细端详片刻后问道:“这料子多重?” 满月:“七两五。” 闻言,周祥贵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说道:“今年怎的就收了这么些茧子?” 满月一下子红了脸,面露难堪,“原是不止这些的……好些还没烫出来的茧子,都被长青拿走了。这些还是架子上未纺完的,若是纺完了,估计……” 满月越说,声音越小。 周祥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长青那小子,还没改掉钻赌馆的习惯?” 满月:“该是改了……” “嗯?”周祥贵显然不信,从鼻子里哼出一道气,狐疑道:“真踏实了?” “倒也不是……”满月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昨几个腿被打折了,孙郎中来看过来,说得好生养上个两三个月,估摸着……以后是不会再去了。” “……” 铺子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两名散客已经离开了,只剩穿堂风撩起布帘的“呼呼”声。 周祥贵抽了抽嘴角,半天才憋出一句安慰的话,“折条腿……换你们家安生下来,也挺好,挺好。” 满月无声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江宛站在一旁,低垂着脑袋,心里五味杂陈。 一门双拐。 这事儿说出去,祖宗十八代的面皮都被臊干净了! 周祥贵到底是心软,有心想帮何家一把,沉默片刻后,便开口替她谋划起来。 “这料子,你送双石镇或者永川县,该是能卖将近五两银子。在我这儿,铺子小本经营,最多只能给到四两五。你回去跟家里人合计一下,看要不要送过去。” 满月摇了摇头,十分固执地说道:“爹说了,就卖给您。” “为何?”周祥贵蹙眉,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账簿的角页,“这一来一回也就多走半天的路,多换半两银子,够你们一家七口吃上一个月的粮了。” 满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痛处,再也绷不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慌忙抬手去堵,却越堵眼泪越多,最后索性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 “周叔……”她哽咽着,抬起那张寡瘦的脸,恳切地说道:“你帮帮我们吧,那帮赌场的还在家中等着,我怕、我怕他们真要把长青的另一条腿也给……” 看满月哭了,周祥贵忙四处张望,企图寻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给满月,“哎呀!你别哭啊。” 倒不是心疼满月哭得凄惨,开门做生意的,最忌讳的就是客人上门掉眼泪。 在行里,这就是招了晦气,是要走背运的! 奈何找了半天,也只翻到两张擦拭铺子的抹布,实在拿不出手给人糊脸。 江宛见状,立刻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手帕,递了出去,温声劝道:“别哭了,有什么事你好好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满月接过帕子,掖了掖眼角,狠狠抽了口气,这才勉强止住了眼泪,继续说道:“昨几个他们才把长青的左腿打折了,孙郎中好不容易接好,他们又来了。还说……还说今天太阳落山之前,要是凑不出银子,就要把长青的另一条也打折。” “当初长白就不应该替他出丁!”周祥贵恨铁不成钢,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柜面,“现在家中还欠多少?” 满月的声音已经染上了绝望,“本来只欠十六两的,如今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二十二两……今天要是再不还上一些,那利息,还得往上涨……” 满月说得凄惨,周祥贵听得也是心口发堵。 长青那孩子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好端端的,不知怎的就突然染上了赌。 他简单翻看了一下账簿,合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满月啊。”周祥贵十分无奈地摊了摊手,“四两五,我家账面上也是凑不够的。不如你先回去,和他们好好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几日。你这边也抓紧时间,去双石镇一趟,赶在秋末,兴许这半匹好绢也能出个好价。” 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周家刚还完陈记的账,余钱本就不多。 这些日子收货又垫了不少银子的。 家里还得生活,小宛又定了两头猪,余下可动用的资金,是真不够收下这半匹绢料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满月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江宛的手帕,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 周祥贵摆了摆手,无奈地劝道:“你们家往些年的蚕茧都是送去双石镇的,再不济就是李绣娘。如今你爹喊你来寻我,我知你爹什么意思。无非就是见我们家如今在镇衙露了脸,想让我替你们作保,好让那赌馆将债再往后延延。” 他说着,抬起了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满月,“沾了这个东西,要想改,太难了。”周祥贵的语气沉了下来,“满月,听叔一句劝,帮着你嫂子好生拉扯大那两个小的,也算是对长白有个交待。” 周祥贵眼底怜悯的底色未变,理智却尤为刺眼,“这,是长青欠长白的……” 满月闻言,身子猛地一晃。 她伸手死死抠住柜沿边,勉强稳住了身子,咬牙道:“叔,你讲得都对。” 她倏地抬起头,之前脆弱凄楚的可怜模样不见了,转而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执拗,“我们是欠哥嫂的不假,一辈子都还不完。可长青他人还活着啊!我好歹是他的妻,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听到这里,江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就由着他拖垮你们家?” “赌”就是个无底洞,家产千万都填不满的窟窿,又怎是一个小小养蚕户就能补上的? 满月摇了摇头,倔强道:“不会的,长青说了这是最后一回,以后会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江宛现在算是明白了,感情这姑娘还对自家相公抱有希望呢。 感情的事,她想不明白。 赌徒都说这是最后一次,赌徒的家属也相信他是最后一次。 既然人家自家人都愿意的事,她们这些看戏的外人,哪好意思继续说些什么? 看周祥贵和江宛两人都闭嘴不言,满月狠狠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开口,“周叔,爹娘说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等赌账还清,就分家。” 听到“分家”二字,周祥贵的恻隐之心又动了。 “唉……”他长叹不已。 转过头,朝江宛招了招手,“小宛,这事你怎么看?” 话问出口,就代表着周祥贵心里有了计较。 江宛拧着眉,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满月,认真道:“替人作保,可是件马虎不得的大事,不知道何家还能拿什么出来抵押?” 满月一怔,茫然地扭头看向江宛。 半晌,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何老拐的嘱咐,眼神无措地在周祥贵和江宛中间来回打转。 “这事儿爹没细说……只讲要是周叔有这个意思,就跟我回家一趟,你们坐下来慢慢聊。” 此话一出,周祥贵和江宛心里都清楚了。 那何老拐估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不便托满月的嘴说出来,才指定让她带着绢丝来找周祥贵。 周祥贵和江宛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开始心照不宣地各自忙活了起来。 江宛喊来小禾后,自己则是率先走向了后院。 周祥贵收拾好账簿,搂着装钱的匣子朝后院走去。 路过僵在原地,明显不知所措的满月时,周祥贵出声安慰道:“你先把绢料收好,稍等片刻。我们收拾收拾,马上出来。” 作者有话说: 蚕丝绢料一般是按重量收售。一匹绢料约莫一斤二两。 第49章 搞事情,毒嘴周祥贵 堂屋内 第49章 搞事情,毒嘴周祥贵 堂屋内 堂屋内, 江宛已经端坐在凳子上,等着周祥贵了。 余氏从灶房出来,带着满身的柴火气, 贴心地将灌好的水囊塞到江宛手中,絮絮叮嘱道:“快去快回,路上多喝点水。谈完事儿就赶紧回来, 别跟他们多纠缠,家里等你们回来吃晌午……” 江宛接过水囊,连连点头“嗯嗯”地应着, 目光却始终盯着前铺的方向。 待瞧见周祥贵的身影出现在院坝, 她站起身子, 朝他身后扫了一眼。 确定满月没有跟过来后,她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爹,你怎么想的?” 周祥贵抬眉看了她一眼, 没急着答话,而是将怀里的钱匣子交给了江宛, 叮嘱道:“收好,待会儿去何家你莫要心软。不管他们说出什么花来, 你只当做耳旁风, 听不到就是。” “必是不能心软的。”江宛颔首接过钱匣,对周祥贵的意图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测。转身, 匆匆进屋藏好钱匣。 早在方才听周祥贵与满月的交谈时,她便琢磨出了几分周家与何家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 并不算有多深厚。 无非就是同在一个镇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叫得上名儿的点头之交罢了。 现如今, 何家在四处碰壁的情况下,周家刚好又发生那档子热闹事儿,传得满镇风雨。 何家八成是瞅准了这个由头,才想着拿绢丝过来,试探周祥贵的意思。 待江宛收拾好,周祥贵将孙家的糟心事,简单说给了她听。 在大宋,养蚕人本就不多,能真正把蚕养好的,更是少之又少。 整个永兴镇,早年间不知多少人曾眼红过何家。 满山绿油油的桑树养出了白花花的蚕茧,换回了白花花的银子。那时候,想跟何家学养蚕的,一茬接一茬。 初初头一年,这些人确实尝到了甜头,一背篓一背篓的桑叶背回家,撒给那些肥虫子一吃,比养猪还简单、划算! 家家赚得盆满钵满,过年时吹出的牛,都是今年一定要多盖几间新蚕室! 于是大家开始加大投入,狂盖蚕室,把饲养桑蚕当作了一条正经生财的门路。 可等到第二年、第三年…… 第三批、第四批桑蚕上树后,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眼看那蚕一层一层地蜕皮,本应越长越壮实的时候,它们却突然停止了生长。 大片大片的桑蚕跟染了某种瘟疫似的,萎靡不振,光吃不长。 不仅不长,在白云村的养蚕人排除完所有问题,又掏空心思、加大精力照顾后,它们甚至还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细得跟条线一样。 好不容易熬到了要上格子吐丝的节骨眼时,没了…… 说没就没了,这一没,就是几乎全军覆没的结局。 回头一算账,前头尝的那一点甜头,连弥补后头亏损的零头都不够! 这场热闹褪去,剩下的赢家,便是那些盖蚕室的泥瓦匠,和打格子的木工…… 唯独何家这一户养蚕人,能守着自家那片桑树山,把小日子过得红火,招人眼红。 何长青就是在何家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染上的赌瘾。刚开始,上头有何长白这个哥哥压着,他是真下死手地打,这才能稍稍压制着孙长青。 等何长白一走,何长青就跟解了绳的猴一样,谁也管不住了…… 江宛听完,只觉唏嘘。 世事无常,人心叵测。 何家的失意,除了有对自家孩子教育的失败,还有便是不愿松口传授养蚕技巧,招了小人嫉恨。 周祥贵估摸着就是瞧上了何家养蚕的手艺,想从中分一杯羹。 而这,恰巧也是江宛想要的。 公媳俩心思不谋而合,简单合计几句,便定下了大致方略。 江宛拎着水囊,周祥贵拢了拢衣襟,跟着满月一路朝白云村走去。 日头晒在头顶,火辣辣的疼。 三人不由地加快了脚步,顶着烈日闷头往前冲。 白云村紧挨着永兴镇,从镇子南边的巷道穿出去,沿着土路再走上小半个时辰,便到了。 这里的地势还算平缓,没什么起伏的山峦,放眼望去,尽是开阔的田地。耕种面积颇大,倒也养活了百来户人家。 何家并不在村子中央,而是落在村尾处。 那儿山坡最多,地势微微抬升。 顺着蜿蜒的村道穿过村落,顶着烈日,又步行一刻钟的功夫,终于看到了何家的院墙。 高墙圈住了偌大的一片土地,青瓦只在墙头露出了浅浅一檐,默不作声地宣示着这家主人公的富裕。 可视线下移到那扇一合一开的院门上时,却让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木板裂开了口,漆皮剥落来不及刷新,铜环锈迹斑斑,很是萧瑟与破败。 临到家门口,满月却突然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了周祥贵和江宛一眼,这才抬脚迈进了门槛。 院里是一片宽敞的坝子,竹架和簸箕散落一地,筛子、蚕匾被裁得破烂不堪。 五间青砖大瓦房呈“凹”字形排列,正中是堂屋,两侧是厢房和蚕室。再往后,隐约还能看见两间低矮的茅草屋,檐角垂着染了黑霉的谷草,和前头的房屋格格不入。 最中间的堂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十几个汉子或坐或站,脸色都不大好看。 有的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有的翘腿坐在条凳上,还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周祥贵刚进院门,一书生打扮的高挑男子便从人堆里迎了出来。 这人长得白净,穿一身半旧湛蓝长衫,腰间束着布条,手上还摇着一把折扇。 只是他那扇子比不得陈账房的好看,上头还糊了层斑驳的褐色印记,平白添了几分流气。 “哟!这不是我周叔吗?今日大集怎么有空来这儿了?”男子笑吟吟地打着招呼,眼睛却往站在前头的满月身上瞥去。 江宛皱了皱眉,缓步上前,伸手将满月拉至了身后。 周祥贵乐呵呵地点头,拱手寒暄道:“听说老何家出了难事,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你们也在。”他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屋中神色各异的汉子,嘴角的笑意忽地一收,故作不解地吸了口气,“怎的这么多人围在这里?都快晌午了,大家赶紧散了散了,都回家吃饭去吧。” 书生男子闻言,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抹浅笑。 “周叔,兄弟们就是想吃饭,也得要有银子不是?”说着,他挑眉看向堂屋中脸色黢黑的何老拐,冷笑道:“长青兄弟倒是爽利了,欠了账扭头就不认理了。兄弟们也是要养家的,哪能就这么算了?” “是这么个理。”周祥贵一脸理解地点了点头。语气放得极缓,似在跟小辈拉家常般劝道:“不过我今儿想来和老何商量点事。生意上的东西,也不便这么多人在场。” 他看了眼默不作声的何老拐,故作犹豫地开口,“小丁,你看这么着可行?你们先回家吃个晌午,晚些时候再过来。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人也焦躁。缓上一两个时辰,说不准老何手头就有余钱了,到时你也能给上头一个交代不是?” 姓丁的男人沉吟片刻,转身和身旁的兄弟耳语了几句。 那人低声说了些什么,丁姓男子便呵呵一笑,爽快地同意了周祥贵的提议。 他抬手,招呼着赌馆的打手们准备走人。 “周叔都发话了,这一两个时辰我还是等得的。”他热络地上前,拉过周祥贵的胳膊,将人引进檐下阴凉处。 又扭头,扬声对屋里的何老拐警告道:“何叔,你好好聊跟我周叔聊聊,吃了晌午我再带兄弟们过来看你。” 何老拐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十来名赌馆打手骂骂咧咧地往外走,有人故意踩过地上竹编的养蚕工具,“噼里啪啦”的,闹出好大一阵动静。 满月抹着眼泪,蹲在地上收拾起那一片狼藉。 江宛默默收回了落在满月身上的目光,束手立在周祥贵身旁。 何老拐撑着椅子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佝偻的身躯摇摇欲坠。 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眼底也没光,似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越过周祥贵,落在了他身后沉眉敛目的江宛身上。 停了片刻,他才将视线缓缓转移到周祥贵脸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老周……对不住了。” 周祥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提脚跨进堂屋。 江宛紧随其后。 堂屋内光线黯淡,角落里还堆着一堆蔫儿了吧唧的桑叶,青涩发酵的潮味浓得呛鼻。 “早说了,长青那孩子被你们惯实得紧,是该吃点苦头了。这下折了腿,总不能跳着脚还往里钻了。” 周祥贵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却字字都往人心窝里戳。 何老拐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看了周祥贵好一会,愣是忍住了没还嘴。 他踩着一高一低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声音沙哑,“坐吧。” 周祥贵指了指下方的凳子,示意江宛坐那儿。等江宛坐下后,他才撩开衣摆,缓缓落座。 这番动作落进何老拐眼里,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老周啊,今儿辛苦你跑这一趟……”何老拐刚起了个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祥贵出声打断了。 “老何,有事说事。”周祥贵端起桌上的粗碗,看了一眼碗上剌手的豁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我也就只能帮你拖延个把时辰,旁的虚的,就别绕了。” 何老拐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面色一僵。 他抬头看了眼院子里还在抹泪忙碌的满月,眼里闪过一丝忌惮,出声吩咐道:“满月,去屋子里守着长青吧,院里的活等你嫂子和你娘回来再收拾。” “哎。”满月应了一声,转身便往侧屋走去。 支开了满月,何老拐的视线范围内,便只剩周家公媳两人。 “秋蚕马上就要上架了。”何老拐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怕隔墙有耳般的在呢喃,“这两间屋子,拢共能捡出五十来斤的茧子,都给周记。不过我有个要求,得先结清银子,你看可行?” 周祥贵瘪瘪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何,你这事儿就不地道了。离蚕上架还有些时候,万一中间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的银子不就打水漂了?” “我养蚕这么多年,这你还不信我?”何老拐兀地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倨傲地说道:“整个永兴镇,谁家的蚕养得比我好?!” “信你。”周祥贵抬眼,不屑地冷哧一声,“不信长青。” 他盯着何老拐陡然失神的眼睛,指尖敲着桌子,一字一顿道:“退一万步讲,就是那蚕顺顺当当地结了茧子,然后呢? 又被长青偷去卖了怎么办?你一个瘸子撵得上他?我到时候找谁说理去?找你吗?” “你!咳咳咳……”何老拐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祥贵却不慌不忙地起身,伸手拎起桌上那只黑乎乎的陶壶,想给他倒杯水缓缓。 抓着壶把手往上一提,轻飘飘的,水壶里竟是连一滴水都没有。 周祥贵叹了口气,只得接过江宛递来的水囊,从旁边摸了个还算完整的空碗,倒上半碗清水递了出去。 “你也别气坏了身子。”周祥贵把碗推到何老拐身前,语气平静地说道:“这日子还难着呢,你要是倒了,这家也就散了,到时候儿媳妇带着孙子改口叫别人爹,那才招笑。” 周祥贵的嘴,不可谓不毒。 语气听着似安慰,可那字眼却堪称“刻薄”! 何老拐刚被那半碗水压下去的咳嗽,听到这话,又猛地炸开。 他一手成拳用力捶打着胸口,一手指着周祥贵,抖着身子,扯着嗓子,“嗬嗬”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宛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旁边稳如泰山的周祥贵,“爹……” 这要是给人气死了,那可咋办?! 周祥贵无所谓地摇摇头,安稳道:“别怕,死在我们面前,我们还能替他收尸。这要是死在长青那混帐眼前,那才是造孽。他连个坑都不会给他爹刨的,你信不信?” 听到这话,江宛眼睛一亮,连身子都坐直了不少。 她今天才发现,自家公公竟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江宛新收蚕户 对内, 第50章 江宛新收蚕户 对内, 对内, 周祥贵向来不苟言笑,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母女三人的笑谈。 对外, 他更是精明干练,哪怕身子刚好不久,遇见事儿也是第一个上的, 见了谁脸上都挂起客客气气的笑容。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惯会拿捏分寸的人,今日竟说出了这番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偏偏这话, 意外地就对上了江宛的胃口。 她拼命憋住嘴角的笑意, 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笑出声来。 一旁的何老拐瞅见她这般模样, 顿时又是感到一阵的心梗。 好半天,他才缓过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周祥贵和江宛, 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你们怎能这样!” “啧!”周祥贵扫了一眼何老拐那张惨白的脸, 嘴唇动了动,似有几分不忍。 再多说几句, 怕真要把这老头子气出个好歹来。 周祥贵索性转过身去, 背对着何老拐,眼不见心不烦。 过了许久, 何老拐总算冷静下来。 他也晓得周祥贵那些话虽不中听,可句句都在理儿。便耷拉下脑袋, 低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周祥贵回过身来,语气平平,“喊你家大儿媳回来。” 何老拐一愣, “喊她回来作甚?” “自然是分家。” “周祥贵!”何老拐陡然拔高了嗓门,“你这人不安好心,我明知我家长白跟你家祁山一路走了,老大家本就没有个顶事的!你倒好,竟然还想让她们孤儿寡母的分家单过!你、你简直……” 眼看着何老拐那张惨白的脸竟被活活气出了血色,脖子、额角的青筋全部鼓起,显然是真的上头了。 周祥贵赶忙放缓了语调,温声劝解,“你家大儿媳我也是见过几面的,依我看,是个能顶事儿的人。” 何老拐听他这么说,脸色不仅没缓过来,反倒愈发的难看,“是个能顶事儿的又如何?我和他娘这还没死呢!怎的就要分家了!” 江宛一脸狐疑地看向他,冷不丁插了一句,“不是满月说的你们要分家吗?怎么这会儿又开始说起不分家的话了?” 何老拐被她噎得一怔,扭头瞥了江宛一眼,满眼嫌弃,“跟你这女子家家的说不明白。” 江宛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撸起袖子作势便要与他争论个一二,刚准备开口,就被周祥贵接下来的举动给摁了下来。 周祥贵右手握拳,重重磕了两下桌面,沉声道:“老何,我不管你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是想拿捏你大儿媳?还是想继续惯着你那小儿子?总之,今几个晌午,我就把话撂这儿了。” 他定定地看着何老拐,目光如炬,语气决绝,“你现在在我这儿说话,不顶用。除非是你家大儿媳出面跟我摁红契。否则,一切免谈!” 语毕,掷地有声。 堂屋内沉寂了下来。 何老拐闻言,眼底一片灰败。 周祥贵不愿再看,也不愿意去揣摩他此刻心底的真实想法。他站起身,对何老拐拱了拱,“你自己慢慢想吧,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周祥贵转身就朝门口走去,动作干脆利落,连半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何老拐留。 江宛心头一紧,赶忙起身追了上去,刚追不过三步,连门槛都没过去,身后便传来了何老拐急促而慌乱的挽留声。 “老周?老周!哎呀你——” 何老拐腿脚不便,却硬是咬着牙,几个大跨步踉跄着追了过来。脚下一崴,整个人猛地一倒,堪堪抓住了周祥贵的衣摆。 他疼得龇牙咧嘴,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恳求道:“老周,你……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他声音发颤,“长白刚走,我这就要分家,你让我今后怎么做人?这脊梁骨,还不得被人戳烂了?老周,你再给我点时间,今年秋蚕下树、过完年、拜过清明,我就把老大家的分出去,你看如何?” 面对字字恳切、几乎半幅身子都匍匐在地的何老拐,周祥贵不为所动。 他垂眸,深深地看了何老拐一眼。眼里有怜悯、有无奈,更多的,却是嘲讽。 “明眼人都清楚怎么做是最好的,独独你这个当爹的不清楚。”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罢了,你家的事,我本不应该掺和。要不是看在长白和祁山一同离开的份儿上,我是必不可能来你家淌这趟浑水的。” 说完,周祥贵再度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掰开何老拐紧扣在自己衣摆的手。 等最后一根手指掰离衣摆,他对江宛说道,“小宛,走吧,回家。” 何老拐的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在了地面。 他手指脱离周祥贵衣摆的那一瞬,还依旧保持着半握的手势。 而后,无力地砸向地面。 江宛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绕过瘫倒在地的何老拐,快步跟上了周祥贵的步伐。 返程的路上,江宛和周祥贵谁也没有说话。脚步放得异常缓慢,似还在等待着什么。 刺眼的阳光铺了一地,晒得人大汗淋漓。 她们心里,皆对何老拐接下来的行为,有了某种预测。只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都在等,等事态朝着那个已然注定好的方向一步一步发展。 行程过半,身后传来了高声呼喊。 满月喘着粗气,顶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追了上来,“周叔!请留步!” 江宛和周祥贵同时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周祥贵转过身,脸上浮出一种势在必得的自信,“回去吧……” 再次返回何家,堂屋气氛焦灼,隐隐还透出一丝火药味。 何家上下七口人,连同那个一直缩在房间不敢出来的何长青都在。 他拖着一只上了木架板的伤腿,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这样就能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 堂屋桌旁左侧,长了张鞋拔子脸的何母,正一脸怨怼地瞪着对面一个年轻妇人。 妇人圆盘脸,浓眉大眼,亦是毫不示弱地用眼神怼了回去。 年轻妇人身侧一左一右坐着两个男童,年岁最大的不过五岁。小一点的,也就三岁左右。都顶着一个冲天的啾啾头,乖巧地依靠在娘亲身旁。两双乌漆漆的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满屋的大人。 看周祥贵和江宛回来,坐在首位的何老拐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开口道:“老周,老大家的我已经喊回来了,接下来的事,你想怎么谈?” 话音刚落,那圆脸妇人便站起身子,朝周祥贵和江宛微微欠了欠身,“周叔、妹子,我是吴巧,是长白的妻子。这是长白的两个儿子,大的叫大头,小的叫小头。”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后背。 孩子被她教育的极好,立马起身甜甜地唤了一声“周伯伯”、“婶婶”。 周祥贵欣慰地点了点头,语带惋惜,“伯伯今天出门急,没给你们带东西,下次来镇子,伯伯都给你们补上。” 两个男娃一听,高兴得眯起了眼。 周祥贵亦是一脸的慈爱,叹了一声,“长白是个好的,你也是个好的,辛苦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让吴巧蓦地红了眼。 她慌乱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转身为周祥贵和江宛倒起了热水。 一边倒,一边说:“这是我刚刚烧出来的,还有些烫嘴,妹子你慢点喝。” 江宛朝她笑笑,站到了周祥贵身后。 何母十分嫌恶地扫了吴巧一眼,丝毫不顾及有外人在场,掐着嗓子嗤道:“惯是个会溜须拍马的货。” 吴巧没有反驳,只是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看她。 何母吃了瘪,一时又不好继续作妖,便把目光投向周祥贵,阴阳怪气地挑拨道:“老周啊,你不会是因为前些年我们没把茧子出给你们家,心里头不舒坦吧?” 周祥贵斜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现在也可以不出给我们家。” 这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何母的气焰顿时就矮了半截,只能将满腔愤怒化成两记眼刀,狠狠地剜向周祥贵。 周祥贵丝毫没有理会何母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自顾自地从怀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纸笔、印泥,摊在桌上,当着何家人的面,将协议一一罗列清楚。 “我只和吴巧签契,契签三年,这三年里,吴巧手上的蚕茧只能卖给我们周家。若是绕过周家,出给了其他人,那么就按照收售茧子的三倍金额赔偿。” 何老拐拧眉,“就老大家的出给你,我们家的不算吧?” 周祥贵:“不算。” “那可太行了!”一听这话,何母瞬间又来劲儿了。 她瘪瘪嘴,嘴角翘起一个鄙夷的笑,“老大家的就没两块地,那点子桑树能养活多少蚕呐。” 说着,她换下之前对周祥贵的不满,转头堆起一脸谄笑,奉承道:“哎呀老周,搞半天还是我误会你了。没想到你是个清醒的,晓得我们这些老的不容易,站在我们这头。” 周祥贵却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一个,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茧子我只收吴巧的,这银子,我自然也是只结给吴巧。” 此话一出,何母脸上得意的笑瞬间僵住了。 她愣愣地张了张嘴,讷讷地看着周祥贵,“老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老拐重重地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老周的意思是,想替长青还账,就得先帮着老大家的养蚕。” 何母这下听明白了,顿时就尖声反驳起来,“她吴巧儿替长白孝敬我们老两口,帮扶弟妹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让她嫁进我们家了?老周你这手未免也太长了些!” 周祥贵三番两次被何母夹枪带棒地针对,心里头早就憋着火了。 他猛地抬手往桌上用力一拍,“砰”地一声,震得陶碗里的水都荡了出来。 “得得得,我手长,要不是你们求到我头上,你以为我稀得管你们?爱签签,不签就别喊我回来!” 满屋霎时一静。 何母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何长青更是打了个哆嗦,恨不得现在就回房间躲着。 周祥贵余怒未消,冷冷地扫了何家众人一眼,“上梁不正下梁歪!真是背时活该!” 何家究竟是如何分家的,周祥贵管不了,也根本不想管。 谈情分,情分浅薄。 谈生意,他更是没做局趁机拿捏何家。 何家是哪儿来的脸,跟他在这儿叽叽哇哇的? 话已至此,何老拐摆了摆头,看了一眼将两个孩子护在怀里的大儿媳妇,苦笑道:“就按老周你的来。” 周祥贵缓了口气,低头将口述条款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 “三年期限,吴巧所拾茧子悉数售予周家,不得转卖他人。若违此约,按售收蚕茧的三倍金额赔偿。 周家按市价收购,不压价、不欠款,银货两清。 另:此契只与吴巧本人签立,何家其余人等不在此约之内。吴巧若不再种桑养蚕,亦需支付江宛五两现银,以做赔付。” 听到自己的名字,江宛明显一怔,转头诧异地望向周祥贵。 周祥贵念完,将纸笔往前一推,看向吴巧,“你看清楚,要是没有问题,便摁个手印。回头你跟我家小宛拿去镇衙备了案,盖上红契戳子,就算成了。” 吴巧没有犹豫,站起身,执笔在周祥贵手指的位置,一笔一划,落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而后将大拇指指腹狠狠摁进朱红的印泥,蘸满了印泥,在落款上压出一个圆润饱满的红印。 江宛照做。 何母在一旁看着,起身想冲上来阻拦,被何老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周祥贵拿起契约检查无误后,递给江宛,“你们年轻人腿脚快,现在就去镇衙盖了。” 江宛和吴巧对视一眼。 待吴巧将两个孩子托付给满月照料后,江宛也收好了契约,站在门口等她了。 去镇衙的路上,两人心事重重,走得极快,不知不觉就到了。 镇衙不大,青砖灰瓦。也就蹲了两只石狮子在门口,才稍稍多了几分肃穆。 江宛进了衙门,熟门熟路地找到书办房。 管红契的蒋书办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认出她来。 “江宛?又来签契?” “蒋书办,麻烦您给过个目。”江宛笑着递上契约,顺手从袖口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角,算是茶水钱了。 蒋书办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了,拿起契约细细看了一遍。 “嗯……老周的字迹。写得清楚,没什么毛病。吴巧?是你家新收的蚕户?”蒋书办一边问,一边从抽屉翻出红契专用纸,将内容工工整整誊抄上去。 “正是民妇。”吴巧上前一步点头道。 蒋书办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多问。 拿过官印,在红契上端端正正戳了下去。 “啪”的一声,朱红色的官印落在纸上,鲜亮夺目。 他又翻出登记簿,将契约编号、双方姓名、订立日期一一录入,最后盖上骑缝章,将正式红契和江宛带来的那份草契一并递还。 “好了,这份红契你收好,往后若有纠纷,以衙门存档为准。” 江宛接过,仔仔细细折好,贴身放妥,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镇衙。门外日头正烈,她眯着眼望了望天,长出一口气,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何家时,堂屋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只是少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架势。何母不知去了哪里,留何老拐闷头不语。 何长青仍坐在原地,像是连姿势都没换过。满月正蹲在地上,低声哄着两个小的。 江宛迎上来,在周祥贵耳边轻声道:“办妥了” 周祥贵起身,“镇衙已经戳了章,备案入册了。往后三年,我们按契行事。” 吴巧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哑,“多谢周叔。” 何老拐抬眼,深深看了吴巧一眼,又看了看江宛,只长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一肚子的不甘和无奈都叹了出来。 事已办妥,江宛从钱袋取出四两五钱的碎银,放在桌上,“这是平纹绢的货银。” 银子落在桌上的轻响,引得何长青倏地抬起了头,眼冒绿光。 那副贪婪的模样,令在场所有人都蹙起了眉。 吴巧将银子交由何老拐后,主动拉过江宛的手,带着她往旁边的蚕室走去。 “妹子,你怕虫子吗?我带你去看看这一茬的秋蚕,八月底就能上格了,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暴利蚕砂九十倍! 江宛跟 第51章 暴利蚕砂九十倍! 江宛跟 江宛跟在吴巧身旁, 顺着屋檐口,一路走到了蚕室。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桑叶香气扑面而来, 瞬间充盈了整个鼻腔。 跨过门槛,眼前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江宛停住脚步,眯了眯眼, 待视线适应了眼前的昏暗后,映入眼前的一切,令她震惊得张大了嘴。 满室皆是桑蚕架。 一排排、一层层, 从地面一直摞到了屋顶。 每一层架子都整整齐齐地搁着圆形的蚕匾, 细竹篾编成的蚕匾在长时间的使用下, 匾沿磨得油亮。 匾与匾之间,只留了巴掌大小的缝隙,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取放。 密集的空间里,挤满了成千上万条桑蚕。 它们就在这些蚕匾中蠕动, 光是听到那“沙沙沙”、“沙沙沙”的啃食声,就足够令人头皮发麻。 江宛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蚕室内的空气中除了有桑叶的清香, 还混杂着一丝蚕宝宝们身上特有的淡淡腥气。这气味并不难闻,反而让人莫名感觉出一股充沛的生命力。 吴巧轻车熟路地踮起脚, 从高处取下一块蚕匾, 端到江宛眼前。 她随手拨弄着蚕匾里肉滚滚的桑蚕,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看看,这个头, 今年的茧子一定大!” 江宛低头看去。 这些蚕果然壮实,个个都有食指粗细,颜色也不尽相同。除了她熟悉的白色, 更多的还是那些带着条纹的褐色。 圆滚滚、肥嘟嘟。 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盛满了蚕匾。 个个仰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寻摸着桑叶。瞅着是挺喜人的,可也着实渗人…… 这样的蚕室,何家还有一个。若不是拖着个何长青,何家的日子,真能过得不错。 江宛细细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头去,低声问道:“养这么多蚕,一天得吃不少吧?” 吴巧看出了她的局促,笑了,手里动作不停,颠了颠蚕匾,将底层的蚕砂和残梗全部倒进了墙角的袋子里。 感叹道:“吃得多才是好事呢,只不过最近事情多了,有些转不开身,喂食得都少了。” 她清理出去的除了少许桑叶的硬梗,大部分都是砂砾状的蚕砂。数量不少,墙角处已经满满当当地堆了三袋。 这些蚕是真的吃得多、拉得也多。 江宛抬手指着那一麻袋一麻袋的蚕砂,开口问道:“这些蚕砂不卖吗?” 她隐约记得,蚕砂用来做枕头是极好的,比干稻壳填充的要舒服得多,似乎还有助眠的功效。 吴巧叹了口气,一边将清理完的蚕匾放回架子,一边继续清理起下一匾,无可奈何地说道:“早些时候也卖过一些,可这玩意儿一旦多起来了,就不值钱了。现在这一麻袋也就三文钱,大家买回去都是当肥料用的,不烧苗。” 江宛微微挑眉,眼底浮现起一丝兴味,“那可以给我带点回去吗?我想装几个枕头。” 吴巧爽快地应允了,“左右也不值钱,你要是喜欢,背一袋回去就成。” 说着,她在墙头寻了两根麻绳,利索地把麻袋角角扎起,一个简易的巨型背包便成了形。 江宛背上肩头试了试,除了有些勒肩膀外,倒也不算太重。 两人在蚕室里又简单逛了一圈,便离开了。 堂屋内,周祥贵还在对着何长青循循善诱,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不过江宛目测是没什么效果的,因为何长青自始至终都跟个死人一样,低着头,一声不吭。活脱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看江宛回来,周祥贵也没了继续磨嘴皮子的耐心,起身和何老拐告别后,带着江宛径直返家去了。 这何家宅子距离铺子瞧着也就一箭地的路,可架不住这一路上你来我往的推让拉扯,等真正办完事回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眼下已是未时末尾,余氏和小禾在屋里等得心焦,已经吃过了晌午。 灶上给江宛和周祥贵拨出来的饭菜扣在锅里,依然温热,揭开盖子还有蒸汽冒出,舀上米饭就能开吃。 余氏心细,又专门熬煮了一锅消暑的酸梅汤。 乌梅、山楂、干草味儿熬得满院子都能闻到,用的都是江宛从孙郎中那儿买回来的香料。 她一边守着江宛吃饭,一边替她纳制着新的鞋垫。 嘴里还念叨着,“刚腊月过来了一趟,说小宛要的猪已经有落数了,就看你什么时候打算要,到时候拉回来宰了就是。还有啊,刚你们走的那一会功夫,家里来了不少出货的村民,大多是送笋干的。我寻思着,他们估计看秋笋快出了,着急腾地方。两文钱一斤我都给收了,可回头一掂量,总感觉是不是收得太多了些?” 余氏放下鞋垫子,抬头,有些发愁地看着江宛,“你说我们要不要贴块牌子,就说暂时不收笋干了啊?” 压货太多,谁心里都不踏实。 除了江宛。 她正加了一筷子香干炒肉塞进嘴里。 香干烤得干干的,烟熏味混着猪肉片的油香,嚼吧嚼吧满口生津。 听见余氏的话,江宛匆匆咽下嘴里的食物,摇头摆手道:“娘,没事的。我明几个再去一趟朱沱镇,寻一户谈得上价的客商就行。” “你真能寻到?”周详贵停下筷子,一脸的不信。 江宛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凉拌紫皮菜。 紫皮菜拌了蒜泥、香醋、麻椒沫、香油…… 入口咸香麻爽,脆嫩中带着一丝独特的鱼腥味,舒服得她直甩脑袋,“寻得到的,爹你放心就好。” 紫皮菜,永兴镇的百姓爱喊它“补血菜”,叶片一面绿,一面紫红。 种上一窝,待它发起来后,掐嫩尖炒猪肝或者凉拌,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看她吃得欢喜,余氏拢了拢身前的针线筐,作势便要起身,“喜欢这个?我再去李绣娘家给你掐一把,我看她那儿还能凑出一盘来。” 江宛赶紧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晾好的酸梅汤,呷了一口消食,“别忙活了娘,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余氏瞅了瞅她那碗底,一碗冒尖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这才重新坐下,捻起针线继续忙活。 “待会儿等你爹吃完,去徐驴头那儿给你喊车。” 周详贵闷闷地“嗯”了一声。 余氏又继续说道:“这一趟去朱沱镇,看能不能买些新棉花回来。你也没一件合身的棉衣,趁时间来得及,我多给你做两身。” “针线小物、梳子篦子也备一点,再整些猪油膏、口脂什么的,镇上的媳妇都喜欢。”周祥贵说着,偷偷瞥了一眼余氏。 江宛看在眼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头应道:“到时候爹你给我写张条子,我怕我记漏了。” 说着,她撑起身子,朝院子里扬声喊道:“小禾!明儿我要去朱沱镇,你想要点什么?” 小禾正搂着一床褥子在晾衣竿前折腾,听见喊声,“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嘴一撅,满脸委屈,“嫂子,你这次不带我去了吗?” 江宛讪讪一笑,“我这次是去忙的,行程赶得很。” 言外之意,就是带上小禾不方便了。 小禾气得跺了跺脚,还想撒娇耍赖让江宛带上她,结果就被周祥贵厉声呵止住了,“闹什么闹?明天你嫂子是去朱沱镇忙的,不是耍的。我也得出门一趟,家里没人守着怎么行?!” 听到明天周祥贵也要出门,小禾不甘心地瘪了瘪嘴,“那行吧,我看家。” 瞧她那一脸委屈的小模样,江宛心下一软,柔声道:“等我去朱沱镇,给你扯身新衣裳。” “嫂子,我不要新衣裳。”小禾指了指门口倚着的麻袋,一脸期盼道:“嫂子,我想要一个蚕砂枕头,可以吗?” “当然可以。”江宛直起身子,“这个带回来就是给大家做枕头的,那稻壳的枕头睡久了,总有股霉味,该换了。” 余氏在旁边搭腔道:“那行,都做一个。得先把这些蚕砂拿出去晒晒,仔细挑挑。” “行!我眼睛好,我先简单筛一遍。”江宛应得干脆,顺势将那装着蚕砂的袋子挪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江宛转身打开商城界面。 【检测到本地商品:蚕砂(鲜)约16kg】 【估价中:……】 【蚕砂:新鲜收集,品相中等,水分含量中,杂质含量多,运输过程中易发酵生霉。建议干燥处理后出售,可大幅提升品质和价格。】 江宛伸手捻了捻袋中微微泛着潮气的蚕砂,指尖传来丝丝凉意,不禁轻声感叹道:“是得处理一下了,有时候太过新鲜,也不是一件好事。” 她一边挑拣着混在蚕砂里的碎桑叶残渣,一边留意着商城的动静。 不多时,商城的预估价格就跳了出来。 【当前估价:320元】 【干燥处理后预估价:960元】 “嚯——” 看到这里,江宛猛地起身弹起,胳膊肘撞在一旁的嫁妆箱子上,疼得冷汗频频。 她一边轻揉着撞痛的胳膊,一边震惊不已。 在大宋,一文钱三斤的蚕砂,几乎跟白送一样的东西。 谁能想到,这玩意儿经过简单的干燥处理,出售给商城,竟然能卖出30元一斤的高价! 当中利润,足足翻了九十倍! 九十倍的利润啊…… 江宛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喉咙也开始有些微微发涩。 这么高的差价,谁顶得住?! 她定了定神,深吸好几口气,将那股子激动压了回去,起身走进堂屋。 “爹、娘。”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克制,咽了咽唾沫,瞟了一眼正在收拾桌子的周祥贵,“何家还有不少蚕砂呢,回头找时间跟吴巧说一声,都送过来吧,给钱的。” “这一袋都够够的了,要那么多作甚?”余氏皱眉,十分不解。 周详贵此时也看了过来,一脸的疑惑,搞不清楚江宛又在搞什么东西。 “我瞅着不错,反正明天也要去朱沱镇,就顺便再寻寻有没有什么别的出路。”江宛笑着打了个马虎眼,转身又钻回了房间,生怕被周祥贵看出什么端倪。 商城里,晒干挑选后的蚕砂,一斤最少也是二、三十! 一些品相更匀称,拉得更大坨的,甚至能卖出四、五十的高价! 今天带回来的这一麻袋蚕砂就能赚将近一千块钱,若是把何家剩下的、以后的蚕砂全部包圆了…… 这不比桑蚕丝赚钱?! 古今都不便宜的东西,倒手买卖做起来,竟然还不如被当作肥料的蚕砂,这意外,着实是令人惊喜。 “稳住!稳住!” 江宛抿了抿嘴,压下跃跃欲试的心,开始着手处理手头的这袋蚕砂。 一天的光阴,就在挑拣、翻晒,和查阅商城的忙碌中,匆匆过去了。 晚上江宛睡得早,次日寅时便醒了。 洗漱收拾妥当后,和周祥贵一起,将两大筐笋干搬上徐驴头的驴车。 小鞭子一甩,驴车悠悠地朝着朱沱镇方向出发了。 走到一半,周详贵便下了车。 他今天要去拜访一个做瓦罐陶盆的窑户,说是秋季正是积粮的时候,铺子里这些家什缺得紧,得赶紧去订上一批。 商量好晚些时候在这个路口相聚后,徐驴头便吆喝着大灰驴、载着江宛和笋干继续赶路。 朱沱镇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有了上次的经验,江宛到地方后就挑着自己的小筐,径直朝着江边走去。 这回来得比上回还早,天刚露白,江面还笼着一层薄雾。 往来停泊的客船正在卸货,大量的船工挑夫聚集在这里,跟一群勤奋的小蚂蚁似的,光起膀子、弯着身子,扛着麻袋上上下下,忙碌不已。 江宛挑了个不碍事的地儿,挑子一放,一屁股坐在了担子上。 从麻袋里摸出余氏给她准备的干粮——一块葱油烙的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江面潮气很大,风一吹,就润了她的头发。 江宛一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饼子,一边死死盯着那些敦实的商船。 船来船往,货进货出。 各种姓氏的旌旗高挂在船头,红的、蓝的、紫的…… 只是可惜了,独独没有姓“江”的。 江宛看得眼睛都花了,心里也在一刻不停地琢磨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亏笋搭路,赔本买卖? 这些被 第52章 亏笋搭路,赔本买卖? 这些被 这些被厚实皮袋层层包裹、捆扎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 这一艘偌大的商船跑一趟又得多少银子? 商船顺着沱江一路往下, 又会飘到哪个地界去…… 手中的饼子早已凉透,晨光也渐渐驱散了薄雾。 天泛晓白时,朱沱镇最为忙碌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江宛拍拍屁股, 起身把挑子稍稍挪到了更当道些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扯开了嗓门喊道: “卖笋干嘞!哎!大哥, 来看看,这笋好啊,带回家拿水一泡就能下锅, 方便得很! 多少钱?五文钱一斤, 干笋不压称, 一斤一大捧呢,带回去不得吃个好几天? 贵?这哪里贵了?!一个鸡蛋都得三文,五文一斤的笋干怎么就贵了……” 江宛在码头边吆喝着,声音在人潮中穿得老远, 可搭理她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都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 便转身走了。 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停下脚步瞧上一二。 整个川南地区, 笋子实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春分时节、秋末时分, 全都是出笋的好时候。 一场细雨“簌簌”落下,夜里竹林间全是“沙沙沙”的拱土声。 待到第二天出门一看, 那笋子就能窜出个半人高来! 大片大片的竹林,编不完的箩兜、吃不完的笋子, 稍不勤快点制止竹林的繁衍,那家伙,生长起来更是可怕! 靠近竹林的地方, 莫说房屋的根基容易受侵,连田地也是种不了庄稼的。 当地人嘴又挑剔,偏爱的就是水竹笋。 细高个儿、脆嫩脆嫩的,涩味儿也淡,哪还看得上寻常竹子出的笋? 家里晾晒那些大笋头子,也就是在没有水竹笋的时候,才能上桌添个菜。 也因此,任由江宛喊得嗓子都快劈了,愣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的笋干掏钱。 江宛歇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掏水囊润喉咙的时候,一个头上包着青布头巾的船夫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笋千里翻了翻,随口问道:“这笋干多少钱?” 江宛迅速收拾好水囊,堆起笑脸,“五文钱一斤,大哥带回家炒肉吃,香得很!” 船夫瘪了瘪嘴,“贵了。” “这真不贵了大哥,你要是买得多的话,我还能给你便宜点。”江宛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生怕这条好不容易钓上的大鱼,就这么跑了。 船夫眉头一皱,站起身来,瞟了眼自家商船停靠的位置,干脆道:“三文钱一斤,合适的话我全包了,愿意就跟我走。” 瞅他那着急的模样,估摸着商船即将起航。江宛几乎没多做犹豫,便起身捡起垫在屁股下的扁担,连连点头,“行行行!三文就三文,早些买完,我也能早些回家。”说话间,扁担两头已穿过周祥贵提前给她挽好的绳扣。 江宛下腰弓腿,作势就要挑起筐子跟他走。 船夫嫌弃地扫了眼她单薄的身板,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江宛笑容明媚,一手稳住挑绳,一手往前指了指,“大哥只管往前走就是,我跟得上的。” 看她坚持,船夫也没再磨蹭犹豫,抬脚便朝不远处停靠的一艘高帆木船走去。 江宛挑着担子,稳稳跟在他身后。 下了码头的青石板路,便到了江边。 江边的泥地被往来的挑夫、纤夫踩得夯实,又在江水长时间的渗透下,泡得黏腻滑脚。 这样的路不好走,江宛曲在鞋里的脚趾都紧张得抠了起来,这才勉强能跟上船夫的步伐。 船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吃力,刻意放慢了脚步,专挑些好走的路带她走。 踏上船板,登上帆船。 船高数丈,气势雄壮。 远处看时,还不觉得有多大。可真当站在了船上,便顿觉自身渺小,只能仰叹这商船的庞大。 江宛挑着担子,还想再往里走的时候,包头船夫抬手,将她拦在了当下。 “就放在这里。你等着,我去拿那个装笋的东西。” “哎!”江宛脆脆地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水,乖巧应道:“您放心,我就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去。” 她站的地方,全是给商船送补给的货商。 不过他们的货都已经送到了,江宛也就和他们碰了个头,连句话都没搭上,他们就已经转身离开了,只剩江宛一人。 看她还算乖觉,包头船夫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朝船舱走去。 待他离开后,江宛低下头,好奇地踩了踩脚下的船板。 硬实、稳当!一点也不晃悠。 又抬起头,四处打量起来。 商船宽阔平整,纵长十余丈,宽幅也有个四五丈。 船首高高翘起,雕有镇水的兽头,清漆描金,虽有些剥落,仍透出几分威严。 船身两侧钉着厚厚的木板,缝隙间填了桐油灰,看着就沉稳大气。 桅杆粗壮如桶,帆布已收拢捆紧。 船上堆满了比人还高的货箱,五名穿着褂子的船夫正忙碌地收拾着船板上卸货时留下的东西。 江宛正看得出神,船舱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包头船夫拎着两只空筐子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像是船上的伙夫。 “就这些?”伙夫指了指江宛脚边的两筐笋干。 江宛拍拍筐子,笑容真诚而坦荡,“大哥要是觉得少,您说个时辰,我到时收好了都给您送过来,质量保证跟今天的一样。” 那伙夫没接话,弯腰从筐里抓出一把笋干,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段用指甲掐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舒展。 他下巴一扬,对江宛说道:“三文钱一斤是吧?” 江宛点头。 伙夫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了江宛一遍。 她是再普通不过的妇人,穿着再普通不过的衣裳。不矫情,不抬价,倒也是个实诚的。 伙夫眼中多了些许欣赏的神色,“价格倒是便宜,质量也还可以。”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 “你晓得我们都是些跑船的,几个月的吃喝都在船上。你要是往后每三个月都能凑够同今天这般好的笋干,不涨价的话,每隔三个月的初十,这个时辰,你就把货带上来。” 江宛控制不住地弯起了嘴角,连嗓门都变得更大了些,“您放心!保管给您送到位!”说完,她紧张地扯了扯衣角,一脸期盼地问道:“就是不知道,您一次需要多少斤笋干?” 伙夫竖起食指,“一百斤吧,多了吃着也腻。要是有其它好的,我们也收。” “行!到时候要是收着更好的吃食,我一定给您带来。”江宛说着,已经取出了筐里的杆秤。 伙夫见状,摇了摇头,“你这秤斤数太小了,不够用,用我们的吧。” 话落,包头船夫动作迅速地从船舷旁拎过一杆大秤。 秤杆乌黑有亮,秤砣也是沉甸甸的。 伙夫示意江宛把扁担拿来后,二人弯腰将江宛挑子里的笋干全部腾进竹筐。 秤钩穿过竹筐的绳扣,伙夫和船夫一人一边,抬起了筐子。 “三十七斤。” 另一筐也过秤,三十九斤。合计七十六斤。 “七十六斤,三文钱一斤,总共二百……”伙夫眉头一皱,掐着手指算着数。 “二百多少来着?”他扭头看向一旁的船夫。 船夫默算片刻,自信开口,“二百二十八文。” 江宛也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笑盈盈地开口,“没错没错,大哥爽快,那三文钱的零头抹了也行,给二百二十五文就好。” 那船夫却像是没听见她这话,从怀里掏出三串系得结实的铜钱,先递过来两串。剩下的一串拆开,数了又数,数出二十八枚铜板。 “二百二十八,你数数,一文不少你的。做生意,明算账。” 江宛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双手,笑着接过了剩下的铜板,“那就多谢大哥了,往后我一定把最好的笋干留给您!” 伙夫摆摆手,爽朗一笑,“看你一个妇人家做小生意不容易,人也耿直,就想着照顾一下你的生意,往后你莫坑我们就是。” “行了,你下船吧。”船夫也适时开了口。 江宛应了一声,着手开始收拾起扁担和空挑子。 余光瞧见那伙夫一手拎着一竹筐的笋干,往船舱走了去,江宛悄悄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她侧过身子,压低嗓音,她带着点小心翼翼又好奇的口吻,对一旁站着的船夫问道:“大哥,我多嘴问一句,你们这么大的船,是往哪儿去啊?沿沱江下去,是走川峡四路,还是直接出川啊?” 船夫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夷陵,换大船,再往下。” “哦……”江宛拖长了调子,眼睛亮了亮,“那就是要出川的大买卖了?了不得,了不得!” 船夫没再接话,只是抬起手朝岸上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宛也不恼,扬起一张笑脸,乐呵呵地冲他拱了拱手,随即挑起那副空担,稳稳当当地踩上踏板,朝岸边走去。 等回到码头,她才回头望了一眼那艘高帆大船。 晨光洒落,照清了船身侧面那一个大大的“吕”字招牌。 江宛默默记在了心里,转过身,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往前头那片热闹的商品集散区走去。 挑着空箩,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腰间钱袋沉沉地往下坠。 江宛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起来,嘴里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 说起来,这些竹笋干若是直接出售给商城,那才是最赚钱的买卖。 三文钱一斤卖给商船的笋干,出售给商城的话,能卖到三十块一斤。 这些笋干,是余氏用两文钱一斤的价格从周边村户手上收来的。 两文钱一斤收,三文钱一斤出。 算上人工和运输,这一趟不但没赚,她还倒贴进去不少。 可只有江宛自己清楚,这并不是一场赔本的买卖。 眼下欠陈记的债款已经还清,她并不急着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这一筐子竹笋,亏的是百十文小钱,搭上的却是这条出川商船的路子。 往后,她再从商城拿出什么精贵的东西,旁人也只会当她搭上了商船的门路、得了贵人的赏识,谁也不会多疑。 再说了,在她熟知的这些商户里,还没有哪个人的手,能伸到这些江上往来的大商里头搅和。 船商,一直都是高“商”一等的存在! 算来算去,还是她江宛赚了! 身边同行的行人越来越多,喧哗声也更加清晰。 码头的热闹是散了,可集散区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人头攒动中,江宛挑着箩筐根本挤不进去。索性便使上两枚铜板,将筐子寄存在了路边的一家茶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入市方知市价贵 将空麻 第53章 入市方知市价贵 将空麻 将空麻袋搭在肩头, 江宛顺着人流缓缓往里走。 人群推推搡搡,她却走得不急不躁,尽量稳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被他人带着走。 路过熟悉的卖瓷摊子,又经过那家怪好闻的香膏铺子,她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眼, 便从怀里摸出周祥贵给的条子,按照上头列好的东西,一样一样购买。 孩童的耍货、妇人的梳篦筏子、家用的针线草纸……各种小物件备了不少。 江宛买的东西多, 摊主们高兴。 因此, 在她要求送货上门时, 都欣然同意了。 约定好在茶肆碰面的时间后,江宛这才放下心来,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周祥贵心心念念的猪油膏,她是决计不会在这儿买的。价格贵得离谱不说, 效果还未必比得上商城里的蛤蜊油和大宝。 棉花确实是刚需,这个必须得买! 周家人的棉袄翻出来晒晒, 里头的棉花还能凑合着再穿一冬。可她自己的那件棉袄,还是原身亲娘在的时候缝制的。 内里的芯子早已经黑得发霉了, 硬邦邦地结成了一块。 怕是够呛熬过这个阴冷潮湿的冬季。 一条街从头走到尾, 江宛也没寻到一家卖布料、棉花的摊子。只好向路人打听了几句,这才知道, 卖这些物什的有自己专属的街道。 顺着路人的指引,江宛拐进左侧小巷, 往前步行几步,眼前便豁然展开了另一幅热闹的景象。 不同于码头边的拥挤嘈杂,这条街两侧既没有摆摊的, 也没有推车的。铺面大敞着,亮出里面层层堆叠的料子,任人瞧着。 每家门头都高高悬挂着自家的招牌旗帜,颜色各不相同,风一吹,便微微晃动。 游走在这些布庄内的行人说话声浅浅,只专心摩挲着手上的料子,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江宛挑了家人最多的布庄走进去。管事的是一对老夫妻,眉慈目善,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拿乔的商户。 见江宛进门,老妇只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便又低头忙活手上的活计去了。 江宛自顾自地欣赏着店里的料子。 常见的细棉麻布占据了大半个铺面,青的、紫的、月白的……整整齐齐卷成了长筒,清爽耐看。 再往里走些,货架的高层,才瞧见那些压箱底的好料子。 一方方叠得整齐,搁在擦得锃亮的木格子里,宝贝得紧。 江宛踮起脚尖,探头往里一一瞧过去。 绢纱、软缎、妆花织锦,金线银丝缠枝绕叶的,花样繁复得叫人挪不开眼。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掂量着价码,却始终不敢上手去摸。 这样好的料子,要是被自己粗糙的手指滑刮丝了,怕是就该荷包空空了吧? 老妇刚忙完手头的活计,便热情地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为她介绍道:“姑娘是想做身新衣裳,还是扯几尺被面?这几匹是新到的杭罗,花色鲜亮大气,打起褶子来最是体面,用来做嫁妆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眼看这老妇就要伸手去抽那匹料子供她细看,江宛连忙笑着婉拒。 “婆婆,我这双手笨,平日里做的都是粗使力气的活,可不敢糟蹋这样的好东西。”她抬手指了指靠墙站着的那几卷素净的棉麻料子,“我看看那几匹就好,经事又耐造。” 老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姑娘若是为了平日里穿的,买那些确实更合适。做件夹袄、裁个上衫下裳都使的。价格嘛……” 她竖起三根手指。 江宛低头一看,神色不由得变了变。 “三百?” 老妇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姑娘,一匹粗麻料子是这个价。你选的那里头,还有些是掺了细棉的棉麻料子,价格又不一样了,得这个数。” 说着,她手掌一摊,五根纤长细嫩,明显不符老妇年龄的手指一伸,差点晃花了江宛的眼睛。 她顿时僵在了原地。 做一件交领的短袄子,最少也得耗去一匹半的料子,若是再做条套裤,还得费上一匹布料。 这一套下来,光是料钱就得将近一贯铜板。 要是用好一点的棉麻或者苎麻,里头再续些棉花什么的,二两银子都不见得能打住! 江宛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瞬间打消了想给家里人各扯一身衣裳的念头。 她讪笑两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呵呵……婆婆,我就是进来看看的,想问问您这儿收不收素绢的?要是收的话,我能不能拿绢丝来换啊……” 江宛抿了抿嘴,眼神飘忽不定。 这明显是底气不足的神情,自然没能躲过老妇的眼。 老妇似乎并不意外江宛的反应,反而还笑着拍了拍江宛的肩头,宽慰道:“这置办衣裳向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看你年纪不大,怕是刚掌家不久吧?家要是有绢丝,只要纺得好,只管拿来,婆婆我按八十文钱一两收,你看怎么样?” 江宛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拢了拢搭在肩头的麻袋,感激地对老妇笑笑后,顺势问道:“不知道婆婆您这儿有没有好芯子的棉花?我想买点回去塞旧衣里。” 怪不得余氏只叮嘱她带些棉花回去,原是早就对这些料子的价格有了底。 怪不得当她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小禾扯身新衣裳时,小禾想也不想,就摇头说不要。 感情在这个家里,她才是那个没见过世面、不知柴米油盐贵的。 在还没摸清这些料子的价格时,就敢大放厥词…… 老妇摆摆手,“我们只卖布。不过对面巷子里有家弹棉花的,姓孙,老字号了。姑娘你去那儿看看,就说是我们铺子介绍来的,他们绝不会拿高价唬你。” 江宛道了谢,径直出了门。 朝着老妇指明的巷子走去,一股子棉絮特有的闷热气息隐隐飘了过来。 巷口不深,往里走十来步,便瞧见一根竹竿挑着布幌子,墨迹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灰,上头写着“孙家弹花”四个大字。 弹棉花的铺子不大,门口凳子上堆着好几捆轧好的皮棉,白生生、蓬松松的,似乎还能从它们身上闻到夏日阳光的味道。 还没等江宛迈进门,里头就迎出来一个妇人。 她腰间的围裙上沾满了棉絮,头上也顶着一层细细的白绒,跟落了层薄雪似的。 “娘子要看棉花?我们这儿有刚来的木棉。也有上好的草棉,价格公道。”妇人说话爽利,一边招呼,一边侧着身子把江宛往里让。 木棉长在烽火树上,烽火树树高,花朵又红又大。 待早春花谢后,便能结出跟棉花一样的纤维短絮。 木棉絮又短又脆,用来填充袄子,她还真怕把鼻炎给整出来了。 草棉才是正儿八经的棉花。 “婶子,给我来两斤草棉就好。” 江宛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又强调了是熟人介绍来的。 妇人听后点点头,引她走到里间。 角落里,一张比人还高的大弹弓靠在墙上,旁边还有一架木质轧车,上面平铺着一床尚未完工的褥子。 走到墙角,妇人打开了一个麻袋。 里头的棉花雪白干净、絮瓣舒展,不掺任何一丝杂色。 妇人抓了一把,递给她看,“今年的新棉还没下来,这是去年的好棉。你放心,东西都是一样的好,新棉价格还贵上一截,买这个更划算。” 江宛接过那一小团棉花捏了捏,果然又轻又软。松开手后,它又慢慢蓬了起来,似握住了天上飘的那朵白云。 “这棉花多少文一斤?” “九十。” “……”江宛深吸了口气,吸得满鼻子都是棉絮后憋住,缓缓吐出,“来两斤吧……” 有了布料价格在前,她竟然也能稳住了不慌神。 “两斤?”妇人十分诧异,“两斤怕是不够,娘子翻新旧袄,怎么也得三、四斤才够用。” 江宛摆摆手,为自己的贫穷感到一阵悲哀,“那就一斤。” “呃……”妇人一噎,认认真真地瞅了江宛一眼。 这娘子瞧着也不像是个吃不上饭的,怎的连多一斤的棉花都不愿买? 她压了压袋子的棉花,试探道:“那我还是给娘子抓两斤可好?” 江宛嘴巴一瘪,毫不避讳自己的贫穷,苦笑道:“婶子,要不是耽搁了您时间,我真是一斤棉花都嫌贵的。” 看她挑明了,妇人倒也不恼,转身从另一个麻袋里抓了一把棉絮出来。 “这是轧棉时筛下来的碎絮和短绒,回去好生收拾收拾,缝在袄子里谁也看不出来。一斤只要六十文,你看如何?” 江宛已经有些无所谓了,“那就拜托婶子,先给我装三斤吧。” 她刚在脑子里盘算过了。 商城里四斤散装的纯棉花也就五十六块钱,比在外界买,划算得多。 这次先买点回去将就使使,等攒够了钱,她非得从商城里买个十来二十斤的好棉,把床铺里里外外都给换一遍! 妇人应了声“好”,拿秤来称。 称的时候,她格外仔细,抓抓捡捡一番后,杆秤平平,不压也不挑。 “娘子是个痛快人,我也不跟你报虚价。看好这秤,三斤六两。六两的麻袋,三斤的棉。少了半两你回来找我。” 见江宛是个年轻媳妇,她又絮絮叨叨地教江宛怎么翻新棉袄,“旧棉一定要拆出来重新弹过,弹松了再掺新棉。一层一层铺匀,中间不能有疙瘩,否则穿了没多久就往下坠,肩膀那里会穿风,凉飕飕的,等你老了,那真是胳膊肘都抬不起来……” 江宛貌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早就飘远了。 她现在在商城里的余额,也就够买两斤棉花的。 若是能多收点蚕砂、竹笋干、亦或者其它山货,估计很快就能满足她想穿新衣、睡新床的念头。 到时候,多的棉花还能卖给李绣娘。她那嘴严得很,保准不会走漏风声…… 妇人拿了块粗布把秤好的棉花紧紧裹好,又用细麻绳捆成了一大包,递给了江宛,“承惠,一百八十文钱。” 买完棉花付完钱,和摊主们约定好碰面的时间也快到了。 江宛拖着沉沉的脚步,往存放箩兜的茶肆赶去。 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她的认知也越清晰。 她自以为在永兴镇来说,她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了,可这一趟出门,她才真正清楚,就是她这样的“有钱人”,想做上一身新衣裳,竟都是件堪称“奢侈”的事情。 “趁时间还早,得赶紧回去找吴巧,让她把家里的蚕砂全部搬来才行。”江宛心绪重重地念叨着。 收完货,结完账。 她连最念的那一口汆汤肉都没来得及去吃,挑着担子就找到了蹲在路边啃饼子的徐驴头。 江宛直愣愣地冲到徐驴头身前,“徐叔,我们赶紧回去吧。” “今儿这么早?”徐驴头抬头看了看天,疑惑道:“可都忙完了?别落了什么事儿。” “忙完了。”江宛放下挑子,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今儿轻松,搭上船商了,两筐笋干全给收了不说,还喊我下一次继续送货。” 徐驴头夸张地往后一仰,差点没□□噎的饼子哽住喉咙。 他朝胸口猛锤几下,瞪大了眼睛,震惊道:“这、这、这,你爹这么些年也没搭上那层关系,你居然搭上了?!” 徐驴头难以置信地瞥了眼江宛脚边地筐子。 里头原本装着的笋干真的不见了,转而是各种铺子里的小货。 他匆忙往嘴里灌了口水,眨了眨眼,换上一脸好奇,“你今儿可是上了船?那船大不大?能放 下几头驴啊?船上的大人物长啥样啊?你瞧见没?” 江宛瘪了瘪嘴,十分自信地挑起了下巴,“肯定是上了船的,至于那上头的贵人自然也是看到了,他还请我喝了水呢?” 胡说八道嘛,她最在行了。 “当真?!”徐驴头听得眼睛发亮,还想拉着江宛细细摆上两句时,江宛已经重新挑起担子,朝拴灰驴的地方走去,“徐叔你先别急,我们路上边走边说,你想听什么我都跟你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忽悠!何家怪事 回程的 第54章 忽悠!何家怪事 回程的 回程的路上, 徐驴头打开了话匣子,那张嘴始终就没停过。 他兴致昂扬,眉飞色舞, 在江宛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中,早已深信不疑,仿佛自己也跟着江宛一同登上了那艘巍峨巨舶。 江宛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口才, 在那些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中添油加醋。 胡编乱造的本事堪称炉火纯青,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船上的一切,唬得徐驴头一愣一愣的。 直到接到了周祥贵, 徐驴头根本不等周祥贵开口询问, 便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江宛那儿听来的又加上自己臆想出来的种种, 一股脑地给重新编织了一轮。 直听得周祥贵是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迟疑半晌,他才插了句话,“小宛, 这事……是真的?” 江宛得意地冲他眨眨眼,“这自然是真的!爹, 你要不信的话,这个月的二十我还得过去一趟呢。这些日子我们多多的收些货, 人家那边都急着要呢。” “这么好?”周祥贵拧着眉, 总觉得这里头有诈,“二十还去?会不会太勤了些?” 江宛用那为数不多的真实信息, 打消了周祥贵的顾虑,“那沱江面上数不清的船, 我们又不是盯着只做一家的生意。今儿这船还是去夷陵的,到了那儿还要换大船出川!啧啧啧。”说话间,她满脸都是向往。 “出川呐!”徐驴头一听这话, 驴都忘了赶,忙转过身子诧异地问道:“可是去京城那块富贵地儿?” 江宛挠了挠头,“徐叔,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究竟要去哪儿,不过这一路往下,怎么着都是去不到京城。你方向搞反了,我估摸着是去海边儿了。” 具体停泊地她也没打听出来,那船夫的嘴巴紧得很,总之怎么绕都是不会绕到京城去的。 “海啊……”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是去那边儿,那确实得多在船上备点吃的,海上的风浪打人可疼了。” 江宛敏锐地察觉到了周祥贵话里的不对,翻身从板车上跳了下来。 快步走到周祥贵身边,好奇地问道:“爹,你去过海边儿?” 周祥贵脸上罕见地露出一抹羞涩,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年轻的时候跑过船,跟你娘也是在鄂州江认识的。那时候你娘在江边浆洗衣裳,这不就瞧上眼给娶回家了。” 江宛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我娘是从这么远的地儿嫁过来的?” 怪不得从没听说余氏谈论过她娘家的消息,两地相距甚远,想过去一趟,实属不易。倒不如沉在心底,再也不要提起的好。 周祥贵点点头,感叹道:“在船上风吹日晒的,水性差点的还真混不了。得亏你娘不嫌弃,愿意跟着我……” 话题从江宛榜上“大腿”,转到了周祥贵年轻时候的跑船经历上。 原本漫长的返程路上,似乎也因为周祥贵那些陈年旧事的讲述,缩短了不少。 直到到了家门口,徐驴头和江宛依旧有些意犹未尽。 过了明路,余氏收起笋干便不再有任何顾虑。除了那些发霉起毛的残次品,其余的几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周祥贵眼界宽,对于那些船商给出的收笋价格,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的。 只要数量足够,薄利多销不失为一桩长久的美事。 在徐驴头那双闲不住的腿下,整个永兴镇,连同周边村落,就是三岁的小娃都知道,周家媳妇江宛遇上了天大的贵人。 周家的地位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为了镇上人人羡慕的对象。 往日里,那些或不屑、或观望的眼神,如今都在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全是藏不住的艳羡。 羡慕周家总算是熬过了那些苦日子,眼下的光景,是一天比一天红火。 可这红火日子的背后,是江宛没日没夜的操劳。 她又是跟着猪屠夫下乡去订购做腊味的猪,又是跟着周祥贵去李家坳指导开新塘、收箩筐。 一家人忙得是不可开交,连中秋都顾不上好好坐下吃喝一场。 这么折腾一圈下来,还没等到八月二十,账面上就已经开始有些入不敷出了。 暴雨初歇,空气里还带着些湿意,江宛却已经利落地收拾起担子,打算去拜访一下那片一直未曾踏足过的老蟒林。 嘴上说的是和老蟒林的那些小崽子们许久没见,怪想念的场面话,实则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老蟒林位处的那块宝地。 大片大片的竹林,就意味着里头藏着数不清的鲜笋。 眼瞅着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马上就要到出秋笋的时节了,不进去逛一圈,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江宛在铺子里挑选了一些针线百货等常用物件,装进挑子里。 余氏和小禾一边帮着她整理,一边又忍不住担忧地念叨着。 “还有两日你又要去朱沱镇,见天儿的跑,身子骨哪里遭得住?” 江宛往挑子的缝隙里塞了一些孩童的耍货,笑着宽慰道:“娘,这不是有徐叔嘛,走不了什么路的。忙过这段时间,我就好好歇歇,到时候您得顿顿给我做好吃的。”她讨巧地卖着乖。 余氏眉毛一竖,嗔怪道:“你徐叔也只能送你到大道上,老蟒林那里头的山路弯弯绕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要是迷了眼……” “娘,您放心,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发现走岔了就立马往回走。真要是实在找不着路,我还不能去李家坳问问?”江宛直起身子,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挑子。 里头装的货都是些轻巧的,等到了老蟒林,她还能从商城里再淘一点出来。 一旁的小禾歪着脑袋,试探道:“嫂子,要不我跟你一路?” 江宛冲她一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今儿天好不容易晴了,你得把檐下堆的那些蚕砂全部翻出来再晒一晒。过两日,我也好一同带去朱沱镇。” 想起蚕砂,也有点说头。 吴巧得了江宛要收蚕砂的信,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就往铺子里送蚕砂。 少的几十斤,多的百十来斤。 来这一趟,也能用蚕砂换个十几二十文钱。 钱不多,但对刚刚分家的吴巧而言,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分家后,吴巧的日子十分的不好过。 何家老两口除了一间茅草屋,连渡日的粮都没分一口出来。 吴巧带着孩子也闹过,可那老两口手一摊,就是长青要捡药吃,没钱! 听她说,最近何老拐老两口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知道哪根筋想通了,开始敞开心扉将自己积累多年的养蚕经验倾囊相授,嚷嚷着要带着白云村一同发家致富。 江宛和周祥贵对此,都是不信的。 何老拐当初能眼睁睁看着整个白云村的桑蚕全军覆没,他就是个自私到了骨子里的人。 白云村的村民可都是跟他沾亲带故的,因紧挨着镇子,民风也相对比较淳朴。 他当初都能做出这样众叛亲离的决定,眼下是决计不会突然转变态度,又做出这样的善举。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究竟是怎么回事,周祥贵还在暗中打听中。 思绪收回。 小禾低头,小心翼翼地瞟了余氏一眼后,再次问道:“嫂子,这次我能跟着你一起去朱沱镇吗?” 江宛摇了摇头,温声劝道:“你安心在家待着。这中秋刚过,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月饼,到时候给你带点回来。” 小禾咽了咽口水,乖巧点头,“好,谢谢嫂子。” 将箩筐端上了徐驴头的板车,江宛同余氏母女颔首告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老蟒林前进。 板车吱呀吱呀地行了一段距离,在离李家坳还有一截路的时候,徐驴头喊停了他的小灰驴。 他抬手指着路旁一条仅供一人过的小道,千叮咛万嘱咐让江宛千万要小心。 徐驴头这一趟,不光只载着江宛,他还得顺着道再往前走上好几十里的路,去玄滩接一户人家来永兴镇做客。 得到了江宛的再三保证,徐驴头这才赶着驴车,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开。 被雨水打湿过的泥面,还没被日头彻底烘干,脚踩上去根本就抓不住力。 在这样的羊肠小道上赶路,着实费了江宛好一些力气。 顺着小道一直往山里走,每回遇见拿不准的岔路口,便停下脚步,掏出周祥贵给的册子细细翻看对比。 就这样走走停停,约莫过了两刻钟,她才成功摸到老蟒林的外围。 抬眼望去,是看不到头的连绵竹山。 竹林里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与腐烂竹叶的潮湿气息。 原本难行的山路,到了这里,反倒因为被茂密竹林占据,连杂草都少得可怜。 只有一条小道,蜿蜒着朝里头蔓延。倒是比刚进来的时候,要好走得多。 江宛在路边短暂地歇了歇脚,便重新挑起担子,埋头朝那片翠绿的竹林钻去。 数丈高的毛竹一根挨着一根,说是遮天蔽日都不为过。 风一吹,头顶的枝叶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不知名的小雀在竹林间跳跃穿梭,给这片静谧的竹林,带来了为数不多的生气。 眼下倒是没见着什么顶土的笋包,估摸着还差点时候,亦或者她这外行人根本就没找对地方。 正当江宛对这千篇一律的场景逐渐生出疲态时,前头突然传出一阵“簌簌”的动静。 不似风吹竹叶的轻吟,也不似鸟穿竹林的灵动,倒像是有什么体型不小的活物,在前头徘徊驻留。 江宛心头一紧,立刻放轻了脚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朝前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龙凤斗,进老蟒林 “咯咯 第55章 龙凤斗,进老蟒林 “咯咯 “咯咯咯……” 一阵急促的鸡叫声, 陡然打破了林间的安静,也宣示了前方拦路物的身份。 江宛心头一松,小心翼翼地放下肩上的挑子, 摸出腰间藏匿的那把红外弹弓。 借着重重竹影的掩护,她猫着腰,悄悄摸了过去。 这满山只有竹子, 要是能顺手打只野鸡回去炖汤喝,那滋味可不要太香! 拐了个小弯,又拨开几丛碍事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前方的小路上, 一条足有三指粗细的深褐色大蛇正盘踞在道路中央。鳞片细密瘆人, 隔老远都能看到上面反出的寒光。 它背对着江宛,高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嘴里的信子“嘶嘶嘶”地吐得飞快,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戒备与恐慌之中。 而它的对面, 是一只羽毛艳丽、体型硕大的野公鸡! 野鸡的气性比家养鸡的气性更大、斗性也更强。 此时的它浑身羽毛炸开,正绕着大蛇不停地跳跃、试探。时不时扑上去猛啄一口, 又在蛇身扭过的时候迅速撤离,动作是异常的敏捷。 那条大蛇显然被这只反复挑衅的野鸡惹恼了。 它猛地弹起上半身, 张开大嘴直逼野鸡脖颈而去 野鸡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翅膀一扇,原地拔高半尺, 不仅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还顺势在大蛇脑袋上狠狠踩了一脚。 “嘶——” 大蛇吃痛, 修长的蛇身疯狂扭动,尾巴像鞭子一样甩了过来,抽得地面“啪啪”作响。 野鸡灵活一闪, 避开危险后不退反进。趁着大蛇转身想要逃匿的间隙,猛扑上去,尖锐的喙狠狠啄了下去。 目标直击七寸! 大蛇剧烈地挣扎翻滚起来,细长的身躯将周围的枯枝败叶搅得到四处飞舞,竟也在无意间攀住了野鸡的爪子,顺着它的身体,一路缠绕而上…… 江宛看得来劲儿,暗自握紧了手中的弹弓,就等它俩打得难舍难分之际,自己再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 “咯——咯——” 野鸡的脖子被缠住,艰难地发出两声惨叫。 蛇身寸寸紧勒,蛇头在野鸡爪下疯狂摆动,隐隐有反败为胜的架势。 江宛心中暗道不妙。 她赶忙举起手中的弹弓,眯起眼睛,作势便要打开红外线瞄准目标。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弓弦震颤声突兀响起。 “崩——” 江宛倏的抬头,循声望去。 还没等她定神,一道凄厉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她甚至都没能捕捉到任何异常的轨迹,一支利箭便以极快的速度,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野鸡脖子。 箭势头只增不减,连带着好不容易挣脱开鸡爪的大蛇,刚昂起的脑袋,也被一并穿了个透心凉! 巨大的冲击力将这一鸡一蛇硬生生钉在了一起。 野鸡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断了气。大蛇不甘地扭动着身躯,而后软软倒地,无声地蠕动着…… 江宛惊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弹弓迅速往怀里一藏,慌乱地收回脑袋。 她捂着“砰砰”跳动的胸口,用力咽了咽唾沫,浑身汗毛乍起。 这一箭,当真是狠辣精准到了极点,连一丝逃生的缝隙都没给猎物留下。 这要是瞄准的是她的脑袋,估计她也会跟这场“龙凤斗”的结局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吧…… 不远处,竹林传出“嚓嚓”的踩踏声。 江宛梗着脖子,悄悄探头望去。 幽暗林间,人影晃动。 一个身穿靛青色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她扎着两只粗麻花辫子,手上握着一张毫不起眼的硬木弓,神色淡漠地瞥了一眼江宛藏匿的方向。 那眼神,竟比刚刚那支利箭还让人心寒。 江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这荒郊野外的,要是就这么被灭了口,是真的亏大发了啊! 稳住心神,江宛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脑袋,朝那女子喊道:“姑娘!我是永兴镇周记的,打算去老蟒林跑个货,我是好人!” 遇事不慌,先自爆家门再说,这是跑江湖的规矩! 只见那女子走到还在微微抽搐的蛇鸡面前,弯腰拔出利箭后,又从腰间取下一把砍柴刀,“夸嚓”一下就剁掉了蛇头。 动作狠厉、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沾了血的箭头在野鸡身上随意擦了擦,她抬起头,锐利的眸子扫过惊魂未定的江宛,淡然开口,“谁让你来的?这地多毒蛇,你不知道?” 语气虽然冷冰冰的,但却并无杀意。 江宛长舒口气,挑起担子走了出去。 赔笑道:“在李家坳的时候,和老蟒林的小娃打过交道,他们后面也去永兴镇寻过我。我想着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们了,实在念得紧,就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女子挑眉,毫不客气地问道:“顺的哪门子路?” “呃……” 江宛一噎,脚步一顿。 这老蟒林上上下下,还真是如出一辙的直性子,一点也不好糊弄。 看江宛答不上来,那女子哂笑一声,指着地上的鸡、蛇,问道:“这个你收吗?” 江宛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收!自然是收的!” 她挑着担子,快步走到地上的鸡、蛇面前,取出杆秤就开始熟练地称量起来。 “野鸡三斤八两,野鸡肉紧,只能炖汤喝,按十二文钱一斤算。” 江宛偷摸瞟了那女子一眼,看她对自己的报价不为所动,想来也是满意,遂又捻起地上的长蛇往秤盘上一搭,“这蛇肉贵点,一斤半,给你算十五文一斤。一共六十八文钱,这价可还合适?” 女子点了点头,掀起眼皮,认认真真地看了江宛一眼。随后,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侧的箩筐里头,“我不要钱,换东西。” 江宛弯了弯嘴角,“那自然也是可以的,不过眼下……”她有些为难地环顾四周一圈。 这幽深的竹林,厚实的落叶,指不定暗处还有多少双毒蛇眼睛在暗中窥探着她们。 江宛背脊发凉,忍不住说道:“要不去你们寨子吧,这地儿我待着心慌得很。” “行!” 这女子想也没想就同意了,抓起鸡蛇就喊江宛跟上。 江宛挑着担子,脚步虽有些虚浮了,却始终紧紧跟在蓝衣女子身后。 山路崎岖,一路往上攀升,四周原本密不透风的竹林逐渐变得稀疏,鸟儿的清唱也多了起来。 为了缓解尴尬,也为了拉近关系,江宛时不时挑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搭上一两句。 蓝衣女子倒也痛快,只要不触及到老蟒林的禁忌,她也乐得愿意搭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在江宛累得双腿都开始打颤时,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这满目皆绿的竹海尽头,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处世外桃源。 原本遮天蔽日的竹海到了这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挡了回去,戛然而止。 山脉腰际线上,竹林势颓,林势陡起。 江宛跟在蓝衣女子身后,似误入了一片苍劲古朴的原始老林。 这里的树木与外面纤细修长的竹子截然不同,每一棵都粗壮得需要三四人合抱才能环住。 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滤网,只漏下些许光怪陆离的斑驳光影。 呼吸间,混着草木的腐朽味和不知名的幽香,潮湿而厚重的岁月感扑面而来,压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到了。”蓝衣女子放缓了脚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宛如蒙大赦,连忙卸下肩上的担子,狠狠擦拭了把额头的汗水,揉着肩膀,好奇地看着林间散布的几座草屋。 试探道:“这就是你们寨子吗?”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祥和,与那个外界传闻凶名赫赫的“老蟒林”,大相径庭。 三五顶茅草屋依树而建,屋顶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几簇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点缀其间,随风轻颤,似精灵才能拥有的地界。 只是…… 就这几座房子,也住不下几个人啊,是不是太过清冷了些? 她有些担忧地瞟了一眼好不容易挑上山的担子。 蓝衣女子回头看了江宛一眼,眼神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对,这就是我们寨子,你别乱走,这里到处都是深坑陷阱,真要进去了,我不见得要救你。” 江宛心头一凛,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两只脚跟定住了似的,再不敢往前更近一步。 生怕扰了这里的宁静,更怕惹了这蓝衣女子不开心。 只见蓝衣女子弯下腰,随手扯下一片绿叶,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绿叶轻颤,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哨音瞬间划破林间的寂静,传得极远、极远。 不消多时,林深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前方草丛忽然一阵剧烈晃动。 毒蛇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江宛心头一颤,下意识握紧了身前的扁担。 然而草丛分开后,是几个穿着极具寨落风情的娃子。 他们探出了小脑袋,警惕地张望着。 当看清是蓝衣女子时,孩子们欢呼一声,跟小猴子一样窜了出来,打打闹闹地围了上来。 “阿姐,你回来啦!” “阿姐,你今天打到野鸡了?给我看看!” 呆立在旁的江宛也反应过来,目光在几个小娃之间游移,很快便找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草鬼。 草鬼也恰好看了过来,目光对视间,她眼睛陡然一亮。 惊呼一声,指着江宛大声说道:“你是永兴镇周记的江宛,我认识你!” 说着,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江宛身旁,探头看了眼她脚边的箩筐,“你是来给我们送东西的?那你等着,我去把阿公叫出来!” 江宛这一路上经历了太多,此时见着草鬼,也是跟见着亲人似的。 恨不得狠狠搂住她的脑袋,再用力地搓上一顿。 蓝衣女子似看出了她的意图,轻咳两声。 江宛瞬间便收起了想“欺负”草鬼的念头。 草鬼那清脆的童音一出,孩子们的目光瞬间就被勾了过来,齐刷刷地从蓝衣女子手上的猎物,转移到了江宛身侧的货郎担上。 两个胆大的娃子按捺不住好奇,悄咪咪地凑到江宛担子旁,盯着里头的五颜六色的耍货,眼红得厉害。 眼瞅着他们就要上手去拿时,蓝衣女子说话了。 “不可以这样,没规矩的,先去唤阿公阿嫲。” 孩子们闻言一愣,一个个搓着手脚谁也不愿意挪窝,只有草鬼甩着小辫,一溜烟地跑远了。 江宛见状,扯起嘴角,露出自己的八瓣白牙,笑着从筐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云片糕递了过去。 “拿去分了吧。” 这些都是铺子碎掉的糕点,品相不好卖不出钱,但收集起来拿来做人情、或哄孩子甜嘴却是再好不过。 孩童们凑头打开一看,顿时就乐了。抓了糕点便追追打打,嘻嘻哈哈地朝林子深处跑去…… 蓝衣女子示意江宛跟上后,便率先提脚追了上去。 江宛苦哈哈地挑起担子,坠在后头。 不多时,林间小径传来“笃笃笃”的拐杖声。 一位头发花白,脸上用草汁绘着神秘图腾的老者,拄着拐快步迎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青壮年,虽然衣着朴素,但一个个目光炯炯,身板硬朗,透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精悍。 “周记的小姑娘,稀客啊。”老者笑呵呵地打量着江宛,声音洪亮,“上次你去李家坳,我就听娃子们提起过你,说你是个实诚人。没想到今天你能顺着路摸到这儿来。” 江宛连忙放下担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老丈好。我也是惦记着孩子们,许久未见,就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这老蟒林里,竟是这么个好地方!” 这话哄得老者哈哈大笑,他挥了挥手,自豪却强压着嘴角,“什么老蟒林,不过是些老树老藤罢了。外面人怕蛇,我们可不怕!”他转身,招了招手,“进来吧,既然来了,就是客。不管是换东西还是歇脚,我们寨子都欢迎。” 江宛挑起担子,跟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几丛茂密的灌木,再抱着山体转了半圈,一座古朴的寨子渐渐显露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不到最后一秒!不请假! 第56章 老蟒林规矩,强买强卖! 竹制的 第56章 老蟒林规矩,强买强卖! 竹制的 竹制的吊脚楼依山而建, 错落有致。 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孕育出一片朦胧的诗意。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与热闹, 只有返璞归真的宁静与祥和。 江宛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新的空气,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心中最后那一丝紧张终于彻底消散。 她知道, 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穿过寨子中央那片篝火地,江宛被引至最高处的一座吊脚楼前。 这座二层小楼比其他的吊脚楼都要宽敞气派, 粗壮的实木柱子稳稳地扎在山体上。 飞檐翘角, 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山野味道和铜制铃铛。 山风一吹, 叮当作响。 “这是寨子里的公房,平日里议事、待客都在这里头。”老者走在前面,脚步虽缓却极稳。 他回头招呼了一声蓝衣女子,“阿蛮, 去把你藏的那罐‘雾尖’取来,今几个让客人好好尝尝鲜。” 阿蛮应了一声, 转身离开了。 江宛放下担子,上前一步, 想帮老者拉开那扇用藤蔓编织的竹门。 却被老者摆手止住了, “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在我们这儿, 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 别拘着。” 屋门打开,传出一股淡淡的香烟纸烛味道。 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堂屋壁上悬着一丈灵台, 上头供奉着寨子信奉的神灵。 几条长凳擦得锃亮,围在屋中间的方桌四侧。 江宛在老者的示意下,在左手边坐了下来,踟躇想开口时,阿蛮已经端着一个黑陶茶盘走了过来。 盘中放着一把古朴的陶壶和几只粗瓷小碗。 她动作利落地斟茶,随着热气升腾,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不似寻常茶叶的清苦,反倒带着几分花果的甜香,又夹杂着一丝雨后森林的湿润气息。 闻着茶香,江宛那一直压抑的渴意又重新被钓了出来。 “尝尝,这是我们寨子特有的‘雾尖’。”老者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示意江宛道:“这茶树不长在平地,专长在悬崖峭壁的石头缝里,吸的是云雾,喝的是露水。是外面人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江宛双手接过茶碗,依言浅啜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烫,初时微苦,旋即化作一股甘冽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紧接着,舌底生津,那股独特的花果香在口腔里久久不散。 “好茶!”江宛由衷地赞叹道。 茶汤入喉,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一路攀山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老者闻言,抚须大笑,“那是自然!这林子大了,什么奇珍异草都有。我们守着这片林子,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清苦,倒也自在。”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这片林子上。 江宛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忍不住问道:“老丈,刚才在外面听阿蛮姐说,外面人叫这里‘老蟒林’,是因为这里蛇多?可我这一路走来,除了鸟叫虫鸣,倒也没见着什么可怕的大家伙。” 老者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似乎陷入了回忆。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那时候,这林子里确实不太平。有一年大旱,山里的野兽都饿疯了。下山觅食,伤了几个进山采药的猎户。那时候人心惶惶,都说这林子被妖邪占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搬出了缙云山脉。” 江宛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缓了。 “后来呢?” “后来,我的阿爹,也就是上一任寨主。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备足了祭品,请出了刀枪,在林子深处守了三天三夜。”老者指了指窗外那片幽深的林海,“他们说,万物有灵,人退一步,兽便进一步。那些畜生不会人语,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老者深吸口气,唏嘘道:“最后,他们拼死抢回了领地,不过短短数天,又被兽群压了出来,再进一步,难啊!” 话到最后,他用力地摆了摆头,对失去领地一事,耿耿于怀。 “那便就此作罢了?”江宛转着脑袋,好奇地追问。 “对。”老者不甘心地点了点头,神色肃穆,“人守山林,不乱砍滥伐,不赶尽杀绝;兽守寨门,不伤人畜,不扰民生。从那以后,我们寨子便不再深入,只守着这片山脉,护着山脚的庄户。 久而久之,外面的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只觉得这里神秘莫测,便起了‘老蟒林’这么个吓人的名字,反倒成全了我们不喜热闹的性子。” 江宛心中一震,对眼前这个隐居深山的寨子,肃然起敬。 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 而老蟒林,更独爱于与天斗。 “所以……姑娘。”老者话锋一转,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他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既然你进了这寨子,有些规矩,我也得先跟你说道说道,免得日后生了嫌隙。” 江宛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老丈请讲,江宛洗耳恭听。” “这第一条,”老者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微眯着眼睑,声音低沉,“在这林子里,外人分不清好赖,‘见蛇勿跑,见兽不惊’。若是遇上了,悄悄绕道走便是,莫要起了贪念或杀心。” 江宛点头,“江宛记住了。” “第二条,”老者伸出第二根手指,神色陡然变得严峻起来,“寨子里的东西,除了我们赠与客人的,其余的一草一木,不可私自采摘带走。哪怕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那也是山神的骨头。” 江宛神色未变,敞亮道:“这是自然,江宛不是那样的人,绝不乱动。” “这第三条嘛……”老者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进了寨子,便是缘分。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但若是有外人对寨子不利,也盼姑娘能守口如瓶,莫要坏了这份安宁。” 江宛心中一热,老者的话,明明白白地是在对她交底,更是敞开寨门接纳了她。 她郑重地站起身,敛容整衣,对老者深深行了一礼。 态度诚恳道:“老丈放心,江宛虽是外乡人,但也深知知恩图报的道理。今日承蒙款待,这份情义江宛记在心里。关于寨子的事,我绝不多嘴半句。”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朗声道:“好,好一个知恩图报。来,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江宛双手恭敬地端起茶碗,“敬老丈。” 两只粗瓷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茶香袅袅中,江宛望着户外那一望无际的山脉,不禁心生感慨。 这里头,该藏着多少外界难寻的宝贝啊。 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才能让这老张主动亮出底牌。 沉吟片刻,江宛抿了抿唇,终于下定决心,“老丈把我当客款待,我也不好瞒着老丈。” 她正襟危坐,看着面前细细品茗的老者,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和老丈谈笔生意。” “哦?你说。”老者放下茶碗,抬眉看她,眼神分外清明。 江宛指着门口的箩筐,目光灼灼,“我想收老蟒林的山货,有什么收什么,价格好商量。” 老者闻言不语,轻笑两声,拍了拍手,唤来了一直在门口等候的阿蛮。 “去,喊大家都过来,带上想出手的东西,今儿可是来了贵客。” 阿蛮看了江宛一眼。 那眼神晦暗复杂,让人琢磨不透。 她应声道:“是,我这就去。” 看着阿蛮离去的背影,江宛眉头紧蹙,有些不安地撕扯起唇角的死皮来。 老蟒林和外界传言两模两样,可细想之下,似乎又有哪里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劲儿…… 越想心里越打鼓,江宛一时间竟生出一种踏进陷阱的错觉。 老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摇,遂开口解释道:“丫头莫怕,我们只是不愿意与外界虚与委蛇,并非不明是非黑白。寨子里都是些不识字的懒货,送进学堂都学不会的蠢汉!” 他瞥了眼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大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前些年头,也有几个走商的货郎寻到过我们村子。” 老者顿了顿,放下茶碗悠悠道:“那些人欺负我们不常出山,就想压价欺辱我们,这我们怎么能依?打了一顿,全部给丢下山去了。” 他冷哼一声,话语里陡然生出一丝狠厉,“运气好的,被人捡走了,运气不好的,呵呵……” 听到最后这句话,江宛只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上了脑门,让人毛骨悚然。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抖着身子缩到了门边,结结巴巴地问道:“老丈……公、公平交易,你们该是不会欺负我的吧?” 老者看着她那副吓得不轻的鹌鹑样,眼中寒意退去,重新恢复了温和。 他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安抚道:“那是自然,只要你守规矩,这里便是你的福地。” 江宛反手抓住门框,点头如捣蒜,“规矩肯定守!肯定守!一定守!” 阿蛮临走前的那一眼,实在太唬人了。 让江宛下意识就开始反思进入老蟒林来,发生的一切。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了,顺利到最后,这老者似乎也只留一句无关痛痒的警告。 有诈! 绝对有诈! 她定定地看着老丈,右手悄悄摸上腰间,紧紧按在了藏匿弹弓的位置。 此时,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却慢悠悠地竖起他的第四根手指。 他嘴角含笑,看着江宛,缓缓开口,“江宛,你最该守的,是第四条规矩……” 寨子里的人,闻讯逐渐朝吊脚楼赶来。 扛着筐箩,抱着簸箕,眼看着货物堆满了小院,江宛只觉头皮发麻。 她眨了眨眼,抖着手指着那些筐子背篓,抬眼对上了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讷讷地转头。 看着老者,难以置信地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今儿必须把这些全收才能离开了?!” 老者笃着自己的拐杖,大步走到江宛身边,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来都来了,哪有让你空手走的道理。” “这……”江宛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这已经不能用“空手”来形容,这简直就是一座能压死她的货山啊!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小小的箩筐,欲言又止,“可我这些……也不够换啊……” 她今儿带的都是些轻便的货,其中一个筐子还专门用篾片给支了起来,藏下了麻袋,就为了到地方后,能顺利掩人耳目,从商城换出好物,减轻负重。 可眼下,就算换出了半麻袋的货,也是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换的! 老者想也没想,说:“没事,我们送你回去。” 江宛一怔,怎么还带送货上门的?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弱了下来,“可……可这么多……” 老蟒林甚至都没给她看清里面货物的机会,直接就让包圆了! 这哪里是规矩?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霸王条款!强买强卖! 江宛看看精神抖擞的老者,又看看两侧还在对她鼓动肌肉、展示力量的寨落壮汉。 咽了咽口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蛮。 其实她清楚,阿蛮也不是个“好的”,但眼下,她总不能求助草鬼吧…… 那丫头,此刻正歪着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江宛深吸口气,无奈地抚额摇头,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老丈,这么多东西,你就是把我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打死我算了吧,这买卖不是您这么做的。” 怪不得老蟒林的名声不好,这能好起来才怪呢! “周家已经这么穷了?”老者笑容一收,盯着江宛狐疑地问道:“难不成是你这丫头在唬我!想甩手不认了?!” 看他这副一言不合就发火的架势,江宛忙出声安抚。 简单说了一遍周家今年来的艰难遭遇,这才勉强压住了这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 干不过,逃不了。她今儿算是陷在这儿了。 老丈听完,狠狠剜了江宛一眼,怒其不争,“就这么点事儿也值得你拿出来说?丢人现眼!” 江宛张了张嘴,“老丈,我们有话好商量,你别骂人啊。”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跟这位看似慈祥实则霸道的寨主讲道理,“您看,我这小身板,别说背回去了,就是扛个角儿都费劲。能不能……少收点?就收个几样精华,我们来日方长、细水长流嘛!” “少收点?”老者眉毛一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进了我老蟒林的寨门,哪有嫌东西多的道理?你这是嫌我们寨子穷,拿不出手?” “不不不,哪能啊!”江宛连忙摆手,冷汗都下来了,“是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阿蛮!”老者根本不听她的辩解,直接一声大喝。 “在。”阿蛮闪身而出。 “给江姑娘打包,缺什么补什么,务必把江姑娘的行囊塞得满满当当,别出去了让人家觉得我们老蟒林的寒酸!”老者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是!”阿蛮答应得干脆,转身就招呼旁边几个膀大腰圆的妇人,“阿娘,给江姑娘装,把那个最大的藤箱拿来!” “哎?等等!那个藤箱太大了,我背不动的!”江宛看着那个比她上半身还宽的藤箱被搬过来,吓得连连后退。 可这些妇人哪里管她背不背得动,她们热情得有些过分,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把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用芭蕉叶包裹的不知名干货,甚至还有几块沉甸甸的矿石,一股脑地往里塞。 几个妇人热情地围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她掌心塞东西。 “姑娘,这可是上好的血三七,外头有钱都买不到,拿着!” “还有这个,风干的野猪肉,香着呢,路上吃!” “这个这个,山里的野蜂蜜,补身子!” 江宛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就被塞进了各种东西。 她想拒绝,可刚把一坨裹着泥巴的根茎扔出去,立马就有人笑着给她塞回来两坨更大的,“哎哟姑娘,这可是何首乌,别嫌弃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个藤编的货箱就已经装满了,上面还坠着两个网兜大包袱。 要不是江宛死死趴在了自家小筐上,怕也是逃不了被撑得变形的风险。 “好了!”老者见状,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这下看着才像样,不坠老蟒林的名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何首乌血三七,不值钱 老者咳 第57章 何首乌血三七,不值钱 老者咳 老者咳嗽两声, 喊退了围在江宛周围的人。 待人群退开一段距离后,他才转过身,对江宛说道:“江丫头, 别磨蹭了,算账吧。” 江宛慢吞吞地从箩筐上直起身子,将扁担往担子中间一横, 随后一屁股重重地坐了下来。 “结账可以,但是没钱!”她吹了吹挡在眼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眼神一改之前的怯弱, 带着一股子犟意, “你们的规矩倒是立得清楚, 可我走商也有我自己的规矩。”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外头的规矩是什么规矩? 不是只要不弄死人就行了吗? 几名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壮汉互相对视一眼,早已按捺不住, 纷纷摩拳擦掌,迈着稳健的步子, 一步步朝这边靠近。 江宛梗着脖子,心里虽不安, 面上仍旧摆出十分的不服气, “你们就是逼我,我也收不了这么多的东西!横竖都是受你们欺负, 我还不如早早把话说挑明了!” 见她这般不识好歹,老者手中拐杖一挡, 拦住了那几名壮汉的动作。 他蹲下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球与江宛齐平,“你的规矩是什么?” 江宛咽了口唾沫, 强压下心头的恐慌。 她伸出手指,指向那些还在往藤箱缝缝里拼命塞着草根、野果的妇人,无奈地看向老者,语气一软,眼底满是控诉。 “老丈……您睁眼瞧瞧,这藤箱少说也被塞进了百八十斤的货物,这是真的拿不走啊……”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说了,我还没看清里面都塞了些什么东西呢。万一你们什么脏的、臭的、烂的都往里塞,回头出了山,我找谁说理去……”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只有老者一人能勉强听到。 老者收起脸上那抹戏谑的笑意,缓缓站起身子,长叹一声,“你啊……这还是不信我们啊……” 江宛抿着唇,没做声。 老者冰冷的目光在她头顶盘旋了好久,才终于移开。 默了半天,老者悠悠说道:“货,你可以看,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江宛依旧沉默。 她已经摆烂了。老蟒林这个地方的人,邪门得很! 要求又多又怪。 她同不同意根本不重要,从踏进老蟒林的那一刻,主动权就不在她手里了。 “定个日子,每月你必须在我们村子收三……五两银子的货!”老者伸出摊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江宛眉毛一挑,斜睨了他一眼,试探道:“五两啊?” “五两!”老者说话掷地有声。 但很显然,单看他提价到五两的态度,就足够证明,对寨子里的货,老者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自信。 江宛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冷嘲一声,摆摆手,装出一副十分不耐的样子,“五两?那得买多少东西?我也没有那个本钱,一个月我们铺子都赚不了五两呢,三两差不多得了!” “三两?!”老者似被这个数字激怒了,“三两不过也就一头野猪的价而已,你竟如此小瞧我们!” “行了行了,您也别吹了。”江宛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拆台,“那大的野猪你们打不过,小的野猪也没吃头。连劁都没劁过猪,一股子腥臊味儿。卖得起三两银子,我江宛跟你姓!” “你!”老者被江宛这话气得不行,他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懒得再与她做这些无意义的口舌之争。 “三两不行!我们整个寨子百十号人,分到手里也就几斤米粮,够干什么的?”老者脸色一沉,露出了真实的獠牙,“你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要么签字画押,写下二十两的欠货单。要么签字画押,摁下每个月五两银子的订货单。 否则!你别想全乎地离开老蟒林!” “老丈,买卖公平,我是愿意收你们老蟒林的货的,不然我也……” 江宛还想再拉扯几句,话刚出口,那些壮汉就已经横眉怒目地围了过来。 “诶?诶?!有话好好说!”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江宛猛地弹起身,一把拽住欲转身离开的老者,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们别乱来,我……” 狠话放到一半,老者反手扣住她的胳膊,顺时针一扭。 江宛只觉一股剧痛带着她的身体朝地上一摔,“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江宛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失策了……” 这里丝毫不受礼教法条的约束,只有纯粹的蛮横、无力! 就在此时,草鬼看不下去了。 连忙挣开娘亲的束缚,小跑着走到江宛身前,搀着她的胳膊就往上提,“阿公,江宛真的跟他们不一样,您就别吓她了。” 江宛被她这一拽,叫苦不迭,疼得脸都白了。 阿蛮也快步走了过来,挡在了江宛面前,“阿公,她也就是个寻常妇人,我们就是强摁着她签字按押了,她家里也不见得愿意给她掏这个钱。” 江宛在草鬼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揉了揉摔得结实的肩胛骨,抬头忿忿地看着那个一脸冷漠的老者。 咬牙切齿地说道:“就你们这暴脾气,要是我再被赶走了,你信不信整个永兴镇都没人敢跟你做生意了!”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余氏被苏寡妇这么欺负,也不想让江宛跟老蟒林扯上关系,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这地方的人,简直就是一群蛮不讲理、没开化的暴徒! 老者怒目一瞪,“不做就不做!这山林间好东西多得是,没了你,我们日子依旧过得滋润!” 江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嘀咕道:“装什么装?真要过得滋润,你们就不会为难我了。” 老蟒林与世隔绝,去镇子和县城道阻且长。 说好听点叫归隐山林,说难听点,这不就是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么? 种不了谷粟,吃米吃面都得靠买。 看病就医都是麻烦事,这能叫滋润? “你!”老者被戳中痛处,举起拐杖吓她。 阿蛮迅速扭头斥了她一句,“你就少说两句。” 连草鬼也是一把捂上了江宛的嘴巴,投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生怕她再激怒阿公。 江宛依旧还有些不服气,但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还是讪讪地闭上了嘴。 阿蛮拉着老者去一旁商议了,声音不小,大家都能听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也不知道装模作样地背着她图什么? 好在那暴脾气老头顺坡下驴,火气倒是压下去了,可那收货的价格依旧咬死了不肯降下一厘。 看清了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这一劫的困境,江宛直接放弃了挣扎,靠着箩筐坐了下来。 意念一动,打开商城。 搜索:碎米。 【碎米5kg/12.9元】 直接来二十斤。 【购买成功!碎米10kg/25.8元】 【余额:7.8元】 这些日子,她并没有往商城兜售物资,余额一直是捉襟见肘的。 家里的三双眼睛盯着呢,好不容易出来想干票“大”的,谁成想到,还差点把自己坑进去了。 随着购买提示音落下,藏在筐子底下的麻袋迅速鼓了起来。 江宛不动声色地往筐子那边靠了靠,感受着稳妥不少的分量,安心了不少。 此时,祖孙俩也商量完了,阿蛮好歹也是给江宛争取到了稍微体面点的“待遇”,不用坐扁担了。 草鬼给她端来了一张矮凳,摆在门口正中央,指着凳子对江宛说道:“江宛,你待会就坐在这儿,看上什么就说,我们给你取来。” 江宛依言坐下,摆正姿态。 甩了甩被老者扭疼的肩膀,她深呼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火气和憋屈,“行吧,我刚才听到你们提起了什么血三七和何首乌,先拿来我看看。”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是真没招了。 草鬼个小但手脚麻利,很快就从两个妇人手里接过了江宛点名要看的东西。 被点到名的两个妇人也是激动不已,互相搂在了一起,一脸期盼地看着江宛。 江宛从草鬼手里接过东西。 左手是一坨黑乎乎、形似姜块的根茎。表皮粗糙,沾着不少干泥。 右手则是几块暗红色的根块,看着其貌不扬,像是路边随手挖的一样。 “江宛,这就是血三七和何首乌。”草鬼见她盯着不动,怕她不懂行,还特意指着它俩解释道:“这血三七活血化瘀最好,何首乌则是乌发补血的圣品。” 江宛瞅了瞅血三七,又瞅了瞅何首乌,眉头微微一蹙,疑惑道:“这何首乌怎么长得这么不像人?不是应该长个小娃样的吗?” 旁边的老者嗤笑一声,“像人的都是成了精的山灵,哪是那么好挖的?就是有,那也是我们自己用了。” 江宛瘪瘪嘴,不跟这个暴脾气老头争执,转而不动声色地在脑海里唤出商城。 【检测到本地商品:野生血三七(陈年老根)约150g,何首乌约220g。】 【估价中:……】 江宛盯着手中的血三七和何首乌出声,看似在评估药品的成色,实则是在等商城的最终估价。 【野生血三七:品相中上,少许杂质,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26.8元】 【何首乌:新鲜采收,阴风晾干,品质中上,可直接出售。】 【当前估价:9.8元】 【是否出售?】 “呃……” 意料之外的价格,让江宛一时间有些语塞。 她竟是没想到,这么唬人的名字,结果商城一扫,价格较之前的乌灵参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阿蛮看她神色有异,凑近,好奇地问道:“怎么了?东西有什么不对劲吗?” 江宛深吸口气,抬眸瞟了眼门口那个阴沉沉的老者一眼,“这东西……价不高。” 闻言,老者果然不乐意了,“管什么高不高,你先说价。” 江宛将两样物件全部递给草鬼,拍了拍手的泥灰,反问道:“我是个好人,来了你们老蟒林,这价还是你们提,合适的话我就收。” 笑话,她哪知道这俩货值多少价?铺子里就没出现过这俩样东西。 老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血三七十五文一斤,何首乌二十文一斤。” 江宛皱眉。 老者的报价不仅没有利润空间,甚至连商城的回收价都比不上,完全没搞头。 她咂咂嘴,耿直道:“血三七收,何首乌不收。” 要不是这么大群人压着,她连血三七都不想收的。 “什么?”老者大为震惊,拐杖在地上杵得“笃笃”直响,满脸不可置信,“何首乌是药铺都收的东西,你怎能不收?!” 江宛叹了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老丈,您也知道,我家开的是杂货铺,又不是药铺。您要实在想出手,不如去找镇上的孙郎中,他收。” 一惊一乍的,就晓得逮着她唬。 “不识货的东西!”老者瞪了江宛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走商的都是奸商!最爱的就是把这地儿的东西低价收手,运去别地儿换高价! 少在这儿给我装傻。” 这话倒是点醒了江宛。 当地卖不出高价,不代表换个地儿不能卖出好价。 前提是得先混出去,不然一切都只是空谈。 只是…… 不知道,吕记商船的船夫们,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毕竟也是刚刚搭上关系,实在没脸去开这个口。 沉默半晌,江宛还是打算先看看其他山货,再做打算。 若是能拉平损失,只要有得赚,她也不是不能囤下这些货。 思及此,江宛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老丈,借茅房一用,待我回来,我们再看看其它山货。” 老者嫌弃地点头。 阿蛮领着她朝后头的茅房走去。 江宛心里想着事儿,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压根就没注意脚下。 刚走没两步,脚尖就踹上了地上一块凸起的卡门石上。 “哎哟喂……”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脚尖痛呼不已。 冷汗涔涔时,江宛泄愤似地抓起石头就朝外掷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块破石头也欺负我!” 石头直愣愣地撞上箩筐,骨碌碌掉落在地,蹭下一块灰皮。 与此同时,江宛脑中骤然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商城播报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伴生朱砂,老蟒林大丰收 【 第58章 伴生朱砂,老蟒林大丰收 【 【检测到本地商品:天然朱砂原石(伴生矿)约200g。】 【当前估价:640元。】 【是否出售?】 江宛瞳孔猛地一缩, 耳边除了商城冰冷的通报声,就只剩檐下风吹的铜铃声。 “叮当…… 叮当……” 清脆的铜铃声,一声一声, 唤回了她的理智。 顿时,江宛脚不疼了,人也利索了,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矿石。 透过那层裹满了污泥的粗糙表皮,隐约能窥见上头似血丝一样的暗纹。 心跳在这一刻骤然恢复跳动,然后以极快的速度, 将滚烫的血液送上颅顶。 江宛撑着墙壁, 缓缓站了起来, “这石头……倒是和我有缘……” 朱砂…… 伴生矿?伴的是什么矿? 值钱吧? 能采吗?犯法吗?会蹲牢子吗? 脑子里瞬间冒出数不清的问号,她不清楚答案,但却丝毫不影响她现在就想收下朱砂原石的决心。 没等她继续忽悠,一旁的老者早已看透她心里的小九九。 他讥笑一声, 打断道:“这是朱砂石,辟邪用的, 里头没什么好货,你要是喜欢, 就拿两块走, 别耽误正事。” “那感情好!”江宛呵呵一笑,顺势装出一副贪了小便宜的市侩模样。 她跛着脚, 一瘸一拐地捡起那块朱砂原石,往筐子里用力一塞, 扭头毫不客气地继续向老者讨要。 “这玩意儿沉手,还有吗?我多拿几块回去压咸菜缸。” 草鬼不解,“江宛你拿这些石头干什么?怪沉的。” “你不懂, 这石头多好啊,拿回家垫垫桌角,卡卡门缝,简直不要太合适。”江宛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老者在旁看着,眉头紧紧拧成了一坨。 他实在无法理解江宛的脑回路,放着好好的药材不收,偏偏捡了一块绊脚的丑石头。 嗤笑一声,老者摇摇头。 这里头的货不好取,量也少。要是多,他们早就自己取出来用了,哪至于用来塞门缝?还是年轻,没见过市面。 “你赶紧的!解决完就出来,怎么这么多事儿呢?”老者话糙理也糙,指着四方桌下的那两块用来垫桌脚的小石块,不耐烦地催促道:“要实在喜欢,我我再给你抠几坨就是!” 江宛的视线落在垫桌脚的那几块个头稍小、却同样有着暗红走线的矿原石上,只觉口干舌燥,尿意瞬消。 她顶不住朱砂矿原石的诱惑,深呼吸调整好状态,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和善。 即便对上老者不善的眼神时,江宛也只是抿嘴乖巧一笑,“听您的,我们还是不要耽搁正事,继续吧。” 她拍了拍手,指着一串用竹条穿成的菌干说道:“什么旁的先放一边,野菌子、野果子、竹笋干这些可以先拿来看看。” 这些都是经过市场调研的,她熟悉行情,价格也有得赚,绝不会再出现之前的乌龙。 草鬼一听,立马开始忙碌起来。 小小的身子穿梭在人群中,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挑挑拣拣,很快就凑了一背篓的菌干过来。 阿蛮俯身,在江宛耳旁解释道:“野果子我们自己都得和山上的鸟雀争着抢,笋干更是吃腻了没人要。你要是喜欢,野果是没法子搞了,笋干倒是可以攒点。” 江宛了然地点点头,从背篓里拎出一串风干的菌干,放在眼前细细观察,“笋干多来点,那东西虽然便宜,但我跑的量大,需求不少。两文钱一斤,干的。” 闻言,老者心动了,忍不住凑近了几分,“你要多大的量?” “多大都吃得下。”江宛没有将老者的话放在心里。 她放下菌干,指着这些灰褐色大朵伞盖的菌子,问道:“这是鸡枞吧。怎么会有这么多?” 认鸡枞而已,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足有脸盘子大的伞盖,肉质肥厚,光是一朵,就足够熬出一锅令人鲜掉眉毛的极品菌汤。 可往往在早上刚撑开菌伞盖时,鸡枞外皮那滑腻的粘液、淡淡的菌香,比人先寻到的,是那些扇着小翅的虫虫。 要不了一天,这些外褐内白的鸡枞,便会被那些细小的蛆虫占领。一丛一丛,满满的全是蛋白质…… 鸡枞的鲜,是镇上的集市也罕见能等到的山野味道。 同样,它对生长条件也是极其苛刻,想寻到纯看缘分。 百姓们要是寻到一处鸡枞窝,都是藏着掖着不愿意与人分享的。 等鸡枞冒出头,更是千防万防。 等摘下后,还得要往原地吐口唾沫,再“咕咕咕”的学几声鸡叫。 有传言说,必须要这样做,往后才能继续在原地拾捡到菌子。 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草鬼明白了江宛嘴里的“鸡枞”就是她们常说的“鸡肉菌”,可却并不明白江宛眼里的惋惜。 于是,她歪着脑袋,天真地问道:“江宛,你是不喜欢这个鸡肉菌吗?这菌子鲜得很,熬出来和鸡汤是一个味的!” 说着说着,这小丫头还“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馋得不行。 江宛细细检查着每一朵菌子,摇摇头,有些一言难尽地解释道:“别的菌子晾干了,味道也大差不大。可这鸡枞一旦失了水分,那股子鲜灵劲儿就大不如前了。” 在鸡枞最鲜美的时候,老蟒林的寨民们将它们成串扎好,晾晒干透。虽然保质期得到提升,但遗憾的是,损失了最宝贵的鲜味。 草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倒是阿蛮,上前一步接过了她的位置,谨慎地试探着江宛的口风,“那这个……干的,你还收吗?” 江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迅速在脑海里打开了商城,搜索起“鸡枞干”的价格。 一斤上好的鸡枞干,按照品相高低,价格在七十元到八十元之间浮动。 而新鲜采摘的湿货鸡枞,一斤竟也能卖出八十元的高价! 江宛在心里暗自盘算。 这和她预料的一样,也是首次遇上了干货不如湿货的山货。 “收。”她利落地从背篓里挑出的鸡枞菌干,放到一旁,抬头看向阿蛮,问道:“一斤十文钱,出吗?” 阿蛮和老者对视一眼,踌躇着开口,“新鲜的一朵都要三文,怎的干货反倒才十文钱一斤?” 江宛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清明地迎上阿蛮探究的视线,反问道:“你若是能拿出新鲜的、且不是小朵的鸡枞花,我也按照三文钱一朵收,你看如何?” 阿蛮张了张嘴,瞬间就没话说了。 老者在旁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深知这价格虽然低,但也相当公道了。 若是他们自己出山去卖的话,这一来一回耗费的时间就不少,还得苦等待合眼缘的客人,经历一番恼人的讨价还价后,才能出手。 出手的价格,撑死了也就跟一斤猪肉相当。 江宛等了片刻,看再无异议后,又继续翻看起背篓底下的散碎菌干。 剩下的,是一些长在松树林里的常见菌子,什么绿头菌、松树菌、鸡蛋花…… 都不怎么值钱,江宛报价统统是四文钱一斤。 愿意就干,不愿意拉倒。 此番强势的压价态度,气得老者脸都绿了。 一个劲儿地用眼神凌迟着江宛,手上的拐杖更是“笃笃笃”地捶个没完。 他深知江宛心里存着怨,是在借机给他甩脸子。 可愤怒归愤怒,他没有更大的能力带着寨子里大大小小近百号人,过上一个能吃饱穿暖的冬季。 入秋了,下一步就是要入冬了。 湿冷的气息已经抢先一步,给老蟒林传来了讯息。 老天爷不等人,也不会怜惜蝼蚁。他们必须要在过冬前,囤够一个冬的粮食。 “三斤鸡枞干、六斤杂菌干。合计五十四文钱。”江宛放下手中的杆秤,对阿蛮说道:“没问题的话,就喊她们上来吧。” 阿蛮微微颔首,唤来了上缴菌干的妇人们。 妇人们终于等到,激动得连连搓手,四处环望,争先恐后地冲到江宛面前,老老实实地排好了队。 “姑娘,我那串鸡肉菌不要银子,你带粮食来了吗?给我匀一碗就行?” “我也不要银子,我也要粮!要还有多的,再换你兜子里的那卷针线。” “死娃子!一边儿去!要什么‘千千车’?这山上哪有地方给你抽着玩,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光想着玩儿……” 一个还没腿高的小娃,挨了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撅着嘴,满脸委屈地缩在了妇人身后。那双含满了泪水的眼睛,恋恋不舍地在江宛筐里的耍货上打转。 江宛没作声,只淡淡瞥了那孩子一眼,便重新将视线放在了身前的妇人身上,平静道:“要什么说清楚,换完了可就没了。” 三名妇人没多做思考,清一色拿菌干换了江宛袋里的大米。 一碗一碗的白米,倒进了妇人们用围裙兜起来的“口袋”里。 她们小心翼翼地拢紧了围裙,低着头,紧盯着脚下的路。 这条走过无数遍的路,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为陌生。她们生怕因为自己的一个不小心,绊了脚,撒落了一粒珍贵的米粮。 那一张张满是岁月侵蚀痕迹的脸上,笑容太过晃眼。江宛看着,竟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了嘴角。 还在后头等着的寨民们见状,急得是抓耳挠腮的。 要不是老者在上头压着,他们早就捧着自己的东西怼到那个挑货郎眼前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宛又以十文钱一斤的价格,收了十来斤的葛根和三十来斤山药,以及几张硝制过的野兔皮。 顺带着,连之前没什么赚头的血三七和何首乌也以十文钱一斤的价格收了下来。 在井然有序的节奏中,袋子里的碎米换完了,挑子里的顶针线卷也换完了,梳子、篦子,都没了。 孩童的耍货只换出去一个,还是一个老妪实在心疼娃子,经不住软磨硬泡的撒娇,拿两捆常见草药给换了一个蹴鞠…… 挑子里的物件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可带来的五贯铜板,却是连三贯都没花出去。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货物,江宛对老蟒林物资的充沛,有了更为真切的认知。 塞得满满当当的挑子,还有那一捆一捆比水桶还粗的干草药,她头疼得只想咧嘴苦笑。 起初,她原是不想收这些晾透的草药的,可转念一想,这些具有清热下火、驱寒养身的草根藤叶,在永兴镇的销头极好! 镇上的百姓最是信这个了,谁不愿意花几文钱,买上一大把草药带回家熬水洗澡?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是大家都认的死理儿。 一挑草药藤子二十文钱收,带回铺子能卖四十文钱不止。本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坏就坏在这草药块头实在太大了,她就是有个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带回这十余捆的草药。 更莫说,还有她的担子…… 正当江宛面对这些山货发愁时,老者似乎终于等到了能拿捏她的由头。 他轻咳两声,迈着八字步,将垫桌角的朱砂原石取了回来。 按照先前的约定,他将石头往江宛箩筐里一塞,挑眉得意道:“怎么?嫌沉?” 江宛撇撇嘴,老实答道:“沉。” 老者似赢了她般哈哈大笑,带着几分不符年纪的狡黠,抬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就对了!沉,心里才踏实!今几个你回去好生等着,明早我让人去铺子里跟你签契。” 他好不容易憋住想对江宛的“嘲讽”,喊了一声,“阿蛮!” “在。” “带人送江宛出山,记得走那条近道,别误了时辰。” 江宛捂着饿得“咕咕”作响的肚子,默不作声地瞥了老者一眼。 到了晌午不留饭也就算了,还催着她走,真是一点人情世故都没有。 罢了罢了…… 阿蛮应了一声,大步走到小坝里。 只见她单手抄起一挑足有五六十斤的药草,轻轻松松地往肩头一甩,稳稳当当地接住。 紧接着,她又点了几名壮汉。 被点到的壮汉毫无怨言,依言上前,将江宛购入的山货全部扛在了肩头。 江宛看着他们那副举重若轻的模样,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咽了咽口水。 好悬之前没跟他们闹翻,不然,被揍得鼻青脸肿都算他们手下留情…… 运货下山的队伍已经开拔。 江宛打着甩手,跟在了队伍末尾。 临行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者依旧站在门口,拄着拐,笑眯眯地注视着她。 那笑容里,没有之前水火不容的怒气,反而带着些慈爱?还有一丝老练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后的从容。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头来。 既然逃不掉,那就背着吧。 赚钱嘛,不寒碜! 劝服了自己,江宛举手过顶,晃了晃,带着一股释然。 潇洒喊道:“江宛……谢过老丈‘厚爱’!” 老蟒林的人,并不是蠢,也不是坏。 他们更像是被困在这山岭间的守山人。 辨得清黑白,却容不下世俗那些弯弯绕绕的管教。 他们天性至纯至善,却也因为这份极致的纯粹,显得至恶至狠。 “去吧去吧,下次再来,记得多带点新鲜的好货!这老蟒林好啊,看久了也腻味……” 老者的声音骤然间沉了下去,透着道不清说不明的辛酸与无奈。 江宛没有再次回头去看,而是闭了闭眼,在老蟒林的护送下,一步一晃地朝山下走去…… 抄近道的山路更是崎岖难行,有时候还需要从近一丈高的坎上跃下。 走在前头的阿蛮和那些汉子们,肩挑担子,脚下却如履平地,脚下生风。 跟在后头的江宛几乎是要连滚带爬地,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背影。 什么山野风景?什么清透空气? 全都没心思欣赏了。 她累得双股颤颤,早已连喊停的力气都没了。 主要是喊了也没人听…… 好几次,江宛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咕噜咕噜”地顺着坡就这么滚下去了。 若不是前头人神来一脚将她拦停,她或许还能更快些,只是魂儿可能有些追不上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清库存,买泥藕 还没等 第59章 清库存,买泥藕 还没等 还没等走到山脚, 江宛整个人就已经是狼狈到了极点。 这一路的连滚带爬,她浑身遍布着被荆棘刮出的血痕,以及泥块碎石划出的擦伤。 草屑混着泥巴糊了满头满脸, 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衣裳此时也被撕出了好几条布条。垂着身侧,晃悠悠的。活像是个刚从坑里爬出来的难民。 阿蛮回头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个被山路折磨得几近崩溃的江宛。 她心头一软, 刻意放缓脚步等江宛跟上来,伸手替她摘去了头顶最显眼的那根茅草,“你还好吗?要不我背你一截?” 江宛有些心动。 但在看到阿蛮脸上的汗水和肩上的药捆后, 心里那点被山路打压得为数不多的自尊与良心突然作祟了。 她摇了摇头。咬着牙加快脚步, 尽量不让自己落后太多。 老蟒林这行人将她送至和徐驴头分别的岔路口, 扭头就想走。 “阿蛮!”江宛忽然喊住了阿蛮。 从怀里摸出捆扎好的铜板,数出六十八文钱,捧在了手心。 “我看到你把野鸡和蛇放在我挑子里了,也记得你还没有找我拿钱和东西。”她捧着铜板走到阿蛮身前, 一递,“喏, 这是你应得的。” 阿蛮那双如墨的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定定地看了江宛好一会儿,直看到江宛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破相时, 她才伸手收下了这些铜板。 转身之际, 阿蛮轻叹一声,“对不起……今天让你遭罪了。” “啊?”江宛一愣。 还欲探身去细听阿蛮究竟说了些什么, 对方却已经大步离开,一路小跑着跟上了前头的伙伴。 江宛摸了摸鼻子, 目送老蟒林的大部队彻底消失在山林后,这才如释重负地抽出扁担往地上一扔,四仰八叉地瘫坐了下来。 “累死我了……” 这一次老蟒林之行, 堪称她走商以来最为辛苦的一次,收获也是最为可观的一次。 只见所有货物堆积在一起,跟堵墙似的,彻底挡住了通往老蟒林的道路。 江宛就缩在这堵“墙”的后头,十足的隐蔽。 她从腰带上解下绑在上头的空麻袋,深吸口气后,开始疯狂地往袋子里塞着山货。 【检测到本地商品:野生葛根约10kg。】 【检测到本地商品:野生山药约15kg。】 【检测到本地商品:杂菌干约2kg。】 【检测到本地商品:鸡枞菌干约1.5kg。】 【检测到本地商品:天然朱砂原石(伴生矿)约330g。】 脑海中通报声接连不断,江宛第一次从一个莫得感情的系统音中,听出了一种忙碌的感觉。 等待数秒后,待预估价格全部跳了出来,她想也没想,直接选择了“出售”。 【余额:2472.8元。】 清理了一遍库存,挑子空了大半,江宛只留了少许山货在外头掩人耳目,其余的全部出售给了商城。 忙完大事,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眼下刚过午时不久。 徐驴头要在玄滩留过晌午才来,现在应该是在过来接她的路上了。 留给她独处的时间不多了。 江宛望着道路前头,那是通往李家坳和黑庙子的路。捧着脑袋放空了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叹了口气。 打开商城界面,在搜索栏输入“鲜藕”。 按着自己思虑许久的目的,花费180元,下单了20kg“带泥鲜藕”。 余光瞅见旁边有促销款,12.9元得16包蔬菜种子,她顺手也给买了下来。 收起用油纸包好的菜种后,望着那一麻袋立起来的鲜藕,江宛心头兀的一沉。 冥冥之中,有个反反复复的声音告诉她。 上一次全家被拦路打劫的事,跟王眯子逃不了干系。 可偏偏陈账房又信誓旦旦地告诉她,此事与王眯子无关。 然而,这其中不管有没有王眯子的掺和,为了杂货铺的以后、为了李家坳的藕塘,她都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做出点什么。 四十斤鲜藕墩在地上,露出几截裹满了黑黢黢塘泥的藕段,潮湿的土腥味儿冲鼻,和刚从塘里抠出来的别无二致。 她现在哪怕是敞开了嗓子喊,说这藕跟黑庙子没有半点关系,恐怕也没人会信。 特别是王眯子那种心眼比针尖还小的人,怕是死都不会相信黑庙子的清白了。 闲坐片刻,腹中饥饿与干渴涌了上来。 江宛实在熬不住,便掰下一小截鲜藕,在身旁的杂草上擦了擦,露出里头白生生、水灵灵的藕节子。 泥腥味儿去了大半,隐约能嗅到那股嫩藕的清甜。江宛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小腹“咕咕”作响。 饿…… 渴…… 这种念头没能持续过三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起藕节在衣襟上用力蹭了两下,“咔嚓”一口狠狠咬了下去。 鲜嫩多汁、清脆爽口! 新鲜的莲藕哪怕就是这样空口生啃,那份独有的清新微甜的口感,依旧让人爱不释口。 断开的细碎藕丝顺着风,跟蜘蛛网似的黏在脸上、嘴上、鼻尖。每啃上两三口,江宛都得腾出手去捋捋脸颊,免得藕丝糊太多了,痒嗖嗖的。 一口接一口,江宛啃得不亦说乎! “吱溜——吱溜——”的车轮声碾过土路,从前头传了过来。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确认是徐驴头的板车后,才慢悠悠地起身,从草药捆后露出了脑袋。 她蹙着眉头往前张望了一会儿,终于是见到了那头熟悉的大灰驴。 “徐叔!徐叔!我在这儿呢!” 她手忙脚乱地翻过挡在面前的挑子,急吼吼地冲徐驴头挥着手。 徐驴头眯起眼睛,等看清堆叠在路口的那一捆捆草药时,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江丫头,你怎的弄这么多药草回去?!” 他将驴绳往驴身上一搭,快步跑了过来。 “咔嚓——”江宛撑开了嘴巴,大大地咬了一口手上的脆藕,嘣得汁水都溅了出来。 她得意地挑起下巴,冲徐驴头说道:“徐叔,怎么样?我这次老蟒林的收获还可以吧!” 徐驴头见状是哭笑不得,指着她满身的脏污,打趣道:“你这是去哪个氹里打滚了,怎地把自己弄成了这副叫花子的模样。” 江宛憨笑两声,随口敷衍道:“这不是山路难走嘛,没什么经验就摔了几下,不碍事的。” 徐驴头指了指身后慢悠悠踏步的灰驴,又指了指这满地的草药,苦笑不已,“东西确实是不少,就是带回去得费点力气了。” 江宛顺着他的手势抬眉看去。 只见大灰驴身后的板车上坐了两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们怀里各自搂着一个鼓囊囊的行囊,板车中间还放着两个藤编箱子。 东西已经放了不少,留给她的地方几乎全被占领了。 江宛愣了一瞬,连嘴里的藕也忘了嚼。 半晌,等驴车走到身前,她才讷讷地扭过头,求助似地看向徐驴头,“徐叔,怎么办啊?” 她总不能扛着这十二捆草药,跟在驴屁股后走回去吧…… 徐驴头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尽晓得给我出难事。” 嘴上的嫌弃是真的,但他却立马就找到了合适的办法,手上开始忙活起来。 徐驴头提起两捆草药就往灰驴身侧搭去,又举起两捆打算堆在驴背上。 蓦然多了两捆草药在身上,一向优哉游哉的大灰驴不干了,撅着蹄子就想甩下身上的负重。 “吁!吁!嘿!”徐驴头高声喝止着。 江宛也赶忙上前,弯腰抓起被灰驴甩落的缰绳,想帮着徐驴头一起稳住大灰驴。 谁知刚捡起绳子,大灰驴就撅着那张长满了大板牙的嘴,猛地一抽,竟直接从江宛手中多夺走了她啃了一半的鲜藕。 江宛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耳边全是大灰驴咀嚼鲜藕的“嚓嚓”声。 “诶!诶?诶——” 徐驴头几声吆喝都不管用,眼看着大灰驴吃完了藕,还继续朝着江宛努着嘴筒子讨食,只好赔笑两声,打着哈哈劝道:“这野果子真香,我闻着都受不住,这驴是个没脑子的,更是受不住了。” 江宛拍了拍手,看着得了口吃的就安静下来的灰驴,无奈地笑道:“没事,总归这藕我自己也吃了大半了。” “藕?!”徐驴头愣了一瞬。 等反应过来后,慌忙伸手去掰驴嘴,心疼到直跺脚,“作死的畜生!什么东西你都吃!那可是藕、是藕啊!” 眼下这时节,一斤藕都快赶得上一斤猪肉了。 刚灰驴的那一口,少说也啃进去了二两! 二两藕,那该是多少铜板啊…… 车上的老两口,本是在板车上闭目养神,佯装对一切发生都漠不关心。可一听到“藕”这个字眼,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灰白的眼球中透出几分精明。 “藕?是从黑庙子收的?”老婆子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 江宛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意思性的假笑,并未作答。 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老婆子用胳膊肘捅了捅老头,示意他开口问下去。 板车上的老头偏过头,故作漫不经心地扫了江宛一眼,“你就是周家现在当家的那个女子?” 听他这么问起,江宛脸上的笑意稍稍顿收,抬眸凝视着白发老头,正色道:“是我,只是不知道,这消息竟也传到了玄滩。” 坐在老头身旁的老婆子也瘪着嘴看了过来,从鼻腔里喷出一道鄙夷的声响,酸溜溜地说道:“不就是藕嘛,明年我们玄滩也种,我家可是实打实开了一亩的藕塘呢!” “哦——”江宛若有所思地拖长了尾音,微微顿首,“这么说,是王德旺跟你们玄滩搭上线了?” “那可不!”老婆子瞪了江宛一眼,背过身,小声和身旁的老头嘀咕着,“王德旺不是说不能跟周家合伙的吗?这丫头又是怎么回事?” “不管这么多,我们明年种藕了,谁给的价高卖给谁,还能真听那毛头小子的话不成?” “理是这么个理……不过你看看这女子,年纪轻轻的,眼里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 听着身后老两口的非议,江宛嗤笑一声,懒得与之争辩。 倒是一旁扣驴嘴扣半天,也只扣出了一手口水的徐驴头开腔了。 他一边嫌弃地在裤腿上蹭着手上的粘液,一边扯起粗嗓门就吼了起来,“哎哎哎,箱子往边儿上挪挪!你俩老的又不是包车,只能占一半的地,剩下的都是江宛的。全霸着是几个意思?活了这么大岁数这点道理还不懂?” 被当众落了面子,老夫妻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摆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不做声,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装死养神。 徐驴头看他们这般油盐不进,也是一点不客气。 拎起一捆草药就往板车上甩去,不偏不倚,正正好叠在了老两口的藤箱顶上。 作者有话说: 加更章节稍后奉上…… 第60章 挨揍的驴,血指印【加更】 那老婆 第60章 挨揍的驴,血指印【加更】 那老婆 那老婆子原本还在继续闭目假寐, 被草药捆一怼,猛地睁开眼睛,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哎哟!哎哟!我的老天爷哎!这里头装的可是我的细棉衣裳,你这没长眼的脚夫,可别给我弄脏了!” 徐驴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上的动作根本不停,一捆接一捆的草药往板车上甩去,“我管你那么多, 说好了一家一半的位置, 你不收就受着!别在这儿跟我耍赖!” 被徐驴头撒了火气, 老两口吓得赶忙抱住了藤箱,再不敢装耳聋眼瞎地占位了。 徐驴头动作麻利,很快就处理好了十二捆草药。 驴身挂了四捆,板车堆了六捆, 剩下最后的两捆,他干脆扛起竹竿, 稳稳当当地挑在了肩头。 江宛挑起担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药草虽然不重, 但人家徐驴头也是真的没义务帮她处理这些挑子。 她没什么别的好感谢的, 只晓得徐驴头疼自家灰驴,也看出了灰驴爱吃鲜藕, 于是便从挑子里抽出了一根泥藕,塞进了板车缝里。 “徐叔, 这藕你带回家慢慢吃。边角料就留给大灰驴解解馋。” 似听懂了江宛的话,大灰驴不满只得一口边角料吃,猝不及防地冲她吐了泡口水。 江宛扭身一闪, 直接躲开了这一袭击,还冲灰驴得意地挑了挑眉。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徐驴头这连吃带拿的,本就心虚不已,此时大灰驴这口水一喷,他再是疼爱这头驴,也忍不住了。 抬起胳膊,重重一拳头锤在了驴头上。 转身时,又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对江宛说道:“嗐!这有什么,就这么点路,走着走着就回去了。” 江宛颔首,感激不已,“那就多谢徐叔了。” 两人挑着担子,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灰驴挨了揍,也不闹了,老老实实地迈着步子跟在了徐驴头和江宛身后。 镇子口,小禾缩在树荫底下,翘首以望。 瞅见江宛的那一秒,便一蹦一跳地跑了过来。 可等看清江宛的瞬间,她笑不出来了,“嫂子!你这是……” 江宛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山路不好走,下次会仔细一些的。” 看她确实无碍,小禾这才松了口气,“这次怎么这么多东西?让我来,你缓缓。”她接过江宛肩上的担子,扛在了自己肩头。 又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有余温的鸡蛋,心疼道:“娘说老蟒林该是不会给你留饭的,所以喊我先给你带点吃的填填肚子。” 五十来斤的担子,挑在小禾稚嫩的肩上,她也咬着牙走了下去。 “娘可真是有先见之明。”江宛感叹了一句,敲开鸡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白煮的鸡蛋,蛋黄煮的恰到火候。不夹生,吃着一点也不噎人。 等到铺子门口时,两个鸡蛋早就被江宛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蛋壳,她也一股脑塞进了灰驴嘴里。 这家伙倒是给什么吃什么,一点不挑。 一家人三下五除二地就将板车上的草药卸了下来,付完车钱,便和徐驴头挥手作别。 他将载着那对老夫妻,继续前往镇子前头的五间村。 回到家,江宛迫不及待地将挑子里的山货取了出来。 “娘!你看看,我收到了什么!?”她一手拎着野鸡,一手拎着长蛇,兴奋地对余氏说道:“娘,今晚一锅炖了可行?” 余氏喜出望外,忙接过江宛手里的野鸡和长蛇,长蛇往腕上一挽,直接上手干拔起了野鸡毛,“好、好!这鸡毛漂亮,我还能做几个鸡毛毽子出来,到时候摆在铺子卖。” “娘,可以给我做一个嘛……”小禾扭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余氏笑着瞥了她一眼,“行!给你和你嫂子都做一个。” 江宛咽了咽口水,“娘,毽子我就不要了。” 她转身,又从挑子里取出山药、葛根、何首乌…… “娘,炖汤的时候,削两截山药进去吧。还有这葛根,小禾你去拿小磨磨成粉,到时候裹在肉片上,嫩得不行! 还有这何首乌,我打算拿去孙郎中那儿,让他给配点药剂洗头,最近总觉得脑袋痒痒的……” 她还在念叨着,余氏已经放下了手里的野味,冲小禾使了一个眼色,小禾立即转身跑开了。 余氏抽出一张小凳,喊江宛坐了下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江宛不理解,但还是依言坐下。 余氏一边拆解着她头上扎着的草屑、树枝、枯叶…… 一边解释道:“头痒估计是长虱子了,别怕,娘拿篦子给你梳几遍,再让孙郎中给你开点杀虫的药,熬好拿帕子一包,保管杀得干干净净……” 江宛满脑子都盘旋着“虱子”两个字。 浑身汗毛登时全都竖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瘙痒从脚底板倏地一下窜上了脑门。 她连筐子里的藕都忘了给余氏交代,忙不迭低下脑袋,只一个劲儿地催促着余氏给她梳头。 用篦子顺了两遍发丝,排出了数不清的虫卵和成虫。 江宛用大拇指的指甲盖掐着那一个个撑得肚儿圆的虱子,“哔啵哔啵”的,解压得很。 小禾买来了杀虫的草药,进灶房熬了起来。 江宛和余氏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时间过得飞快。 申时刚过,周祥贵忙完回来。身后还跟着三名挑着柑树枝和柏树丫的乡民。 路过江宛和余氏时,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书信,递给江宛。 “祁山寄回来的,我去镇衙顺路领回来了,你看看。我先去后院收拾一下,晚点要把猪赶回来,在我们自家院儿里杀。” “哦。” 江宛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周祥贵递来的信件。 和上次来信不同,这信件轻飘飘的,上头还戳了一个红通通的官印,十分庄重的模样。 江宛好奇,遂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头没有书信,只有一张薄薄的飞钱。 上头条例规章写得密密麻麻,江宛的视线,却被角落下那一枚不起眼的暗红色指纹吸引住了目光。 她竖起自己的大拇指,看了看。 这指纹……沾了血,被人胡乱抹了抹,已经氧化发黑。 不是她刚掐完虱子染上的。 江宛浑身一僵,一个不好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余氏细心地替她捋着发根,察觉异样,好奇地问了一嘴,“怎么了?可是扯疼你了?你再忍忍,这不使点劲是捋不下来的。祁山来信说了些什么?” 面对余氏的疑问,江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咬了咬嘴唇,装出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轻松道:“这次祁山没说什么,不过给家里寄回了二十两的飞钱呢!下次我带您去永川县把飞钱换了,我们把这二十两银子全花了,给全家人都置办一身好看的新行头!” 她摁住了飞钱角落的指纹,捏着飞钱举过头顶,在余氏眼前晃了晃。 莫名的,竟觉得心里有些发堵。 多好的一个人啊,怎的就…… 余氏轻笑一声,言语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祁山那孩子也真是的,懒成这样了,怎的就不知道再写两封信回来。这银子你兑了收好,可别乱花了,真要置办就给你自己置办,我们这些老的,还能穿几年?就不费这个银子了……”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按着江宛的头皮。那温暖,烫得江宛不知所措。 “你这孩子也是,太实在了。”余氏轻叹一声,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怜惜,“现在欠款还完了,我瞅着家里似什么也不缺了,那进山的活哪儿是那么好跑的?你爹当年只敢在外头晃悠,你这孩子就是不听劝!好赖是没出大事,不然等祁山回来了,娘该怎么跟他交代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宛身上那些淤青和擦伤上,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你这一身伤的、痛的,娘瞅着心疼。听娘的话,你赶紧洗洗去,待会儿进屋里,娘替你好生揉揉,散散淤。” 听着余氏推心置腹的话,江宛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堵得死死的,酸涩得连呼吸都困难 她不敢抬头去看余氏的眼睛,怕她看出了自己此刻的心虚。 更不敢把那张轻飘飘的飞钱交出去,怕家人从这不合常理的数额中,察觉出什么异样。 这可是整整二十两银子啊,那人怎的才能在那样绞肉的环境中,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回来? 这究竟浸透了多少血泪,才得来了这一张轻薄的飞钱? 周家人对她这般好,她又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啊? “娘……”江宛拼命压下胸腔里的酸楚,“我没事,真的没事,您总担心我。” 她将那张飞钱藏进了衣服里,一并藏起了周祁山不好的讯息。 “娘,您答应我,这二十两的飞钱您别给爹说,就说只收了五两飞钱。等这阵子忙完,你跟我去永川县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呢。”江宛反手握住余氏的手,将脸贴在了她的掌心,借着这个姿势,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娘,您别怕,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胖胖的。” 余氏闻言,怜爱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好好好,娘不说,谁也不说。我们都好好的,祁山也好好的……” 灶房里传来了小禾欢快的哼歌声,院子里是周祥贵中气十足的指挥声,头顶是余氏熟悉的絮叨声。 江宛闭上眼,任由余氏替她松懈着头皮,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难受,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些曾对儿子、对哥哥的思念,如今全化作了家人对她的怜爱和支持。 全副身家交出,一家人没有一个落下的,跟紧了她的脚步,不叫苦不叫累,从没听过一声抱怨。 回家有热食热水,甚至连扫帚倒了都不需要她扶。 这其中固然有江宛自己争取的,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她是周祁山名义上的“妻”。 一个“为国捐躯”的丈夫,留下了这么好的一家人。 战争的残酷,她已然透过这枚暗红的指印,窥见了其中一角。 江宛贪恋这份温暖,更眷恋这份从未得过的安稳。 思绪翻飞,飘去了远方战场,似看见那个瘦长的背影,轰然倒下…… “宛丫头,你说的那些腊味香料可准备好了?天气大,这么多猪肉经不起放,今晚得全部弄好。还有就是搭的那个熏肉架,你去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我就去接猪了。” 周详贵“哒哒”走了过来,压根没给江宛留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江宛蓦地回神,从余氏膝上弹起了身子。 “爹,香料早就准备好了,都在我屋里。” 悲春伤秋的念想就这么被江宛无情抛之脑后,她甩了甩头发,跟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爹,你先去赶猪,我洗个头澡就好!” 余氏讷讷地看着江宛离开的背影,有些拿不定主意地问道:“那还做鸡不?今晚那些下水,我们一家都吃不完的。” “娘!做!趁新鲜我们今天吃点好的!” 江宛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杀三猪,备腊味! 日升日 第61章 杀三猪,备腊味! 日升日 日升日落, 岁月流转。 花谢花开,枯荣有时。 平淡的烟火人间里,只要一家人守在一起, 只要日子还在往前走,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酉时末,夕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橘色, 朱屠夫和周祥贵赶着三头花斑大耳朵猪回来了。 三头猪走在前头,哼哧哼哧地迈着步子,惹得看热闹的人跟成了长队, 扯着嗓子帮忙吆喝。 铺子里也早已人满为患, 不少相熟的邻居探着头、踮着脚, 嘴里不住地往外道着恭喜,一双双眼睛直往院儿里深处瞟着。 现在也不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周家一口气买了三头猪! 这等阔绰的手笔,在整个永兴镇来说, 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稀奇事儿。 江宛刚洗完头,随意裹了条头巾就出来帮忙张罗了。 视线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扫视一圈后, 点了四位踊跃报名的力士,笑着邀请他们进屋帮着摁猪。 被点到名的力士们顿时精神抖擞, 振臂高呼一声后, 忙不迭推开拦在身前的人,直愣愣地挤进了院子。 在永兴镇, 帮忙摁猪可是一桩美事。 不仅能受主家邀请,吃到一锅热气腾腾的刨猪汤。要是看上了什么主家不要的零碎, 还能优先抢购! 出点力就能得吃的好事,自然是人人都乐意抢着上的。 许是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那三头花斑猪开始不安地甩动着脑袋, 四蹄也焦急地刨动着地面,发出粗重的“哼哼”声。 院子井口旁,朱屠夫坐在那里,“唰唰唰”地磨动着祖传的杀猪刀。刀刃在残阳下泛着幽光,被井水一淋,更是寒光凌厉。 “诶江娘子,听说你们家买这么多猪是用来做腊味的,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天还热着呢,一下子订三头猪,家里人怎这样惯实?吃不完怎么办?卖不出去怎么办?尽糟蹋粮食哟。” “猪尾巴你们家还要吗?不要的话卖给我可行,我家那小子最爱啃的就是这□□肉了……” 探究的、阴阳怪气的、趁机订肉的…… 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竟比往日镇上大集时还要来得热闹。 江宛只在一旁笑着打着哈哈,嘴上应付着,眼神却格外警惕地注意着铺子里的动静。 喜欢趁乱搞些小偷小摸的人,不在少数。民风淳朴的同时,也总有漏网之鱼爱耍点上不得台面的“机灵”,不得不防。 等猪屠夫处理好趁手的工具,余氏也备好了一大锅滚烫的开水。 太阳快要下山,晚食时间到。 江宛顺利请走了这群凑热闹的乡民。掩上厚重的铺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带着急切的心,她拉着小禾在檐下寻了个最佳观赏位,兴致勃勃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院里支起了明亮的灯架,摆好了案板、长凳。 四名力士摩拳擦掌,严阵以待。 朱屠夫一声令下,力士们一拥而上,瞅准一只叫得最欢的大肥猪狠狠扑了上去。 那猪被吓得“嗷嗷”直叫,周祥贵和朱屠夫拽紧了捆住它的麻绳,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大家揪耳朵的揪耳朵,拽尾巴的拽尾巴,随着“一、二、三”的呐喊声,瞬间就将那猪掀翻在地。 猪挣扎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一蹄子踹到周围人身上。 最后还是拿麻绳牢牢绑住它的四肢,合力用担子抬上案板,众人这才得以松了口气。 “昂!昂……” 猪拼命地嚎叫,一声更比一声凄厉。 听到同伴的惨叫,另外两头被拴在柱子上的大头猪更焦躁了,开始不安地在原地打着转儿,“哼哼”个不停,希望能找到一条生路。 朱屠夫深吸口气,挽起袖子,左手死死按住猪头,右手握着一把尺长的尖刀。 他眉头紧皱,没有犹豫,刀尖对准咽喉要害,“噗嗤”一声,精准地扎了进去。 手腕用力往前怼了两下,一直捅到刀柄才停。 江宛和小禾紧张得搂在了一起,看得是龇牙咧嘴的。 不忍直视那血腥场面的同时,又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只能歪着脑袋,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注视着。 没一会儿,凄厉的嚎叫渐渐弱了下去,便成了含糊不清的嘶吼,最后是“咕噜咕噜”的吐血沫子声。 鲜红滚烫的血从刀口处喷涌而出,哗哗地流进下方垫着的大木盆里,还冒着热气。 起初的喷溅,到后来越流越慢,最终变成了汩汩的细流。 满满一盆猪血接好了,猪也渐渐失去了挣扎,四蹄无力地蹬了几下,终是不动了。 地上早已是一片狼藉,屎尿与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朱屠夫却浑不在意。 他熟练地在猪后腿上割开了个小口,俯下身去,猛猛地深吸口气后,对着那口子使劲吹气。 他的腮帮子鼓得老大,脸涨得通红。 在一鼓一鼓的大力吹气中,猪身开始出现皮肉分离的状态。 慢慢的、慢慢的,它的身体鼓胀起来。圆滚滚的,像一只巨大的皮球。 等再也吹不胀时,朱屠夫捏紧口子,用麻绳扎紧。 拍了拍气鼓鼓的猪身,他冲灶房喊道:“开水呢?开水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周祥贵应和着,从灶房拎出一大桶滚水,“哗啦哗啦”地,一瓢瓢浇上去。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拿起一旁的铁片子和刀具刮毛的刮毛,开膛的开膛。 热气和腥气搅在一起,笼罩着整个院子,味儿更冲了。 不多时,两扇处理干净的猪肉被抬上了案板。 朱屠夫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一手握着铁戳,一手拿尖刀,“欻欻歘”地噌了几声。 他转过头,对檐下的江宛喊话道:“江宛,这肉怎么分?你过来说一下。” “哎!来了来了!”江宛垫着脚尖,避开地上的血污,小跑了过去。 “切两斤一条的肉,板油分出来,这里来一刀……” 按照她的想法,朱屠夫手起刀落,将整扇猪肉分成了约莫两斤一条的规格。 “滋啦——滋啦——”的分猪肉声极为解压。 新鲜宰杀的猪肉热乎乎的,纹路清晰、红白相间,十分喜人。 这三头猪其实都不算大,每头也就一百四、五十斤的样子。 按周祥贵的说法,这已经算是极难寻到的肥猪了。他和朱屠夫跑了好几个村子,费了不少口舌,才寻到了这么三头。 案板上的猪肉分好了,灶上的水又开了。 朱屠夫收敛神色,磨刀霍霍,刀尖指向了下一头…… 余氏和小禾抬着分好的猪肉进了灶房,江宛则是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商城后,细盐、白酒、糖,按需购买。 这些配料,拢共花费不到百元。 辣椒粉她馋了好久,只敢买一小包。怕被人看出,还特意混进了之前研磨好的香料粉中。 准备好一切,她搂着这些调料,跟做贼似的溜边儿钻进了灶房。 “娘!锅腾出来了吗?”她低声问道。 “腾出来了,烘干了,还要做什么?”余氏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 “烧小火,我来焙一些椒盐。” “什么盐?” 余氏话音未落,一大包白得晃眼的细盐被江宛倒进了锅里。 余氏只是眼神不好,并不是“睁眼瞎”。这一刻,她看清了江宛从袋子里倒出来的东西。 那是…… 贡盐。 她吓得闭紧了嘴巴,半个音都不敢发出。 小禾更是“砰”地一声关上了灶房门,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江宛,“嫂子,这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一家都得掉脑袋的!” 江宛呵呵一笑,转身拿起余氏提前准备好的一斤麻椒混入锅中。她抄起大铁勺,缓缓推动起锅里的椒盐。 “除非你跟娘说出去,不然你那脑袋啊,掉不了的。” 小禾噎了一下,认命地用后背抵住了房门。 小火慢烘至细盐发黄,麻椒味起,便可盛出晾在一旁。 待冷却后,混着白糖、白酒、香料粉,均匀揉搓至猪肉的每一个缝隙,一丝一毫都不能落下。 余氏合了半天的嘴,在糖、酒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张开了。 “宛丫头,这么多……会不会太奢侈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震惊后的颤抖。 江宛正专注地给一扇排骨涂抹腌料,将它小心放进一旁的大陶缸里后,才蹭了蹭额角的汗水,安慰道:“娘,您放心,就得料足才香嘞!” 余氏闭了闭嘴,看了江宛一眼,继续忙活起来。 腌肉的缸子深口大肚,一头猪塞进去竟还空出一臂的距离! 余氏用宽大的油纸细细封好了口,又往上扣了一个大簸箕,最后搬上块大石头压在最上,防止被山狸子和老鼠偷食。 做完这一切,她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捂着胸口,余氏嗔怪地瞪了江宛一眼,“你这孩子,吓死娘了!这些猪蹄、猪头啥的,还腌吗?” “腌一半,卤一半!”江宛笑得眉眼弯弯。 反正要死一起死,只要嘴巴严,等腌肉放上个三五天,细盐融成水后,谁也寻不出错来。 院儿里的猪都宰完了。 周祥贵敲响了灶房门,催促道:“腊月那边还等着帮忙呢,你们快点,我们先把下水带过去了。” 院儿里脏乱得很,实在不是宴客的好去处。于是,便借了朱家的地儿,请这些帮忙按猪的力士们,过去吃席。 余氏扬声应了一句,“马上就过去!”她擦了擦手,喊着江宛一同离开。 江宛摆摆手,后退一步,“娘,你们去吧,我在家守着。” 余氏闻言蹙起眉头,满脸的不赞同,“家里有小禾守着呢,过去你还能吃口新鲜的热汤。” “就是啊嫂子,你去吧,我一定好好守着!”小禾懂事地附和着。 江宛哪里愿意放弃这么好的独处机会? 她不由分说地推着母女俩出了门,嘴里振振有词,“耳锅里不是还炖着龙凤汤吗?我哪能亏着自己?就是馋了,想先尝尝味儿嘛……” 好不容易哄走了一家人,江宛双手叉腰,站在满是猪肉的院子里,缓缓呼出口气。 案板上,三个大猪头瞪着死不瞑目的眼珠子,并排杵着。 她并不觉得渗人,反而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冲进房间,翻出麻袋,然后走到朱屠夫之前磨刀的小凳上坐好,直接打开了商城! 【新鲜五花肉5kg/68.9元。】 【是否购买?】 预估了一下剩余的调料,江宛一口气下单了三十斤五花肉条。 订单送达。 从麻袋里取出五花肉,分一半按之前的法子腌好,存进陶罐。剩下的一半,和院儿里的猪肉一起,留着做香肠。 取出菜刀、案板、木盆,江宛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中,开始有条不紊地切起了肉。 做香肠用肉丁也好,肉片也行,不挑的。只是不能切得太细碎,也不能切得太大坨。 江宛卯足了劲儿,一口气将从商城买来的猪肉全部切了。 然而,当视线转到院中案板上那一百来斤猪肉时,顿时又泄了气。 “太多了……”她喃喃道。 江宛已然有些力竭了。 手臂酸麻,掌心也被刀柄磨出了两个大水泡。一摩擦,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她咬咬牙,寻了根干净的布条缠住掌心,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去。 能多切点肉混在一起,旁人就能少一点机会看出端倪。 好在余氏操心她,在腊月那边忙活完后,就着急忙慌地喊了一群老姊妹过来帮忙。 这些婶子都是常年干活的好手。进屋二话不说,洗完手就开始麻利地干起活来。 一百多斤猪肉,在这些婶子手中以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成了肥瘦相间、大小均匀的肉片。 小禾拿来针线替江宛挑破了水泡,拿着她配好的香料,一盆一盆挨个拌匀。 三副大肠也是被搓了一遍又一遍,撕掉粘连在外的筋膜,翻洗得干干净净。 竹筒往肠衣口一怼,剩下灌肠事,没人比这些婶子们更熟了…… 谈笑间,两头猪的肉都已经灌好,上架晾起来了。 江宛也草草结束了晚食。 只因院儿里有活,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品尝这锅龙凤汤的味道。 只觉汤十分的鲜、蛇肉十分的细唰。 别的,滚过嗓子眼就忘了。 院子里的活计已经接近尾声,经不住江宛的软磨硬泡,这些婶子还帮忙灌了一扇排骨腊肠。 要不是肠衣不够,她甚至想连猪蹄都剁碎了一并塞进去,做一截“猪蹄肠”! 一排一排的晾衣杆上,坠满了鼓鼓囊囊的香肠,人人喟叹不已。 “婶子们,辛苦你们了。”江宛笑着迎上前,指着案板上剩余的下水说道:“这些猪肺和猪连铁,也不知道大家好不好这口?要是不嫌弃的话,婶子们就累一下手,拎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三副猪肺加猪连铁,几十斤还是有的。分到六个婶子手里,足够家里吃上好几天的了。 这可不是什么没人要的东西。放猪肉铺子,少说也得四、五文钱一斤呢! 焯水切片,往锅里一炒,喷香喷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卤香飘半巷,新山珍 “哎哟 第62章 卤香飘半巷,新山珍 “哎哟 “哎哟喂!这可是好东西啊, 你家真就不留点?” “留啥留?你好生看看那板子上的都是些什么?你呀,真真是老咯……” “就这点顺手的事儿,你这……怎的就这般客气?” 婶子们善意的打趣声响彻院落, 江宛和余氏相视一笑,默契地给大家分起了猪下水。 她们嘴上推辞着,眼睛却都笑成了缝。 收了这么多的内脏, 婶子们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不好意思就这么拎着东西走了。 不知是谁先亮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来来来, 大家伙再累下手, 把这院坝也扫一下。” 话音还没落地, 众人就纷纷举起扫帚、水桶,取水的取水,冲刷的冲刷,短短一刻钟时间, 愣是把这个污水横流的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 婶子们这才心满意足地说笑着, 相携离开。 夜已深。 朱屠夫架着喝眯了眼的周祥贵,晃晃悠悠地将人给送了回来。 周祥贵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时不时发出两声大笑。这醉酒的模样把余氏气得不轻, 狠狠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才算作数。 江宛累了一天,好不容易闲下来, 积攒的乏痛劲儿就上来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酸疼。 胡乱抹了把脸, 和余氏、小禾交代一番,便一头栽在了床上。 翻新过的谷草垫子,透着股清香。 被褥枕头上, 都透着淡淡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刚挨着没一会,那眼皮就沉沉地盖了下去…… 灶房里,余氏和小禾点灯忙着处理卤味。 明早就是大集了,天气大,肉食不经放,这些东西就得连夜卤制好,早上出锅才新鲜。 集市人多,能趁着这个时候把卤味卖出个好价,稍稍回点本。 陈年的老卤中,再添进新的八角、桂皮、香叶……香得能把人魂儿给迷走! 江宛特意嘱咐了多多的放料,余氏愣是抖着手,逼着自己大着胆子往里头放。 这一晚,江宛睡得极熟。 迷迷糊糊中,有双温热的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看不清来人的面孔,鼻尖却率先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灶房烟火气,混着那已经浸透衣裳的醇厚卤香。 ——是余氏。 江宛心里一松,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 摊开了手脚,任由余氏将那药酒倒在掌心捂热,覆手,大力揉搓着她腿脚上的淤青…… 也不知道余氏忙活到什么时候才走的,江宛只晓得,这一觉睡下来,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酸痛。反倒像是被打通了经脉一样,浑身是说不出的舒坦。 八月十九,大集。 门刚打开一半,相邻的婶子娘子们就已经端着盆子、拎着篮子,挤挤挨挨地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整个镇子都晓得周家今天要卖卤肉。 猪是昨晚现杀的,卤肉是今早出锅的,多新鲜啊!要是走慢了两步,那可就真赶不上趟了。 对门的李绣娘更是头一个捧着木盆,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听说你昨几个又收了几张兔皮?”她一边翘着脑袋往里张望,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手上木盆往江宛怀里一递,“给我捡根卤猪蹄,再来个大蹄髈,散集后一起算。” 江宛用力搓了把脸,被李绣娘的木盆怼了一个踉跄,没好气地嘟囔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嗐,你这人倒是有意思,我就搁你对面呢,能有啥是我不知道的?”李绣娘凑近,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我这还有桩新鲜事,你想知道不?” “想。”江宛点头,随即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爹,大家伙都等着呢,您快点!” “诶诶诶,这就来,这就来!” 李绣娘也不见外,自顾自取下昨晚刚被小禾整理上架的兔皮,冲江宛努努嘴,打趣道:“你倒是能耐,都能使唤你爹了。” “你说的什么话?”江宛横了她一眼,笑骂道:“再胡编乱造,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得得得,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李绣娘抬手轻拍两下嘴,拎着兔皮对江宛说:“这皮子我要了,这马上入冬了,你抓紧时间再整点上次那样的好皮子。” “好东西哪是我想整就能整来的?” 闲谈间,江宛记下了李绣娘订购的东西,周祥贵也端来了刚出锅、还带着热乎劲儿的卤肉。 闻着那浓郁的卤香味,大家都等不及了,纷纷开口催促着。 江宛抄起筷子,从簸箕里插出一大块颤巍巍的蹄髈。 卤够了火候的蹄髈早已是软烂多汁,枣红色的肉皮上泛着油亮亮的光泽,筷子稍一用力,便深深地陷了进去。 她暗自咽了咽口水,又夹起一截猪蹄放进李绣娘的木盆。 猪蹄骨多肉少,琥珀色的胶质蹄筋已经熬出了黏糊劲儿,滑溜得很。 丢进木盆,和蹄髈轻轻碰撞后,还轻弹了几下,才慢悠悠地滚在了一旁。 看得人垂涎欲滴。 排队的人多,李绣娘也没久留,端着盆子喜滋滋地走了。 剩下的婶子娘子们一哄而上,指着簸箕里油汪酱香的卤肉,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起价来。 排在第二位的是之前来买过鸡蛋的刘婶子,为人傲得很。 只见她屁股一撅,挤开左右围着的婶子,将手中竹篮往柜台上一放,指着簸箕里的猪头肉就开始挑挑拣拣。 “江宛呐,猪头肉给我切两斤,再来一只猪耳朵!” 江宛利落地报出价格,“猪头肉十八文一斤,猪耳朵十五文一只。” “你这价格,倒比正儿八经的肥肉还贵了。”刘婶子很是嫌弃地甩了她一个白眼,“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一下子买这么多,你怎么就不能便宜点?” “刘婶子,有一说一。这里头搁了多少糖、盐、香料啊?”江宛笑笑,抬手往铺子外头一指,“再说了,今儿大集,也不是我们一家卖卤味儿的,您可这永兴镇卖卤味的打听打听,大家伙不都一个价的吗?” 被江宛顶了回来,刘婶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搅和两句,江宛已经笑着拉过了她身后的婆子,脆生生地说道:“婆婆,您说是这个理儿不?这卤肉您切回家就能吃,还不用下锅呢,光柴火就省不少。” 婆婆笑得慈祥,拉着江宛的手一个劲儿地轻拍着,“你这丫头,跟你娘说的一样,是个会来事儿的。” 接二连三地被人抢了话头,刘婶子胖胖的身子一扭,直接挤开了二人交握的手。 “哼,你这丫头,还是这般会牙尖嘴利。”她没好气地瘪瘪嘴,指着早就相好的卤肉坨坨,对周祥贵颐指气使道:“老周,你得给我挑肥的切,那猪拱嘴我不要,别给我塞里头充数!” 婆婆呵呵一笑,正中下怀,“猪拱嘴留给我吧,我家孙孙最爱了……” 卤香四溢飘出,似只无形的大手,牵着过路人的鼻子直往铺子里走。 得知是刚出锅的现卤,但凡手里有点余钱的都愿意切上二两,回家添个硬菜。 这一来二去的,不但卤肉卖得飞快,连带着铺子里的山货杂货也跟着出去了不少。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镇衙里的蒋书办竟也提着官袍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老周啊,快着些,还剩多少?给我和监镇大人一人切上两斤猪头肉。”他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回头焦急地张望着,“动作利落些,衙门里忙着呢!” 一听连镇衙老爷都来周记买卤肉了,那些原本还在一旁犹犹豫豫的乡民们,瞬间就拿定了主意。 这家卤肉,多少也得割点回去尝尝咸淡! “哎!这就给您装。”周祥贵响亮地应了一声。 手上刀起刀落,动作麻利地切下两块肥瘦相间的猪头肉,抽出油纸包好,搁在了柜台上。 蒋书办见状,急吼吼地从怀里摸出荷包,作势就要往外数钱。 江宛眼明手快,暗暗给周祥贵递了一个眼色,自己则是拿着两块卤猪肉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爽朗一笑,“书办,铺子里挤,我们出来说……” 说好的四斤猪头肉,周祥贵那刀下得巧,少说也切了五斤。 江宛心里也是明白,必不能收下蒋书办和监镇的银子。 永兴镇在这监镇的治理下,向来是井井有条,从未出过什么欺行霸市的大事。 就是上次逮住那个流窜作案的匪人,该给周家的奖励,镇上也未曾克扣吞没过一分,足可见在位的都是难得的好官。 她将蒋书办引出了铺子,手中那两包沉甸甸的卤味往他身前一递,“书办,这些日子劳烦您不少事儿,这点东西就当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您和监镇可千万要收下啊。” “哎呀,你这……”蒋书办把脸一板,故作严肃地说:“我等都是为民做事的,哪能这样?!” “这有什么?您现在又没在镇衙坐着,这不就是处得好的街坊邻居间互赠一点小礼嘛。”江宛抓着卤肉的手又往前递了递,抬起下巴,朝铺子指了指,“您就赶紧收着吧,我这铺子可还有得忙呢,大街上推来让去的多难看。” “哎呀!啧!你这……” “哎哟,你踏实收着,待会儿保不准我还有事儿麻烦你呢。” “好说!好说!哈哈哈……” 辰时末,老蟒林的人来了。 打头的是阿蛮,一身利落地圆领蓝衣,乌黑的长发用两根红布条绑成了两条粗马尾,垂在胸前。 她目光清冷,周身都带着股生人勿进的冷漠。 草鬼背着个小背篓,乖乖地牵着她的手。 两人身后还跟着三个有些面熟的汉子,个个都挑着一副箩筐,扁担都压弯了。 想来是那老丈又翻出了什么东西,专让人挑下山来找她出手。 跨进铺子的那一瞬,草鬼那双清亮的眸子活泛起来。 翘头扫视一圈杂货铺,她立即松开了握着阿蛮的手,直奔正在整理货架的江宛而去。 “江宛!你快来看看,看我给你带什么东西了!” 她献宝似的歪过背篓,好让江宛看清里头的东西。 “哟!这不是鸡枞吗?!”江宛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拍了拍手,拉着草鬼的手就往后院走,“这么新鲜的鸡枞,你是怎么找出来的?!” 将老蟒林的人引进堂屋,江宛端来茶水,招呼阿蛮等人坐下歇歇。 阿蛮微微侧头,给了身后汉子一个眼神,三人立刻放下肩头的挑子,在堂屋门口排排站好。 江宛:“……” 她走向前,掀开筐子上头搭着的芭蕉叶。 这一筐又一筐的,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锥形的小笋。一个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都还是些没来得及露头的嫩货呢,就这么被老蟒林的人从地底下撅了出来。 阿蛮的声音依旧淡淡的,“阿公说,你想要笋,所以就给你挖来了。笋干你自己想法子晒,我们那湿气重,麻烦得很。” 江宛听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六筐全是竹笋,你们也真是……” 她欲言又止地抬起头,看着阿蛮,迟疑半晌,才又道:“我还想要那朱砂石,不知道……” “呵——”阿蛮忽地嗤笑一声,“那东西得开山才有可能遇得到,哪是你想要就有的?” “哦……”江宛讪讪地闭上了嘴。 眼下,家中余氏和小禾都在补觉,周祥贵在前头看铺子。没人搭手帮忙称量,她又实在怵那三个不苟言笑的老蟒林汉子,便取出昨日称猪用的大杆秤,递给了阿蛮。 “笋子一文钱一斤,实在价了,要卖的话,就过称。” 阿蛮接过秤杆,转手递给了门口站着的汉子。 江宛则是拉着草鬼走到了一旁,帮她卸下了肩上的背篓,“这么多的鸡枞,都是要卖给我的吗?”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背篓里的鸡枞,一一摆放在旁边的长凳上。 这些鸡枞全是刚从土里拔出来的,根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有的已经彻底打开伞盖,菌褶洁白干净。有的似开未开,肥嘟嘟的,正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每一根鸡枞的菌柄都有拇指粗细,伞盖比得上脸盘子,是真正难得一寻的精品! “嗯呐!都给你的!”草鬼骄傲地昂起脑袋,像个想讨奖的小狗一样,兴奋道:“你不是说新鲜的更贵吗?我昨儿带他们找了一下午,今早才下手摘的,绝对是最最新鲜的!” “嗯,非常的新鲜!”江宛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当她取出最后一根鸡枞时,伞盖底下竟毫无征兆地滚出了个鸡蛋大小、光溜溜的白色卵状物。 江宛猛地一个激灵,手像被火燎着般,飞快地抽了回来。指着那枚不明物体,她心有余悸地问道:“这……莫不是蛇蛋吧?” 草鬼这丫头,每次来镇子,都能给她不一样的刺激! 上次是蛇蜕,这次直接来“蛇蛋”了?再来一次,江宛是真怕这丫头直接拎条活蛇上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竹荪,李绣娘的消息 草鬼一 第63章 竹荪,李绣娘的消息 草鬼一 草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当江宛又在大惊小怪,还极为担心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看江宛只是呆呆望着,并没有其它动作, 草鬼这才不明所以地扒着背篓往里一瞧。 这一瞧,什么都明了了。 原是鸦骨他们几个皮猴子在打闹时,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个“鸡屎蛋”, 随手就给丢进了背篓里。 小家伙鼻头一皱,似闻到了什么难以言喻的味道般,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嫌弃地捻出了那枚沾着灰土的“鸡屎蛋”。 当着大家伙的面, 嫌恶地往地上一扔, 鄙夷道:“这不就是个鸡屎蛋子么, 看把你给吓得。” “啊?”江宛满脸狐疑地走上前,蹲下身子,凑近些,细细端详着地上被摔破了皮的“鸡屎蛋”。 草鬼撅着嘴, 拉着阿蛮的手走了过来,小嘴叭叭地跟她抱怨起来, “这东西估计是今早鸦骨他们瞎闹的时候,丢进我背篓里了。阿蛮, 你回去可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们, 玩什么不好,偏生爱玩这样的脏东西……” 此时, 江宛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地上的“鸡屎蛋”吸引住了。 纯白色的外皮,薄薄的一层, 乍一看,外表和蛇卵几乎一模一样。可透过那被破开的外皮,便能清晰分辨出二者的不同。 这里面包裹的不是蛋液, 而是一团黏糊的胶状液体,混杂着深褐色的不明物,浓稠得近乎恶心。 也难怪草鬼她们会把这喊作“鸡屎蛋”了,这跟窜了的鸡屎,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那股浓烈的恶臭罢了。 江宛强忍着不适,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这是……竹荪蛋吧?” “什么孙?”草鬼一头雾水,歪着脑袋看着她。 看江宛不说话,甚至还想伸手去戳。 她赶忙上前一步,一脚碾碎了地上的竹荪蛋,吓唬道:“这玩意儿脏死了,你可别玩儿。等顶出头来,还有苍蝇趴在上头呢,吓死你!” “吧唧”一声闷响。 等草鬼抬脚时,地上已经是一滩更加不堪入目的黄褐色烂泥了…… “呃……”江宛摸了摸鼻头,讪讪地起身,坐回了桌旁。 看草鬼都是这样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她心里有数了。 很显然,老蟒林的人对这个东西的认知,还仅仅停留在它这恶心的外表上。 江宛在心里转了转,抬起头,直视着阿蛮的眼睛。 指着被草鬼碾成一滩的竹荪蛋,一脸认真地问道:“这菌子长开后,是不是跟穿了裙子似的,像蜘蛛网一样?” 晒透晾干的干竹荪她吃过不少,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带着质朴的米白色,用来煲汤堪称一绝! 可未成年的竹荪,她也只是恍惚间在哪里瞥过一眼,记不太清了,也不敢妄下结论。 老蟒林周边潮湿的环境和成片的竹林,完全符合竹荪的生长环境。 这东西……是竹荪蛋的概率极大! 阿蛮蹙眉,稍作思考后,点了点头,“是的。” “菌柄镂空,和通心草有点相似?”江宛继续发问。 这次不等阿蛮点头,草鬼便率先给出了答案,“没错,你是怎么知道?”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江宛长舒口气。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后,才缓缓作答:“这也是一味山珍,能吃的。” 此话一出,不仅是阿蛮和草鬼,就连堂屋门口正忙着称量竹笋的老蟒林汉子们,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众人皆是一言难尽地瞥向江宛,眼里全是对江宛“胡说八道”的质疑与惊疑。 这东西长得这么恶心,里头还包着“鸡屎”一样的东西,是个人都难以下手,到底得饿成什么样才会想着去吃啊? 环顾一圈,这铺子……也不像吃不起饭的啊…… 看他们这见了鬼的表情,江宛瞬间就不服气了。 她放下茶碗,梗着脖子,骤然拔高了音量,“你们别不信啊!真能吃的!” 不仅能吃,还好吃! 不过,这事可不能让老蟒林的人知道。不然,依他们那性子,不哄抬价格都算是她江宛没睡醒! 阿蛮率先从“江宛吃过鸡屎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这东西……你也收?” 江宛重重地点了点头,“收的。不过收的是打开过伞盖的。这种还没打开的,不收。” 她不敢保证,这些脆弱的竹荪蛋从老蟒林运下来后,还剩多少好的。 到时候全是黏糊的一坨…… 想想那场景,她实在是难以接受。 阿蛮上前一步,迫切地追问道:“伞盖打开后呢?直接送来还是怎么弄?收货价格又是多少?” 江宛坐直身体,一字一句,细细叮嘱着,“伞盖打开后,摘掉上头的菌盖,只留下伞裙和菌柄,去根蒂,晾干。至于价格……”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长凳上的鸡枞,犹豫着开口,“考虑到你们那里冬天水汽大,也不会晾得太干,品相好的一斤十五文,次些的十到十二文。” 她能保证的,只是竹荪的价格不比鸡枞便宜。 但具体能贵多少,还是要经过商城的验证才行。 江宛有些紧张地等待着阿蛮的答复。 老蟒林弃之如履的东西,对她而言,是极有利润空间的山珍。 若就此错过……那她再加价! 片刻后,从阿蛮微微翘起的唇角,江宛能看出,她对这个价格十分满意,顿时便放下心来。 草鬼的情绪更为直接,她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惊呼,“江宛!你没有骗小孩吧?!” 闻言,江宛笑着拉过她的手,捏住她的脸蛋往两边轻轻一扯,打趣道:“我专骗你这样的小孩。” 草鬼用力一扭头,躲开了她的魔爪。 瞪着眼睛,气鼓鼓地缩到了阿蛮身后,“哼!你真讨厌!” 江宛被她这古灵精怪的模样逗乐了,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她手中,“等过几日,我再带点好吃的去看你。” 上次分云片糕的时候,草鬼走了,该是没尝到吧? 草鬼笑嘻嘻地伸手接过瓜子,往兜里一揣,“那行!你到时候多带点实用的,什么糖啊、盐啊、布料之类的,别再带那些耍货了。” 小小的人儿总是能说出大人才会考虑到的事情。 草鬼的早慧,江宛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 一共三百四十多斤的笋子,去掉筐子的重量,再抹掉零头,江宛最终数出三百二十文钱递给阿蛮。 鸡枞只有五朵,十五文钱。她也一枚一枚数好,郑重地交付给了草鬼。 一码归一码,她虽然喜欢草鬼,但生意就是生意,必不可能因为草鬼的可爱,而多掏一文钱的。 结完账,江宛托阿蛮等人将收来的笋子搬到了前铺。这东西在当地不好卖,但摆着总是要显得热闹一些。 鸡枞倒是刚一摆出去就被人抢完了。三文钱收,五文钱卖。 转手小赚十文。 亲眼目睹了鸡枞热销的模样,老蟒林出来的五人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表露出一丝不满的神色。 似乎对他们而言,这东西卖出去了就是卖出去了,别人赚多少跟他们没有丝毫干系。 草鬼更是捂着自己的小荷包,“咯咯”的笑个不停。看到之前和她绊过口舌的周祥贵时,还乐呵呵地上前喊了声“爷爷好”。 收完货,一群人快步前往镇衙签契。 由于江宛事先和陈书办提过一嘴,这契办下来也是十分顺利。 走出镇衙,阿蛮收好契约,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江宛则独自一人往回走。 刚到铺子门口,她就被对面的李绣娘喊住了脚。 “江宛!江宛!”李绣娘站在绣铺门口,甩着帕子招呼着她。 江宛看了眼已经过了热闹劲儿的铺子,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她的铺面,“喊我作甚?” “你先进来。”李秀娘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进去。 李绣娘的铺子十分简单,卖的都是些寻常百姓穿的粗布料子。 绣铺主要经营的内容,是给一些新嫁娘订做衣裳、被面,再做些简单的手工活计。 养活一家人的同时,她还带了一个女徒。 眼下,铺子里只李绣娘一人,空荡荡的,显得有几分清冷。 “你坐,你坐。” 李绣娘拉着江宛,一路将她带至铺面后的小桌椅上,指着桌上的茶水点心让她随便吃点。 江宛坐下,毫不客气地捻了一块梅子果煎塞进嘴里。 酸甜清香,回味悠长。 好吃! 没等江宛开口询问李绣娘喊她来到底所为何事,李绣娘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了腔,“你晓得白云村明年又要养蚕了吗?” 江宛皱眉,“我不知道啊。” 说话间,她又捻了一块梅子果煎塞进嘴里。 上下牙齿一咬,那酸味瞬间窜上脑门,激得她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东西好啊! 秋末嘴苦的时候,来上一粒,开胃极了! 江宛咂了咂嘴,指着桌上这一小碟子果煎问道:“这东西贵不贵?改明儿我也去朱沱镇带点回来卖。” 李绣娘气得直接抬手,朝着她的手背用力拍去,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江宛有些委屈地缩回手,“吃你一块果煎咋这样小气,早知道那白皮子我该跑远些送去双石镇了。” 看李绣娘气得柳眉倒竖,江宛赶紧见好就收。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摆出一副乖乖听讲的样子来,哂笑道:“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不过白云村爱干什么是他们的事,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乡邻们都是手脚勤快的,求点生计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况且,白云村之前就是养蚕大村,如今把丢弃的生计再捡起来,似乎也合情合理。 李绣娘睨了她一眼,侧过身子,压低了嗓音与江宛轻声细语地交谈起来。 “本是正常的,可你知道不,陈记先前派人来寻我了。” “陈记?” 听到“陈记”二字,江宛神色一凛,“他一个粮铺的,来找你这个绣铺作甚?” 两不相干的行业,中间又有什么关联? 正当她拧眉不解时,脑海中瞬间回想起吴巧之前的话语。 陈记劝服何老拐夫妻,传授白云村养蚕细节。 种种、种种…… 脉络串联起来,一个不详的念头,瞬间浮现在江宛脑海。 江宛屏气凝神,思忖片刻后,开口,“陈记莫不是……想做布庄生意了?” 李绣娘扯着帕子,冷笑一声,“陈记的心思,那可大着呢!” 她推开摆在二人中间的果煎碟子,半趴在案桌上,对江宛招了招手,“你过来些,我与你细细说来。” 江宛心里一紧。 她一改之前懒散的态度,侧身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合作,牙行张铁嘴 李绣娘 第64章 合作,牙行张铁嘴 李绣娘 李绣娘压低了嗓音,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记派人来寻我,说是白云村明年要重操旧业养蚕, 问我能不能接下他们蚕丝织锦的活儿。” 江宛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又捻起一块梅子果煎。 李绣娘能发家,靠的就是早年间收白云村的茧子。 初初也只是永兴镇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家商铺而已, 做的都是挑灯废眼的活计。 白云村势起那年,一箩筐一箩筐洁白的桑蚕丝茧送进送出的,李绣娘也跟在后头得了不少利。 这才有了本钱, 去朱沱镇盘下那间茶肆。 如今陈记突然找上门, 绝非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一个卖粮的, 手伸得也太长了些。”江宛将果煎咽下,语气笃定,“他不光是想让你帮忙吧?还是眼红你手里的技术,想借机做起织锦生意。” 李绣娘冷哼一声, 扯着帕子的手微微用力,“我岂能看不出他那点龌龊心思?他想吃独食, 我也不是软柿子。” 江宛点点头。 看她不接话,李绣娘摆正身体, 看着门口行色匆匆的人群, 坦言道:“江宛,我也不跟你绕虚的。我手里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合伙人, 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 她抬眼看向江宛, 目光灼灼,“你手里握着吴巧三年的合约,那是抹不去的赤印。你我联手, 他陈记想吃下这块肉,也得崩碎几颗牙!” 江宛放下手中的果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淡淡,“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有和陈记掰手腕的本事?” 陈记老巢可是在永川县的,是她至今还未曾踏足过的繁华地。 其中,陈家盘根错节的关系脉络和祖辈积累的财富,都不是她现在一个小小杂货铺能抵抗的。 再者说了,她好不容易跟陈记撇清了关系,何至于又因为这点小事,再牵扯上? 李绣娘神情激动,“难道你就任由陈记跟着你的路子走?” 江宛撇撇嘴,不甚在意道:“愿意跟就跟呗,这养蚕、收蚕的人都多,我哪管得过来?” 陈记派人复制她的路子,不过是看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还清了欠款,有利可图。 若白云村复兴成功,届时不仅有大量的蚕茧,更有大量的蚕砂。 于她而言,还是一件“买椟还珠”的好事,求都求不来。 至于李绣娘…… 她抬眉看了一眼李绣娘,随即微微摇头。 她的底牌是商城,稳坐不赔。可李绣娘这人,真愿意豁出一切跟她干? “那、那我俩都完了!”李绣娘焦急地搅动起手中的帕子,“陈账房守着永兴镇,老早就想回城了。若上一次吞下你家杂货铺子,这事儿本就是板上钉钉了。你如今成功翻盘,陈账房定是记恨在心的!你怎么晓得他气急败坏之后,不下阴毒手段去整你?! 害人之心不可有,这防人之心……江宛,你可要想清楚。” 江宛闻言,脊背瞬间打直,一股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上次匪徒那事,和陈记有关?” “呵。”李绣娘轻笑一声,不屑道:“他既然知道是谁做的,又怎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 江宛的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垂落的发丝挡住了她冰冷的目光。 那样的事,发生一次就够了。 再有下一次的话,就算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又岂是个什么都不做的蠢货? 下手只会更狠、更加的不留余地。 能上餐桌的,除了食物,就只能是食客了…… 吴巧的手艺和长约是她鱼饵,而李绣娘的手艺和销路是她的鱼漂,两人若是合在一起,确实能把这门生意做大,彻底钓出背后的—— 大鱼。 “好。”江宛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桩买卖,我接了。” 两人一拍即合,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江宛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 铺子里,周祥贵正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前,递上一本账册。 “看看这个。” 周祥贵神色有些不安,指着账上的一行数字,“今日泥藕和卤味卖得太好了,价钱比咱们预想的还高出一截。黑庙子那边的人,也来了几个面熟的。” 说着说着,周祥贵倒抽了一口凉气,“恐怕,这事现在已经传到王眯子耳朵里了。” 江宛接过账册扫了一眼,随手合上,“爹,做生意就是图赚钱,我们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赚的是辛苦钱,又不是黑心钱。你安心卖着,天塌不下来的。” 周祥贵见她神色从容,便点头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余氏带着江宛、小禾,专心处理收回来的竹笋。 削皮、切片、焯水、晾晒,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 秋日的阳光正好,一排排竹笋摊在竹匾上,渐渐褪去了水分,散发出淡淡的青竹淡香。 歇了三日,江宛便收拾妥当。 带着小禾,再次前往朱沱镇。 这次去朱沱镇的目的,不再仅仅只是单纯的进货、售货。 最为重要的,是她想找牙行,租间仓库。 往后只需让徐驴头将一些需要出手的货物,先行运送至仓库。她再隔上那么一段时间,专程跑上一趟,便能节省不少心力。 朱沱镇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徐驴头停好驴车,便先行去帮江宛寻找合适的牙行了。 江宛先带小禾“斥巨资”买了几块即将过期的月饼和些许零嘴,又去布庄挑了几匹厚实的棉布。 小禾跟在她身后,小嘴就没停过,一会儿指着糖画挪不开眼,一会儿又盯着新出的胭脂水粉直咂嘴。 江宛由着她闹,由着她笑。 只在小禾询价时会退至一旁,如此,不用多言,小禾那被花花物件迷了眼的脑子,便会瞬间清醒,乖乖跟在她身旁。 逛完街,姑嫂二人又去了一趟茶肆。 李绣娘提前一日便来了朱沱镇,此时早已备好了茶水,见她们进来,笑着迎上前:“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 江宛将东西放在桌上,开门见山:“缫车可寻到了?” 蚕茧抽丝,离不开缫车。 可不巧的是,李绣娘的缫车多年未用,昨几个刚搬出来,就发现朽断了好几根横木。 吴巧那边桑蚕已经开始结茧了,接下来就该是李绣娘的活儿了,拖不得。 李绣娘倒了杯茶推过去,眼底藏着几分忍耐,“陈账房昨日又派人来探口风了,被我打发走了。你放心,缫车这东西好找,我心里有数。” 江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袅袅间,她望着窗外熙攘的人群,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淡然道:“徐叔那边,靠谱吗?” 李绣娘在她对面落座,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你想要的仓库,位置要隐蔽,还要安全。要避让江风,又不能离码头太远。这样的好地儿,哪儿是那么好寻的。” 说着说着,李绣娘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江宛,“话说,你那一个小铺子哪用得着在朱沱镇搞一个仓库,费钱不说,根本就装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啊?难不成,你是想收外地的茧子?!” 说到最后,李绣娘的眼睛都在发光。 “你先操心操心你那生疏了的手艺吧,那茧子落你手里,别给我织坏咯?”江宛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余光却落在一旁的小禾身上。 和李绣娘合作一事,她只简单跟家里人提过一嘴,顺带也说了陈账房和白云村的事。 周祥贵应当是猜出了一二,这几日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余氏和小何却只是高兴江宛的盘子又铺大了些。 江宛并不想她俩知道太多。 能守好铺子,稳固后方,就已经不易了,何必平添忧心? 在茶肆简单用了个晌午。 做饭的是李绣娘的相公,一个入赘的小个男人。 看着沉默寡言的,也就在面对李绣娘时,那嘴角才会微微上扬一些。 瞧着是对感情好的。 徐驴头忙完回来,浅浅填了几口肚子,说是跟牙行婆子寻到了一个极为难得的库面,和江宛要求的差不多,里头还能住人。 “只是那价格……”徐驴头压低了嗓音,伸出五根手指头在桌下比划了一下,“一月要一贯五百文,且还得一年一付。” 一贯五百文,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将近半个月工钱了。更何况,这还只是个囤货的仓库。 江宛微微敛下嘴角的笑意,“徐叔,这价钱可不太地道。” 李绣娘也察觉出不对劲,“这牙婆姓张,人称‘张铁嘴’,在这朱沱镇盘踞多年,专做那些外地客商的买卖,最是难缠……” 一行人跟着徐驴头穿过熙攘的市集,拐进了一条略显幽深的巷子。 巷尾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官颁牙行”。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个穿着酱色绸衫、满头银丝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正坐在椅上拨弄算盘。 见几人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徐驴头唤了声“张妈妈”,她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轻飘飘地在江宛、小禾,以及李绣娘身上刮了一遍。 “就是你们相中了那间库房?” 张铁嘴声音粗粝,颇为自傲地抬起了头。 江宛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正是。听闻张妈妈手里有合适的房源,特来请教。” 张铁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声道:“规矩懂吗?我大宋律例写得明明白白。 田宅交易,须凭牙保。你们找我经手,那是本分。 我这可是拿了官府‘付身牌’的正经牙人,不是外头那些坑蒙拐骗的私牙!”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盖着官印的契纸拍在桌上,“这库房虽偏,但胜在清净安全。月租一贯五百文,一年一付,外加五十文的文书费。若是觉得贵,门外请便,多的是人排着队要租!” 这番话里夹枪带棒,显然是吃准了江宛她们急需这间库房,想狠狠敲上一笔。 江宛面色不变,伸手拿起那张契纸细细端详。 这张铁嘴看似搬出律法压人,实则不过是在试探她们的底线而已。 “张妈妈说得是,正经牙行自然守规矩。”江宛将契纸放回桌上,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只是晚辈有些不解,牙人要做的,是监督双方使用官版契约,并督促纳税。 可我们还未真的去瞧上一眼就贸然签下契约,若那库房年久失修,遇上大雨漏水坏了货物,这连带责任,不知张妈妈的牙行可担得起?” 张铁嘴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江宛一个外来客商竟敢拿律法来反问她。 江宛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者,晚辈听闻镇上东头的旧粮仓也在招租,虽不如这里清净,但胜在租金便宜一半。孙妈妈这般定价,莫不是看我们眼生,想收些不该收的‘辛苦费’?” 此言一出,张铁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深知如今县衙严打“牙行苛敛”,若是被扣上乱收费的帽子,她那块“付身牌”可就保不住了。 “你……你这小娘子真是不知敬畏!”张铁嘴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租仓库,熬硝?! 她眼中 第65章 租仓库,熬硝?! 她眼中 她眼中精光迸射, 抬头重新审视了一番江宛。 身前这女子貌不起眼,只那双眼睛还算得上机灵有光。神色平平,紧抿的唇角有一枚若隐若现的酒窝。 面对自己方才那般的刁难, 她甚至毫无惧色,连眼皮都未曾眨过一下。 张铁嘴心中开始暗自叫苦。 今日算是遇到个没开窍的犟驴,若是再僵持下去, 不仅讨不了好,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失了体面。 “罢了罢了!”张铁嘴摆了摆手, 语气软了下来, “看你们也是诚心做生意的, 老婆子我便给你们个实诚价。月租一贯四百文,一年一付的租金,文书费免了。如何?” 江宛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不显。 她挑眉, 缓缓竖起一根食指,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一贯。” 张铁嘴顿时就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开始不安地挪动起来,仿佛那张凳子上垫了霍麻, 一副随时想要起身走人的架势。 她咬牙, “小娘子,若还想正经谈事, 就喊你家大人来,莫要在这里消遣老婆子我。” 江宛眉头一展, 不慌不忙地转身,指着身后的徐驴头和李绣娘问道:“张妈妈难道还看不出来,我就是我家负责谈正事的人。” 张铁嘴目光移至李绣娘身上, 皱眉,“我认得你,你是镇口那间茶肆的。” 李绣娘施施然冲她行了一礼。 上前一步,浅笑道:“张妈妈好眼力,这妹子就是我介绍来的。当初能在朱沱镇寻到那间铺子,还多亏了您。如今再来您这儿的,也是信赖张妈妈,有求于您的!您可是官牙,代表的可是官家的体面,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哪能在您这儿撒野?更谈不上‘消遣’二字了。” 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句句都刺耳朵。 “官牙”这顶帽子,原本是张铁嘴为了抬高身价自己端出来的。 眼下却被江宛顺势替她戴上,再由李绣娘这番话彻底焊死。 张铁嘴心里就是再憋屈,也不得收敛起脾气,把心里的小九九抹去,重新正视起面前这三位乡下来的“土货”。 她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撑着木椅把手缓缓起身。 铜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张铁嘴阴沉着脸,一手拎着沉重的钥匙,一手指向门外,语气十分不耐,“价格稍后再议。再带你们去看看库房,免得日后里头的货物出了什么问题,还得归咎到我头上。” 说话时,她眼神不善地瞟过江宛,似还想找理几分场子。 江宛闻言,却是咧嘴一笑。 之前的龃龉瞬间被她抛之脑后,江宛亲亲热热地撵上了张铁嘴的脚步,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张妈妈真是大好人呐!听说您这牙行不仅接房屋买卖、租赁的活,还有农畜售卖?您看这样行不,这事儿要是定下来了,您辛苦辛苦,再给我寻头代步的牲畜……” 一行人刻意忽视了之前的矛盾,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地方。 徐驴头瞧好的仓库,正位于码头边的青石巷。 它挤在两个敞口的正街铺面中间,左间是专做精致摆件的雅铺,右间是卖外来茶砖的茶庄。 两家生意都做得大,外摆的摊位和货架直接堵死了那间狭小的仓库入口,晃眼一瞧,压根就没人能发现这里头还藏着一间库房。 在牙行浸淫半生,专业感令张铁嘴下意识开口替这间仓库说起了好话。 “反正都是拿来做仓库的,这外面摆不摆的都不重要。别怪人家占了门口的地儿,有他俩在反倒是件好事,人家卖的都是精贵的物件,铺子里还有专人守夜,你这仓库夹在中间,保管不会被奸人盯上……” 江宛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两侧商铺。 诚如张铁嘴所言。 两家商铺里头的伙计都穿着不俗,一身统一款式的细棉布衣裳,头裹包巾,精明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收了理去。 随后,铺内各走出了一名大汉。 他们双手环胸,警告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似在给前来看仓库的一个下马威。 江宛瘪瘪嘴,眼珠一转,顺势收理了视线。 众人小心绕过拥挤外摆的摊子,面前是一扇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门上的清漆早已斑驳脱落,连锁头都长满了厚厚的铜绿。 “咯吱——”的开门声听得人牙酸。江宛反复瞅着这扇连一榔头都承受不住的破木门,眉头是越拧越紧。 张铁嘴看出了她的顾虑,清清嗓子,自若道:“这门到时候你们再换一扇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门后,是一条仅供两人齐肩并行的幽深巷道。 大白天的,巷子内却漆黑一片。外界的燥热和喧嚣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反而隐隐往外冒着寒气。 小禾紧张地挽住了江宛的胳膊,贴在她耳边小声道:“嫂子……这么黑,万一……” 未等她说完,耳尖的张铁嘴便打断道:“到时候你们在墙头支两座灯架子就行,图雅致就去买两片琉璃瓦,在头顶开两小窗。不是什么大事。”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后,率先朝里大步走去。 萤萤火星根本不足以点亮脚下的路,抹黑往里走了将近三十步,又是一堵门板挡住了去路。 伴随着“叮叮当当”好一阵的钥匙相撞的脆响,张铁嘴终于是找到了那把拧开铜锁的钥匙。 “吱呀——”悠长的开门声在逼仄的空间内理荡,激起层层理音。 江宛只觉头皮又开始发痒,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胳膊用力,夹紧了小禾的手,带着她悄悄往李绣娘身后贴去。 “哎哟!”李绣娘冷不丁被这么一撞,吓了一跳。 连张铁嘴手里的火折子都晃了一晃,好悬没给这唯一的光亮弄没。 李绣娘猛地扭头,对着身后的江宛狠狠拍去,“这大白天的,你吓我作甚!” 江宛有些尴尬地呵呵一笑,笑声响起,却更显阴冷。 张铁嘴握着火折子的手晃了又晃,似乎也被吓着般,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意,“进屋了点上灯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蒙鼻的灰尘扬起,四人紧跟在张铁嘴身后,待她引燃那盏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桐油灯后,昏黄摇曳的火光顷刻间便驱散了黑暗。 屏息片刻,众人逐渐适应了这般昏暗,这才得以窥见仓库真正的格局。 仓库挑高目测一丈左右。 屋顶全是老旧木梁,横梁纵横交错。 岁月侵蚀留下了痕迹,横梁有些发黑,却因用料考究,那股扎实劲儿依旧还在。 几根粗壮的立柱顶起了屋顶,稳稳撑住了屋顶青瓦,将偌大的空间牢牢护在下方。 张铁嘴再次点亮墙头的一盏油灯,这才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慢条斯回地介绍起来,“这库房先前是一家珠宝铺子的后仓,头两年人家寻到了更好的位置,便弃了这里。你们瞧瞧这地砖,可是铺了足足两层!水汽上不来,耗子也钻不动,不管存放什么都安心。” 江宛闻言,垂眸看去。 青石板上积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深浅不一的脚印凌乱地散落其间。她寻思着,该是之前来看仓库的商户留下的痕迹。 屋子呈规整的长方形,左右两侧各开了两扇巴掌大的气窗,外头糊着的窗纸早已拦成了絮状,随着轻风无力地晃荡着。 左侧墙上还嵌着一扇小门,推开一看,是一间勉强能留宿的小屋。屋内就一张散架的木床,别的再无其它。 徐驴头是几人中年岁最长、心也最细的人。 他挨着墙角走了一圈后,这才朗声开口,“确实没有耗子洞,不过……” 陡然一转的话锋,如静水投石,顿时将众人引了过去。 正对门的墙壁下,砌着一排半人高的石台。 台上空荡荡的,留有几滩干涸泛白的水渍,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痕迹。 “这地方……”徐驴头皱着眉头,伸手在石台上重重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了一层白色粉末,“潮气太重了些。” 江宛眸底也闪过一丝不解。 她缓缓踱到屋子中央,仰头仔细端详头顶的房梁。 上头看起来正常得很,确实没有任何漏过风雨的痕迹。 她转过身,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了张铁嘴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上,“张妈妈,这屋子先前真是存放珠宝首饰的?” 张铁嘴被她问得一怔,眼神飘忽不定。 半晌,她才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干咳两声掩饰道:“嗐!去年我家有个远房亲戚,借来作了一个夏的冰窖。不过你放心,早早就搬走了,不是什么大事!” 熬硝! 这两个字如惊雷一般在江宛脑中炸响。她瞳孔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张铁嘴。 这才是会掉脑袋的重罪! 对比之下,她之前私下换的那些碎米白面,简直就是小儿科了! “呵……呵……” 张铁嘴干笑两声后,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面色极为难堪地别过头,强撑着辩解道:“你也莫要这样看着我,这制冰的硝石可不是私自去山洞里熬的,都是走了正经门路来的。” 张铁嘴虽然已经在竭力维持老江湖的稳重,可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字里行间完全禁不起任何推敲。 “冰窖?”江宛语带深意地拔高了音量,心中了然。 这屋子用来做仓库,确实中规中矩。 可若是拿来干些见不得光的大事,那可就再合适不过了! 在这样绝佳的场地制冰,若是真跑通了官府门路,定是个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可上一任租户却仅仅只是待了一个夏,便匆匆撤离。 其中猫腻太多,已经不用言明了。 江宛重新环顾四周,眼中嫌弃之色渐渐褪去。 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张妈妈。”她面带微笑,从容走到张铁嘴身前,“这屋子我喜欢得紧,你我各退一步,一百二十文的月租如何?” 张铁嘴十分诧异,脱口而出,“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江宛灿然一笑,继续道:“不仅如此,您的文书费和辛苦费,也是少不了的。” 听她骤然转变的态度,张铁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江宛轻笑一声。 她上前一步逼近,压低了嗓音,自然道:“您先前说过‘不算什么大事’的地方,劳烦您都给修缮一下。” 张铁嘴眉头依旧紧锁,“然后呢?” “然后嘛……”江宛唇角酒窝更显深邃。 她深吸口气,抬手指向墙角那排斑驳的石台,直接挑明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张妈妈既能帮自家‘远方亲戚’拿到硝石的路子,想来也定是能帮我的吧?那就辛苦张妈妈再去官府跑一趟了。 反正对您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您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妈妈”,在宋代也是口语化的称谓,一般是对女性长辈的尊称不要搞我啊 第66章 码头清货,江宛想要…… 张铁嘴 第66章 码头清货,江宛想要…… 张铁嘴 张铁嘴拒绝的话滚到舌尖了, 可对上江宛那双直勾勾的眸子,心里突然莫名地有些发慌。 那眼里没有半分可以商量和退让的动摇,全是笃定和自信的光亮, 令她将原本准备好的措辞悉数咽了回去。 张铁嘴踟躇好半晌,目光在江宛脸上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只得叹了口气, 丢下一句软话,“这都马上入冬了,外头风大雨大的。娘子别想太多, 明年的事, 明年再说。” 这小娘子不是本地人, 不好拿捏。真闹大了,她免不了要挨镇衙一阵数落。 江宛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眉眼间顿时荡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就多谢妈妈成全了。” 正事敲定,接下来的行程便如同上了弦的箭一般。 缴纳完仓库租金, 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朱沱镇的镇衙办理契约文书。 等一切尘埃落定,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剩下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仓库拾掇规整。 来时路上, 李绣娘还在拍着胸口跟江宛保证,说她今日不回绣铺, 清理仓库的活包在她身上! 可真到了地方,见识过仓库的幽暗阴冷后, 先前的承诺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头一甩便不认账了。 倒是徐驴头这个实诚汉子,胆子大。 他本就接下往仓库送货的营生, 如今江宛成了他半个东家。这点小忙他乐意之至,举起袖子就要进去。 江宛心中感激,但也不愿真的让他如此辛苦。 只答应了让他简单搭把手,盯着就行。至于仓库打扫一事,她还是扭着张铁嘴,非得让她从牙行差派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来做,这才算作数。 此次朱沱之行,江宛可谓是有备而来。 铺子里积攒的竹笋干、菌干,以及老蟒林收来的山货、草药,还有李家坳刚撅的地丁,都被她一并带了上来。 要是没租到仓库,就暂时存放在刘绣娘家的茶肆。 眼下租到了仓库,只等收拾妥当,便可直接入库。 这些东西数量不多不少的,加起来也就百十来斤。趁还有些时间,江宛便索性在仓库附近随便找了个空地儿支起了小摊。 码头上人来人往。 多是背着包袱排队等着赶船远行的游客,他们已经备好了家当,压根就没有闲情逸致停下来逛摊购物,最多不过就是坐在码头边的茶肆上,遥望江面客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一艘到达。 枯坐半天,连个上来询价的都没等到。 江宛被江风吹得浑身黏糊,看了眼旁边乖乖守着摊子,始终没有不耐的小禾,从荷包里摸出二十文钱,递给了她。 “去逛逛,买点你喜欢的。” 小禾眼睛蓦地睁大了,忙伸手接过,甜甜地应了声,“谢谢嫂子!” 说罢,便跟阵风似的跑远了。 “别跑远了,最多一个时辰就得回来!”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江宛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叮嘱。 “知道啦!”远处传来小禾清脆的回应,没一会儿,便被风吹散了。 眼瞅周围没人,江宛四下打量一番后,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腰间的麻袋。 抖了抖,伸手,开始有一把没一把地往里面塞着山货。 【检测到本地商品:竹笋(干)约25g】 【估价中……】 【检测到本地商品:地丁蒲公英(干)约10g】 【估价中……】 …… 她漫不经心地欣赏沱江波光粼粼的江面、两岸如画的风景,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没落下。 客船迎来送往,有条不紊地穿梭在碧波之间。 一批又一批的旅人或惆怅、或期待地离开,一批又一批的新客风尘仆仆地到访…… 酉时刚到,日坠西头。 江面的商船逐渐减缓了行进的速度,有的继续往前,有的开始挑着码头停泊靠岸。 揽绳抛在水面打出的闷响,与伙计们粗犷的喝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一天行程的结束。 江宛直起身子,拧开随身的水囊灌了一口,随即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她猛猛地深吸了口气,开始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出山货咯!今年新出的山货!菌子、笋干还有粉糯糯的山药,数量不多了,物美价廉,量大从优!” 清亮又透着活力的女声在暮色码头边格外嘹亮。 随着厚重的船板搭下,陆陆续续有跑船的伙计抻着懒腰、捶着酸痛的腰腿下船歇脚。 猛然听见岸边传来的吆喝声,原本满脸倦容的船员们一时间都有些愣神,纷纷循声望去。 要知道,在这漂泊无定的江面上,船员伙食都是有定数的,也没有想靠岸打食就能靠岸打食的自由。 通常全凭船上伙夫统一订购采买。 遇见像“吕记”那般厚道的伙夫,还愿意在半道上给大家伙换换口味的少之又少。常态才是中饱私囊的、雁过拔毛的刁钻之辈。 啧……那日子可就难熬了。 江宛曾听周祥贵抱怨过,以前他跑船的时候,每天翻来覆去,吃的都是同样的吃食。 网捞的腥鱼,配着用低价收来的陈米旧面搓成的团子。 想换口味? 那得趁船靠岸的时候下去开个“小灶”,打个野食。或者自行找商户购买食材。 除了现成的熟食,耐储存的干货是他们囤得最多的。 带上船后,使上几文钱找伙夫借个炭火炉子,才能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换上一两顿难得的“新鲜”滋味。 江宛也是瞅准了这个节骨眼,想要用这些山货狠狠诱惑一下这些手里有点闲钱、又实在吃腻了船上寡淡饭食的跑船汉子。 她一边吆喝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挑出品相最好的摆在上头。 果不其然,不出片刻,便有几个闻着声凑过来的船夫。 他们在江宛身前的摊子停了下来,来回打量。瞅着品相都还不赖,便忍不住蹲下了身子。 “几位大哥,跑船辛苦了吧?这可是从深山里捡出来的菌子,肉厚味美,还有独枞呢!这笋干和山药也不错,您买回去让伙夫炖个汤,或是煮熟了就着热酒嚼上两口,保准解乏!” 江宛声音敞亮,动作也是干净利落。几个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进镇子多看看的船夫,顿时就被她手中跳出来的样货吸引住了。 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小娘子,你这笋干咋卖的啊?” “大哥是个识货的!”江宛抓起一大把笋干就往他眼前凑去,“这竹笋我收得全是好的,最近刚晾出来,挑的都是嫩笋!可不是那种塞牙缝的老笋子。五文钱一斤,我再搭您一小把苦蒿煮水喝,最是清热消火。” 说话间,汉子接过了江宛递来的笋干,江宛也顺势拿起了秤杆,笑眯了眼地等着他。 有了第一个开张的,后头的生意便水到渠成了。 一斤、两斤的山货往外出,围观过来凑热闹的船夫越来越多。 你买点笋干、我来点菌干。 从众之下,一个时辰不到,江宛摊子上的山货就少了一大半。最令人意外的,是那些拿来凑数的寻常草药,她怎么也没想,船夫们竟也欢喜。 听他们说,船上湿气重,熬些草药水水泡脚最是安逸了。 随着一枚枚铜板的落袋,江宛脸上的笑意也更真切了。手上动作越来越快,找零凑整毫不含糊。 打折卖出最后几截山药的时候,一阵欢快的声音传来。 “嫂子!我回来了!” 小禾像只归巢的雀儿般,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葫芦样式的小瓶。 她跑得冒汗,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里却亮晶晶的,透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江宛正将山药用草绳绑好,递给对面的船夫。 闻声,她抬起头来,眉眼温和地迎了上去,“回来了?可有买着什么稀罕物件?” “买了瓶药水!听药铺的老大夫说,每天滴两滴在热水里,再拿帕子热敷上眼,就能治疗眼疾呢!”小禾献宝似的将手里紧攥的药瓶举到江宛面前,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许,“嫂子,你说娘用了这个,眼睛会不会就好了呀!” 看着小丫头满脸憧憬与纯真的模样,江宛心头一酸,“你没买别的吗?” 她提醒道:“比如给自己买跟头绳,或者买个甜嘴的?” 小禾把头摇得干脆,“嫂子你不是买了月饼吗?等回家我们就能分食月饼了,我还买那东西作甚?” “再说了……”她偏过头,指了指头上穿着米珠的发带,带着几分小傲娇地说道:“你上次给我的珍珠还没穿完孔呢!这可是永兴镇独一份的珍珠发带,晓春求她娘好久了,她娘都不给她买……” 江宛拿过小禾手中的药瓶,细细端详。 这药瓶子跟大拇指一般大小,装不了几滴药水,更不知道这药水到底有没有用。 但总归是孩子心疼娘的一番赤诚心意,等余氏用完了,她再悄咪咪往里灌点眼药水,也不知道行不行…… 江宛收起药瓶,捏起袖口替小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柔声道:“下次想买这些东西,可以跟我说。给你的零用你自己攒着,遇到喜欢的物件就自己添置,我平日里忙,顾不上你。” “谢谢嫂子!”小禾乐得一蹦,险些撞上江宛的鼻子,吓得她赶紧往后一躲。 不知不觉间,沱江上开始亮起了点点渔灯。 徐驴头也寻了过来,说仓库收拾好了,等他牵来驴就可以启程回家了。 江宛将地上的空箩筐摞在一起,和小禾一起坐在路边,吹着江风,静静等待。 小禾的目光几次落在那些空落落的筐子里,终是忍不住开口,“嫂子,我们带来的山货都卖出去了这么多呀!” “是啊,多亏了那些跑船的伙计们赏脸。”江宛笑着点了点头,利索地将麻袋穿过腰带,再打了个死结,“今天这一摊子,卖得虽然零散,但价格不错,比铺子里的卖价翻一番了。” 小禾捂着嘴,惊得连连咂舌,“这、这么贵?!” 她左右张望一圈,捂着嘴,贴在江宛耳边,“嫂子,那我们每天都来卖,岂不是每天都能翻一番啊?” “你想得倒是美!”江宛嗔了她一眼,“这事儿得赶巧、赶好。我今儿也是运气好才能卖完的。” 她摸了摸鼻子,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家里事情多,忙不过来。再说了,这船靠岸的时间太晚了,难不成你想在库房留宿?” “不要……”小禾想也没想拒绝道。 晚风拂过,带来深秋特有的寒意。 徐驴头牵来的驴车,接上两人,急匆匆地往家赶去。 回到铺子后,堂屋内桐油灯昏黄,灶房里饭菜微香。 江宛将沉甸甸的钱袋子解开,哗啦啦地将今日赚来的铜板尽数倒在了桌面上。 小禾在一旁帮着清点,听着那悦耳的碰撞声,小嘴忍不住抿成了月牙。 “小宛做生意,有一手。”周详贵望着桌上那一堆铜板,轻声感叹道。 既叹后继有人,江宛耳聪目明、脑子活络, 也叹自己人老力竭,早已不抵当年风范…… 在人生地不熟的码头边,江宛不仅成功租下了仓库,还摸清了这些跑船人的需求。 只要这路子走对了,往后的日子,定会像那院子里晾晒的腌肉,越醇越香。 今日码头边的那一摆,进账三百三十四文钱。 有一小半虽然被江宛悄咪咪售给了商城,但均价这么一摊下来,依旧还是翻了一番。 这三百多文钱,江宛一文没留,全入了公账。 毕竟收周围村子的山货需要本钱,家中四口的伙食也需要开支。 江宛又是个无肉不欢的,光是伙食费,一家子的开销都不小。 “小宛,你有没有想过……”周祥贵记完账,将账簿递给了江宛,眼底神色讳莫如深。 江宛接过账簿,简单翻看两页,便搁在一旁。 “爹,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去其他地方盘根的打算吗?” 都是聪明人,和周祥贵交流,江宛从不需要拐弯抹角,同样,她也不想得到周祥贵的迟疑与纠结。 周祥贵点了点头。 思虑再三后,他言语含糊道:“这外地儿赚钱是比永兴镇快些,但舟车劳顿,你这身体吃不消。虽然租了铺子,但我听小禾说……” “爹。”江宛出声,语气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周祥贵的絮叨。 她知晓周祥贵想说些什么,也根本不惧将自己的野心亮出来。 “爹,窝在永兴镇从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我想出去,想去城里住大宅子,想吃香的喝辣的,想穿绫罗绸缎,想过人上人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最近……定错时间两次……抱歉 第67章 竹牌枕江风,熏腊肉! 江宛的 第67章 竹牌枕江风,熏腊肉! 江宛的 江宛的目光从周祥贵和小禾错愕的脸上划过, 又落在门口端着饭菜愣怔出神的余氏身上。 她皱起眉头,胸口像是堵了团乱麻一样,呼吸不畅。 片刻, 江宛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轻着声道:“爹、娘,小禾。我想到外头走走……” 灯影晃动,昏黄的光晕里, 余氏端着不知热了几遍的饭菜, 跨进堂屋。 她将托盘在桌上放稳,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忧虑,“并非是我们想将你拴在家中,实在是……是不放心呐……” 小宛这孩子,为女子却在外行商走事, 虽称不上叛经离道,但也足够惹人眼了。 一家人享受着她的奔波钱, 谁也没资格去控诉一个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可要说坦然受之, 那也是绝不能够的。 余氏缓缓转身, 走到江宛身前,替她将杂乱的头发往后拢好。 叹息道:“上上次走夜路遇了劫, 上次又在老蟒林搞得一身伤。短短一月时间,叫人揪心的祸事就已经连着出了两回了, 你叫我怎么忍心让你继续涉险?” 周祥贵默默走上前,将托盘里的饭菜取出,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那盘鸡枞鲜肉汤, 摆在了江宛常坐的位置前。 江宛不接话。 灯下的她半垂着脸,没什么表情,却能清晰传递出她心里的执拗。 她知道,迟早有和家里摊牌的一天,她也早已想清楚了,并不会因为周家人的担忧,就掐掉心里那股向往外冲的念头。 少年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临老临老,只会篱笆墙里望青天。 小禾看看江宛,又看看余氏,嘴唇蠕动了几下,悄悄挪到了江宛身后。 她伸手抓住江宛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蚁,“我也想跟嫂子出去……” 江宛弯了弯嘴角,扭头冲她赞赏地挑了挑眉。 姑嫂俩相视一笑,小禾心中的忐忑,竟瞬间烟消云散。 她见识过双石镇的热闹,也领略过朱沱镇的繁华。 外头的世界于她们这两只雏鸟而言,是一片等待徜徉和开拓的广袤天地。 与居在永兴镇安逸宁静的日子大不相同,她胸膛里涌动的,是向往博风飞翔的自由,和坦然接受外界风雨的击打! 余氏轻啧了一声,心里是愈发的焦躁。 连小宛都还没劝服,眼下又蹦出来个凑热闹的,气得她抬手就往小禾肩膀拍去,“你们……” 指责的话刚起了个头,周详贵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默了片刻,他转身凝视着江宛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眸底那抹刺眼的坚持后,长叹口气,“终是家中绊住了你的脚啊。既如此……也罢!” 他狠狠一甩手,似终于、终于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般,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堂屋。 余氏怔了片刻,似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江宛疑惑地张了张嘴,扭头,对上小禾那张同样茫然的脸,“爹这是去做什么?” 小禾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晓得……”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周祥贵便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手上多了一块黯淡泛黄的厚实竹牌。 他将那竹牌往桌上重重一拍,那被岁月压弯的脊梁,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打直。 “拿去!”他大声喝道。 江宛看了眼余氏欲言又止的神情,踟躇着走上前,拿起了竹牌。 触手光滑,没有竹子惯有的涩感。 四角经过常年累月的把玩,被盘得油润无棱。 竹牌上头刻有大大的一个“汪”字,最底下则是几条波浪划痕,如涌动的浪潮一般。 江宛细细端详片刻,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直接开口问周祥贵寻求答案。 “爹,这是什么啊?” 周祥贵的嘴角是止不住地上扬,他清了清嗓子,优哉游哉地解释道:“这是当年我年轻时在江上跑船,凭着那股子拼劲儿博得了一张汪家给的竹牌。你拿着这牌子,于每月初一去渝州码头就可登上汪家商船。这天南海北的,就没有汪家不能去的地界!” 他说得意气风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江宛听得更是心潮澎湃,似那江风已经拂脸、浪尖浸湿了她的衣角般,急切地追问道:“爹!您还去过渝州?!” 原以为,周祥贵只在朱沱镇的码头讨过活路,没想到还去过渝州。 听人说,那地儿的人心气儿都高。想在那边停船泊岸,非世家大族不可! 周祥贵自得一笑,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当年,“真正的大船根本不会在朱沱镇停留,一路往下全是去渝州的。那地界,啧啧啧!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号子声喊得那是震耳欲聋,码头比朱沱镇大了数十倍!码头边被丢弃的货物,那是成堆成山,捡回来都能换不少银子……” “可是渝州好远的。”小禾皱起了眉头,突然开口,“三百多里路,还全是山路,这得走上一两天吧?” 听小禾那语气,似乎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余氏赶忙接话,道:“就是!一路上全是山林子,里头野猪、狼什么没有?听说都是吃过人肉的,晚上眼睛都在放绿光!” 小禾一听,吓得脖子都缩了一下。 她怯怯地看着江宛,瑟缩道:“嫂子……要不……” 江宛此时全在兴头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跳上那大船走上一遭,哪里还顾得上小禾的反应? 她咽了咽口水,抬起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看着周祥贵道:“爹,那家中,就多劳您和母亲照顾了。等冬日到,我就出发!” 冬日江水枯竭,风浪最小。抛开阴冷和潮湿不谈,是最适合远行的时候。 此话一出,余氏心中大急。 她狠狠一拳头砸在周祥贵肩上,恨恨道:“都怪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一拳头下去还不够,她又对周祥贵翻了个白眼,这才转头放柔了神色,焦急地对江宛劝道:“你连永川县都没去过,怎的又要往渝州跑了?好孩子,听娘的,你要实在想出门逛逛,我们两娘母一起去永川县逛逛!娘不是上次答应你了吗?明儿就去,如何?” 她眼里有水雾在弥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未等江宛开口,周祥贵却是极为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扭头撞上余氏那即将喷火的眼睛时,他视线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讪讪道:“孩子愿意出去走走,是好事。好男儿……好女儿志在四方,志在四方……” 江宛顺势挽上了余氏的胳膊,将头紧紧贴在她的肩头,软声道:“娘,时间还早呢,您别急,倒是您要不放心,我带您一起。” “我才不去。”余氏没好气地扭了扭身体,那只被江宛搂在怀里的手,却一动不动。 江宛得逞地一笑,抱得更紧了,“那您得帮我多准备一身厚实的棉衣,我那些旧棉衣,可顶不住风。” 提起这事儿,余氏更恼了,“早说了让你买些棉花,这都拖了这么久,棉花还没买回来。” 江宛毫不知羞地冲她扬起了笑脸,用力在她胳膊蹭了蹭,“下次就买,下次就买……” 桐油灯花“噼啪”一声,光影摇曳。 余氏终究是没再说出什么阻止的话,只抓着围裙,攥了又攥,而后默不作声地替一家子布起晚食。 一家人围桌而坐,碗筷轻碰声里,谁也没再多提远行的事。 余氏往江宛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枞鲜肉汤,又夹了两筷子肉片叠在江宛碗中。自己却端着碗,眼神空洞,半天没动一口。 周祥贵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只是那筷子总在菜碟里空夹,夹了两回空气,才被余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讪讪收了回去,干刨起了米饭。 和鸡枞一起炖煮的瘦肉片上裹了葛根粉,外面是一层透亮的薄芡,夹起来颤巍巍的,入了口更是滑溜溜地直往喉咙里钻。 鸡枞更是鲜嫩滑爽。 菌香本就浓郁,又加上了肉香,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更含了一口仙露似的! 一碗鲜汤下肚,周身毛孔都打开了,暖乎乎的。 江宛意犹未尽,又往米饭里舀上两勺汤,筷子一拌,汤汁裹着米粒送进嘴里,这滋味……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安静许多。 吃完饭,余氏破天荒地没小禾帮忙收拾碗筷,自己一个人端着托盘进了灶房,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涮了许久。 江宛想进去帮忙,被她拿围裙赶了出来,嘴里念叨着“走走走,少在这儿碍手碍脚”。 她只好拾掇拾掇,转身回屋。 入夜之后,后山的寒气从墙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裹着薄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耳边是屋后林子里风吹过的沙沙声,脑子里却全是周祥贵说的那番话——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仿佛真看见了那条通天大江。江面上桅杆林立,号子声穿透夜雾,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翻到第三回身的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隐约捕捉到余氏半句“棉衣还没做”,后面便被周祥贵含糊的应答盖过去了。 她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摸着枕头底下的竹牌,心里说不上来是愧疚多一些,还是那股子往外冲的兴奋多一些。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是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江水拍打着厚实的船身,两岸青山飞速往后倒退。 她伸出手,想去抓迎面扑来的清冷江风,那风却突然变了味儿,带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火气和柏枝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宛被呛得睁开眼。 窗外天还黑着,伸手不见五指。可院子里分明有光亮在晃动,透过薄薄的窗纸映进来,一跳一跳的。 可梦中那股浓烈的烟熏味太真切了,正是从窗缝涌进来的。 她愣了一下,翻身坐起,寻了块帕子搭在肩头挡风,踩着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景象叫她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三架竹搭的熏肉架子不知什么时候支了起来,并排立在院子东南角避风的地方。 最靠近房屋的两座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挂满了香肠,一串一串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莹润的油光。 架子底下立着厚厚的柏树枝和柑子枝,正闷闷地燃着,不见明火,只有一股一股的白烟往上窜。松柏的清苦味,一层叠一层的糊在那一串串的腊味上。 周祥贵蹲在熏架子旁边,手里拿着根长竹棍,正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冒烟的柏枝。 他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衣,领口敞着,里头只穿了件单衣,显然是急着做事,胡乱套上的。 偶有火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得他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似老了十岁不止。 “爹?”江宛站在屋檐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才什么时辰……” 周祥贵回过头,咧嘴一笑,“寅时刚过呢,你怎么起来了?” 他拿起袖子,蹭了蹭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语气稀松平常,“你娘说,你冬日里出门,路上总要带些腊味。永兴镇往渝州去,三百来里山路,沿途的食铺子贵得要命,味道还不好,自己带些干粮腊货,路上好歹能对付两口。” 他说着,又拿竹棍翻了翻柏枝,“趁着这几日天干,赶紧熏出来,晾上十天半月,正好赶在你走之前收进包袱里。” 江宛张了张嘴,“这么急的吗?” 周祥贵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可不?这些事都得提早安排好,算无遗漏才好。” 出远门这事,少一样准备,就多一分艰难。 他既然支持小宛出门游历,那就得替她将每一里路都盘算到位。 江宛讷讷地闭了闭嘴。 早知道,她就说过完年再走了,不过那时候好像刚开春,估摸着水势要涨,出行恐多磨难…… 正神游天外时,灶房那边也传来响动。 江宛打了个哆嗦,循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柏枝烟火,陈记奸商? 灶房内 第68章 柏枝烟火,陈记奸商? 灶房内 灶房内亮堂堂的, 刚到门口,就见余氏端着一大盆腌好的肉条走出来。 余氏眼底的青黑十分扎眼,似通宵未睡般。 头上包了湛蓝色的麻布帕子, 将碎发利利索索地盘在了里头。袖子卷到了臂弯,两条裸露在外的胳膊被晨气冻得有些发红。 小禾跟在她后头,怀里抱着一捆片好的竹条。看见江宛, 她刚想开口打声招呼,最先冲出来的却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早啊……嫂子……”她揉着眼睛,嗓音里满是困倦。 “早。” 江宛呆呆盯着小禾那头乱得跟鸡窝一样的脑袋, 正准备喊她回屋拾掇一下再出来时, 余氏却开口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你爹把你吵醒了?”她嘴上关切地问着, 下一秒,似又觉得心里怄气,便没好气地嗔了江宛一眼,“既然起来了, 就过来帮忙。这些香肠晾得差不多了,肠衣还有些湿, 得先上架子熏干定型,才能买个好价。” 江宛“哎”了一声, 快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得更真切, 余氏那双常年劳作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厚厚的茧子被泡白了, 看着就叫人心疼。 她接过余氏手中的木盆,看着不多肉, 实际那分量坠得她手肘猛地往下一顿,差点没端稳。 江宛没敢耽搁,咬紧牙小跑着将盆子搁置在了院中空地上。 “你爹也是的, 天没亮就爬起来支架子,动静大得谁还睡得着啊。”余氏嘴上还在埋怨,手上却麻利得很。 她拎起一块在缸子里腌透味的猪肉,用铁戳子在上头戳了个小洞,随手抽起一根竹条穿过,手腕拧巴拧巴,三两下就肉串好了。 “这肉你爹寻得好,腌这么久,都没折什么水分。”余氏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快了。 没一会儿功夫,一盆腌肉就被她处理完了,她又急吼吼地转身进屋取更多的腌肉。 江宛没搭话,和小禾一起将串好的肉条,一一挂在周祥贵提前支好的架子上。 周祥贵听了好话,蹲在火堆边憨笑了两声。 他将摸黑砍回来的新鲜芭蕉叶往香肠架子上一搭,一片挨着一片,最后用小棍子穿插固定,严丝合缝地将里头的香肠包裹起来,只留底部透气。 柏枝的白烟呼呼呼地上腾,缭绕的烟雾几乎全被裹在了芭蕉叶里头,只有几缕烟雾从缝隙逃出,荡荡悠悠地飘散开来。 江宛站在一旁,被逃窜出来的白烟熏得眼睛发酸,狂眨几下眼睛逼出了泪水,才舒坦一点。 想起余氏的眼睛,估摸着她更加难受。于是便走进灶房,从余氏手里接过装肉的盆子,轻声道:“娘,让我来。您进屋歇会儿,这天太冷了。” 余氏看了她一眼。 眼底的情绪太复杂,有心疼,有担忧,也有说不出口的苛责。 她“啧”了一声,把竹条一并往盆上一搭,转身去灶台看火上的热水去了。 走了两步,她又折返回头,把江宛肩上披着的帕子取了下来,换上自己身上的薄袄子。 低着头,她把纽扣一颗一颗系好,最后才拍了拍江宛的肩膀,让她赶紧出去。 熏架子底下的柏枝燃得正正好,火星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青烟袅袅升起,绕过架子上那一挂挂油亮的香肠,浸染入味。 江宛蹲在腊肉架子下,学着周祥贵熏香肠的样子,在腌肉架子下点起了火。 小禾靠在她肩上,终究是熬不住困意,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她的肩膀。 在拿竹棍拨弄火堆时,阴得半干的柑子枝霎时间冒出了股股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抖动声惊醒了小禾,她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睁着迷迷糊糊的眼睛慌忙问道:“嫂子,你怎么了?” 周祥贵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边捶着蹲麻了的腿,一边关切道:“这熏肉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下头不能进气太多,油星子滴下来容易燎着,得闷着熏才行。你俩先进屋眯会儿,歇歇神。” 江宛好不容易清理掉吸进肺里的浓烟,抬头望了眼东边越来越亮的天光,开口拒绝道:“不了,待会儿吃点东西就要出门了,和徐驴头商量好了,今天得跑远点。” “打算去哪儿?” “玄滩。” 打从老蟒林回来的路上,听说玄滩也要开塘种藕时,江宛就起了心思。 那地种藕的话,倒是比李家坳更好一些。单听名字就知道,玄滩水源充沛,是个种藕的好地儿。 趁现在刚起头,过去摸摸底,也是好的。 周祥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行,路上也能眯一会儿。”突然,他“嘶”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开口说:“你若是去玄滩,找陈记弄点米粮。上次那场暴雨落后,听说玄滩那边淹了不少田地,今年的收成估计够呛。” 一听要去找陈记买粮,江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爹,我们跟陈记的关系算不得好,他真愿意出粮给我们?” “愿意的。”周祥贵信誓旦旦。 他接过江宛手上的木棍,继续掩埋起熏肉架下的火堆,“一码归一码,赚钱的买卖谁不愿意干?只是估计没什么赚头,也就赚点辛苦费。若你要得多,他指定乐呵,怎么想,就你自己拿主意了。” 江宛双手托腮,认真思忖片刻后答道:“徐叔说他家小驴今天要学着拉车,打算一并带它出门认个路。两辆车,驮个二三百斤应该没问题。” 话落,她又扭头对跟在身侧的小禾说道:“还有,不是说晓春家的狗生了小崽子吗?估摸着差不多断奶了,问问黄家愿不愿意卖?愿意的话,就抱一只回来。” 听到要抱小狗回来,这小丫头顿时就来劲儿了! 双眼似着火般,倏的亮起来。 她站起身来,飞快地跑到屋檐底下寻了个空背篓,往肩上一背,急切地催促道:“走吧嫂子!我们现在就去!” 姑嫂二人相携出门。 江宛往镇中心最闹热的地儿走,小禾则往镇脚的黄家跑去。 永兴镇不大,拥有最宽敞铺面的陈记更是显眼。 顺着主巷一直走,走到中间拐个弯就能看到陈记的大招牌。 朱漆的匾额在有些昏暗的晨光中依旧夺目。江宛只抬头瞄了一眼陈记的招牌,便大步朝里走去。 陈记的正对面是永兴镇唯一的酒家,苏记。 此时天色尚早,苏记还未开门,只听得“叽叽喳喳”几声鸟叫,剩下的,便是陈账房低声呵斥手底下长工的声音。 “动作快些,手脚轻点啊!别撒出来了……” “把这缸新到的豆油挪到里头去,先把外头的卖完再说……” “角落里那几袋面粉,对!就是那五袋,全部搬到后院晾晒。今儿看天气不错,争取早点把这些长虫的卖完……” 江宛站在陈记门口,探头朝里打量了一圈。 近十盏碗口大的桐油灯挂着麻绳,从屋顶悬了下来。光照在缸沿的釉面上,折出昏黄的光斑。 陈记铺子极大,由木结构的三间老屋打通,中间隔离的门板卸在一旁,拼出敞亮的一片。 地面铺有青砖,放粮的地方还打了木架抬高,缝缝角角里嵌实了米尘。 左侧靠墙立着七口粗陶大缸,半人高,缸口箍竹篾。 分别装有白米、糙米、黄米、黄豆…… 每口缸边都插一把竹米升,握把处磨得发白。 缸与缸之间堆着麻袋,袋上盖着陈记的红印,摞得有一人高。 店堂深处是榆木柜台,台面厚实,摆着把铜秤盘。秤杆乌黑,刻度嵌黄铜丝,秤砣生铁铸的,边角磨得锃亮。都是日日过手、笔笔称量的老物件了。 柜台后是一架木格子,分上下五层,格子里放着油纸包、麻绳、草篾等,码得整整齐齐。 再往里,墙角蹲一口黑釉大瓮,瓮口直径两尺,是装菜籽油的。油勺斜插在瓮里,勺柄还沾着油痕,瓮沿有油珠走过的痕迹。 板壁上还钉一排铁钩,挂着大秤、铁铲、竹筛…… 空气里全是谷物混在一起浑浊的气味,新米清香、陈米微酸、豆类带草腥,菜油的浓香浮在最上面。闻上一口,有些上头…… 店堂深处暗淡,只隐约看见有一排排的木格子和通往院坝的大门轮廓。 陈账房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头传出来的。 江宛敲了敲门,扬声朝里喊着,“陈账房!周记江宛找你有点事!” 里头的训斥声一顿。 没一会,嗒嗒嗒的脚步越来越近。 陈账房从暗处走来,罕见地穿了一身短打褂子,衣服上沾满了粮食粉末,灰白灰白的。 看来人是江宛,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中的账簿放在了柜台下的抽屉。 诧异道:“江娘子这个大忙人,怎的突然有空来我们这里?” 江宛笑呵呵地跨门而入,丝毫没把陈账房的弯酸话放在心里。 她自顾自地坐在柜台前的长凳上,爽利道:“这不是有求于您嘛,再说了,我忙不忙的,陈账房还能不清楚?” 江宛和陈账房的相处虽不多,但从那寥寥几面中的只言片语里,她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打从江宛第一次走商开始,陈账房就在暗中默默地窥视着她。 后面江宛几次放出的碎米、白皮、藕塘、蚕砂的消息,他总能比周祥贵更早一步知道江宛的行程和置换的货品。 江宛也无数次庆幸自己并没有太过依赖商城,也不敢亮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不然,还没等她还清欠款,恐怕就早已被官府镇压。 连带周家和那还未见过面的“娘家”,也会被一并清算。 以陈账房迫切想去县城的心思,这事儿他保管干得出来! 陈账房冷笑一声,将算盘摆正,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啪嗒”两声脆响,“说吧,找我所为何事?” “购粮。” “什么粮?多少?” “陈米、面,各一石。” 听到这里,陈账房抬起眉毛,眼底精光一闪,“江娘子买这么多?这是打算摸荣县的边儿了?” 江宛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故作忧思地蹙起眉头,“陈账房眼耳通天啊,昨几个才定下来的,您今早就晓得了。” 陈账房似笑非笑地看着江宛,“永兴镇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这是抢了陈记的生意不算,还想去打丁家的主意?” 荣县丁家的大管事,正是王德旺的岳丈。 周、王两家关系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江宛这女子心眼子不大,逮着机会迟早会找上门的。 “陈账房这么说就不对了。”江宛摆正身子,义正言辞地强调道:“我做的是走商的行当,丁家和陈记做的可都是坐商的行当,这中间的差距,可不小呢。莫要给我扣什么大帽子了。” “江娘子屈才了。”陈账房收起嘴角的不屑,难得正色道:“您干这卖脚力的走商,都能在半个月内还清三十两的巨款,比我们铺子一个月赚得都多,怎能妄自菲薄。” “陈账房谬赞!路就在脚下,陈账房感兴趣也可以走走看。”江宛坦然接受了陈账房的褒奖,敲了敲身前的柜面,将话题拽了回来,“陈账房先给我装吧,完事儿运到周记门口就行。” “行!” 陈账房轻笑一声,拿过算盘,问道:“这米面你要去年的?还是前年的?” 江宛默了一瞬。 看她似乎并不了解二者的差距,陈账房还好心解释起来。 “其实也就差了一年,不是老庄稼都看不出来的。米的成色差不太多,煮出来的口感也就干涩一点、碎一点。你要是真怕被人瞧出,就把两者混一下,这样利润也能往上拔一截。” 话落,他努努嘴,示意江宛赶紧拿主意。 江宛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陈账房手下的算盘上,“陈一年和两年的米,价格差多少?” “陈一年的米外售七百文一石,两年的六百六十文一石。” “那你若是给我的是陈三、四年的米呢?”江宛缓缓抬起眼,怀疑的眼神直直地钉在陈账房脸上。 陈账房愣了一瞬,忽的一下气笑了。 他摆了摆头,极为无奈地摊开双手,自嘲至极。 “呵呵”的笑声戛然停止,他倏的拉下脸,看着江宛,咬牙切齿道:“‘陈记’开门做生意这么些年,是有些弯弯绕绕,不假!但你要是这么说,那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不等江宛接话,他拔高嗓音,似怒极般狠狠“砰砰”拍了两下柜台,连上头的算盘和铜秤盘都跟着颤了两下。 “你爹做多少年生意了?能看不出陈了多少年的米?陈上三年的米颜色发暗不说,米粒上头该有一层细粉,仔细闻,鼻子没问题的都能闻出一股子陈霉味。 陈四年的更不用说了!都结板了,一抓一手灰!就连赈灾都不敢下这种黑手! 我还能在你爹眼皮子底下坑你不成!?” 他的嘴皮子,比平日里拨算盘时,打得更快。叭叭叭的,口水星子都快崩江宛脸上了。 江宛被陈账房突然的翻脸,吓得往后躲了躲,缩着脖子认了怂,讪讪道:“我们这不是竞争关系么……我怕你坑我也是理所当然嘛……” “你——”陈账房气结,抬手指着江宛狠狠颤抖两下,又气鼓鼓地放下了。 到底是个小辈,如若不然,换个人来,他早就将人打出去了! 江宛看他这般上火,察觉到自己似乎真的误会陈账房了,便也不再纠结。 总归她自己也是要往里头掺商城的碎米,新新旧旧的,差不多得了…… “那一半一半吧……”她有些底气不足地从荷包掏出几块碎银,搁在柜台上,“这是定钱。劳烦陈账房了,货送到周记门口,我再付清尾款。” “哼!” 陈账房一把抓过定钱,拿起笔,在账簿上狠狠记了一笔。 办妥了事,江宛也不敢留在粮铺继续气人,便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背后又传来陈账房的声音。 “江娘子。” 江宛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陈账房已合上了账本,正用一块干布擦着身前的算盘。 他没有看江宛,只是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荣县丁家的杂货铺,虽说大管事是王德旺的岳丈,可真正主事的,是丁家大房的奶奶。那位,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 陈账房擦好了算盘,将其郑重摆正放好,“你我两家,到底是不同门路,陈记粮铺、周记杂货铺。一个米面粮油,一个杂货百物。争的也就是些粮油酱醋的销头。”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江宛,目光幽深。 “走商虽险,可见天地。坐商虽稳,偏安一隅。江娘子,好自为之。” 这话里,有提醒,有感慨,甚至,还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艳羡。 江宛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转身步入夜色。 两刻钟后,四袋米面被板车吱呀吱呀地推着,送至周记杂货铺门口。 送粮的长工闷声闷气地传话道:“账房让我带话,说米面都混好了,江娘子要是不放心,下次自己搬最合适。” 陈账房这话,分明还在气头上。 江宛听得嘴角一抽一抽地跳,将剩下的银子交给长工后,便拽着米粮袋子往铺子角落里靠。 两石米面,合近二百五十斤。 江宛好奇陈年米面的模样,随手打开一袋陈米往里一瞅。 这一瞅可不得了! 袋子里的米面成色极差! 米粒灰扑扑,里头还掺着各种小石子和碎稻壳。 气得江宛当场就蹦了起来,胸口一团火“轰”地一声烧到了脑门。 她摩拳擦掌地想要去找陈账房理论,“这老狐狸!拿这种货色糊弄人,真是奸商!奸商呐!” “怎么了这是?” 周祥贵好不容易得个闲,想出来换口气,看到的就是江宛那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模样。 听江宛说完,他释然一笑,解释道:“老陈这点还是没骗你的。” “哈?”江宛不解。 周祥贵饮了口浓茶,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对江宛的反应感到颇为意外。 “江家难不成没吃过陈米?” 江宛默了一瞬,还没开口,周祥贵便替她找出了答案,“也是,你爹是个秀才,陈米估计少入口。听说读书人都精细,得废不少银子才能供出来……” 江宛翻出脑海深处的记忆,确实同周祥贵说的那样。 村里人吃的都是糙米混米糠。而江家,因为江秀才嘴刁、胃弱,确实吃不得陈米,便一直吃仔细挑过的新米。 不过这好事打苏氏嫁过来后,就变了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赶玄滩,兑米换面 玄滩, 第69章 赶玄滩,兑米换面 玄滩, 玄滩, 恰好就是苏氏娘家所在地。 这一趟过去,十有八九会撞上苏氏的娘家人,光想想就莫名烦躁, 身上似有千万只蚂蚁在乱爬。。 江宛低头,看看微微颤抖的指尖,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 它在抗拒, 抗拒着那家人带来的所有不愉快。 可越想控制,身体就越不听使唤。她焦躁地攥了攥拳,用力到掌心渗汗, 这才勉强压住了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 吃完早食, 天色未开。徐驴头赶着两架驴车, 接上了江宛。 晨间薄雾如纱,笼罩着连绵的山林。 清冽的草木香在凉丝丝的雾气陪伴下,钻进鼻尖,令人心旷神怡。 秋收刚过, 田垄上的热闹歇了下来。 乡邻们总算得了闲,便开始陆陆续续地走亲串友。 背篓里装上几捧新米, 手上拎着鸡鸭。哪怕此时天光还带着几分清冷的微凉,前往玄滩的路上, 两人也遇到了不少村民。 瞅见徐驴头身后的灰驴, 远远就有人热络地扬起手,上前打着招呼, 顺便寒暄两句。 “老徐!这又往哪个村子去啊?” 徐驴头咧嘴一笑,拿鞭杆朝身后点了点, 扯着嗓子回道。 “送江宛去玄滩卖货咧!满满当当一车,瞧瞧有没有什么要顺路带的?” 一听是周家新娶的媳妇儿,路人的眼睛都亮了三分, 笑呵呵的凑上前来认个脸熟。 乡下的规矩就是这样,人情世故比什么都重要,混个面熟,日后有事相求,也更好开口。 还有好事的妇人,踮着脚尖往板车上张望,嘴里啧啧称叹,“哟!这粮装的不少啊,少说也有两三石粮吧?小媳妇儿年纪不大,倒是能干得很!” 江宛始终笑脸相迎,嘴角弯得稳当,叔啊婶的喊得又脆又甜,一点也不含糊。 干这么久买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早已得心应手。 拦下几双想往米面里摸的手,江宛顺势从背篓里取出几枚竹哨,弯腰递给那些扒着板车,眼巴巴望着的小娃们。 又掏出几把木梳递到跟前的妇人手里让她们试着摸,嘴里的好话更是一咕噜一咕噜地往外冒。 “嫂子,您摸摸看!这梳子磨得多滑溜,一点刺儿没有,梳头解痒还不打结,您试一下就知道了!” 这哨子响得很,一个也就两文钱,带回一个给娃儿们玩,保管他不缠着你闹……” 倒还真让她卖出去不少东西。 孩童的耍货和妇人家使的梳子、篦子,以及从李绣娘那儿薅来的头绳…… 接过一枚又一枚的铜板,那沉甸甸的踏实,瞬间便驱散了山林间的清冷。 路过李家坳时,她们还遇上了路口玩耍的路娃子。 那娃子见着江宛,跟见着财神爷似的,“嗷”一嗓子就冲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李家坳的半大孩子,呼啦啦一片,吵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围在驴车旁叽叽喳喳,有胆子大的,顺手从路边扯下几把杂草,怼进驴嘴里。 灰驴倒也不客气,大嘴一咧,舌头一卷,嚼得那叫个香,驴嘴上全是草沫子。 剩下的孩子就跟在江宛脚后跟撵,争先恐后地跟她讲着村子里的新鲜事儿。 一个满脸鼻涕黑印子的小子手舞足蹈,比划得老高,“江宛姐姐,你是不知道,周爷爷带着我们村子挖了好大一口藕塘!比蓄水塘还大呢!我爹说了,要是有搞头的话,过两年家里的田地就不种谷子了,全部拿来种藕!” “姐姐,你最近怎么不来我们村子了啊?我娘做了好几双鞋底,就等你上门换食呢!”扎着小辫的女娃拽着她的衣角,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几分委屈。 “江宛姐姐,你看,这是我编的小狗,好看不?”一个瘦瘦小小的娃子挤到江宛跟前,手中高举着一只草编小狗,“最近我在跟着初十学,等我学会了,你也收我的好不好……” 听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江宛的脚步顿了顿。 她弯下腰,拉住那个举着草编狗的小娃,问道:“好久没见初十了,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打上次见面,她收了初十那个藤编的“猫窝”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 李良丰来永兴镇找周祥贵商量事情的时候,倒是顺道带来了那孩子编的两个箩,手艺是一如既往的精细,只是人却再没见过了。 那小娃不知道江宛为什么要这么问,眨巴着眼睛,乖乖回道:“他没出事吧……反正我没打他,村长老早就说过,不许我们欺负他的。” 见他答不上来,路娃子从驴头那边跑了过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高举着手,跑到江宛面前,“他去二渡口撸人家岸边的柳条,被人打了一顿,伤了手,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听到初十挨打,江宛嘴角的笑意收了个干净,眉间不自觉蹙了起来,“打得狠吗?可有上什么药?” 想起那个和自己身世相当的孩子,江宛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路娃子做出一副小大人的做派,背着手,叹着气直摇头,“嗐,药肯定是上了,就是好得没那么快。昨儿我娘还去看了他,说他有点烧,寻思着要不要送去镇上找孙郎中看看呢。” 听说初十伤后高热,江宛心里一揪。 这分明就是伤口感染了。 生病了就没钱赚,没钱就看不了大夫。如今天气一天凉过一天,她想起那孩子一双赤着的脚和遮不住风的衣裳…… 这伤要是不赶紧治好,怕是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默了片刻,江宛看着这些跟了自己一路的李家坳娃子们,摆了摆手,温声叮嘱道:“你们别跟着我了,都回去吧。等我忙完手里的事,晚些时候去李家坳看你们。” 听她说晚些时候要去村子,这帮孩子“嗷呜”一声,嘴甜地打了声招呼,便一哄而散。 跑得比来时还快,眨眼就没了影。 徐驴头看着那些撒欢跑远的背影,眼中浮现出几丝怅然,“瞅瞅,这些孩子多精神呐!” 听出了他话里的忆往昔,江宛笑呵呵地开解道:“孩子嘛,总归是精神些才好的。长大了要讨活路,苦日子这么长,小时候就该开开心心的。” 说完,她又拍了拍腰侧的荷包,铜板碰撞清脆悦耳,“以后就得赚钱养家,真要喊他们去跑,一个个的还不乐意嘞!” 徐驴头被这话宽慰了心,敞怀大笑起来。 手中长鞭一甩,在空中炸了个响亮的鞭花,领着二驴和江宛,朝玄滩方向赶去。 进了玄滩,未见河流,便能隐隐听见哗哗啦啦的水声。 徐驴头在路口便停了下来,不敢再赶着驴往里走。 “村子里吃食多,这小驴贪嘴,性子不稳。到时候它一闹腾,惹得大驴也跟着叫唤。我怕到时候拉不住,只能帮你把货送到这儿了。前头路不远,你绕过这个弯就到了。我就这里等你了。” 说着,他又不放心地看了眼板车上堆放的粮食,纠结道:“你自己能行吗?” 五个麻袋,一副挑子,还有一个背篓。东西确实不少,江宛不见得能搬得动。 江宛二话不说,先背起装着百货的背篓,又抽出扁担在手里颠了颠,信心十足地说:“您呐,就放心吧。这些日子我也挑了不少担子,百十来斤还是难不倒我的。” 她手脚麻利,取下板车上的箩筐,等徐驴头将转粮的麻袋扛进去后,扁担穿过挑绳,马步一扎,闷哼一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扁担两头坠了重物,微曲起来,江宛咬紧了后牙槽,硬是稳稳地撑了起来。 “真、真行哈……”徐驴头张开双手,小心护在两侧筐子。那架势,是生怕江宛岔了气,不小心散了这一挑的粮。 江宛胸口憋着股劲儿,不敢耽搁太久,怕真坚持不住,抬脚就朝前头走。 百十来斤的货物压在肩头,说一点不重的纯属嘴硬。 但好在也就起身的时候晃了下腰,等真迈开步子走起来时,随着步伐的移动和扁担的减震,肩上的重量反倒卸了几分,咬咬牙也能撑下去。 刚绕过弯,就有眼尖的玄滩村民发现了江宛的存在。 那些人原本佝偻着身子在坡上干活,余光瞟见她,便直起腰来,眯着眼睛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着,“谁啊?来这儿找谁的?” 江宛没接话,闷头冲到前头的一个相对宽敞的院坝旁时,依次稳稳地放下挑子和背篓。 她长舒了口气,抬手摸了把额上沁出的汗珠子后,叹了口气,“还得再练啊!” 在乡下,妇人们挑百十来斤的担子几乎是家常便饭,那些汉子挑个一百五六十斤的也不在话下。 他们瞧着身单体薄,可肩上的茧子可不单薄。 都是年复一年压榨身体极限换来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讨一口饭吃。 喘了几下,总算觉得胸口没那么憋了。 江宛弯腰从背篓里抽出一面拨浪鼓,手腕一转,“咚咚咚”的摇晃起来。 小球敲击着鼓面,惊飞了身后柚子树上歇脚的麻雀。 她清了清嗓子,一道嘹亮的女声霎时间响彻整个村落。 “新米新面!杂耍物件!有物换物,没物换钱——” 声音在山谷间层层荡开,钻进家家户户。 听着声响的妇人虽还疑惑是哪个生面孔,但手上已经开始在家中翻找出想置换的物件,招呼着左邻右舍,三三两两地相携朝村口走来。 江宛一手晃着拨浪鼓,一手取下腰间麻袋,准备好开始掺从商城兑出来的米面。 箩筐里陈米陈面各五十斤,掺太多容易看出端倪,不踏实。掺太少看不出区别,提不起价。 各兑二十斤,不多不少,能提价的同时还不容易被找出错,刚刚好。 有了上次给猫窝改标签的经验,她这回学聪明了,直接在搜索栏搜索“喂鸡碎米”。 【养殖场专用碎米10kg/38.9元。】 购入,打开一看。 其实这碎米和今年刚下的新米也没什么区别。 江宛把从商城买来的碎米倒进箩筐里的麻袋中,与陈米搅和搅和,再提起麻袋墩了墩,左右晃荡几圈。碎米混着陈米,沙沙作响。 面粉也是一样的套路,直接选择最次的面粉。 【小麦面粉次粉10kg/20元。】 下单购买。 虽是商城次粉,但白生生的,一点麦壳都没混,堪比精面! 用同样的手法,将次粉和陈面混在一起。 翻来覆去地拎着麻袋“炒”了好几圈,确定彻底混合均匀后,她这才松了口气。 有些不甘心地嘀咕道:“下次换点次粉在铺子里装精粮卖算了……” 当然,这事儿她还是不敢干的。 敢卖粮的商户,那都是有后台在的。江宛啥都没,衙门只要上门一查,再带回去一盘问。那些触目惊心的刑具刚摆出来,江宛嘴硬不过三句,保管把商城抖落个干干净净! 然后,要么被关起来压榨一辈子。要么被当做怪物,出现在正午的菜市场门口…… 眼看已经有村民挎着篮子朝这边走来了,江宛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粉末,把取货袋子往地上一摊,将背篓里的百货杂物一一取出,摆放在上。 梳篦、针线、杂耍玩意,红红绿绿地铺了一地,摆小摊的感觉瞬间就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粮售罄,剜腐救初十 江宛满 第70章 粮售罄,剜腐救初十 江宛满 江宛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摊子, 手腕一翻,那把拨浪鼓又在她手中欢快地舞了起来。 “咚咚咚——” 鼓点声,声声响, 在玄滩村口不断朝周围荡开。 听到声响,聚拢过来的村民也越来越多。 妇人们说说笑笑,老汉们背手踱步。还有光屁股的小孩奔前跑后地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 热闹得跟谁家出了喜事似的。 院坝的主人也扛着锄头从后山赶了回来。一家四口,年轻的夫妻带了对还没腿长的娃娃。 见来的是个挑货郎,主人家二话不说, 回屋取来了一张矮凳摆在江宛脚边, 又打了桶清水, 搁在一旁。 算是应了个方便。 院坝的女主人好奇地凑上前,见着那满满两箩筐的粮食,眼睛便挪不开了。 “娘子,你这米怎么卖的?” 江宛敞开口袋, 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米十二文钱一斤, 面十三。” 女主人抿了抿唇,瞅着路上越来越近的村民, 咬牙道:“娘子, 一样给我来两斗,您稍坐着歇会儿, 我现在就回去拿东西装。” 话音未落,她也不管江宛应没应, 转身就从屋里拿来了个大米斗,身后还跟着她抹汗的丈夫。 江宛手上的动作也快,生怕这户人家砍价反悔。 混了二十斤的碎米、次面, 这箩筐的粮食品相大涨! 她也是不客气,张口直接把价格翻了一番。 这等好事,双方都怕对方反悔,傻子才不干呢! 江宛忙拎起麻袋,指挥着一旁的男主人搭把手,让他牵着装粮的袋子,自己则是拿起大勺,一瓢接一瓢的往米斗里灌。 还没走近的村民远远一看,顿时嗑也不唠了,话也不说了,脚下的步子赶得加快,开始争先恐后地朝这边赶。 “这粮食怎么卖的?” 院坝主人抢了先,正喜滋滋地数着包里的碎银子,头也不抬地替江宛回了句,“米十二文,面十三文钱。” “这么便宜?!” 村里人一听这价,哪里还能忍得住?纷纷围上来,拽着箩筐麻袋就不撒手。 “我来一斗米。” “我米面各来一斗,可以拿鸭蛋换吗?” “还有吗?还有的话剩下的我包圆了!” 江宛连句插话的机会都没有,主人家还主动贡献出了自己的米斗,帮着江宛一道量起了粮…… 从周围人的言语中,江宛对这个村子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玄滩其实也没什么名头,靠着一条汇入沱江支流的小河勉强过活。 平日里,村民们打打渔、种种粮,在滩涂上养些麻鸭,日子过得也是安逸。 前提是不闹涝灾的话。 玄滩一路往下,大渡口、二渡口、三渡口…… 临近河流的几个村子,几乎年年水患,官家管不过来也不想管。 麻鸭是越养越难,稍一涨水,手上的鸭子就扑棱棱地打着翅膀飞了。 今年更惨,不仅麻鸭飞了不少,水渠边的良田也淹了一大片。粮食还来不及下水去捞,就已经顺着哗哗河水,一路飘远,连个影子都寻不见。 江宛挑来的粮好,价低。 比村民去镇上、县里买更划算、省力。 所以这才刚落脚没一会儿,粮袋就见了底。 在周围的催促声中,她挑着空担子进进出出,直到板车上的米面只剩了十来斤底儿,背篓里的百货耍货都换成了沉甸甸的铜板和几只嘎嘎乱叫的麻鸭后,江宛这才心满意足地爬上了板车。 “徐叔,忙完了,我们回去吧!这鸭子精神,您那一只回去,让婶子给你烧着吃呗?” “这感情好啊!”徐驴头一边帮她把空筐子搬上去,一边笑道:“今几个收成不错啊,两刻钟都没有吧,就卖完了。” 江宛抬手扇着额上的汗,笑着应道:“托您的福,玄滩的婶子们大方。” 今儿倒是顺利得很,一点糟心事没遇上。她心里那点对玄滩的膈应,竟也开始慢慢淡化。 回程路上,江宛特意让徐驴头将车赶进了李家坳。 日头都偏西了,两人还没顾得上吃饭。 江宛把剩下的米面拢了拢,全部装进了背篓,打算找户熟人家借个灶,做餐食填填肚子。 她背着背篓,领着徐驴头,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在晾场上唠嗑的黄二娘。 “二娘!我来啦!” 这一嗓子嚎出去,黄二娘嗑瓜子的手一顿,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哎哟喂!还真来了啊!” 她“呸”了一口嘴里的瓜子儿壳,抓起旁边婆子的手,挑着眉梢嚷道:“瞅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周家江宛,了不得的哟!” 江宛“嘿嘿”一笑,欢快地凑了过去。 她歪了歪背篓,对还在那儿跟人显摆的黄二娘说道:“婶子,我和徐叔还没吃晌午呢,能不能借你家灶台用用,做顿饭吃?” “你这说什么话?”黄二娘眼睛一棱,“都到我们村子来了,想吃什么你说一声就是,还用说什么借不借的?走走走!今儿家里刚逮了几只偷粮的竹鸡,我这就回去炒了给你吃……” 她挽着江宛的胳膊,连拉带拽地往家里走去。 一边回头招呼还在栓驴的徐驴头跟上,一边冲相熟的婶子招手吆喝,“还愣着做啥子?赶紧去喊村长他们过来啊!这可是贵客!” 江宛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连忙摁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往外拔胳膊,“二娘,要不得要不得,我就简单借个灶,不要麻烦大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 盛情难却,二娘劲儿大。江宛推辞不过,只好由着她去了。 黄二娘家刚吃过晌午不久,柳芽和二娘丈夫都不在家,这会儿二娘自己一个人还得重新刨灰升火。 江宛也不好扔下徐驴头进灶房帮忙,只好跟二娘打了声招呼,说要和徐驴头出去逛逛。 二娘在灶房里应了一声,叮嘱她过个半把个时辰记得回来吃饭。 有徐驴头在,他脚夫当了多年,永兴镇各个村子的大致路径都记得,便领着江宛顺着村中大路一直往里走。 路过蓄水塘,整个村子的爷们都聚在了这里。 他们一个个挥着锄头、铲子,推着板车往外运着塘里的土块和淤泥,干得是热火朝天。 李家坳的蓄水塘重新翻了塘,旁边又开了几亩新藕塘,估摸着有个七八亩的样子,看着像模像样的。 见江宛过来,正在塘边清洗泥脚的李自利连脚都顾不得洗干净,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双手一拱,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东家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自利突然搞出这副客气模样,倒把江宛给整不会了。 她抬手虚扶了一把李自利,有些一言难尽地打着圆场,“村长怎的这么生疏?莫不是瞅我最近没来,心里怨怼了?” “没有的事!”李自利大喇喇地一挥手,“都跟您签了契了,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我们乡下人懒散惯了,规矩得立起来,往后才好做事。” 江宛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便也由着他身后的村民跟着改口喊“东家”来。 不知是不是被这称呼给架上了,江宛言行举止,也悄悄跟着沉稳起来。 她跟着李自利绕着蓄水塘和藕塘走了一圈,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李家坳对水塘的打算和计划。 什么“等藕长好了,就挖去送周家”,什么“塘边再种一排柳树,锁土锁泥还能编筐子”,什么“往塘里再丢几斤鲫鱼苗,起塘了还能顺便捞鱼”…… 说得那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江宛也都一一附和,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和鼓励。 建议她是给不出来的,周祥贵已经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李良丰也是个有经验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劝诫大家不要累着身子,此事急不来的。 撵脚的娃子跟了有十来个,大人们讨论正事,他们也不敢吭声,只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踩着泥巴,踢着石子儿。 偶尔偷瞟一眼江宛,又关紧了小嘴巴。 巡视完泥塘,李自利又一头扎进泥塘干活。 江宛这才得了空,从怀里摸出几颗从玄滩换来的麦芽糖,塞进路娃子手里,“收好,跟小伙伴们分分。初十住哪儿,还记得吗?” 路娃子舔了舔嘴,伸手指着村子最西头那间快塌了的土坯房,“在那边!就那个没烟囱的!” 江宛谢过他们,顺着路娃子指的方向走去。 那房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黄泥墙脱落得坑坑洼洼,屋顶的茅草黑乎乎、霉扑扑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 院门是用几根烂木板胡乱拼凑的,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江宛推门进去,院子堆满了竹蔑、柳条、藤蔓、谷草……许久没人收拾打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都闷出了霉味。 “初十?”江宛试探着喊了一声。 屋里没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那群跟来的小娃们谁都不敢进来,只一个个挺着小脑袋朝里张望。 “江宛姐姐,家里大人不让我们进去,怕过了病气。”路娃子一边分着手里的麦芽糖,一边解释道:“平日里都是一家轮一天给初十送饭,只有大人们才能进。” 江宛皱了皱眉,放轻脚步走到窗边。 窗户纸老早就没了,她探头往里一瞧,只见昏暗的木板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 那是初十。 孩子身上盖着件黑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棉絮,整个人都裹在了棉絮里头,时不时抽动两下,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江宛心头一紧,顾不得其他,抬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又闷又潮。 她走到木板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初十的额头。 烫得吓人。 “初十,醒醒。”江宛轻轻推了推他。 初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好半天才慢慢聚焦在江宛脸上。 他似乎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还牵动了伤处,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缩。 “江……江宛姐姐?” “别动。”江宛连忙按住他,目光落在他伸出棉絮的右手上。 那原本干瘦的手掌此刻肿得像个黑面馒头,手背上一道寸长的口子翻卷着皮肉,露出底下黄腻腻的脂肪和白惨惨的筋膜。 伤口周围红肿发亮,还渗着黄绿色的脓水,瞧着就触目惊心。 江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鼻息间全是腐臭发烂的味道,又瞬间敛住鼻翼。 这哪里是简单的感染,化脓如此严重,这要是再拖两天,非得出人命啊! 她咬着牙,忍住了胃里翻涌的恶心,没好气地斥责道:“偷人柳条倒是利索,这次可是长记性了!” 村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祖辈守下来的,自家取用那是天经地义! 可若是外村人伸手来拿,那就是偷!那就是盗! 打死都算活该! 初十挨了说,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驴头瞅着他这可怜兮兮的模样,也是心疼地直叹气,“这孩子再这样下去,估摸着是……” 人命关天。 若是没见着也就罢了,可遇上了,还真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一条命就这么烂在脓血里吗? 江宛心里头是又怜又气,她强压着怒火,利落地对徐驴头说道:“徐叔,劳您跟周围人借点热水、针线。”说话间,她取下了身后的背篓,“我带了点伤药出门,先给这孩子简单处理一下。” “行!” 徐驴头在屋里寻了个稍微全乎的木桶,拎着就往外冲。 “疼吗?” 江宛眉头紧锁,一边关心着初十的状态,一边迅速地在商城中搜索起用药。 【碘伏500ml/11.6元。】 【红霉素软膏16g/6.9元。】 【阿莫西林20粒/5.5元】 统统购入,确认支付。 虽然都只是最普通的消炎药膏,可在这缺医少药的村落,对付这种外伤感染简直是神药。 等待药品送达时,初十幽幽地回了一句,“不疼……” 声音弱得跟条线似的,却还透着股倔劲儿。 江宛听得心头火气“噌”一下上来,她没好气地白了初十一眼,“你还真是死鸭子嘴壳硬!” 话音刚落,脑海中弹出了订单完成的提示音。 江宛迅速从麻袋里取出药品。 好在商城严谨,碘伏和软膏都被封装在小巧的陶瓷罐子里,阿莫西林则是用油纸小包包裹,半点不露痕迹。 将药品一一放在木板床上,她又转身来到院坝,撇下几片稍微干净点的竹篾回屋。 “不疼就给我忍着!”她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过初十的满是泥皴的胳膊,力道大得少年一下趴倒在床。 这伤口黑红黑红的,似浅糊了一层褐色的药膏在上头。药膏已然化进了脓水里,只留了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混在腐臭中。显然,之前的处理已经完全无用了。 江宛拿起竹片,用力抓着初十的手,连声招呼都懒得打,直接上手剔除起上头的药膏和腐肉。 她下手极狠,薄薄的竹片跟小刀似的,刮下那层薄薄的药膏后,又开始剜起伤口中的腐肉。 黄脓混着腐烂的皮肉被尽数清理,腐臭味淡了不少,里头的嫩肉也终于露出了头。 初十不光嘴硬,骨头也硬。 都这样了,愣是强忍着没抽回手,仅仅只从喉咙里憋出几声似小兽般的悲鸣。 江宛听得心酸,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未停。 再知道他不会“捣乱”后,下手更狠了! 剜去腐肉,徐驴头也拎着热水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不安的婶子。 看见江宛的一瞬,那婶子急急上前,焦急地为自己开解着,“东家,这事儿真不赖我!我们都已经尽力了,毕竟谁都有一家子人要养,是不?也找了郎中给瞧病,敷了膏药在上头。喏,你仔细闻闻,是不是还能闻着草药味儿?” 她边说,边慌乱地搓着手。 眼神一个劲儿地往初十那边瞥,希望那孩子能开口,为自己说句公道话。 然而,初十似乎已经疼晕过去了,半晌都没动弹。要不是指尖时不时地抽搐两下,谁都以为他没了气。 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扔掉手中满是浑浊红黄的竹片,安慰道:“婶儿,你别急,我怪你作甚?” 治病就医本就是花钱的事,今年李家坳家家户户都遭了天灾,收成还不够填肚子,不然也不会急吼吼地惦记着挖塘种藕的事了。 也就是沾亲带故的族人,才能想着顾看一下。不然就是死里头了,也是没人管的。 得了东家体谅,那婶子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忙抢过徐驴头手里的木瓢,一瓢起,一瓢落地晾着里头的开水。 “这孩子造孽,承了您的惠后,天天就在院子捣鼓他的簸箩,说要给他爷立个碑。”说到这,婶子轻笑一声。 不知是在嘲笑初十的不自量力,还是在怜悯他那份固执的孝心,“那石碑刻字,多贵啊!最起码也得二两银子才能安置妥当。那双手就是编废了,也编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作者有话说: 前期铺垫基本完成,开始收尾……(求求个作收) 第71章 三人一台“戏”,木姜子 江宛坐 第71章 三人一台“戏”,木姜子 江宛坐 江宛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板床上默不作声。 耳朵里听着婶子的碎碎念, 眼睛却始终盯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滚水。 见热气渐渐散去,水温凉得差不多了,她才不紧不慢地伸出手, 让婶子帮她浇水净手。 洗净了手,江宛拎起身侧最大罐的碘伏,揪出软木塞子。 “啵”的一声轻响后, 深棕色的液体顺着瓶口细细淋下。 遇到皮□□隙不好渗透消毒,江宛毫不犹豫上手扒拉。 疼得初十是哼也不是,不哼也不是。恨不得一头撞晕在墙头, 省个一了百了。 那婶子在旁看得牙根发酸。 只觉得东家不像在救人, 倒像是菜市场里专管砍头的刽子手! 这份狠劲儿, 让人无端地后背发凉。她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门槛边上,才勉强站住,拍着胸口喘了口气。 消毒完成, 晾了会儿伤口。 江宛侧身让出木板床的位置,目光恳切地望着门口还未定下心神的婶子说道:“婶子, 针线带了吗?劳烦您个事儿……” 那婶子顿感不妙,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东家……我……” 不等她想好婉拒的措辞, 江宛先一步开口道:“初十伤口太深,皮肉翻卷着, 光上药不管用。得拿针线把这口子给缝起来,不然这肉长不到一块儿去, 非得烂透了不可。” 那婶子一听“缝”字,脸色唰得白了,连连摆手往外退去, “东家,这可使不得!我这人女红不行的,杀只鸡都手抖,哪里敢拿针扎人?万一扎坏了……” “不会扎坏的。”江宛打断了她,冷静地将当下处境细细分析给婶子听,“这屋里除了您,再没别人能干这活。我是个手笨的,连个线头都打不利索。徐叔更是,您看他衣裳那补疤的针脚,也糙得很。 外面的那群孩子更是求不上。我们三个,就您有手艺了,难道您忍心看着初十就这么死去?” 婶子的目光缓缓落在初十那张惨白的脸上,又看了看江宛那双写满了求助的眼睛,喉头滚了滚,却始终没有开口应下。 徐驴头看不过去了,粗着嗓子帮腔道:“她婶子,你就帮了吧,这事儿听着是怪吓人的,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顿了顿,不以为然地继续说道:“上次我隔壁老刘家母猪生不出崽,屁股上挨了一刀。孙大夫就跟缝衣裳一样给缝上了。现在那猪还活蹦乱跳呢!” “那猪能跟人比?!” 婶子对徐驴头可就没那么好的脾气了,眼睛一瞪,指着木板上只剩半口气吊着的初十,手指头都在发抖,“这可是个人呐!还喘气儿的大活人!要是出了事……” “出了事算我的。”江宛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转身对徐驴头吩咐道:“徐叔,麻烦您按住他的腿和左手,别让他乱动。我来按他右肩。” 徐驴头二话不说,大步上前,粗壮的手臂死死箍住了初十的双腿,另一只手压住他垫在下巴下的左臂。 江宛则俯下身,用碘伏为针线消毒。 “婶子……拜托您了。”江宛直起身子,郑重地替婶子完成手掌消毒后,将针线递了过去。 低头,看了眼有些缓过来的初十,她又加重语气,对初十叮嘱道:“忍着点。” 初十僵硬地点了点头,咬紧牙关,任由身上两个大人将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那婶子深深地喘了好几口大气,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又睁开…… 反复好几次后,才鼓起勇气,捏着针,神情专注地从伤口一侧完好的皮肉穿入。 “啊——!” 剧痛瞬间击穿了初十仅存的意识,他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浑身剧烈地弹动起来。 徐驴头手肘一个用力,死死抵住了初十反弓的身体,“这娃子!劲儿真大!比驴还难按!” “徐叔,按住了!别松手!”江宛低喝一声,直接抬脚踩住了初十的右胳膊,手脚并用,不让他挣扎分毫。 好不容易穿了一针的婶子看得心惊肉跳,手一哆嗦,绣花针便脱了手。 江宛眼疾手快,一把将线拽回。 “婶子,继续!”她将那枚带着血丝的针递到婶子面前,“下一针从这里进,从这里出。记住,要贴着肉皮走,别扎太深伤了筋,也别太浅挂不住肉。” 婶子颤抖着手接过针,指尖触到上面温热的血迹,胃里一阵翻腾。 她欲哭无泪地盯着江宛看了好一会,才大声地“哎”了一声,“我真是欠你们的!” 再次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捏着针,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咬着牙,狠狠心,一针扎了下去。 “啊——” 初十的身体猛地绷紧,苍白的脸色瞬间涨红。 “对,就是这样。”江宛在一旁指导着,声音依旧冷静,“拉紧,打个结,什么结都行! 您别问我,我也不会啊! 好,下一针……” 有了第一针打底,婶子虽然依旧害怕,但好歹没那么慌乱了。 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中精光渐渐汇聚,慢慢地,仿佛手里缝的不是人的皮肉,而是自家破了洞的衣裳。 一针,两针,三针…… 她的手渐渐不再发抖,动作虽算不上利落,却也勉强跟上了节奏。 江宛始终按着初十的胳膊,感受着掌心下那具小小躯体因为剧痛而产生的细微战栗,她抿紧了嘴唇。 此刻任何多余的温柔都是软弱,唯有快刀斩乱麻,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针落下,婶子剪断线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取了主筋似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宛松开钳制初十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缝合的伤口。 针脚虽然歪歪扭扭,有些粗糙,但好在每一针都扎实地扣住了皮肉,没有遗漏,也没有伤及深处的好肉。 “婶子你真厉害!”她竖起大拇指,对面色依旧十分难看的婶子夸赞道。 那婶子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能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又看了看木板上那个浑身是汗、已经昏过去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叹息。 江宛用洗净的小拇指挑出一坨晶莹剔透的红霉素软膏,顺着缝合的缝隙,一点一点涂抹上去。 初十紧绷的身体早就瘫软了,也不晓得在那一针落下的时候疼晕过去了。 涂完药膏,江宛又打开油纸包,取出一粒阿莫西林胶囊,掰开初十的嘴直接怼了进去。然后让徐驴头掰着他的下巴,往嘴里灌了几口水。 看着初十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药和水一并咽了下去,她才彻底松了口气,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 做完这一切,三人都还没从刚刚残忍的一幕缓过神来,院外却响起了黄二娘熟悉的喊声。 “江丫头!饭好啦!快出来趁热吃!” 她拎着围裙擦着手,笑盈盈地迈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木板床上垂着手的初十。 脚步一滞,又嗅到满屋子的血腥气,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 她的目光在江宛、徐驴头和那婶子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初十身上,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黄二娘也没多问,只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初十,转头对江宛道:“赶紧洗洗手吃饭去吧,饿坏了吧?” 江宛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将剩下的阿莫西林连同那罐碘伏、红霉素软膏一起塞到黄二娘手里,认真地交代道:“二娘,这药您收好。这是消炎的神药,一天给他吃三次,一次一粒。 这膏药,每天换一次,先把旧的用温开水去掉,再用大罐子里的药水擦洗干净,最后再抹新的。 至于缝针的地方,每隔三天看看,要是长好了就拆线,没长好就再养养。” 黄二娘捧着小罐子,手足无措地看着手里这些她从未见过的药,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得多少钱啊?我们可……” “不要钱。”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自己带出来的,花不了什么钱。” 说话间,她又从荷包里数出三十枚铜板,塞进黄二娘手中,补了一句,“二娘,这活儿不能白让你干。我每天给你十文钱的辛苦费,你就负责照看他这三天吃药换药。你看行不行?” “十文?!”黄二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药罐子差点没拿稳。 在这乡下地方,十个鸡蛋才卖几文钱?三十文,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行!当然行!”她激动得满脸通红,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伺候得好好的!绝不偷懒!” 江宛看着这副她窃喜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知道这事算是妥了。 她并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活菩萨。 她救初十,是因为这孩子有用,值得救。 她雇黄二娘,也是因为黄二娘这人热心肠,值得托付。 十文钱,买的是她最后的心安…… “那就拜托二娘了。”江宛叹了口气,提腿朝外走去,“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尽人事,听天命。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走出那间阴暗潮湿的土坯房,重新沐浴在温暖的夕阳下,江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身后的霉味和血腥气渐渐散去,徐驴头也跟着吐了口气,“那娃儿瘦得跟个秧鸡似的,劲儿可真不小!” 江宛心思不在此,也没接他的话。 她沉默着,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残破的房屋。 给初十治病这事,她能插手的都插手了。拉上那婶子和黄二娘,也是怕出事了李家坳人全把责任推在自己身上。 动手缝针的是李家坳人,看顾上药的也是李家坳人。 莫太疑真心,也太莫信人心。 也莫怪她太安己心…… 回到黄二娘家时,堂屋中的四方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 最显眼的,当属正中央那一大盘色泽金黄、油亮诱人的炒竹鸡。 “来来来,快坐!”黄二娘热情地招呼着她和徐驴头坐下,自己则拎着勺子开始盛饭。 江宛饿极了,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竹鸡肉放进嘴里,顿时眼前一亮。 这竹鸡个头不大,肉质却极为紧实鲜嫩。 经过猛火爆炒,鸡肉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咬下去的瞬间,鲜香的汁水便在口腔中迸溅开来。 带皮的部位更是焦脆弹牙,内里火候恰到好处,不像野鸡肉那般的柴,倒是有点在吃兔肉丁的错觉。 江宛越嚼越觉得有点东西,忍不住放缓速度,细细品尝起来。 黄二娘在里头还加了姜蒜末,辣而不燥,咸鲜适口。 额外的,多了一股子令人惊艳的冲头味道,正是这股味道,衬得原本有些寡淡的调味,倏的一下有了层次感。 “好吃!”江宛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连着扒了好几口饭,“二娘,你这里加了什么料啊,怪香的嘞!” 黄二娘见她吃得香,脸上笑开了花,“加了木姜子,不赖吧?” “嗯嗯嗯!”江宛嘴里塞满了饭,话说不利索,头却点得十分干脆。 黄二娘为徐驴头盛完米饭后,坐在一旁,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吃就多吃点。唉,趁家里还有点存货,不然哪舍得拿出来招待你们。” 江宛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眉看了她一眼,“二娘,遇上啥难事了?” 黄二娘肩膀一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脸愁容道:“还不是柳芽那丫头的婚事嘛。前阵子刚相上了,男方那边催着要准备定亲了。 你也知道,我们家底子薄,今年收成又不好,哪里凑得出像样的东西? 本还指望她姐姐春芽的,但春芽婆家遭了难,如今比我们还穷。当初出嫁就没陪送什么,现在也不好意思开口再借,我这心里头啊……不是滋味啊。” 说到这儿,黄二娘颇为憋闷地顺了顺胸口,她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江宛,“宛……东家,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我就想着,能不能求你给我指条活路?只要能挣点钱,让我把闺女的嫁妆置办齐整了,哪怕是去镇上扛大包我也愿意!” 江宛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她看着黄二娘那张变得有些谄媚的脸,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柳芽今年多大?”她轻声问道。 “满十二啦。”黄二娘答道。 “十二?!”江宛眉头紧蹙,“这么小就定亲了?” 看柳芽那模样,也不过七、八、九岁的样子,怎么就十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支招养兔,又拦路?! “不小 第72章 支招养兔,又拦路?! “不小 “不小了!”黄二娘连忙解释, 生怕江宛觉得她亏待女儿,话赶话全说了出来,“满了十二就吃十三的饭了, 开年就十四,十五就该成亲了。 乡下姑娘都是这样,定得早, 免得夜长梦多。再说了,早点定下来,两家老的帮衬起来, 这小家不就扶起来了?” “还能这么算……”江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 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 时代如此,她无力改变,只能尽量在现有的规则下,帮这些苦命的女人争取多一些生存的空间。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是好的。 “二娘,你想挣钱, 光靠出卖力气是不行的。”江宛拿起筷子,轻轻点了点碗里的竹鸡, “就像这道菜, 味道是好,但也就这一顿。你得想办法让它变成源源不断的进项。” “怎么变?”黄二娘一脸茫然, 眼里是纯粹的困惑。 “养牲口。”江宛直截了当地说道,“鸡、鸭、鹅、猪、兔, 什么都行。只要养得多,银子不就来了?” “哎哟我的傻丫头,你以为我不想养啊?”黄二娘苦笑一声, 指着空荡荡的院子,“养多了吃什么?人吃的粮食都不够,哪有余粮喂牲口?饿死了更赔本。” 这正是当下朝代最现实的困境。 人畜争粮,冬季缺草。人想吃饱穿暖都难,养殖业的发展更是乏力。 江宛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问道:“二娘,如果我说,有一种草籽,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冬天都能长得绿油油的,而且牲口吃了还长膘,你信不信?” 黄二娘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相信:“胡咧咧什么?冬天绿草遍地都是,我们这过的又不是北方那寒苦的日子。你也别想了,畜生的胃口比你想的大,什么草都不够吃的。” “你怎么不信我?反正坡上的地儿空着也是空着,你撒一把试试不就行了。你要撒得多,那见天就涨,一茬一茬的,割都割不完。”江宛没再过多解释,只是笃定地说道:“这种草生命力极强,专门用来喂牲口的。你要是愿意干,我可以提供草籽给你试种。等你的牲口养起来了,我这里正好有个新路子。” 黄二娘被江宛忽悠得顿时忘了方才的争论,重新打起了精神,“什么路子?” “我现在准备售卖腊味你知道吗?”江宛抛出了诱饵,掰着手指头细数道:“腊肉、腊肠、腊鸡、腊鸭,只要是肉,做成腊货就不怕放,还能卖上好价钱。只要你养得出来,我就收。” “倒是听人唠过一嘴。”黄二娘正襟危坐,思忖良久后,才有回到之前的问题,“那草料真够吃?”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江宛反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有风险。草籽我给你,保管能种出能,但牲口能不能养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若是养砸了,我可不管赔。” “不赔!绝对不赔!”黄二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比之前亮了许多,“有你这句话,我倒是有了点底了!” 她舒了口气,可眉头的死结依旧没打开,“只是这光有草料也不行啊,还是得整点米糠,不然那畜生吃了也是不长肉的。” “那就不养吃米糠的!”江宛“啪”的一声放下筷子,一拍既定,“养兔子,这东西出栏快,只吃草,要是勤快点,等过年都能出两窝了。” 黄二娘默了一瞬,讪讪开口,“这……兔子没养倒是能学,只是这兔苗……” “兔苗我知道啊。”徐驴头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接过话头,“荣县好几家养兔子的,七文钱一对,你要我就帮你递个话。” “要要要!肯定要!七文钱是吧?先来个十对……不!二十对!”黄二娘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她此时也顾不得徐驴头是个外男了,热情地抢过他空了了饭碗,又结结实实地往里头扣了一大勺米饭,“光买苗子可不够,你得喊他多教教我。” 徐驴头乐呵呵地接过米饭,“好说,好说……” 江宛见状,满意地笑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虽然不可能养着整个村子的人,但她可以给她们一个机会,一个通过自己双手改变命运的机会。 至于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她们各自的造化了。 “行,那你考虑考虑,要是别人愿意干也可以跟着干。”江宛重新端起饭碗,“想好了就去杂货铺找我。草籽我不白给,到时候从你的货款里扣就是了。” “哎!哎!我回头就去跟村长商量!”黄二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忙给江宛夹了一大块最肥美的鸡腿肉,“来来来,多吃点!以后你就是我们李家坳的大恩人哟!” 江宛笑着接受了这块肉。 若事成,她与李家坳的利益捆绑才会更加坚实。 吃完饭,江宛和徐驴头踏上了归程。 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载着嘎嘎叫唤的麻鸭,和眯眼假寐的江宛。 暖风吹在脸上,带来了泥土和秋收后的气息,混着远方稻田里秸秆腐烂的甜腥味,安逸得很。 江宛翻了个身,扯下麻袋往后脑勺一垫。 今天这一天,过得充实而疲惫。 卖粮赚了钱,救了初十的命,又给黄二娘指了一条明路。 事事都来得紧急,但每一步也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救初十,是因为看中了他的坚韧和潜力,未来或许能为她所用。 她帮黄二娘,是为了建立稳定的供货渠道,确保自己的腊味生意能有充足的货源。 善良是需要锋芒的,也是需要资本的。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徐叔,”在驴车的晃悠中,江宛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徐驴头赶着驴车,闻言想了想,憨厚地笑道:“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吃饱穿暖,老婆孩子热炕头嘛。再往高了说,就是盼着日子越过越好,有个奔头。” “是啊,有个奔头。”江宛喃喃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的奔头是什么呢? 是绫罗绸缎、吃香喝辣?是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还是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她想要的,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想要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得更有底气,更有尊严。 驴车慢悠悠地走在回永兴镇的土路上,车轮碾过坑洼,一颠一颠的,咯得脑瓜子疼。 江宛撑起脑袋,半眯着眼,脑子里继续盘算起繁多的事情。 黄二娘养牲口的事迫在眉睫。 草籽从商城里兑换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得选对品种,既耐寒又高产,还得适应当地的土壤气候。 她隐约记得,有一种牧草似乎完全能符合永川县的种植环境,叫什么来着? 江宛正琢磨着要不要打开商城搜索一番时,忽然感觉车身猛地一顿,整个人“歘”地一下往前一栽,差点从车上摔下去。 “咦——” 徐驴头眼疾手快地勒住了缰绳。 那头大灰驴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狠狠地吐了两口唾沫。 江宛半幅身子都被甩出了板车外,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仓惶间抬眼一看,前方的路面上不知何时挑出来两个拦路的男人。 他们长得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色阴沉,一人一根扁担,直接截住了所有去路。 江宛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高悬,青天白日的。 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 这两人应当不是劫匪! “干啥呢干啥呢?!”徐驴头顿时来了脾气,一手安抚着受惊的小驴,一手甩着长鞭。 “啪”的一声脆响,他高声怒喝道:“路这么宽还堵着,活腻歪了是不是?” 两个汉子皆挽着裤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肚,脚上还沾着没干透的黑泥。 他们呼吸急促,额角薄汗渗出,显然是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的扁担却没有退缩,反而更近了一步,反复舔舐着干裂的嘴唇,脸上的表情既忐忑又急切。 江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那双赤脚上。她心里微微一跳,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是黑庙子的人?”江宛压低了声音,对徐驴头说了一句。 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慌,自己则是从板车上滑了下来,理了理衣裳,从容地走了出来。 “我当是谁呢。”江宛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些轻松的调子,“是黑庙子的兄弟吧?最近藕正是出塘的时候,怎么不紧着家里事忙,跑半道上来拦我的车,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那两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几分犹豫和难堪。 最终,还是那个年长些的汉子开了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嗓子干得有些发紧,“周家媳妇,您别误会,我们不是来闹事的。”那汉子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找您的。” 江宛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他。 之前筹谋的种种,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筹谋见成效,江小花 那汉子 第73章 筹谋见成效,江小花 那汉子 那汉子被她那双沉静的眸子盯得心底发毛, 沉寂良久,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 “我们是黑庙子的,姓刘,叫刘旺金, 这是我兄弟刘旺木。”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年轻些的汉子,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江东家, 您也知道, 我们那片洼地就产藕。往年都是挖出来送到荣县上卖给丁家和永川县的散户,王眯子……哦不,王德旺,他给定好的价钱, 虽然给得不算高,但胜在爽快,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不拖欠。 可今年……今年全变了!” 提到“王眯子”三个字时, 他嘴唇翕动几下,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怎么了?”徐驴头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刘旺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上次您家铺子里头出了泥藕的事, 王眯子知道后,当场就炸了。 他一口咬定, 说我们黑庙子有人吃里扒外,偷偷把藕卖给了外人,坏了他的规矩。 这根本就是瞎说!我们都是老实庄稼人, 跟王家签了契的,藕自然是全都要交给他,谁有那个胆子偷偷往外卖?” “可王眯子不管这些。”旁边的刘旺木接过话头,声音里满是愤懑,“他说,在藕全部出塘之前,要把事情查清楚。查清楚之前,所有的藕钱一概不给。 我们跟他理论,他就说我们包庇内鬼,连我们一块儿扣着。您说我们冤不冤?这眼看着就要出塘了,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米下锅呢,他一分钱不给,我们拿什么活?” 江宛静静地听着,嘴角不经意地上挑。 她没急着开口,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息。 “所以呢?”她语气平静,“你们就偷偷摸摸把藕挑出来了,想找我?” 两个汉子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嘴巴,脸上臊得通红。 刘旺金臊眉耷眼地搓着手,声音带着绝望与无措,“江东家,我们知道这么做不对,坏了行市的规矩。 可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王眯子那人您是知道的,心黑手辣,他要是真查不出内鬼,这笔钱他能拖到过年去! 我们等得起,可家里的人等不起啊……”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直直地看着江宛,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决,“我们听说了,您来了李家坳转悠,是个讲道理的人。 我们就想着……想着能不能求您把这批藕收下?价钱好商量,哪怕比王眯子给的便宜些都行!只求您给现钱,我们拿回去好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对对对!便宜些也行!”刘旺金连忙附和,目光中多了一丝乞求。 江宛神色从容。 她若无其事般走上前,环顾一圈,问道:“藕呢?” 刘家两兄弟闻言一喜,忙转身指路向路边的引水渠。 “在这儿,在这儿!” 引水渠内,几搂枯枝下藏着两副挑子。 掀开上头用作掩藏的枯枝烂叶,便能清晰看见底下的泥藕。 树荫投下斑驳的光晕,打在一截截沾着黑泥的莲藕上。 藕身粗壮饱满,节节分明,即便裹着泥巴,也能看出质感新鲜,品相相当不错。 她拿起一截,掂了掂分量,又掰下一小块凑近闻了闻,新鲜的荷香混着塘泥土腥味格外浓郁。 这藕粉多,用来煲汤不错,清炒味道就要差上一截了。 总的来说,是好藕。 江宛在心里默默给出了判断。 怪不得王眯子能得丁家青睐,这种品质的莲藕,在永兴镇的市面上算是上等货,若是处理得当,利润空间相当可观。 她把藕放回箩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抬眸看向刘旺水二人。 “你们胆子倒是挺大的。”江宛轻轻笑了一声,“王德旺在永兴镇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你们把藕卖给我,就等于跟我拴在了一条绳上。将来他知道了,你们不怕?” 话虽如此,可她泰然自若的模样,无端地给了二人自信。 “怕!”刘旺木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声音却更加笃定,“可我们更怕饿死! 江东家,不怕您笑话,我家那口子刚生了娃,身子虚,连口红糖水都喝不上。 我要是再挣不到钱,一家人真就没活路了。王眯子再狠,他也不能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吧?” “就是!”刘旺水跟着嚷道,“他扣着我们的钱不给,还不许我们找别的出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二人越说,心头窝着的火气越大。 连不远处赶路的路人都好奇地支起了耳朵,加快脚步朝这边赶来,江宛忙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兄弟俩的大嗓门。 “这批藕,有多少?”她问。 刘旺金眼睛一亮,连忙答道:“一共两挑,估摸着有两百来斤。我们出来得急,没敢多带,怕被人发现。江东家,您要是觉得不够,只要您开个口,我们回去还能再……” “够了。”江宛打断了他,沉吟片刻,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两百来斤泥藕,放在现代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永兴镇这样的小地方,也算是一批不小的货物。她现在的铺子做杂货生意,两百来斤倒也吃得下。 但她不能只想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而要看得更远一些。 以王眯子那雁过拔毛的性子,多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价格再往下压一压,甚至是想把黑庙子的人彻底捏在手心里,让他们不敢有二心。 这种手段,江宛见得多了。 而眼前这些人,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冒着风险偷偷把藕挑出来找她,这说明王德旺的盘剥已经到了让他们无法忍受的程度。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有杆秤。 这不正是她一直在等的机会吗? “这批藕,我收了。”江宛轻轻张口,却掷地有声。 两个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情,刘旺木甚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不过,还有件事……”江宛皱眉,开口打断了二人的雀跃。 “您说!您尽管说!”刘旺金激动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颤了。 江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的事,你要传得众所皆知。” “啊?”兄弟两人顿时哑然。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纠结十分明显。 闹得众所周知,不就是挑明了要跟王眯子对着干? 他俩是想赚银子不假,可要真跟王眯子撕破脸,仅凭江宛答应要收的这两挑藕,那还是不能够的。 “从今往后,你们的藕要是不想卖给王德旺,都可以先来找我。我不挑三拣四,只要品相过得去,统统按六文钱一斤收。只有一条,这藕你就安心让它在塘里待着,等立冬前后再抽。” 这话说得直白又强势,两个汉子却没有一个觉得过分。他们眼中流露出的,全是对江宛如此作为的不解。 “江东家,您放心!”刘旺金拍着胸脯保证,“我们黑庙子的人虽然穷,但最讲信用!只是……”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瞟了江宛一眼,“这藕一直在塘里呆着,万一您过两月又说不要了,这事儿我们也找不到人说理去啊?” “对!到时候得罪了王眯子,您又不要,我们今年不就白干了?”刘旺木也跟着喊道。 江宛低头轻笑一声,再抬头时,眼神较之前凉了不少,“我打不了包票,做买卖的一点风险不担,哪有这种好事?” 兄弟二人瞬间沉默。 江宛也不想和他们过多纠缠,凑热闹的路人已经在跟前了,再拖下去,围观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俩回去好好想想,我和王眯子,你们信谁。”丢下这句话,江宛头也不回地转身想回到板车上。 “东家莫急!” 眼看江宛丝毫不给两人拉扯的时间,刘旺金端出自家箩筐就往板车上放。 “东家,一码归一码,这藕您收着,至于冬藕,您再给我们些时间,要是王眯子继续这么拖着,我们保管给您挑来!” 江宛抿着唇,点点头,由着两人将泥藕抬上板车。 冬日将临,铺子里能售的除了笋干,就是菌干。 腊味虽然即将面市,可量少,制作繁琐,还有得忙。 留塘的冬藕粉更厚,可以晒成藕粉,作莲子羹喝,暖胃又养身。 新增货品,对杂货铺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永兴镇肯定是没人能消受得起这样的精贵小食,带去县城,那就是十足的畅销货。 “江东家,”刘旺金搬完藕,搓着手走到江宛面前,脸上的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忐忑,“那个……钱的事儿……” 江宛从袖中摸出钱袋,数了数,将一把铜钱递了过去。 铜钱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格外悦耳。 “二百斤藕,先付你五成,剩下的五成,等我把藕收拾干净称了净重再结。”江宛看着刘旺水的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赖你们的账。” 刘旺木接过钱,双手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数了一遍,眼眶忽地红了。 “够了……够了……”他喃喃自语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这下家里的口粮有着落了,媳妇也能喝上红糖水了……”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江宛,抖着嘴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 “江东家,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二人记下了!” 刘旺木更是快步走到板车旁边,“东家!我们兄弟现在就跟你回去,您也别嫌我们麻烦,主要是我家嫂子真的……” 江宛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行了,天不早了。”她的语气淡淡,“愿意跟就跟。” “哎!哎!”刘旺金抹了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汉子扶着板车,送着手上的力道往前推车。 灰驴借了劲儿,脚步轻快了许多。 驴车重新上路,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徐驴头赶着车,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徐叔,笑啥呢?”江宛靠在板车上,好奇地问道。 “笑王眯子那个小东西。”徐驴头咧着嘴,满脸幸灾乐祸,“他压着人家的钱不给,想拿捏人家,结果人又不是个物件儿,哪能任他拿捏的。等他笑得藕跑你这儿来了,怕是要气得吐血!” 江宛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也跟着笑了起来。 永兴镇就在眼前了。 回铺子称完藕,结完剩下的账,兄弟俩在铺子里买了二两赤砂糖便往陈记去了。 周详贵一身烟熏味地蹲在泥藕旁,心中百感交集。 “我以为,上次那藕就已经是你能带回来的全部了,没想到啊。” 江宛浑不在意地逗弄着脚下撵鞋的小狗,“爹,您就等着吧,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半个黑庙子的人都要把藕送过来了。” “哦?”周祥贵挑眉,旋即轻嗤一声,“那孩子,当初我就说了他性子太跳脱,能吃苦却经不起事儿,倒是真让我看准了……” 一连数日,全家人都忙着处理家中的腊味,忙得是脚不沾地。 老蟒林那边更是隔一两天就往铺子里送两挑笋子和山货,连一点喘气的空间都不给江宛留。 江宛不仅要处理嫩笋,还要跟着周祥贵去周边庄子拖柑子枝、柏树枝,从头忙到晚,累得是到头就睡。 好不容易等腊味熏到了最后三架子,她这才得了一个闲,坐在铺子里,望着空旷的街道发呆。 小禾带回来的黄斑花狗这几天跟着周家吃,伙食好,膨胀了两圈,性子也活跃得不行。 正甩着尾巴,“嘤嘤嘤”地邀着江宛跟它玩。 别看这狗小,撵起耗子来那是十分利索。还上不了灶台偷不了食的,现在已经成了全家人的心头宝。 江宛给它取了个名儿—— 江小花。 接受了江小花的邀请,江宛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它敞开的肚皮,优哉游哉的。正出着神,街那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地追逐声。 一听到这动静,江小花夹着尾巴就朝后院儿跑去。 江宛晓得,这是镇上的娃子来了。 打江小花进门,镇上的娃娃组团地往杂货铺里钻。 举着两三枚家中大人给的零花钱,就为了进来撸一把江小花。 倒别说,杂货铺那些滞销的耍货,确实清出去不少。 不消片刻,小娃娃们呼啦啦地涌到了杂货铺门口。 孩子们有的扒拉着筐子里的耍货,有的趴在柜台下面,一半人找狗,一半人挑选玩意儿。 江宛被他们吵得头疼,顺手把散落的耍货往里推了推,避免被他们踩坏。 其中一个黑瘦小子挑了一只泥哨,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声,忽然转过头来,冲着江宛嘻嘻一笑。 “婶子,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呀?人家都去看热闹了,你倒跟个没事人一样!” 江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热闹?” 几个娃娃对视一眼,笑得更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为茧闹事,镇衙出面 另一个 第74章 为茧闹事,镇衙出面 另一个 另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丫头捂着嘴, 尖声尖气地补上一刀,“她果然还不知道呢。我奶说得没错,江宛就是个冤大头, 被人耍了还蒙在鼓里呢!” 这是刘婶儿家的孙女儿二喜,年纪虽小,嘴皮子翻得利索。被刘婶子养得好的没学着, 那股子尖酸刻薄倒是一分不落地全盘接受了。 江宛的脸色一沉,伸手在那小丫头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没大没小的, 把话说清楚, 谁耍我了!” 黑瘦小子抢着答:“还能有谁?白云村那个吴巧呗!她手上的桑蚕今儿就要下架子了, 说要给你送来。结果白云村的人把她堵在村口,说什么都不让送。” 二喜接过话,“两拨人吵得可凶了,就差没动手了!衙役都惊动了, 这会儿镇上但凡闲着的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就你还坐在这儿发呆!” 江宛“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分明连定金都早早支过去了, 就是知道吴巧手头紧, 急着用钱。 怎么临到跟前,忽然就闹出这种幺蛾子来? 吴巧那批桑蚕她亲眼瞧过, 养得精细水灵,结出来的茧子又白又大, 握在手里还沉手! 今天本该是送货上门的大日子,眼看日头都爬到头顶了,约好的蚕茧却迟迟不见踪影。 吴巧那个人她是知道的。 一根肠子通到底, 答应过的事从来说一不二,绝不会无缘无故放人鸽子。 江宛还没来得及细想,街对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绣娘拎着个竹篮子,迈着大步,一张脸绷得铁青。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头上挽着根木簪,袖口高高挽起,显然一副要干活的打扮。 “江宛!” 李绣娘急吼吼地冲了过来,一进铺子就把竹篮子往柜台上一搁,发出“哐啷”几声脆响。 江宛探头一看,里头竟是三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做什么?!” 一群小娃子找不着江小花,又被李绣娘这凶神恶煞的臭脸吓得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纷纷捂着嘴巴,躲墙角怯生生地拿眼睛偷瞄。 “你看看、你看看!”李绣娘指着篮子里的剪刀,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我缫车都架好了,茧缸也洗刷干净了,连柴火都堆了一整个院子,就等着吴巧那批茧子一到就开工!结果呢? 现在可好,白云村的人说不给就不给,凭什么?他们凭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狠狠拂了把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从篮子里抓出一把大剪刀就往江宛手里塞,“拿着!我李绣娘在镇上接了十几年的绣活,还没叫人这么欺负过!他们不是要堵人吗?我这就过去,我倒要看看,白云村哪个有胆子的敢拦我!” 话音未落。 篮子里剩下的两把剪刀已经被她握在了手里。 一手一把,李绣娘举着剪刀,作势就要朝白云村冲去。 江宛见她这副要拼命的架势,只觉手中剪刀烫手,赶紧丢开,从柜台旁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一把按住了李绣娘的手腕。 “你别急!”她稳住声线,挥手撵走了这群看热闹的小娃后,又转身端来一杯温水,劝她下火。 “事出反常必有妖,白云村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拦吴巧的货,我们先捋捋,镇衙的还在那边呢,你拿两把剪刀算什么意思?” 听着“镇衙”两个字,李绣娘稍微冷静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江宛,眼眶倏的一红,憋屈到了极致,“我寻思就是陈记闹的!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对对对!”江宛连声应和。 眼下也不敢撺掇李绣娘去闹事,这人一旦上头,失了理智,那是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 她看了看铺子外空旷的街道,又看了看李绣娘手上那两把锋利的剪刀,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先等等。” 江宛把柜台上散落的几枚铜板拢了拢,利落地锁进钱匣子里,扭头冲院子大喊了一声,“娘!你看着点前铺,我出去一趟!” 得到余氏的回应,江宛这才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一块去白云村,先不拿剪刀,我们讲道理。道理讲不通了……” 江宛顿了一下,认真思忖片刻,弯腰从门后摸出两根用来抵门的硬木棍,掂了掂,匀出一根递给李绣娘。 她眸色阴沉,“道理讲不通了,我们再说不迟。” 周祥贵出去拉熏腊味的柏枝,小禾和余氏得留在家里盯着熏肉架,还得守着杂货铺子,抽不开身。 眼下能出门,也就江宛和李绣娘。 两人脚下生风,不到两刻钟就赶到了何家院子。 远远的,江宛就瞧见何家院门外乌泱泱围了一大片人。 镇上赶来看热闹的懒汉闲汉、碎嘴婆子,翘着头地往里张望。更多的是白云村本村的村民,他们抱着胳膊堵在门口,个个面色不善,嘴上骂骂咧咧。 其中最扎眼的,还是人群中间那四个挎着大刀的镇衙衙役。 他们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喊劈了,扯着喉咙维持秩序,刀鞘晃得“乒乓”作响,却愣是没一个人愿意往后退一步。 热闹照看,围堵照旧。 院子里头隐隐传来了吴巧带着哭腔的喊声,“这茧子是我跟江娘子老早就定好的,摁过红契的、白纸黑字写着!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不让走!” 紧跟着就是七嘴八舌的嚷嚷。 什么“村里的东西得先紧着村里人”、“你吴巧是嫁进白云村的,没资格卖出白云村的东西”,还有更难听的,说她一个丈夫不在身边的活寡妇,村里人愿意找她帮忙,那是给她脸,别不识抬举。 听得江宛是怒火中烧,恨不得抡起木棍先砸一通再说! 奈何围着何家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她俩被堵在外头,连院门都摸不着。 李绣娘急得直跺脚,拿棍子不停扒拉着前头的人,嘴里直嚷着“让让、让让”。 可看热闹的人谁肯挪窝,转头翻了个白眼,反倒把两人又往外挤得更远了些。 江宛掂着脚,正琢磨着怎么挤进去。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院墙拐角处,竟意外发现了抱臂旁观的陈账房。 他就站在那里,既不上前帮忙,也不跟人搭话。 就这么半眯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何家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李绣娘喊了好几声都没人搭理,便想找江宛搭把手,结果扭头一看,就发现了她那张陡然紧绷的脸。 顺着江宛的视线望过去,一股火“噌”地窜了上来。 “好哇……”她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把木棍往江宛怀里一怼,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 “姓陈的,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李绣娘一把揪住陈账房的衣领,冲着他的耳朵咆哮出声, 陈账房冷不防被人揪住衣领,吓了一跳。对上李绣娘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赶紧堆起一脸的褶子笑。 “哎哟,绣娘,有话好好说,这大庭广众的,你这也闹得太难看了。” 他慌忙往后撤了半步,想脱离李绣娘的“魔爪”。 李绣娘哪肯就这么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你少在这儿跟我挤眉弄眼的!今天这事,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周围人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那几个挎刀的衙役也注意到了这边,顺理成章地挤了出来。 为首的赵捕头皱着眉头往这边走了两步,“唉唉”喊了两声示意李绣娘撒手。 李绣娘充耳不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她瞧好了江宛,赌了一把,眼看好日子都到眼前了,就这么生生被人掐断了! 谁能忍?! 李绣娘气红了眼,此刻只想抓着陈账房让他给个交代。 陈账房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脸上的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抬手就去掰李绣娘的手指,一边掰着,一边放低了姿态,“李绣娘,你说这话可就有些冤枉人了。我就是个管账的,哪有这么大本事,让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听我使唤?” “你没本事?”李绣娘冷哼一声,手上纹丝不动,“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放话要收茧子!为什么来找我纺丝!你今天不把这话说明白,我李绣娘跟你没完!” 李绣娘的控诉声,声声凄厉,像只索命的厉鬼一样,双手紧紧箍住陈账房的脖子死命地摇晃。 陈账房被掐得喘不上气儿,一个劲儿扒拉着。 江宛见状,慌忙冲上前去掰开她的手,“绣娘!算了算了,不至于弄死人啊!” 赵捕头也急得伸手帮着陈账房从李绣娘手中挣脱出来,“松手啊!松手!李绣娘你赶紧松手!” 好不容易分开两人,陈账房连气儿都顾不上喘匀,捂着脖子,指着李绣娘怒斥道:“你这婆娘!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全永兴镇都能来看热闹,我凭什么不能?” “我呸!”李绣娘啐了他一脸,毫不客气,“你哄哄别人就算了,你还想诓我?” 陈账房噎了一下,左右看看,见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便顺势抓住赵捕头挡在身前,干咳两声。 “罢了罢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既然你非要问,我就给你交个底。” 他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来,“这事跟我关系确实不大,我就跟他们随口提了一嘴,说今年何家的茧子都出给江宛了,想要留种的话,得提前寻好关系。” 他咽了咽口水,朝何家院子挑了挑下巴,“我哪知道他们脑子不拐弯儿的,直接就跑何家来堵人了。这能怨我?不是他们自己懒得跑吗?” 说完,他还扯了扯赵捕头的衣摆,目光殷切,“就是这么一回事。” 希望赵捕头为自己主持公道。 江宛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棍子朝他脑门抽去。 什么叫“随口提了一嘴”? 这分明就是故意在人前撂下鱼饵,让白云村的人来跟自己争这一批茧子。 这老狐狸行事作风是滴水不漏,实在可恨! 她忍无可忍,抡起棍子就朝陈账房大腿打去,“你这老狐狸——” 赵捕头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劈手夺下江宛手中的木棍。 “江宛!有话好好说!” 赵捕头年近四十,在镇上当了近二十年的差了,街头巷尾就没有他不熟的脸。 他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味,“你打他一顿,茧子的事情就能解决了?打完了你还得吃官司,划不来。听我一句劝,气头上别做糊涂事。” 江宛本就是做做样子,吓唬陈账房,并没有真打算动手。 闻言,她眼睛一瞪,当着赵捕头的面,低声威胁道:“陈账房,你可千万莫让我逮着机会!” 陈账房抽了抽嘴角,撇过头,并不想接话。 赵捕头看看依旧将何家院子堵得水泄不通的白云村村民,又看了看和陈账房对峙的江宛二人,长叹了口气。 “江娘子,你刚嫁进镇子不久,白云村的人对你不熟。你看这么着行不,当是卖个好、行个方便,这茧子就留一半给村子做种?” 江宛还没答话,李绣娘先抢着开口了,“赵捕头,你既然在这儿,那正好!把他们全给抓进去,关上两天再说!” 赵捕头被她这一嗓子吼得颇为难堪地咂了咂嘴,招手让江宛和李绣娘跟他走到一旁。 半遮着嘴,低声说:“二位,实不相瞒,我们哥几个接到信儿就赶来了。可这事儿吧,它真的不好办啊。吴巧本就是外嫁女来的,你硬要我把人赶走,让那吴巧把茧子运走,村里人真要闹起来,我们哥四个也压不住啊。” 他瞥了眼江宛的脸色,斟酌着又道:“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次给了面子,他们往后也认得你江宛这张脸不是?” “不行!” 李绣娘想都没想,一口替江宛回绝了。声音大得,惹得旁边看热闹的人又回头了。 “赵捕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批茧子准备了多久?”说着说着,她眼眶又红了,“那碱水,我调了三回,手都烧烂了一层皮!这批茧子我算的量死死的,差一斤都不行!你让留一半,那剩下的那一半短时间内我上那儿找去?!” 她越说越气,猛地转头瞪向陈账房,“还有你,你这挑事儿精!你等着,我早晚要去永川县陈家告你的状!” 赵捕头被她一通话怼得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张了张嘴,“我知道你们委屈,可这不是……” “不是什么?”李绣娘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抬手指着陈账房,“他陈记是天老子吗?放句话白云村的人就敢来堵我的货? 你们镇衙不去查他挑事生非的,反倒来劝我让步。赵捕头,律法是这么讲的吗?!” 赵捕头被她哽得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理儿是这么个理,但永兴镇这巴掌大的地方,谁跟谁不是沾亲带故的? 凡事都要一板一眼地讲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江宛在旁边一直没插嘴,这会儿把另一根木棍往地上一杵,开了口。 “赵捕头,绣娘说话虽然不中听,但理不糙。”她长叹了口气,说话声虽轻,却字字珠玑,“吴巧这批茧子,我跟她早早就在镇衙签好了红契,还是蒋书办给盖的印。 契书、定钱、交货日期,样样齐全,谁都赖不掉。 今天白云村的人堵门不让走,说到底还是有人故意挑起来的。您就是要调解,也该从挑事儿的那头说起。” 她轻飘飘地抬眉,扫了陈账房一眼,继续道:“而不是一味地劝我们退让。” 陈账房眉头皱起,不自主地避开了眼神。 “至于您说的哪个折中的法子……”江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捕头,“这主意听着是各退一步,实则他们根本就没退,而是我们一直在退。夺了我应得的权利,还砍了李绣娘一半的生计。 若是真想好生商量,就该来杂货铺子找我。铺门敞亮,没拦着任何人进来,他们不应该在这堵吴巧的。” 赵捕头吐口浊气,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继续劝了。 只是重重地摆了摆头,“这事儿搅和着,大家都不安生。你还是先进去,跟白云村的人商量商量,别动手就行。” 说完,他朝江宛摊开了一只手。 江宛眼皮一跳,乖觉地交出另一根木棍。 赵捕头收缴完“武器”,这才对站在门口的其他几个衙役使了个眼色,几人往旁边撤了半步,右手不约而同地放在刀鞘上,摆出一副“防武斗”的架势。 周围人见状,自觉地往两边让开了一条道。 江宛拉着李绣娘,一路往何家院儿里走去。 还没走拢,就听到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吴巧的哭腔陡然变得尖利,“我今天就是一把火把这些茧子烧了,也不便宜你们这群没良心的!” 人群“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眼看众人又要开始往院儿里挤去,赵捕头骂了一声,抄起江宛的木棍就往里冲去。 江宛和李绣娘对视一眼,紧跟上了赵捕头的步子。 何家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吴巧一手高举着火折子,一手攥着个油壶,整个人都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何老拐拄着拐杖挡在她面前,嘴上还在劝着什么,脚下却半步不让。 他身后站着的是白云村的村长。 那老头背着手,黑着脸,怒目圆睁。 院子里的群众分成了两拨,一拨是白云村的本地户,牢牢围住筐子里的蚕茧。 一拨是永兴镇的吃瓜看客,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好些人江宛都眼熟。 江宛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正听见白云村村长怒气冲冲地开口,嗓门洪亮。 “吴巧,你是嫁进何家的媳妇,这茧子也是用你公公交你的手艺养大的,连吃的桑叶也是我们白云村的地种出来的。你还想在白云村呆着,就得听我们村里的规矩!” 吴巧眼眶通红,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嘶哑了,“我自己种的桑、自己养的蚕!日日夜夜守着,你们二话不说就想搬走,你们这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什么?” 何老拐闻言,重重杵了下拐杖,“什么孤儿寡母,长白还没死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闪,似乎也自觉理亏,遂放轻了语气,带了几分商量的口吻,“长白虽然走了,可这家还在,这个家我做主!听我的,这茧子你先留给村子,明年大家再还给周家就是。就这么定了!” 江宛一听,惊得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今年借,明年还? 这是想给她整上“做空”这一招了?! 她松开李绣娘的手,大步上前,刚想开口理论一二,堂屋里传来一声极重的茶盏碰撞声。 “够了!”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这道声音有些耳熟,江宛怔了怔,循声望去。 只见堂屋中央的椅子上,蒋书办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 他一改之前那副笑呵呵、平易近人的模样,眉宇间赫然全是官府的威严。 蒋书办的目光,从白云村村长、何老拐身上一一扫过,落在吴巧身后的江宛身上时,眸光一闪,最后才缓缓落在中间的吴巧身上,悠悠地叹了口气。 “红契还在,谁做主都没用。你们白云村这是想另立规矩了?” 另立规矩? 这不就是造反嘛! 几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个个白了脸。 白云村村长额头的冷汗登时就冒了出来,连连摆手干笑着讨好道:“蒋书办严重了,这哪里是那个意思啊,我们就是自家村子的小事,何至于牵扯到……” 蒋书办没理会他,目光转向何老拐,“何老拐,你方才说这个家你做主,那我问你,镇衙里留存的分家文书,又是从哪儿来的?” 何老拐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问你,哪儿来的?”蒋书办又问,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摄人的凉意。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听得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见没人吭声,蒋书办掸了掸袍角,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 “行了,我也不跟你们扯律法了。道理很简单,白云村今儿敢不认赤印,抢吴巧的蚕茧。明儿就敢不认黄册,把朝廷分的地重新圈了。何村长,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这话太重了,落在何村长肩上,压得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蒋书办一眼,急切道:“书办,我们不是……” 蒋书办挑眉,“嗯”了一声。 何村长瞬间了然,匍匐在地,“不敢不敢,白云村村民世代良民,绝无此意啊!” 老汉五体投地的样子,看得人心塞。 江宛和李绣娘却觉得格外解气,心里的郁气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蒋书办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不敢就是了。既然不敢,那吴巧的茧子,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想动硬的,就没意思了。” 趴在地上的何村长身子抖了抖,再没有了刚才的威风。 他不傻。 蒋书办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今天要是敢强行扣押下吴巧的茧子,往后白云村的上缴、徭役、赋税…… 蒋书办只需稍微在文书上点上几笔,就能让整个村子脱层皮。 向来都是“民不与官斗,官不究民私”。 既然蒋书办都这么说了,再坚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他们白云村。 只是想不通,蒋书办刚刚明明就…… 看事态稳住,蒋书办抬起手,朝江宛招了招,“江宛,刚好你也在,不妨听听我的主意。” 江宛从吴巧身后走了出来,站定,微微欠身。 “蒋书办请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陈碟投状,茶盐引 蒋书办 第75章 陈碟投状,茶盐引 蒋书办 蒋书办沉沉地叹息一声, 面色凝重地对江宛说道:“白云村重农桑本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于情于理,镇衙都不能袖手旁观。” 江宛听出了话里的深意,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试探着问:“蒋书办的意思……也是让我匀出一半茧子?” 蒋书办颔首,郑重道:“确实如此。” 旁边的李绣娘头发一撩,刚要抢白, 就被蒋书办抬手制止,“不白拿,一个茧子两文钱。当场过数, 当场结钱。” 两文钱一个桑茧, 价格还算公道, 瞬间就堵住了李绣娘的嘴。 她忿忿地翻了个白眼,仍觉气不过,抓住江宛的手腕,低声劝道:“江宛, 你可别被他们唬了去。我们拢共就这么些茧子,我算好了的, 能出五匹绢丝呢!要是分一半出去,落下的半斤织不成匹、卖不上价, 多可惜。” 江宛任她攥着, 反手轻轻摁住她越发用力的手,拍了两下, 温声劝道:“你莫急,让蒋书办把话说完。” 说罢, 她抬头看向蒋书办,目光沉静如水,恰好迎上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江宛说得没错, 此事本就是白云村有错在先,我既然开了这个口,那也是得了监镇大人的应允。”他拱了拱手,看着江宛的眼神愈发深邃,“眼下这局面,白云村也是焦头烂额,短时间内想寻到合适的蚕种,不容易。可你江宛……就不一样了。” 他嘴角带笑,微微抬起下巴,说出的话中有超乎寻常的期待。 “眼下监镇已经为你铺好了两条路。”蒋书办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陈碟投状的案子,由监镇替你作保。出公凭文书,往后你在渝州府治下,任意县城村寨你皆可堂堂正正开门经商,再不用忌讳官府盘查。” 江宛眼皮一跳,呼吸微滞。 “第二。”蒋书办竖起第二根手指,循循善诱,“你单做这些小本买卖,起势太慢。茶引、盐引的路子,监镇也不是不能为你疏通一、二。若能拿到引子,那便是日进斗金的根基。” 此话一出,江宛自觉心口似猛地被人锤了一拳般,堵得有些难受。只能拼命吞咽口水,压制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难以置信地向前迈了两步,又骤然顿住,站在原地,只觉口唇干涩,迟迟没有出声。 连一旁凑过来看热闹的陈账房,听到这消息,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巴,倒抽口凉气。 茶引、盐引,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碰的东西。 手里捏着这些引子的人,哪个不是州府里有头有脸的大商贾? 监镇居然舍得替一个小娘子作保,简直是匪夷所思! 江宛把蒋书办的话在脑子里来回滚了两遍,这才用力哽了哽喉咙,张嘴,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监镇的恩情,江宛记下了。”她也学着蒋书办先前的模样,冲着镇衙方向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只是不知道,江宛除了让出一半茧子,还需要做些什么?” 她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蒋书办,目光中满是狐疑。 天上掉下来的,不一定是馅饼,更有可能是烫手的烂摊子! “哈哈哈!”蒋书办夸张地抚掌大笑,竟莫名地透出几分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飘忽,“我们永兴镇周边,大小山坡十余座,也就黄家包了两座山头,还是给州府的贵人佃的。” 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话头一转,“你看看,要不……” 江宛瞬间了然。 监镇这是想通过买扑制度,为永兴镇的库房添一笔进项。 可佃山不是儿戏,一佃最少三年。外加七七八八各种杂税,眼下她手头拮据,实在是有心无力。 犹豫片刻,她弱弱地竖起一根手指,“一……一座?” 蒋书办“嘶——”了一声,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坨。 江宛咬了咬牙,加价,“两座?” “嗯……”蒋书办重重地叹了口气,眉毛朝下一耷,表情十分勉强。 江宛是真没招了,两手一摊,直接摆烂。 “书办想让我包三座,也得看看我有没有那个实力啊!那些山荒废多少年了,杂草荆棘一人多高,还有几十年老树盘根,清理出来得废多少工? 养土、培土,少说也要花个一两年的时间,前头全往里砸银子,那是一点盼头都看不到。” 陈账房听到这,忍不住嗤笑出声来,被蒋书办一个眼刀定在原地,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李绣娘慌慌插嘴,“江宛,你要佃下那些山,得亏多少银子你想过没?真要是赚钱的买卖,能轮到你?”说话间,她还意有所指地对蒋书办挑了挑眉。 蒋书办眉心一皱,显然是知道这事不好办的。但监镇交代的事,不好办也得办呐! 遂赶忙开口化解,“两座、两座也成。你看要是没旁的问题,就安心在家等文书下来。这段时日,你刚好可以抽空去瞧瞧,挑两座合意的。” 话落,他已利落起身,似生怕江宛反悔般指着院子的蚕茧,匆匆吩咐道:“要茧子的,去你们村长那儿排队。要多少的茧子交多少的银子,别误了时辰。” 江宛还未深思,便被蒋书办三言两语拍板定下。 她眼珠一转,顺势接下。 有两座山握在手里,总归也不是个坏事。 种桑、栽果、养菜,皆可细细筹谋。好歹弄起来了,也是一个稳定的进项…… 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蚕茧被装走,此次事件的唯一受害者李绣娘,气得脸都白了。 她晓得监镇露面决定的事,就不是她和江宛这两个小商户能左右得了的,只好把满腔憋屈,全数撒在一旁看戏的陈账房身上。 直到陈账房在赵捕头掩护下,匆匆退场,这才接过吴巧端来的水,一仰脖,灌了个底朝天。 “江宛,这事就这么算了吗?”放下碗,她的声音有些低落。 闻言,江宛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语气坚定,“别怕。过几天我要去商船送货,到时候多打听打听,一定能寻到更多蚕茧的。” 吴巧在旁陪着,不敢抬头。 看出了她的内疚,江宛只是轻轻一笑,又握上了她的手腕,“你也别担心,如果家里过得糟心的话,你不妨来镇子上帮我 。” “帮你?”吴巧怔怔抬头,“可我不会拨算盘,也不懂账目,甚至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江宛眨眨眼,将她手里那支火折子慢慢抽了出来,“不用会这些,就做拿手的就行。” “养蚕?” 吴巧下意识转头,望了一眼正在排队登记、购买蚕茧的村民,又默默地低下头,“江娘子,多谢你的好意了。他们不会愿意让我把村子里的桑叶背出去的。” “不让背,那便再种就行。”江宛晃了晃她的胳膊,嗓音轻快,“你得打起精神,事情过了就过了,往后路还长,过好自己便是。” “嗯。”吴巧闷闷的应了一声,垂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何家那一摊子烂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理清的。江宛已经递出了橄榄枝,至于吴巧接不接,终究要看她自己。 江宛又安抚了两人几句,便与李绣娘一道,带着余下的茧子离去。 路上,她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卖蚕种比买茧子划算,可那也不过是一两回的生意,等桑蚕放开养后,还是要走上卖茧子的长路。 眼下虽折了一半的蚕茧,但换来了公凭、引子。 佃下两座山的压力确实大,可比起那唾手可得的钱财,未尝不能搏个大头…… 天空,飘来几朵沉沉乌云,推着彼此,遮挡了大部分光亮。 秋风乍起,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吹起碎发迷了眼。 李绣娘小心翼翼地挑着那一担子蚕茧,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要下雨了,江宛你走快些……” “哎!” 前脚刚进家门,后脚滂沱大雨便骤然而至。 江宛把铺门合上,将刚才在白云村发生的一切,从头至尾和家里人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满屋寂静。 余氏坐在堂屋,手上缝制枕套的针顿住了,半晌没动。 周祥贵背着手,一脸凝重地来回踱步。 小禾搂着江小花坐在一旁,悄悄抬手,捂住了它“嗯嗯”叫唤的嘴。 沉寂良久,周祥贵终于说话了,“茶引、盐引,听着是好,可我们小门小户的,端得住这么大的碗?” 余氏放下手中针线,理了理膝上的筐子,“小宛既然应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眼底的忧虑却始终是藏不住的,“倒不如想想,怎么复荒那两座山。” “哪两座啊?”小禾懵懂地看向江宛,“嫂子你想好了吗?” 江宛点点头,抬手,毫不犹豫地指向屋后,“就后山两座,离得近,还不大,价钱也便宜。”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祥贵沉默了片刻,脚步一转,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斗笠,利索地往身上一披。 “决定好了就好,我去请人把后山清理一遍,趁现在天还没冷,赶紧撒点菜种子下去,冬天时令蔬菜不多,能赚点就少亏点。” “那感情好!”余氏把针线筐一收,“上次给小宛收拾衣裳的时候,不是还掉出了好几包菜种子吗?我试试看能不能秧出来。” 说着,人已经起身往正屋里走了。 “爹……”江宛张张嘴,扭头一瞧,余氏又走了,“娘……” 她一时哑然,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是自己揽下的担子,家里人倒比她接受得还快。 只剩小禾坐在一旁,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水灵灵地望着她,“嫂子,我今天不能帮你,我还得和江小花一起,守着灶房的腊货呢!” 镇衙买扑的文书还没下来呢,周家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请来帮忙的短工大多是周边村子的,吼一嗓子,闲散的汉子都寻上来了。 李自利来送山货的时候,瞧见了这阵仗,又毛遂自荐,引荐了村里几位穷家汉。 周祥贵不好推辞,便挑了两个。 一个是寄售兔皮那婆婆的儿子——李继力,人高马大,干活利索。 一个是守根家的二儿子,年纪虽轻,却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两个都是李家坳这一代里最出色的孩子,送来赶工,七十文钱一天,不包吃住,划算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听李继力讲,初十那孩子命硬,缓过来了。眼下又捣鼓起了他那一院子的竹条,说要报答江宛。 江宛听了,只是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日子紧一天慢一天地过着,秋雨绵绵,落不干净。 檐下熏好的腊肉、香肠高高坠着,油脂在冷风中凝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 好些人循着味儿走了进来,都被周祥贵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笑话! 他们一家都舍不得尝上一口呢,这些腊货可都是要先送去朱沱镇试水的,能不能靠这三头腊货支清后山的银子,就看这一遭了。 李绣娘更是见天就往杂货铺跑,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江宛。 这一盯,就是两刻钟,然后幽怨地返回绣铺,继续抽丝。 江宛硬挺着接收了她的眼神。 把账目理清楚后,数了数荷包里仅剩三位数的铜板,她终于,在徐驴头第三次前往仓库送货时,带上一板车的腊味,动身了。 午后雨停时出的门,等到了朱沱镇,天又快暗了。 江宛先把仓库里积压的囤货,笋干、菌干、山药、葛根等,其中八成数量都出售给了商城。 余额首次突破5000大关!达到了惊人的6232.3元。 她屏住呼吸。 余额到账的第一时间,没让自己多耽搁,当即下单了20斤茧子和50斤棉花。 【蚕茧烘干(带蛹):10kg/1456元。】 【棉花脱籽:25kg/500元。】 光是蚕茧和棉花,就已经消耗掉了余额的三分之一还有多。 江宛盯着余额的数字看了几息,这才跑去茶肆喊来徐驴头,让他赶紧把新购的货送回去。 而她自己,则是锁好仓库里剩下的山货和腊味,寻了一间临街的小客栈住下。 这是她头一回离家在外过夜。 有了镇衙出具的公凭,入住客栈十分顺利。 客栈的床板硬邦邦的,被褥还有股淡淡的霉味,可江宛已经顾不得挑剔了。 她合衣躺下,闭眼之前,还在心里默默计划着明早出摊的位置。 得临仓库近些,再靠近码头一些,这样取货拿货都方便。 还得找旁边铺子借两张长凳,不然路面湿漉漉的,容易弄脏了她的腊味…… 落雨淅淅,滴滴答答地打在窗沿。 江宛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肩头拢了拢,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交友,腊味沸晨光 未等鸡 第76章 交友,腊味沸晨光 未等鸡 未等鸡鸣, 江宛就已经从浅眠中清醒。 睁开眼,窗外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色。 简单洗漱一番后,顶着斜飘的蒙蒙细雨, 一路疾行来到仓库门口。 码头街道旁的铺子还沉在夜色里,偶有几家点起了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团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 江宛打开仓库门, 摸索着,一一点亮两侧支起的桐油灯盏后,这才敢大着胆子朝里走。 仓库里, 货物依旧是昨天离开时模样, 腊味敞开摆放着, 满屋全是浓重的烟熏荤腥。 江宛取出墙角的扁担和箩筐,手脚麻利地收拾着仓库里的山货和腊味。一一装好后,她席地而坐,歇了口气, 打开了商城。 再次下单订购了一套茶具和一斤散装绿茶。 不多时,茶具和茶叶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麻袋里, 似本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把所有东西拖至仓库门口时,外头的细雨正如周祥贵昨日说的那样。 等不了多久, 见天便停。 此时的雨丝薄得像雾, 两侧商铺也都已经陆陆续续地收拾妥当。铺门敞开,灯油亮起, 伙计们握着扫把,打扫着门口的泥泞。 江宛捧着怀里的茶具和茶饼, 站在仓库门口,略微思索后,抬脚走进了隔壁茶铺。 “掌柜的?掌柜的……”她轻唤两声。 半腰高的柜台后, 一位中年男子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身前的账簿上。 他留了缕山羊胡,年岁瞧着要比周祥贵要小上一些,约莫三十大几。 穿着套七成新的细棉丹青色对襟长衫,正拧着眉,似乎账簿上有什么地方对不上号。 端的是一派儒雅祥和。 见江宛走了进来,掌柜的合好手中的账簿,“江娘子来了?所为何事啊?” 他神色平平,似乎对江宛的一切了如指掌。 江宛也不意外,淡淡一笑,走上前,将怀里的茶具连同茶叶,一并轻轻搁在柜台上。 “侥幸得了些精贵的东西,还望掌柜的掌掌眼。”说话间,她动作轻柔地取出了麻袋中的物件。 茶具这次挑的是套月白色的素净细瓷,没有繁复的纹饰,上了釉,温润如月。 茶叶她懂的不多,也不愿班门弄斧,便挑了一斤商城标价十七块八的绿茶。 掌柜的初时只当她是来闲话的。 待那一大包装茶的油纸包被推出时,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还未等他打开细看,一套细瓷茶具又摆了上来。 掌柜的目光微凝,眼中浮现出一抹兴致。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剪短灯芯后,将油灯挑得更亮了些,这才拿起茶具,借着光亮,细细打量。 一壶三盏,一一过手。 末了,他赞了一句,“东西不错,江娘子这是想出给我们茶场?” 江宛点头,神色坦然。 掌柜的见状,下意识瞟了眼门外铺子。 此时天色尚早,门外街道只有几名急急开门的同行。 他放轻了声调,拿起茶具,转身朝阴暗角落走去,“江娘子带好东西,随我来。” 里间有一方实木茶台,眼看掌柜的已习惯性地打算煮水烹茶,江宛连忙开口,截住了他的动作。 “掌柜的,我急着开摊,这事能成便成,不能成我还急着找下一家呢。”她语气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听她这么说,掌柜的讪笑两声,“习惯了,江娘子见谅。” 话落,他盘膝而坐,取出茶具再次端详一番后,这才拆开了那包油纸袋。 在一套轻取茶、细捻沫、反复咀嚼的动作后,掌柜的缓缓放下手中的物件,神色里多了几分斟酌。 “江娘子知道,我们是官府指定的‘榷茶场’,不敢收来历不明之物…… 你这茶具尚可,瓷胎细腻,釉色干净,在镇上排得上良品了。 可这绿茶嘛……火候稍重,回味略苦,缺了点茶青味……” 他说完,故意留出话口,等待江宛接话。 可沉寂片刻,江宛只是频频回头望向门口,显然并不打算与他周旋,只想早早处理完这两样东西。 掌柜的见拿不住她,只好放下心里的盘算,认真开价,“茶具十三两一套,茶叶三两。合十六两,江娘子觉得如何。” 江宛眼角瞥见隔壁铺子的管事,正探头朝里张望,便不再拖延,爽快地点头,“可以。” 掌柜的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道窥探的目光,当即从茶台下取出一张半旧的棉布,往茶具和茶叶上一搭,遮掩得严严实实,随即加快脚步返回柜台,取出十五两银票和一两碎银。 压低了嗓音,道:“江娘子,你我都是生意人,此事断不可声张。” 江宛了然颔首,“这是自然。” 待江宛收好银票,掌柜的正准备将人送出去时,却见她忽然间又不急了。 江宛环视茶场一圈后,缓缓开口,语气随意至极,“掌柜的,您也知道,我鲜少过来镇子,旁边仓库平日里就囤些山货。昨几个自家熏了些腊味,想拿过来支个小摊,不知道掌柜的能不能行个方便,往边上挪个两步?” 掌柜的一听,先是一愣,随后便朗声大笑,“江娘子客气了,这本是应该的。” 他这才知道,江宛所图并非售茶一事,却也并不恼。 招手唤来一名长工,吩咐他把茶铺门口已经支好的摊子,再往里挪一挪。 让出了两个身位的距离后,仓库门口明显宽敞了许多。 刚好能摆下两张长凳和一方案桌。 茶铺的掌柜十分热情,不仅借出长凳、案桌,还帮着江宛支好了摊子,又搬来两张独椅。 他笑眯眯地端来一壶新茶,取来半碟酥饼,招呼江宛一同坐下。 “江娘子忙活这么久,润润喉。” 江宛晨起时,只在客栈门口买了个干饼子啃,眼下也是饿的,便没再推拒,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隔壁卖茶具的掌柜见状,也搬来一把矮凳,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添了杯热茶,参与了这场小聚。 三人闲谈二三,江宛得知了茶场掌柜名为“丁三口”,传闻他仅需三口,便能品出茶叶的生长地、采摘时辰,以及烘焙手法,在朱沱镇颇负盛名。 隔壁卖精美器具的掌柜名为“高明”,倒也没什么由来,本名既是如此。他为人圆滑热络,最善察言观色 在这两位老江湖面前,江宛秉持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只安心喝热茶,吃酥饼。 腊味的熏香随风散开,衬得杯中茶香越发寡淡。 丁三口倒还稳得住气,端坐如常。 高明可就没那么好的定力了。 他捋了捋并未存在的长须,意有所指地长叹口气。 “诶……老丁,你有没有觉得,这绿茶配甜口的,不如配咸口的好啊?” 丁三口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想尝尝江娘子的腊味,你直接买就是,怎的这般抠搜?” 江宛嘴角噙笑,并未插口两人的对话。 高明被戳破小心思,不仅恼,反倒诉起苦来。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这腊味多贵啊!我俩说白了,也不过就是个管事,一个月的工钱拢共就这么些,这万一买回去不合口味,岂不是白花了冤枉钱?” 他话锋一转,视线飘向江宛,“江娘子,你也莫要说我小气,我这点工钱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呢,看着是光鲜,可这肉也不是顿顿都能吃上的,更莫说这腊味了。” 高明咂了咂嘴,深吸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江娘子,你这腊货味道肯定好!这香料放得足啊!下得本,也不怕亏了。” “亏了就留着自家吃。”江宛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轻快,“实在不行,我老家还有个杂货铺子,摆铺子上慢慢卖,卖上个一两年的,日子越久,香味越醇。” “是这么个道理。” 高明讪讪地点着头,可眼珠子始终黏在腊味上,喉结还时不时地滚动。 那熏得几乎透明的腊肉,薄切一片,定能透光! 那香肠灌得紧实,油脂渗出肠衣,泛着诱人的光泽,咬上一口,不晓得多香! 他手上的清茶是喝了一杯又一杯,连茅厕都跑三回了,愣是压不住这霸道烟熏味的勾引。 连丁三口也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独椅上左右挪了好几回,忍不住开口。 “小友,你这腊味准备卖多少钱一斤啊。” 江宛吃完碟子里最后一块点心,拍了拍衣服上掉落的碎屑,抬眼看他,“您要吗?” 天光放出,码头边游走的商户越来越多。挑担的、推车的、打着赤手的…… 人声多了起来,不少人在江宛的小摊旁驻足观望,却又因为时间太急,事赶事的来不及细细问价,只得匆匆离去。 丁三口犹豫片刻,一咬牙,“小友可否片下一片,让我尝个鲜,若是价格合理,味佳,我……” “切~”高明好笑地斜睨了他一眼,“我说老丁啊,你方才不是还笑话我吗?” 丁三口呵呵一笑,倒也不遮掩,“小友这腊味确实做得不错,买回家尝尝也是好的。再说了,都是左右邻居,照顾照顾生意也是应该的嘛。” 江宛抬头看看天色,时间差不多了。 又扭头看看二人,客气道:“既如此,想问二位讨个小炉,讨口小锅,煮来一起尝尝?” 此话刚一出口,高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朝铺子里走去,“有有有!江娘子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搬出来!” 丁三口搓了搓手,面带愧色,“小友,茶场也是有锅炉的,只是这腊货的味道太呛,我怕煮过之后染了荤腥……” “哈哈哈!”江宛灿然一笑,“丁叔,我懂的。煮了腊货的锅,确实不方便再放回茶场。您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邻居,以后麻烦您的事儿还多着呢。” 丁三口长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不多时,高明抱着一个红泥小炉奔了回来,后面跟着个小伙计,捧着铁锅、铜勺和木炭。 三人七手八脚在腊味摊子后头架起炉灶,炭火一点,青烟袅袅。 江宛取下一段香肠,又截了一小段三指宽的腊肉。 找高明借来一把竹刷,刷洗掉上头的烟垢后,锅中清水也已经冒起了小泡。 将香肠和腊肉整段投入锅中。 须臾之间,油脂化开,汤色泛白,那股浓郁的腊香混着热气升腾而起,连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偏头张望。 高明蹲在炉边,一边拨弄炭火,一边咽着口水念叨,“这味道……光闻着就值半斤酒了。” 丁三口坐在独椅上,端着茶盏,却迟迟不饮。 茶香早已被腊味的浓烈盖得无影无踪。 他望着锅中翻滚的浑水,忽然笑了。 “江娘子,你这小摊一开,怕是我们这条街的生意都要被你带得热闹起来喽。” 江宛拿起竹筷,轻轻翻动里头的腊味,笑而不语。 天空灰云被晨光驱赶,投下光影,斜斜地铺满青石板路。 铺内灯火尽灭,江上的薄雾也散。 码头的喧嚷如潮水涌起,一浪叠过一浪。 小摊后,三人抄着手,望着那锅腊味“咕嘟咕嘟”地冒泡,滑稽的模样引来更多人的侧目。 还未等腊味出锅,便有不急着做事的散客凑上前来,束手在旁,跟着等待腊味出锅。 油花往外噗了一层又一层,围着小摊的人群也越聚越多,却都出奇的安静。 没有人催促,也没有让人高声谈笑。 江宛蹲在泥炉旁,手里举着竹筷,时不时在锅里搅上一圈,嘴里嘟囔着“快了快了”,安慰着频频吞咽口水的众人。 腊味这东西价贵,最怕的就是空口说好。 香不香、正不正,得人实实在在地尝上一口才算数。 水沸约莫两刻钟后,江宛轻轻说了一声,“差不多了。” 竹筷稍稍用力,便轻而易举地插进了腊肉中。 高明赶忙摆上案板,挪了挪摊子上的山货,空出一块地方给江宛切肉。 刚出锅的腊肉还带着水珠,焦黄一片。 看着平平无奇,可那四溢的咸香味道,却更加明显。人群中几不可闻地响起几道“咕噜”声。 高明忍不住伸长了脖子,被丁三口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这才有些窘迫地直起身子。 江宛抬眼看了一圈众人反应,满意地翘起嘴角。 拿起刀,摁住腊肉,手腕稳稳一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永兴腊味! 刀刃划 第77章 永兴腊味! 刀刃划 刀刃划过之处, 腊肉顺势躺下。 因鲜少进灶房,江宛的刀工实在难以吹捧。 这么漂亮的一坨腊肉,愣是被她切得薄厚不均。 歪歪扭扭的肉片摊在案板上, 可怜得不行。 高明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嘴唇几度张合, 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可等江宛第三刀落下去,竟把一片本该匀整的腊肉削成了木楔子时,他终于忍无可忍, 一步跨了上前去, 嗓子都喊破了。 “你你你, 你赶紧让开吧,好好的五花三层,愣是被你糟蹋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毫不客气地劈手夺过了江宛手中的刀柄。 袖子一撸, 嘟嘟囔囔地数落起来,“也不晓得你在家过得是怎样的好日子, 刀都握不好。这切腊肉,手要稳, 刀要贴着指甲盖, 然后一点点往后挪……” 他兴致勃勃地教学,江宛也是听得一脸认真。 腊肉在高明手中异常乖觉。 刀起刀落间, 只剩“唰唰唰”的片肉声,利落又匀称, 跟尺子量过似的。 股股热气上涌,案板上渐渐堆起一摞腊肉片,腊肉薄如纸张, 透光见影。 肥瘦相间处,纹路清晰。 他切得兴起,三两下切好腊肉,不待江宛开口,又径直取出香肠斜刀下刃。 截面处是瘦肉的纤维和莹润的油脂,花椒碎星星点点地嵌在里头,看得人口齿生津。 江宛抬起头,笑着看向围观人群,双手端起那盘切得整齐的腊肉,高声招呼道:“今几个永兴腊味头一回开摊,承蒙各位捧场,薄肉几片,不成敬意,大家都尝尝!” 话音落地,她端着盘子往前一递,人群便轻轻骚动起来。 却并没争抢,依旧有序。只一个个往前挪了两步,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片薄拉拉的腊肉片,放进口中细细地嚼着。 安静只维持了两息。 “香!”一声惊叹骤然响起。 人群偏头看去。 只见一位肩头搭着褡裢的老汉,意犹未尽地咂巴着嘴,半眯着眼睛,满脸回味。 “这肉实在!不柴不湿,咸淡正好,料也下得足!柏枝熏的,树油味儿都浸进去了,得熏不少时间吧?” 江宛眼睛一亮,朝那老汉点头笑道:“老丈说得没错,不仅用了柏枝,还用了柑子树,果木香更解腻,吃着爽口!” 老汉连连点头,还想伸手去捻第二片,却被身后的人挤开了。 高明早就等不及了,切好香肠,立马把刀一丢,捻起两块厚实的香肠片就往嘴里送去。 “嗯!这香肠才绝嘞!你这是放多少香料啊!真舍得下本!”他眼冒精光,囫囵咽下嘴里的香肠后,竖起大拇指不停点着,“值!这味儿值!” 丁三口则是慢条斯理地取了一小片香肠,闭目细嚼后,才缓缓开口,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小友,你这熏制时间卡得好,烟熏味虽浓,但盖不过肉香。这是你家祖传的手艺?” 江宛再次对人群递出香肠,笑着摇头,“哪有什么祖传,就是自家琢磨折腾的,主要还是舍得下料。” 谈话间,香肠也被分食干净,盘底只剩几点油光和麻椒。 有人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 正当众人回味时,人群中不知道哪个粗嗓门吼了一句。 “这位娘子,不晓得你这腊货多少一斤?” 江宛放下手中空盘,拍了拍身前的腊肉和香肠,丝毫不嫌上头难洗的油污,扬声道:“腊味二十八文钱一斤,香肠三十文钱一斤。” 有人不解地问道:“怎的香肠要贵两文?” 江宛循声望去,见说话的是个推着独轮车的货郎。 大清早的他就已经满身风尘,看得出来赚钱不易,遂开口解释道:“香料价贵,方才大家伙尝过了,不用我多说,这腌料里头的八角、桂皮、麻椒单拎出来,都不便宜。” 话落,旁边立刻有人开口捧场,“确实,这生肉都得十来文钱一斤,腊肉烟熏火燎的少说得折三两的秤。再加上这么多的盐巴。这位娘子,给我秤上一斤腊肉,一斤香肠,要肥一点的,我带回去给婆娘娃娃尝尝!” 有人开了口,便有人紧跟而上。 “我也来一斤腊肉!” “直接给我拿一条最好看的、香肠五节!” 原本安安静静的人群忽然热闹起来,七嘴八舌的报秤声此起彼伏。 不买的悄悄离去,想买的将小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丁三口眼疾手快地抢过一条事先就瞧好的腊肉,侧身挤出人群,冲江宛喊了一句,“小友,香肠无论如何也要给我留两斤,我先进去放腊肉。” 高明正低头捡案板上掉落的碎肉粒吃,闻言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摊上一长串香肠,“这我要了,剩下的我全包了!” 这样的好东西,走亲串友的拎上一串,那不得传个十里八乡的?多带面儿啊! 再说了,东家也是个嘴馋的,指定能合他口味! 他嗓门洪亮,登时就热恼了周围排队的人。 几个壮汉推搡着他往外挤,“高掌柜的,你怎么能占独食呢?大家都好生生排着呢,哪能你说包圆就包圆的?” 眼看就要吵起来了,江宛赶紧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各位莫急!听我说,都有都有!摆出来的不过几条,我家这回可是宰了三头猪呢!” 众人一听,火气这才慢慢消了下去,重新排好了队。 你一斤,我一斤。多的三五几斤,少的也要划拉个半斤八两。 二十多文钱一斤的腊货实在不便宜,舍得掏钱的,大多是些摆摊的小商贩,买了带回去慢慢下饭。 高明和丁三口抢到手了,又听江宛说存货充足,便不再着急。各自退回自家铺子门口,一边招呼着自家的生意,一边抱臂远远观望江宛秤肉、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天色大白,来码头边收集货物的商贩越来越多了。 可江宛摊前的生意,却渐渐淡了下来。 没有免费品尝,路过的商人也只是浅浅看上一眼,觉得这腊味不错的开口询个价,又迅速被高昂的价格劝退,摇摇头走开了。 丁三口见江宛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不由得替她操心起来。 “小友,不妨再煮上一些分食出去,你这腊味确实可以,千万莫信‘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 江宛慢悠悠地整理着摊位前的货物,闻言,感激地冲丁三口点了点头。 一上午过去了,她带来的腊货其实已经卖出去了大半,剩下的,江宛其实想等傍晚时上船试试的,并不着急。 “丁叔,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我想在仓库门口挂一块牌子,就写‘永兴腊味’。”顿了顿,她又说:“定时定量每月初十早起售卖,您觉得如何?” 丁三口闻言,略一思忖,抚掌道: “这法子稳当,定是限量,反倒吊人胃口!小事一桩,明日我便能给你安排妥当!” 话落,他眉头一皱,又十分不解,“小友家住永兴,一来一回实在不方便,为什么不想着就在附近租上一间屋子,专做这腊味的生意?” “如您所说,这腊味外头看着都差不多,也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东西。”江宛直起腰杆,松快了下有些酸痛的肩膀,“单租一间房确实不贵,但这朱沱镇这地儿物价高、开销大,光是捡些没人要的树枝都得花钱。” 她眼神飘远,投向浑浊的江面,“这各种成本一叠起来,腊味的价格翻一番哪够的?丁叔,您待人接客多,您替我合计合计,我还有多少赚头?” 江宛收回视线,重新落回丁三口身上。 丁三口默然地闭上嘴,转身离去。 他到底只是个替人管铺子的掌柜,未曾细想过这背后的细账。江宛一番话令他清醒,这贫苦人家求生,自然是能省就省。 只是可惜这么好的腊货了,若因价高而卖不动的话,实在委屈…… 江宛就这么守在自己的小摊,从日升,到日落。 晌午时也就煮了根香肠垫肚子。 待周详贵坐着板车赶来接应时,她这才和左右两位掌柜的打了声招呼,将定制招牌的钱交付给丁三口,然后收拾起剩下的山货,准备前往码头,等待“吕记”商船靠岸。 本是囤了整整三板车的货物,此时竟连松松一板车都填不满。 周详贵瞪大了眼,讷讷道:“这朱沱镇的生意什么时候这么好做?” 要不是周、徐两家关系好,他都要怀疑起徐驴头坑了家里的货了。 江宛心虚地别过头来,含糊着扯开话题,“哪有好做的生意,也就一阵儿一阵儿的。”她指着一旁装好的挑子,“爹,我挑这担子,你背好背篓,江边路滑,您可仔细别扭了脚。” 周祥贵“哎”了一声,弯腰背起背篓,稳稳当当地迈开步子,“你放心吧,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沿着江岸,缓缓朝岸边走去。 秋雨后,水浊浪高。 岸边一片泥泞,浪潮拍打在江岸上,轰然炸响,碎成了白沫。 往日拥挤还需排队停泊的客船少了大半,游人们踮着脚尖,生怕泥污沾上鞋底,飞快地朝岸上跑去。 江风拂过,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堤岸边,早已经聚拢了七八个和江宛一样等着登船送货的商贩。 挑子、背篓、麻袋,堆了一地,大家半蹲在地,交头接耳地聊这水涨船迟的牢骚。 周祥贵虽是头一回跟着江宛过来送货,却也凭借自身经验,三两句就彻底融入这个圈子…… 江宛实在插不上嘴,便缩了缩脖子,踮着脚尖往出眺望。 暮色霭霭,一艘熟悉的商船破开水浪,正朝着朱沱镇稳稳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竹笋炒腊肉,吃回扣的伙夫 商 第78章 竹笋炒腊肉,吃回扣的伙夫 商 商船破开最后一重浊浪, 带着荡起的江水稳稳地靠了岸。 船身吃水极深,大半个船腹都埋进了昏黄的江水里,莫说那个斗大的“吕”字招牌了, 连笔画都没露全乎,只留了个“口”在上头,孤零零地悬在江面。 这一船的货压得实在, 估摸着是要走趟远路了,不然也不至于装得这么满当。 江宛眯着眼睛,瞧见了舱门处人影晃动, 心里便先有了底。她下意识偏头看了眼周祥贵肩上的背篓, 心中胜算更大。 船板搭好, 不过三尺宽,颤颤地横在船帮与岸堤之间。 船板下头是翻涌的江水,打着旋儿,看得人眼晕。 上头有船夫催促, “动作都麻利点,今天不在朱沱镇停了!收完货就走!” 商贩们立刻活了, 粗着嗓门应了一声,挑担的紧一紧绳, 背篓的整一整货。你让我、我让你, 踩着船板鱼贯而上。 船板吱呀作响,江风灌进领口, 冻得人汗毛直立。 可谁也无暇去顾及,只急着在甲板上寻个稳当处站定, 卸下货物,等着那杆长秤过来。 江宛跟在人群最后,江风吹着挑子, 更加晃悠。 她偏着身子,一步一顿地往船上挪。 周祥贵一手小心护着背篓里的腊味,一手拽着箩筐往上移。 他的掌心出了汗,差点脱了手。好在前头的商贩放下货物,都跑来帮忙了。 几个汉子合力,便将这一挑子山货全部搬了上去,还给她们挤出了个中间位置。 江宛长舒口气,感激地冲大家躬了躬身,这才抬眼打量起从船舱走出来的人影。 这回出来的接应,不是上次介绍她上来的那个寡言船夫。 打头的是伙夫,腰间依旧围着条油乎乎的围裙。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汉子,一左一右,拖着空筐子和秤杆,估摸着是船上的墩子,专门给伙夫打下手的。 伙夫往众人面前一站,取过秤杆,嗓音浑厚如钟,“老规矩,挨个来!结了账就赶紧下去,别耽误功夫。” “好嘞——”众人齐齐应声。 江宛有些跟不上趟,刚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附和,人声便没了。 箩筐、麻袋、背篓,一一过称。 伙夫报数,墩子记账。银钱在粗掌间交割得干脆利落,铜板落袋更是叮当作响。 轮到江宛时,伙夫提溜着箩沿墩了墩,过称去筐重,笋干一共九十斤,菌干七斤八两。 他瞅了一眼秤星,又偏过头看了看江宛,嗓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随口问道:“怎么回事?这趟可不算多啊。” 江宛讪讪一笑,随口胡诌道:“管事的别恼,挑了些不好的撇出去,所以才差了点秤。您别急,这次我还带了好东西来呢。” 说着,她侧身一步,掀开了脚边背篓上扣着的篾盖。 一股浓重的烟熏火燎的香冲了上来,被江风一吹,又散了。 伙夫鼻翼翕动,“是说闻着有股腊货味,还当是岸边那户人家做的呢。” 他弯下腰,随手取出一截香肠,凑到眼前转了转。 皱眉瞧着那肠衣上的褶皱和烟熏的色泽,淡淡开口,“这腊肠怎么卖的?” “这是香肠,比腊肠更香!”江宛笑吟吟地上前一步,又取出一截香肠,递到伙夫面前,“管事的,这是我们自家秋后刚做好的。熏了好几天呢,您闻闻这味儿?香吧!不如拿去灶上煮上两根,给大家伙尝尝,保管您吃了还想!” “这大话让你说得,千个人千张嘴,说不定我还真不好这口。”伙夫好笑地睨了江宛一眼,那大眼珠子一瞪,倒感觉有些吓人。 他顿了顿,又扒拉了几下背篓里的腊货,手指拨过腊肉的纹理又捏了捏湿度,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那成,你先别急着走。” 回头吩咐身后一个墩子,“这两节带去,洗干净煮了,熟了就切片端来。” 那墩子应了一声,接过香肠就往后舱走去。 伙夫胡乱抹了把手,重新拿起秤杆,继续招呼起后面的商贩。 周祥贵心里没底,压低了声音对江宛问道:“这跑船的人,口都淡,吃不出好味儿来。这要是不喜欢,我们再运回去还是怎么着?” 江宛牵起嘴角,安抚道:“口淡好啊,我们腊货味下得足,样样香料都放得大方,肯定合适。”说着,她咽了咽口水,“要真不喜欢,剩的也不多,带回家自己吃呗,横竖是亏不几个钱的。” 周祥贵默了默,没再言语,继续低头束手候在一旁。 待到所有货物称完、账目结清,甲板上已经走得只剩江宛这一家商户了。 船夫们已经开始收拾起船帆,打算扬帆起航了。就等着她俩离开,好撤下甲板,继续往下走。 伙夫搬完最后一袋糙米,再转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碟子切好的香肠。 他踱步过来,当着江宛、周祥贵二人的面,捻起一片香肠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倏然松开,“嗯”了两声,郑重开口,“好手艺。” 他咂咂嘴,似在回味,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上颚。 “这料……就是自家吃都不见得能舍得下这么多,你还是手松啊……” 江宛摆出一副老实人的做派,双手交叠在身前,憨声开口,“料足才好吃嘞,就是清水煮透,空口吃都不带差的。我们这些小商小贩的,做买卖不容易,靠的就是口碑积累,少赚点,只要不亏就行。” 得到伙夫满意的点头后,她又抬手指了指背篓里剩下的腊肉,表情十分诚恳,“这腊肉也香,一个架子熏出来的,码肉的时候,盐巴也是下得狠。这些腊货在船上放上个一年半载的绝对不成问题!” “再说了,这笋干清炒、炖汤都一般,还是得和腊肉一起炒!那才得劲儿! 腊肉切得薄薄的,煸得干干的,不用油不用盐!泡好的笋干往里一丢,锅气一激起来!啧!这出锅不得让人多添两碗米?” 她说话时,手腕转动,不时划着两下,仿佛手里正颠着那口炒了笋干腊肉的铁锅。 凭借这套说辞,江宛一早上卖腊货的时候,连带着还卖出了好几十斤的笋干! 没有人在听到腊肉炒笋干时,是不流口水的,哪怕是伙夫也不行! 只见他神情凝重,唾液随着江宛的描述,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冲淡了口中的咸鲜,腹中饥饿难挨,空落落地绞得人心烦。 船板上几个歇脚的船夫早就被腊香味勾得心痒难耐,此时听了江宛的话,踱着步就走了过来。 围作一圈,你捏一片,我捻一片,赞叹声不绝于耳。 “这味儿确实地道啊!” “老刘,今儿可是捡着宝了,不得收下来?” 就在此时,伙夫肚中突然传出一阵雷鸣般的腹鸣声,响亮得压过了江岸的潮水声。 周围人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 从他手中抢过碟子,便作鸟兽散,末了还丢下一句话。 “老刘啊!什么时候也给我们炒一盘腊肉炒笋干呗!我出一斤好酒!” 伙夫刘被人打趣,没好气地瞥了江宛一眼,“我一个上灶台的伙夫,用得着你来教?!” 这一张口,差点没包住嘴里那四溢的口水。吓得他赶紧合上嘴巴,紧张地抹了把嘴角。 江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上的油污,“我这不是也馋了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您可别介意啊。” 伙夫刘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多少钱?” 江宛赶忙开口,“腊肉二十四文钱一斤,香肠二十六文,比我在岸上卖便宜好几文!岸上的香肠,我都是卖二十八文的,也就是您,我才愿意不赚这个钱。” 价格不高,尚在伙夫刘的计划之内。 他大手一挥,“就这个价,腊肉来三十斤。还有那个香肠,也给我来个二十斤!” 江宛闻言,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往下一撇,带着为难的语气说道:“刘叔,我喊您一声刘叔可行?” 等伙夫刘应允后,她继续说道:“我们家也是头回做这腊货的生意,不敢大操大办,也就宰了三头猪,拢共才得了一百多斤的腊肉和香肠。 承蒙乡邻的喜欢,今早刚出摊就卖了一多半,眼下只剩背篓里这十来斤腊肉和十来斤香肠了,实在拿不出更多。” 话落,伙夫刘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 笋干差量,腊货也缺货。 这一趟辛苦,好不容易遇到个合口味的,结果货缺缺的,吃得人心里欠欠的! 江宛见状,抿了抿唇,低声问道:“刘叔,您这是觉得少了?” 伙夫刘轻轻摇头,面色稍霁,“是少了点,倒也亏不着嘴。我们吕记在渝洲府还有补货点,这些肉一般都是去那儿拉的,不全指着你这点。” “哟,吕记还有个专门的补货点?!”江宛故作震惊地捂住了嘴,“怕不是得好几艘商船吧?” 伙夫刘抬眉,淡淡扫了她一眼,“那补货点是商行专设的。吕记常年走川江上下,大小商船就四艘,船员只百十来号人,哪有自己设点的本事?” “原是如此……”江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珠子一转,“刘叔,那您还要吗?” “要!怎么不要?!”伙夫刘高声喊道,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赶紧称,称了我们得走了,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那您下次还要吗?”江宛一把抓住他已经横起来的秤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刘叔,往后我每趟多带些腊货,您帮我在船商、江上多张罗张罗。” 说到这,她谨慎地瞟了船尾那几个船夫一眼,见他们心思都没放在这边,拉着秤杆稍稍用力,将伙夫刘拽到了一个稍微背风些的地方。 顺便还喊来周祥贵给二人挡着些。 周祥贵心里有数,单薄的身体往两人身前一杵,恰恰好地挡住了两人面孔。 江宛低着脑袋,轻声开口,“卖出去的腊货,一斤我给您一文钱的回扣,成不成?” 伙夫刘眉心猛的一跳,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结巴道:“你你你、这这这……” 江宛加重语气,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你就说干不干吧!” 伙夫刘深深地吸了口气,掐着手指头默算了一瞬,“你每个月能出多少斤腊货?” 江宛捅了捅周祥贵的背,“爹,多少斤?” 周祥贵认真思索片刻,“目前每个月最多只能保证一百五十斤,快过年了,不好找啊。” 江宛飞快地掰着手指头算给伙夫刘听。 “我留五十斤在岸上卖,一百斤留给商船,您过来打一趟,轻轻松松到手一百文。 等以后我再办个养猪场,养上百十来头猪,您届时多走动走动关系,以您的关系,怎么着几百斤腊货是完全没问题的吧? 白捡银子的好事,您好生想想,反正我肯定不会只给吕记一家供货的,您要是不愿意,那我就只有自己跑了。” 她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完都不带喘的。 挡在二人身前的周祥贵听得是瞠目结舌,好几次都想转身制止。 怎么又养猪场了? 后山……后山都还没开好,这猪崽子也不好寻啊…… 这番涟漪还未平息,又听江宛继续吹嘘道。 “您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就跟您敞开了说,我爹之前就是在‘汪’记跑船的!我想搭上汪记的关系,那不轻轻松松? 喏—— 你看,这牌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紧日子,闲话头 江宛 第79章 紧日子,闲话头 江宛 江宛话吹得太猛, 周祥贵身子猛地一颤,僵硬转身后,瞥见的就是江宛正拿着他之前给出的竹牌, 在伙夫刘面前晃了晃。 伙夫刘原本还带着些审视的目光,在看清那块竹牌后陡然间亮了起来。 他一拍手,激动道:“哎哟喂!老哥哥, 您是汪记出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周祥贵抽了抽嘴角,“呵呵”干笑两声,“许……许久之前的事了, 不值当提……” “老哥哥谦虚了!”伙夫刘一把揽上周详贵的肩膀, 还用力地摇了两下, “都是船上跑生活的,这事儿我干了!”说着,还乐呵呵地冲江宛挑了眉梢,眼角的皱纹挤出了一朵花, “早说有这层关系在,还废那么些口水做什么?!” 江宛松了口气, 只觉浑身轻松。 她笑眯眯的递出背篓,“那就多谢刘叔照顾了。” 船舱里突然传来了催行的号子声, 江宛知道该走了。 和伙夫道了别, 便踩着船板,再次返回岸堤。 徐驴头已经在码头边等着了, 见两人下船,高举着胳膊挥手示意…… 次日, 永兴镇。 江宛正扛着如山的包裹,吨吨吨地冲向李绣娘家的绣铺。 “绣娘!”她将那包物件放在地上,扬声道:“有个大活儿可能要落到你头上了!” 李绣娘正埋头踩着缫车, 专心致志地处理着缸里的蚕茧。 听见声响,她抬起头来。 一瞧是江宛,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不由得笑了,“哟,你这是把谁家的被窝给端来了?” 江宛把那包东西往地上一放,手脚麻利地解开来,“端的是自己的被窝,来来来,你看看,跟茧子一起买回来棉花,怎么样?” 包袱解开,白花花的棉花蓬松地摊开。 李绣娘伸手抓了一把,掰开细看,点点头,“好棉,今年的新棉这么早就下?” 江宛没有接话,反而蹲在包袱边上,随手扒拉下几朵棉花递给她。 “是急活儿。我要做两身袄子,一厚一薄,里外三新的那种,剩下的你帮我弹成褥子。袄子一定要赶在入冬前做好。” 李绣娘“咦”了一声,不解道:“时间这么赶?我这真忙着呢,怎的不让余婶子帮着做点?” “我娘眼神不成。”江宛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细棉丝,“你也知道,我爹摔了那年,我娘成日以泪洗面,早把眼睛给熬坏了。做单衣还成,絮棉衣那么厚的料子,针脚又密,封起来太费劲儿了。我看她昨晚给我缝个枕套,眉头皱得跟什么似的,那还好意思让她絮棉衣?” 李绣娘听了,也叹了口气,“余婶子年轻的时候,那手当年也是在我们这片出了名的巧,可惜了……” 说话间,她已经转身从柜里抽出了一卷软尺,“既然这样,我替你做了。来,先量个尺寸。” 软尺搭上江宛的肩头,从肩膀量到手腕,又从腰窝量到衣摆。 李绣娘一边量,一边在嘴里默念着数字,末了,拿起炭笔在一方旧布上记了下来。 “紧着穿还是松着穿?” “松些好。”江宛张开胳膊,方便她量袖根,“冬天打算跟船出去跑一趟,船上风大,里头还得套裌衣,做太贴身了不顶事。” 李绣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跟船?跑多远?” “从朱沱镇上船,到渝州码头换大的,走水路一路往下,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江宛说得轻描淡写,“趁闲暇,看看外边的行市,一直缩在镇子上也不是个事儿。” 李绣娘瞅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江宛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她只管把手里这几十斤茧子做好就行了。 量完尺寸,李绣娘把软尺卷好,忽的跟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软尺,从墙角提了个竹篓子过来。 “对了,这些你拿回去。” 江宛低头一看,竹篓里满满当当的全是蚕蛹,灰白灰白的,一个个干瘪瘪的,有的上头还带着些细微的绒毛。 “昨日缫丝剥出来的。”李绣娘说,“这次买的茧子,都是被人烘干了,里头的蚕蛹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带回去喂鸡喂猪,牲口吃了这东西好,油水足,天冷也下蛋,莫要浪费了。” 江宛努了努嘴,摇头拒绝,“我家没养猪也没养鸡。” “那就送给有牲口的人家。”李绣娘拎起竹篓,又朝她跟前递了递,“这东西真是好东西,你拿去当个人情送也是好的。” 江宛接过竹篓,掂了掂,不算沉,但满满一篓子,确实不少。 她眼珠一转,想到了徐驴头家的大灰驴。 那家伙嘴馋,连衣袖都啃。 “驴能吃吗?”江宛问。 李绣娘被她这句话给问懵了,想了半晌,才说:“没见过,也没听过。不过这东西油性大,掺在料里驴吃不吃的不敢说,他家的鸡肯定是吃的。” 听到这,江宛便笑了,“那就成。徐叔怎么说也是跟我们一伙儿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拎起竹篓,指了指地上的棉花,“袄子的事你记得放心上。” “十天。”李绣娘给了个数,“十天后你来取,再紧就做不出来了。” “行,辛苦了。” 江宛应道爽快,一脚已经跨出了门槛。 出了绣铺,永兴镇的街道罕见的热闹。 雨停了,愿意出来溜达的人也多了。 买豆腐的推着板车吆喝,铁铺里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江小花从巷子里蹿了出来,险些撞上江宛的竹篓。 江宛胳膊一张,护住了身后“嗷嗷”叫唤的江小花,还顺手在最近那个孩子的脑门上弹了一下。 “不许欺负我家小花!” 孩子“哎哟”一声捂着额头跑远了,边跑边回头朝她做鬼脸。 江宛拧了拧眉,暗骂了一句,“不懂事”,转身往徐驴头家走去。 江小花找着了主人,也不叫唤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徐驴头家院门半掩着,江宛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徐叔?” 没人应答。 倒是后院的小驴听见动静,“呜哦——呜哦——”地扯着嗓门叫得厉害。 江小花听见动静,便想去后院找小驴玩,被江宛一把按住,一巴掌扇在了它的脑门上。 “不许随便进去!” 江小花挣脱不开,索性敞开了肚皮,任由江宛蹂躏。 一人一狗正闹着,堂屋里出来个妇人。 手上还沾着黏糊糊的草屑,估摸着正在给驴拌草料。 是徐驴头的媳妇,孙良女。 “宛丫头来了?!”孙良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了出来,“你徐叔一早就出门送客了,要晚间才回来,你找他有事?” “给你们送点东西。”江宛站起身子,指了指脚边的竹篓,“这是剥出来的蚕蛹,听绣娘说,喂牲口好,家里没养,就想着给您带过来了。” 孙良女凑过来看了看,果真是一篓子干蚕蛹,惊喜地拍了拍手,“哎呀!这可真是好东西,我家那两只小母鸡天天在后院里刨食,正好给她们补补。”她拎起竹篓,一脸欣慰,“真是难为你想着我们了。” “婶子客气了,您留着我就走了,篓子腾空了再送还给绣娘就好。”江宛说着,转身就要走。 孙良女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些重,攥得有些紧。 江宛诧异地停下脚步,扭头看她,“婶子,是还有什么事吗?” 孙良女眉心微皱,咽了咽口水,犹豫片刻才开口,“宛丫头,你……你先别急着走,婶子有几句话,也不晓得该不该跟你讲。” 江宛看她这般为难的模样,大致也晓得即将出口的话不是很中听。 她微笑着鼓励道:“婶子有话直说就是,跟我还有什么讲不讲的。” 孙良女拉着她往墙根处站了站,避开了街上的视线后,才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宛丫头,你时常在外奔波,走村窜巷的,跟那些送货的男人打交道,婶子知道你是为了家里,没得选。可镇上有些人……嘴巴碎得很!” 江宛眉梢微微一松,若是因为这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孙良女说着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前几日,我在巷口碰见了镇边边的刘婆娘,她喊住我东拉西扯半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你。” 孙良女顿了顿,本就皱着的眉头,此刻皱得更紧了,“说你一个年轻‘寡妇’,成天在男人堆里打转,抛头露面的不像话。还说什么……说上回看见你跟老蟒林的那帮汉子搅和在一起,他们进院子里带了好半晌才出来……” 说到这里,孙良女止住了这个话头,自己先臊红了脸。 她抿了抿嘴,气呼呼地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我替你骂了她两句,可她那种人你也知道,全镇子就属她嘴长!我倒是不信那些浑话,可架不住她到处拉着人嚷嚷啊。” 说罢,她一脸纠结地望着江宛,希望江宛能给出一个章程来。 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实在不小,闹大了难免影响外人的感官。 江宛耐着性子听完,脸上的神色倒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歪了歪嘴角,不屑地冷哼一声,“她眼红呗。” “眼……眼红?”孙良女被她脱口而出的这两个字弄得一愣,“眼红什么?” 这丫头一天跑到晚,披星戴月的奔波,其中的辛苦她是清楚的。 这有什么好眼红的? “刘家在镇子边边呆多少年了,地撬不了二亩,想搬进来又没钱。如今家里就指着那一亩半的薄地和嫁出去的三个闺女接济。挣不了大钱,也挪不了屋。 她就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呢,现在瞧着我们家越过越好,心里就不痛快了。” 江宛说着,弯腰把竹篓旁滑出来的一颗蝉蛹捡起来,放回去,“嘴长在她脸上,爱说说去,我又不少块肉,只要不闹到我跟前就是。” 孙良女听她这般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又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你到底是个……姑娘,名声这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江宛听明白了孙良女话里的意思,这是怕她日后改嫁,闲言碎语太多,找不到好的婆家了。 “婶子放心,我就守着家里人过,旁人说什么都不重要,我爹娘信我就行。” 江宛冲她一笑,那笑容干净澄澈、敞亮亮的,没有半点心虚。 回到自家院子,隐约能听到余氏在后院儿跟开荒的人交代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带着笑。 周祥贵又出去寻猪了。 船上那一遭回来后,周祥贵的情绪是愈发高涨,拉着朱屠夫聊了个通宵后,打听到谁家有足称的肥猪后,天不亮就出了门。 江宛搬了把躺椅,坐在屋檐底下歇息。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了过来,暖融融的,那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紧的脸,都跟着松快了些。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井上那一方瓦蓝天空,听着檐角叽叽喳喳蹦跳的麻雀。什么也不想去想,什么也不想去干……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倒也算安生。 后山的两座坡开荒开了大半了。 山坡坐向靠南,日常光照充足,土质说不上多肥,但已经跟镇子的倾脚夫商量好,在半山腰挖了个大坑,专用来沤肥。 等粪肥沤上个十天半个月的,就能用了。 坡上的杂草割下来烧了、树根也刨了、地也翻过一遍。 如今只等着把土块打碎了,再晾几日,就能浅种一些过冬的青菜,试试土。 江宛在家歇了几日,养足了精神后,在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扛着锄头上了后山。 山上的风比镇上大些,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站在坡顶往下望,前来帮工的汉子,个个举着锄头,挥得攒劲。 地已经翻得差不多了,今天就能收尾,把最后一天的工钱结完,算是彻底结束了。 黄褐色的泥土翻整得平平的,带着浓重的土腥气。往旁边一瞧,紧挨着她家地界的地方,有一片菜地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苗。 余氏头两日才播种,如今也才堪堪出了两片嫩芽。那菜地显然不是自家的,是隔壁苏寡妇家的。 江宛上个月请人开荒的时候,特意让短工把界线刨清楚了,把苏寡妇那片菜地旁边属于自家的地一并翻了出来。 苏寡妇当时没吭声,可第二天余氏再上山一看。 那女人趁着天黑,又往旁边拓了一截。原来的菜地生生从一分扩到了三分,甚至移栽的菜苗都已经站直了。 江宛之前是懒得跟她计较,想着等自家地整好了再一并说。 可苏寡妇显然不这么想。 思索间,江宛扛着锄头朝下走,远远就听见小禾的声音 。 小禾这丫头平日总是斯斯文文,说话轻声细语的,可这会儿明显是吃了瘪,声音又急又尖,还带着一丝哭腔。 “这是我家的地!我嫂子说了界线在这儿!” 苏寡妇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这孩子怎么不讲理?这地我种了快两年了,怎么就是你家的了?你家的地契上写着这一片都是你的?” “界线在那儿!” “什么界线不界线的,随便画的道儿而已,红契还没下来呢,我可不认。” 江宛把锄头往肩上一搁,加快了脚步。 小禾站在自家地边上,气得脸红脖子红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还在嚷,“你不认也不行!这就是我家的!” 苏寡妇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子,挽着裤腿,手里捏着把小铲子。 站在她那片明显往外扩了一圈的菜地中间,神情闲闲的,跟看热闹似的呶嘴瞧着气急败坏的小禾。 见江宛来了,她眼皮抬了抬,脸上堆出个笑来。 “哟,江宛来了。你快来评评理,你家这小姑子非说我占了你的地,我什么时候占了?我这片菜地一直都在这里,当初你家地荒着的时候可没人说不行,这会儿翻了地就要来撵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禾见江宛来了,像见了救星似的跑过来,指着地上一条模糊的土垄,“姐姐你看!我前两天明明用石头垒了界线的,她全给扒了!她把石头都扔到沟里去了!” 江宛低头看了看。 果然,原来短工挖的那道界沟被填平了,沟边的几块石头也不见了踪影。 苏寡妇的菜地整齐地往外延伸了一截,新翻的土还是湿的,胆子大到一直就没停过手。 小禾气得直跺脚,“我跟她说理说了一早上,她根本不听!” 江宛斜睨了苏寡妇一眼。 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锄刃朝往地里一戳,双手交叠搭在锄柄头上,目光平平地扫过苏寡妇那片菜地。 菜秧子种得齐齐整整、绿油油的,看得出来苏寡妇是费了不少心思照料的,指不定还想着等天冷了,到时候扯个摊子卖把菜,当个进项。 苏寡妇被她看得有些底气不足,往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硬着,“江宛,之前的事过了就算了,有话好好说。你这刚开出来的荒地,头两年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让我先种着怎么了?我又不白种,等收成了分你一半就是了。” 江宛忽然笑了。 她一笑,眉眼弯弯的,酒窝浅浅,看着倒是一团和气。 “苏婶子,”她说,“你的意思是,你还想种两年?” 苏寡妇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谁不是……谁不是这样做的?你现在又不种,浪费土地,我先使使又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种?”江宛歪着头看她,讥讽出声,“苏婶子,你种我的地,我不知情,你没打招呼,这已经是不对了。如今我自家要用地,你还扒了我的界石往我地里扩,这就不只是不对了。” 她说着,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锄刃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刃口磨得锃亮。 苏寡妇双手叉腰,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江宛你想干什么?我可跟你讲,你娘跟我可是……” 江宛没等她说完,抡起锄头就朝着那片菜地砸了下去。 第一锄下去,锄刃斜切入土,连根带叶把好几棵水灵灵的菜秧铲翻在地。 第二锄、第三锄,她使力大,下锄又快又准。 一排排菜苗在她手下东倒西歪,叶子飞起来又落下,碎的碎,断的断,干净的泥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苏寡妇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你疯了!我的菜!你赔我的菜!” 小禾赶紧拦住她,半大的孩子劲儿也不大,一把抱住苏寡妇的腰就把她往后拖。 “是你先占我们家的地!你不占理!” 江宛对此充耳不闻,锄头起起落落,也就倒杯水喝的工夫,那三分菜地就被她祸霍了个完整。 江宛这才收了锄,拄着柄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抬起眼来看着苏寡妇,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挑衅和讽刺,“苏婶子,菜我给你留着,你捡回去还能吃两顿。地我要了,往后别往我这边扩了。 扩一次我铲一次。” 苏寡妇脸涨得通红,浑身发颤,指着江宛的手指抖得跟什么似的。 “你……你等着!你等着!我治不了你,总有人能收拾你!” 她说完也不捡那些烂菜叶子,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了。 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话听不大清,大约是些“无法无天”“早晚有人管你”之类的。 小禾站在江宛身边,望着苏寡妇跑远了的背影,又是解气又有些担心。 扯了扯江宛的袖子:“姐姐,她真去找亲家母了怎么办?” 江宛把锄头往肩上一扛,朝自家那片新翻的地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找就找去。道理是跟讲道理的人讲的,遇上这种不讲道理的,直接上手干就行了,别墨迹。来,帮我把那几块石头搬回来,把界线重新垒清楚。” 小禾应了一声,连忙去沟里捡石头…… 看着重新垒好的界石,江宛思绪逐渐飘远。 想起孙良女说的那些闲话,想起刘家婆娘那张长嘴,又想起刚才苏寡妇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微微一撇。 爱嚼舌根的,爱占便宜的,都跳出来吧。 日子紧也好,闲话多也好,她江宛还没怕过谁。 她把锄头往地上一插,弯腰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掌心里碾了碾。 土是潮的,松的,带着草根的香气。 冬衣快做好了,船快要开了,地也快要种了,她没有工夫跟这些人耗。 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去,江宛直起腰来,朝自家铺子的方向望了一眼。 炊烟升起,余氏大概正围着灶台做饭。周祥贵还在四处跑需要做腊味的猪,小禾正吭哧吭哧蹲在地上拔草。 日子急急忙忙地往前跑,闲事早处理早松快,留着绊脚实在心烦。 她把锄头重新扛好,冲小禾喊了一声:“拔完草过来帮我翻那垄地!过段时间就该移苗了。” “来啦——” 苏寡妇这次大抵是真的被气癫了。 掀过地后,二日还没到晌午,就带着两个江宛并不想见到的人,出现在了铺子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三枚铜板十两票,余氏发飙 秋天的 第80章 三枚铜板十两票,余氏发飙 秋天的 秋天的太阳, 温吞吞地悬在天空,静静照在杂货铺门前晒着的几簸箕菌干和笋干上。 苏寡妇人未到声先到,那尖利的嗓音像抻长了脖子叫唤的公鸡, 吼得半条街都听到了她的动静,瞬间打破了这份慵懒的宁静。 “哎哟哟!表姐,你瞅瞅, 这周家的杂货铺子在咱闺女儿手上,多气派! 诺诺诺!这些吃食表姐你可是得过孝敬?中秋的时候,江宛那丫头可有拎两斤点心回门瞧瞧?” 余氏正拿掸子, 细细清扫柜台缝隙中的积灰。 听见动静, 她抬眼往门口一瞧, 脸上那舒心的笑容顿时就僵了。 她辨得出苏寡妇的声音,更认得苏寡妇身后那个穿着藕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妇人。 那是江宛的继母,苏氏。 旁边那个看着低眉顺眼、面容清秀的姑娘,是跟着苏氏改嫁过来的闺女, 后来也跟着姓了“江”,叫江晴。 “亲家母来了?快请进, 快请进。” 余氏到底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她面上不露分毫, 笑意重新堆上眉眼, 热络地将人往铺子里迎。可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往堂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里一抽一抽的。 堂屋里, 江宛正在跟李家坳的黄二娘闲谈。 黄二娘是个爽利的,此刻正拍着大腿和江宛聊得唾沫星子乱飞。 “东家!你那主意可真不赖!秋收完了, 地闲着也是闲着,我跟村里几家人合计了一下,都觉着种草养兔子划算。 兔毛能卖, 兔肉能吃,粪还能肥田。今儿就是来问问,你那牧草种子……” 黄二娘的话没落,江宛端着茶碗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听见了外间那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嗓音,笑意从眼底一寸寸褪得干净。 “二娘稍坐,我进屋给您拿种子,您先喝着茶。” 她放下茶碗,抬脚就朝前铺走去。 刚掀开前铺遮眼的布帘子,迎面与苏氏等人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 苏氏那双细长眸子里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眼皮一眨,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裹着面上的厚粉,淌出了两条浅浅的沟壑。 她一把攥住江宛的衣袖,张着嘴,凄凄艾艾地控诉着江宛的不孝。 “宛丫头!我的儿啊!你可叫娘好想啊! 你爹秋闱前就熬坏了身子,亏空得厉害,家里药罐子都熬穿了两个。你妹妹也订了人家,年底就要出门了……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娘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你的呀!” 她哭得抑扬顿挫,跟戏台子上唱戏的一样,说一句哭三嗓。 身后的江晴也跟着歪歪扭扭地跪了下去,细声细气地哀求着,声音软绵绵的。 “姐姐,你就心疼心疼妹妹吧……家里掏空了家底才把你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可我……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捂着脸,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副委屈不已、好不可怜的样子。 只是江宛歪着脑袋,细瞅了她好半晌,也没见那捂着脸的指缝中有水渍流出。 苏寡妇靠在门框边,嗑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瓜子,“咔嚓”一声脆响,凉凉地在旁边添火。 “可不是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水还得讲个源头呢。宛丫头你如今日子是好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大家子拖死吧?” 铺子里原本有两三个来买酱的村妇,此刻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就连路过的乡邻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一个个扒在门口,双眼放光,竖着耳朵,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薄凉。 余氏的脸沉了沉。 她刚想上前圆场,就被苏寡妇一把拉住了胳膊,“她婆婆,人家自家的家务事,让她们娘儿俩自己说,你去掺和什么?” 江宛被苏氏攥住衣摆,扯得肩头往下垮,不耐烦地拽起衣角甩了甩,却根本就甩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把积攒的怨气被点燃,此刻正一簇一簇地往上拱。 她本不想搭理这帮人的。 这铺子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愿把腌臜事摆在杂货铺。 可苏氏却哭得越发刺耳,见江宛不愿搭理她,竟愈发来劲,又开始数落起江宛的不是来。 “打小你爹就疼你,嚼干的吃香的向来都是带着你的。你爹这回秋闱回来,人又瘦了一大圈,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梦里都喊着你的名字……你哪怕掏出三五两银子,也算全了孝道啊……” “孝道?”江宛冷笑一声。 猛地扯出被苏氏攥住的衣摆,力道大得苏氏踉跄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人却愣住了。 江宛没管她。 抬手,理了理被苏氏扯乱的衣裳,动作异常从容,似从未将苏氏的话听进耳里一般。 如此不按常理的做派,令整个铺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连苏寡妇嗑瓜子的嘴都停了下来。 而后,她抽过一张独凳,稳稳坐在上头,微微昂首,鄙夷的眼神从面前做戏的三人身上一一划过。 “当时你们将我许给周家做冲喜媳妇的时候,可是收了周家二十多两银子的聘礼。” 江宛竖起两指,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朗声道:“二十两啊,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三年了。可我出门那天,陪嫁就一个红木箱子,里面的两床被子都是用陈棉花絮的,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出嫁当日,连个送亲的帮子都没有,我有多寒酸,整个永兴镇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事不假吧?” 围观乡邻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铺内铺外顿时响起窃窃私语,众人眼神齐齐转向苏氏,抬着手,毫不客气地对着她指指点点。 二十两的聘礼,就是娶一个县城出来的姑娘都绰绰有余了! 陪嫁居然还这么寒酸,这江家亏得还是读书人家呢,简直是招人笑话。 江宛顿了顿,微眯着眼睑,眼神跟刀子一样剜过苏氏骤然发白的脸,步步紧逼。 “那二十两银子,给谁花了?真全部拿去供我爹读书了? 江家家底也不薄吧?我爹在荣县当教书先生这些年,束脩也没少收吧? 需不需要我当着大伙的面,把这账好好理一理?” 苏氏颤抖着嘴唇,眼泪忘了流,只一个劲儿的“哼哼”,半晌才挤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你到底还是怨上我了…… 这继母难当,我晓得我嫁过来时你已经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听多了旁人嚼舌根,心里难免有气。 可周家,难道不是一户好人家?娘是真心为你好的,如若不然,也不会给你寻一户良善人家。 你嫁过来这么久,这日子不是过得挺顺遂的吗?” “为我好?”江宛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既然是好事,那我和江晴年岁一般,这样的好事,你怎的不舍得让你自己的闺女嫁过来?” 跪在地上的江晴地诧异地抬起了头。 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欣喜。 江宛淡淡瞥了她一眼。 起身,她走向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三枚铜钱,“当啷”几声响后,铜板咕噜噜地滚到了苏氏脚前。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但讨口子就要有讨口子的样子。”江宛声音冷冷的。 “这三文钱,拿去买碗茶喝吧,省得哭得口干舌燥。还有,那二十两足够江家养我出门了,我现在是周家媳,能使的,就三文。 多的,一文都没有。” 苏寡妇手里的瓜子“哗啦”掉了一地,大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她缓缓扭头,看向苏氏,讷讷道:“表、表姐,你、你不是说……” 表姐跟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可说给江宛的陪嫁不少,聘礼的一多半还塞了箱底。体体面面的,怎么到江宛嘴里,又好像一文钱没回一样?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铺子里的几个村妇交换着眼神,有人忍不住“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看向苏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鄙夷。 余氏站在柜台后,望着自家媳妇挺得笔直的脊背,默默把刚倒好的热茶往她手边推了推。 她揽过江宛的肩膀,把江宛往身后一带。 “亲家母啊。”余氏扯出个笑脸来,“宛丫头嫁过来这么久了,你们也不说过来看看姑娘过得好不好。孩子心里哪能没气,我们都这么大把岁数的人了,就让着点吧。” 苏氏死死攥着掌心的帕子,脸上的表情依旧凄楚,“这秋闱前后本就忙碌,家中事多,我也念这孩子念得紧啊。这不,她爹秋闱回来,我就赶来接她了嘛?” 她说着,弯下身子,轻轻拍了拍跪坐在地上的江晴,挤出一抹苦笑。 “闺女儿别怕,既然你姐姐说那嫁妆箱子里只有两床破棉絮,那便是吧。娘再给你想想办法,总归你现在改姓跟你爹姓‘江’了,让着点你姐姐也是应该的。” “嚯——” 人群中骤然传出一阵骚动,众人看江宛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怜悯瞬间又转变成了狐疑。 那嫁妆箱子可不小,他们亲眼见着的。 没有送亲队伍确实寒酸了些,但这么好的嫁妆箱子,里头怎么可能只装着两床破棉絮呢? 指不定还藏了什么好东西,毕竟是读书人家出来的姑娘,江秀才一个秀才,是断不可能做出这种苛责女儿的事情。 这箱子里头,到底陪嫁了什么,还真不是江宛一个人张口就能说清楚的。 听到苏氏如此颠倒黑白,信口胡诌的谎话,江宛也怔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厚颜无耻之人! 风头顿转。 苏寡妇见得势,手中瓜子往兜里一揣,立马嚷嚷开了。 “江宛,你做人可不要太没良心!我表姐之前可跟我说过,你那箱底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