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扮演恐怖杀手》 内容简介 《被迫扮演恐怖杀手》作者:游狩 简介: 卫极画是个小说家,穿成了自己小说中的恐怖杀人魔主角。 刚睁眼就在凶杀现场,手里拎着沾血的刀,楼下恰到好处传来警笛声。同时,邪恶犯罪组织催命似的给他发信息,让他继续去杀人作案,不杀就来杀了他。 卫极画:…… 作为废物小说家的卫极画抱头鼠窜,宛如混进狼群的哈士奇,只能靠演技假装变态杀手试图蒙混过关。然而,可能是演得太好了,他莫名其妙被认为是利用“巧合”杀人的高智商罪犯! ——玩弄权术、草菅人命的高官因车祸死亡,卫极画恰好拎着扳手路过。 邪恶犯罪组织:做得好!完美的布局! 执法局:所有人准备!快出警!和上一次作案连上了,一定又是之前那个恐怖杀手! ——肆意剥削,让无数人流离失所的资本家不小心在公司总部触电而死,卫极画刚好路过总电源。 邪恶犯罪组织:优雅!太优雅了!行业标杆!业界楷模! 执法局:可恶,他绝对是一个高智商杀人犯!他在短时间内反复作案,还重回案发现场挑衅我们!偏偏我们没有证据!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卫极画逐渐成为了犯罪界的神,被认为是拥有崇高理想,注定要创造新世界的救世主,连火山爆发和天降陨石都被算在他头上! 卫极画:?!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我只是个废物小说家啊! ****** *轻松无脑爽文,演技派迪化流,会有很多罪犯扭曲地迷恋主角(也算是另类万人迷了 *主角气运逆天,类似于电影《死神来了》,具体表现为特定目标会因为各种巧合死亡,全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玄幻因素,不要纠结逻辑,爽就完事了。 内容标签:现代架空 穿书 爽文 轻松 万人迷 迪化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卫极画 一句话简介:这些罪犯真好骗 立意:身在泥沼,心不蒙尘 第1章 凶杀小说 第1章 凶杀小说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电脑文档输入框变幻,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越来越慢。 卫极画推开键盘,仰头靠在椅子上发呆。 他是个没多少名气的三流小说家,现阶段正在准备自己的新书。 新书主角是个心理扭曲的变态杀手,写起来不太受他这个作者控制。剧情断在这里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只能写主角杀了两个人,就这一小段字还磨磨蹭蹭熬了个通宵,天都熬亮了。 继续熬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卫极画摘下鼻梁上用于防止蓝光的金丝眼镜,揉揉眼下青黑站起身。 书桌上浓茶隔了一夜早已凉透,苦涩至极。窗外阳光洒入书房,在地板上落下点点金色光斑,一路蔓延至占据整面墙壁的书架。 淡淡墨水的香气岁月静好,《杀人术》、《犯罪心理学》、《枪械保养与维修》、《反追踪》、《网络安全反追踪》、《易容伪装》、《如何处理尸体》、《演员的自我修养》、《虐杀艺术》等参考书籍在书架上整齐摆放。 卫极画径直略过这些书籍,从放在书架旁陈列的各种武器还原模型中挑选了把生活中最为常见的水果刀。 他握着手中的水果刀缓步行至书房中央,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静静立在正前方,让他所有细微动作都无所遁形。 这面镜子是卫极画为了代入主角专门放在这儿的。 镜中青年身形修长高挑,黑发长至锁骨,如狼尾般凌乱散在肩上,五官冷峻,眉目深邃,眼神刻意温和,却仍因眼下那层熬夜的淡淡青黑略显阴鸷。 从年纪上来看,卫极画并不像小说中那位还处于成长初期的少年杀手。 书中的主角是个清瘦的阴郁少年。 不过这并不影响卫极画通过代入主角来揣摩主角的心理。扮演和代入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让笔下人物更鲜活的方式。 卫极画闭眼,回想刚刚写完的杀戮片段,想象自己正站在凶杀现场,将自己沉浸式代入主角,试图捕捉那种面对尸体“索然无味”的空洞感。 渐渐的,他闻到了血腥味。 那是股类似于生锈水管的味道。铁质水管生出橘色调红锈,应该会很漂亮,像打乱的调色盘、像黄昏时无人的落日大道。又好像腐烂的疮疤,让浑浊水滴渗透,品尝起来带着奇妙的腥甜。 更诡异的是,他手上握着的水果刀刀柄也越来越粘腻,好像有什么还温热的液体被溅射在他手上,顺着刀柄、从刀刃滑落至刀尖,滴滴答答敲击脚下的木地板。并着窗外哗啦哗啦的暴雨,编造出一场混乱而自由的小步圆舞曲。 无比真实,美妙……仿佛并不是来自于想象。 卫极画下意识睁开眼睛。 眼前不再是他用于赶稿的书房,他的书桌书柜、电脑里没写完的小说文稿、包括明媚的阳光、墨水的淡淡香气都消失不见,变为一间陌生的屋子。 这屋子属于市中心顶层高级公寓,不知遭了什么冲击,落地窗破碎大开,光线却很不好,外面林立的高楼在铁灰色阴云暴雨中失去色彩,冰冷的狂风呜呜呼啸,卷携着雨水涌入屋内,将临近窗户的地面密密麻麻撞击出大片不断向内蔓延的水渍。 屋内阴冷潮湿,一片漆黑,只有朦胧的轮廓,除了玻璃渣反射的碎光,什么都看不清。 未知,让卫极画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慌。淡淡的凉意窜上脊椎,他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哐——” 大雨瓢泼,寂静的闪电似条银蛇般从天空沉闷的积雨云中窜出,通过窗户照亮了卫极画骤然失去血色的苍白面庞。也短暂地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血…… 数不尽的血…… 卫极画僵硬地抬起手,手中紧握的那柄水果刀不知何时满是血迹,粘稠的血迹像蛛网一样附着在刀刃上,因他抬手的动作,那粘稠的、温热的血液就如窗外附着玻璃的雨水一样缓缓随重力下坠,将他的手掌与五指浸得猩红一片。 他的大脑短暂无法响应,感觉到脚下异物,本能低下头…… 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喉咙被捅出几个大洞,脖子以一种诡异恐怖的折角扭曲,躺在地上的血泊中直勾勾地盯着他! 卫极画瞳孔骤然间放大,不慎后退两步,又撞上另一具少年瞪大眼睛的尸体! 他呼吸骤停,心脏缺失一拍,感知失调,一时间没能站稳,靠着窗户那面墙壁跌坐在地。 雷声隐隐,窗外愤怒的暴雨更加剧烈,背后破碎的落地窗悬空于高楼边缘岌岌可危,满地不断向内蔓延的水渍和玻璃渣一起将卫极画包裹。 卫极画如坠冰窟。 任哪个普通人在眨眼间被扔到凶杀现场和两具直勾勾盯着你的尸体待在一起都会心中发毛,没吓晕过去都算心态好。 更何况,他手里还拎着一把怎么看都是杀人凶器的刀! 这莫大的冲击直接叫卫极画的喉舌失去发声能力,手中沾血的水果刀滑落,刀柄与木地板碰撞,声音并不清脆,溅起几滴不知是雨水还是血的液体,触感分明地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卫极画迟缓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哦,原来是血。 带着腥味,竟然还是温热的。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似乎拥有着某种远古自带的生物基因,在活人眼中,死去的同类与活着的同类有着莫大区别。 那尸体的长相分明与你一般无二,却好像缺失了什么,带着非人的怪异感。你明明知道尸体源自于同类,死去的同类不会伤害你。看到尸体的第一瞬间,你的大脑还是会疯狂叫嚣着让你快逃。 屋内不知为何变得万分寂静,外面的雨声变成了背景,卫极画一时间只能够听到自己急促惶恐的呼吸和愈发剧烈的心跳。 尸体、一老一少两具尸体……现场活着的只有拿着刀的他。 是……是他杀的? 难道他有什么精神疾病,又或是有什么第二人格,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突发癔症杀了人,又把烂摊子丢给他吗? 该怎么办?自首还是逃? 卫极画靠着墙壁,窗弦微弱光亮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仰起头只露出半截轮廓凌厉的下巴,一个个恐怖的念头从大脑中不断滋生。 他反复深呼吸,喉结滚动,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感觉脑子里飞快闪过了什么,再努努力就能够抓住。 不对、不对!等等……冷静。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到这来的,这周围的一切也无比陌生,但陌生之中,又似乎有一些熟悉感…… 暴雨、父子尸体、刀…… 对了,小说!他的小说!在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到这来之前,他正在写他的新书。 窗外的暴雨,手中的刀,被杀死的父子……这正是小说中那位变态杀手主角少年时期第一次杀人的场景! 难道他穿进了自己的小说里,还代替了小说主角的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卫极画毛骨悚然。 完了…… 要是他写的正常小说还好,作为主角,再如何都能安然活下去,成为人上人站在世界的顶端,也是手拿把掐。 但他写的是惊悚恐怖凶杀小说!小说里包括主角在内,出场的角色大多都是各种各样精神扭曲的变态杀人魔,这些角色会在全世界随机刷新,逃到哪都没用! 而且他这本书刚写了个开头,只把世界背景和大体主线做了个框架,就算他是作者也不知道后面的剧情会发生什么,和那些毫无底线的高智商恐怖杀人魔比起来没有任何优势! 卫极画双手微微颤抖,手上未干涸的温热血迹在他的掌纹间蔓延,那条代表生命线的掌纹被猩红色彻底覆盖。恐惧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几乎强烈到要冲破他的胸膛,撕裂开一个能够让身后暴雨彻底穿透他的可怕空洞。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个普通三流小说家,从小到大都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上学时连课都没逃过。工作后更是畏惧与人交流,整天窝在家里写书。他哪儿有本事代替主角和那些高智商杀人魔玩犯罪游戏?! 绝对、他绝对会被那群疯子给玩死! 卫极画浑身发冷,刮进屋的暴雨也愈发狂躁,原本温暖干燥的衣物打湿后紧紧贴着皮肤,带来束缚粘腻的触感,好像有人用保鲜膜把他层层裹住,限制他的行动与思维,令他无比窒息,心中生出一种即将被溺毙的绝望。 穿越进自己的书里……他原本的身份,他熟悉的一切都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滴滴——” 不远处中年男人的尸体裤兜中忽然传来微弱的提示音,声音很小很小,假如不细听,稍不注意就会将其忽略。 这突兀之声打断了恐慌的情绪,陷入迷茫的卫极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用不住颤抖的双手从尸体裤兜里翻出手机。 无论是什么都好,就算是垃圾信息和推销广告也没关系。对于此刻六神无主的卫极画来说,在这濒临崩溃的时候出现任何可以转移其注意力的信息,都无疑是根救命稻草。 手机屏幕微光如愿亮起,照在卫极画苍白的脸上,几条信息接连跳出来,却不是卫极画渴望的喘息之机,而是压死卫极画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做得不错,但作为想要加入我们的投名状,你的杀人手法太过拙劣。我们不需要无用的废物。】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来玩个游戏吧。】 【每隔30分钟,我会向警察发送一次你的位置。假如你被抓住,我就会杀了你。】 【尽情逃窜挣扎吧,在被抓住前,逃脱追捕,找到我,杀掉我,你就合格了。否则……呵呵,我真期待你死时歇斯底里的狼狈模样。】 “滴滴——” 信息在检测到卫极画阅读完毕后自动销毁,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唯独手机最后响了一次,仿佛象征游戏开始。 卫极画呆呆握着手机,手机屏幕的冷光因无人操作逐渐暗淡、熄灭。 随着这抹光线消失,卫极画灰蓝色眼眸中的微光也终于彻底熄灭了。 ——啊……原来、不是他想象中的推销短信,是死亡预告。 卫极画忽然很想对自己刚才把死亡预告当做救命稻草的愚蠢行为发笑,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穿越太过突然,让他一直都忽略了一件事。 小说不会平铺直叙,一定是通篇布满冲突的。 而“主角”第一次杀人,正是他这个作者为了引出危机,让主角加入一个臭名昭著的变态犯罪组织加速主角成长而亲手设置的。 现在,组织的人盯上他了。 ——是他亲手,在小说中书写出了自己的绝路。 奇异的是,弄清这一点后,卫极画竟不再有恐惧,反而因麻木,感到前所未有的冷静。 大概是头顶高高悬着的巨石终于要落地,避无可避,于是所有心头的恐惧与茫然都被暂时压制,让他只能集中精力去应付那块最迫近他的巨石。 窗外,传来了警车由远及近的呼啸,在瓢泼的雨幕中,尖锐的警笛声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布,像荒诞戏剧开场的征兆。 卫极画屈腿靠着窗弦低低喘息,缓缓地、缓缓地擦掉手机上残留的指纹。 第2章 驯兽师 第2章 驯兽师 卫极画知道给他发信息的是谁。 ——“驯兽师” 来自犯罪组织“剧团”,是个喜欢把人当作动物逗弄的连环杀手,同时也是卫极画为小说“主角”进入“剧团”设置的考核官。 “驯兽师”算是前期的一个小反派。智商在其他变态杀人犯当中不是特别高,精神相较起来比较正常,仅仅只是个性格恶劣、拿钱办事的杀手。 在卫极画的小说大纲中,“驯兽师”会用各种手段折磨成长期的“主角”,然后被“主角”在将来的一场犯罪游戏当中杀死。 现在卫极画代替了“主角”,自然也逃不脱被“驯兽师”盯上的命运。 假如卫极画真的被警察抓住,不用到进监狱的那一刻,没有耐心的“驯兽师”就会立刻杀了他。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镇静。 卫极画长长呼出一口肺中灌满的冰冷空气,轻轻放下擦干净的手机,捡起作为凶器的刀,再次用同样的方式清理干净刀柄上的指纹。机械性地清理掉自己可能会留下的所有信息,才动了动发麻的腿,站起身,合上两具尸体的眼睛。 其实他为驯兽师等一众主要人物都做过人物小传。 驯兽师认为:人类是由兽性和理性构成的,兽性和理性是一架天平。兽性代表不同的欲望、恐惧、与生存搏杀的勇气,理性则代表解决事件的能力与智慧。 两者平衡,才是完整的人。 现在,卫极画就像是在走钢丝,既要维持足够行动的意志,又要避免兽性的恐惧盖过理智的思考。 镇静,保持镇静。 作为一个并不算太聪明的普通人,他要做的是冷静地思考,不要让情绪左右思维的准确,不要放过任何有用信息。 “驯兽师”每隔30分钟向警察发送一次他的位置,他一旦被抓住就会死。听起来紧迫,让人心绪不定,第一反应是逃脱警察的追捕。实际这是最愚蠢的做法。 能在他“杀了人”之后品头论足,还能监测他的行动,定时向警察发送他的定位,并且说……在不满意时能随时杀了他——就代表“驯兽师”一定在不远处,或是通过某种媒介看着他! 卫极画徒然感到一种森寒恫然的战栗,瞳孔瞬束成针尖。 窗外雨幕灰蒙,瓢泼暴雨让周围林立的高楼看不清晰,偶尔闪电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黑洞洞的,好像一双双野兽的眼睛。 与楼下逐渐迫近的尖锐警笛声相比,那一只只窗户构成的眼睛无比静默,带给卫极画的危机感却更加强烈。 肉眼在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间看不到任何人,但卫极画就是知道……有一双冰冷玩味的眼睛在透过什么看他。 是“驯兽师”。 说不定,在他穿越来的第一秒就已经被狙击镜瞄准了……又或者是单向启动炸弹?还是警方有“剧团”的人? 他的脑袋会被狙击枪的子弹瞬间穿透成破碎的西瓜吗?还是会被炸弹炸得血肉模糊? 亦或者是在监狱中被剧团的人折磨而死,用他的生命做个消遣时间的笑料,搏剧团那些疯子讥诮一笑? 不!不!绝对不行! 各种恐怖的猜想充斥卫极画大脑。他死死咬着牙,垂下眼睫,没有暴露半分异常行为,飞速回想自己为了写小说买的一书架工具书。 《犯罪心理学》、《反追踪》……想想、快想想这些书说过什么?! 面对思维与常人不同的罪犯,一定不能陷入被他们操控的怪圈,要主动反击,掌握节奏,才能从棋子变为与他们对弈的棋手。 这样一来…… 想要存活,就必须在警察到来之前离开这个公寓,排除电子设备监视他的可能,再想办法确认“驯兽师”的所在方位。 除此之外,不要想得太困难给自己太大压力。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不一定要像信息要求那样去和驯兽师那种职业杀手搏命,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自量力地争个你死我活。 他只需要逃脱警察追捕,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驯兽师,激起驯兽师的兴趣,就能像他在大纲中为主角规划的路线一样跟着驯兽师,暂时作为剧团的编外人员保住一条命。 否则,就算警察不抓他,“剧团”也不会放任他活着。 虽说跟着驯兽师这种性格恶劣的连环杀手稍不注意就会被玩死,至少也能走一步看一步,多拖延一段时间,能活多久算多久。 卫极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浑身都被突破窗户的暴雨拍得湿透,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常年宅在家里缺乏运动又贫血的身体已经有些失温症状,冰冷的雨水不断将他的体温带走同化,脑袋却因为过度思考发烫。 卫极画居高临下,尽量忽略头脑的晕眩,抬手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拢在脑后,视线穿过破碎的落地窗,穿过雨幕。 显然,他没有时间了。 警察已经到了。几辆警车停在楼下。持枪的警察最迟在半分钟内就会将公寓大楼堵个严实。 就算他现在什么都不管立刻冲下楼,也会用现在这副浑身是血的模样直接与警察撞上。 他不能正面和警察碰上…… 卫极画低垂着头,呼出的冰凉空气冻刺了鼻尖,他神色难辩地掸掸自己身上短时间内无法处理的血迹,稍微用点力都能拧出血水来。 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个杀人凶手,就算把浑身衣服换了,把脸和手洗干净,短时间之内,他身上也会有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 看到这副尊容,谁会信他是无辜的?谁会信他只是突然穿越过来替“主角”顶了罪这样荒诞可笑的辩词?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这栋高级公寓大楼目测有38层,假如乘坐电梯,用不着两分钟,持枪的警察就会踹开他所在的这间公寓的门。 还有其他方法能在不与警察碰面的情况下逃离这栋大楼吗? 卫极画很想骂自己慌不择路,目光又忍不住落在身后破碎的落地窗上。 除了落地窗,他暂时找不到其他生路。 而那落地窗善解人意,刚好破开了一个可供人通行的破洞开道相迎。 真是太巧合了。 真是正正好,卫极画想。雨幕中能见度不高,假如他从落地窗离开,只要小心一些,警察从下面往上面看是看不清他的身形的。 是来自剧团的驯兽师早已为这出戏剧安排好了走向吗? 若他为了逃生穿过落地窗的破洞,在驯兽师眼中是否就像是成功用鞭子驱赶着动物跳过火圈? 卫极画抓住落地窗破损的窗框俯身向下看。 公寓38层楼,每层3.3米,算起来,大约126米高,摔下去只要5~6秒钟。 这栋高级公寓大楼没有阳台,全部都是整体的落地窗玻璃,每层之间只有三厘米的支撑框架圆钝凸起,配合上3.3米的层高,只能凭运气勉强攀爬。 他需要往下爬3楼,向右边挪20米,通过大楼的死角避开下方警察有可能投注的视线。 如果他能够成功做到这一点,就可以看到右方的另1栋公寓,那栋公寓与他所在的这栋公寓之间有一块延长出来的空中花园,间距只有5米,跳过去就能逃脱。 运气好的话,不会摔死……真的吗? 都市兵王都做不到的事情,让他一个坐久了站起来都会头晕的废宅小说家来? 更何况还是在这样光线不良的雷暴雨天,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他不被风吹下去也会因为暴雨湿滑摔死。 要是摔下去,他瞬间变成一摊烂肉! 驯兽师那见鬼的神经病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他这种普通人的死活,能活最好,死了也能当个乐子。 卫极画站在落地窗前,表情难看,僵硬如雕塑。 这栋公寓楼层真的很高,他所在的顶层看向下方时,连警车和那些持枪的警察都变成漆黑的小点,在遥远的高度之下,渺小得像一群蚂蚁。 仅仅只是俯视下方,他便感到一阵恐惧难言的晕眩。 也许该有个人来骂他软弱无能和优柔寡断,尽管骂些难听又荒唐的话来刺激他吧,他会坦然承认的。 快让他明白该为自己而羞耻,让他自己也厌弃自己的无用,快快被催促着去将这条危险的逃生通道付诸实施,以身验之,生死由命。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 有人蹦极时,明明身上附着绳索,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站在蹦极台上看着下方,仍会失去一跃而下的勇气。 为什么他就要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些?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在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和条件下孤注一掷,给驯兽师那种恶劣罪犯表演逃生游戏? “咚咚咚咚咚……” 外面快速奔跑的脚步声跨越走廊迫近了。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影影绰绰,“陈队!接到报案就是这户!” 中年男人坚毅的声音隔着公寓的大门不真切:“准备破门!” ——避无可避啊。 卫极画立于落地窗的破洞边缘,听着这些吵人烦恼的杂音,在阴云雨幕中深吸一口气。 “嘭!” 闷雷一声巨响,大门被破开了! “嘶——” 卫极画抽了口凉气,扭了扭脑袋,在破碎的木门残骸中挣扎着爬起上半截身子,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暴雨中无防护攀岩还是太极限了,他在中途视线模糊跳歪了地方,只能迅速护住脑袋和胸腔,尽量让动作标准地翻滚卸力,一连打了好几个滚儿才停下冲击的势头,砰的撞破了侧旁大楼一户客房的公寓门。 他感觉手臂酸痛得吓人,浑身都疼,从来都没这么痛过,疼得他短时间之内都不能动。假如他没有穿长袖长裤,四肢肯定还会有很严重的擦伤。 劫后余生,卫极画渐渐缓过劲来,想起自己刚才摔下来好像砸到了什么。试探性摸了摸身下软软的东西。 热的、人形,还有一枚金属胸针。他捡起了那枚胸针,上面刻着野兽和鞭子的徽记。 卫极画脸色一紧。 他认识这个! 根据他的设定,“剧团”每个成员都会有对应的身份徽记,野兽和鞭子,代表的是驯兽师! 驯兽师的身份胸针怎么会在这里? 卫极画下意识低头看去。 ——被他从天而降撞断几根肋骨的驯兽师茫然地抬起头,与他面面相觑。 卫极画:? 驯兽师:! 两个人的脸上都一片空白。 第3章 你来逃 第3章 你来逃 “陈队,报告!” 作为凶杀现场的公寓拉起了黄黑色警戒线,漆黑客厅内奢华的水晶吊灯终于被打开,灿金灯光让整个公寓明亮无比,驱散了恐怖的阴冷血腥气。 先前破门的圆脸警官向一个中年警官敬礼,“陈队,死者是一对父子,死亡时间很短,大概5分钟以内。 根据尸体致命伤口初步推测凶器为长十二厘米、宽三厘米左右的锐器,现场没有找到凶器。 整间公寓都搜查过了,所有逃生通道也都是封锁状态,没有找到疑似凶手的嫌疑人。” 长着严肃国字脸、剃着一头板寸的陈永年听了报告,眉头深深锁成一个“川”字。 这位资深的老警官没有再问其他,戴上白手套,走进作为凶案第一现场的餐厅,蹲下身仔细观察第一具少年尸体。 “受害者没有反抗痕迹,只有一道正面的致命伤,是熟人作案。” 说着,他看向餐桌。 餐桌上是桌丰盛的晚餐,还冒着热气。品相极好的大闸蟹、各种海鲜,全部都没有动过。室内两具尸体,桌上却摆了三副碗筷。 餐桌不远处的地上还有一碗被掀翻砸碎的鲫鱼汤。 不是说鲫鱼汤不好,但和其他的东西比起来有些过分朴素,与上方那一桌昂贵海鲜格格不入。 那碗奶白的鱼汤孤零零倒在地上,和刚才那具少年尸体的血泊流淌在一起,乍一看好像生出了密密麻麻扭动的暗色蛆虫。 “暂时不清楚被邀请来吃饭的人是谁,但熟人作案无疑了。” 陈永年对做记录的圆脸警官说完,又翻动另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这个倒是没有一刀毙命,捅了好几刀,像是有什么仇恨。但这具尸体和上一具尸体的眼睛在死后都被外力合上了,这一点又很矛盾。” 圆脸警官疑惑,“那我们是需要从他们今天邀请的人入手?可是既然死的时间不久,算上凶手处理现场残余信息的时间,凶手又能去哪呢?我们可是把所有逃生通道都堵了啊。” “陈队!” 不远处传来另一个警官的声音。他顺着破碎的落地窗往下看,“陈队,这里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被从内向外击碎了!凶手不会是从这里逃了吧?” 陈永年闻言,也抓着窗弦向下看。 ——让人恐惧的高度。 他立刻否定,“不可能。” 察觉到周围后辈迷茫的目光,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官沉声解释:“这栋公寓是一体式的高级公寓,没有阳台和任何可借力的地方。层高3.3米,每层之间仅仅有三厘米的圆钝凸起。 攀爬行为完全依靠于手掌与脚掌对凸起部位的摩擦力,圆钝形态的摩擦点是所有点型中最难、最不可靠的一种。 这栋公寓没有任何明确受力点,并且通体垂直,攀登者需要完全依靠手臂和核心力量支撑身体重量,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天气晴朗干燥、装备齐全的条件下,这就已经是顶级难度,更何况暴雨天气。 雨水会消磨微乎其微的摩擦力,形成一层像肥皂一样湿滑的水膜,根本无法借力。 在雨水中攀爬,身体还会加速失温,肌肉僵硬、颤抖、判断能力下降,这么大的雨流进眼睛里,光是看东西都看不清。 极长的距离、极差的受力点、极端湿滑的环境,加上零容错率和3米3的层高,失败和死亡的概率无限接近于100%,完全超出了人类心理和生理极限能力范围,理论和实践上都不可能。 就算是全世界最强壮老练的专业攀岩运动员也绝不可能爬下一层,因为你们所看到的着力点根本无法提供启动所需的初始摩擦力。 假如凶手真的从这里逃脱,不是缺乏常识,就是彻彻底底的疯子,他做出这个决定,就会立刻摔死!所以凶手一定还在这栋楼里!” 听到这个解释,公寓中所有的警官也都明白了“凶手”穿过落地窗从大楼外面逃脱的推测有多离谱。更别说猜到卫极画不但要往下爬,还要在没有任何助跑和停留平台、天上又下着暴雨的极端条件下隔着5米往隔壁那栋楼跳。 如果这是真的,那对方简直不是正常人类。 陈永年黑着脸瞪视为此惊叹的其他警官,“雨天容易犯困,都给我打起精神,任何可疑的线索都不要放过!” “是!” 雨天容易犯困。 驯兽师喜欢雨天。 每次杀了谁,碰见暴雨总能让他省一些力气。雨水会冲刷掉部分痕迹,让警察无法探寻到他的信息。仿佛这个世界都在为他的罪行鼓掌。 今天同样是个雨天。 他接到剧团长的命令,过来负责监管卫极画考核。 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新人罢了,根本不需要费太多心思,驯兽师都懒得提前装个监控,悠闲地在案发现场对面的公寓中架起了狙击枪。 透过狙击镜,明确目睹那个“卫极画”杀死了公寓里的两个倒霉蛋儿后,驯兽师饶有兴趣地发送了看起来像是死亡威胁的考核短信。 到这里,驯兽师都没有非要让卫极画死的意思。 剧团是个自有规则的组织,驯兽师再肆意妄为也不会和剧团长对着干。 他另外给“卫极画”安排了一条更安全的逃脱路线。公寓中破碎的落地窗与他无关,根本就是原先的“卫极画”自己打破的。 假如“卫极画”足够聪明,就会冷静地分析情况,从驯兽师原先预留的路线中发现警方封锁的漏洞,杀掉消防通道里巡查的两个警察成功逃脱。 原本的“卫极画”也的确是那样打算的。 可驯兽师规划好的一切都止步于此。 ——“卫极画”好像疯了。 杀人的时候还好好的,冷漠、阴郁、抱着未知的偏激,一看就像剧团长说的那样是个好苗子。 但这个被剧团长看好的新人杀完人后就愣住了,跟忽然换了个人似的,又是吓得摔倒在地,又是撞到尸体惊惧交加,看到他发的死亡短信,表现更是不堪入目。 驯兽师皱皱眉,在心里为“卫极画”判了死刑,还没等他扣动扳机杀了卫极画,卫极画就跟不要命一样突然跳楼了。 “废物。” 驯兽师低骂一句,懒得再看,起身拆卸狙击枪准备离开。 他把狙击枪依次拆分装进了吉他盒,如同任何一次杀人后逃离现场一样准备打开门。 “嘭!” 一声闷雷,公寓的大门碎了! 吉他盒脱手,驯兽师猝不及防,连袭击者的影子都还没看清就被一股恐怖的巨力掀翻在地! 肋骨瞬间被撞断三根! 驯兽师来不及反应,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和身体被强行压制,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是谁?! 到底是谁?是仇家,还是警察?驯兽师惊怒交加,头脑飞速运转,回忆自己是不是来的时候被什么人盯上了。 天空中刹划过一道闪电,短促照亮了袭击者的身影。 青年模样,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灰蓝瞳孔在暗处沉静无光,黑得令人心悸。 这张脸——这分明就是刚才那个跳楼的卫极画! 驯兽师呼吸骤然凝固。 卫极画此时的尊容着实令人不敢恭维,在暴雨中爬得狼狈,浑身都湿透了,身体产生失温症状,苍白而冰冷。 因为摔懵了,他甚至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砸到了人。 而从驯兽师的角度来看,卫极画就像一只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宽阔的影子带着水汽的寒意幽幽笼罩他。 水珠顺着卫极画的发梢往下淌,伴着驯兽师几乎停滞的心跳,滴答、滴答、粘腻爬虫般连绵砸在地板上。 “嘶——” 驯兽师听见卫极画似乎是嗤笑了一声,居高临下,脖颈扭动发出轻微骨骼脆响,慢条斯理地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捡起了地上掉落的胸针。 “驯、兽、师?” 卫极画用僵硬又古怪的声调一字一顿的念出胸针所代表的代号。 仅在剧团内部和少数知情人员中流通的徽记代号,驯兽师摸不清卫极画是如何知道的,完全不敢动弹,被叫破身份,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回应,“啊。” 也不怪驯兽师害怕,现在的情况实在是超脱驯兽师的理解能力。 毕竟谁也猜不到,原本的高智商主角会中途变成卫极画这种废物似的三流小说家。一来就带着这个世界都是变态的刻板印象和空气斗智斗勇,看见碎裂的落地窗也先入为主,以为是驯兽师要害他。 听到警察来,更是慌不择路,令人迷惑地直接跳楼,叫人摸不着头脑。 卫极画为写书了解到的知识都是片面的,大部分半桶水晃荡,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任何清晰认知。找到一条逃生道路,两眼一闭就冲了。根本不知道自己以为有可行性的逃生方案在专业人士看来多么不要命。 可谁能想到,他不仅没死,还碰运气正好砸驯兽师身上! 这一套大愚若智的小连招,简直把驯兽师吓得浑身冷汗。 卫极画在没有任何防护和借力点的情况下,从三十八层跳下来,不仅没死,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他的位置,精准突破到这里? 人类真的能够办到这种事吗?完全违背物理常识和人类极限! 驯兽师心里慌极了。 出来混,不怕横的,就怕疯的。驯兽师平日里性格恶劣,经常在剧团的任务范围之内找乐子,但他的乐子是对别人的,哪里会像卫极画这样拿自己的命发癫? 见了鬼了,卫极画这种等级的狠角色,之前居然还装被尸体吓到?什么神经病?这疯子不会突然抓起刀捅人吧? ——被误认为是疯子的卫极画心里也很慌。 这个世界是他写的小说,虽然只写了个开头,但各种角色的人物小传和基本设定一个不漏,全部牢牢记在他脑子里。 剧团的成员的胸针,按照不同的徽记人手一个,他手上的这个代表“驯兽师”的胸针绝对是真的。作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他不可能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所以……被他撞倒在地的这个、是驯兽师? 卫极画控制不住微微转动手腕,感受着袖子内刀刃冰凉触感。 最初收到死亡短信时的惶惶不安与绝望历历在目,他恨不得现在就抄起这把从凶案现场带出来的水果刀把刚才威胁他的驯兽师给杀了。 这样就可以一了百了,也不用害怕驯兽师每隔30分钟就把他的定位发送给警察。 但他一个废物小说家,就算驯兽师现在被他撞断了几根肋骨,他也不一定打得过。人家是专业的杀手,受伤而已,家常便饭,等驯兽师反应过来他在虚张声势,一只手就能打十个他! 他的运气怎么这么背?随便逃跑就摔驯兽师身上了? 这可是恐怖凶杀文啊!跟日漫轻小说里女主100%摔倒在男主怀里的甜蜜剧情有半毛钱关系!驯兽师这个疯子不会恼羞成怒突然给他一枪吧! 一时间,卫极画与驯兽师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身上被雨水淋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寒意刺骨,带来阵阵短暂的清明,卫极画咬着舌尖,将翻涌的思绪沉淀。 不能再等了。 再这样什么都不做,驯兽师很快就会发现他的外强中干。卫极画不敢想象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就算心里再慌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必须让人琢磨不透,必须要主动掌控局面,不能让驯兽师发现他只是一个废宅小说家!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恐惧。 卫极画尽量发挥自己小说家的特长,搜肠刮肚,回忆自己写过的所有悬疑、凶杀、精神病角色,试图拼凑出一个能唬住驯兽师的人设,再把自己打碎,强行将这些变成真理,反复在心中默念,像催眠那样植入自己的脑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至少表面要冷静。 现在,他能做的不多,仅仅只是扮演。 卫极画低下头,回想在镜子前扮演“主角”,幻想用刀刺入人体的感觉。 要疯!还要比疯子更疯!但要把握住外显的程度,否则只会显得低级可笑。 那就……温和有礼! 卫极画控制嘴角缓缓上扬,最终定格成一个浑然天成,令人脊椎发凉的微笑弧度。而他却恍然未觉,挂着这样扭曲的笑容微微俯身,温柔地捧起驯兽师的脸。 “一直在看我的,是你吗?你是剧团的人?” 卫极画的声音很轻很轻,低得几乎诡异,尾音的余韵融化在屋外的闷雷里,似无言叹息。明明是如此温和平静的话,无端叫驯兽师毛骨悚然,好像被某种湿冷的鬼物攀附,轻悄扼住脖颈。 恐惧炸响,驯兽师肌肉紧绷,浑身的汗毛都如针尖竖了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道卫极画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看他?还提前知道剧团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卫极画什么时候知道的?杀死隔壁那栋楼公寓里的父子俩之前?还是剧团长派他来监管的时候? “别紧张,我只是来和您打个招呼。”卫极画用手背轻飘飘拍拍驯兽师的脸,姿态亲昵,语调堪称温和,“您盯着我看那么久,不来打个招呼有些失礼。” 从三十八楼跳下来,就为了跟他打个招呼? 疯子!疯子!不可理喻!卫极画哪里是个需要考验的新人,完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神经病! “您在想什么?”卫极画忿忽冷下脸。 驯兽师打了个颤,“没有……” “哈……”卫极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您可真无趣。” “无趣?”驯兽师愣愣的看着卫极画,不能理解他跳跃的思维。 “我是说,您的游戏很无趣。每隔30分钟向警察发送一次我的定位,在这之前杀了你,可现在……” 卫极画说到这里时顿了顿,一时没想起来要说什么,抬起驯兽师手腕上的手表,“哦,现在才两分钟,这么快就被我抓住也太逊了,你这样的废物,我连杀你的欲望都没有。” “这样吧,你来逃,再给你一次活命的机会?” “什、什么?”驯兽师不可置信。 卫极画微笑:“三。” “你什么意思?!” 卫极画站起身,笑容不变,“二。” 三秒钟倒数?!疯子,疯子! 驯兽师脸色大变,什么都来不及拿,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迅速冲出公寓! 卫极画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替我向剧团长问好。” 楼道中的急促脚步未见停顿,反而加快,飞速消失。 卫极画等了一会,没再听到动静,维持着笑容踏出破碎的公寓大门。 没人? “一?” 卫极画小声继续倒数试探,“0.9?” “0.8?”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间荡出回音,没人回应。 真走了? 卫极画虚脱地缩回公寓,心头提着的那口气松懈,镇静的表情终于崩裂,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妈呀,吓死人了,总算给骗走了。 第4章 豆奶血案 第4章 豆奶血案 假装变态神经病去恐吓知名犯罪组织的职业杀手,从小就是三好公民的卫极画第一次干这么刺激的事。 回想刚才自己的表演,他有些心惊后怕。 大抵他在此道上确有天赋,驯兽师真被吓跑了。不过这只是卫极画获取喘息之机的权宜之计,等后面驯兽师反应过来卫极画没去抓他,一定会加以报复。 此地不宜久留! 不止驯兽师有可能回来,警方也有可能随时搜到这里。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把身上沾了血的湿衣服换了。 卫极画的嘴唇冻得有些发青,从地上捡起了驯兽师的风衣外套。 驯兽师逃得太急,这套衣服和证明身份的胸针一起落在了原地,卫极画将长风衣披在身上,挡住自己衣服上的血迹,胸针则揣进了兜里。 地上还有一个驯兽师遗落的吉他盒,卫极画稍微检查,发现里面是把被拆开的狙击枪,想着可能会有用,确认没有定位器之类的东西,便关上盒子,也背上了。 如今,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偶然路过的过路人,若无其事地下了楼。 “灰雨公寓现在戒严!闲杂人等赶紧走!别围在这儿妨碍办案!” 雨还没停,隔壁那栋楼的封锁闹得很大,警车的警示灯忽闪忽闪,许多好事群众围上去看热闹,几个警察正吆喝着维持秩序。 人类的本质是凑热闹,转身就走反而容易被怀疑。 卫极画趁着混乱,假装无辜群众,好奇地对着案发现场探头探脑。前头正好有一位年轻警官在警戒线后面站着。 “警官,里面发生什么了?”卫极画眨眨眼问。 年轻警官被看热闹的群众挤得很烦躁,本来准备语气凶一点,抬头看到卫极画苍白的脸和湿漉漉贴在脸上的黑发,又把到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大事,快回家去吧,天快黑了,不安全。” “哦……”卫极画老实巴交点头,扯了扯背着吉他盒的肩带。 他本来就不是真的好奇,只是装装无辜路人,免得警察到时候没在楼里找到凶手,查外面的监控发现他的异常。 现在演够了,正好借着这位警官的劝告赶紧逃离现场。 “等等!”警官看着卫极画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他身后漆黑的吉他盒上皱了皱眉,出言把卫极画叫住。 卫极画脚步一僵,瞬间感知到周围其他警察和民众随着警官叫住他的声音,似有似无地向他投注视线。 现在逃,会被一拥而上摁在地上吧? 他随即恢复如常,故作疑惑地望着那位年轻的警官。 “你等会儿。”警官转身,从警车里掏出一把伞递给卫极画,“拿着。” 是一把绘有浪花的黑胶折叠伞,巴掌大小,精致小巧,女孩们装在包里可以随身携带,即能遮雨又能防紫外线。 这样的伞卖得很贵,卫极画在商场见过,要300多一把。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警官显然也看到了卫极画的疑惑,他爽朗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雨衣,“我有这个,不需要伞。这是今天出门前我妈硬塞给我的。你拿着吧,附近很难打着车,就算自认为身体好不怕感冒,背着的吉他也容易淋坏。” 显然,他以为卫极画是个贫穷的落魄艺术家,为了让卫极画收下伞,只说吉他会被淋坏,委婉地照顾卫极画的尊严。 卫极画哑然,张了张嘴,“这太贵了,我不能……” 穿越来这个陌生的世界就是生死危机,卫极画一直紧绷着神经,突然接受到这样的善意,有些无所适从。 “拿着吧。”警官梳到脑后的小卷毛很潇洒神气地反翘,强硬把伞塞进卫极画手里,声音轻快,“实在过意不去的话,下次有机会见面再还我。” 说完,警官就像只安抚犬一样朝卫极画偷偷眨眨眼,继续去维持秩序了。 卫极画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在雨中撑开这份宝贵的善意,慢吞吞地离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像电影结束后独自离开电影院,从故事当中脱离,再次回到现实,心中生出巨大的空洞与落差。 卫极画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天至暮色,路上的行人大多脚步匆匆,街道上很快就空了。路灯适时亮起,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并不清晰。 卫极画撑着伞,独自站在雨中,不知何去何从,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席卷。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空白。 没有原书主角的记忆,没有住的地方,没有身份证明,没有手机,没有钱。就算现在去找工作,也没人会要他这样一个拿不出身份证明又来路不明的家伙。 而警方,早晚会通过线索抽丝剥茧追查到他。驯兽师也随时可能识破他的伪装进行报复。 还有驯兽师背后的剧团。 剧团这个庞大的犯罪组织就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卫极画永远也无法猜到这把剑究竟何时会坠落。 逃离凶杀现场的时候太紧迫,只想着在绝境中活下去,逃出来后,卫极画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寸步难行。 他一生都活在社会的规则里,困在信息茧房中,循规蹈矩地上学、考试、工作。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没有任何经验,也无从下手。 卫极画曾像大多数人一样,小时候梦想着成为科学家、宇航员、成为优秀又值得父母骄傲的人,长大后却日复一日,被社会规训,像流水线制造出来的模板,变成泯然于众的张某、李某……被抹消掉所有特点,丢失自己真正的名字。 没有上流人的眼界与远见,也没有底层人不要命的凶狠和不择手段。 世界只让他这样的普通人学会被支配。不能懒惰、不能争抢、叫他要与人为善,受到不公正对待要隐忍不发,不能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让他习惯服从,让他相信社会,相信领导者的决策。 可现在,做决策的一切都不在了,没人能帮他了。 他真的好难受,又冷又饿,还感觉好累。 卫极画眼睛发涩,想哭,出于成年人的自尊,又强行忍着眼泪怕被人看见,在街角无人的店铺门檐下孤零零蜷缩着。 滴——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转弯处停下,车灯刺破雨幕照到卫极画身上。 卫极画愣了愣,还停留在普通人思维,以为自己挡着了人家的店铺,挪了挪身子,换了家店蹲。谁料那辆车跟着他不放。 这下,卫极画松懈的神经瞬间警惕。 他现在不但被警方追捕,还被剧团盯上了!刚才看见这车子怎么就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可能会是来找他的! 卫极画下意识想跑。 “等等,交个朋友!” 车子一个漂移堵住他的前路,驾驶座的车窗打开,露出咬着支点燃女士香烟的明艳红唇女人,“你叫我花姐就行,我老早就注意到你一个人蹲在这里了,全世界就你最显眼,随便往街角一蹲都跟拍时尚大片似的,特别忧郁破碎,刚好我手底下缺人,有没有兴趣下海当男公关?” 卫极画:? 没看到他正在迷茫彷徨思考未来吗?这么没眼力见儿,开口就让他下海去当男公关?想钱想疯了吧!路上随便碰到个人都想榨出价值? 他就算现在身无分文,也是有底线的,他才不会—— “包吃住!不需要身份证明,工资当天现结!” …… “大小姐,不用再破费给我点酒了,已经足够多了。我很高兴能得到您的喜欢,只是……您看起来很难过,可以和我说说吗?我更想看到您的笑脸。” 奢华的包厢内,吃了客人两份果盘的卫极画扭扭捏捏,甚至有些窘迫。 他赶鸭子上架学不会调情骗钱,笨嘴拙舌,只能将心比心,不太好意思地红着脸小声继续补充,“明明笑起来很漂亮,不是吗?” 女孩儿咬紧嘴唇,抽抽鼻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扑进卫极画怀里,揪着卫极画的衣角嚎啕大哭。 卫极画手足无措,赶紧吞下刚才偷吃的最后一颗小番茄,迟疑了一会,才虚虚揽着女孩儿,哄孩子似的拍拍女孩儿的脊背。 他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却还是温声柔和了眉眼,“好啦好啦……至少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姑娘,在我面前就放心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我会为你保密的。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 “今天第一天就业绩第一,别说我们“云海”会所,在整个南刻市都是头一份儿,你还挺有天赋。”花姐看着窝在休息室自助饮食区连吃两碗饭的卫极画感慨。 还别说,卫极画乍眼看是个普通死宅小说家,但排除掉因睡眠不足而鬼气森森的阴鸷气质,光论长相,属于是走在路上披个麻袋都会有人偷看的程度。 换掉身上的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被专门的造型师打扮一通,弱化掉那身男鬼似的压迫感,卫极画瞬间作为“云海”会所头牌排在了身价最高的档位。试用期都没有,拍完艺术照录入身份信息,听了点儿注意事项就直接上岗了。 结果刚上岗就窝窝囊囊的把业绩干到了第一,其他同事全部加起来一个月都没他这半个晚上赚得多。 “什么?”卫极画茫然地抬起脸,磕磕绊绊为自己辩解,“我没做什么,那些客人过来找我聊天,我让她们不要浪费钱,她们就哭了。我只是看她们难过才安慰她们。” 花姐嗤笑,“随你怎么说,总之你业绩很不错,我们会所老板要见你,待会儿记得去一趟主楼的顶层办公室。” “见我?”卫极画咽下最后一口饭。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见的。 按照设定,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南刻市,全称是阿南刻(ananke),源自希腊神话中的必然与定数女神,命运纺锤的转动者、因果律本身的化身。 阿南刻是全世界最发达的城市,位于三个国家的交界处,被誉为命运之城和逐梦之城,充满着各种机遇。 这座城市是机遇之都,自然也庙小妖风大。不但罪犯多,还很排外。 排外到什么程度呢?可能和蝙蝠侠所在的哥谭市不相上下,大概就跟在上海喝蜜雪冰城会被东方明珠变成电磁防御塔锁定扫射一个等级。 就差没来一句:外地人滚出阿南刻! 而“云海”集疗养休闲一体,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占地500亩。是整个南刻市最顶尖的娱乐会所。 夜间,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纸醉金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金钱芬芳,欧式风格的花园式建筑整齐有序,连进门处巨大的喷泉雕像都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艺术品,具体价位不清楚。 不过据说光是大厅那座手持命运纺锤的女神雕塑就价值5个多亿。 卫极画觉得,自己现在没有身份证明,一看就是个外地黑户。“云海”会所开得那么大,连男公关的休息室都像自助餐厅一样摆满了各种吃的,随取随用不收钱,老板肯定分分钟几千万上下,怎么会有时间想见他这种小角色? 不对劲儿……非常不对劲儿。 花姐说老板要见他的语气不对劲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休息室里其他男公关看他的眼神好像也挺幸灾乐祸? 卫极画隐隐有些不安。 他面上没有显露半分,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心理学书籍,仔细观察花姐说话时的神态。 “多的我不说,我只是这家会所明面上的负责人,待会见你的才是老板,涉及到一些灰色……”花姐说到这儿,止住话头,“总之可能就是警告你几句。” 灰色产业?警告几句? 卫极画思维活泛,不经意扫到花姐的手臂——上面有几个新旧不一的针孔,皮肤隐隐泛着黑斑。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肩膀和手臂肌肉绷紧。转而观察其他男公关的手臂,多数都用袖子遮住,但是还是有少部分皮肤露出来,赫然是同样的针孔! 配合上花姐刚才说的灰色产业,这样的痕迹只能指向一个结果——成瘾性药物! 该死!他之前一直都没察觉到! 虽然之前花姐让他当男公关,但只是正常的陪酒工作,对走投无路的他来说是雪中送炭。 卫极画本来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谁想到刚才的工作内容只是对他的试探,发现他没问题就想用这种方式控制他! 哈、哈哈……他说怎么会突然天上掉馅饼,让他找到那么好的工作……原来这里是个贼窝啊。 卫极画心里欲哭无泪。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怎么现在又开拍了?还找他来当主角? 他怂得今天的工资都不敢跟花姐要,非常想拔腿就跑。 一套连着一套的,“云海”会所到底用这种方式害了多少人啊……要不要找人借手机报警? 不,不行,“云海”能存在那么久,肯定是和上面有关联的地头蛇,有权有势。随便伸个指头就能把他弄死。 休息室里的其他男公关也不值得相信,他们的确是受害者,但听到老板要见他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看他的目光都是幸灾乐祸,肯定都是为虎作伥的伥鬼,稍有不对,就会告发。 绝对不能硬来,得找机会偷偷逃走。 卫极画视线不留痕迹地偏向休息室外,外面密密麻麻围满了黑衣纹身的打手。 他转换方向,通过银质烛台对窗户的反光窥视他现在所处的会所主楼下方……下面不知何时也被围起来了。 不能走正常通道。 卫极画垂眸,看到休息室一叠叠储物柜最深处用于防备警方检查的隐藏电梯。 花姐刚才就是带他从那里进来的。 ——但那部电梯需要指纹认证,只有花姐才有这个权限。 怎么办?怎么办?想想…… 卫极画焦躁得坐立难安,为了掩饰自己的异常,离开座位从自助区的桌子上端了一杯豆奶。 “哎!” 一个搬东西的打手撞上了他,卫极画下意识扶了一把,把手里的豆奶暂时放在牛奶区域。 “干什么吃的?走路都走不好!”花姐低骂不长眼的打手,冲过来小心翼翼检查卫极画的情况,“脸有没有伤到?你这张脸是摇钱树,待会可是要见老板的!” 卫极画心虚,“没事。” 打手连忙跪在地上认错,“对不起花姐,我不是故意撞到画先生的!” “废物!”花姐愤怒地踹了他一脚。 打手闷哼一声,为了装可怜让花姐消气,故意顺着力道往后滚了一段距离。 ——他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人。 “咚!” 倒霉被撞倒的男公关脑袋磕上了椅子,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倒的连锁反应,椅子撞倒了一面墙上的储物柜,储物柜的边角恰好因为磨损,以至于不够稳固瞬间倒塌,将休息室内的其他男公关重重砸倒! “死人了,死人了!” 原本安静的休息室陷入了混乱!尖叫哀嚎不绝于耳! “愣着干什么?快去找人来帮忙!” 听到花姐恼怒的声音,门外的打手终于急急忙忙想把储物柜扶起来,可人一多就造成了踩踏事故,堵在门口进也进不来。 “一群笨手笨脚的废物!”花姐气得心头鬼火冒,随手端起卫极画刚才暂放在牛奶区域的豆奶,看也没看就灌了一口。 “呃——” 她立刻感到喉咙发紧,传来一股诡异的灼热感,好像有东西堵住了。 喉咙和呼吸道肿胀,窒息感随即而来。 花姐挣扎着扼住了自己的脖子,发出“嚯嚯”的嘶哑气音。 门口拥挤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不是谁把牛奶和豆奶放错了!花姐对豆制品过敏!” 过敏?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卫极画面色一肃,连忙扶住失去抵抗能力的花姐,逆着人流把她往休息室深处的隐藏电梯拖,一边拖一边扯着嗓子悲切大喊,“医生!快去找医生!呜呜呜花姐!所有人都小心点,别踩着花姐!花姐我现在就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花姐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第5章 伞 第5章 伞 灰雨公寓。 被杀死的父子尸体已经被搬走,但破碎的落地窗和案发现场一如既往。 “陈队,整栋楼都搜遍了,没有找到凶手!而且由于是高级公寓的原因,这里很注重隐私,只有电梯内部和外面广场才有监控,凶手没有走电梯,广场也什么都没拍到。”长相清秀稚嫩的圆脸警察说。 负责这个案件的陈永年闻言,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案件完全不同于他的往常经验,现场处理老练,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凶手仿佛凭空消失。这让他不禁怀疑地看向自己先前否决说绝不可能有人成功逃生的破碎落地窗。 当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果,哪怕再荒谬,那也是真相。 不,不对。人类绝不可能办到这样的事。陈永年坚定自己的判断,换了一条思路问:“两个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吗?还有死者今天是请谁过来吃饭?” “额,有点复杂。”圆脸警察打开档案袋,“死者季景,41岁,季氏财团的继承人。十年前跟家里闹翻以后就跑出来做律师了。” 季氏财团? 陈永年眼中闪过惊愕,哪怕是以他在职多年的严肃稳重,也忍不住烦躁咂舌。 季氏财团横跨诸国,干的是军火和情报生意,势力极大,十分招人眼红。谁能想到他们的继承人会跑到南刻市这地方来当律师?假如是仇家下手,那就难查了。 光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死在南刻市这一点就是个大麻烦。关键是这个麻烦还很难脱手。 陈永年叹了口气,“另一个死者呢?年轻的那个。” “另一个死者叫季之羽,确实是季景的儿子,但我们验尸时顺便验了dna,发现季之羽不是亲生的,派人查询后得知季景的亲生儿子在出生时被保姆恶意调换了。” 恶意调换? 难道是亲生儿子得知这件事后蓄意报复? “亲生儿子被保姆调换,季景知道这件事吗?” “前段时间知道的。”圆脸警察有点同情,言语间带着隐隐的忿忿不平,“他的亲生儿子过得很不好,保姆好赌,一直磋磨那孩子,那孩子跟着在他家当佣人。 但季景查出来以后只处理了保姆。生怕伤害到养子的心情,把事按下来了,除了他自己没别人知道。今天吃饭是庆祝养子季之羽考上南刻大学。请谁吃饭还没查出来。” “办案时不要夹带私人情绪。不能因为死者品行不端就抱有偏见。更何况死者的身份复杂,我们都惹不起。”陈永年目光锐利。 圆脸警察嚅嗫,“是……师傅。” 陈永年看徒弟认错,点点头,“那个被恶意调换的亲生儿子叫什么?” 圆脸警察急于将功补过,连忙翻开下一页档案。可翻到那一页时,却有些恍惚。 那页档案并不是按照特定格式的人物信息,标题栏处标注着一行醒目黑体字: 【主角人物小传】 圆脸警察揉了揉眼睛,发现纸质档案内容竟然像电子信息错乱那样抽搐成乱码。原本那张阴郁少年的1寸照片变成了一位灰蓝色眼眸的陌生青年,年纪栏的18岁也变为21岁。 空白的姓名栏开始扭曲出字符: 【卫极画】 世界将一切自动合理化,圆脸警察潜意识忽略了所有异常。 “这里,师傅。”他将档案递给了陈永年。 “诶!陈队,我几个小时前在楼下维持秩序的时候见过他!”偶然上来的另一位警察看见档案惊呼了一声,赫然就是给卫极画送过伞的那位年轻警官。 “什么?”陈永年抓住线索,“他有什么表现?” “他浑身都淋湿了,脸上特别苍白,看见拉起来的警戒线还问我楼上发生什么了。”年轻警官回忆。 陈永年和一旁的圆脸警察对视一眼。 根据现有的线索,“卫极画”很有可能是今天这顿饭邀请的另一个人,也很有可能是犯案嫌疑人,至少,一定会知道些什么! “他往哪走了?马上调取相应街道监控!” “找到了,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目的地在……云海会所!” …… “我们‘云海’就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 男公关休息室的混乱闹得很大,一层一层传到了云海会所主楼顶层办公室。 大腹便便的会所老板王海龙叼着雪茄,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秘书头上,“这种小事砸死了三十多个人?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原因?一句巧合就想解决了?当我傻好糊弄吗? 难不成还能是谁没眼力见儿把死神给请进来了?!死神对着犯罪名单一个个的杀是吧?你们花姐呢?” 秘书伊娃的脑袋被砸出一个豁口,血迹蜿蜒着从原本干练盘起的靓丽金发间流淌到脸上,她却不敢动,忍着痛楚颤声道,“boss,她突发过敏,被今日新来的男公关带去找医生了。” “今天刚来就业绩第一的那个?”会所老板王海龙略微狐疑,得到了秘书伊娃的肯定答复后才缓缓道,“倒挺会来事的,等他回来了好好给他说道说道规矩,别让他跑了。” 说着,王海龙呼出一口烟,望着在窗外远方夜幕中闪烁的城市霓虹,“伊娃,你知道吗? 这南刻市看着光鲜,暗处都是有主的,每个月都得上交规定数额的例钱,议员、黑道、还有我们头顶供货的季氏财团,哪一方的分成交不上,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况且最近,上面的议员正在准备选举,要上下打点的钱就更多了。为了安稳度日,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可剧团……剧团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地盘,不让人口贩卖就罢了,居然连成瘾性药物的生意都不准做,活脱脱要逼死我们,弄得我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哎,算了,吩咐下面都给我当心着点,杀几个立立威,别引起剧团那群疯子的注意。” 秘书伊娃点头,默默退下了,高跟鞋行走在猩红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就这样维持着谦卑的姿态,直到完全退出顶层办公室,转身,表情变得狠厉,脚步越来越快,直直走向下行电梯,“咔哒”抽出绑在制服套裙下的枪上膛。 她要一层一层敲打下面那群害她受罚的废物! “叮咚——” 电梯停靠的提示音回荡在空旷的地下车库。 传言中“送花姐去找医生”的死神卫极画从电梯里走出来,扯了扯自己身上为当男公关专门换的工作服,将袖子挽至小臂,单手扛起还在不断挣扎的花姐。 这个地下车库是隐藏的员工车库,现在是夜晚工作时间,没有其他人,整个车库空旷明亮,周围还有水晶装饰,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柑橘调香薰味儿。 卫极画按照记忆,顺利在一众不认识的豪车里找到了花姐的车,从花姐皮包摸出车钥匙打开后备箱。 “咚!” 卫极画毫不客气地将花姐塞进去,还特别谨慎地检查了后备箱,确认没有抑制过敏的紧急备用药物,才关上。 真是出息了,今天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看到尸体都吓得不行,现在短短半天,居然敢把人往后备箱塞。 还得是环境造就人啊。 卫极画感慨抹了把汗,把自己趁机从储物柜里拿回来的东西和装着狙击枪的吉他盒放进后座。 他被花姐带来云海会所时洗了热水澡,换了现在这身一看就很讲究的男公关套装,还在休息室的自助区吃了顿饭。 仔细想一想,这趟其实也没有很亏。 至于今天工资没拿到,不算要紧,花姐皮包里有一沓现金,够他苟活一段时间了。等逃出这里,找个不要身份证明的小旅馆就可以安稳睡一觉,结束这充满生死危机的一天。 点头yes摇头no!逃离贼窝go go go! 卫极画哼着歌,发动车子。车子穿越车库底端隧道,绚丽的灯光依次亮起。 驶出车库,滴滴答答的雨声砸在车顶。 天上的雨从穿越到现在都现在还没停,只不过由倾盆大雨变成柔和的阴雨,敲着车子像惬意的催眠曲。 这种天气是很适合睡觉的。 卫极画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特地绕路,避开在会所内部巡逻的打手和监控从后方侧门离开,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跟着前方的车子等红绿灯。 几辆顶端响着警报的警车在另一侧道路和卫极画擦肩而过。那边在路面抢修,车轮碾碎沥青道路上凹凸不平的水洼积水,溅起的水花有些都跳到了卫极画的车窗上。 南刻市被评为犯罪率最高的城市,路上见着警车不稀奇。无奈卫极画本人是个薛定谔的在逃通缉犯,替原书主角背了两条人命的黑锅,开着的车里也都是违禁物,后备箱装着个人,后座里还放着把狙击枪。 听到警车的声音,卫极画条件反射心虚,心里七上八下,总担心是来抓自己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三辆警车,带头的是个国字脸的中年警官,副驾驶坐的是另一个长相稚嫩清秀的圆脸警察。大概是中年警官带的徒弟。 他们目标方向那条路只能通向云海会所。 不会吧,真是来抓他的? 卫极画赶紧若无其事转回头,庆幸自己提前逃出来了。可回头的瞬间,余光却看到最后一辆警车上坐着一位有点眼熟的面孔。 穿着雨衣,身上有股自由散漫的气质,微卷的头发神气地梳在脑后,像只得意的安抚犬。 ——是那位给他送过伞的年轻警官。 细密的雨滴砸在挡风玻璃上,被不断运行的雨刮器机械性抹除,卫极画抓着方向盘,脑子里短暂闪过了点什么,潜意识觉得很重要,但信息太碎片化,大脑又因太久没有休息发钝,一时没想起来。 究竟是什么呢?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闪动,变为允许通行,前方的车辆像水中的游鱼恢复流动。 “滴滴——” 被堵在卫极画身后的车辆不停按喇叭。 “前面的!到底走不走啊?!” “抱歉,不小心走神了……”卫极画尴尬地赔笑,连忙启动车子,脑子里却还在试图抓住刚才那点灵光。 贩卖违禁药物的会所……年轻警官…… 他想起来了! 那位年轻警官是他在粗略大纲中给原书“主角”设置的第一次剧团任务线索! “剧团”将南刻市视为私有物,不允许违禁成瘾性药物存在,驯兽师故意为难“主角”,命令作为编外成员的“主角”独自处理一条隐蔽的新型违禁药物走私线。 主角在新闻中偶然得知南刻市执法局局长的儿子失踪,才摸到了一家伪装成合法产业的男公关会所。 自由散漫,性格爽朗热忱,正是那位局长儿子的特征。 他叫秦惊浪。 卫极画先前给书中主要角色做人物小传的时候,顺带给他也做了一个。 秦惊浪身上有一种幼稚天真的正义感,经常因为不听命令、偷偷替受害者教训没有得到应有惩罚的犯人而受到处分,职位一降再降。 要不是他父亲是执法局局长,估计连警察都做不成。 他和执法局同事一起在追凶途中进入云海会所,被会所用维护客户隐私信息为由搪塞打发。 于是他背着带队的前辈,偷偷用客人的身份独自混入会所,得知了会所贩卖特殊违禁药物、还利用这种新型药物控制所有内部人员的真相。但在逃离中途被抓住。 “主角”发现他的时候,这位像只安抚犬一样活泼热情的年轻警官被砍了手脚、拔掉舌头、刺瞎了眼睛,用铁钩子挂在地下室中央,只剩下一口气,给那些因为不屈服而被囚禁的幸存者杀鸡儆猴。 当初……卫极画只是站在高纬的角度,把他天真的正义、他不顾身安危的坚持、他的人生,当做一串衬托“主角”观察能力细致入微的普通背景板随手写出来。 现在他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那么,要去救他吗? 可自己刚从那个贼窝里逃出来,碰了天大的运气才成功脱身。卫极画想:说不定地底下的祖宗为了让我活着到处托关系,把头都磕烂了。 卫极画对自己的本事一直有很清晰的认知,他这种一辈子都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哪里配去逞英雄? 他自己能不能活得过明天都不一定,有什么资格去拯救别人的生命? 云海会所里可全都是敢顶风作案、掌控违禁药物走私线的狠角色,这是要人命的。一环接一环,牵连着上面掌权的保护伞。哪怕举报,也会被无形的大手按下来。 秦惊浪作为执法局局长的儿子都是这样惨烈的下场,何况是他? 好不容易逃出来,要是再回去羊入虎口,就不一定有命活着出来了。 而且……他穿越前为码字熬了一宿,今天一整天又生死危机,算起来已经超过48个小时没休息了,脑仁儿一跳一跳的疼,状态很差,大脑迟缓得思维都是木的,假如为了热血上头去救人,死在那儿,一点血花都溅不起来。 人都是畏惧死亡的。要任何一个普通人主动为了一个不熟的角色去死,得到的结果都会是拒绝,这完全违背生物本能。 卫极画纠结地跟着车流往前继续行驶,看着身后不断的车子,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 “秦惊浪”只是一个故事里的背景板罢了、只是背景板,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仅仅只是他随手写出来的一本书,没必要为一个角色愧疚。 哪个小说作者会为自己随手写出来的一段话愧疚?那才不正常吧?而且这条路禁止逆行呢……怎么能违反交通规则掉头返回去呢? 他在这个危机重重的陌生世界努力活到现在已经很艰难了,何必为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赌上性命? 说不定这个世界都只是他熬夜码字不小心睡着做的一场梦,等到找个地方睡一觉,醒来就会回到他原本的世界,见到他熟悉的书房。 对吗? 卫极画沉默地伸手打开驾驶座的窗户,让雨夜冷冽的空气为大脑带来一丝清明。 哪怕当初在灰雨公寓楼下见到的那个有着神气小卷毛和尖尖小虎牙的年轻警官看起来再真实……也终究是虚假的人物。 这个世界像潭深不见底的危险死水,死个人而已,怎么会有浪花呢? 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暗夜色。 轰隆—— 雨不知何时又变大了,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就变成了暴雨,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和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的功率被调到了最大,还是难以抹去这连绵的雨水。 秦惊浪,秦惊浪。 卫极画的车子压过突出的减速带,驶入高架桥,车身一抖。原本放在后座风衣衣兜中的东西“咕嘟咕嘟”滚落到车厢内。在雨声中震耳欲聋。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绘有蓝色浪花的折叠伞。 ——如同惊浪。 后方传来惊恐避让的鸣笛声,卫极画在禁止逆行的高架桥上猛然调转车头! 第6章 演员的诞生 第6章 演员的诞生 卫极画悲哀地发现,当他纠结要不要去救秦惊浪的时候,其实已经下定决心要回头了。 假如他真的不想救,最开始就不会想那么多该不该回去救人的理由,而是开着车直接离开。 赌上性命去救一个注定要死的虚拟角色,听起来简直就是个俗套的圣母剧情。 如今读者最厌烦的就是“圣母”主角。卫极画当初要是敢在小说里公然投毒写出这种招人恶心的玩意儿,绝对会被人在评论区骂几百层楼,搞不好饭碗都得丢。 ……他其实也很想逼迫自己像那些故事里讨喜的主角一样理智一点、杀伐果断、冷血利己,但到头来,卫极画发现自己就是团扶不上墙的烂泥。 是,秦惊浪最开始只是一个他随手写出来的虚拟角色,是剧情需要的祭品,书中甚至还有千千万万比秦惊浪更惨的受害者,都是卫极画预备着给“主角”准备的经验。 因为世界要围绕着“主角”转,只有“主角”才是特殊的,只有读者在“主角”的行为模式中感觉到了爽,卫极画这个作者才能拿到稿费,才能有饭吃。 卫极画穿越到这个世界就像做梦一样,一点也不真切,游离在世界之外。好像高高在上,漠然俯视一切的“神”。 但现在……这场梦被一场惊浪拍醒了。 如今,他已经是这个故事中的角色之一。而秦惊浪,和他一样是个活生生的人。 南刻市这样的罪恶之地,坚持正义的好人本就不多。 或许在旁人的视角来看,秦惊浪不自量力的行为天真到愚蠢可笑,甚至很不讨喜。但他那么年轻,本该有更好的未来,不应因为“神”的随意一笔,像天上短暂的流星一样暗淡坠落。 卫极画重新回到了云海会所,踏进主楼金碧辉煌的大厅。 那座手持命运纺锤的必然与定数女神雕像在原本的位置静静望着他,仿佛他决定回来也是一场必然的命运。 卫极画怂怂地给自己洗脑,“我只是去还伞……对,这么贵的伞,欠别人不好。只要进去找到落单的秦惊浪,把他带出来就好,肯定很轻松。有什么好怕的!” 他成功说服了自己,然后在巨大的女神雕像下偶遇了作为“云海”前任头牌的男公关。 执事服,金发烟熏大浓妆,头上还戴着猫耳朵。 顺带一提,是卫极画今天入职以后,这位倒霉的男公关才变成了前任头牌。 “画?”男公关显然也因为这一点记得卫极画,精准叫出了卫极画在云海会所的艺名,“回来了?花姐怎么样?” 卫极画爱撒点小谎,毫不思考地流畅道,“看着没大事了,她让我先回来。” “那快回休息室吧,别在外面晃。刚才通知说让我们赶紧找地方呆着,有警察来检查,好像是要查一个叫卫极画的杀人犯。” “……查卫极画?”卫极画喉头一哽,干笑两声,“哈哈哈……居然有杀人犯混进来了?还叫卫极画?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感觉是那种精神有问题的变态神经病,真是太恐怖,我这就回去。” “就是啊,也不知道底下那些保镖是干什么吃的,居然把这种杀人犯放进来了。” 男公关领着卫极画穿梭在无人的走廊之中,随口攀谈,“说来碰巧,这个杀人犯的名字和你的艺名正好撞了同一个字。” 哈……哈哈,是挺凑巧的,因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不会聊天的卫极画望天望地望空气,仗着男公关走在前面看不到他,就眼神飘忽,“确实巧……不过那些警察没问题吗?” 前方身影蓦然顿住。 “警察?”男公关顿时扭头,似笑非笑放任卫极画浅显的试探在走廊空旷回荡。 “怎、怎么了?”卫极画慌乱。 “不要再想警察了。”男公关冷冷道。兴许是因为常年抽烟或喝酒的缘故,他的嗓音很沙哑,“警察到这里只会无功而返,懂吗?” 这是个警告。卫极画听懂了——对方以为他发现了会所的灰色产业,想偷偷向警察举报这些污糟勾当。 “我只是好奇,哪敢干那种事啊……”卫极画垂下眼,轻声慢语,“我这种黑户,只有在这儿才有活路了。” “最好如此。” 男公关收回视线,沙哑的声音仍旧淬着冷意,“我劝你老实点。今天来的警察里,有一个想摸会所的底,已经被押到老板那儿去了,过几天肯定要拿他给你们这些新人立规矩。” 秦惊浪……已经被抓了?这么快? 卫极画指尖发冷,忽然有点后悔回来了。 这才多久?秦惊浪就被抓了,云海会所的安保究竟有多严密?他还能逃得掉吗? 而且据这个男公关的话来分析,现在被抓到老板那儿去的秦惊浪已经触及到云海会所核心的秘密了。 他错就错在知道得太多。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就算卫极画有本事联系到他那个当执法局局长的父亲施压,也很难保住他的命。 后悔如冰水渗入骨髓。卫极画突然想敲开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这龙潭虎穴,竟然真以为能凭一己之力从这魔窟里捞人。 肯定是因为睡眠不足一时昏了头,他才能干出这种试图进贼窝救人的蠢事。卫极画想。他根本就不该回来。 现在好了,人不一定救得着,还大概率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想到这里,华丽的走廊似乎也随着卫极画的绝望变得有些恐怖。 暗红色的地毯,望不到底的彼端,顶缘的壁灯照亮金色浮雕墙纸,两侧扭曲的挂画色彩沉闷,那些抽象的油画人物或景物似乎在不同角度注视着卫极画笑,像恐怖电影《闪灵》中的景象。 给人种随时会出现一个扛着斧头,或者是什么其他武器的变态杀人狂冲出来的感觉……等等,武器? 卫极画忽然摸到了兜里的一件硬物。 是驯兽师之前落下的胸针,他觉得可能会有用处,又比狙击枪更小巧不起眼,在决定回会所救秦惊浪之前就随手揣进兜里了。 这枚胸针代表的是剧团与驯兽师的身份,而剧团,在卫极画的设定中是很霸道的,剧团的规矩中有两条铁律。 不允许人口交易,也绝不允许成瘾性药物在南刻市流通。 卫极画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退缩了。假如他之前能伪装高智商变态神经病吓跑驯兽师,那么现在,他能不能借着剧团的名义狐假虎威,再演一次呢? 反正成功与否,也不过只是一条命罢了?不是吗? 卫极画闭了闭眼,走廊的顶灯在他深邃的眉骨间投下一片密压压的阴影。 “你自己去休息室吧。”卫极画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花姐交代了,回来以后必须先去老板办公室一趟。” …… “云海”会所主楼,顶层办公室。 “呼——!呃!” 昏迷的秦惊浪被一盆冷水泼醒了,两个打手反折压住他的手臂,将他的脸强硬按在地毯上。 局限的视野中,他看到昏暗灯光幕墙下的热带绿植和檀木办公桌一角。 “这就是混进来的警察?”云海会所老板王海龙绕着秦惊浪转了一圈,上下端详,一副和善商人的模样,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哦哟,瞧瞧。这么漂亮的警察,细皮嫩肉的,很正义嘛。” 他伸脚踩在秦惊浪的头上,带着某些中年男性特有的优越与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用穿着亮光皮鞋的肥硕大脚拨弄秦惊浪的脸,“就是不太聪明。” 秦惊浪大口大口喘气,弯折的脖颈因为脸颊贴地不堪重负,原本很神气梳在脑后的小卷毛湿漉漉贴在脸上,水灌入了耳鼻。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记得,他只是跟着带队的陈永年队长来云海询问“卫极画”的消息,却被敷衍打发。 那时候,他窥着其他同事含怒又毫无办法的面色,发自内心的想做点什么。 他被父亲降职赶到基层已经很久了,野心勃勃。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依靠自己爬到高处、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 而不是作为谁谁谁的儿子,此生碌碌无为,只依靠父亲的庇荫被人称赞,在腐化的制度下蹉跎一生。 假如警察的身份会遭到驱赶和警惕,那么,客人的身份呢? 作为执法局局长的儿子,秦惊浪的物欲并不高,平时最大的花销只是用执法局的名义偷偷给生活困难的受害人打救助金,其余剩下的钱完全能够支撑得起他伪装客人在“云海”消费。 最初是很顺利的,他从一个年纪尚轻的陪酒少女手中套取了云海会所的vip客户权限,在选人的资料库中找到了曾经在档案中看到过的“卫极画”。 ——照片和先前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比起来有细微差距,那张脸的辨识度却不减半分。 在这里,卫极画的名字叫“画”,好像很受欢迎。预约与卫极画见面的档期从今天排到了下个月。 秦惊浪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悄悄离开自己的包厢,寄希望于能抓住卫极画。 厄运就在这时降临。 他没有如愿见到卫极画,却发现了“云海”参与走私违禁药物的秘密。 有人从他身后袭击,他失去意识,再次睁眼就到这儿来了。 这里,好安静……秦惊浪艰难地想。 办公室厚重的猩红地毯仿若一只巨兽,一切声音都被吞噬了,唯有他急促的呼吸和惊恐的心跳剧烈。 他不知道踩着他说教的是谁,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会遭受什么样的处置。 让一个人被困在无法感知外界的清醒状态,怀揣不安地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是一件很绝望的事。 精神上的压迫感让秦惊浪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动物,徒劳挣扎,开始思考是否是神为他安排了这样必然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在秦惊浪看不到的视角,这绝望的地狱传来了突兀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一次一顿,指节叩击。 如同一场突兀的雨,于寂静之中,在死水上惊起了浪花。 ——“神”比命运更先降临了。 第7章 死神 第7章 死神 卫极画“闲庭信步”地踏入了办公室。 人的初始阶级是被划定好的金字塔,普通人很少有这样直面上位者的机会。 假如一个出生在小村落或是小县城,一辈子循规蹈矩的底层年轻人,在某一天,因为某种原因,贸然踏进省会的政府办事大楼。那么他的表现大多是什么样的呢? 胆怯、瑟缩、自卑? 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有被局限的眼界。 他绝不会有胆子东张西望,他看也不敢看内部那些高大肃穆的装潢,光是在人们习以为常的办事厅大楼前都会望而生畏。 甚至遇到任意一名最普通的办事人员,他都下意识恐惧,在对方温和礼貌的指引中坐立不安,偷看对方整齐光鲜的工作制服,局促地不断悄悄整理自己廉价起球的衣物,试图掩藏自己的窘迫。 面对为民办事的公务人员都尚且如此,何谈面对手头不干净、沾着黑恶势力,将人命视若牲畜,随时会要人命的上位者? 办公室浮雕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如同潮水袭涌。 占据整个楼层顶端的暗色调办公室,猩红的波斯地毯铺了满地。 十几个黑衣打手静静站在办公室边缘角落,望去如毫无生命的雕塑分毫不动,静默的威慑叫感知觉胆颤。 卫极画此行的目标秦惊浪,正被压在中央。所处的那片地毯似乎是被泼了水,浸透成仿若血迹的脓疮深痕。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秦惊浪身旁。他的身材在别处只能说大腹便便,但在这里,被权势与恐怖装砌,却有一种野兽盘踞在自家巢穴深处般的压迫感。 这个男人叫王海龙,云海会所真正的老板。在卫极画的设定中,面前这个看似和气的商人正是南刻市地下暗流中的掠食者之一,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普通人的鲜血。 王海龙手里夹着一只燃了半截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室内晃眼睛。 明明对方还没有抬起头来看向自己,卫极画就已经心生胆怯退意了,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嗡嗡的响。 不能露怯!露怯的下场,只有死! 卫极画垂眸呼吸,让带着呛人烟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部。 这个世界由他的小说演变而成,一切设定都来源于他,他的脑子里装着许多隐秘的信息。 这些信息差,正是源于高纬之上,在牌桌上可被他随时打出来的手牌。 他能吓跑驯兽师,也一定能用同样的方式演出一条生路。 稳住!卫极画强迫自己视线平稳。 王海龙无疑是一只敏锐的鬣狗,而他是没有枪的猎人,只要显露一丝胆怯,对方就会狠狠扑上来撕咬啃食他。 要像驯兽师人物小传中的理念一样,维持人性和兽性的天平。 尽量少露出多余的表情,容易产生破绽。说话也要慢而平缓,适当留白,让人去猜。没有哪个大人物会情绪激动毫无涵养地对下等人说太多话,那样太低级可笑。 还有眼神。 将自己抽离出去,漠视这一切,想象他还是握着笔的作者,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书中的虚假世界,把所有人都视作可以随手删除的段落。 把自己视作高高在上,操纵命运的神…… 卫极画用冰冷的理智压制心中沸腾的恐惧,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警告自己: 表演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想想《演员的自我修养》和《犯罪心理学》里讲了什么内容才是最重要的。 进入状态。 保持……从容。 “诸位,夜安。”卫极画扯动面部肌肉,缓缓溢出了微笑。 “嗯?”叼着雪茄的王海龙闻声转过头,忽然见到面带温和微笑的卫极画,略有些诧异。 他眯起眼打量卫极画这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露出属于掌控者的审视。 “你是……”王海龙思索了一阵,记忆终于对上了号,“你是今天新来的那个业绩第一?” 一个底层员工,不经通报,就贸然擅闯进来了? 愠怒的王海龙语气中辨不清情绪道:“秘书呢?怎么不通报你就自己进来了?” 空气凝结,办公室内的几名打手肌肉明显贲张,目光锐利地锁定卫极画,只等王海龙一个示意就会扑上来。 卫极画因缺乏休息而迟钝的大脑在这压力中为了他的生命过载运转,若有所思地歪头看了看那些虎视眈眈的打手。 他难道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中的恶意吗? 不,他当然能感觉到。有些打手已经按耐不住,手摸向了后腰。 卫极画视线余光可以瞥见那些鼓鼓囊囊的轮廓。毫无疑问,那些是枪。任何一个人察觉到他有威胁,就会有子弹迸射而出。 但他……绝不能在乎! “老板问你话呢?怎么不通报?就自己进来了!”一个打手冷声训斥卫极画。 “哦?通报?” 卫极画将这两个字含在口舌间,玩味般嘲弄地重复了一遍,复而轻笑,“王老板生意做得那么大,我还是不麻烦伊娃小姐了。”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王海龙的瞳孔微不可察收缩。 伊娃是他的私人秘书,同时也是个杀了丈夫和孩子潜逃、被他所收留、洗白了履历的通缉犯,惯常作为心腹负责处理他最隐秘事务。 “伊娃”这个名字,从未对外公开,平时对外用的都是假名。卫极画又是如何能随口叫出伊娃和他的名字? 而且,这种语气…… 办公室落入了死寂,只有雪茄的烟丝持续燃烧。 侍立在旁的打手们想要对卫极画动手,被王海龙谨慎拦下。 口出狂言的卫极画却似若无人,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檀木办公桌,在王海龙和所有打手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坦然自若地坐在了属于这间办公室主人的高背皮椅上。 “怎么都不说话了?” 卫极画微微后靠,抬起灰蓝色的眼眸,目光如同冰冷的雨丝漫不经心落在王海龙脸上,“王老板,你的胆子很大,这生意做得连规矩都忘了。” 王海龙的雪茄悬在半空,火星明灭不定,迟疑地看着卫极画。 眼前这个年轻人,几个小时前还只是个被偶然捡回来的家伙,此时却如此闲适地坐在他的位置,仿若这个办公室真正的主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抬起来时莫名带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审视。 “你……”王海龙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劲。 卫极画的气场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客人面前眉眼温和的新人,而是种……王海龙只在某些真正的大人物身上感受过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露出来的。 一种当人的一切物欲都被满足、站在高位将整个世界都视若无物、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姿态。 殊不知,这种令人琢磨不透的模样,是卫极画站在“作者”的角度,洗脑自己把所有人都当书中角色看。 假如没有这个讨巧的作者身份,卫极画现在估计早被那些准备掏枪的打手吓得连滚带爬跑路,然后被打成筛子,像某两位被枪击的招笑总统一样物理层面“脑洞大开”、“心花怒放”。 但他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你会因为随手写出的一个场景很奢华,人物身份很危险就害怕吗? 开玩笑,哪有怕的?几个自然段的事儿,这种水字数的内容,卫极画要不了30秒就可以在键盘上盲打出一大片。成仙做祖还是跌落深渊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哪个角色不讨喜,分分钟安排上千种死法让其下线。 这种来自于高纬层次的绝对抹杀,试问除了读者,还有谁能反抗他的意志? 不喜欢的内容,卫极画直接拒绝! 叫王海龙觉得,卫极画这种将世界万物视为随手可改变的气质和抽身于外的漠然真是太深不可测了。 正常人,无论怎样扮演,都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这真的是一个被捡回来的普通新人吗? “您……您是?”王海龙不自觉带上了敬语,雪茄灰簌簌落在猩红的昂贵波斯地毯上,胆战心惊窥视主位上的卫极画,试图在卫极画脸上找出破绽。 “我是谁?您难道不清楚吗?”卫极画倦怠微阖着眼睛,侧头,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秦惊浪,又缓缓的、缓缓的移回王海龙脸上。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敲在王海龙的心脏上。 王海龙感觉一股寒气从尾脊骨窜起,瞬间攀爬至四肢百骸。 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王海龙只能看到卫极画脸上不变的、温和的微笑,像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中什么都没有,又好似一场连绵阴雨冷峻又粘腻地在深不见底的海面逐渐蔓延。 哒—— 一枚刻着野兽和鞭子徽记的胸针被轻轻放在桌面上。 代表驯兽师身份的象征。 虽然用在这里略显低级,但效果卓群。 亲眼见到这枚胸针,王海龙心脏重跳。原先的恐怖猜测终于都变成了真实。 剧团!剧团! 王海龙当然认识这枚胸针,这是剧团干部驯兽师的身份标识! 是剧团的疯子! 果然!果然是那些从季氏财团得来的药被发现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王海龙。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剧团的规矩他是清楚的,在这南刻市,无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理由,违背规矩都绝不可能逃脱,下场比死更可怕。 他看着卫极画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凄惨的下场。 ——双腿被灌注水泥,然后扔进废弃码头,活生生地沉海,或者更糟。 可他也只是被上面等着参加选举的议员逼得没办法,贪图利润和议员承诺的“未来”,才以为能瞒天过海…… 王海龙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肥胖的脸颊滑落,冷汗浸湿昂贵衬衫的后背,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想抽一口烟维持体面,手指却抖得厉害,雪茄差点脱手。那平日里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地下枭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剧团规则时的颤栗。 卫极画勾起了唇角。 兴许是扮演变态太入戏,卫极画竟然感觉不到恐惧了,反而是一种……酣畅淋漓在刀尖上跳舞的兴奋与发自内心的轻蔑。 何其荒谬?所谓“大人物”也不过如此,面对剧团内区区一个“罪犯”,生死之间的表现居然和普通人一个样子…… 原本有点担心自己被戳破的卫极画看王海龙这副抖如筛糠的模样,在高压之下甚至有点想笑。 哦莫,狐假虎威逗一下就信了,好好玩。 这表现还不如他呢。 再逗一下试试? “你抖什么?”卫极画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饶有兴趣地放在下巴前。 这是一个工具书中典型的、带有压迫感的姿态。 王海龙抖得更凶了。 “不……不敢!误会!绝对是误会!”王海龙找回自己的声音,尖锐而急切,充满了拼死挣扎的绝望。 他再也顾不得下属就在旁边,顾不得什么体面威严,涕泪横流,穿着考究西服的肥硕身子狼狈向前踉跄两步想扑到桌前,却被卫极画一个冷淡嫌恶的眼神钉在原地。 “大人,您相信我!剧团的规矩我都铭记在心!如果有什么错漏误传到您的耳朵里,一定是下面的人擅自接触!我不知情啊,我、我立刻查!立刻处理、求求您了,您大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 卫极画静静的看着他,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掌控他人生死,脚踩着秦惊浪的“大人物”,此时却在自己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和一枚小小的胸针面前崩溃。 啊……果然很有趣,好像一条急于求生的狗啊。 卫极画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行了,今天心情好。”他轻巧站起身,高背皮椅咕嘟咕嘟滑动到后方的书架旁,发出轻微的碰撞。 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哀求的王海龙听见他的话,呆呆抓着办公桌边缘,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西装褶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了。 卫极画将松散袖口挽了两圈,半截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起伏流畅,他单手拎起地上的秦惊浪,扬扬下巴,“这小警察我带走了,没意见吧?” 王海龙劫后余生近乎虚脱,哪里敢再揣摩卫极画的意图?连忙回答,“没有!没有!” “没有最好。”卫极画语调轻慢。 办公室的门无声关上了。 王海龙看着卫极画离开,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老板!您没事吧?”有打手想见势扶他,忽然被一手推开。 “滚!” 王海龙挥斥所有人,慌忙从猩红的地毯上爬起来,爬回那张卫极画坐过的高背皮椅上,好像又再次恢复了他的体面。 也许这张椅子实在太高,坐在这里总让人感觉俯视一切。王海龙想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坐在这张椅子上冷静下来,却又生出了死亡的危机。 他恐惧的,他是恐惧的。 剧团的规矩从来都没有人逃脱过,刚才的“驯兽师”,真的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吗? 不,绝不可能……只是这群疯子逗弄猎物的游戏罢了。 “不能放他走出‘云海’……”王海龙坐在椅子上,嘴唇蠕动着喃喃自语。 “什么?”打手们露出恐惧的目光。 “我说……他还能通天不成?用人数堆也能堆死他!不要放他走出云海。” 王海龙的表情变得凶狠,“然后,检查……检查所有知道他来过的人,一个不留。” 打手们被这条命令推离了办公室,整个“云海”如同一台巨大机器,开始轰鸣着按照王海龙的命令行动起来。 王海龙独自坐在空旷办公室内,坐着那张高背皮椅,六神无主地思考。 不够,还不够。剧团发现“驯兽师”死亡,一定会找到他头上。 必须要趁着这个机会,在被发现之前,收拾东西逃! 王海龙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身,打开保险柜,想拿出自己藏在办公室的备用金。 但那把椅子,那把象征身份与地位、高高的椅子,在他没注意到的角度曾往后滑了几厘米的距离。 原本一把椅子如何滑动都是无关紧要的,但卫极画离开时将这把椅子滑动到了最后,这把高背皮椅正好靠住了后方沉重的实木书架。 当时,卫极画坐在椅子上是正正好的。 然,以王海龙的体重,实木书架被抵住的板块发出了不堪重负又微不可察的断裂声。 哦,又是正正好。那块书架上放的是用于表彰慈善企业家的金属奖杯。王海龙特地摆在上面的。 那奖杯同样被摆得高高的,尖锐的棱角刚正不阿,再也无法容忍自己被欺世盗名之辈用于炫耀。 在这诡异的巧合中,分毫之差,高高的地位轰然倒塌。 ——金属奖杯洞穿王海龙的脖子。 血迹悄无声息在猩红的地毯上蔓延…… 王海龙思维消散的最后一瞬间,了然地想: 哦,卫极画果然没放过他。 只是怎么会这么快,这么精准呢?一定是他这种凡人无法揣测的手段吧? 第8章 巧合 第8章 巧合 被误以为手段高明的卫极画此时正拎着秦惊浪从走廊往外走。 “你到底是谁?” 先前在办公室一直屏住呼吸减少存在值,暗中偷听卫极画和王海龙对话的秦惊浪忽然开口问,“你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卫极画沉默一阵,“我说我只是为了还伞,你信吗?” 秦惊浪不说话了,也不挣扎,就任卫极画拎时尚单品一样拎着他,尽量保存力气,心中预计等卫极画带他离开“云海”就尝试反抗。 卫极画表情隐隐扭曲,非常想把秦惊浪扔开。 因为……他的手真的好酸啊! 秦惊浪看着没他高,只有一米八几的样子,咋这么重?小时候的奶粉被偷换成了蛋白粉吗?! 这只警犬完全是实心的! 去宠物店洗澡都得按超级大胖狗收费吧?! 卫极画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累断了!但为了在走廊碰见的“云海”打手们面前保持恐怖罪犯的人设,他又不能主动松开! 可恶!被架在台子上下不来了! 他努力和秦惊浪的重量较劲,并没有注意到已经有人遵循王海龙的命令悄悄靠近他。 “嗒——”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音量轻微,卫极画没听出那是枪响。但卫极画因为手酸,偷偷弯了点身子,那颗原本瞄准他脑袋想要一击毙命的子弹没打中。 歪斜的子弹弹反作用,击中了走廊每隔一段距离才会有的顶灯。 刷! 走廊陷入黑暗。两侧残余壁灯微弱的光照不清人影。 “唉?”卫极画抬头。 怎么回事?灯怎么熄了?停电了吗?还是坏了? 他狗狗祟祟左右环视,趁周围的人没看到,赶紧拎着秦惊浪悄悄从旁边捷径的紧急通道跑路。 “人呢?” “有动静!在那里!” “快杀了他,不然我们都得死!” “太黑了,打不中。” “傻呀,用手榴弹不就行了!” 一颗拉开拉环的手雷被投掷而出。 而一无所知的卫极画却在黑暗中成功溜进了紧急通道,还不小心关上了门。 手榴弹被门一撞,咕嘟咕嘟滚回了走廊的人群中。 嘭! ……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执法局审讯室灯光惨白刺目,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鲜红粗体标语。桌子对面坐了两位警官。 年纪大的那个看起来36~40多岁,国字脸,板寸头。叫陈永年,南刻市执法总局重案组一队队长,对案经验丰富。 年纪小的那个看起来20多岁,长相清秀稚嫩,圆脸。叫周玉,陈永年的徒弟。办案经验方面稍显欠缺,但蝉联三届全国武斗大赛冠军。 这一老一少的特征很明显,一文一武经典配置,是卫极画在原书中专门为前期“主角”设置的对手,因为“主角”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案件盯上了“主角”。 他们将和超高智商的“主角”斗智斗勇,被“主角”变着法子玩弄,却怎么也抓不住“主角”。 对于天生邪恶的变态杀人魔主角来说,被警察追捕又逃脱升天的感觉特别爽,特别兴奋,特别刺激。 但对于废宅小说家卫极画来说——这很糟糕了。 卫极画的手腕被手铐束缚,丢人现眼地坐在审讯室接受两位警官严肃的审问。 是的,作为犯罪嫌疑人,他落网了。 因巧合独自死在办公室的王海龙和“云海”会所走廊上莫名其妙被炸死的一群打手在其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云海会所传出爆炸消息还没五分钟,就有一群警官赶过来把刚走出云海门口的卫极画给逮捕了。 “卫极画,是吧?” 陈永年翻开档案,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绝对安静里被无限放大,很是折磨人的神经。 人生头一回进警局的卫极画胆战心惊偷看陈永年的脸色,结结巴巴,“不、不是?” “不是?” “是、是是!”卫极画慌张改口。 被铐在审讯室,让警察这么严厉地质问,真的很渗人。任何人坐在这里都该怕的,就算没犯事也会发庥。 更别提审讯室的布置就是为了击破嫌疑人心理防线而设计的,卫极画坐着的椅子孤零零被固定在地上,两个警察在对面紧紧盯着他。不但冷硬,还硌得慌,手腕也被手铐铐在金属审讯桌上动不了。 这可是审讯室!又不是什么念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就可以维持人淡如菊的体面,梗着脖子说“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打发的事。 空旷昏暗的光线下,审讯灯直成一束,白惨惨地照着卫极画的脸,特别刺眼。 卫极画心里七上八下,紧张地抠手指。手腕上连接审讯桌的手铐叮当作响。 “卫极画。” 陈永年开口叫出了卫极画的名字,声音低沉,“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被手榴弹炸死的保卫人员、因为混乱踩踏而死的保卫人员、还有男公关休息室见过你的人,全都死了。加上带你进入云海会所,现在都还处于失踪状态的‘花姐’,总共103个人。” “南刻市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么恶劣的大规模谋杀事件。” “这103条人命,你有什么说法?” 103条人命?什么意思?难道要算到他头上!?关他什么事啊?! 卫极画脸色大变,“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我那时候都走了呀,这和我没关系!秦惊浪警官也可以作证!” “呵,作证?”陈永年铁青着脸把纸质档案摔在桌上,那份档案在光滑的金属审讯桌上打了个旋儿,滑到卫极画面前,正好让他看清上面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 “云海会所的103个受害者,只有死的,没有伤的。现场干净得跟被舔过似的,没留下任何一个可以指认你的活口。而你,恰好提前带走一个警察用于给你作证,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巧合?” “卫极画,是不是觉得你很厉害,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陈永年问,“你以为所有人都像秦惊浪那蠢小子一样好骗吗?” 卫极画快哭了。 这……这听起来确实是像他故意的……他根本找不出理由为自己辩解。 但这事儿真不是他干的呀!那些人自己死了关他什么事? 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起哭丧的脸,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渣男最爱经典名言:“你、你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一出来,陈永年气得重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让卫极画整个肩膀猛地一耸。 旁边记录审讯过程的周玉沉默无言站起身。正当卫极画在心慌的间隙疑惑他是去干什么,就见周玉悄无声息走到侧方的执法记录仪前。 “咔哒” 一直保持闪烁记录审讯过程的记录仪被关闭,证明其工作状态的红光消失了。 卫极画心神大震! 完了完了,要死要死! 他知道这个!审讯过程中那个执法录像机按照规矩必须一直开着,一是为保证存留档案便于研究线索,二是为保护犯罪嫌疑人的生命安全,避免被暴力执法、屈打成招、诱供、逼供。 任何故事里,执法记录仪被关掉准没好事。 这俩警察不会要揍他吧? 不要哇! 虽然将近超过48个小时没睡觉,脑子完全是钝的,但遇到危险,卫极画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飞速回忆现在能用得上的知识,《心理博弈论》、《如何利用语言暗中操控他人行为》、《高智商罪犯如何思考?》……等等工具书飞速在他的脑子里划过。 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处于劣势时,一定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恐惧,要主动掌控全局,让对方陷入他的节奏。 保持自信……从容。 卫极画闭上眼睛强行进入扮演状态,再次睁开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空无一物。 “警官,你们要屈打成招吗?”他问。 卫极画的声音异常平稳,灰蓝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在暗处像阴云中的海。他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被铐住的双手,让它们以一个看起来更放松的姿态搁在桌面上,苍白手腕上的金属手铐和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哗啦响声。 这声音在骤然死寂的审讯室里,清晰得吓人。 关闭执法记录仪的周玉一顿,那张青涩的圆脸满是警惕。 卫极画“无奈”地偏了偏头。 他还是在云海会所的打扮。很有设计感的深海蓝不对称上衣,串联银质装饰性链条,左耳侧畔挂着蓝紫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寻常人这样穿会显得不伦不类,卫极画却穿出了忧郁迷蒙的色彩,如同一幅静谧深邃的冷色调油画。 这幅画刻意柔和了深邃高挺的眉骨,减少了幽暗的阴鸷。可周玉仍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直觉中的警报尖锐作响。 真正恐怖的罪犯从不轻易暴露攻击意图,往往在人最松懈,以为十拿九稳的瞬间给出致命一击。 周玉不敢妄动,靠在记录仪旁边的墙壁上,封住卫极画视觉侧翼,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不用那么防备,”卫极画低笑,动了动手腕,向周玉和陈永年展示自己腕间的手铐,“我不是被铐在这吗?警官?就算屈打成招,我也对你们没办法吧?” 他的话让陈永年的心沉了下去。 卫极画嘴上说着屈打成招也没办法,看似被动,却根本没有任何多余恐惧的情绪,似笑非笑,胜权在握。 何其……可怕。 陈永年的手缓缓握成了拳。他可以肯定,对待卫极画,用常规的审讯方法……哪怕是使用暴力,也绝对毫无作用。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变态杀人狂,而是一个……精心编织了完美巧合外衣,彻头彻尾的恐怖怪物。 第9章 危险身份 第9章 危险身份 “我们不谈暴力,卫极画。” 审讯室中空气冷寂,陈永年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试图让气氛看起来像是平等的对话,。 “我们谈逻辑,谈事实。” “你说云海会所的103条人命是巧合,好。那么……灰雨公寓杀人案,你要如何解释?那个时间点,你在哪里?” “不要否认,”陈永年一字一顿道,“秦惊浪在公寓楼下见到过你,还给了你一把伞。” “我们查过你的档案,保姆在你出生时将你私自调换,死者季景,季氏财团继承人,是你的亲生父亲,另一个死者则是顶替了你人生的季之羽。半个月前,季景发现这个真相,处理掉了那个保姆,却没有打算认回你。” “我们探查案发现场时,死者两个人,餐桌上却多出了一副碗筷。他们当时等的另一个人是你,对吗?” “由此推断,你是嫌疑最大的人。” 一句句质问,有理有据,因果链条和作案动机清晰可见。 卫极画礼貌安静地听着,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陈永年的话,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反问:“所以陈警官,你是说,我才是季景的亲生儿子?” “怎么?你又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陈永年目光如勾,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拨高。 卫极画没有言语。 其实刚听到陈永年说灰雨公寓杀人案的时候,他就开始慌了,既担心自己替主角背的杀人黑锅被发现,又怕被发现自己不是“主角”。 等陈永年对着档案把21岁的他认成18岁的主角还没有丝毫怀疑的时候,他终于知道,他是彻底顶替了“主角”的身份。 世界似乎将因他穿越进来所导致的一切漏洞都合理化了。 可这也代表,“主角”杀人的罪行彻底钉在他身上了。 卫极画没有“主角”的任何记忆,陈永年说出那两父子请吃饭的人是他,他毫不知情,生怕自己哪里漏了线索,被迫替“主角”认罪伏法。 面对两位经验丰富老辣的警察,他半点多余的情绪都不能露出来。 现在的已知线索:在灰雨公寓的两个死者当中,被捅了几刀的中年男人叫“季景”,是季氏财团继承人。 而他扮演的“主角”是被贪图荣华富贵的保姆刻意调换的“季景”亲生儿子,“季景”为了养子“季之羽”的心情,哪怕发现了这件事,也并没有打算认回“主角”。 卫极画按照作案动机努力分析:所以……被剧团盯上的“主角”,就在两名死者邀请自己吃饭的途中,将这两人杀死? 然后就是他穿越过来看到的凶案现场? 那就难办了……先不说不知什么时候掺和进来的“剧团”。光是季氏财团就不好办。 卫极画写书的时候先设置了“剧团”,随后才想着,南刻市只有暗处的掌控者不够,必须得在明处再增加一个对标“剧团”的掌控者。 “季氏财团”因此而生。 卫极画把季氏财团设定成一个涉及灰色行业的庞然大物,拥有横跨诸国的军火和情报生意,用各种手段操控各类官员,甚至暗中挑起战争。 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怎么会是个开头就被主角杀了的背景板呢?好好的继承人不当,为什么要跑来南刻市? 卫极画写这个剧情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设定过那么多!他只是单纯写主角杀了两个人做开头。 就算这些信息会在后续变成伏笔,也该是写到后面才被他拉出来,怎么世界意识提前给他把伏笔修正出来了? 这种让小说自动码字的人性化功能,他当作者的时候没有出现,反而在他变成“主角”的时候才出现?就为了给他添堵吗? 卫极画竭力维持脸上的平静,克制太阳穴内部的钝痛。 他拼尽全力,想在绝境中挣扎着找出一条生路,可越思考,越是头疼欲裂,好像有人拿刀在劈他的脑子。 ——他的大脑太久没有休息了,迟钝木然,反应能力和记忆力变得很慢很慢,在强行高速运转中产生过载现象,让他额头像是老旧的电脑主机一样发烫,血液像风箱一样嗡嗡的在耳边运转着冷却。 这局面根本无解。 他现在继承了“主角”的身份,一来就把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的“季景”和其养子“季之羽”当加入剧团的考核炮灰给杀了。 继承人都死了,就算他想办法给自己脱了罪,季氏财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条路走不通,必须得换一条路。 想想……快想想……一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但可以利用的信息! 继承人……继承人! “主角”好像是“季景”换掉的亲生儿子? 既然作为季氏财团继承人的“季景”和季景的养子“季之羽”都死了……那么…… ——啊,原来隐藏生路在这里。 “哈……” 卫极画突然笑了,微不可查牵动嘴角,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惨白的灯光下被死死盯着他的陈永年捕捉。 陈永年紧紧盯着他,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声音拔高,“卫极画!你笑什么?!现在是审讯!给我端正你的态度!” “端正我的态度?哈……您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陈警官。” 卫极画叹喟:“假如我是季景的亲生儿子,那么,以您的身份,就没资格审问我了。 陈永年按着桌面俯身,猛地靠近卫极画,心中不妙的预感达到巅峰,甚至提前产生了挫败,“你什么意思?” “师傅!” 旁侧的周玉忽然叫住了陈永年,面色很难看的在他耳边小声道,“季氏财团的律师来了,刚才上级通知,让我们放人。” 陈永年怒愕的表情僵在脸上,缓缓转头,看向坐在审讯椅上的卫极画。 卫极画苍白的皮肤在审讯灯下近乎于透明,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被光透彻,仿若暗流涌动的金属流质。发侧耳畔本该交相辉映溢火彩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此刻暗淡褪色,被他的眼眸衬成了劣品。 那惨白的审讯灯分明仍照在他身上,却似舞台的聚光灯,使得这场表演完美落幕。 卫极画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被释放,对陈永年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 “下次见?警官?” 卫极画的话音落下,审讯室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无言的沉重凝滞。 陈永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阴影彻底将卫极画笼罩,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掌控感,反而被那灰蓝色的目光钉在了原地。那句“下次见”轻飘飘的,刺得他耳朵发痛。 卫极画却漫不经心,抬手轻轻地扶了扶耳边那从“云海”会所带来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不知是否机缘碰巧,蓝紫色的鸢尾花,恰好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艹他的,季氏财团! 陈永年的拳头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他在愤怒中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不止是愤怒,还有混杂着无力的荒谬之感。 他办案多年,什么穷凶极恶狡猾奸诈的罪犯没见过?将这些罪犯抓捕归案,让这些罪犯认罪伏法,他用的是证据和逻辑,是剥开迷雾见真相的耐心。 可眼前的卫极画……是只披着诡丽人类皮囊的怪物。卫极画根本不屑于玩弄他们依照的证据,而是凭借规则之外的权力将这些证据踩在脚底。 云海会所103条人命,现场干净得诡异,偏偏带走作为警察的秦惊浪“作证”。 灰雨公寓的血案,线索直指其身世,偏偏摇身一变,成了季氏财团唯一剩下的继承人。 卫极画每一步都踩在法律边缘,精准地利用规则的空隙,利用规则的制定者来碾压规则! 这根本不是追捕,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们执法局,似乎只是舞台上配合演出的丑角。卫极画那副了然于胸且带着倦怠的从容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坐在对面的卫极画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作为嫌疑人辩解过。因为卫极画光明正大掌握了主导权,明晃晃的告知他们,执法局根本抓不了他。 一旁紧绷身体的年轻警官周玉隐忍不发,因卫极画那堪称挑衅的一句“下次见”凝重地绷着青涩的圆脸。 这位年轻警官还在努力发挥自己在学校里学的知识观察卫极画。 指尖是否颤动?眼睫垂下时是否慌乱?喉结是否因为心虚滚动? 没有,什么都没有。 卫极画只是平静地坐着,微微偏头,微笑着等待他们履行放人的命令。 太嚣张了! 年轻的小警官握紧了拳头。 他从警的时间还很短,从没见过卫极画这样的人。 关闭执法记录仪本是一种施压和打破常规审讯节奏的试探。但在卫极画面前,却像是他们这边先露了怯,被对方轻轻一句“屈打成招”就架在了火上烤,叫他在对方仿佛洞悉一切的漠然面前显得如此笨拙。 更让他心悸的是,卫极画到现在为止,都还在平静地微笑。 仿佛季氏财团律师的到来,早就在卫极画计算之中,甚至是卫极画亲自推动的结果。 周玉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连季氏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都可能是卫极画棋盘上的棋子,那他们这些警察,又算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呢? 面对卫极画,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师傅……”周玉压低声音,扯了扯死死盯着卫极画的陈永年,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上面催了。” 陈永年终于直起身,阴影从卫极画身上移开。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地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记载着103个名字的档案,又看向卫极画苍白平静的脸。那口气沉甸甸的压在心口,散不去,压得他胸膛生疼。 陈永年知道,今天一旦放卫极画走出这扇门,再想以这种方式“请”卫极画进来,几乎不可能了。 季氏财团的律师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任何程序上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而卫极画本人,也会更加谨慎,更加难以捉摸。 但命令就是命令。在季氏财团这种级别的势力面前,在正义被对方身份轻易斩断的现实面前,他个人的坚持和怀疑,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永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缓缓褪去,缓缓踱到门边,亲自打开了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卫极画,”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磨出来的,“你可以走了。” 陈永年的目光落在门外走廊闻讯围过来的其他警官身上。 一张又一张年轻、疑惑、茫然或愤怒、坚毅的脸庞。甚至还有一直被关在门外,没机会说话的秦惊浪。 陈永年没解释,转回身,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再次射向卫极画,“南刻市不大。卫极画,我们总会再见的。” 这句话威胁的意味很少,多的是告诫卫极画不要太放肆,执法局永远不会因为谁的身份放弃真相和正义。 卫极画微微一笑,没有接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铐得有些发麻的手腕。 ——手铐方才早已被周玉沉默地打开。 卫极画将耳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扶正,整理了一下身上并没有褶皱的衣物,从容不迫地迈步走向门口。 经过陈永年身边时,卫极画脚步未停,只是眼睫微垂,灰蓝色的眸光掠过这位老警官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 擦肩而过。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 但那一刻,陈永年分明感觉到,一股冰冷而粘腻的、如同窗外未散雨雾的气息,随着卫极画的经过,悄然弥漫了一瞬。 卫极画是一场连绵不绝的阴雨,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转角,徒留灰霾。 第10章 季氏 第10章 季氏 “师傅……” 周玉走到陈永年身边,欲言又止。他看到陈永年的手背因为用力过度青筋虬结。 陈永年久久地望着空荡荡的走廊,仿佛要将卫极画离去的方向烙印在眼底。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查。” 陈永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绕过明面的限制。查卫极画过去二十一年的一切,查他和季氏到底怎么回事,查所有可能和他有牵连的阴影。”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官转身,走回审讯室抓起桌上那份触目惊心的死亡档案。 “师傅,你……”周玉担忧地叫了他一声,嚅嗫着不知该不该劝他。 “我很好,从来没这么好过。”陈永年的眼神锐利,“卫极画不是喜欢玩巧合吗?那我们就找到那个‘必然’!找到能钉死他的、任何巧合都抹不掉的证据!” “我就不信。” 陈永年一字一顿,对着空无一人的审讯椅,也对着自己心中翻腾的不甘与怒火,“我不信这世上真有完美无缺的犯罪,真有能永远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权’!” 闻言,周玉那张青涩的圆脸露出一个笑容,挺直脊背,重重应道:“是!” “师傅!我会一起努力的!” 审讯室的灯依然惨白,照在两位警官身上,拉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不屈于执法局外的世界雨雾朦胧。 …… 从审讯室出来的卫极画一点也没有两位警官以为的傲慢,脸绷得紧紧地越过围在审讯室外的其他警官,看见稍微熟悉些的秦惊浪也没敢搭话提还伞的事儿,心里已经后悔得快惨叫出声。 他和陈永年告别的话听起来是有点像挑衅,实际上是他脑子高速运转后没能转过弯,习惯礼貌了一句。简称脑子抽了。 还“下次见?警官?” 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啊?逃脱追捕后的挑衅嘲讽吗?演恐怖杀手演上瘾了,嫌警察盯他盯得不够紧吗? 听起来完全像个愉悦犯!估计把整个执法局都得罪了! 陈永年肯定把他当成穷凶极恶的恐怖杀人魔,想方设法的找他的漏洞,再也不会相信他是无辜的了! 还有季氏财团律师突然过来保释他的事,他也很意外啊!他只是想借着季氏财团的大旗假装自己很有背景,免得陈永年和周玉在审讯室揍他而已!谁知道下一秒就有季氏财团的律师来施压保释他了?! 显得他是故意的,更说不清了! 卫极画心情沉重地离开审讯室,在执法局末端长廊处见到了保释自己的季氏财团律师。 一身得体正装、短发、随身夹着公文包,看着很是专业。 这副业界精英的模样,给畏惧与人交流的卫极画一种极强的距离感。 熬了那么久,卫极画已经身心俱疲,真的没有多余的脑子再和这种人打机锋。幸好保洁人员刚用消毒剂拖过执法局走廊,为了换气通风,打开了走廊侧边的窗户。 卫极画靠在窗户旁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一点。 冰冷的空气顺着细密雨丝从窗户飘进来,卫极画灼痛的脑袋缓和了些。保险起见,他还抬头确认执法局走廊上方的监控不会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弄坏,不会有人找他赔偿,才敢放心维持这样的状态。 “少爷,我是您父亲生前律所的律师,现归属季氏财团。”律师在身后朝他行了一个礼,“关于您父亲的死和云海会所的事,季氏财团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不会再有人来找您麻烦了。” 季氏财团果然掺和进来了。卫极画揉了揉额角想。 从律师的话可以得出,主角的亲生父亲“季景”以为逃离了季氏财团掌控,来到南刻市独自开了一家律所。但“季景”不知道,一手打拼出来的律所,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是季氏财团派来看着他的专业人士。 现在“季景”死了,律所里的律师也不用演了,云海会所的103条人命和已经死掉没有利用价值的“季景”,在权力之下都无关紧要。 卫极画“杀了”这么多人的罪行,说解决就解决了。 只是……季氏财团来保释卫极画,肯定不单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为了其他未知的、更深的价值。 卫极画一点儿也不想和季氏财团沾上关系。 他都已经惹上“剧团”了,假如再牵连“季氏财团”,卫极画怀疑自己会因为脑子不够用当场死掉。 “弄错了。”卫极画靠着窗弦,望向窗外被细雨披上一层轻纱的城市高楼,声音淡淡,过河拆桥撇清关系,“我不是你们少爷,‘季景’死前没有认我。” 律师分毫不漏,“少爷,您说笑了。这改变不了您属于季氏财团的事实。” “如果我不回去呢?”卫极画转身,静静望着律师。 律师维持行礼姿态,没有抬起头来,“这当然是您的自由。季氏不会苛待它的血脉,您父亲在灰雨公寓的房产和已经失去主人的云海会所将由您继承,稍后我会将产权证明移交给您。但季氏财团此后不会再给予您任何优待,下次出现问题,就不会有人再来保释您了。” “哦,我没有威胁您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失去季氏财团的庇护后,执法局的警察恐怕不会放过您。” “不需要。” 卫极画扭头就走。 想吓他?他才不会被威胁到。 执法局的警察再凶,还能凶得过“剧团”和“季氏财团”? 现在灰雨公寓的杀人案和云海会所的误会都已经解决了,他也是行得端坐得正,此身从此分明了。只要后续不违法犯罪,执法局的警察还能凭空诬陷他不成? 至于律师假惺惺的说,就算卫极画不回去,季氏财团也不会亏待自家血脉,会把灰雨公寓和失去老板的云海会所交由卫极画继承…… 这些的确是一笔很大的财产,以卫极画现在要身份没身份,要钱没钱,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无家可归的处境,换其他人来肯定会忍不住要收下。 不过灰雨公寓死了人,现在是个凶宅,短时间内估计卖不出去。现场整面落地窗还碎了,后续维修要花钱,否则住不了人。每个月的物业费也都是天价。卫极画这一穷二白的,哪儿交得起? 还有云海会所。 云海会所是个烂摊子。王海龙死了以后,这玩意儿就是烫手山芋,南刻市多少人都盯着呢。季氏财团说不定还想利用云海会所继续干一些阴私勾当,到时候甩黑锅甩到卫极画头上。就打着等卫极画解决不了,只能回去求他们的主意。 卫极画对于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很熟悉的。 毕竟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他当初可是以写恐怖凶杀黑暗文为生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算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必有端倪!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跟他玩阴谋诡计,下辈子吧! 卫极画快步走出执法局,在执法局的大门口台阶上撑起了秦惊浪借他的那把绘有蓝色浪花的折叠伞。 雨下了一整夜,天已经快亮了,残余的雨雾落在伞面上悄无声息。 “等等!” 一道有些急切的清越声线在身后喊他。 是先前审讯时被关在审讯室外的秦惊浪。 南刻市总是常年阴雨,城市的排水系统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执法局外地面平整,台阶处有菱格状地漏,地面上只有浅浅的一层水渍,但仍然光滑如镜。 卫极画怕秦惊浪跑太急滑倒碰瓷他,站在原地没动。 “有什么事吗?秦警官?”他为防止被碰瓷,提前扶了一把,在秦惊浪站稳后,又迅速收回手。 “终于赶上了。”秦惊浪气喘吁吁站定,撑着膝盖喘气。 赶上什么!不会要抓他回去吧!卫极画惊恐。 “我只是想来和你道歉。”秦惊浪平缓了呼吸,直起身子,“抱歉,你在云海救了我,但我刚才没能给你作证。”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哦,这个呀……这个没关系,反正我已经出来了。” “公是公,私是私。”秦惊浪摇摇头,“我从陈永年队长那里听说了云海会所的事,整整103条人命,虽说主观上想相信你,但还是得问一句,那些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知道不该问还问? 卫极画叹息,“秦警官,你不会故意带着窃听器想来试探我吧?” 秦惊浪条件反射按住口袋的录音笔,下垂的狗狗眼瞪大,“你怎么知道?” 卫极画:…… 不是吧!真有!? 他变态杀人犯的人设有这么深入人心吗?让正义的警官们把他视为头号大敌? 呼,这个世界还真是充满危险,稍不注意就被抓进去了。幸好他足够警惕!时刻牢记罪犯的行为模式! 卫极画微妙得意,骄矜自持,问:“秦警官,你一直跟着我,还不清楚我杀没杀人吗?” “我的确没有看到你杀人,云海会所的人先对你动的手,我在云海会所走廊上听到枪声了。虽然装载了消音器,但我都能听到,我不信你没察觉。”秦惊浪肯定到。 啊?什么枪声?什么消音器?察觉什么? 卫极画满头问号。他是在云海会所的走廊上听到了枪声,但他了解到的知识都是半桶水晃荡,枪口加了消音器,他就以为是杂音直接忽略过去了,根本没意识到当时有人朝他开枪。 秦惊浪看卫极画没说话,以为卫极画被自己说中了,便更确信自己的猜测,肯定道:“你专门计算好了角度,提前躲开子弹,并且利用子弹的弹反让走廊陷入黑暗,故意露出脚步声,吸引黑暗中的云海打手使用手榴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等到他们投掷手榴弹,你已经进了安全通道,在关门的瞬间把手榴弹踢回了人群。” 卫极画懵懵的:“啊?” 第11章 装货 第11章 装货 卫极画彻底懵了。 秦惊浪的意思是说,他一个废宅小说家,精准辨认出装载消音器的枪响,肉身躲子弹,同时还计算好了角度利用子弹的动力势能让整个走廊陷入黑暗。 然后再利用黑暗状态故意引导云海会所的打手们用手榴弹自相残杀,就这样哐当哐当的半晚上杀了103个人? 这对吗? 匪夷所思,这些字究竟是怎么组成一段话的?明明都是字,为什么组成一段话之后就听不懂了呢? 这么玄幻的事情,秦惊浪自己说出来都不觉得离奇吗? 怪不得刚才在审讯室里,他说要找被关在审讯室外的秦惊浪给他作证时,陈永年问他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和秦惊浪这个傻小子一样好骗。 原来真的很傻啊。 “但你们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是我做的,不是吗?”卫极画懒得再解释了,轻慢道,“没有证据,就是巧合。南刻市哪条律法能判我有罪?” 秦惊浪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你很厉害,卫极画。”他矛盾地扭了扭先前在云海会所被打手们弯折淤青的手腕,低下头,踌躇片刻,小声问,“你是不是对我们很失望?” 卫极画疑惑,“什么失望?” “录音笔已经关了,不用再演了。” 秦惊浪低垂着头,“我被云海会所抓住,是因为我发现他们私底下贩卖违禁药物,还利用药物控制在那里工作的陪侍人员。” “你肯定是知道这件事,才故意把事情闹这么大,让我们执法局有正当理由介入的。” “但王海龙死后,好像有人提前把这些东西清理掉了。我在你被抓后将这件事告诉执法局的同事们,让他们借着你给的机会进入云海,却什么东西都没查到。就连那些陪侍人员的体内也检测不出药物痕迹……对不起,这件事是执法局无能。” 卫极画:…… 卫极画觉得自己今天百口莫辩的次数比一辈子都多。 他肯定是没有想那么多的,也没有故意闹大事情让执法局去查违禁药物。 虽然他写书的时候没写到这个剧情,但按照设定稍一推断,就能知道,在“剧团”不允许违禁药物出现在南刻市的情况下,云海会所的违禁药物搞那么大,那幕后黑手很大概率是与“剧团”相对的“季氏财团”。 毕竟小说故事嘛,肯定要有势力抗争才好看。 再结合听季氏财团的律师说,要把灰雨公寓和无主的云海会所交给他这件事,卫极画完全能肯定自己的猜测。 季氏财团可是横跨于诸多国度的无冕之王,在作为独立城邦的南刻市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让执法局去查季氏财团的生意,肯定什么都查不着啊,干嘛做这个无用功? 所以之前卫极画拒绝季氏财团才会那么果断。否则贩卖违禁药物的活肯定甩他头上了。 卫极画又不是主角,要去追求跌宕起伏的剧情和刺激,专门挑庞然大物斗来斗去。他只求能保住命就谢天谢地了。 秦惊浪不知卫极画的想法,看卫极画不说话,以为他真的觉得执法局很没用,歉意道,“我送你回去吧,我开了车。” 回去?! 原本兴致缺缺的卫极画要素察觉。 他穿来这个世界以后只是顶替了“主角”的身份,没有“主角”的记忆,差点没流落街头,被迫下海当牛郎还惨入贼窝,好不容易从贼窝出来又被抓进了执法局,到现在已经身心俱疲。忽然得到家的线索,一下子就来了精神,“你知道我住哪?” “你的档案上写了啊……”秦惊浪迟疑,“是旧城区弄沅巷56号?没错吧?” 旧城区弄沅巷? 在设定里……那一片是红灯区啊,人员鱼龙混杂,除了做皮肉生意的野鸳,还有出生就被扔了的孤儿随时随地顺走你的钱包,喝醉了酒的帮派混混更是无法无天,治安程度堪比哥谭犯罪巷……“主角”怎么住这么危险的地方? 卫极画现在对这个世界抱有极大警惕性,怕秦惊浪记错或者故意诈他,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模棱两可地回答,“就去那儿吧。” 他说话间感觉脖子有点发酸,扭了扭脖子,没注意到执法局四楼窗口,有一道穿着警服的身影悄悄看着他,被他扭脖子时偶然抬起头的角度吓得骤然僵硬。 直到卫极画坐上秦惊浪的车离开,穿着警服的身影才脸色煞白回过神,隐入阴影处,战战兢兢地拨通了记忆深处的加密号码。 滴滴—— 电话接通。 警服身影对着电话另一头低声道,“驯兽师大人,我见到您叫我们注意的人了。”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卫极画?” ——驯兽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又听到了卫极画的名字。 自从在灰雨公寓被卫极画装神经病吓走,他逃回安全屋后那叫一个胆战心惊。又是胸口断掉的肋骨痛,又是怕卫极画来弄死他,还反复思考卫极画最后那句“替我向剧团长问好”是什么意思。 结果,他怀揣不安了一晚上都没听着卫极画过来杀他的动静,什么都没怀揣出来,总觉得自己被骗。但是回想卫极画几百米跳楼精准找到他的手段,不太敢为这点猜测出门,也不敢让剧团长知道自己被人吓得落荒而逃、连身份胸针都丢了的事,只能躲在安全屋里,专门让手底下的剧团情报人员留意卫极画消息。 假如发现卫极画露出破绽,他自然会去报复回来。 驯兽师本来以为至少也得等几天,结果天还没亮,居然就有人向他汇报卫极画的消息了。 “卫极画怎么了?” “驯兽师大人,那个叫卫极画的怪物太可怕了!”隶属驯兽师的下级情报人员恐惧到磕巴,“他半个晚上杀了103个人,没被发现任何马脚,只说是巧合。还和季氏沾上了关系,进了执法局又完好无损地出去了,执法局局长的儿子亲自送他走的。” 下级情报人员声音越来越抖,回忆刚才卫极画抬头“看”他的眼神,抓着窗台咽了一口唾沫,“而且他刚才……好像发现我了。只是没在意——呃!” 话音戛然而止。 “喂?喂?!”另一头躲在安全屋的驯兽师等了半天没听到动静,意识到不对,连忙打开安全屋的电脑,利用剧团的电子入侵程序短暂操控了执法局门口的监控。 监控中一片血色。 似乎是因为靠着窗台,一时重心不稳,刚才和他打电话汇报的剧团下级成员整个人从四楼直接跌了下去,因为高度不是很高,跌下去时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滚,脑袋径直磕上了花坛的尖锐处。 黄白的脑浆和血色如同调色盘上被污染的颜料,在地面涌现炸开,被雨水冲刷稀释。周围还有闻讯围过来的其他警员。 最终,这被定义为一场不小心产生的巧合事件。 这荒诞的场景与诡异的巧合,让驯兽师浑身发凉。 刚才那位剧团下级成员和他汇报时,正好说到被卫极画发现了,还没来得及庆幸卫极画并不在意,就当场死亡。 这真的是巧合吗? 驯兽师不相信。他调转监控画面,调整到了剧团下级成员跌落前的监控视角。 那位下级成员靠在窗口,借着窗外细雨的朦胧杂音与他汇报。 忽然! 大开的窗户在风中有些摇晃,那位剧团下级成员重心不稳,恰好执法局走廊被保洁人员用消毒液刚拖过一遍的塑胶地面还没干透,湿漉漉的反光蹭亮,叫他脚下一滑,径直从窗口跌了下去。 周围没有任何人,看不出端倪,好像真的是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不!不对!时间前进、再前进! 驯兽师脊椎发凉,总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发自内心的不相信这个结果。他不断将监控画面的时间向前拉,终于……卫极画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见到卫极画,驯兽师竟有一种果真如此的释然感。 剧团下级成员死前站的地方,正好是卫极画当初离开审讯室和季氏财团的律师见面,俯身斜靠的地方! 窗户分明是卫极画打开的! 在驯兽师的眼中,卫极画“装出”一副忧郁破碎又疲倦的样子,背对着身后的律师,状作随意地打开了窗户。 何其恐怖,卫极画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难道卫极画提前就知道了他安排下属情报人员的窥探吗?可卫极画怎么会算到忽然有风吹过?难道卫极画还在他不知情的其他变量上做了设计? 又或者,卫极画不止知道有人窥探,杀了那个下属情报人员,就是在警告他? 驯兽师出神地望着屏幕,在心中揣测着各种恐怖的想法。 同一时间,画面中的卫极画幽幽抬起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穿透监控连接的电脑屏幕,好似超脱这个世界的高纬观测者,在半个小时前便隔着时空不可捉摸的距离与现在的驯兽师对上了视线。 驯兽师猛地一推椅子站起来!牵动断裂的肋骨狼狈跌倒在地! 他如坠冰窟,卫极画却已经若无其事转回了头去,好像对他的反应感到失望和无趣,继续对着半个小时前的律师演普通人。 不过卫极画演得有点夸张了,似乎刚才的对视只是担心监控会不会被窗外飘进来的雨淋湿,从而被执法局抓去赔钱。 这也太穷鬼了,怎么可能呢? 卫极画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没品的事? 驯兽师第一时间否决了这个事实真相,在心里给卫极画打上深不可测的标签,阴暗地窥视卫极画,想方设法地想要看穿卫极画哪怕万分之一的高智商杀人手法。 没有!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 监控画面中的卫极画还是那样神色忧郁,累极了一样疲倦地倚在窗前看雨,冷峻的眉目于阴影中低垂,好像一幅静谧的油画,冷色调的墨蓝或浅紫,极致色彩涂抹,辅以银光点缀,与南刻市迷朦阴霾中的雨雾轻纱融为一体。 连镜头都无法盛载环绕卫极画周身的破碎感。 哦……那一天的忧郁,忧郁起来。 假如忧郁是一种天赋,那卫极画于此道已然登峰造极。 在驯兽师眼中,算上刚才杀的剧团下级情报人员,忧郁的卫极画就这样普普通通又百无聊赖地杀了106个人! 驯兽师几乎是一边想给卫极画跪下,一边想骂卫极画的祖宗十八代。 这么早就提前布局,杀了那么多人,居然还敢光明正大站在执法局的窗边在假装忧郁破碎! 谁有卫极画能装啊!装货! 不行,他有点把握不住了……他输就输在精神太正常,跟不上卫极画这种高智商变态的思维和节奏。再自己硬撑下去,估计没两天就不明不白地被卫极画给玩死了! 必须得赶紧把卫极画这个神经病的事迹汇报给剧团长,让剧团内部派人过来。 第12章 家 第12章 家 位于南刻市中心区域的执法局总部距离“主角”住的旧城区很远。 卫极画被抓进执法局前,把驯兽师的狙击枪和花姐的车一起藏在了云海会所的隐藏车库里,假如秦惊浪不主动开车送他,他就算知道地方,想要去“主角”家所在的旧城区也有些麻烦。 随着车子在雨雾中驶入弯弯折折的水泥路,车道肉眼可见收缩变窄,身后的高楼与城市霓虹连同渐次明亮的天光一起被甩在身后,逐渐消失。 视野所及,入目只有灰败低矮的旧式楼房,墙体斑驳,大多数沉淀着时光老旧的痕迹。 秦惊浪开的是一辆高配吉普车,底盘很高,不至于因路面崎岖不平抖来抖去。 但卫极画神经紧绷,对周围一切都很警惕,哪怕困意如潮水般不断拍打意识的堤岸,也强撑着没敢在车上合眼。 压力威胁下,人处于陌生的地方,往往会表现出更强的警惕性和攻击性,第一反应总是先提前熟悉环境,以此获得安全感。 卫极画学着谍战电影里的特工,警惕观察周围监控或潜在危险源,刚打开车窗,旁边建筑工地扬起的尘灰就扑了他一脸,猛地灌入鼻腔,呛得他赶紧把窗户关上。 很倒霉了。目的没达到,还被扑了一脸的灰。给人一种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睿智感。 这里的“睿智”是贬义词,通假字,“睿”通“弱”。一般用来辨别哈士奇的血统是否纯正,只要哈士奇的目光非常的睿智犀利,就代表很纯种。 偶像包袱极重的卫极画咬了一嘴灰,蔫蔫缩回脑袋,懊恼扒拉副驾驶的遮光板,打开镜子看自己的脸和头发有没有被弄脏。 “卫极画。”秦惊浪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打破了车内略显尴尬的空气。 卫极画动作一滞,以为自己出洋相被看到了,如临大敌地转回头,立刻转身应道:“嗯?”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个……卫极画……”秦惊浪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崎岖的路面,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语气听起来很迟疑,甚至流露出一丝犹豫,“……我、我有事想问你。” 卫极画闻言松了一口气。 哦,没有发现他出洋相啊?那就好。 但……秦惊浪是警察,不过问个话而已,咋这么磕磕绊绊不好意思?难道是什么私人问题? “问吧。”卫极画随手关上遮光板的镜子,端正些坐直了身体,语气却刻意放得平淡疏离,“警官问话,作为公民,自然是要配合。” 多说多错,卫极画没精力在大脑疲倦迟钝的情况下回答私人问题,费尽心思应付各种的试探。 假如秦惊浪用警察的身份询问他,他可以回答。但他只回答灰雨公寓杀人案和云海会所案件相关的问题,多余的他一个字也不会说。 可惜秦惊浪无愧于陈永年警官给的“傻小子”评价,完全没听出卫极画的言外之意。听卫极画说“配合”,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放松了些,真以为卫极画会知无不言。 像只下雨天被关在屋子里追着尾巴打转儿的大型犬,秦惊浪想问的问题在心里转了一路,转得坐立不安。 他做好心理建设,视线牢牢锁在前方缓慢深入、弯折狭窄的不规则水泥路上,竭力伪装成随意闲聊的口吻问卫极画: “根据你的供词,你是被那个现在还没找到人影的‘花姐’骗进云海的。发现不对劲后,自己找机会逃了出来……然后,你听到我被他们抓住的消息,就又折返回来,依靠偶然得知的信息,伪装王海龙恐惧的一个恐怖组织成员,专门回云海来救我。” 秦惊浪铺垫着说到这里,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动后的无措:“我不明白,卫极画。我们……我们之前也就在灰雨公寓楼下见过一次面。你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风险回头救我?那时候……自己逃走才是最理智安全的做法吧。” “哈……”卫极画轻笑了一声,手肘撑着车窗,没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等秦惊浪继续说完。 秦惊浪稍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故意保持安静、认真倾听的卫极画一眼,对上卫极画的目光,又立刻不好意思地转回头盯着路面。 他还是忍不住补充了那个他自己都觉得太过单薄,却又唯一能想到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因为,我当时借给你的那把伞吗?” “怎么?秦警官要感谢我?”卫极画勾起唇角,一直倦怠微阖的眼睛彻底睁开,“假如要谢我……就帮我个忙吧?” “什、什么忙?” “审讯室那位圆脸的年轻警官,叫周玉,秦警官认识吗?我想要他的电话号码。”卫极画微笑说。 “啊?认识倒是认识……但是,你要他电话号码干什么……” 秦惊浪欲言又止,还有些委屈,惯常梳在脑后神气反翘的小卷毛都蔫下来了,“按理来说是我们更熟吧……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怎么只要他的,不要我的吗……?” 卫极画置若罔闻。 秦惊浪这种笨蛋警犬的电话号码要来能干什么? 要周玉的电话,当然是因为人家周玉警官能打。 现在陈永年和周玉明显已经因为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件盯上了卫极画。这是劣势,也是优势。 在卫极画的设定中,周玉的武力值能够排到全书前三,于剧团那些变态神经病当中都能不落下风。 并且,假如没有经验老道的师傅陈永年在一旁指示,年轻的小周警官是非常好忽悠的。 要是给想找机会抓住他的小周警官打电话,一句话就能把人单独哄出来。 卫极画手中的牌不多,自然要想方设法把能利用的东西都弄到手。 到时候有什么危险,都可以利用小周警官解决。 至于秦惊浪这种笨蛋警犬,给卫极画提供完小周警官的电话后,只能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简称,只能摆着看。 成功在秦惊浪委屈的目光中拿到周玉的电话,卫极画连路上的监控点位也不找了,立刻将电话号码默念记住。 其实也没必要去看监控的。 旧城区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监控很少。每次安了监控,总会被这里的居民偷偷破坏掉。无论执法局怎么抓,怎么警告都不管用。 久而久之,旧城区也就变成了众所周知的灰色地带。欠了赌债的赌徒、犯了罪的失信人员、身份异常的偷渡者、没爹没娘的孤儿……更多的是做廉价皮肉生意的。 穿过外围,往深处去,到“主角”居住的弄沅巷外,可以看到一整条亮着粉紫灯光的发廊或老式歌舞厅。发廊顶端的楼房上拉了密密麻麻的私接电线,纵横交错分不清哪根是哪根,蛛网般压抑地把天空都挡了个干净,日夜不分。 在这片灰暗之下,穿着亮片短裙、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野鸳”在街边门口抽着烟等客,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各种不同年龄段都有。头顶接触不良的暧昧霓虹灯牌打在他们浓艳俗气的浓妆上,偶尔闪烁,照不出脸庞的真实模样。 南刻市明面上是不允许做皮肉生意的,但各有各的不容易。 这片廉价红灯区,虽有很多为此而来的嫖客放纵,却也养活了许多人。自然就“民不举,官不咎”。 刺鼻的劣质香水味混着二手烟、嫖客的汗臭、古早游戏厅街机的击杀音效,交织出这里的众生百态。 “主角”所居住的弄浣巷是生活区,要清静些,巷道上的门市摊贩会做些小生意。弄浣巷56号则是一个总共八层的步梯房,每层楼住两户,大概是拿几十年前附近化工厂家属院改的。 不过卫极画并不清楚自己该住哪一楼,哪一户。 “我送你进去吗?”秦惊浪问。 “不用了。”卫极画怕待会儿被看出破绽,找了个理由敷衍,“车开不进去,这边手脚不干净的人多,陌生车辆到这儿停一会儿就得被人撬掉轮胎。” 他轻巧的跳下车,潇洒挥了挥手,“伞还你了。” 秦惊浪低头,那把绘有蓝色浪花的折叠伞静静的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再抬头,卫极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细密的雨雾与人群中。 “卫极画!你在云海救我的那次已经算还过伞了!”秦将浪把手做喇叭状大声喊。 雨雾中似乎传来了低低的笑声,“这把伞是你母亲在出门时硬塞给你的,回去谢谢她吧。” 噢……秦惊浪后知后觉,原来卫极画还记得他当初说这把伞是他妈在他出门时硬塞给他的。 秦惊浪觉得,卫极画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在云海会所为这把伞救了他一条命,现在却就这样突兀的离开了,除了要走周玉电话号码以外,至今没有暴露任何目的,如自然的潮起潮落,什么都不在乎。 究竟是另一场算计的开端?还是真的别无所求呢? “卫极画……”他神思不属地久久望着卫极画离开的方向,“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如果卫极画能听到秦惊浪的疑问,他一定会回答: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此时的卫极画正忧郁地站在居民楼的楼道底层看雨,着力彰显自己的忧郁破碎和故事感,寄希望于赶紧有一个认识他,又爱多管闲事的人因为好奇心来和他搭话。 是的,由于不知道自己具体该住哪一户,又不太擅长和人交流,卫极画用了一个很笨的方法。 那就是——等! 这正是他刚才在车上吃了一嘴灰,还要注意形象照镜子的原因。 卫极画提前就想好了这个自以为无比精妙的办法! 既然他顶替了“主角”的身份,那么认识“主角”的各位邻居肯定也认识他,只要有人来和他搭话,他稍微一套,就能知道自己住哪。 但卫极画忽略了一件事。 ——这里是红灯区附近。 而他,还穿着身一看就很昂贵的高级男公关打扮! 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圆脸络腮胡的肌肉大汉被吸引了注意力,“你也是站街的?感觉档次跟周围的完全不一样,怎么站这儿啊?是被其他人嫉妒排挤了吗?多少钱一晚?” “不卖。”卫极画面无表情,“我站这纯挡道,挪一次200,挪两次500。” 圆脸络腮胡被卫极画的冷漠打击得心脏砰砰跳,心中狗熊乱撞跳起了踢踏舞,扭扭捏捏夹着嗓子想往卫极画怀里扑,“哥哥你好好看、好幽默哦,我是学生,可不可以便宜点?我和那些馋你身子的人不一样,我可以陪你聊一聊人生,听你讲述你破碎的原生家庭,再和你谈论星空和哲学……” “我阳痿。” 卫极画冷傲退基佬,面不改色,铿锵有力,表达立场,免惹麻烦。 明明说自己阳痿,却攻得让人汗毛倒竖,狂得让人触目惊心。圆脸络腮胡完全被迷住了,迷得五迷三道,鬼迷日眼,神魂颠倒,握着拳头捏在胸前小声尖叫。 卫极画真没精力和这种人闹了,想踹这玩意儿一脚,又怕这玩意儿爽到。皱起眉,正欲开口,一位少年忽然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亲昵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黑发蓝眼的少年眉眼弯弯,踮起脚尖偏头倚在卫极画肩膀上,笑眯眯地挽着卫极画对圆脸络腮胡宣誓主权,“不好意思,他已经是我的了。” 卫极画:“?” …… 经历一番波折,卫极画最终还是逃脱了圆脸络腮胡的纠缠。原来那位宣誓主权的少年是住在他隔壁的邻居,刚好下楼买菜,看见他在楼下才过来为他解围。 在好心的邻居少年去买菜之前,卫极画幸运地从少年那里得到了自己的住址——八层2号。 八层是最顶楼,一层楼两个住户,旁边正好就是邻居少年。 和好心的邻居少年道别后,卫极画哼哧哼哧开始爬楼梯。 老旧的步梯房当然没有电梯这种东西,楼道狭窄昏暗,地上零散堆着瘪掉的易拉罐和未清理的垃圾。 要一个四体不勤的废宅小说家在严重疲倦的情况下爬楼梯还是太困难了,卫极画扶着晕眩刺痛的脑袋,半死不活爬完楼,站在自己家门前喘了两口气避免猝死。 8楼,2号。就是这里。 和位于市中心的灰雨公寓比起来,这里的环境可以说是恶劣至极,说下水道都是抬举。墙壁布满脏污鞋印,边缘墙皮脱落,裸露出灰色的水泥墙面和锈蚀渗水的管道。 看着很有年代感的防盗门上被贴满了[办证]、[通下水道]、[找小姐]、[高利借贷]、[家电维修]、[开锁]之类花花绿绿的小广告,在黑暗中很显眼。 卫极画用脚尖敲了敲地面,回音在楼道间响彻。好在头顶的声控灯没有完全老化,昏黄灯泡被声音惊醒,再次亮了起来。 现在,新的问题来了。 ——他没有钥匙。 卫极画掏了一会儿兜,只摸到了从花姐皮夹里抽的几张现金、灰雨公寓案发现场顺的水果刀、驯兽师的胸针。 他看了看门上标注着[开锁]的广告电话号码,因为没有手机而作罢,选择自食其力。回忆自己曾经看过的各种工具书,把驯兽师的胸针捅进钥匙孔。 开锁的技能,卫极画为了写小说的真实性,还是学过一点的。大多数家用常见锁都是弹子锁,当正确的钥匙插入时,锁芯上下两排长度不一的金属弹子会对齐在同一条分界线上,此时即可转动锁芯。 他只需要用胸针代替钥匙,凭借手感判断方位,将所有弹子顶到正确的位置保持住就可以了。 卫极画将弯曲的胸针从锁孔上部插入,在持续施加缓慢旋转力的同时,用弯钩从前至后轻轻扫过、点探每一颗弹子,仔细体会手上的触感与声音。 寂静中,听觉被无限放大,金属刮擦的沙沙声一下、两下。 咔哒—— 极其轻微,但手感清晰,卫极画扭动胸针。 门开了。 还行,只用了八秒钟,没有他当初为了模拟犯罪专门买了个保险箱开锁时难。 卫极画甩甩手,拉开了因门轴老化生锈晦涩刺耳的门。 门内的屋子不大,可以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客厅的布艺沙发早就勾线破了几个洞,灰扑扑露出泡沫和弹簧。微弱的天光从装了防盗网的窗户透进来,可以看到客厅缺了一个角的木桌子与满是油污的厨房。 除此之外,只有一个关着门的卧室。 那个卧室属于那位恶意调换“主角”的保姆,在这里,她以母亲的身份占据了卧室。 而“主角”住在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 那里放了一张狭窄的钢丝弹簧床,上面铺着的床单破旧泛白,却洗得很干净。床底下则堆满了卷子和二手淘来的练习册、在学校获得过的奖状。 卫极画没有精力在这种时候过多探寻了,他太累了,确认家里没有什么其他危险,锁上门,蜷缩着长腿往“主角”的床上一躺,就闭上了眼睛。 其实人在太久没有睡眠的时候,大脑会一直处于疼痛难耐又发热的状态,思维反而更难静下来,明知道自己很疲惫,闭上眼睛,短时间之内仍旧会因为疼痛和杂乱的思维睡不着。 生理已经到达极限,精神却还在被迫高强度运转。这种肉身与意志的撕裂感实在难熬。 卫极画闭上眼睛,眼皮和脑子内部随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隐痛,心脏也跳得咚咚响,好像马上就要猝死。但他的思绪就是控制不住,一会儿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穿越来这个世界,一会儿又想自己该怎么去应对剧团和警方,还有季氏财团的报复。 这些信息和压力就像是沉睡的电路,足以支撑一个庞大的阴谋体系,以他为中心,于他周身铺展开,等待后续通电点亮,就会彻底引爆。 渐渐的,不知想了多久,卫极画终于在煎熬中睡着了。 卫极画没有辨别时间流逝的参照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短暂昏死过去。 他只知道,再次醒来时,刚刚放亮的天已经黑透了。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接连不断的敲门声,卫极画正是被这敲门声吵醒。 他睡醒之后脑袋还是很痛,浑身难受,挣扎着从主角的小床上爬起来,抽出一直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悄无声息靠近玄关,透过大门的猫眼看向外面。 ——是隔壁的邻居少年。 第13章 邻居 第13章 邻居 卫极画扶着胀痛的额角,权衡之下打开了门。 老旧门轴晦涩刺耳,呕哑嘲哳哀鸣,楼道顶端的声控灯半熄不熄,昏黄光亮顽强照映这片小小的平台。 卫极画从黑漆漆的屋内探出半边身子,在昏暗灯光下半垂着眼。他的脸色实在苍白,眸影浓稠,眉目疏冷,毫无生气,仿若阴森鬼物。 邻居少年第一时间没有看到卫极画藏在身后的刀,有些担忧地仰头看他,“卫哥,你还好吗?昨天在楼下碰到你之后,我就一直没见着你,没看到你出门,家里灯也没开。” 昨天?卫极画慢吞吞转动眼珠,由上至下扫视邻居少年,发现对方出门时的打扮换成了一身看起来很宽松乖巧的毛衣。 意思就是说他昏睡了一天一夜? “抱歉,只是有些累。”卫极画摸不清主角与邻居少年的关系,顺着邻居少年亲近的态度,强撑着扯动面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哑,没多少说服力。喉咙也很疼。 邻居少年很敏锐,“卫哥?你病了吗?” 病了? 经提醒,卫极画发现自己好像真病了,他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还有点发热。 是因为刚穿越过来时淋了雨,精神压力太大,身体又太疲倦,所以病了吗? 卫极画苦中作乐想:他果然是个废宅小说家,只有必要时刻才能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撑一会,松懈下来立刻就废了。 “卫哥,你昨天是不是在外面淋了雨呀?感觉你这个不是普通感冒。南刻市过段时间要开始市长竞选,作为候选人之一的金议员为了提高民众认同率,把我们旧城区附近那个废弃的化工厂买下来了,听说在重新建设,所以这一片的雨水大概有污染。” 什么!化工厂!污染?! 卫极画闻言差点没吓死,昏昏沉沉的脑袋都瞬间吓清醒了。 到底是个什么运气?一穿越过来就是凶杀现场,逃出来撞上职业杀手驯兽师,打工下海当男公关误入贼窝,刚出贼窝又进审讯室,从审讯室出来,好不容易回家松懈了一下,淋的雨居然还是污染的! 这鬼世界真把他当倒霉熊玩?! 淋了污染的雨生病倒是其次,难办的问题在于会不会掉头发。 卫极画一点也不想“聪明绝顶”。 得知如此噩耗,他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完全没精力再和邻居少年聊天。但作为对外必须情绪稳定的靠谱成年人,卫极画仍然保持了他的克制与得体,“我待会买点药就好了,你回去吧。” “那怎么能行?”邻居少年圆溜溜的猫眼瞬间瞪大,深蓝色的眼珠在暗处竟然与卫极画的瞳色有些相似。 “卫哥你一直很照顾我,我怎么能放着你不管?” 邻居少年啪一声打开卫极画家里的灯,把卫极画往明亮的屋里推,“快回去躺着,我给你熬点粥。” 等卫极画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推到屋里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了,面前缺了一条腿的木桌上摆着从药柜里找出来的感冒药、抗污染药物和温水,而邻居少年登堂入室,熟练地走进厨房淘米熬粥。 看来邻居少年真的和“主角”很熟。这么不见外。卫极画都不知道“主角”家里还有抗污染药,邻居少年居然一下子就找着了。 就是不清楚邻居少年的名字,可能是个漏洞,待会得套一下话。 卫极画扶着昏胀的额头,费力支撑思维在仿若陷入泥沼的大脑中不被沉没。 他看不出桌上的药片和热水有什么问题,都是有防伪标识和生产准许编号的密封药片,还是从主角自己家里找出来的。水也是他看着邻居少年倒的。 药和水没有问题,又病得实在难受,无法思考,卫极画就坐在沙发上把药吃了。 药物中似乎有安眠成分,他吃了药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屋子里有一股香气。 桌上没吃完的药和空掉的水杯不知何时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碗放温的青菜瘦肉粥。 卫极画把粥喝了,感觉药物起效,身体舒服了些。抬头一看,邻居少年还在厨房里忙活。 客人到家里来帮忙做饭,主人居然在客厅睡着了。 正常情况下来说,以卫极画面对陌生人时永远克制得体的偶像包袱,再怎么也干不出来这种失礼的事。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太困了? 卫极画坐立不安,像霓虹电影里无能的丈夫一样心虚地在厨房门口来回踱步,试图找点自己能帮忙的事。 邻居少年背对着他,在熬鲫鱼汤。 用猪油把鲫鱼的两面煎至焦香,注入适量滚烫热水小火慢熬,让油脂乳化,才能将汤熬成奶白色。 卫极画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汤已经快熬好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毫无作用,卫极画赶紧帮忙盛汤,结果半天没找着碗。 邻居少年抬手从隐藏的碗柜中把碗拿出来,扭头幽幽问,“你喝鲫鱼汤吗?卫哥?” 喝不喝鲫鱼汤? 一个很正常的问题,看似是询问想不想喝,或者过不过敏。但配合上卫极画没找着碗的笨拙,这句话就是个试探。稍不注意就会落入言语陷阱。 除开不做饭以外,什么人会在自己家的厨房找不到碗? ——鸠占鹊巢的人。 卫极画之前因为脑袋病得太昏沉,说他自己会去买药。但邻居少年听了卫极画这句话,明面上说不能放着卫极画不管,实际上却借着这个理由进了“主角”家,打开药柜确认还有药。 到这个阶段,只是普通的怀疑。因为有可能是“卫极画”忘记家里有药。 鲫鱼汤才是真正的试探。 邻居少年明明已经熬好了粥,怎么会专门去买鲫鱼再熬一道鲫鱼汤呢? 吃过药后,头脑的昏痛消减了许多,卫极画思维冷静。 他清楚记得,自己穿越到灰雨公寓凶杀现场时,餐桌上摆满了海鲜大餐,地上却独独有一碗被掀翻的奶白色汤汁。 ——格格不入,分外朴素。 那时候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卫极画又疲于奔命,没有仔细检查这些细节。 但,根据在审讯室里听陈永年说灰雨公寓死了两个人,饭桌上却有三双碗筷的线索,“主角”又杀了“季景”和“季之羽”,多出来的那双碗筷很大概率属于“主角”。 那么,结合邻居少年的试探,那碗被打翻的汤一定是鲫鱼汤! 鲫鱼汤很有可能是“主角”喜欢的东西! 因为“季景”请主角吃饭是对主角心有愧疚。 那位名义上的亲生父亲,为了养子“季之羽”,不愿意认回主角,却仍想让主角成为家的一员。为了安抚“主角”,才专门熬了“主角”喜欢的鲫鱼汤。 朴素的鲫鱼汤在一堆“季之羽”喜欢的昂贵海鲜中格格不入。 而一无所知、却又占据了主角人生的“季之羽”,开门见到主角来后,高高兴兴的迎接“主角”这个朋友,非常自豪地向朋友炫耀父亲的手艺,显得有些……恶心。 在阴暗缺爱的“主角”看来,这绝对是一场高高在上的羞辱。 所以,那碗象征安抚的鲫鱼汤被掀翻了,灰雨公寓的两父子被杀死,作为卫极画小说开端的场景。 此时,剧团才让驯兽师掺和进来,给穿越过来顶替了“主角”的卫极画发送考核短信。 就是灰雨公寓杀人案的真相! 邻居少年肯定是察觉到卫极画不是原本的“主角”,故意试探。 试想,一个和你同龄的邻居哥哥,生活困苦、被好赌的“母亲”磋磨,却一直很关照你。 某一天,这位邻居哥哥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邻居哥哥年纪大了几岁的陌生人。 一个无声无形的怪物,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顶替了一个你熟悉的人,潜伏在你身边。 你会不会感觉毛骨悚然? 世界修复了所有的漏洞,所有记录和档案都变成了那个陌生人的脸和名字,所有人都不会对这个陌生人的年龄、身份产生疑问。就连你的记忆也被覆盖扭曲了,你甚至不记得邻居哥哥叫什么名字。 你望着那个陌生人,理智告诉你,那就是你的邻居哥哥,但你的心中,还是不由得生出一种诡异的怪异感,忍不住想冒着生命的危险去试探。 ……好感人啊,年轻人就是讲义气。 卫极画无奈叹息,灰蓝眼眸于灯光下无比透彻,锐利上扬的冷峻眉眼也柔和了温度。 他弯下腰,在邻居少年惊愕的目光中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用平等高度直视少年的眼睛。 ——人类其实很少会在没有目的性的情况下主动直视另一个人。 通过无形的视线去操纵、去施压、去确认、去说服。这对于人与人的距离来说过分僭越,存在感太强。 凝视承载着存在的重量,当凝视被接纳,存在便被确认。 卫极画并不是为了说服什么,他眼中没有压迫感,只有对面前少年平等的、分外慎重的静谧端肃。 在暗处,他的瞳光分明是如无光之海般阴森的灰蓝墨色,仿若酝酿着阴云与迫近的风暴。 如今透过光线,才叫人发现,原来他那双灰蓝的眼眸竟然有那样浓郁明亮的色彩,光华流动间,像冷萃宝石般在这极致的画作上涂抹出璀璨夺目的斑斓。 邻居少年猝不及防被晃了眼睛,感觉被卫极画注视的皮肤好似被火舌舔过一样滚烫,受惊流浪猫般跳起来。 卫极画摁住小孩儿,险之又险避免这少年人手中端着的鲫鱼汤撒出来。 “抱歉,”他慎重到,“我知道你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但我现在也无法与你详细解释。” “……什、什么?”邻居少年被卫极画的直白吓着了。 “是向你道歉。” 卫极画并未停顿,逐字逐句说,“我向你保证,假若有朝一日,我再次获得改变这一切的能力,一定会送你熟悉的人回来。” 不是谎言,唯有坦然。 坦然相告,訇然中开,寂寥的客厅久久没有回响。 卫极画却毫不在意,半蹲下身子,温和而诚恳地含笑朝邻居少年伸出一只手,“重新认识一下好吗?我是卫极画。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如先前秦惊浪的评价一样,在他人眼中,卫极画是个很奇怪的人。难以捉摸,又格格不入。 就像……灰雨公寓那一桌子海鲜中,被单独掀翻的鲫鱼汤一样格格不入。 邻居少年站在原地呆呆的望着卫极画,先前那些试探和恶意全溜走了,尖瘦的下巴缩进毛衣领口,耳朵尖儿也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没想到卫极画会这么直接地承认“鸠占鹊巢”这件事,无措地窥着卫极画向他伸出的手,像看到什么难以理解又不可思议的东西,许久未动,卫极画却没有显现出半分不耐,仅仅只是用那双灰蓝眼眸温和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我、我……”邻居少年顿了顿,终于把满是老茧和伤痕手放在卫极画的手心,轻声道,“我是楚决。” “处决?”卫极画将这两个字咬在舌尖轻缓地滚了一圈,分明是揶揄的口吻,入耳听来却莫名缱绻旖旎,“处决谁?” “是楚决……算了……你说叫处决就叫处决吧。” 邻居少年别过脸,“随便你怎么叫。” “哈……逗你玩的。”卫极画喉腔里溢出短促的低笑,随手接过少年手中那碗鲫鱼汤一饮而尽,笑眯眯地再次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朝少年眨眨眼,“熬得很好喝。谢谢你,楚决。” 少年憋了半天,没憋出怎么回答,转身跑了。 防盗门的老化门轴再次发出哑响,终于关闭。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静静看着玄关那扇关闭的防盗门,许久,转身进入厨房,食指按压舌根,悄无声息地把刚才喝进去的鲫鱼汤催吐出来。 他根本不可能仅仅因为感冒药中含有安眠作用就在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睡着。 药里被加了东西。 还有,刚才,他从自称“楚决”的邻居少年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大概是昨天的血,换了衣服,被掩盖得很好,让人难以确定。于是卫极画借机握了少年的手。 少年指甲缝里有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手上还有许多怪异的老茧和伤痕。除开食指拿笔的笔茧,其他大多数是在虎口和掌心边缘。 ——那是经常拿刀才会磨出来的。 南刻市还真是遍地杀人魔啊,稍不注意就会被干掉。不愧是凶杀恐怖小说。 总之,暂时安全了。 作为阿南刻最有天赋的传奇男公关,卫极画没有任何技巧,全凭真诚二字,加上爱撒点小谎的演技,真真假假,成功化解危险。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弄清楚邻居少年在他昏迷的时候做了什么。 报警肯定不行,明面上邻居少年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他也没有邻居少年杀人的证据。 卫极画觉得就算自己报警,执法局派人来要抓的也是他。 毕竟他刚从执法局出来,让一众警官恨得牙痒痒,之前负责审讯他的陈永年警官看起来是个固执的,肯定会借着询问案件的机会拘留他。 另外,如果报警了没有抓到邻居少年,邻居少年得知是他报的警以后绝对会跟他翻脸。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维持表面平静。 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第14章 药物 第14章 药物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罪恶之都,命运之城!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南刻市,旧城区。 偏僻的小诊所内,微微花屏的壁挂电视调整至新闻72台,主持人卡尔穿着粉色的西装,妆容浮夸,手舞足蹈地陶醉在舞台上。 他中气十足的激昂声音兴奋地传了出来: [震惊吧!市民们!位于市中心的云海会所发生了一起惨无人道的恶性谋杀事件!] [噢,那可真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半个晚上,整整死了103个人!] [对于凶手来说,优雅、高效,兴许是一场美妙的艺术?在阿南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总之,凶手还未落网,诸位亲爱的市民,别怪我没提醒——都给我小心你们的脑袋!说不定……死神就坐在你旁边呢?] 这位新闻主持人“卡尔”先生原先是个出名的搞笑艺人。因为谋杀入狱,后来刑满释放才回到电视台做了新闻主持人。 他的新闻极具煽动性,语气夸张,活泼有趣,每天哪里死了人,都是值得等待的乐子。向来是阿南刻市最受欢迎的节目。 旧城区小诊所内,听着新闻的居民们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一个“野鸳”抽着烟,扭头和旁边的青年搭话,“你说这个好不好笑?他竟然说凶手就坐在我们身边!” 卫极画闻言,尴尬一笑,“哈哈,对呀,凶手怎么可能坐在你身边呢?这也太巧了。” “就是嘛,”野鸳赞同道,“我们旧城区已经够乱了,怎么可能什么凶手都往我们旧城区跑?” 她指了指电视上穿着粉西装的主持人卡尔,努嘴,“喏,你看,又在说我们旧城区。” [要我说,旧城区可不得了,为了不久后的市长选举,我们伟大的金议员把旧城区那座废弃的化工厂都给自费买下来了!] [民意!至高民意!民意高于一切!一切都是为了民意和选票!] [提前为他庆贺吧!金议员坦荡的仕途就像随着雨水从天上坠下来的污染一样理所应当!] [不过旧城区的居民们要小心了!不光是这个,听说你们那儿最近还有多名女性失踪,尸体皆被残忍开膛遗弃?] [哈哈,粗糙的艺术!] [听我一句劝,朋友,注意安全,夜间减少出门,避免独自出行。就当是为了我好吗?在这座城市努力活久一点儿吧!我真喜欢每天工作都直播你们千奇百怪的死相,个个都超乎我的想象!] [好了好了,话不多说,明天见!今日的美味犯罪时间结束——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卫极画眨眨眼睛,看着新闻结束,电视屏幕变成一家医药公司的推销广告。 那家医药公司的标志有些眼熟,似乎是他之前吃的感冒药和抗污染药的制造商? 看到关键信息,卫极画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来诊所的目的,赶紧试图和医生交流。 “医生,我真没事吗?我好像淋了受污染的雨,还被人下了不知道什么效果的药。” 他眼巴巴的揣着验血报告,“还有,那个受污染的雨淋了不会秃头吧?我脸上好像也淋到了,会不会毁容啊?” 诊所人多嘈杂,卫极画的声音被挤出了人群,医生没听到。 旁边椅子上坐着排队的“野鸳”倒是听见了,看卫极画淋个雨都这么娇气,发出咯咯娇笑。仿若嘲笑城巴佬大惊小怪没见识。 其实卫极画本来是打算到正经医院去检查邻居少年到底给他吃了什么药的。但他把家里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主角”的身份证件。 钱和手机、银行卡、存折自然也是没有的,整个家里干干净净,强盗来了都会同情。 去医院需要身份证件,还要打车过去,做检查更是要花钱。卫极画手头只有从花姐皮夹里拿的那几张现金,消耗不起。可放着不管他又心慌。 卫极画惜命,总怕自己嘎巴一声就死了,只能来旧城区的小诊所做检查,求个心安。 为了防止被邻居少年碰见,他还特地走远了些。 幸运的是,南刻市科技发达,旧城区最近好像还在搞什么“医疗保障慈善计划”,随便一个偏僻诊所里居然还有化验血液的高科技机器。 听医生说,假如没有正经工作,看病就不收钱,所有的花销都会记档,每个月统一上报,由“医疗保障慈善计划”委员会支付。 这对于贫穷的卫极画来说很友好。 除秦惊浪借伞以外,卫极画第二次觉得这鬼世界对他还不错。 就是环境确实有些乌烟瘴气。 这座旧城区深处的偏僻诊所很小,是那种老式的、仿若谍战片里的老土装修。地面贴着灰扑扑的花瓷砖,墙面下半截刷了层绿油漆,桌子上的台灯是很有特务风的绿台灯,叫人梦回特高课。 周围更是烟雾缭绕,没一个人觉得这是诊所,满屋子二手烟味,长相凶狠的混混和帮派成员无组织、无纪律,露出的手臂纹身描龙画虎。 还有“野鸳”和客人谈好了价钱,直接就在诊所里找个角落脱衣服做生意,叫声一浪比一浪高,把电视广告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这些人都是和卫极画一样因为“医疗保障慈善计划”不收钱,才来捡便宜的。 卫极画坐在这儿,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什么非法据点。 他又忧郁了起来。 旁边没事干的“野鸳”上上下下审视卫极画,捂着嘴和同伴咬耳朵,窃窃私语,小声蛐蛐,也不知道是在蛐蛐些什么。 卫极画恼怒瞪他们,这群男男女女也不收敛,时不时笑着互相推促往卫极画怀里扑,故意调情似的把烟气吐卫极画脸上。 劣质烟草燃烧的气味很呛人,二手烟的尼古丁和焦油更是存在感强烈。卫极画忍无可忍,站起身,不坐这儿了。 是的,他平时就是这么好欺负。 惹毛了他,他只会毛茸茸的走开。如果因此看扁他也没关系,他会扁扁的走开。 不过卫极画长得太高了,站起身就挡了诊所门口大半的光。 现在是白天,为了省电,诊所里没开灯。 诊所的医生本来在药柜后给下一个患者配药,各种抗生素和猛药跟不要钱一样哗哗放。下药下到一半儿,光线突然没了,无语地白了卫极画一眼,“你挡着我光了。都说了你没事,健康得很,你不是说在家吃了抗污染药吗?赶紧走。别跟阴湿男鬼一样站在门口挡我生意。” “医生,那药是我邻居给我的,我一吃那个药就晕了,里面肯定放了东西。”卫极画不好意思地拨开人群挤到医生面前,把自己手里的血液检测报告塞给医生,赔着笑小声恳求,“您再给我仔细看看行不行?” 医生被他弄得不耐烦,展开报告敷衍性看了两眼,“没什么问题,你吃的那个牌子的抗污染药物和感冒药是季氏财团旗下子公司生产的,他们做慈善,在我们旧城区免费发放药物。就没见过谁吃出了问题。” 卫极画皱眉,“季氏?” “对啊,”一位野鸳吐出一个烟圈,画着艳俗妆容的脸上竟然有些发自内心的尊敬,接话道,“季氏财团可是干实事的良心企业,他们会免费给我们发放药物和医疗用品,刚才给你用的血液检测仪和整个南刻市的医疗仪器都是他们捐赠的。” “对呀对呀,我们工作时染了病,谁都嫌弃我们,季氏财团居然还给我们提供治疗,在旧城区所有诊所都提前付了钱,让我们免费看病呢。就是那个……叫什么——医疗保障慈善计划!” “就是就是!他们还很关注民生,提供了很多就业岗位,整个南刻市谁不承季氏财团的情?” 坐在诊所里的野鸳叽叽喳喳打开了话匣子,连部分帮派成员也面带认同。 卫极画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在听到医生说他吃过的抗污染药和感冒药是季氏财团免费发放的,他就知道事情大发了。 别人不知道季氏财团是什么货色,他还能不知道吗? 季氏财团唯利是图,面上光明正大,实际上什么黑的灰的白的都沾。这些在卫极画的设定集里写得清清楚楚。 和季氏财团比起来,作为全书最邪恶犯罪组织的剧团都能称得上是有底线,至少剧团不会搞人口贩卖和成瘾性药物。 那么问题来了,唯利是图的季氏财团为什么会成立“医疗保障慈善计划”,给整个南刻市提供各种医疗仪器,并且还在旧城区免费发放药物,让这里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看病不收钱呢? 各种已知信息在心中盘旋,卫极画的记忆中忽然飞掠回从执法局审讯室出来时,与秦惊浪在执法局门口的对话。 秦惊浪说,他发现云海会所私底下贩卖违禁成瘾性药物,还用药物控制在那里工作的陪侍人员。 可他将此事告知执法局的其他警察,借着机会进入云海,却什么都没找到,就连陪侍人员的体内也检测不出药物痕迹。 当时卫极画的大脑实在太疲倦,将这句话忽略了过去,只以为是季氏财团手眼通天,以权压人,才让检查的人闭了嘴。 现在一想……他在云海当男公关的时候,看到花姐和其他陪侍人员手臂上的药物注射针孔,根本不像轻易能掩藏的东西。 那些针孔和黑斑这么明显。当时去了那么多个警察,总有一个没被季氏财团封口的,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卫极画后知后觉挪动视线,落在诊所深处他刚才用过的血液化验仪上。 那机器的正中央烙印着一朵蓝紫色鸢尾花徽记。 ——那是季氏财团的象征。 ……怪不得、怪不得检测不出来问题。 因为南刻市所有的医疗检测仪器都是季氏财团动过手脚才捐赠的! 所以哪怕云海会所陪侍人员手臂上的针孔和黑斑那样明显也检查不出来! 或者,那些成瘾性药物本就是特殊的毒品,普通的机器检查不出来。 至于季氏财团专门在旧城区发放抗污染药和常用药物,成立“医疗保障慈善计划”,让旧城区的无业游民免费看病,大概也是在暗中试验某种效果未知的药物,同时观察药物效果。 还有件事。 “主角”在灰雨公寓杀了季景那个名义上的季氏财团继承人,季氏财团的律师都没有找上门。云海会所一出事,听说卫极画被抓到审讯室的消息,季氏财团的律师立刻就来保释卫极画了,还要把无主的云海会所交给卫极画来继承…… 会不会,“云海”会所也是季氏财团用于流通药物的途径之一呢? 卫极画呆若木鸡地摸了摸左耳上从云海会所带出来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感觉眼前一片发昏,几乎快站不稳一头栽地上,重咬舌尖才在痛觉中勉强维持理智。 他原本以为只是巧合,原来,真的都和季氏财团有关。 完了……那怎么办……他、他吃了季氏财团在旧城区发放的那些抗污染药啊…… 那些药还不知道有什么作用。是毒品?还是其他伤害身体的东西? 按照季氏财团连警方都能偷偷下黑手的权势,卫极画很肯定,自己无论去南刻市的哪个医院,检查结果都一定是他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去南刻市以外做检查,季氏财团大概率会发现他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不会让他安稳离开。 假如他胆子更大点,鱼死网破,想办法把这件事闹到网上,按照季氏财团的威势,新闻绝对会被摁下来。 这件事绝对比娱乐圈的明星发生丑闻后撤热搜还轻易,无非就是给钱封口和一句话的功夫。在新闻发出的最初,对季氏财团一切不利的信息就会被截断。 就算新闻不被摁下来,配合季氏财团表面上的慈善企业皮囊和自以为得利者的拥护,也不会有人相信卫极画的说辞。季氏财团大可以说是竞争对手恶意传播谣言中伤他们。 医院不管用、执法局不管用、逃也不行。 怎么办?怎么办?现在还有什么方式解决体内那些效果未知的药物? 卫极画心生一种无从下手的惶恐,如同坠入深渊一般绝望无措。 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普通人,毒品的危害性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从小到大,潜移默化,仿若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打下思想钢印。一旦沾上,整个人就毁了。何谈这种检查不出成分和效果未知的东西? 除了盲目等待,将一切都寄托于命运,祈祷他吃的药没有太大危害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怎么和季氏财团这种庞然大物斗? 恐惧惯彻思维,压力之下,卫极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危险的答案。 ——剧团 第15章 窥视 第15章 窥视 季氏财团的阴影如同深埋海中的冰山,卫极画能看到的明面部分只是冰山一角。个人的力量在其面前无异于螳臂挡车。所有路径都被封死,仿若撞上冰山无声沉没的泰坦尼克号。 想要撬开一线生机,或许只能借助另一股同样庞大,却性质迥异的力量。 剧团无疑是最恰当的选择。 “剧团”这个名词浮现在脑海中时,卫极画下意识因为害怕想假装没有这个选项。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危险,“剧团”本身也毫不掩饰恶意,向他散发着浓郁的恐怖气息。 毕竟,卫极画先前刚从剧团的驯兽师手上逃生,还狐假虎威用驯兽师的身份胸针去“云海”捞人。 ……来到这个世界后,层层叠叠的压力太多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卫极画总是忍不住多想。 “驯兽师”只是剧团内一个精神正常的职业杀手,最多性格恶劣一点。恐怖的是剧团的其他成员。 卫极画无法探知驯兽师的态度,也不知道驯兽师是否将他的异常上报。 他如今的处境无异于在剧团的眼皮子底下披着层高智商罪犯的脆弱伪装苟延残喘。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这层伪装何时被剧团洞察揭穿。 但卫极画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真的不敢赌那些药物是不是毒品。 一想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季氏财团的药,一股难以言喻的生理性厌恶便席卷卫极画全身,他感觉浑身都像有蚂蚁在爬,钻进皮肤底下,钻进血管里。 这不是痛不痛的问题,是一种深邃顽固的侵蚀感。 多恐怖啊,卫极画想。但这种药物现在说不定就在他的血管中流淌,随着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悄无声息地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恐惧之下生出一种荒谬而暴烈的冲动——是否要割开腕脉,让混杂着药物成分的血液流尽,才能摆脱这种被异物寄生的错觉? 怕死是人类的本能。但卫极画现在恐惧的并非是死亡本身,而是在清醒中目睹自我意识被一寸寸剥夺沉沦。 于是他便像被拧紧了身上的发条,被促使着想方设法地快些动起来,不择手段地快些解决这件事。 从剧团的方向来寻找解决这件事的办法,无异于是与虎谋皮。 但是、但是…… 卫极画闭上眼,抽身于外,冷静地将两个选项放在了内心的天平上。 一端,是季氏财团。 权力压碾,手段阴柔,如同缓缓收紧的蛛网,用药物、资本与规则编织成无处可逃脱的牢笼。 另一端,是剧团。 混乱无序,危险直白,如同遵循着原始丛林法则的掠食者。 那些剧团中的罪犯行为莫测,却也因为直白的恶意而留下缝隙。更重要的是,剧团明晃晃的划出了两条底线——不涉足人口贩卖、不触碰成瘾性药物。 在南刻市这片道德早已模糊的灰色地带,这两条底线竟成了扭曲的选择理由。 季氏财团,剧团。天平两端,危险与危险,亦有不同。 前者是慢性隐秘的侵蚀,后者是及时可见的博弈。利用剧团解决身上的药物,可能瞬间粉身碎骨,但也可能在电光火石间于绝壁上凿出一线攀缘的缝隙。 我先前不是做得很好吗?卫极画想。 扮演,然后保持从容,用理智去观察、去分析,利用自己脑海中的信息,压榨出动力,从绝境中找出生机,在渺茫的生还率当中活下来。 迄今为止,他都做得很好。 那么,他一个普通人要如何才能和剧团搭上关系,还要让剧团愿意帮他解决体内的药物呢? 一个答案悄然浮现。 ——云海会所。 在卫极画的小说大纲中,云海会所的违禁药物是“主角”的第一次剧团任务。 这个任务原先是剧团派给驯兽师的,是驯兽师刻意刁难“主角”,才将这个任务交给了“主角”完成。 现在,卫极画顶替了“主角”,造成了剧情中的任务缺位。所以,剧团一定会派其他人员处理云海会所的任务。 这就是卫极画的机会。 既然季氏财团想要将云海会所这个烫手山芋交到他手上,他何不主动迎上去?让剧团来主动接触他? 至于先前,卫极画拒绝了季氏财团的律师,拒不接受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选择……并不是问题。 卫极画心知肚明,季氏财团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绝对不会放过他。 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装作他什么都不在乎,装作只想逃离季氏财团的控制,等待季氏财团用尽手段,逼迫他“不得不接受”云海会所。 卫极画面无表情将手中显示一切正常的血液检测报告撕碎销毁,悄无声息离开了乌烟瘴气的诊所。 人流攒动的红灯区是没有昼夜之分的,此时雨停了,更是迎来了一天当中最喧闹的时刻。 迷蒙的霓虹灯牌将湿漉漉的街道切割成一块块流淌着不同颜色的光斑,音乐从不同的门洞中泻出,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倚靠在店铺和街道旁,麻木或热切地扫描着过往行人。 眼神锐利的帮派成员三三两两地聚在巷口阴影里,低声交谈,烟雾缭绕。穿着花衬衫的混混拎着酒瓶四处游荡。还有放纵一夜的上班族,扯着皱巴巴的西装浑身酒气地赶公交回公司上班。 一切都浸泡在一种虚假的繁荣和真实的疲惫之中。 卫极画像一滴水汇入混浊河流,随着出门时的记忆,穿行在人潮之中,往“家”所在的弄浣巷走。 临近弄浣巷所在的生活区域,周边的人流减少,零星有几家还开着门的早餐铺。 有家铺子最显眼,生意很好,现在才刚上午10点钟,包子都快卖完了。店主是个长相和气的中年男人,有些胖,围着洁白的围裙正坐在店里刷手机,门前的巨大蒸笼冒着热气,大概是店主很有经商头脑,刻意在蒸笼旁边架了风扇,将升腾的热气往店外吹了很远。 卫极画一向很擅长调节自己的情绪。 现在药物的作用还不明晰,想得太多,只会让压力更加紧绷,卫极画能做的只有尽量忘记这件事,照常生活。 他有些饿了,站在早餐铺前看店主刷手机没时间注意他,偷感很重地大着胆子看了半天标价。 馒头卖完了,剩下的只有包子和豆浆。 肉包子3块钱一个,素包子2块钱一个,豆浆6块钱一杯。 这么贵,怎么不去抢? 卫极画忧郁地摸了摸兜里从花姐皮夹里翻出来的几张钱。 南刻市不愧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城市,物价这么贵……他手上这么点钱能经得起怎么用? 卫极画本来还觉得早餐肯定比其他的东西便宜,打算多买几个包子拿回去当一日三餐吃,结果包子都这么贵。 他打消了买肉包子的想法,走进已经没几个客人的店内,“老板,两个素包子。” “素包?”胖老板闻言从手机中抬起头,露出亲切的笑容,“只要两个素包吗?我家的特色酱肉包很好吃的,今天运气好还有几个,前些天这时候早就卖完了。” 卫极画窘迫,“我比较喜欢素的。” “行,”胖老板麻利的用塑料袋装上两个素包递给他,还不忘放过做生意的机会,热情到,“那豆浆呢?要吗?现磨的!” 老板指了指旁边那锅在早秋寒风中热气腾腾的豆浆。 闻起来是很醇厚,加了糖肯定很好喝。 卫极画望着老板指向的豆浆纠结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有免费的热水吗?” 老板:…… “没有,买的话2块钱一杯。”老板语气生硬,显然把卫极画当成来找茬的。 卫极画尴尬,“谢谢,打扰了。” 可恶!竟然连热水都要钱! 卫极画很穷。连证件都没有,不好找工作,只能坐吃山空,能省则省。 真是落魄了。 要是他还在现实,每顿饭起码也得三荤一素。 肉要吃牛羊肉,猪肉不吃腻的,鱼只吃没刺的,青菜要有机的,水果要空运的,点外卖懒得领优惠券,各种营养补剂当零食吃。 几百块钱一克的药材更是扔破壁机里日的一声打成糊糊,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跪下来哄自己当粥喝,喝完还要奖励自己买个新游戏玩一上午。 总之,卫极画手头有点儿钱几乎全花自己身上了,生怕亏待了自己。 回忆前半生,其中的麻辣鲜香和清甜滋补只有卫极画才知道。以至于天天熬夜都没猝死,再怎么折腾都光鲜亮丽得能随时去走红毯。 也就是沦落到这个杀人犯遍地走的鬼世界,没来得及站稳脚跟,才混成这副样子。 卫极画一边安慰自己暂时将就一下,一边拎着两个素包子往家里走,打算今天分三顿吃。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窄巷,红灯区的嘈杂声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污水沟和食物、垃圾发酵而散发的腐败酸臭。 这是回“主角”家的近路,光线黯淡,只有从主街漏进来的些微霓虹,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和斑驳墙面的轮廓。 就在卫极画即将走出巷口时,一点细微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 墙角一堆废弃的纸箱旁,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卫极画停下脚步,戒备地看过去,那团黑影动了动,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被向外噪音吞没的“喵”。 是一只猫。一只很小的、骨瘦嶙峋的狸花猫。 它蜷缩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受了伤,伤口已经化脓溃烂了,腹腔则不知被什么撕开,开膛破肚,露出暗红的内脏,肮脏的皮毛上粘着巷内垃圾的污水,两只苍蝇在上方盘旋。 ——活不了多久了。 小猫又“喵喵”叫了一声,声音好像因为干涩有些嘶哑,在黑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在原地停留的卫极画。 卫极画与它对望,什么也没做,站在那里看着它,小猫也看着卫极画,没有再叫,只是腹部随着微弱的呼吸微微起伏。 几秒钟后,卫极画挪开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迈步走出了巷子。 小猫缩在阴影中舔了舔受伤的爪子,抬头,就见卫极画居然又掉头回来了。 “我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烂好人。”卫极画低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回到方才的早餐店。 “老板,买杯热水。” 老板这时候本来已经准备给早餐店关门了,东西都收拾了一大半,见到卫极画回来,脸色彻底黑了。 卫极画觉得很大可能是因为自己给老板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现在又专门在人家收摊的时候来,显得像专门来找茬的。 但做生意的,有钱也不可能不赚。 “热水是吧?好。”老板强撑着笑容,背过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热水。 卫极画付了钱,回到小巷。 小巷里的小猫还在原地,疑惑地歪着脑袋看卫极画,好像也觉得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卫极画蹲下身,将热水揭开,倒在杯盖里吹凉,确认温度适宜,放到小猫面前。 “喝吧,不是渴了吗?”他说。 小猫喵了一声,试探性探出脑袋,发现卫极画没有阻止自己,便伸出舌尖大口大口喝水。 卫极画低垂着眼眸,静静看着小猫喝水,也不摸。只是心中层层快要将他溺毙的压力好像在此时被松缓了些。 他伸手掏提着的塑料袋,正欲拿出自己打算当一日三餐的包子,好把没有盐分的外层部分掰一块下来给小猫,抬起头的瞬间,原本正在喝水的小猫却忽然不动了,连最后的叫声都没发出来就静悄悄的倒在地上。 “那杯水里,我加了药。” 一道黑影从卫极画后方慢慢蔓延,在他身后站定,声音阴沉,“明明自己喝了多好……少费我些力气,可你竟然拿来喂猫。”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僵硬。 方才早餐店的胖老板,正提着一把剔骨刀,幽幽站在他身后。 “喂,小子,你专门买素包,是早就发现我卖的是人肉包子?” 卫极画迟缓地转动眼珠。 通过墙角垃圾堆里一片破碎的玻璃,他看到,身后的胖老板朝他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第16章 误杀 第16章 误杀 卫极画真的不知道胖老板卖的是人肉包子。 他买素包子只是因为穷,想省点钱。 谁知道会恰好触碰到胖老板杀人后纤弱的神经啊? 纯粹是胖老板自己做贼心虚,以为卫极画发现了他的罪行,还故意用“买热水”的方式挑衅。 哈、哈、哈……好好笑,阿南刻倒霉熊又开播了。 冰冷的刀锋还未贴上皮肤,那股铁锈与油脂混合的气味已先一步钻进鼻腔。 卫极画脊背绷紧,每寸皮肤都在尖叫着危险,心脏像被只无形的手攥住重击,在胸膛中骤然无声闷响。 他吓得快傻了,脸上却像被冻住一般,没有任何表情。 电影中总是会有主角面对危险时被吓得浑身僵硬无法行动的场景。观众看多了,往往会觉得主角没用,恨铁不成钢,想自己进入电影里代替主角快跑。 但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动不了的。 ——源自远古最底层的生物本能。 原始的人类独自面对野兽时,会如何呢? 人的双腿能够逃得过野兽吗? 当然不行,愚不可及,逃走就是漏怯,让它知道你的弱小,你只有被撕碎这一个下场。 要正视它,凝视它,让它踌躇不前,让它——恐惧你! 昏暗无人的小巷中散发着垃圾腐败发酵的酸臭,冰冷的剔骨刀似原始野兽的尖牙般磅礴致命。 霓虹阴影,恐惧如同深海暗流,在卫极画冷静的表象下涌动。 不能动,不能表现出普通人的惊慌失措。对方是杀人犯,精神不稳定,此时,转身和后退,都有可能触发胖老板挥刀的条件反射。 卫极画清晰感受到自己指尖的麻痹感,听到血液在肾上腺素刺激下的轰鸣奔涌。 “人肉……?” 他在胖老板恶意的目光下轻轻重复这个词,声音冷漠平稳,语调带着奇特的探究。 明明刀就贴在卫极画背后,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只再无声息的小猫身上,看着它小小的躯体最后一丝温热在肮脏的地面散去。 卫极画不喜欢猫,也不喜欢狗。他讨厌一切会带来麻烦的东西。 他垂眸,将专门买来的热水从小猫面前端起,倒在了旁边的地上,连着专门从自己“午餐”上掰下来撕成小块的包子一起扔掉。 大脑在极致的惊恐中,剥离出了近乎于残酷的清晰。 没有尖叫,没有求饶,没有愤怒,没有崩溃。 卫极画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优雅,仿佛背后抵着的不是剔骨刀,而是一根无关紧要的木棍。 他转过身,沉静地面对胖老板那张在此刻显得有些扭曲和森然的脸。 霓红的残光从巷口斜泄进来,将胖老板半张脸映得油亮,另外半张则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老板手中剔骨刀的刀刃有些卷,沾着难以洗净的暗色污渍。 卫极画的视线先落在刀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缓缓上移,对上胖老板阴鸷的眼睛,眼神里只有近乎于空洞的平静。 如何形容呢?就像成年人面对孩童的游戏一样,感到……无趣? “你做的东西太恶心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卫极画的反应完全出乎胖老板的意料,胖老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刀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 “别紧张,我对您的生意没有兴趣。”卫极画轻笑,目光深不见底,“只是,您处理尸体的方式太低劣,稍微有些……不懂规矩了。” 他假装自己是一个久居于旧城区的“同类”。让胖老板以为旧城区的罪犯是成体系有组织的,从而心生顾忌。这很有用,他这样平静的话语,就像是冰冷的丝线一样一点点缠绕胖老板的神经。 胖老板果然被唬住了,“你……你说的是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 卫极画哪知道有什么规矩,规矩是他随口乱编的。要问他有什么规矩,他只能和胖老板科普食品安全规矩。 拿人肉当猪肉卖,以次充好,欺骗消费者,你犯法了知道吗?! 而且人肉包子是无本的买卖,在这种地段不好的犄角旮旯,竟然敢卖3块钱一个! 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天理何在? 卫极画轻撇一眼抵着自己的刀尖,向前迈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这个动作让胖老板下意识把刀往前送了送,刀尖几乎触到卫极画的衣襟。 “吓到了?”卫极画嗤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要是有胆子捅下来,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他的口吻刻意轻蔑,令胖老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堆叠在脸上颤抖的横肉间隙,心中生出不确定的忌惮。 胖老板原本的计划是干净利落的处理掉卫极画这个可能察觉到他秘密的麻烦,可现在,他发现卫极画这个麻烦似乎深不可测。 杀?还是不杀? 杀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胖老板的杀意在理智的权衡中摇摆稀释。 卫极画捕捉到了胖老板在那瞬间的犹豫,深知不能逼得太紧,要给胖老板一个台阶和暂时放过自己的理由。便道,“在旧城区,有很多像你这样的人,要是有人闹出事来,许多人都会被牵连……” 他语气放缓,用指尖随手拨开那把抵着自己的刀,居高临下轻慢道,“收敛着点,惹来警察,大家都不好过。” 胖老板盯着卫极画,眼神剧烈闪烁,凶光犹在,刀尖却微微向后缩了半分。 在心理学当中,这是代表“迟疑”的潜在动作。 卫极画看到胖老板握着刀的手不断收紧,那张胖脸上的狰狞与挣扎逐渐退却,只剩下阴沉与警惕。 这代表,胖老板已经相信他的说辞了。虽然可能没全信,但至少,胖老板不想冒险了。 卫极画心中紧绷到极致的弦丝稍松。 好……接下来,想办法离开……保持住、保持住,不要被看出破绽。 卫极画微微颌首,维持冷静,做出一个准备侧身离开的姿态,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将背后空门暴露给对方。 这是一场豪赌,赌对方的忌惮是否足以压制杀意。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完全转过,视线即将脱离胖老板的刹那—— “嗬……啊啊啊!” 一声野兽般混杂着恐惧、狂怒和豁出一切的嘶吼猛地炸响! 胖老板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疯狂的血丝吞没! 也许是想起了必须灭口的初衷,也许是卫极画过于完美的表演反而激发了最后的不安与凶险,也许仅仅只是长期杀戮积累的暴戾在临界点失控—— 胖老板双目变得赤红,毫无征兆地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握刀,朝着卫极画脖颈侧方横劈而来! 刀锋破开湿污的空气,发出骇人的尖啸! 一切发生太快,距离太近! 卫极画瞳孔骤缩,刚才松懈的神经再次紧绷炸响!瞬间袭来的死亡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求生的本能和预设的警惕共同作用,上半身猛地向后仰倒,同时抬腿,朝着胖老板毫无防护的胫骨前端狠狠踹去! “砰!”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轻微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同时响起! “啊——!”胖老板凄厉的惨叫盖过了之前的嘶吼,劈砍的动作歪斜,剔骨刀擦着卫极画的鼻尖和胸前划过,带起的冷风让卫极画皮肤泛起颤栗! 卫极画连滚带爬,因为反作用力向后踉跄,背部重重往潮湿滑腻的墙壁上撞! 但—— 他写小说的时候看多了工具书,本能回忆起《杀人术》、《徒手格斗》之类的东西。加之每次写主角打斗场景的时候都会自己对着镜子演几遍,看看人类到底能不能做到那样的动作,因此产生了肌肉记忆。 于是……卫极画在关键时刻硬生生维持住平衡,轻微侧头,游刃有余避开。 ——完美展现了一整套专门为主角精心设计出来的耍帅小连招! 天呐!他帅的要命! 这套耍帅连招,仿若印度某3a大作,绝对是宫崎英高想了一辈子都想不出来的完美闪避! 胖老板因为胫骨受创而痛苦地单膝跪地,手中的刀“哐当”一声脱手,掉在污水中。 卫极画漫不经心,看也没看一眼,潇洒地扯了扯领口,仿佛boss战胜利结算画面。 实则他心中已经在惨叫了。 啊啊啊!可恶!不要再装了,快跑啊!耍帅为什么会有后摇!不要什么都往肌肉记忆里面刻啊啊啊! 就他在肌肉记忆的耍帅后摇这一会儿,胖老板已经抬起了头,脸上是因剧痛和狂怒而彻底扭曲的恐怖面容,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卫极画,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最烦你们这些长得帅的了!” 胖老板那张肥胖油腻的脸满是恨毒,竟然不顾腿伤,手脚并用地要扑过来捡起那把剔骨刀,或是像愤怒的野兽一样扑过来用牙齿撕咬! 啊啊啊!好丑好脏!你不要过来啊啊! 卫极画快吓哭了。 卫极画一向很有自知之明,他精心给主角设计的动作只是看着帅而已,对体能要求非常大,打架肯定是撑不了多久的,更何况胖老板还有刀。 然而,后摇还没有结束,卫极画的喉咙莫名其妙溢出了低笑,身体在高压之下处于扮演恐怖杀手的模式退不出来。 闪身,顶膝,将胖老板摔在地上,抬腿重重踩住了胖老板的头。 胖老板说恨长得帅的,其实没说错,卫极画不但长得帅,腿还比胖老板的命都长,不怪胖老板嫉妒。 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帅得不行。 可惜……卫极画是个废宅小说家,帅不过三秒。 踩着胖老板脑袋的时候,他没踩稳,啪叽一声摔地上了。 “唔!?” ——完了,出大丑了,太丢人了,这下装变态也不行了。 卫极画欲哭无泪。 他都佩服自己了,平地都能摔跤,爬也爬不起来。这副狼狈的模样,不管他再怎么装也没有可信度! ……这次死定了。 胖老板没有给卫极画喘息的时间,五指像铁钳一样拽住卫极画手臂,摇摇晃晃站起身。 “等等!等等!”卫极画急切挣扎。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烂泥扶不上墙,被胖老板的体重一拉,根本站不稳,惊恐地往后带着胖老板滑倒。 碰巧,那把掉落在污水中的剔骨刀被卫极画踢飞,在半空中抛出一个凌厉的刀花,寒光刺目,直直的对准了胖老板的心口! “——呃!” 血液缓缓从胖老板的心脏处涌出来…… “都说了让你等等!” 卫极画崩溃地从满是污水的地上爬起来,”我的衣服!” 第17章 开膛 第17章 开膛 可能是这个世界懒得修正不重要的东西,“主角”家里的衣服并没有像身份信息一样变成卫极画能穿的尺码。 小说前期的“主角”是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阴郁少年,对于把自己养得很好的卫极画来说,尺码有些不合适。 卫极画光是身高就有192,现在穿的衣服还是在云海会所当男公关那套。 他倒是有另一套衣服,是刚到这个世界时穿的那套,上面的血迹没机会洗,和驯兽师的狙击枪一起藏在花姐的车里了。 现在,他唯一套能穿的衣服被弄脏了。 买衣服又要增添一笔不必要的开支,本不丰厚的钱包雪上加霜。 卫极画不死心地扯着衣服检查。污水没沾上多少,大部分沾上的是血,比污水更难洗干净。 这咋办?把本就不多的吃饭钱拿去买衣服?还是把耳朵上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卖了? 没有鉴定证书,宝石饰品这一类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卖? ……衣服上的装饰性链子好像可以拆下来,不过都是银的,卖不上钱。 早知道在云海当男公关的时候就应该挑点金饰挂身上。 不,现在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 卫极画懊恼地站在胖老板尸体旁,看着逐渐蔓延开的血泊倒映自己的脸。心道自己真是演恐怖杀手演上瘾了,只会想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完全忽视了法律存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尸体怎么处理。 肾上腺素的刺激褪去,压力中的扮演模式消失,卫极画站在那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液体边缘,目光有些发直,后知后觉。 是、是不是死人了啊? ……还是在他面前死的。 黏腻温热的腥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不再是隔着纸张与屏幕的冰冷描述,而是真实浓烈、带着生命最后余温的物理存在。卫极画胃部不受控制紧缩,喉咙里泛起酸水。 这是卫极画第二次真正看到死人。 第一次在灰雨公寓,然后是云海会所的花姐。 灰雨公寓的父子俩不是卫极画杀的,他在云海会所把花姐往后备箱塞的时候,花姐也没死。 可这次…… 他杀人了。 不,严格来说是胖老板自己撞上了刀口,好像也不关他的事。 ……该怎么办?报警吗? 但周围没有监控,只有他身上有血,报警会不会被当做凶手? 旧案未清,新尸又现,地点还是监控盲区。 巧合太多,就变成了精心设计的剧本。 执法局的警察本来就因为上次的案件怀疑他,现在报警不是撞枪口上吗?卫极画想不到自己该如何撇清关系向警察解释胖老板戏剧化的死亡过程。 谁能相信胖老板会在与他推搡的过程中,不小心被掉在地上的刀飞起来捅死? 听起来太天方夜谭了,卫极画若是把这样的事实作为供词,执法局的警官们恐怕会以为他又在编故事挑衅。 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独自把尸体处理掉。 ……让一个普通人处理一具尸体还是太勉强了。 卫极画既害怕又不知所措,还没等他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大脑竟自动开始在恐惧中回忆起工具书上看到过的知识。 《法医学图谱》、《犯罪现场重建》、《痕迹检验原理》……那些为了笔下故事更真实啃下的枯燥文字和工具书,在此时化为类似于游戏任务提示的指引功能,告诉他现在该做什么。 ……首先,好像应该检查现场,防止证据扩散? 卫极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退两步,小心避开血泊边缘,目光迅速扫视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的墙角,湿滑的地面,腹腔被破开的小猫……没有明显目击者。 巷道中央,胖老板仰面倒地,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疯狂,那把剔骨刀深深没入左胸,刀柄在外,血液正从创口周围缓缓渗出,浸透了廉价的化纤衬衫。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法医的眼中,死者的姿势以及周围的痕迹、血液的喷射状态都会说话。根据工具书上的知识,卫极画现在要做的就是修改或消除这些特殊的“语言”。 要不要先把尸体从案发现场转移? 不行……太冒险,他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工具,很难不留痕迹地将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运出这条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巷道。 那分尸?分散抛弃呢? 也不行……分尸需要合适的场地、专业的工具、大量的时间和体力,他一样都不具备。 卫极画急得团团转,只能试图跳出固定思维,思考另类的方式。 胖老板是早餐店老板,有固定的生活轨迹,突然失踪会引起注意,警方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凶手。 只能尽量伪装尸体,延长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然后再另外想办法。 ……那么,能不能在这期间嫁祸另一个凶手,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摘出去呢? 此时此刻,卫极画脑海中非常缺德地冒出了邻居少年楚决的影子。 楚决身上有血腥味,大概率是个杀人犯。这种杀人犯住在自己隔壁,就像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卫极画总感觉慎得慌。 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也得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不解决掉潜在危机,何以高枕无忧? 假如把胖老板的死嫁祸到楚决头上,既能脱罪,又能摆脱潜在危险。简直是完美的问题解决方式! 卫极画恶向胆边生,越想越觉得用栽赃嫁祸的方式排除异己好极了。 不过……会不会不够稳妥呢? 书中并没有邻居少年“楚决”这个角色。卫极画没有写相关的人物小传,不了解楚决的具体性格和身份、行为轨迹,心里总有些顾虑。 他不太擅长应付容易脱离掌控的事物和未知的东西。 假如楚决逃脱警察追捕,发现是他在背后搞鬼,是否会引火上身? 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吧。隔壁住着个隐藏杀人魔太隔应人,就选楚决! 卫极画在胖老板尸体的衣兜里收刮了一遍,搜出了一包廉价的烟、一个昂贵的金属打火机、零散的几张零钱。 他顺手全揣自己兜里,才把胖老板的尸体塞进小巷中的垃圾箱,用堆积的垃圾袋暂时将尸体隐藏起来。 完成这一切后,卫极画左右环视,发现头顶上方有一户人家在私接的电线上晾了衣服,便翻上二楼借了件外套。 楼层不高,凭空翻上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抽出两张整钞压在这户人家窗台的花盆下,穿上“借”来的外套挡住自己身上的血迹,卫极画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小巷。 轰隆—— 恰逢此时,天空中响起闷雷。 雨,又开始下了…… 街上的行人匆匆找地方避雨或回家,卫极画怕淋了雨再次被污染,又不想去那些亮着暧昧霓虹的发廊或舞厅,赶紧走进了街角一座无人的公共电话亭。 街边店铺微微有些失真的收音机从耳边掠过: [尸体再现!旧城区“开膛手”再次作案!请广大市民避免独自出门,注意安全。] 雨幕灰蒙,随着雨势渐大,街道逐渐空无一人。 一双阴鸷的眼睛穿透朦胧雨幕,定定地注视着电话亭中的卫极画。 第18章 电话 第18章 电话 卫极画刚进电话亭,雨就下大了。 冰冷雨滴密集地敲打电话亭的红色铁皮棚顶和玻璃四壁,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将外界隔绝成模糊的色块。 红色的电话亭像一座孤岛,独自矗立在迷雾中。 卫极画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困在这方寸之地,似乎只能闻到雨水的湿气,混合着电话亭内陈旧的金属锈味,分外寒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无意识抠着电话亭内斑驳的油漆,思考雨停后该如何达成自己的目标。 把胖老板的死嫁祸给邻居少年楚决,逻辑是说得通的。 楚决本来就是个杀人犯,经不起查。 制造一些指向楚决的证据,既能转移掉警察视线,又能解决掉自己身上的危机。 卫极画写小说时也经常设计这种一石二鸟的阴谋,但总会故意给“主角”留下隐患或破绽,作为剧情推进的燃料。 但如今,他自己成了这出戏剧的演员,那些原本纸上谈兵的隐患,则变成了切切实实的风险,必须得尽量规避。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浮现、碰撞、被否决,恐惧和焦虑如同外面见到的雨势,不断冲击着卫极画强行冷静的思维。 他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他就是个普通的三流小说家,怎么真的要处理尸体? 思绪纷乱之际,电话亭外雨幕深处似乎有一道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道视线像是错觉,只有一个纯黑色块。 电话亭玻璃附着水珠,卫极画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定神向外望去。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汇成溪流,裹挟着零星垃圾匆匆流过,远处亮着[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迷蒙的光晕,看不真切。 路灯的光圈之外,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那片黑暗与光晕的交界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静静地站立着。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面朝电话亭的方向。 距离太远,雨太大,卫极画看不清那人的相貌,甚至无法完全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一截被雨水打湿的旧招牌或堆积物。 应该,是人吧? 路过的避雨人?偶然驻足的路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外面的人站在雨里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难道也是没有手机,想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卫极画怕被人说占用公共资源,为了避免被人冲上来骂没有公德心而尴尬,他赶紧翻找身上所剩不多的零钱投进电话亭,拿起电话听筒拨号,假装自己也是来打电话的。 电话亭内的空气似乎被密集的雨声挤压的更加稀薄、滞重。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忙音。 卫极画单手握着听筒,维持着这个姿势,眼角的余光还落在玻璃外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依旧没动,雨丝在其身周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幕,将轮廓晕染的更加虚化,仿佛是从阴雨本身滋生出来的一个幽暗的凝结物。 ——那绝不是个普通路人。 没有路人会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站在瓢泼大雨中,只为了“等待”一个电话亭。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爬,卫极画莫名浑身开始发凉,不是因为冷雨,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如猎物被大型捕食者锁定般的直觉。 “嘟——嘟——” 电话的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衬得外面的雨声更加喧嚣,也更加……寂静。 一种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令人不安的寂静。 突然,那模糊的人影动了。 不是走向电话亭,也不是离开,而是缓缓的、以一种近乎于滑行的姿态,向着电话亭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步伐很轻,被雨声淹没,但那种目的明确的逼近感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电话亭内脆弱的安全屏障。 卫极画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盯着那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深色衣裤,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精壮的男人。雨水将其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性力量的肌肉线条。 不是胖老板那种市井屠夫似的臃肿,也不是邻居少年楚决那种少年人的单薄。这人的身形,透着一股经过锤炼,便于“行动”的精悍。 这道人影在距离电话亭约5、6米的地方停下,恰好站在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雨水在其头顶溅开细碎的水花,面容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之下,只有一道锐利得仿佛能割开雨幕的视线,穿透模糊的玻璃直直钉在卫极画身上。 被发现了! 不是巧合的注视,而是特地为他而来…… 卫极画缓缓放下了听筒,金属的听筒被电话线悬挂在半空中摇晃,忙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和一种无声的对峙在蔓延。 卫极画知道,假装打电话已经没用了。 他伸手推开了电话亭那扇有些生锈的金属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狞笑,在雨声中格外刺耳,冰凉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城市污水的味道。 卫极画迈步走出去,站在电话亭小小的屋檐下,与雨中那人对视。 距离拉近,卫极画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更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气息。 冰冷、专注、带着一丝愉悦,那是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才会散发出的兴奋、残忍的兴趣。 “你,”雨中的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有些失真,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腔调,“刚才在那条巷子里,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果然!和胖老板的对峙被看到了!或者至少,看到了部分! 卫极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巷子?先生,雨太大了,我急着避雨,没注意什么巷子。” “是吗?”那人影轻笑一声,笑声被雨打散,有些飘忽,“可我好像看到……有人和早餐店的赖老板起了点争执。然后,赖老板就不见了。而你,身上似乎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卫极画外套下那些深色的、被雨水晕开但依稀可辨的血渍。 卫极画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对方不仅看到了,可能还看得相当清楚!可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了多少?处理尸体的过程?还是他为了活命假装恐怖杀手骗胖老板,在胖老板因巧合死亡后又松了一口气的狼狈真实面目?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赖老板?”卫极画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说‘福贵早餐店’的老板?我确实去他那里买了早点,至于争执……只能是我去晚了,延迟了他关门,让他不太高兴吧?”他语气轻松,带了点抱怨,仿佛真的只是个觉得老板态度不好的普通顾客。 “他不高兴?”雨中人的语调微微上扬,那股玩味更浓了,“用刀要杀你,只是不高兴?” 卫极画沉默了一瞬。 对方显然什么都看到了,普通的搪塞已然无效,他需要提升“层级”。 “……看来,你看到了。”卫极画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衣物上一处较深的血渍,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的专注。 然后,他抬眼,看向雨中人,眼神里的疑惑和轻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被冒犯后的不悦。 “既然看到了……您专门过来,是想表达什么吗?”卫极画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低沉而平稳,带着金属般冷峻的质感,“您该明白,有些事情……看到了,不如没看到。” 雨中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帽檐阴影中,目光的锐利感凝陷了片刻。 卫极画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辩解求饶,只有近乎于挑衅的平静,甚至带着反客为主的意味。 “有意思。”几秒后,雨中人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玩味掺杂进了一丝探究,“你不像个普通人,赖福贵那种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但你的处理方式……太粗糙了。最近警察都被我引来了这一片,你的处理方式最多拖延几个小时。警察来了,一样能找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评价? 卫极画思维极速运转。 难道雨中人目睹了他藏尸的整个过程? 根据话语信息来看,应该没有见到他太过于狼狈的模样……勉强算个好消息,他还能有机会继续演下去。 不过,看见他的藏尸过程,又评价他手法粗糙,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好像是和他之前说胖老板不懂规矩,会引起警察注意一样的意思。 不是吧?旧城区真的有成体系的犯罪群体,会专门警告因为不守规矩而引来警察的同行吗? 说什么什么就成真,怎么正好就被他碰到了呢? 卫极画感到脊背发凉,但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没有半分恐惧,“粗糙?”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对付那种货色需要多精致,尸体被发现又如何?旧城区每天死的人还少吗?至于警察……” 卫极画刻意停顿,目光如刀般刮过雨中人,“比起我,那些警察或许对你这种喜欢在雨夜作案的连环杀人犯更感兴趣吧?不是你先把警察的目光引来旧城区的吗?” “我说得对吧……只敢对动物和女人动手的开膛手先生?” 卫极画露出温和的微笑。 早间新闻和收音机里,都说旧城区有一个开膛手正在流窜。先前卫极画没在意这点儿信息,现在看见人,终于想起来了。 他好像是在旧城区设置了一个类似于“开膛手杰克”的角色。 “主角”发现开膛手的契机,是在旧城区附近建筑工地里找到了一具被开膛虐杀的无名女尸。 这位开膛手在人物小传中的故事很简单。 “开膛手杰克”曾经是位接受过正统军事训练的精英士兵,被送往边境战场。 他每一项考核成绩都是全优,踌躇满志,渴望着杀戮为他带来上升的机遇。可真到了战场,这怯懦的士兵却被吓破了胆,做了逃兵。 这位士兵通过偷渡,终于逃到了位于三国交界处的阿南克,藏身于旧城区的红灯区。 可这时他又后悔了,场上的鲜血和杀戮一次又一次在梦中袭扰他。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向上爬的机会,也不是所谓的与敌国士兵拼命。他渴望的是发泄自己的暴虐因子,去狩猎那些毫无反抗能力、永远无法伤害到他的弱者。 这怯懦胆小的“开膛手杰克”首先将目光放在了流浪动物身上,切开那些动物的腹腔,撕扯开来,却又不杀了它们,看它们挣扎哀鸣。 等到动物逐渐不能满足他,他又将目标放在了夜间独自行走的女性身上,热衷于在弱者面前展现自己绝对的力量。 哈……没品位的低级货色。 兴许是扮演恐怖杀手太过于投入,卫极画心里居然轻蔑地冒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不对不对! 卫极画赶紧把这样的想法压下去:他一个废宅小说家哪来的胆子觉得一个接受过专业军事训练、各项成绩都全优的连环恐怖杀人魔低级?人家再只敢对弱者下手,也能一只手把他虐杀100遍好不好? 如今想来,开膛手的出现早有征兆。 小巷中那只不知道被什么撕裂开腹腔的流浪猫,大概也是开膛手干的。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冷峻漠然,嘴角温和的笑容弧度却扩大了,“怎么不说话了?是在猜我怎么知道您的身份?” “啊……不要那么惊讶,开膛手先生,我可是在一天前就注意到您了。”他说。 “呵,一天前,怎么可能?”开膛手冷笑。 “是真的。”卫极画轻笑,“一天前,有个开着吉普车、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来旧城区。您一直都很警惕警察,应该注意到他了吧?那时候,我就坐在副驾驶。” 开膛手瞳孔放大,一天前的记忆如同幻灯片般逐帧闪过。 那时候天刚亮,空中下着细蒙蒙的雨,他刚杀死了一个女人,把尸体藏在了附近的建筑工地。刚从工地出来,就在旧城区的外围路口看到开着吉普车的警察。 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在这时打开车窗探出了头,他害怕被发现,立刻假装成普通行人,将凶器藏进怀里。 对!对!他想起来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卫极画,的确和当时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是同一个人! 但,那时卫极画分明收回了视线! “不对!”开膛手冷声道,“你当时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现!” 卫极画似笑非笑,用引导的语气问,“真的吗?您再想想呢?” 开膛手皱眉。 他绝对没有记错,记忆中的卫极画确实移开视线关上了车窗。 不对! 不对!等等! 卫极画关上车窗后,他因为不放心多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了银色的反光? ——是遮光板上的镜子! ——卫极画当时透过镜子在看他! 一股凉意漫上了开膛手的心头。 怎么会这样?他竟然没发现……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卫极画微笑,语气却难掩嘲弄,“放你一马罢了,还真以为自己的犯罪多天衣无缝?恕我直言,您在军队里学的东西都喂狗了吗?所谓的成绩全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当了逃兵,只敢灰溜溜的藏在这儿对动物和女性下手……真叫人恶心。” 开膛手没有说话了。 他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发现他当时不对劲的,也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得知他曾经身份。 能够一口道出他曾经的身份,连他成绩全优和做逃兵的事情都知道,卫极画的可怕程度实在难以估量,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卫极画是捕食者,是站在犯罪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可是,这种等级的罪犯,又怎么会像他一样藏在旧城区? 这种等级的罪犯怎么会瞧得上他这种普通杀人犯,屈尊降贵地和他聊天? 开膛手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雨声哗啦,冲刷着他与卫极画之间无形的张力。 卫极画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是在评估、在权衡。 终于,开膛手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玩味,多了些冰冷,“是我输了,我承认你很聪明。” 开膛手的语气平直,“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这样的人,把其他人都当做低级的蠢货,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赖福贵死得不冤枉,他招惹错了人。” 卫极画心头微微一松,觉得自己这盘估计又能活了。 然而,开膛手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心中刚升起的庆幸彻底冻结。 “但是,你太傲慢了,”开膛手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你的一切都建立在‘有时间思考布局’的基础上。” 开膛手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卫极画终于看清了开膛手的部分面容——西方血统,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开膛手的眼睛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里,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杀意,却毫无阻碍地蔓延开来。 “你的脑子再厉害,也需要时间思考布局。而我,不喜欢给猎物布局的时间。” 他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样东西,雨水打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刀身狭窄而锋利的短刀,像是专门为了切割而设计的。 “我喜欢……享受狩猎本身。尤其是,狩猎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变得毫无作用。” 开膛手轻轻转动手中的短刀,动作流畅而致命,“你刚刚的表演很不错,差点让我真的恐惧。可惜,仅仅只是强做镇定的表演……你只是想设法稳住我,像操纵你的其他猎物一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陷入你的节奏?” “这样的话,只有脑子能用的你,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卫极画的心随着开膛手的话沉入了冰窟。 失败了,对方没有被唬住,反而看穿了他的虚实。就算在开膛手面前营造了自己是个厉害角色的设定,对方也不按照他的节奏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不打算给他任何周旋的机会,直接掀翻了棋盘,要动用最原始的暴力! “游戏结束了。” 开膛手的声音里带着即将享受盛宴的残忍愉悦,“给你个优待,留下你的遗言吧。毕竟……像你这样高等的‘猎食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短刀的尖端在雨中微微抬起,指向了卫极画的咽喉。距离不远,以开膛手刚刚展现出的那种流畅而危险的动作,扑过来,只需要一瞬。 死亡的气息浓郁得让人窒息,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卫极画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逆流的血液冲上头顶,给他带来一阵阵眩晕。 遗言? 卫极画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思维发散。 要死了吗?死在他自己写的书中?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死在一个只敢对弱者下手的连环杀人魔手中,就因为早餐店一笼人肉包子引发的连锁反应?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还有一张牌,一张刚刚在电话亭里,他本能埋下的牌。 就在开膛手微微调整姿势,肌肉绷紧,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刹那—— 卫极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是恐惧的惨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轻松和……怜悯的微笑。 这个笑容出现在如此绝境之下,显得无比诡异,甚至于有些惊悚。 开膛手即将向前冲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帽檐阴影下的目光猛地一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预想过卫极画的各种反应——自以为是猎食者,却即将被一个只用力量的莽夫、向来看不上的低等蝼蚁杀死,从而造成的被冒犯、意志坍塌。 但绝不包括,微笑。 卫极画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怎么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抱歉,您是说,想问我的遗言?” 卫极画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清晰而平稳,“我确实有一句想问的。” 他微微向前倾身,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持刀的杀人魔,而是在进行一次友好的询问,“您刚才,有没有听到,我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时,说了什么?” 开膛手愣住了。 电话?说了什么? 记忆回溯,开膛手看到卫极画在十分钟前进入电话亭,掏出零钱,拿起听筒,拨号。似乎确实和谁打电话说了什么……但雨声太大,距离不近,玻璃模糊,他根本没听清具体内容! 那时候,开膛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卫极画的表情和动作上,判断卫极画的虚实,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至于电话内容……不重要,那只是卫极画在绝境中无用的挣扎,而他,不会给卫极画这个机会! “你是想要拖延时间?” 开膛手瞬间为自己刚才再次不小心陷入卫极画节奏的停顿感到了一丝恼怒,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无聊的把戏!死吧!” 开膛手不再犹豫,脚下发力! 雨水飞溅! 开膛手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兽,带着森寒的刀光,直刺卫极画的咽喉! 他的速度极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只有高效致命的杀意! 然而,卫极画没有躲。 卫极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动作,只是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脸上的微笑未变,眼神平静地看着那道向自己袭来的刀光。 因为—— “砰!” 一声沉闷得仿佛重物击打沙袋的巨响突兀炸开!甚至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开膛手前冲的身影,在距离卫极画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像是被一辆无形的卡车侧面狠狠撞上,猛地向一旁横飞出去! “呃啊——!” 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响起。 开膛手重重摔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翻滚了几圈,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在积水中弹跳了几下,消失在黑暗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 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卫极画前方。 来者保持着侧踢收势的动作,还穿着警服,冰冷的雨水顺着其利落的短发和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路灯的光照在这位年轻警官紧绷的脸上,那张清秀圆脸的轮廓仍有几分幼态青涩的圆钝,眼神却灼亮如焚,死死锁定着倒地挣扎的开膛手。 是周玉! “来得真及时啊……帮大忙了,小周警官。” 卫极画慢慢直起身,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微笑化作了一丝淡淡的、计划得逞般的了然。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电话亭红色的铁皮外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从胖老板尸体上搜出来的、被雨水打湿半边、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有些笨拙地点燃。 卫极画并不会抽烟,但此时此刻,结算画面,底层代码被触动,他觉得自己多少应该装一下。 金属打火机“咔哒”,幽蓝火苗在雨中顽强地亮了一瞬,随即被升起的青白色烟雾笼罩。 他深深吸了一口,没有过肺,还是被烟草呛得轻咳了两声,却依然眯起眼,透过烟雾,悠然地看着在面前在最后时间内冒雨独自赶来的周玉。 “卫极画!你从哪搞来我的电话号码?你利用我!”周玉生气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怎么能是利用呢?”卫极画轻笑,灰蓝色的眼眸在烟雾与雨雾中明明灭灭,“你们今天本来就在这附近搜寻这位开膛手吧?要不然怎么能那么快赶来?我这是帮你立功啊,小周警官。我记得陈永年警官是你师傅……难道?你不想被师傅夸奖,在考核履历上评优吗?” 年轻的小周警官被气得不行,还想再说,开膛手却已经爬了起来。 周玉只能暂时放过卫极画,扑向刚挣扎着爬起的开膛手。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警告,只有凌厉到极致的拳脚! 周玉的格斗风格与他平日里青涩的形象截然不同,迅猛、精准、凶狠!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每一脚都踢向关节和软肋,动作衔接流畅如行云流水,却又招招致命。 他显然憋着一股火气——对开膛手的,或许……更多是对卫极画的。 开膛手受过专业的训练,每项考核都是全优,身手并不弱,即使遭遇重击,依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防御和反击。他动作诡谲,像一条湿滑的毒蛇,试图摆脱周玉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甚至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周玉的要害反击。 雨水和地上的积水被两人激烈的打斗搅得四处飞溅。 周玉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年轻的警官体能充沛,格斗技巧扎实且充满爆发力,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心无旁骛,只有一个目标——制服眼前的凶犯! 而开膛手,会怯懦! “砰!喀啦!” 一记沉重的勾拳击中开膛手的肋下,紧随其后的扫腿精准地踢中了对方的膝弯! 开膛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周玉毫不留情,肘击其后颈,反剪其双臂,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后背,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开膛手还想挣扎,周玉已经掏出了手铐,“咔嚓”两声,将其手腕牢牢锁在身后。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十秒。 雨还在下,但街道中央的暴力乐章已经戛然而止。只剩下开膛手粗重不甘的喘息,以及周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卫极画这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进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走到周玉身边,低头看着被重重按在地上的开膛手。 开膛手艰难地抬起头,帽檐早就被打飞,露出一张苍白阴鸷、此刻写满震惊与不解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死死瞪着卫极画,嘴唇翕动:“你……你什么时候……” “电话。”卫极画替他说完,语气平淡无波,“公共电话亭的位置可以被锁定。当时那个电话,我没挂断。” 开膛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回想起卫极画离开电话亭时,电话亭内垂下的电话听筒……原来那不是因为恐惧忘记归位,而是一个精确计算的报幕信号! 卫极画在发现被盯上的瞬间,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布下这个简单致命的局!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对峙”,甚至最后那个诡异的微笑和提问……都是为了拖延那关键的几十秒,等待援兵! 卫极画不是他的猎物……这样可怕的头脑,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下,都绝不会沦为被捕食者。 可为什么? 卫极画明明该是个最恐怖的罪犯,身上还有着血迹。为什么卫极画和警察关系那么好?拿着警察的私人联系号码,一个电话就能把警察叫出来? 还有……这次卫极画叫出来的警察,和上次开车跟卫极画来旧城区的警察好像都不是同一个? 仿佛这些执法局为了社会安定培养出来的“武器”,都是属于卫极画的私有物品一样,可以被毫无顾忌地“公器私用”。 难道执法局也都在卫极画的掌控之中? 何等可怕……何等,恐怖…… “你……”开膛手死死盯着卫极画,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挫败与难以置信的嘶哑喘息。 卫极画不再看他,转向周玉,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小周警官,谢谢帮忙,辛苦了?” “——呃!?” 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周玉忽然给他摁地上了。 因为没有多余的手铐,又要分出一只手控制开膛手,周玉膝盖顶住卫极画的腰腹,直接骑在了他的腰上。 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对此毫无反抗能力。 “小周警官,你这是干什么?”感受到周玉紧绷的大腿肌肉压紧了自己的腰,卫极画茫然极了,还有点喘不上气。可他越挣扎,小周警官抓得越紧。 卫极画无辜得像路边忽然被踹了一脚的狗,他试图弄清楚状况,“小周警官!抓错人了!错了错了!刚才是我报的案,我是受害者啊!” “你是受害者?”周玉冷笑一声,抬手挑开卫极画“借”来的外套,露出里面满是血迹的衣服,屈指重重敲了敲卫极画的胸膛,“怎么?这血是凭空来的?” “呃,这个……”卫极画一时语塞,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地面的泥泞浸透了他的后背。 失算了,他确实忘了这茬——沾满了胖老板血迹的衣服,这是铁证! “小周警官,你先放开我,我可以解释……”卫极画试图挣扎,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适的说辞。 “解释?跟我回局里慢慢解释吧!” 周玉语气硬邦邦的,显然在气头上,一方面气卫极画把自己当枪使。另一方面,卫极画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太过于触目惊心,实在无法让他信任卫极画的“无辜”。 旁边被周玉反铐双手压制的开膛手见他们起冲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与决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突然对卫极画发难,但这绝对是一个机会! 开膛手被反剪的手臂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和角度,艰难地摸向了自己后腰皮带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扣。 那里藏着一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特制钢片,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底牌。他无数次练习这个动作,即使在双手被缚,身体受制的情况下!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响,被雨声和周玉控制卫极画的声音完全掩盖。 钢片滑入开膛手的指间。 此时,周玉正俯身,一手控制开膛手,另一只手拽住卫极画的领口,视线和身体重心都发生了偏移。 就是现在! 开膛手猛地发力,不是试图挣脱,而是利用被压住的后背作为支点,双腿蜷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以被铐住的双手手腕为轴,不顾可能造成的剧痛和损伤,狠命向上一挣! 同时,指尖夹着的钢片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划向手铐的锁链连接处! “嗤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随着开膛手压抑的痛哼。手铐链环并未断裂,但连接处的结构似乎被那锋利的钢片破坏了一部分,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和变形! 这瞬间的爆发力加上结构受损,竟让他被反剪的双臂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却足够致命的活动空间!他腰部一拧,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硬生生从周玉的压制下滑脱了半分! “想跑?!” 周玉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放弃控制卫极画,双手就要重新全力压向开膛手的后背! 但开膛手等的就是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转换间隙!他借着滑脱的势头和地面的湿滑,不顾肩肘处传来几乎要脱臼的剧痛,整个人像陀螺般猛地向侧方翻滚! 周玉还是太年轻,只有武力出色,不够谨慎,也缺乏实际追凶经验,双手按了个空,只抓到了一把湿冷的雨水和泥浆! 开膛手滚出两米多远,浑身沾满污秽,狼狈不堪,但他成功了!虽然双手依旧被铐在身后,但已经不再被周玉完全压制,而且手臂的活动范围大了不少! 更关键的是,他脱离了周玉最有效的近身控制范围! “站住!”周玉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弹身而起就要扑过去! 开膛手根本没有停留或继续缠斗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手铐也未完全解开,状态远非巅峰,继续与这个格斗能力极强的年轻警察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逃! 在周玉扑过来的瞬间,开膛手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腕,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沙石和污水的泥浆,狠狠朝周玉的面门扬去! 周玉下意识偏头闭眼躲避,动作慢了半拍。 开膛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忍着肋下和膝盖的剧痛,踉跄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黑暗狭窄、堆满废弃物的岔路小巷! 他的身影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和雨幕吞噬。 “混蛋!”周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这是他亲手抓住的连环杀人犯,绝不能就这么跑了! 然而,刚追出几步,周玉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霍然回头! 雨幕中,卫极画正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拍了拍身上湿透沾满泥污的衣服,主要是拍了拍那件“借”来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遗憾,平静得可怕。 周玉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卫极画,又看向开膛手消失的黑暗巷口,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刚才……卫极画为什么没有帮忙?哪怕只是喊一声,或者试图阻挡一下开膛手逃跑的方向? 以卫极画之前表现出的那种冷静和算计,不可能没看到开膛手的小动作和逃跑企图。他甚至就在旁边! 除非……卫极画是故意的。 故意用言语和行为激怒自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故意不提醒,放任开膛手找到机会逃脱? 这个念头让周玉遍体生寒。他想起了卫极画之前那些莫测高深的表现,想起了卫极画曾经在审讯轻描淡写地说“下次见”时的从容,想起了卫极画那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冰冷眼神。 如果……如果卫极画和这个开膛手,根本就是一伙的?或者,卫极画有别的目的,需要开膛手“暂时”逃脱? 那么,刚才的一切,从电话诱使自己前来,到故意展示外套之下隐藏的血迹激怒自己,再到关键时刻的沉默……全都是算计好的?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的局里打转? “卫、极、画!”周玉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深的忌惮,“你……是你放跑他的?!” 卫极画刚刚站直身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 他抬眼,望向周玉,深邃的眉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情绪。 卫极画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与周玉隔着雨幕对视。 这沉默,在周玉看来,无异于默认。 “为什么?!”周玉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有些颤抖,“卫极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手上多少条人命?!你竟然……” “小周警官,”卫极画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追捕逃犯要紧。他受了伤,跑不远。你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周玉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却也让周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卫极画在提醒他“正事”,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仿佛刚才放跑一个极度危险的连环杀手,只是一步无关紧要的棋。 周玉死死盯了卫极画几秒,仿佛要将卫极画彻底看穿。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卫极画!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再不耽搁,猛地转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进了开膛手消失的那条黑暗小巷。密集的脚步声和雨水溅落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迷宫般的旧城区巷道深处。 街道上,重新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和孤身站在红色电话亭旁的卫极画。 卫极画默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开膛手跑了关我什么事?瞪我干什么?现在的年轻警官还真是难哄,整天反复无常的。” 第19章 消失的尸体 第19章 消失的尸体 卫极画嘴上说着周玉难哄,望着周玉恶狠狠的扔下他去追开膛手,脸上却缓缓扬起了笑容。 他先前其实看到了开膛手的小动作,也预感对方可能会尝试逃跑。但那一刻,他的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瞬间权衡了多种可能。 提醒周玉? 以周玉的能力,开膛手会被立刻制服,可卫极画很难解释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周玉肯定会强行带他回执法局,彻底打乱他接触剧团的计划。 不提醒? 开膛手可能逃脱,周玉会去追捕。这样,卫极画的嫌疑就可以暂时搁置,甚至……周玉可能会因为愤怒和怀疑,更加认定卫极画“深不可测”,从而在后续与季氏财团的博弈中,产生微妙的影响。 一个能让警察都捉摸不透、甚至可能“故意放跑连环杀手”的人,季氏财团在试图控制他时,是否会多一分忌惮? 风险与收益的天平,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倾斜。 所以,卫极画选择沉默。放任了那个微小的机会。 他没有提醒,但也没有刻意隐瞒。提醒周玉本就不是他的责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受害人。 假如周玉经验丰富些,注意到开膛手的动作,自然喜大普庆,卫极画会另外想其他方法解决自己身上的嫌疑,尽可能在劣势中活下去。 假如周玉没有发现……那只能是天意如此。 卫极画知道这样很冷漠,但他也只是想活下去,仅此而已。 活下去,通过季氏财团得到云海会所,然后接触剧团,弄清楚他体内究竟是什么药物,摆脱掉被药物控制的可能。 任何阻碍这个目标,或者能推动这个目标的人或事,都会被卫极画放在冰冷的天平上称量。 包括他自己的道德,也包括他人的性命。 他走到电话亭边,捡起地上那枚被开膛手遗落、在积水中泛着冷光的特制短刃。 刀身狭窄锋利,握柄处有防滑纹路,是一件精良的杀戮工具。 他端详了片刻,然后,和带走灰雨公寓那把作为凶器的水果刀一样,将其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湿透的外套内袋。 留着一件连环杀人魔的凶器不太明智,尤其是在被执法局盯上的情况下。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做出这样自惹麻烦的行为,不过卫极画还是把这把短刀收起来了。 或许……以后用得上。 卫极画抬头望了一眼周玉和开膛手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开膛手在地上挣扎过的痕迹。 沙子…… 地上有一撮细微的沙子。 只有一点点,假如不注意看,马上就会被雨冲散。 阿南克市的确靠近海,但海景区离旧城区很远,附近有沙子的地方,只有卫极画和秦惊浪来旧城区时路过的那个建筑工地和附近那个被“金议员”买下,正在重新建设的化工厂。 化工厂戒严,没有工作证不可入内,这些沙子不太可能是来自化工厂,那就是……来自建筑工地吗? 开膛手的人物小传中,“主角”就是在建筑工地发现了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女尸。刚才卫极画也是借着这件事,假装自己一早就发现了开膛手。 可是,那是一天前的事了。开膛手身上怎么还会有沙子?是为了躲避执法局的追捕,藏在建筑工地吗? 有意思,这条信息后续说不定有作用,先记下来。 卫极画悄无声息把沙子处理干净,避免被可能回到现场的开膛手发现。 这时候,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空荡的大街没有任何行人。 卫极画转身,朝着原先藏匿胖老板尸体的方向慢慢走去。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沉重而冰冷,但他脚步平稳,背影在朦胧的雨雾中消失。 经过开膛手一事,警方肯定会加大搜寻力度,胖老板赖福贵的尸体放在附近不安全,太容易被发现了。 他必须得想办法,在执法局发现之前,把胖老板的尸体处理掉。 反正都又淋了雨被污染了,卫极画也不怕继续淋下去,正好趁着现在街上无人的机会,把胖老板的尸体先转移。 有人说,雨是天上的泪。 如今雨势渐歇,瓢泼的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像垂死病人绵长的喘息,湿漉漉的街道反射着零星的霓虹光,仿佛铺了一层破碎的油彩。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杂着旧城区特有的颓败甜腻。 卫极画踏过积水与霓虹光影的画布,绕了个大圈,避开可能还在附近搜索的周玉和开膛手活动区域,再次回到那条藏着“麻烦”的小巷。 巷子比刚才更暗了,仅有的微光似乎也被潮湿吸收。 卫极画屏息靠近那个绿色的大型垃圾箱,手指触碰到冰冷湿滑、沾满污垢的箱盖边缘,用力一掀—— 空的。 只有腐败的菜叶、纠缠的塑料袋和刺鼻的馊臭。胖老板那具浸透血污的臃肿尸体不翼而飞。 卫极画维持着掀盖的动作几秒钟,大脑陷入空白。 寒意……像蛇一样攀爬上他的身体。 这股寒意并非来自雨水,而是从心底最深处渗出来的。 尸体……胖老板的尸体怎么不见了? 明明,明明他先前是藏在这个垃圾箱里的,距离他离开不过20分钟! 为什么尸体不见了!? 空无一物的垃圾箱,比尸体更让卫极画感到不安。这意味着未知,意味着有人在他之后来过,悄无声息地移走了“麻烦”。 是谁?目的何在? 卫极画缓缓放下箱盖,金属碰撞的闷响在寂静中分外突兀。 尸体失踪,事情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现在情况未知,必须尽快离开! 他迅速转身,步伐加快,向着巷口那片相对亮堂的光晕走去。 “卫哥?” 一个清朗、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卫极画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是楚决。 住在他隔壁的杀人犯少年。同时,也是卫极画原本打算用胖老板尸体嫁祸罪名的目标。 楚决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伞面干干净净,映着巷外细碎晕开的霓虹光。这位邻居少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与卫极画相似的蓝眼睛望过来时,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然的关切。 啊……原来是这样…… 卫极画嘴角上扬,对于事态失去控制的恐慌缓缓退去,心里甚至微妙的有点想发笑。 楚决出现在这里肯定不是偶然。胖老板的尸体很有可能是楚决处理的。 真巧,他刚打算用尸体嫁祸楚决一石二鸟,楚决就提前帮他把尸体处理了?还装作一副普通人的样子假装和他偶遇? 假如卫极画当初没有发觉楚决身上的血腥味,可能真的觉得这会是一个巧合。 但!他是阿南刻传奇男公关!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精心算计后的必然! 睿智的卫极画,对此全然知晓! 楚决以为卫极画在第一层,实际上卫极画已经在第五层了! 虽然楚决帮忙处理尸体的原因无从得知,可卫极画利用精神胜利法,想到自己高出楚决几层,也是胆子大了,立刻就不慌了,甚至感觉自己又能苟活下去了。 狼王脚扑朔,二哈眼迷离! 楚决一个恐怖杀手在这儿给他演普通人是吧?那他就演恐怖杀手! 演吧演吧,看谁演得过谁! 反正尸体的问题解决了,卫极画现在也不急了。 在执法局来之前,他有的是时间陪楚决玩过家家! 卫极画心思电转,脸上迅速调整好了表情。那抹洞察一切的了然被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得救了”的庆幸所取代。 他甚至故意让肩膀松懈下来,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楚决?”卫极画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被冷雨和惊吓哽住了喉咙,“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朝着楚决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完全走出了巷口的阴影,让自己隐约可见大片血迹的衣物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下。 楚决的目光果然在他身上扫过,在那可疑的血渍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眼神恰到好处流露出恐慌,随即眉头便蹙了起来,关切的神色更加真切了:“我捡到只流浪猫送去宠物医院,刚回来就看到你往这边走……卫哥,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脚步也向前迈出,很自然地踮起脚尖将伞高高举起,完全罩在卫极画头顶,他的自己半边肩膀和手臂却被暴露在细密的雨丝中。这个动作流畅,又带着诡异的亲昵。 ……流浪猫? 卫极画若有所思,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内。 ——和胖老板的尸体一样,那只被开膛破肚的狸花猫也不见了。 果然……胖老板的尸体是楚决处理的。 “只是一点小意外,遇到了个疯子。” 卫极画不动声色,微笑着回答了楚决的问题,顺势接过楚决手中的伞,“不用担心,都解决了。” “那……好吧,”楚决语气犹豫,“我们快回家吧,卫哥,旧城区不太安全,这雨也有污染。” 卫极画并不点破,将雨伞向楚决的方向倾斜,“好啊。” 他们穿过无人的街道,回到破旧的居民楼,感应灯依旧时灵时不灵。 到了顶层八楼,卫极画正欲开锁,还没从兜里把驯兽师的胸针掏出来,就见楚决很自然地掏出钥匙,当着他的面打开了他家的门。 卫极画:“……” ? 楚决怎么会有他家的钥匙?!这让他还怎么继续演下去? 一想到自己家钥匙在隔壁的杀人魔手里,他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太死! 卫极画赶紧投去询问的目光。 “……” 楚决意识到自己的漏洞,也赶紧补救,“这把钥匙一直都在我这……他,就是、就是被卫哥你顶替的,这间屋子原本的主人,他把钥匙放在我这了!” “是吗?”卫极画似笑非笑。 “我、我……” 楚决视线飘移,显然也知道自己的理由很拙劣,直接选择逃避,把钥匙塞进卫极画手里,“我昨天忘了给你钥匙……你怎么进屋的?” “成年人自然有成年人的办法。”卫极画轻笑,接过那串冰凉的钥匙,指尖不经意般擦过楚决的掌心。 ——楚决手上的伤痕比一天前增加了几处。 南刻市的杀人魔们是要完成什么犯罪指标吗?才一天,又去干什么了?又杀谁了? “谢了,楚决小朋友。”卫极画甩着钥匙圈儿在指尖转动,不动声色地假意挽留,“要进来坐坐吗?” 楚决一愣,尖瘦的小脸漫上一层迷离的潮红,触碰到卫极画指尖的手触电般发颤,也不说话,闷不吭声的跟着卫极画进了屋。 卫极画:…… 不是……我就抖机灵客气一句,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多余问了是吧? 卫极画面上丝毫不显,实际上都快夺门而逃了。 他最讨厌社交,一点儿也不想邀请别人进自己家里,更不想邀请杀人魔进自己家里! 楚决一个杀人魔跑来他这种普通人的家里干什么啊?不觉得很奇怪吗?! 屋子内的灯光被打开,昏黄的光驱散了黑暗。平等照亮卫极画和楚决两人进屋之后的沉默无言。 现在的气氛有些微妙。 昏黄的灯光,空旷的屋子,长相清秀可爱的杀人魔脸颊泛红地盯着自己,很像是那种恐怖版恋爱攻略游戏的场景,卫极画总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迎来柴刀结局被肢解。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旮旯给木不是这么玩的!游戏选项呢?救一救啊!现在的场景也太荒谬了! 其实不单卫极画觉得荒谬。 楚决也觉得自己很奇怪。 恰好出现在卫极画藏尸的地方,又恰好能拿出卫极画家中的钥匙。 他的谎言很拙劣,像廉价洗洁精吹出来的泡泡,轻轻一戳,就会猝然迸碎。而卫极画……好像知道他在撒谎,却没有戳穿他。 楚决讨厌谎言。 在一天前,第一次见到卫极画的时候,他盯上了卫极画,把卫极画视做新的猎物。 他是打算杀了卫极画的。 他甚至没在卫极画因污染昏迷时动手,而是要等到卫极画清醒,恶劣地想看到卫极画恐惧扭曲的表情。 可卫极画着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卫极画太诚恳了,楚决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从没见过会无论后果如何,都诚恳告诉他真相的人。 从小生活在旧城区的楚决,见到的永远是歇斯底里又神经质、喜欢贬低他的“母亲”。还有常年缺位、满嘴恶心谎言、自认有苦衷的“父亲”。 除此之外,就是抽着烟面露疲态的性工作者、浑身酒气的混混、行事粗鲁的帮派成员。一起长大的同龄人也大都是不知父母姓甚名谁,只能在街头小偷小摸混饭吃的乞儿。 楚决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成长环境,他日复一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以为这就是必定的轨迹。 想要的东西就去抢,讨厌的人就杀,至于从幼童成长至少年阶段的情感需求,他从未得到过满足。 在见到卫极画之前,他甚至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就连身份档案里的姓名都是空白。 从来没有像卫极画一样的人,会蹲下身,用平等的视角温声和他说话。 明明卫极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吗?为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卫极画都显得那么从容,温和、情绪稳定? 先前,不需要他刻意讨好,卫极画就夸奖他,还为顶替某人身份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和他道歉。现在还叫他“小朋友”? 楚决只在很小的时候,因为被“母亲”打得受不了,偷偷离开家,跑出旧城区,才被送他回家的警察叫过“小朋友”。 ——被送回家的结果就是差点被“母亲”打死,还被关在屋子里饿了一周。 而这一次,“小朋友”这样的称呼,出奇的……动人。 楚决被这个称呼砸得晕乎乎的。如那些吸食了违禁药物的瘾君子,如他那个酗酒嗜赌的“母亲”。 他忽然感到很难过,好似自己也吸食了某些叫人失去理智的东西,被磁石吸引般不听使唤的跟着卫极画,每一步都如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就这样昏头转向,跟着卫极画回了家。 “喝杯热水?”卫极画在叫他,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云端。 楚决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坐在那张熟悉的旧沙发上了。但沙发上丑陋裸露的弹簧和海绵不知什么时候被卫极画随手脱下来的外套遮挡。 而卫极画本人,则半蹲在他面前,如他想象中妥帖沉静的父亲、温柔包容的母亲,抑或是一位好脾气的兄长,温和地注视他、等待他。 这样半蹲的姿态,放低了身段,却丝毫没有卑微感,反而有种奇异的掌控力。 像一头暂时收起爪牙、审视着误入领地小兽的大型野兽,优雅,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那件湿透衬衫紧贴着卫极画挺拔的身躯,隐约勾勒出流畅而蕴藏着力量的肌肉线条,随着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楚决心脏砰砰跳,在卫极画迷惑的目光中慌忙垂下眼,却又忍不住从睫毛的缝隙间,贪婪地偷觑着近在咫尺的卫极画。 卫极画的眉眼间距很窄,垂下的眼睫在眼尾处投下一片浓郁晦暗的阴影,鬼气森森的凛冽压迫感……惊心动魄。 他从雨中来,更是加剧了这样的鬼气。半长黑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 身上大片大片晕开的暗红血迹在昏黄灯光下触目惊心,像泼洒开的不祥墨迹,散发着铁锈与雨水混合的冰冷腥气。 这明明该是恐怖片里杀人狂魔的形象,可楚决却觉得……兴奋极了……叫他心悸。 楚决感到喉咙发干,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他想触碰卫极画身上的血迹,想卫极画用冰冷的手捧起他的脸,好看清卫极画那双总是笼罩着朦胧雨雾的倦怠眼眸深处到底是什么。 好想……好想杀了卫极画!将卫极画永远占为己有! 这样,无论他做什么样的梦……卫极画都会像鬼怪一样幽幽从他身后出现,扼住他的脖颈,温声哄他入睡吧? “楚决?” 卫极画低缓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询问,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楚决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灰蓝色眼眸。 卫极画依旧半蹲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应,眉尾挑起,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一股热流直冲头顶,楚决脸颊彻底烧了起来。 “我……我没事。”他声音细如蚊鸣,几乎听不清,“卫哥……你身上……血、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卫极画看着眼前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沙发里的少年,心里的荒谬感和警惕不知怎的掺杂进了一丝微妙的兴味。 “啊,是该处理一下。”卫极画顺着楚决的话,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起身时带起的微凉气流拂过楚决的脸颊,伴着雨水和极淡的、属于卫极画自身的冷冽气息。 楚决像是被这气息和动作惊醒,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像个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卫哥,我、我去给你找衣服!”他语速飞快,急于表现什么般急切,还有丝被看穿心思后的心虚。 “那就谢谢了?”卫极画语气轻飘飘的,把手中装着热水的玻璃杯递给楚决,好似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转身走向浴室。 就在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的刹那—— 卫极画忽然又顿住了动作。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楚决。” 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卫极画忽然又开口叫了楚决的名字。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半眯着,眼尾的弧度被拉长,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温和倦怠,沉淀下一种幽深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 “怎、怎么了?卫哥?”楚决心脏狂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玻璃杯捏碎。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所有的伪装,都在卫极画审视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说话都笨嘴拙舌了起来,“卫、卫哥……” 卫极画稍显无奈,微微偏了偏头,“楚决——” “看年长者的眼神,不要跟同性恋一样。”他慢条斯理说。 “……”楚决的呼吸彻底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哈……逗你的,别那么可爱。”卫极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短促闷笑,没再等楚决的反应,便径直推开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门在卫极画身后轻轻合上了。 楚决呆呆捧着卫极画给他的热水,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又以一种更凶猛的速度重新席卷而来,甚至蔓延到了脖颈。 卫极画给他的热水,里面加了少量糖,柔和又不容拒绝地顺着喉咙涌入腹肚,好似把他当作一个孩子在哄。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耳膜嗡嗡作响。羞耻、慌乱、无措、还有被卫极画那游刃有余的姿态和话语微妙撩拨起的、更加扭曲的悸动。这些从未有过的情绪混合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将他淹没。 楚决形容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在悬崖边跳舞,明明看得到脚下是万丈深渊,却因为知道身后有人从容注视他,随时能伸手将他拉回,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和兴奋。 “卫极画……卫极画……”楚决反复默念卫极画的名字,还是无法抑制住这样扭曲的依赖感。 需要做点什么?需要做点什么才能填满心中的空洞与渴望? 要不然、要不然现在去把附近比较嚣张的其他罪犯都杀了吧? 对!对!一定要警告那些杂种才行!特别是今天那个开膛手! 走廊里感应灯的光明明灭灭,映着少年仓促离去的背影。 “终于走了……” 后面的卫极画躲在墙角,狗狗祟祟看着楚决离开,窝窝囊囊地松了口气。 哈、哈……真好啊,又暂时保住命了。 ——现在的年轻人也挺好哄的嘛,怎么小周警官就很难哄? 第20章 办法 第20章 办法 浴室内,温热的水流冲去血迹。水珠顺着卫极画挺拔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滑落。 卫极画把狼尾状的发梢拧干,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楚决”看起来太人畜无害,年纪又比较小,和他碰到的其他杀人魔都不一样。以至于他在保住命的间隙故意逗了一下。 楚决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有意思。 那种混合了仰慕、依赖、扭曲欲望和笨拙掩饰的状态,虽然麻烦,但未必不能成为一种……有趣的变量。 就像当初卫极画从秦惊浪手中要到周玉的电话号码一样。牌局之上,任何一张牌都有作用,好牌烂牌备用之牌,先拿到手再说,重点是看出牌者怎么打。 卫极画不需要完全掌控楚决,他只需要确保,在这场复杂的牌局里,楚决这个没有具体人物小传的角色最终会落在他希望的位置上。 这就够了。 卫极画扭了扭脖子,换了件衣服。 衣服是楚决从外面回来时给他带的,不知道在哪儿买的,感觉和他在云海会所当男公关穿的那身一个风格,一股忧郁艺术家气息,把他身上鬼气森森的阴鸷压迫感都弱化下去了。 至于楚决怎么知道他尺码的,卫极画选择装傻,假装没注意到这点。 他甚至选择性忽略了楚决在回来找他之前也换了件衣服。只当没闻到楚决身上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血腥味。 换了衣服都没压住血腥味,很明显,楚决又杀了人。 卫极画常常为楚决的效率而感慨。 这么短的时间,楚决不但给他带了衣服,还抽空去杀了人。简直就是时间管理大师,杀人魔中的杀人魔。 要是揭穿楚决,卫极画觉得自己恐怕当场就没命了。说不定尸体还得被楚决这心理扭曲变态的缺爱小孩儿搬床上当抱枕。 这时候,装傻就是最有用的做法。糊涂一点,未必不好。 卫极画做好心理建设,走出浴室。 楚决大概是在外面杀完人冷静下来了,正看似乖巧地坐在客厅里等他。身形单薄,下巴尖尖的,看起来是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少年人,独自坐在客厅时,脸上没有惯常亲昵的笑容,瞧着有些阴郁。 可看着卫极画出来,楚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卫哥,吃点药吧。” 楚决殷切地把上次给卫极画吃的抗污染药和感冒药递给他,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卫极画,像只叼着老鼠给主人的小猫,“淋了被污染的雨,不吃这个很难熬的。” 卫极画感觉自己有点哽住。 上次吃药是不知道情况,这次知道药是季氏财团的,他哪里还敢吃? “不用了。我不习惯吃药。”卫极画把不知不觉就挽住他手臂的楚决撕下来,推拒道,“我自己会好的。” “卫哥是担心这药的副作用吗?”楚决笑出一个酒窝。 卫极画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你知道有副作用?” “副作用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虽然大家都觉得季氏财团好……不过我是不太相信啦,季氏财团凭空给的,怎么可能会是好东西?” 楚决被卫极画问得不太好意思,“不过只有季氏财团才针对生产了抗污染的药。不想吃药只能自己小心不被污染的雨淋到。如果不小心被雨淋到了……不吃药只会病死。旧城区那么多人都吃了,就算有副作用,先死的也是别人。卫哥你不用太担心啦。” “谢谢,我还是自己硬熬吧。”卫极画勉强扯出个笑。 他之前还怀疑是楚决在他药里加东西,或者是故意给他吃季氏财团有问题的药。原来这药不吃会病死啊。这么说来,他是不是还得谢谢楚决? 哈、哈、完全高兴不起来。意思就是说他现在要么就因污染熬死,要么就继续吃季氏财团的药? ……还是尽快搭上剧团吧。相比起来,剧团的神经病杀人魔和高智商变态罪犯们显得尤为亲切。卫极画想。 “那好吧……撑不住一定要吃药哦。”楚决对卫极画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暂时不想卫哥死在其他地方。” 卫极画假装没听出问题,干笑,“谢谢你的祝福。” “不用跟我那么客气啦……卫哥。”楚决红着脸低下头,“对了……我还没有仔细了解过卫哥呢。你和他……”说到这,楚决扭扭捏捏的补充,“就是卫哥你顶替身份的那个人,你年纪好像比他大一些。” “大四岁吧?”卫极画闻言在心里算了算原书主角在现在时间段的年纪,“他18岁,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那卫哥你就是21,还是大学生啊……”楚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于梦幻的憧憬。 他望着卫极画,微微仰头,视线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天花板,投向某个遥远而洁净的地方。 “卫哥,大学里……是什么样子的?” 楚决的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课本里说,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教学楼,有能够倒映出蓝天的大玻璃窗。图书馆里的书多得能从地板堆到屋顶上,空气里都是好闻的纸墨味道……还有很大的绿色草坪,学生可以抱着书躺在上面晒太阳。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躺着。” 少年的声音充满了向往,每一个细节都描绘得如此具体,仿佛已经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 卫极画有点摸不懂楚决忽然聊这个干什么,心生警惕,生怕楚决莫名其妙捅他一刀,赶忙附和,“你的年纪也是该上大学了吧?” “我本来今年就要去了……是南刻大学呢。就在海景区那边,比起其他跨城市的大学,离家并不远。坐地铁可能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楚决说。 “但是录取通知书被我妈撕了,那么一点距离对于我来说,好像一瞬间就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再也够不到了。” 楚决语气平淡地叹气,“最后就只能烂在旧城区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听到这话,虽然不知真假,但卫极画的心脏还是莫名揪了一下。 楚决的语气很平淡,却比任何刻意的表演都更具冲击力,比起那些情绪崩溃歇斯底里的人,楚决给卫极画的感受更多是麻木。 卫极画是个烂好人,最见不得小孩儿读不成书。 想读书的小孩儿读不上书,对于所有传统思想的普通人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假如楚决是个正常的少年人,卫极画多少得看在邻居关系和最初楚决给他指路的人情安慰几句,并且趁着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帮忙补办相关文件。 要是家庭困难,或者是其父母刁难,看小孩儿可怜,卫极画说不定还会出钱付学费。 ——不图钱,也不图什么回报,纯属是卫极画爱当圣人。 但如今,卫极画面前的少年人是个喜怒无常的杀人魔。 卫极画哪里还敢多接话,生怕激起了楚决的嫉妒心理被杀,连忙故作轻松道,“我中途休学了,大学里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楚决皱眉,“休学?为什么?” 卫极画随口忽悠,“精神问题,涉嫌谋杀。” “这样啊……”楚决若有所思的盯着卫极画,小声嘟囔,“怪不得……” 卫极画没听清他嘟囔了什么,疑惑歪头,“什么?” “啊,没什么……”楚决又恢复了眉眼弯弯的表情。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沉稳有力,透过老旧的防盗门板清晰传了进来。 卫极画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他不认识其他人,能来家里找他,还正常敲门的只会是警察。 从周玉追着开膛手离开,到卫极画处理完胖老板的尸体,或者说发现胖老板的尸体被楚决处理,再回到这里洗澡换了身衣服,时间已经过去不少。 旧城区环境错综复杂,周玉追捕时因为和卫极画拉扯慢了一步,肯定没有抓到开膛手。 那么开膛手逃脱,包括对卫极画的怀疑和卫极画的各种表现,周玉必然会汇报给他队长兼师父陈永年。那么,陈永年带队找上门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看来小周警官汇报得很“详尽”,陈永年警官的行动力也一如既往的强。 卫极画缓缓站起身,准备开门。 一旁听见敲门声的楚决却不知道他的想法。 显然,和卫极画聊天中途被打断,让楚决很不高兴。 楚决无声将手伸向身后。脸上的笑容消失,对着卫极画才展现的亲昵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被冰冷的警惕和不易察觉的阴鸷取代。 卫极画见势不对,赶紧在他掏刀之前按住他。 “楚决,”卫极画温和又不容质疑道,“这种事情交给大人处理。” “卫哥……可是……” “没有可是。”卫极画说。 ——卫极画暂时还不想因为楚决和执法局当面打起来。 说实话,楚决怎么样,他一点儿都不在意。主要是怕因为楚决这问题少年袭警,连累他也被逮捕进去吃牢饭。 “成年人在场时,哪需要小孩儿操心?”卫极画安抚性把楚决挡在身后,拎着后颈把他往后推,随口道,“一点小事罢了。” 说着,卫极画不紧不慢走到门边。 防盗门的猫眼并未被遮挡。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卫极画熟悉的陈永年警官。 陈永年的国字脸紧绷,眼神锐利如鹰,即使隔着模糊的猫眼镜片,也能感受到那股严肃而压抑的气场。他身后则是两名身材魁梧,表情肃穆的陌生警察,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了枪。至于先前去追开膛手的周玉则并不在其中。 这阵仗比卫极画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陈警官?”卫极画拉开门,露出一个笑容来,“都快晚上了,晚上好啊?要不要进来喝杯水——” 他的话被陈永年抬手打断,这位经验丰富的中年警官将卫极画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目光在卫极画特地换了一身的衣服上停留两秒,眼神更加冰凉。 “卫极画,”陈永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你与‘开膛手’的袭击并逃脱一案存在重大关联,甚至可能是其同伙或协助者。现在,请你立刻跟我们回执法局,接受调查。” “同伙?协助者?” 虽然知道执法局可能会怀疑自己,但卫极画真有点麻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荒谬表情,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一点,带着被冤枉的委屈,“陈警官,做事情要讲证据好不好?我是受害者,开膛手那个疯子当时差点把我杀了,要不是周警官及时赶到,我……” “周玉的汇报我们听了。”陈永年再次打断他,语气更加严肃,“过程是很精彩,但其中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最关键的是开膛手在你面前逃脱了!在那种距离,那种情况下,他怎么就这么恰好挣脱?还恰好跑掉了?” 陈永年向前逼近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而你,卫极画,毫发无伤,甚至还有心情在这里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怎么?想销毁证据吗?要不要解释一下,你先前那身衣服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子弹,直指要害。 卫极画能够感觉到陈永年身后那两名警察投来冰冷审视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在他身后,屋内的阴影中,楚决也幽幽看着。 假如他回答不上陈永年的问题,警方要强行带他去执法局,那么,视他为猎物的楚决绝对会因为占有欲作祟对警察出手。 到时候,卫极画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冷静,冷静,不要陷入警察的节奏……问题不是一定要回答的,问题是可以转移的。 不要因为压力回答对方的具体问题,要将话题引向对方,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陈永年敲门通知他配合调查,而不是直接破门而入,就代表对方没有直接证据。所以一切都还在掌控之内。 最重要的是不能慌,慌乱就是承认。 保持从容。 “陈警官,”卫极画的声音沉下来,透着无奈,“我理解你们急于破案的心情,开膛手逃脱,压力对你们来说很大,对吧?” “但你们把气撒在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身上,是不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卫极画微微歪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陈永年,其中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你们现在抓我回去,无非就是关起来审问,浪费时间。或者是为了上一次‘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件公报私仇,想找出我是凶手的证明?” “卫极画!你什么意思?!”陈永年厉声道。 “不要误会,在下只是提醒您罢了。”卫极画微笑,“您当然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抓我回去,但开膛手不会等你们,他会在外面继续杀人,而你们,除了多一份写不清的报告……什么也得不到。” 陈永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卫极画。你现在只需要配合调查!” “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我也不想看到无辜的女孩惨死在那种垃圾手里。” 卫极画轻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蛊惑的意味,“陈警官……我有办法帮你们抓住他。立刻,马上。”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陈永年身后的两名警察明显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永年本人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没有立刻表现出动摇。 “你有办法?”陈永年的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什么办法?你以为你是谁?” 卫极画微笑,“我只是一个……碰巧观察力还不错,又刚好对某些细节比较在意的‘普通人’。” 第21章 诱饵 第21章 诱饵 “陈警官,我给你变个小魔术吧?” 卫极画微笑着对陈永年摊开了手掌。 空的。 就在陈永年要发怒时,他却手腕一翻,手掌中心出现了几粒非常细小的灰白色沙粒。 “这是、?” “这是我在开膛手逃脱的地方找到的。”卫极画平静地解释,“里面混杂了石灰,还有一点儿水泥碎屑。这种混合物,只会出现在旧城区附近‘新城建设’的建筑工地。” 陈永年的目光死死盯住卫极画掌心那几粒微不足道的颗粒,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这个细节,周玉的汇报里完全没有提到!现场勘查可能也忽略了!如果这是真的…… “卫极画,你确定这是你在现场捡到的?”陈永年严肃问,“你应该知道作伪证的后果吧?” 卫极画没有正面回答,只微笑,“协助警官办案是每一个市民应尽的义务。” 换而言之,意思就是,没有撒谎。 “开膛手被周警官打伤了。”卫极画继续说道,语气笃定,“他需要地方躲避追捕。一个混乱、人员复杂、又有大量遮蔽物的建筑工地,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更重要的是……他今晚一定会再次出手。” “今晚一定会出手?卫极画,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要问为什么的话……”卫极画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奇异的光泽,半真半假道,“说不定,我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呢?” 卫极画倒没有说假话。他说开膛手今天晚上会做案,那开膛手就一定会做案。 ——毕竟他在开膛手人物小传里的设定就是这么写的。 “开膛手”骨子里是个极度自卑又极度自负的矛盾体。 他享受杀戮带来的掌控感,却又害怕正面冲突,所以只敢对动物和女性下手。 今天对卫极画出手,是因为“开膛手”以为卫极画只有脑子能用,想在卫极画没有时间布局的情况下,尝试狩猎卫极画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高智商罪犯”。 可“开膛手”输得很彻底。 既没有成功杀了卫极画,还差点儿被长相清秀稚嫩的周玉逮捕。面对这样的结果,“开膛手”那点卑劣的自尊心必定受到重挫。 按照“开膛手”的思维逻辑,这种时候,一定会急于再次作案,赶紧杀几个落单的女性,以此证明自己的“强大”,维持自己那点儿可悲的自尊心。 但这些信息,肯定是不能当做理由拿出来说服陈永年警官的。 “给我个机会吧,”卫极画说,“配合我,假如抓不到开膛手,你们就把我当犯人抓进去,怎么样?” “陈警官不是一直都很想把我抓进审讯室好好审审吗?”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传来不远处红灯区的喧嚣。 陈永年定定盯着卫极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怀疑、忌惮、震惊、权衡……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腾。 卫极画提出的方案大胆冒险,听起来居然具有一定可信度。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让卫极画这样一个嫌疑极大的“普通市民”参与对开膛手的抓捕行动,本身就是违规,万一出现了差错,或者这根本就是卫极画的另一个圈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力在沉默中累积。 最终,陈永年狠狠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他看了一眼身后同样面色凝重的下属,又看了一眼平静等待着的卫极画。 “你需要我们怎么配合?”陈永年沉声问。 这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卫极画的方案。 ——陈永年当然会同意,因为陈永年不但想抓到开膛手,还更想抓住卫极画。 卫极画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开膛手只敢对女性动手,让女性做诱饵太危险了,我们还是委屈一下小周警官吧?” “……什么?”陈永年完全没理解卫极画的意思,“开膛手刚从周玉手底下逃脱,你又说他只敢对女性动手,那让周玉做诱饵有什么用?开膛手怎么可能会上钩?” 卫极画摊开手掌,“说不定呢?” …… 周玉觉得,今天绝对是他从警以来最荒谬,最耻辱的一天。 先是他的私人电话号码不知道被哪个蠢狗同事给了卫极画,以至于被卫极画利用,让卫极画把他当狗一样逗得团团转。 本来都抓住了的开膛手,也中途跑了没追到。 等到他刚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执法局,准备为今天这乱七八糟的事件写那份注定会很长的工作报告,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就又被师傅陈永年一个紧急呼叫拎到了旧城区。 周玉甚至没来得及问清楚具体的任务,就被几个憋着笑的同事连拖带拽的塞进了警车后座。 两小时后。 倒霉的小周警官被迫换上了一身从红灯区某个舞厅借来的高开叉礼裙,戴着假发化了妆,茫然的站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中。 巨大的钢筋骨架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骸骨,半成品水泥楼房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工地内堆满了建材和垃圾,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废弃塑料布的哗啦声,更添几分阴森。 穿着裙子的小周警官站在工地的沙堆旁,仍在思考…… 他呆呆看着负责接应的其他同事一边笑他一边开着车躲远,发现连他师傅陈永年都没吭声。 他心目中最崇拜、最有经验、最不苟言笑的师傅陈永年那张严肃的国字脸,似乎也在憋笑!一直在笑,都没停过! 如同师傅陈永年一样,周玉也是个小古板。 从警校毕业宣誓的时候,他怀揣着自己的梦想,以为自己会成为深受市民信任的正义使者,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做了警察后会这么丢脸! 卫极画绝对是故意的! 为了正义,他忍! 女孩都能穿裤子,他为什么不能穿裙子! 周玉羞愤地努力把开叉开到大腿根的裙子合拢,扶了扶左耳发侧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耳挂是卫极画借他的。以开膛手可怜的自尊心,杀不了卫极画,晚上在寻找其他猎物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寻找与卫极画装扮相似的人。 而卫极画一直戴着的鸢尾花宝石耳饰,既可以吸引开膛手,又可以遮挡周玉佩戴的蓝牙耳机,自然是不二之选。 “喂喂喂,听得到吗?小周警官?”蓝牙耳机里传来了卫极画的声音。 “听到了!卫极画!别一直喊我!”周玉觉得卫极画干什么都像在挑衅他,摁着隐藏在耳饰下的蓝牙耳机咬牙切齿,“你最好祈祷开膛手真的会出现!” “别那么紧绷,小周警官。”卫极画含着笑意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耳机中传来,“你现在伪装的是女性,走路的时候把披肩披好,别让开膛手看出你的肩宽比例有问题。” “用不着你说!我知道!”周玉深吸一口气,反复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完成任务,忍气吞声扯了扯肩膀上的皮毛披肩,努力适应脚下的高跟鞋往建筑工地的阴暗小路深处走。 随着他一歪一扭小心翼翼的步子,后方路灯的光晕越发微弱,工地黑暗的寂静仿佛能将人吞噬。 工地墙上用油漆喷涂的鲜红标语长长一排。 [生命宝贵,安全第一。]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时刻系好安全绳,生命安全一绳牵。] 就在周玉贴着墙壁走到“生命安全一绳牵”的位置时,一阵隐没在轻微风声中的细小脚步声从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传来。 周玉屏住了呼吸,控制自己的视线维持在脚下的地面不要移动。 裙摆摇曳,下方的高跟鞋歪歪扭扭踩着建筑工地的泥灰,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一个痕印。 身后,更大的脚印悄无声息覆盖了高跟鞋的印记。 是一双灰色的短靴,随后是“新城建设”工地里的工人们惯常穿的灰色耐磨连体工装。 穿着这身工装的男人压低头上的安全帽,盯着前方身着长裙的背影,抬起了阴沉的眼睛。 赫然正是今天从周玉的追捕下逃脱的开膛手! 因为白日的打斗,他的脚步有些僵硬,特制的刀也被卫极画给捡走了。 开膛手脑海里充满想再次证明自己能力的疯狂,他握着另一把普通的短刀,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前方那个“柔弱无助”的身影。 落单的女人,女人…… 穿着浅蓝色的开叉礼服长裙,脸圆圆的,清秀可爱,粟色长发编成了半披,耳侧发间挂着蓝紫色的鸢尾花耳饰。 不知这女孩是冷还是有些胆怯,裹紧了白色的皮毛披肩,踩着高跟鞋走路的步子歪歪扭扭……看起来年纪很轻,像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沦落至此,在附近陪酒喝多了,才醉醺醺的走近路回家。 开膛手最喜欢这样的猎物……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抓住,就能看到对方漂亮的脸在死亡面前惊慌哭嚎,满足他内心扭曲的欲望。 多漂亮的年轻女孩啊,细腰中有股韧劲,随着走动,腰肢和长发一摇一晃。不知道腹腔被破开时,挣扎的力度会不会像一只要被杀死的小羊呢? 最重要的是……这女孩耳侧发间的耳饰,在黑暗中看起来竟然与白天在卫极画耳侧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好啊…… 开膛手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肾上腺素混合着扭曲的快感在血管里奔涌。他像幽灵一样缩短着距离,享受着“猎物”毫无察觉的“脆弱”。 五米、四米、三米…… 就是现在! 开膛手眼中凶光暴起,脚下猛地发力,不顾白天伤势带来的刺痛,如同扑食的恶狼,直冲向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手中的短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刺向“她”的后心! “动手。” 耳机里,卫极画平静的指令几乎与开膛手的动作同步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周玉在刀刃及身的刹那向侧方滑步,同时拧腰、旋身!厚重的皮毛披肩被他猛地向后甩出,像一张大网般罩向开膛手的头脸! “你?!你是!”开膛手猝不及防,视线被遮蔽,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周玉已经完成了转身。他那张清秀稚嫩的漂亮小圆脸上此刻写满冷厉和嫌恶,对着一脸惊骇的开膛手厉声喝道:“警察!别动!” 埋伏在四周阴影中的其他警察也如同出闸猛虎,随着他的喊声瞬间扑出!数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撕裂黑暗,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 “放下武器!” 开膛手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愕与恐慌。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挥刀逼退周玉,但四面八方都是警察,退路已绝! 怎么回事……怎么是警察,怎么会有那么多警察? 警察怎么知道他会躲在这里?警察怎么知道他会再次作案? 开膛手在强光手电刺目的白光中,恍然注意到周玉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不是和卫极画的耳饰长得相似,这根本就是同一件耳饰! 是卫极画!是卫极画主导了这一切! 是卫极画没有放过他! “束手就擒了?” 一道清晰平稳带着点倦怠的声音,穿过刺目的强光和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开膛手的耳中。 仿佛摩西分海,围拢的警察默契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 在所有手电光的聚焦下,卫极画的身影缓缓从人群后方的阴影深处走上前来,脚步不疾不徐,带着难言的矝贵与游刃有余。 他身形颀长挺拔,和周围全副武装神情紧绷的警察形成鲜明对比。惨白的强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界限,将他本就深邃的眉眼轮廓勾勒得更加立体,甚至加剧了非人的森森鬼气。 卫极画没在意这点,随意转了转脖颈,几缕发丝垂下,在他灰蓝色的眼眸前投下些许阴影,让他的冷漠倦怠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他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开膛手近乎于崩溃的视线中,闲庭信步般走到了包围圈的前沿,距离惊恐万状的开膛手不过数步之遥。 夜风拂过卫极画额前的碎发,卫极画微微掀开眼皮,屈尊降贵地将目光施舍在开膛手那因为极度震惊、恐惧和怨恨而扭曲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 近乎于俯瞰蝼蚁挣扎般平静,以及高高在上的……漠然。 “又见面了,开膛手先生?” 卫极画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不高,冰锥般尖锐森寒地刺入开膛手混乱的大脑。 开膛手满是血丝的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因为惊恐与愤怒变得混乱而急促。 卫极画……又是这种该死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平静语调!白天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仿佛他所有的一切,所有自以为是的狩猎,在卫极画眼中都只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泛善可陈的无聊表演! “啊——!是你!是你!都是你!” 开膛手彻底崩溃了。 残存的自尊,对警察的恐惧,狩猎再次失败的挫败,以及对眼前这个仿佛操纵一切的青年深入骨髓的恨意,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彻底冲垮了开膛手最后一丝理智。 他不再顾及周围的枪口,不再考虑逃脱,血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卫极画那张平静得令他发狂的脸! “我不会受你操纵!我要杀了你!” 伴随着一声歇斯底里不似人声的咆哮,开膛手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将手中的短刀朝着卫极画狠狠掷去!同时,他整个人也不顾一切地疯狂扑向卫极画! 卫极画懵了。 ——什么叫做不会受他操纵?开膛手到底在警察面前乱说些什么?!想诬陷他,把杀人的罪名甩他头上,好拖他下水吗?! “卫极画!小心!” 周玉见卫极画不闪不避,瞳孔骤缩,厉声示警的同时身体已经本能地扑上前,试图挡在卫极画身前或拦截开膛手! 掷出的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不知是否是因为开膛手情绪失控,力道和准头都失了水准,在最关键的时刻偏移,擦着呆住的卫极画衣角飞过,“叮”的一声钉在了后面的水泥墙上。 而扑过来的开膛手,则被反应迅速的周玉侧身用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肋下! “呃!”开膛手痛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侧面倒去。 他所倒向的方向,恰好是工地墙面与一堆散乱建材形成的夹角。墙面上,那行鲜红刺目的标语在强光下异常清晰: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开膛手踉跄的脚在混乱中绊到了一根半埋在沙土里锈蚀严重的废弃钢筋。这根钢筋原本是某处简易围栏的一部分,如今……早已松动。 “咔嚓……哗啦!” 钢筋被开膛手一带,连同其连接的一片早已腐朽的薄木板和杂物,瞬间被扯动、塌陷! 而那片木板下方,赫然是一个被垃圾和废弃帆布半掩着的狭窄坑洞!坑洞约深两米,内壁因为施工粗糙和年久失修,裸露着参差不齐、尖锐狰狞的钢筋断头和混凝土棱角! “啊——!” 开膛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尖叫,整个人便随着塌陷的木板杂物,一头栽进了那个黑暗的坑洞之中! “砰!咚!咔嚓!”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与断裂声从坑底传来,在突然死寂的工地上回荡,令人牙酸。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开膛手崩溃暴起掷刀扑击,到周玉拦截,再到开膛手踉跄绊倒,触发连锁反应坠入深坑……不过短短两三秒。 当警察们的手电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黑黢黢坑洞口时,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开膛手以一种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卡在坑底…… 一根锈蚀严重,婴儿手腕粗细,从坑壁斜刺出来的尖锐钢筋不偏不倚,正好从开膛手左侧太阳穴上方贯入,穿透头颅,从另一侧刺出! 鲜血和灰白色的混合物正顺着钢筋缓缓流淌。 而开膛手瘫软的身体下方,是更多杂乱尖锐的混凝土碎块和钢筋断头。 开膛手大睁着眼睛,瞳孔涣散,脸上还凝固着坠入前那一刻的极致惊骇与不甘。 在他尸体的正上方,坑洞边缘的墙面上,那行建筑工地鲜红标语的后半句“安全不忘”,仿佛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注脚,漠然地俯瞰着下方这血腥的一幕。 [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工地。只有夜风穿过钢筋骨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更添几分阴森。 所有警察,包括刚刚完成拦截动作,还保持着防御姿态的周玉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怔怔地看着坑底那具死状凄惨、离奇到极点的尸体,又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行刺目的标语。最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和恐惧,聚焦在了场中唯一还保持平静的人身上。 ——卫极画。 卫极画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位置都没怎么移动。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微微垂眸,看着坑洞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怜悯,只有深潭般的平静。仿佛眼前这戏剧性到匪夷所思的死亡,这鲜血淋漓的场景,都只是司空见惯的寻常景象。 甚至可能……这一切早就在卫极画的预料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附骨之疽,迅速在每一个警察心中扎根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 沙子——精准定位工地。断定开膛手今夜必定作案,且会袭击“女性”。 耳饰——引导开膛手注意,刺激其情绪。 现身——彻底引爆开膛手的疯狂,使其失去理智,行为失控。 然后,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警察的包围之中,开膛手以一种“完全意外”、却又巧合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死在了卫极画预设的“陷阱”里,高效而安全地,死在了那句充满讽刺意味的[效率至上,安全不忘]鲜红标语之下。 每一步,都是卫极画精心计算好的棋局。 他们这些警察,周玉的伪装和埋伏,甚至开膛手本人的崩溃和死亡……都成了这棋局上按部就班移动的棋子! 这是何等恐怖的算计能力?这是何等冷酷的心性?卫极画不仅算到了敌人的行动,甚至算到了敌人的情绪,算到了环境中的每一个致命细节,并利用它们,完成了一场看似“意外”,实则“完美谋杀”的清除! 卫极画真的是人类吗? 这种级别的高智商罪犯,他们真的能够将其抓捕归案吗? 光是想到与卫极画为敌,所有警察心中就生出了一股仿若人类面对深海的恐惧。 陈永年的脸色在强光下苍白如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握着枪的手心全是冷汗,目光死死锁在卫极画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的可怕。之前的所有怀疑、忌惮,在此刻这血腥而诡异的“意外”面前,被放大到了极致。 周玉更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让他四肢冰凉。他回想起卫极画在耳机里对自己平静下达指令的样子,回想起卫极画分析开膛手一定会再次作案时笃定的语气,回想起卫极画递给自己耳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此刻? 卫极画……到底想干什么? “嗯?死了啊……”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卫极画喉咙中溢出。 卫极画抬起眼,扫过周围如临大敌的警察们,最后,目光落在陈永年铁青的脸上,嘴角那抹难以琢磨的弧度似乎加深了。 “看来,不需要警官们再费心抓捕他了。” 卫极画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句话在死寂的现场,在惊魂未定的警官们听来,不亚于计划达成的宣告和嘲弄。 陈永年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寒意,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颤抖: “封锁现场!法医!技术组!立刻!” 然后,他转向卫极画。 “卫极画,”陈永年的声音嘶哑低沉,“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开膛手的死亡,请你现在立刻跟我们回执法局。你需要做出最详细、最彻底的说明。” 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周围的警察无声地围拢上来,形成了隐隐的包围圈,手都按在了配枪上。 卫极画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坑底那具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墙壁上那行刺目的“效率至上,安全不忘”。 “当然可以,配合执法局办案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卫极画平静回答道,仿佛只是答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请求。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表示配合的姿态,示意一旁的周玉给他把手铐铐上,动作从容不迫。 但在所有警察眼中,他这份平静,比任何张牙舞爪的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卫极画终于又一次坐进了警车。车窗外,是迅速被封锁的工地和执法局警察们惨白的脸色与惊疑不定的低语。 车内气氛凝重如铁。负责押送的警官目不斜视,身体紧绷如弓。 警笛呜鸣,闪烁的警灯将车窗外墙面上那句“效率至上”的标语映照得愈发诡异鲜红。 卫极画坐在警车上,看似平静,实则已经没招儿了。 ——开膛手巧施连环计,卫极画误上断头台。 开膛手死得太巧合了,在警方看来,这一切完全就是卫极画的安排。以至于卫极画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卫极画绝望地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开膛手真会挑地方死,死前还故意喊一声“我不会受你操控”这种让警察误会的话,拖他下水! 这也太坏了! ……现在的罪犯咋这样啊? 这集倒霉熊咋那么长?还没演完呢?怎么又又又把他送进执法局了?! 第22章 甩锅 第22章 甩锅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探照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察。 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还有旁边长着青涩圆脸、从设定上和实际上来说都很能打的小周警官。 卫极画坐在审讯室,感觉现在这个画面也莫名其妙的很熟悉。 人果然不能乱立flag。 卫极画记得,先前他拒绝季氏财团的律师时很自信:只要他遵纪守法,警察还能诬陷他不成? 结果还想到,警察还没来得及诬陷他,罪犯就先把他给诬陷进来了。 这跟玩狼人杀时,第一天晚上就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他公投出局有什么区别?! 他记得他是顶替了“主角”的身份吧?这个世界不围着他转也就算了,把他耍得团团转是什么意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上一堆麻烦还没解决完,下一个麻烦又来了。那些打不死他的一直在打他! 一点游戏性都没有,不推荐体验! 执法局的警官们现在找到机会抓住他,想必很高兴吧? ——审讯桌对面的陈永年和周玉确实很高兴。 本以为,季氏财团肯定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就算卫极画表面配合,他们的抓捕也会受到阻碍。 谁料这次,季氏财团居然没动静,让他们毫无任何困难地把卫极画铐到了审讯室。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这是一个将卫极画绳之以法的机会。 陈永年警官坐得笔直,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隔着桌子牢牢锁定卫极画。 周玉警官那张清秀得像小姑娘的青涩圆脸此时也绷得紧紧的,右手无意识在记录本边缘摩挲,透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警惕。 深受卫极画欺凌的小周警官非常期待自己这次可以一雪前耻,下定决心审问时要好好发挥,找出卫极画言语间的错漏,成为正义使者,把卫极画捉拿归案! 小周警官在其师傅陈永年鼓励的目光中,一拍桌子,“说吧,卫极画!从最开始你给我打电话,利用我对付开膛手开始!” 卫极画被铐在审讯桌边,生无可恋,“小周警官,不要一副把我当杀人凶手的表情,我给你打电话就代表是我报的案,我是报案人……受害者!懂不懂?是那个开膛手突然要杀我!你们不安抚我的情绪,还把我抓来铐着!” 年轻的小周警官经验欠缺,思维还相对死板,听了卫极画的话,心头那点兴奋消退下来,小声问旁边的陈永年,“对哦,师傅,如果是卫极画报的案,我们这样做,程序是不是有点不太合法?后续会挨处分的吧?而且季氏财团那边的态度也不清楚。万一这是卫极画故意给我们下的套……” “卫极画不是普通罪犯,不能用常理对待。” 陈永年面沉如水,“办案不是有标准答案的考试!这点秦惊浪比你更优秀,假如什么都按照规矩来,拥有特权的罪犯只会更加逍遥法外,说不定这次是我们唯一能够抓住卫极画的机会。” “我明白了,师傅!” 周玉面露坚定,打开了一旁的档案袋,交给陈永年。 陈永年接过档案,抬头望向卫极画,“卫极画,说说吧,今天上午11:27,在旧城区三号街广场,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的空气仿若凝固的冰,两位警官的脸在强光下不带任何暖色,等待卫极画回答。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看两位警官表演,完整听完了刚才两位警官的“大声密谋”。 其实这是一种审讯手法,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老套的“好警察,坏警察”。 两位警官在进审讯室之前肯定都商量好了。年轻的小周警官先假装说“不合规”,作为主审的陈永年又说要“不择手段”,小周警官表现出“动摇”,却又听从陈永年的话。 这样,被审讯的“嫌疑人”就会天然偏向周玉,认为年轻的警官好忽悠,从内心产生轻视。 卫极画敢打赌,待会陈永年肯定会借机离开,给他和周玉单独交流的机会,让周玉想办法套他的话。 但现在,陈永年的问题还是要先回答的。 卫极画不太清楚三号街广场的监控有没有像旧城区其他监控一样被厌恶管束的旧城区居民毁坏,只好实话实说:“我在回家路上突然下了雨,为了躲雨进入公共电话亭。然后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他语速不快,尽量清晰陈述,“盯上我的人就是开膛手,我觉得有些不对,就在公共电话亭提前拨打了小周警官的私人电话。” “然后呢?”周玉忍不住追问,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然后他持刀要杀我,小周警官正好就过来了。”卫极画顿了顿,“再然后,你们也都知道了,开膛手运气好逃脱了。” “周玉正好过来?开膛手运气好逃脱?”陈永年重复这两个词,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又是你的巧合?卫极画,你的巧合怎么就巧合到算准周玉出现的时间?巧合到你口中‘运气好逃脱’的开膛手在今晚又‘运气不好当众死在我们警方面前’?甚至开膛手死前,还情绪崩溃地说不想再受你操控?” “卫极画,旧城区的监控大部分都不能正常运行,开膛手也被灭口,死无对证,你这一面之词,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一面之词?很难信服? 那能还咋说,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 卫极画觉得自己下次可能该随身带一个摄像头。 他好像总是倒霉碰到这种巧合的事。陈永年也明显因为之前的案件和开膛手死前对他喊的那句“我不会受你操控”认定了他有问题,正在寻找突破口。 “卫极画,你先前衣服上的血迹呢?怎么来的?别否认,当时周玉亲眼看到了。”陈永年看了看卫极画身上干净的衣服问。 卫极画咬着舌头翻不转。 哦莫,这件事,他也百口莫辩。 他总不能说,他在遇见开膛手之前,还遇见了卖人肉包子的包子店老板,然后想杀他的包子店老板也正好巧合地死在他面前了吧? 所有威胁到他的罪犯都会莫名其妙死掉,正常人谁会相信啊? 卫极画努力思考自己该怎么找理由辩解自己当时身上的血迹,但是压力一大,他脑子抽风,张嘴编谎话时就不怎么听使唤,张嘴就道,“那身血迹是我的特殊造型。” 陈永年:? 周玉:? “造型?”周玉气笑了,“卫极画,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吗?我亲眼看到的,我还能分不清那是真的血还是假的血?而且你好端端的搞那么特殊的造型干什么?” 卫极画硬着头皮往下编:“因为我在站街,打扮成那样是为了吸引客人的注意。” “……” 审讯室一片寂静。 年轻的小周警官完全被卫极画睁眼说瞎话的态度惊呆了。 陈永年更是握紧了拳头,非常想给卫极画那张欠揍的脸上来一拳,“卫极画!现在是审讯!你给我端正你的态度!” 卫极画觉得自己估计要被打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决定硬气一把,咬死这个借口,“我就是在站街,你要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此时此刻,桌面上陈永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队长,我们去走访调查,旧城区的居民看到我们是执法局的,都不愿意搭理,不过碰到一个见过卫极画的证人!现在就在我们旁边,特别配合工作。” 证人? 审讯室内,卫极画面露茫然。 陈永年看卫极画的神色,认为已经抓住了关键,直截了当向对讲机那边到:“让证人说话。” 下一秒,对讲机中传出激动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沙沙的电流过滤,卫极画莫名觉得那道声音挺耳熟,有点像……当初他找不到“主角”家住哪层楼,站在楼层底下等邻居和他搭话,碰到的那个以为他在站街的圆脸络腮胡。 “我可以直接说话了吗?那边听得到吗?”对讲机那头的圆脸络腮胡很高兴。 陈永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卫极画,全然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心中胜券在握,向对讲机另一头道,“听得到,请说吧。” “好好好!警官!是这样的!”圆脸络腮胡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不太稳定的电流传入审讯室,“你们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面的哥哥我前晚上见过!是叫卫极画是吧?我现在才知道他名字,真好听。” “他当时在一栋楼门前站街来着,忧郁破碎,老带劲儿了。我想包他,结果他太抢手了,让一个年轻小绿茶给抢先了!我回去后悔了一晚上,现在都还生气呢!” 说着说着,圆脸络腮胡越说越气,“我一看那挽着他手的小狐狸精就不是正经人!一股子茶味!早知道我就应该砸钱了!对了,帮我问问卫极画哥哥还站不站街?在哪儿站?我很会浪叫的哦,我还能当m。” “唉?唉!警官?警官?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我的证词有用吗?” 沉默,无言的沉默。 审讯室内的沉默甚至有点尴尬。 卫极画面无表情:“都说了我在站街,你们还不信。” 陈永年:…… 周玉:…… 陈永年忍无可忍,“行,卫极画,站街是吧?非法从事性工作,也是犯法,老子照样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你铐起来!” 卫极画被吓得一缩。 ……差点忘了红灯区那些行业是民不举官不究,实际上还是犯法的。 陈永年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竟然想直接用这种理由把他抓进去。 用这种理由被抓进去吃牢饭也太丢人现眼了吧? 卫极画感觉头疼。 陈永年明显是铁了心要把他抓进去……必须转换思路,不能一味防守。 他吃了季氏财团的药物,这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从执法局脱身,在季氏财团不清楚他目的的情况下想办法把云海会所弄到手,才能接触到剧团…… 手铐冰冷的触感落在腕骨上,时刻提醒着卫极画此刻的处境。 他的时间不多,假如在剧团派人去云海会所解决那些违禁药物之前,他还没有没有把云海会所弄到手,就会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如何脱身呢? 不,等等……他的最终目的是得到云海会所,为什么一定要从执法局脱身呢? 被扣在执法局反而是个机会……利用这件事,将计就计,让自己深陷这场无妄之灾中“无法脱身”,从而引出季氏财团。 ——“主角”为了从执法局脱身,“被迫接受”季氏财团的要求。 ……不错的剧情。 卫极画垂下眼帘,又重新抬起,迎上陈永年锐利的目光。 “陈警官,我知道您怀疑我。” 他轻声道:“我的经历看起来确实有很多疑点,但请想一想,如果这一切是我操控的,我又为什么要报警去抓开膛手呢?毕竟您也说了,旧城区的监控只是摆设……不是吗?” “假如我真有您认为的那么厉害,我大可以杀了开膛手,把现场处理干净,直接逃走。” “可我选择报警,是因为我相信法律,相信执法局会查明真相。” “现在开膛手已经死了,他的身份清晰可查,活动轨迹和作案时间自然也可以查证,这些都是证据,想必警官们已经查到了。” 卫极画假意叹息,“可二位做了什么呢?只因为先入而主的判断,因为开膛手在死前随口一句发疯的攀咬挑拨,就将我这个受害者铐起来当做犯人审问?把开膛手的死归结在我头上?说实话……我对你们很失望。”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东西。 对待陈永年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不能直接暴露目的,要让对方去猜。 卫极画这句话的语调拿捏得轻而缓,听起来是在为自己辩解,让陈永年觉得他试图脱身。 实际上……是在刻意挑衅,让陈永年强行扣留他。 谁会想到,卫极画被抓进了执法局,不想着如何脱身,只想被扣留,然后找机会把一切都甩锅给季氏财团呢? 陈永年果然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卫极画一眼,“失望?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卫极画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微笑。 他的挑衅已经起效了。 嗡嗡—— 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审讯室内响起。 陈永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愤怒,暗中和周玉交换视线,转身离开审讯室。 负责审讯的警察一般是不会带手机进入审讯室的,就算带了也会关机,或者调至飞行模式。何况刚才对讲机还响了,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通过对讲机传达。 那怎么还会有信息提示音响呢? 只有一个可能,刚才响起的信息提示音是陈永年提前设置的。 卫极画看过许多关于审讯的工具书,甚至这个世界所有人物的行为模式和运行轨迹都是依靠他的思维逻辑存在的。自然知道这是“好警察,坏警察”的表演开始了,陈永年要找机会退场,留下周玉单独套话。 站在上帝视角,两位警官拙劣的表演有种跟不上时代的用力过猛,让卫极画有点想笑。 他忍住了,因为他也得演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室的大门哐一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记录仪的红光也被熄灭了,意味着此刻的对话将不会留下任何官方记录。 但卫极画心知肚明,陈永年肯定在外面看着。 他维持着端坐椅子上的姿势,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在金属碰撞的冷硬声响中朝留在审讯室内的周玉招了招手,动作随意自然,招小狗似的,带着点熟稔的意味。 “小周警官,”卫极画微笑,“能帮我一个忙吗?” 周玉心头一紧,手指蜷缩,握紧了笔,下意识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 卫极画耳侧发间仍旧带着那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平静而倦怠,冷峻深邃的眉目忧郁,半长发尾如黑潮阴影一般散在肩头。 看上半张脸,端肃、凛冽、漠然,像是某种带着诡异神性的阴冷鬼怪。看下半张脸,又太绮丽轻浮。上下一起看,却温和地在笑,给人一种……迷朦静谧的色彩,像一幅沉静的油画,像一场带着潮湿水气的连绵阴雨。 让人不自觉的……被吸引所有注意。 在进入审讯室之前,陈永年曾对周玉嘱咐过,卫极画极其狡猾,擅长心理操控,让他绝不能被卫极画牵着鼻子走。可卫极画此刻的姿态却好像早已看穿了这场“好警察,坏警察”的戏码,让他们准备好的套话策略瞬间有些无处着落。 周玉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像接受过训练的小狗一样被卫极画招到面前,但他还是努力避开卫极画的视线,强自镇定,“你要我帮什么忙?” “哈……小周警官,不必如此警惕,我不会为难您的。”卫极画低笑,喉咙中带着沙沙的哑,很好听。 如雨丝擦过震颤的琴弦。 “人是我杀的,给我定罪吧。”他说。 周玉的眼睛睁大,呆呆望着惨白审讯灯下的卫极画。 卫极画撑着金属桌面,在惨白的审讯灯下对彻底呆住的小周警官露出一个温和纵容的微笑,“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没有问“你信我吗?”,而是轻声问:“我能相信你吗?” 从心理学上来讲,这样的话术属于逆转式信任邀约。卫极画偷换概念,将“警察审问嫌疑人”变成了“嫌疑人委托警察办事”,暗中篡改了主动权。 根据人物小传上的设定,周玉本就是一个年轻单纯,有点小古板,但心怀正义的警察。 将“信任与否”的决定权交给周玉,迫使周玉进入“被选择的权威者”角色,将其塑造成“值得托付信任的人”,周玉身为警察的职责本能,必定产生拯救者情结。 哪怕只是瞬间,就会落入反向移情的陷阱。 周玉这种刚出校门的年轻警官,哪里玩得过卫极画这种为了剧情设计的真实性,努力把各种心理学工具书都倒背如流的老实小说家。 更何况这个世界都是本由卫极画创作的小说,有人物小传在,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比卫极画更了解周玉。 周玉毕竟也算主要角色,人物小传的设定很详细。 不夸张的讲,周玉三围多少,喜欢用什么味的牙膏,理想中的梦中情人是什么类型,家里有几口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和童年挫折,卫极画都能不假思索地报出来。 天真的小周警官就这样被卫极画当成狗玩得团团转,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卫极画微妙的措辞差异,就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开口的瞬间,便撬动了周玉身为警察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 责任感……被需要的价值感,以及被托付信任时本能的慎重。 审讯室寂静无比,周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卫极画近在咫尺的清浅呼吸,他不知不觉靠得很近,望着卫极画那张阴郁倦怠,却透着某种奇异坦诚的脸,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警惕,有疑惑,但同时也夹杂着被如此慎重对待时产生的动摇。 周玉回想起师傅陈永年先前告诫他一定要警惕卫极画的提醒,想让自己坚定一点,不要被卫极画所蛊惑。张了张嘴,想严肃的对卫极画说“你当然可以相信警察”,或者“别耍其他花样”,但话到嘴边,他就莫名哽住了。 卫极画忧郁灰蓝的眸光太具穿透性,像风暴下望不到底的墨蓝色海洋。像某种蛊惑人心,鬼气森森的怪物幽幽从海中伸出手臂,蛊惑他的判断能力从船上跳下去。 那句“我能相信你吗?”的低言慢语,变作回音,在周玉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就在这时,卫极画微微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轻巧摘下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正是周玉伪装时带过,又被卫极画收回的东西。 碰巧的是,除了作为诱饵的附加因素促使开膛手再次作案,这枚宝石耳饰……还有其他的含义。能够合理的,让卫极画把自己从劣势的“巧合”中摘出来,将自己营造成一个完美受害者。 卫极画将这件昂贵的宝石饰品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用指尖敲了敲。 “这个,”卫极画俯身凑近周玉,声音压得很低,近乎于耳语,言语间微弱的气流如同羽毛轻敲扫过耳廓,只有他和周玉两人能够清晰听见,“开膛手认识这个,因为这个才情绪失控攀咬我,小周警官觉得,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周玉感觉耳廓发烫,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鸢尾花耳饰。 蓝紫色的宝石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而迷离的光泽。 蓝紫色的鸢尾花……对了,对了,这是季氏财团的标志! 第23章 污染 第23章 污染 蓝紫色的鸢尾花,季氏财团。 周玉一直以为卫极画带着这枚宝石饰品,是为彰显季氏财团的权威。上一次卫极画能离开审讯室,也正是因季氏财团施压保释。 可这次,季氏财团好像没有再管卫极画? ……为什么呢? 周玉不由自主随着卫极画话语的引导陷入沉思。 卫极画要的就是这个。 卫极画爱撒点小谎——反正季氏财团不知道,开膛手又死了,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开膛手看到这枚耳饰发狂,包括死前攀咬我,说他不会受我操纵,并不是巧合。甚至我最初被开膛手盯上,也不是巧合。” 卫极画轻声道,“小周警官,请您想一想,开膛手这样一个只敢对动物和女性动手的懦夫,又怎么会一反常态的在白天盯上我呢?” “一切的一切线索都指向我,执法局、包括陈警官也怀疑是我操纵了一切。认为开膛手的死是我精心设计的灭口。” “我捡到了案发现场的沙子,我分析了开膛手的心理,我提供了作为诱饵的耳饰,我出现在了现场,然后开膛手恰好在我面前情绪崩溃,攀咬我一句后,就用离奇的方式死了。恰好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脱罪’。” “这一切一切的巧合,只要凶手是我,似乎都变得合情合理了起来。” “小周警官,假如你是我,你会怎样想?”卫极画忽然反问,将问题抛给了周玉,“你是会傲慢地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神,命运站在你这边,一切对你不利的都会被世界法则处决。还是会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正悄无声息地收紧,而你不过只是被困在这无边蛛网中的一只飞蛾,连挣扎的轨迹都是被预先设计好的?” 周玉沉默不语。 卫极画说得没错,这一切看起来都太巧合了。明面上是卫极画脱罪,实则是让他们加重对卫极画的怀疑。 哪怕心中知道要警惕卫极画,周玉也不可避免联想到这些看似有利于卫极画的“巧合”不对劲儿。 为什么一切都指向卫极画,而这一次季氏财团又不管卫极画了呢? 上一次,卫极画离开执法局时,好像和季氏财团的律师闹得不太愉快……难道这一切都是季氏财团的手段?就为了让卫极画接受他们的安排? 周玉看着桌上那枚宝孕光含的鸢尾花耳饰,产生了深深的动摇。 卫极画将周玉的动摇尽收眼底,微微向后靠回椅背,被铐住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重新变得松弛倦怠。 “所以,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卫极画叹息,“我选择相信你,不是因为相信你能帮我脱罪,而是相信你会去寻找真相,而不是止步一个看起来‘合理’的结论。” “只有他们觉得一切都按照他们设想的进行,我们才有机会找出他们的破绽。” “就按照他们想要的……人是我杀的,给我定罪吧。”他说。 周玉喉咙发痒咳了两声,闻言搓了搓自己那张圆圆的脸,沉默片刻,“我师傅就在审讯室外面,他才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我会和师傅交涉你的要求,但能不能成,要看师傅同不同意。” 卫极画若有所思,没有接话,反而随意问了一句,“您感冒了吗?小周警官?” “可能是今天抓开膛手的时候在旧城区淋了雨没及时换衣服。”周玉不甚在意,“我待会儿买点药就好。” “那就麻烦您了,小周警官。”卫极画点头。 …… 铁栅栏,冷白咣,头顶的小窗透着光。 因本人自愿,且经过了一番交流沟通,卫极画如愿以“涉嫌谋杀”的罪名被“扣留”在了执法局。 执法总局临时关押犯人的监牢位于地下。铁栅门切割开惨白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体味混合的滞重气息,头顶狭小的通风扇嗡嗡运转,驱不散地下固有的阴冷。 卫极画跟在引路的警员身后,步伐平稳闲适,没把自己当犯人。 他凭本事来吃免费牢饭的,虽说被关进来是用“涉嫌谋杀”的罪名,实际上在警方那里,他已经把自己洗成了“受害者”,想出去随时能出去。 所以卫极画没有普通人坐牢的绝望,反而新奇四处张望,仿佛不是走向临时羁押区,而是去某个预约好的茶室。 从容得与周围犯人那种惶恐麻木或嚣张的姿态截然不同,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 正巧,负责管理临时羁押区的是因为昨天处理家暴案件,偷偷在结束执法后戴着头套隐藏身份帮助报案人殴打其丈夫,以至于被发配在这儿值班的秦惊浪。 卫极画被带到负一层交界处,早已等在那里的秦惊浪眼睛一亮,像看到好朋狗的大型犬,几乎要摇起无形的尾巴。 “卫极画?你还真来了!” 秦惊浪凑近两步,声音压得不高,但那股子憋坏了的兴奋劲儿藏不住,嗷嗷汪呜地,话密得很,“刚才陈队和周玉都给我打了招呼,神神秘秘的,就让我‘配合’你,还让我看看你想干什么……到底什么情况,你和他们私底下说什么了?你不是报案人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穿着执勤的制服,身上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那头微卷的浅色粽发梳在脑后,略显凌乱地神气反翘,好奇和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显然,被发配来这里值班,让小狗警官闷坏了。 人物小传里清楚写着,秦惊浪爽朗热忱,散漫随性,从不死板遵守规矩,比小周警官活泼些。 所以,对于卫极画来说,秦惊浪还算可信,有秦惊浪帮忙会更方便一些。 卫极画看了看周围没别人,低声对秦惊浪道:“秦警官,情况有点复杂,简单说,我需要在这里呆一段时间,等某些人来找我。期间,恐怕要麻烦你们执法局‘合情合理’地把我当重点嫌疑人扣着,不放人。” 秦惊浪眉毛挑起,消化这过于直白的要求,“这里是临时羁押区,谁会来找你?季氏财团?” 虽然总被陈永年说是傻小子,但秦惊浪的反应能力很快,立刻联想到之前案件中卫极画与季氏财团的牵扯,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染上更浓的兴趣,“所以,你不是季氏财团的人?上次他们保释你,上面大人物的电话都打到我爸办公室了,一直施压让我们执法局放人。” 秦惊浪的父亲?那就是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 做官做到这个等级,已经算是大人物了。季氏财团居然这么轻易就给执法局局长施压? 果然图谋很深。 卫极画问,“然后呢?” “当然只能把你放了!” 秦惊浪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爸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呢,又不好对执法局的其他人撒气,最后想起我是亲生的,可以随便打,就把我叫去办公室找理由揍了一顿。” “我被打得可惨了,嗷嗷叫,我爸都不停手,所以我以为季氏财团很重视你来着……” 被打得嗷嗷叫,还可以马上活蹦乱跳的去帮被家暴的报案人打老公? 那很有活力了。 卫极画觉得有点好笑,但想到秦惊浪是因为他才被揍的,怕在这儿蹲牢房时被穿小鞋,赶紧把笑收住。 他立刻试图撇清责任,“季氏财团怎么可能会重视我?秦警官,我看起来难道很像财阀家的少爷吗?” 秦惊浪上下扫视卫极画,跟只活泼的安抚犬一样绕着圈看了又看,“不像吗?” 昏白的地下灯光并不友好,但落在卫极画身上,就是奇异地勾勒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质感,还有一股置身世界之外,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倦怠感。 周围的囚犯凶神恶煞,满脸沟壑,偏偏卫极画的画风与众不同,一个人单独一个次元,和周围的人根本不在一个同图层上。 别说财阀家的少爷了,秦惊浪觉得卫极画现在该坐地铁2号线转7号线,从地铁站出来以后打车去城外的“兀尔山”,花180块钱坐缆车上山,再花480块钱买一张票从入口进阿南刻神庙旧址博物馆。 过了博物馆入口左转主厅,那里有一座“高纬创世之神”的神像。 好了,现在卫极画完全可以上去把神像推了,自己坐台子上。 ——下面跪着拜卫极画的人估计还以为是真神下凡。 秦惊浪被自己的想法幽默到了,盯着卫极画咧嘴嘿嘿傻乐,真像只有事儿没事儿就对人类笑的金毛安抚犬。 卫极画感到莫名其妙,警惕地稍微后退了半步,“秦警官……你是不是在这儿关着憋傻了?” “才没有傻呢!但是见到你确实很高兴啦!”秦惊浪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们是朋友嘛,经过云海会所那一遭也算生死之交啦,我妈还说要让我请你去家里吃饭当面感谢你呢!总之现在这一片都是我管,跟我来,我罩着你!” 小狗警官为人热情,专门给卫极画收拾了个单间出来。 “你们几个,出来!” 秦惊浪顶着那头随手梳在脑后的神气小卷毛,领着卫极画,挑了最干净靠里的一间牢房,用警棍敲栏杆,把睡得迷迷瞪瞪的几个等待提审的嫌疑犯敲醒,毫不客气道,“去隔壁蹲着挤挤,这间空出来。” 里面的嫌疑犯被惊醒,茫然地看着门外神色不善的秦惊浪,又看看他身后气质迥异,平静站立的卫极画。 或许平时秦惊浪比较好说话,和谁都能聊两句,一个剃着青皮、胳膊上纹着狰狞图案的壮汉,赔着笑小心问道:“秦、秦警官,这……这是要换监?我们去哪儿啊?” “哪儿那么多废话?”小狗警官气势汹汹,没好气地抬起长腿踹了他屁股一脚,“让你们出来就出来!这间空出来有用。赶紧的,走之前把里面收拾干净!” 青皮壮汉不敢再多问,赶紧推搡着同伴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杂物归拢,草草擦了擦床板。 几人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偷偷瞟向卫极画。 他们看得分明。卫极画虽然戴着手铐,但神情淡然,姿态放松。身边跟着的秦警官态度也明显不对,鞍前马后的…… 这待遇,哪像是被抓进来的重犯?倒像是来体验生活的社会名流。 很快,牢房被腾空。 秦惊浪还是觉得别人待过的牢房脏,把那些被其他嫌疑犯睡脏的床板都扔出去了。然后拎着拖把将地板拖得灿灿亮,看起来比舞蹈生的练功房都干净。 卫极画则摘掉做样子的手铐,在椅子上坐着喝茶。 茶叶源自执法局局长办公室,秦惊浪为了招待卫极画专门咚咚咚跑了几层楼,上他爹那儿偷来的。 顺带一提,椅子也是秦惊浪顺路从局长办公室搬出来的,坐着特别舒服。等执法局局长回办公室发现自己椅子没了,估计又得打秦惊浪一顿。 这一幕,让被赶到隔壁扒在小窗口栏杆边儿偷看的原住户们眼睛都直了。 喝茶?单间?还有警察亲自伺候?! 这还是临时羁押区吗?怎么看起来像哪个特殊部门的招待室? 青皮壮汉忍不住小声跟同伴嘀咕:“我操……这小白脸什么来头?杀了人进来的?看着不像啊……这待遇,局长亲儿子也就这样了吧?” “呵,我听人说,秦警官就是局长的亲儿子。局长的亲儿子现在都在给那小白脸拖地呢!” “我去,局长亲儿子来给他端茶送水,什么背景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背景硬得吓人……”另一人酸溜溜地接话,“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咱们进来就跟烂白菜似的扔一边,人家进来还有单间热茶……你看秦警官那态度,跟对咱们是一个样吗?” “就是!刚才凶老子那眼神可一点没留情!”青皮壮汉揉着被秦惊浪踹过的屁股,满脸郁闷,“对他怎么就那么客气?还‘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呸!” 秦惊浪听见他们的嘟嚷抬起头,气哼哼的,“看什么看!?”秦惊浪夸张地指着卫极画,故意威胁恐吓周围的犯人,“你以为我没事把你们赶走干什么?不识好人心!这位可是半晚上杀了108个人的大人物,今天又杀了个连环杀人魔,当心他把你们都杀了!” 犯人们吓得头一缩,面面相觑,也不知道秦惊浪说的真的还是假的。 秦惊浪可不给犯人们思考的时间,直接把他们牢房里可以向外看的栏杆窗口啪的一声给关上了。 “好啦,牢房都是隔音的,关上窗户他们就听不到了。”秦惊浪随意拍了拍爪子上的灰,自己也钻进了卫极画的单间,非要毛绒绒地和卫极画挤一张椅子上挨着。 “挤一挤,让我也坐坐我爸的椅子!”他得意地挤上椅子,调出手机相册里的菜单给卫极画看,“趁着季氏财团还没派人来,你今晚要吃什么?今天执法局三食堂的菜色很好吃哦,我待会给你带过来。” 吃饭? 说起吃饭,卫极画还真饿了。他故意被扣押,最主要的就是为了吃免费牢饭。 穿越来这个世界那么久,卫极画就在云海会所当男公关时才吃了顿饭,然后回旧城区被雨污染昏迷一天一夜差点没醒过来,勉强苟活喝了一小碗邻居少年楚决熬的粥。 今天早上买包子,碰到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神经敏感要杀他,解决了胖老板又被开膛手盯上,刚摆脱开膛手,还要回去和楚决玩恐怖攻略游戏。攻略完又是淋雨污染,然后继续和执法局斗智斗勇,饭是一点没吃成。 三天饿九顿,卫极画饿都饿麻了。要不是穿越前把自己养得很好,他肯定第一天都熬不过去,刚回旧城区被污染就直接死了。 卫极画看着秦惊浪相册菜单上丰富的菜色,什么都想吃,又不太好意思说,只能假意客气一下,“看什么方便随便带点吧。走的时候顺便把你爸的椅子搬回去,免得季氏财团来的时候看到了穿帮。” “跟我客气啥?都兄弟!等我嗷!我全带过来跟你一起吃。” 热情好客的小狗警官乐颠颠的单手扛着椅子走了。 被清空的牢房里现在什么都没了,又位于地下,潮湿寒气驱逐不散。 “咳咳咳……”卫极画抬手掩在唇边,没忍住咳了两声。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冷所导致的,还是因为淋了被污染的雨才导致的。但他向来能坐着绝不站着,也不太在意环境,直接屈腿靠墙坐地上,闭上眼睛试图睡会省点力气。 “咳、咳咳……” ——卫极画没成功,反而咳的更凶了,喉间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猛的一大口血咳在地上。 见到牢房的金属地面上一大摊红色,卫极画还有点茫然,怔愣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暗红色,红得发黑,不像正常血液,还混着不知是血块还是内脏碎块的东西。 怎么、怎么会有血?他的……? 不对……不对,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咳血呢?地上那滩血迹的颜色明显不对,怎么还有内脏碎块?怎么这么严重?他不会要死了吧? 卫极画脑子里嗡嗡响,用指腹抹了一把自己的唇角,六神无主地盯着手上暗红的颜色发呆。 有内脏碎块……是前天在灰雨公寓跳楼摔的? 不,就算跳楼摔下去时因为肾上腺素感觉不到异常,也不可能过了两天才出现问题。 那就是因为旧城区污染的雨?还是因为季氏财团的药? 不对……应该不是单一的东西。 卫极画第一次被旧城区的雨污染,最初没有咳血的症状,只是普通感冒症状,浑身无力昏睡了一天一夜。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和感冒药很快就减轻了状态。 今天周玉在旧城区抓捕开膛手淋了被污染的雨,也只是在审讯室咳了两下。卫极画言语试探,发现周玉还没有吃药。 根据已知信息,针对抗污染的药物,只有季氏财团的子公司才会生产。 也就是说,周玉没有像卫极画一样吃过季氏财团的药。 那么……就是季氏财团的药物问题了。 旧城区的雨水污染是诱因,被污染起初并不会有多严重,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还会迅速好转。但如果再次被污染,却没有吃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就会立刻加剧污染程度! 这样,人们身体出现问题,只会以为是污染的原因。而不会怀疑季氏财团,反而认为季氏财团的药物管用,持续吃药,无知无觉地让季氏财团隐晦的控制越来越严重。 好高明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这么隐晦地控制那么多人,季氏财团到底想干什么? 卫极画下意识蜷缩起身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无法从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上移开。他感觉肺部传来一阵阵闷痛,随着那口混杂内脏碎块的血咳出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细微刺痛感。 污染的侵蚀比他想象中的更严重……他还有时间搭上剧团,解决季氏财团的问题吗? 剧烈的心理斗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求生的本能和属于“作者”的掌控欲立刻压倒了卫极画心中的茫然无措。 冷静,冷静…… 咳血怎么了?内脏碎片怎么了?又不是当场心脏停跳。 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是依照他的思维逻辑运行的,他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只要他还活着,大脑还能思考,就还有机会。 况且他这不是在等季氏财团来吗,一切都还在他的控制之下。等搭上剧团就好了,搭上剧团,一切都会解决的。 卫极画记得剧团里有个很会用毒的罪犯,代号是“毒蛇”,隶属驯兽师手下的杀手部门,是驯兽师的下属。 “毒蛇”除了用毒,还很擅长医疗,就算只剩一口气的人也能救得回来。 设置这个角色的时候,卫极画是为了让当时还在驯兽师手底下艰难求生的“主角”有个帮手,方便以后阴死驯兽师。 所以卫极画专门在“毒蛇”的人物小传中预留了弱点,便于“主角”偶然得知后控制“毒蛇”。 现在,等搭上剧团以后,他同样也可以像主角一样控制“毒蛇”,处理身上的药物还是很轻松的……对,很轻松,不需要多余担忧……别多想没意义的事情,只会让自己产生更多恐惧。 卫极画长长呼出一口气,努力用这些理由说服了自己,在紧迫的压力下维持理智的冷静。 下一刻,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同于秦惊浪那种轻快跳跃的节奏,更为沉稳有序,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啊……看,这不就来了吗? 卫极画闭上眼睛,唇角弧度上扬。 第24章 区区卫极画 第24章 区区卫极画 西装革履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走在通向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的走廊中,两侧牢房传来的沉闷阴湿气息让他作呕。 他夹着公文包,有些嫌恶地捂住鼻子。 安东.科尔宾是季氏财团的律师之一,先前在财团继承人季景的律所,装作普通的律师负责监视季景。 两天前,继承人季景,连同那个被调换人生的保姆之子季之羽一起死在了灰雨公寓。 安东.科尔宾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结束他那份漫长而愚蠢的工作了。 可惜,接到任务,他要负责的对象又换人了。 季景那个被调换的亲生儿子,好像是叫……卫极画? 安东.科尔宾起初很瞧不上对方。 哦,不要误会,他没有别的意思,他一向是血统论的忠实簇拥。认为有的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有的人生来就该认清自己的处境,安于现状。 他的意思是说,那个会调换孩子的保姆,既然能够做出这样自以为高明的行径,那便不算什么聪明人。 那个保姆即是这样的典型。 酗酒嗜赌,对着上等人会蹩脚局促地点头哈腰,对自身能够掌控的孩子却一定会耀武扬威。 她一定会愚蠢而得意地想,她的儿子在主人家中像王子一样享受着一切,未来还将享有季氏财团的继承权。 为了她孩子的未来,那个被调换的孩子,就一定会被她摁死在像烂泥塘一样的旧城区,永远不允许其往上爬,免得被主人家当场撞上,破坏她儿子所拥有的一切。 那调换的那位孩子被这样的“母亲”养大,若不会精神扭曲,就必然会被养成下等的人。 ——点头哈腰,庸俗市侩,畏畏缩缩。 可前天在执法局见到卫极画,结果却与安东.科尔宾律师想象当中的截然不同。 那是个奇怪的青年。 倦怠地靠在窗口,不像是一个人,反而像一种虚拟的象征,某种不可言喻存在的具象化。仿若城市外的连绵阴雨,隔了一层迷雾似的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不……不对,好像不对,按照年龄档案来算,那个被调换的继承人……真的是个青年吗? 他记得……明明该是个没有名字的少年,与那个保姆的儿子“季之羽”该是同岁,可为什么……看到这个名叫卫极画的青年,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奇怪……是他的认知发现错乱了吗? 不……不,正常人活到现在,怎么可能会没有名字呢?潜意识里那个没有名字的少年才是假的吧? 安东.科尔宾很快就不自觉忽略了这点异常,恢复原有的高傲,紧随着前方引路的警察去见没过一天就又被抓进执法局的卫极画。 卫极画上次拒绝了季氏财团的馈赠,不知为什么想要与季氏撇清关系。 安东.科尔宾的任务,就是不择手段,将云海会所成功交到卫极画手中,包括让这个倒霉的“继承人”吃一点苦头。 不过临时羁押区的环境这么差,因为上一次的施压保释,执法局的这些警察也肯定会趁机对卫极画用些手段,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肯定已经吃到苦头了,此行必定顺利。 实在不行……就让那些警察多打几顿,区区一个年轻人罢了,有什么不好控制的? 安东.科尔宾傲慢地想。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将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跟随引路的警察走到走廊尽头,在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嘎吱——” 铁门打开。 混杂着隐约铁锈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安东.科尔宾下意识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掩住鼻子,目光投向牢房内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和简陋。 卫极画所在的这间牢房,比之前走廊两侧看到的其他牢房环境还要糟,其他牢房至少还有几张用于置身的床,或者是几个聊天的狱友。 而这间牢房,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四面光秃秃的墙壁。一个黑发青年正事不关己地屈腿坐在墙角的金属地面上。 是卫极画。 眼前的卫极画,虽说还是疏离倦怠,状态却比安东.科尔宾想象中的还要差。 如此阴冷的地方,随意坐在墙角,不知坐了多久。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透着不健康的病态,地面上甚至还有一片尚未完全干涸,颜色暗红的血迹。 阿南刻在上!血迹中甚至还夹杂着内脏碎块! 该死!那些警察对卫极画用刑了吗?! 安东.科尔宾的天都快塌了,那副精英律师的体面也绷不住了。 他是想让卫极画吃点苦头,但这不代表要让卫极画伤成这样啊! 卫极画现在可是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至少名义上如此。要是卫极画死了,坏了季氏财团高层未来的规划,他全家都得被沉海! “这血是怎么回事?你们执法局对我们少爷用私刑了!?” 安东.科尔宾指着血迹崩溃地质问引路的警察。 引路的警察似乎也注意到了那片污渍,皱了皱眉,却没多说,显然是被上级嘱咐过什么,公事公办地对安东.科尔宾道:“负责这里的是秦警官,我们无权过问。人在这里,给你十分钟。” 说完,这位引路的警察便退了出去,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安东.科尔宾知道对方是在监视,定了定神,维持住自己的体面走进牢房,在卫极画面前停下。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和,带着试探。 卫极画听到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靠近,抬起头,压下唇角隐约可见的一点暗红色痕迹。 “你……你是之前的律师?咳……咳咳……”青年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听起来痛苦不堪。 安东.科尔宾看着卫极画这副凄惨的模样,一面担忧自己的小命,又一面觉得自己的工作肯定能完成了。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卫极画齐平,语气中的“关切”变得浓郁,甚至还加上了恰到好处的“不忍”,装模作样颤抖着声音惊叹,“您……您怎么弄成这样?他们对您用刑了吗?” 青年没有言语,避开他的视线。但这副姿态已然说明了一切。 安东.科尔宾心中更加笃定自己的任务肯定要完成了,赶紧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季氏财团一直很关心您的情况,看到您在这里受苦,我们实在痛心。” 他将文件摊开,放在卫极画面前干净些的地面上,“这是云海会所和您父亲遗产的转让协议,请您接受这份微不足道的馈赠,签了这份文件吧。” “假如您回到季氏财团的保护下,我们立刻能够以此为由向执法局施压保释您,带您离开这里接受最好的医疗照顾。并且,我向您保证,那些对您不敬的警察也将受到相应的处罚。” 安东.科尔宾说完顿了顿,刻意观察卫极画的反应。卫极画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地上的文件上,随即又事不关己地移开。 “不需要……”卫极画低声道,“执法局会查清楚的,我不需要你们季氏的特权。” 不需要特权?都这副模样了还硬气?难道是因为被调换身份的事在和季氏财团闹脾气吗? 何等天真…… 安东.科尔宾觉得卫极画真是蠢极了,如果是让他站在卫极画的位置上,听到有特权可以利用,他一定会用最迅速的态度接受季氏财团的馈赠。 可惜,他不是。假如卫极画坚持不和季氏财团沾上关系,还会连累到他的小命。 “卫先生,现实往往比理想更残酷,您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安东.科尔宾的语气稍稍变得强硬了一些,“有些证据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变得对您不利,继续留在这里,除了忍受不必要的痛苦,您的健康和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说着,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卫极画唇角的血迹和地上的大片血渍,敲了敲那份转让协议。 “签了它,一切都将不同。” 安东.科尔宾将笔递到卫极画手边,威胁警告,“这是您目前唯一,同时也是最好的选择,季氏财团的善意不是随时都有的。” 卫极画摇头,“不需要,我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相信执法局的公正?” 安东.科尔宾对此嗤之以鼻,冷笑,“好吧,公正,真是一个好词语,希望您不要后悔。我还会再来。” 安东.科尔宾转身离开。 门外的警察看了卫极画一眼,也没多说什么,略有些同情的走了,脚步声迅速远去,牢房重归死寂。 屈腿靠坐在墙角的卫极画微不可查嗤笑一声。 他是故意拒绝的。虽说他的目标是得到云海会所,但接受得太快容易引起季氏财团的警惕。得让这位律师再急一点,带些情绪,逼迫他“不得不接受”。 卫极画漫不经心擦干净唇角的血。 几分钟后,走廊尽头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轻快许多。 “卫极画,卫极画?还在吗?” 秦惊浪像只做贼心虚的狗,蹑手蹑脚地从牢房的窗口探出个头,叽叽呱呱把刚才碰见的事分享给卫极画,“我回来的时候看到季氏财团的律师气冲冲的出去,见到我还用季氏财团的名义威胁我多给你吃点苦头,让我们直接给你安个罪名。他和你有仇吗?” 卫极画轻笑,“兴许呢?” “……兴许?”秦惊浪狐疑,忽然看到地上的血,声音骤然拔高,“不对,怎么还有血?!” “那律师还打你了?!” 小狗警官不可置信,扭头就要回去追安东.科尔宾,“操!他大爷的!敢在执法局打我兄弟!我操他爹!这么嚣张?!我要揍他全家!” “回来。” 卫极画无奈地招招手,忍住胸腔的刺痛,把喉咙里涌出来的血咽下去,像哄小狗似的语气轻松道,“我没事,血是假的,骗他的。” “……骗他的?”秦惊浪下垂的狗狗眼瞪得溜溜圆。 “当然是骗他的,不然怎么让季氏财团觉得我在执法局过得很惨?” 卫极画随意摊开手掌。 他没兴趣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困境,对外向来情绪稳定,沉稳可靠。 遇到困难就向人诉说,寻求无关之人的帮助或是安慰,下意识依赖他人,是不成熟的孩子才会做的事。 假如在社会上还是如此习惯,只会换来他人的厌恶与不信任,又或是在背后借着这个机会恶意中伤。 虽然……秦惊浪人物小传上写着的性格表明,对方知道以后只会像小狗一样急得团团转。 但那根本没必要。 打个比方,谁会把自己生活的压力压在一只小狗身上?让无关的警犬因帮不上人类的忙而着急,那也太坏了。 苦中作乐的卫极画轻巧地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 秦惊浪看他笑,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也跟着乐颠颠笑,提着从食堂打包的饭溜进牢房,顺带还反手关上了门,凑到卫极画旁边盘腿坐下,啪嗒啪嗒的把饭盒摆出来。 “今天食堂炖的西红柿牛腩老香嘞!听其他同事说特别特别嫩!还有香茅柠檬烤鱼!我专门等着过来跟你一起吃!就是鱼可能会有点刺,吃的时候要小心点。”秦惊浪说。 卫极画点了点头。 他本来原先挺想吃饭的,但现在内脏碎块都咳出来了,吃了这些重油重盐的刺激食物估计会更严重,也没心情多吃,做样子陪秦惊浪意思了两下。 他看秦惊浪吃得挺香,便坐在旁边拨弄筷子帮小狗警官把鱼刺挑了,“吃吧。” 秦惊浪感动,“你怎么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有刺的鱼,懒得挑刺。” 秦惊浪更感动了,“那你还给我挑?” “所以吃鱼别说话,”卫极画补充,“说不定我没挑干净呢?” “哦……” 秦惊浪老老实实吃饭,并不知道离开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准备倒回来。 安东.科尔宾原本是打算离开的。他在临时羁押区的走廊上碰见秦惊浪,特地威胁秦惊浪要给卫极画一点苦头吃。准备明天再过来,看看卫极画是否愿意改口。 可半路上,安东.科尔宾的心中又不太安稳。 距离他离开那间牢房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他回到自己的车上,向季氏财团简单汇报了卫极画态度顽固,需要再给一点时间的情况。 然而,汇报完后。安东.科尔宾又忽然想起牢房地面上那滩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血迹和卫极画苍白的脸色。 他之前都还没有叮嘱警察给卫极画点儿苦头吃,卫极画就这副模样。那他叮嘱后,那些执法局的警察岂不是会以为季氏财团不会再管卫极画,更肆无忌惮用私刑? 安东.科尔宾心里既暗暗扭曲地觉得解气,又怕秦惊浪不小心把卫极画给打死了连累他。 万一、万一那个叫秦惊浪的警察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怎么办? 万一秦惊浪为了邀功或者因为上次灰雨公寓和云海会所的案子对卫极画下手没个分寸…… 万一卫极画遇到这种情况还一声不吭,就在这四十分钟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哦,天呐,安东.科尔宾不敢再想下去了。 假如卫极画死了,季氏财团一定会让他也陪着一起死! 他猛地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着又冲回了执法局大楼,再也不顾自己的体面,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直奔地下的临时羁押区。 他必须确认卫极画还活着!至少……在他拿到签名,完成交接之前,必须活着! 当狼狈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冲回临时羁押区时,引路的警察已经换了一班,是个面孔陌生的年轻警员,正抱臂站在墙边玩手机。 看到安东.科尔宾,年轻警员收起手机,严肃地拦住了他,“干什么的?这里不许进!” 安东.科尔宾急忙出示季氏财团要求执法局开具的通行证,“我是季氏财团的律师,我要见卫极画!” “季氏财团?”年轻警员检查了通行证,“可以倒是可以,只不过现在秦警官在问话,你过一段时间再来吧。” 过一段时间?过一段时间卫极画还有命吗?他全家的命都得赔卫极画玩完! 安东.科尔宾简直想穿越回40分钟前杀了让秦惊浪好好给卫极画一个教训的自己。 “让开,我现在就要进去!你们执法局有什么资格妨碍季氏财团办事!”安东.科尔宾粗鲁地推开年轻警员,跟着记忆里走过的路线冲向卫极画所在的牢房。 年轻警员被推得一愣,只好一路小跑跟着他追到牢房前,“喂!这是违规的!季氏财团也不行!” 安东.科尔宾根本没有理会年轻警员,他站在牢房紧闭的铁门前撑着胸膛喘了一口气。 “秦警官进去多久了?还没出来?”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的喘息和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的急切。 年轻警员瞥他一眼,懒得回答,公事公办带着疏离道,“请您去外面等待。” 安东.科尔宾心沉了下去。他把耳朵贴近牢房的门,可那牢房的隔音效果很好,假如里面不特意大声说话,什么都听不到。 寂静加深了这位可怜律师心中所忧虑的想象。 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仿佛已经看到卫极画死在里面,季氏财团震怒,把他和他家人的双腿全部灌水泥,扔进废弃港口活活沉海的结果。 “钥匙呢?把门打开!我要进去!” 安东.科尔宾律师终于忍不住了,他用力拍打铁质的牢房门,声音因为焦急显得有些尖利,“我是季氏财团的代表!我有权确认我方当事人的安全!” 年轻警员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在他和门之间,语气强硬了些:“先生,这里是执法局临时羁押区,有我们的规矩。请您保持冷静,或者离开。” 离开?他现在怎么可能离开! 安东.科尔宾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硬闯肯定不行,但就这样干等着?万一里面真出了事…… 就在他焦躁不安,几乎要不顾一切再次联系上层施压时—— “砰!” 一声并不响亮、但异常清晰的撞击声,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传了出来。 安东.科尔宾的呼吸瞬间屏住。 紧接着,是秦惊浪刻意压低的冷笑,虽然模糊,但能听出大概:“……骨头还挺硬?季氏财团现在可不会来保释你了,别想着再脱罪了!” 没有回应。只有一阵仿佛喉咙被扼住的短促抽气声。 然后就是仿佛重物被撞在墙上的闷响。 安东.科尔宾的心脏随着这些声音剧烈跳动。他死死盯着牢房的铁门,手心里全是冷汗。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而且听这动静,下手也太重了! 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快吓哭了。 哦,不!阿南刻在上!秦惊浪可千万别把卫极画打死了啊! 时间在牢房内隐隐约约的动静和煎熬等待中又过去了十几分钟。 终于,里面的声响渐渐平息了。 安东.科尔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紧张地来回踱步,铁门内部传来拧动把手的声音。 安东.科尔宾律师憋住眼泪,努力调整出严肃表情。 门开了。 秦惊浪走了出来,似乎还拎着什么东西。 “秦警官,”安东.科尔宾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你……” 秦惊浪皱眉:“不是你说的可以动手吗?现在又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服了你们季氏财团这些弯弯绕绕。” 安东.科尔宾被秦惊浪这副态度噎了一下,但心中的石头却稍稍落地。 至少秦惊浪出来了,而且看起来不像出了人命的样子。 他赶紧把目光投向牢房内部。只见卫极画依旧坐在那个墙角,低着头,黑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应该……还活着吧? “卫先生,”安东.科尔宾试探,“您……还好吗?” 卫极画没有回答,就在安东.科尔宾以为对方昏过去时,卫极画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满是冷意,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故意的……” 见人还醒着,安东.科尔宾松了口气,立刻将那份文件和笔再次递到卫极画手边,“既然知道,就签。” “在这里,签上您的名字。一切就都结束了。您的任务完成,我的任务也完成,我马上离开,也不妨碍您的眼。” 卫极画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东.科尔宾完全不在乎卫极画是否会记恨他,几乎是抢一般拿起了文件,仔细检查签名,确认无误。 他强压住想要大笑的冲动,迅速将文件收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矜持和公式化: “明智的选择,卫先生。保释和交接手续会立刻办理。请您再稍作忍耐。很快,您就能离开了。” 说完,他不再看对他没有价值的卫极画,转身迈着轻快而充满胜利者姿态的步伐,昂首挺胸地离开了牢房。 哈哈哈,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不用被沉海了! 区区卫极画!怎么可能斗得过他?只不过一个阅历不深的年轻人罢了,还不是被他轻松控制? 第25章 命运 第25章 命运 安东.科尔宾律师夹着装满文件的公文包怡然自得地走出了执法局。 一想到自己不用再被沉海了,凌晨漆黑的天空都是如此明亮,连执法局门前略有些湿滑的残留水渍都干干净净。 至于卫极画怎么想,又是否会报复他?噢,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又有谁会在乎呢? 之前云海会所半晚上死了103个人,总不可能是真的吧?那一定只是个夸大其词的传闻,卫极画又不是什么死神! 况且他都已经离卫极画那么远了,总不可能现在突然出现点意外杀了他吧? 安东.科尔宾轻蔑地想着,没注意脚下恰好踩着执法局大厅出口处满是水渍的宽阶楼梯。 阿南刻市常年阴雨,哪怕排水系统设计得再好,有水渍也在所难免。 虽然,经过上一次卫极画离开时有“警员”从窗户坠落,摔在执法局门口因水渍撞到花坛头破血流当场死亡。尽职尽责的清洁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将楼梯拖一遍,防止有人滑倒。 但现在是晚上,已经接近凌晨了,清洁工早就下班了。地上的水渍在灯光的阴影中不太明显。 水渍并不多,只有浅浅一层,正常人走上去是不会怎样的。 很可惜的是,注重体面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光身上的西服是特地定做的,他穿着的,也是一双奢侈品牌的男士皮鞋。 高档的皮鞋,平时不需要过多走路,仅仅只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和车库来回,为了柔软、舒适且轻便,这样一双昂贵的皮鞋,鞋底自然不需要多余的防滑纹路,而是柔软的小羊皮。 于是这双皮鞋的主人毫无防备地踩上了水渍。 “啊呃——!” 哦!天呐,体面的律师先生不幸地滑倒了! 眼前是逐渐迫近的尖锐花坛,安东.科尔宾律师脸都吓变形了,惊恐发出土拨鼠般的惨叫! “当心!” 一个手持金属指针轮盘,看起来正准备进执法局办什么事的艳丽女人扶了他一把。 安东.科尔宾律师被巨大的力道拽住手臂,踉跄了两步。 “小心一点,先生。”女人扶起他,叮嘱一句就赶紧捧着手中的轮盘扭头进执法局了,甚至都没等他站稳。大概要办的事情确实紧急。 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安东.科尔宾律师心有余悸,在心中狠狠唾骂执法局环境不够安全。才小心翼翼的继续下楼梯。 “滴——滴——!” 下一秒,夜色被撕裂,他眼前传来刺目的强光,耳边响起了巨大的汽车鸣笛声。 天呐!是马路上一辆刹车失控的小型货车! 货车司机为了避免造成连环车祸,扭转方向盘撞破围栏,开进了执法局广场,直直的冲着刚捡回一条命的倒霉律师先生直撞而来! 千钧一发! 律师先生甚至能够闻到货车传来的污浊废气! 一只看似纤细的手臂拽住律师先生的衣领。 觎口兮口湍口√— 险之又险! 律师先生被拽离撞击点! “嘭!” 货车巨大的冲击力将执法局大厅前的楼梯撞出一个凹陷!车头也凹陷了进去,冒出阵阵黑烟。 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司机晕了过去,没有生命危险,身上没一点伤口。就连车子的损伤也可以报保险。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没有人受到伤害才怪! 安东.科尔宾律师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 这辆小货车好像是直冲着他来的!他可是差点就被撞成肉泥了!说不定撞进台阶和货车中央抠都抠不出来! “都说了,要小心。”轻缓的声音在律师先生耳边冷淡响起。 倒霉的律师先生回头,发现是刚才在他滑倒时就扶了他一把的艳丽女人去而复返。 算上这次,这位好心的女士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救了他两条命了。 哪怕傲慢如安东.科尔宾律师先生,此时也知道怕了,说话有些结巴,“你刚才不是已经进执法局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你怎么知道?我有可能被车撞?” 女人轻飘飘看他一眼,意味不明道,“戏份越多的角色,感知越高,被祂扭曲的认知会多清醒一些。但并不代表我们不会死,只是在剧本中安排好的死亡到来前,大幅度减少死亡的几率,没有那么多必然性,因为外力逃生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什么?”安东.科尔宾没听懂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急切追问,“你是谁?你知道什么?什么叫做戏份多的角色?” 女人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神经质地低头看了看手中捧着的金属轮盘。 轮盘中的金属指针好像是纺锤的形状,原先指向执法局内部,现在纺锤的尖端却指向了惶恐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命运无处不在……特别是在阿南刻这座命运之城中。” 女人叹息,对可怜的律师先生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轻悄离开了。只留下可怜的律师先生恐惧地站在原地。 经历这样可怕而诡异的事,安东.科尔宾律师再也不敢再往外走了。他感觉外界的一切好像都有杀了他的风险,只有身后还亮着灯光、有警察值班的执法局,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他赶紧扭身回执法局,通过手机调出自动驾驶,控制停在执法局外的车子自动行驶到地下车库。 执法局的地下车库没有那些上流场所的车库清新明亮的,仅仅只是大。 电梯叮的一声,门扉打开,伴随着橡胶轮胎和机油味道的阴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可怜的安东.科尔宾律师。 车库顶端的灯管发出单调嗡鸣,几盏灯明明灭灭,在地面上投下连续而扭曲的微弱阴影。 空荡荡的车库中看起来只有他一个人。 “该死!该死……真见鬼!”安东.科尔宾低声咒骂,握着手机的手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焦急地等待手机屏幕上代表他那辆车的图标沿着预设路线朝他所在的地方驶来。 他站在地下车库一根承重柱旁,一边等待,一边不安地扫视周围。 ……滴答。 车库顶端裸露的水管渗水,水滴偶尔砸在地面,声音很轻微。 “谁!谁在那里?!” 神经高度紧张的律师先生警惕地望着浓郁的阴影。 ——没有回答。 难道只是自己吓自己? 很快,手机屏幕上的车辆图标如约而至。 见到车前明亮的大灯,安东.科尔宾松了口气,逃似的钻进车里。 空调已经提前开好了,温暖明亮的车内空间,舒适的皮质座椅,车载香氛的果香,舒缓的音乐,全然封闭的环境。安东.科尔宾终于感到久违的安全感。 他把装着文件的公文包随手放在副驾驶,松懈靠在椅背上。 “哈哈……我就说嘛,”安东.科尔宾释然,自言自语,“哪儿有那么危险,刚才的一切一定都是巧合,那神神叨叨的女人一定是在故意吓—— 他自言自语的安慰戛然而止。 ……脖颈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安东.科尔宾下意识摸向脖颈。 是……一把刀。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透过车子前方的内视镜,见到后座持刀的人影。 那是个阴郁少年,17到18岁左右的年纪,黑发柔软地垂在苍白的额前,与卫极画微妙相似的蓝色眼眸满是扭曲。 “你好,律师先生。”少年将刀架在安东.科尔宾的脖颈上,幽怨地靠近他,“我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一晚上,卫哥都没有回来。是你……在执法局找了卫哥的麻烦,是吧?” 刀刃划破动脉,血液逐渐流失,还来不及恐惧,安东.科尔宾的眼神就随着血液的流失涣散,少年的脸在他的瞳孔中开始模糊,仿若某种抽象的人物油画。 奇怪……他好像在什么档案上见过这个长相与卫极画相似的少年…… 在哪里呢?名字……名字叫什么呢? 安东.科尔宾挣扎着伸手去够放在副驾驶的公文包,还没摸到,便失去生机。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楚决。” 自称楚决的少年对尸体微笑。 可惜,安东.科尔宾已经听不到了,他被割喉的尸体软软地倒在驾驶座上,鲜血浸透了昂贵的定制西装。 楚决轻松地哼着歌,用尸体的衣物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从后座爬到前方的副驾驶,伸手打开副驾驶上的公文包。 公文包中装满了一叠一叠整齐的文件。还有一支用于给卫极画签字的笔。 那一叠叠文件全都是与卫极画相关的。 “个人档案”、“血缘认证”、“云海会所接收合同” ……… 楚决目标明确地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份不知名文件塞进公文包,和其他文件混在一起。 本来,完成了这一切,他应该就此离开。可看到放在第一张的卫极画个人档案,楚决还是没忍住好奇。 档案上的卫极画神色倦怠,下方是家庭成员信息。 除了父亲那一栏写着:“季景(已亡故)”以外,配偶、兄弟、子嗣这些栏目都是空白。 楚决看着那些空白的栏目,难耐地咬着笔头,尖瘦的小脸忽然漫上一层病态迷离的潮红,扭扭捏捏地把卫极画的个人档案铺在膝盖上,用下方的公文包垫着。 他没管档案上每个栏目显示的是什么,就借着车内的灯光,像小学生写字般,认真地在每个空白栏目后都工工整整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楚决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挨个挨个把卫极画档案上的家庭成员空缺全部都占满。 配偶:楚决 兄弟:楚决 写到这里,楚决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又继续填到下一栏。 子嗣:楚——决—— 密密麻麻填满的档案被封装进了公文包。 “喏,拿着,你的档案。” 天光大亮,执法局临时羁押区,秦惊浪将打印好的保释凭证递给卫极画。 卫极画随手接过。 “记得去找周玉拿你昨天进审讯室前被扣的东西。”秦惊浪叭叭叭地提醒。 “行。”卫极画随口应了一句,拿着保释文件坐电梯上楼去找周玉。 律师安东.科尔宾昨晚走之前,说很快就会有人来保释他,卫极画本来还以为快了,结果发现全是鬼话。 他等了一晚上,今天早上保释文件才通过电脑传真过来,安东.科尔宾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人影都没见着。 入秋那么凉的天气,卫极画差点真在光秃秃的地下牢房里蹲一晚上。 幸好卫极画不爱亏待自己,半夜像鬼一样幽幽出现在秦惊浪执勤的办公室,十分缺德地把睡得迷迷瞪瞪的小狗警官吓醒,分了一半床给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重案组一队办公区。 卫极画揉了揉太阳穴,把喉口残余的血腥味咽干净,走出电梯。 现在刚刚早上6点,办公区还没几个人。陈永年警官办公室的门开着,附近办公区的工位坐着一夜不见的小周警官。 周玉昨晚似乎没回去,就在执法局呆了一晚。桌上印着桃子的保温杯里泡的咖啡已经冷了,没见着冒热气。 “小周警官?还好吧?”卫极画敲了敲周玉办公桌的桌面。 周玉从档案中抬起头来,因为熬了一晚上,眼睛略有些干涩,仰着那张清秀圆脸看卫极画时,眼角溢出点泪花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写了一大半的行动报告。 卫极画偷偷瞥了一眼,发现这篇行动报告是关于开膛手的。 哦,不……不会是他连累小周警官带病加了一晚上的班吧? 卫极画赶紧嘘寒问暖,“小周警官,昨天晚上听你在咳,好些没?” “说是污染,已经买了药了……马上就吃……咳咳……”周玉声音沙哑,动作有些迟缓的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袋进审讯室前从卫极画身上搜出来的零碎物件,“你……咳、咳咳……你是来拿东西的吧?” 卫极画一顿,看到抽屉里那盒被压在他的随身物品下,还没来得及开封的抗污染药。 已知的,唯一能够抗污染的药,季氏财团旗下子公司生产,他上次吃的那种。 卫极画不动声色地接过自己的东西,同时按住周玉的手。 “嗯?咳、咳咳……卫极画……你?” “别吃这药。信我。”卫极画俯低身体,在周玉耳边低声道。 “什、什么?” 周玉征住,却见卫极画已经若无其事地退开。 [嘀——上班打卡成功!] 陆陆续续的警察走进办公区,准备开始上班。 周玉抓住卫极画的袖子,还想追问。 “就这样吧,小周警官。”卫极画摇摇头。 周玉意识到了不对,赶紧把那盒药推进抽屉深处,用视线余光偷偷环视周围的同事,小声问,“卫极画,这个东西……有问题吗?” “是有些问题。”卫极画低低咳了两声,忍住胸腔里的灼痛,“但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撑不住就吃吧,我会救你的。” “……救、救我?” “当然,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卫极画低笑着转身离开,“一定要好好活着啊,小周警官,你还有大用呢。” 周玉被卫极画这句话给砸蒙了,呆呆地捧着自己的桃子保温杯,望着卫极画对自己摆摆手离开。 “什、说的什么啊?”古板的小周警官半天没回过神来,红着脸小声骂,“整天没个正形,卫极画你当男公关还当上瘾了?” ……这可真是误会卫极画了。 其实卫极画真没说假话,周玉的确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周玉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又年轻好忽悠。现在还混熟了,对卫极画有一定信任程度,用起来很方便。卫极画很不想失去这样一张顺手的好牌。 毕竟小周警官也是因为他才在旧城区淋了雨被污染的,卫极画想着,反正他都要搭上剧团找“毒蛇”解决身上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药,到时候顺带给小周警官也要一份,应该费不了多少事。 走出执法局,天已经快亮了,卫极画借着天光把拿回来的零碎物件儿揣回兜里。 他来执法局之前把违禁物品都藏家里了,身上只有几张零钱和驯兽师的胸针,另外就是从胖老板尸体上捡回来的昂贵金属打火机。 银色的打火机边缘雕刻着丝线和纺锤的暗纹,被卫极画随手转动抛接,在指尖与光线中浮动。 云海会所到手了,但季氏财团还没派人来交接,不好直接过去。先回家吧。 现在这个时间点,地铁已经开了。比打车更省钱。 卫极画慢悠悠的离开执法局,走进地铁站花5块钱对照自动购票机的站点买了票。等他跟着上班的人流坐上地铁时,地铁上的广告屏刚好在放早间新闻。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命运之城!亲爱的市民们!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新闻72台,熟悉的主持人卡尔像昨天一样出现了。 每日乐子必不可少,这位以谋杀入狱而著名的搞笑主持人依旧是亮粉色的西装,浮夸的妆容,表情陶醉,手舞足蹈,兴奋蹦跳,声音激昂,中气十足。 [昨天阿南刻的死亡人数是整整85个!] [没了前天在云海会所半晚上杀了103个人的大艺术家,我们剩下的杀人魔们好像都不太努力,竟然把业绩做成这个样子,不知上进,令人蒙羞!比我奶奶的苹果派还要糟糕!真该狠狠的拿鞭子抽他们!] [再告诉大家个不幸的消息!因为某位热心市民,我们掏心掏肺、真诚待人的开膛手先生于昨日被捕了!] [哦,不对!不是被捕,而是当场死亡!就在旧城区的“新城建设”工地!那可怜家伙的脑子被钢筋串了个串儿!而害死他的热心市民现在已经毫发无损地从执法局被保释出去了!真是令人烦恼的特权!] [为他默哀吧,朋友们!痛哭吧!惋惜吧!开膛手活着时为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现在他死了,你们再也不能向整个阿南刻的尸体发烧友们分享自己被开膛破肚的死相了!] [看来你们必须得重新想点有新意的死法!] [另外,今天季氏财团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死去的继承人竟然还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不过他们继承人很久以前就跑了,谁知道这两个孩子是季氏财团哪个老东西在哪儿乱搞出来的?总之,听说他们要把这两兄弟认回来,季氏财团的皇位要有人继承喽!] 听着新闻的卫极画皱了皱眉。 季氏财团怎么会有两个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 他以为只有他顶替的“主角”一个人。另一个是从哪冒出来的?他大纲里也没写这个啊…… 卫极画随着人流下了地铁,穿过霓虹依旧的红灯区,回到弄浣巷。 “诶?小卫?你回来了?” 楼道间,卫极画遇到一个拎着大串钥匙的中年大妈。 大妈衣着很随便,脚下踩着拖鞋,穿着松松垮垮的碎花裙,头顶还裹着卷发棒。 看特征,是这栋楼的房东吗? 而且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那就是认识原本的“主角”? 卫极画怕暴露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说话,只笑着点点头。 房东大妈没看出卫极画的异常,主动挑起话题,“小卫,你最近看没看到你隔壁那户夫妻呀?他们楼下反映说他们家漏水,我去敲门没人回应,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门锁还被换了。” 隔壁那户夫妻? 卫极画一愣,他家所在的8楼总共就两户,另一户住的不是楚决吗?怎么房东说是户夫妻? 他不动声色套话,“他们儿子呢?” “什么儿子?他们没儿子啊!”房东大妈茫然。 卫极画得到想要的信息,随口道,“哦,抱歉,是我记错。我会替您注意隔壁的。” “行,那你注意着,我走了。” 房东大妈叮叮当当的甩着一串钥匙去另1栋楼收租了。 卫极画带着疑惑上了楼。站在家门口顿了顿,偷偷把耳朵贴在隔壁的防盗门上。 他实在有些在意房东大妈说的话。 既然隔壁住的是一对夫妻,没有儿子,那楚决又是怎么回事? 楚决在他来的第一天就说是他的邻居。 而且……楚决好像还认识“主角”,对他家中的布局都很熟悉。 卫极画记着自己小说里根本就没有楚决这号人。 假如楚决不是他的邻居,要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卫极画贴着楚决家的门听了半响,没听见声音。 他确认楚决不在,纠结了一会,狗狗祟祟掏出驯兽师的胸针捅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26章 主角 第26章 主角 屋内窗帘紧闭,漆黑一片。 封闭的空气不流通,血腥味混杂着生肉的味道,沉闷得令人发呕。 怪不得楚决常常换衣服,身上还有清理不掉的血腥味,总是挥之不去,仿佛浸入骨髓。原来每天在家都把人血当香薰用。 卫极画做贼心虚地关上了门,将门锁关闭那声轻微的“咔哒”声留在身后,溜进了黑暗的屋子。 这间屋子和隔壁“主角”家的户型布局是一样的,卫极画很轻易就分辨了出屋内的血腥味来自于厨房。 厨房的门框对于身高192的卫极画来说有些矮,上面还挂着卡通花朵的塑料门帘,年份久了灰扑扑的,卫极画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他不敢开灯,小心翼翼的踩着有些湿滑黏腻的厨房地板,在黑暗中摸索着案台避免滑倒,慢吞吞地挪了半米,脚尖踢到一具软软的东西。 不是家具,是软的、略微有一点点弹性的东西。 ——尸、尸体吗? 穿越至今不过三天,卫极画已经见过许多属于不同人的尸体了。 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被钢筋贯穿头颅的开膛手。 那些时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卫极画总感觉自己像一部被程序驱动的机器,只能顾着摆脱嫌疑,逃脱现场,活下来。 所以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受尸体这个概念带来的恐惧。他甚至有些回想不起来那些时候的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默剧。 现在不同了,没有那么多迫在眉睫的压力,没有那么多必须立刻应对的危机。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恐惧似乎被放大了。 作为从小遵纪守法的老实小说家,卫极画对尸体还是有些敬而远之的。 他不敢多看,抬腿用脚尖试探了一下。 软的、有四肢的轮廓。 不出他所料……还真是尸体。 而且不是一具,是两具。 卫极画在黑暗中粗略看到两具尸体的轮廓好像是一男一女,一具稍大,一具稍小,姿态扭曲,喉口都被割开了……血液似乎被放得很干净。 尸体的死亡时间绝对不是今天。 因为天气刚入秋,温度不高,这两具尸体却已经有了一些细微腐臭。 根据变质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前。 难道这两具尸体就是房东大妈说的,原本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夫妻? 卫极画憋住一口气,艰难地蹲下身,仔细辨认两具尸体的面容,眯起眼睛试图在约等于零的光线下看清死者的脸。 当然,卫极画根本不认识这对夫妻,怎么看都看不出名堂,唯有腐烂和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哪怕卫极画屏住呼吸,也如影随形。 “呃!”卫极画一口气没憋住,恶心得手脚并用地避开地上的血迹狼狈爬回客厅。 ——哐当! 笨手笨脚的卫极画一头撞上了电视柜,原本摆在电视柜上的方形相框都被撞了下来,哐的一声摔他头上。 嗷! 脑袋脑袋!痛死了! 卫极画感觉自己又在演倒霉熊,他捂着脑袋痛得在地上蛄蛹,一边在心里骂自己烂泥扶不上墙,一边欲哭无泪的庆幸周围没其他人,不用维持偶像包袱和成年人的体面。 “喵……喵?” 一团毛茸茸的生物忽然凑近他。 “啊啊啊!”卫极画瞬间吓得连滚带爬原地起立! “咪!” 毛茸茸的黑影也被卫极画给吓着了,尾巴尖都吓立起来了。 卫极画猝然定下心神,才发现地上的是只猫。 一只……狸花猫? 哪儿窜出来的?怎么有点眼熟? 他试探性俯下身子伸手,“咪咪?嘬嘬嘬?” 小猫嗅了嗅卫极画的味道,不知是认出了什么,没有计较卫极画吓着它的事,反而友好地竖起尾巴,跳上卫极画的手掌,毛茸茸的两只前爪踩在卫极画的手臂上。 卫极画怕猫摔下去,用另一只手扶了一把,忽然在小猫的毛肚子下摸到一条缝合线。 嗯? 怎么会有缝合线? 卫极画一愣,电光火石间,突然回忆起了昨天被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跟踪时见到的小猫。 也是一只狸花猫,同样大小,花色好像一样。 但他见到那只猫时,那只猫已经被开膛破肚了,还喝了胖老板加了药的水,当场就没声息了。怎么会在楚决这儿? 卫极画仔细回忆,发现自己昨天重回案发现场查看胖老板尸体碰见楚决时,楚决好像是说过送了一只流浪猫去宠物医院这种事。 卫极画当时一直以为楚决的说辞只是个借口,毕竟猫看起来已经死了。结果楚决还真把猫给救了? 什么宠物医院那么厉害?中了毒都能活过来,开膛破肚的伤才隔一天也能活蹦乱跳? 兴许是卫极画发愣太久,小猫有些不太高兴,轻巧地从他手臂上跳下去,嗖的一声窜不见了。 地上只有刚才被撞掉的相框玻璃微微反光。 卫极画暂时放弃思考小猫的事,捡起了地上的相框。 是一张合照,一男一女,虽然光线不足,但可以辨认出来,正是厨房那两具尸体的面容。 照片上只有这夫妻两人,没有孩子,更没有“楚决”存在。 卫极画举着相框,在客厅里缓缓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普通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除了地上隐约可见的血迹,一切都保持着一种刻板的整洁。 但,屋子里没有任何属于正常青少年存在的痕迹。 合照上没有楚决存在,屋子里也没有“楚决”存在的痕迹。 假如楚决是这对夫妻的儿子,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再怎么也得有点相关的东西吧? 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不管怎样,总是会有痕迹的。就像隔壁“主角”家,即使再破旧简陋,摆在阳台上那张狭窄的钢丝弹簧床、床底下的旧练习册和奖状,每样都是证明其存在过的证据。 但这里,没有任何与楚决相关的东西。 楚决绝不是这家的住户。甚至连“楚决”这个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楚决为什么要假装成他的邻居呢? 一个惊悚的设想猛然出现在卫极画的脑海中。 难道楚决一开始就盯上他了? 卫极画踉跄地冲向这间屋子的阳台,将厚重窗帘的边缘拉开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 对面……不到30厘米之外,是他家的阳台。 “主角”那架狭窄的钢丝弹簧床清晰可见,床头他枕过的地方还留着轻微凹陷。床底下,一堆旧书和奖状、试卷的边角自阴影里露出来。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那张床一览无余。 卫极画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前天晚上,他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结束了一天的生死危机,拖着被污染后头昏脑胀的身体回到这里,以为到“家”就安全了,本能地蜷缩着在那张弹簧床上,随即再也支撑不住,陷入了长达一天一夜,无知无觉的昏睡。 在他完全失去意识,毫无防备的时候…… 楚决……是不是就一直站在这扇窗户后面,站在凝固的黑暗中,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幽幽地凝视他? 而且,他记得,他刚好醒来的时候,楚决就掐着点儿敲响了他家的门。 会不会……楚决一直都在看着他呢? 啊啊啊! 楚决这小孩也太吓人了吧?什么心理扭曲的变态杀人魔! 卫极画满脸牙酸。 “喵……” 刚才窜出去跑不见的小猫拖着一个灰扑扑的日记本放在卫极画脚下,然后跳上窗台,喵喵喵的对卫极画叫。 “你是想让我看这个?”卫极画疑惑地捡起日记本。 日记本不算多精致。并不是那种在小学门口文具店里贩卖的漂亮本子。没有塑料密码锁,也没有五颜六色的卡通图案。 硬纸外壳,最多3块钱一个,已经很旧了。姓名那一栏是空着的。 都这年代了,正经人谁会写日记? 卫极画借着窗帘缝隙的微光,翻开日记本。 第一眼,他就浑身僵住了。 【我第一次杀人时是个阴天,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是…… 这是他小说的开头! 【公寓里开着暖气,那年轻人活泼得像只得意洋洋的小狗崽儿,打开门,便亲热地凑上来对我笑。他的笑容绝非鄙视轻蔑的种类,却让我恶心、反胃,像我喜欢的鲫鱼汤中增生了某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寄生虫,哪怕滚烫的沸水也无法让其消融,反而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可我仍刻意等他父亲背对他时才杀了他。 我知道这只是我心底残余的人性在自欺欺人罢了。多么近的距离,谁会听不见动静?——除非他是个装聋作哑的胆小鬼。 我把刀从年轻人的身体中拔出,鲜血迸溅在我脸上时,我在心中发誓:要是他父亲为了他而反抗我,我就把他父亲一起杀了。 不幸……事情出乎我所料,那父亲根本没有向我反抗的勇气。尖叫着逃走了,我追上他的时候,他正抱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哈……所谓父亲?也不过如此。 巨大的失望窒息般笼罩了我,仿佛被装进真空包装袋里,所有空气被抽干,幼时所追求的幻梦失去色彩,彻底在我眼前干瘪下来。我忽然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我盯着父亲,歪着脑袋思考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杀了他。 他们成为了我加入那个组织的投名状。】 这段第一人称的小说后续,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我感觉有些奇怪,明明上一秒,我杀死了那两父子,下一秒就回到了家里。 脑子里也出现了上面那段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我即将要做的事。 然后我的一切就消失了。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顶替。家里的所有东西都变了,奖状上空白的姓名栏变成了“卫极画”,被那个保姆撕掉……我打算拿去补办的录取通知书上,我的照片也变成了祂的样子。 这样的话,就算去补办资料也上不了大学吧? 因为这次好像不只是身份被人替代,连我的存在痕迹也被替代了。 脱离了原本的一切后,我忽然意识到我活了那么久,竟然没有一个清晰的名字。为什么之前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合理的呢? 是因为上面那段话的行文是第一人称,所以没有为我设置名字吗? 我是被操纵的“主角”吗? 那创造我的作者,死前会不会也露出扭曲的表情呢?] [我见到他了,他说他叫卫极画。要和我交换名字。我说我是主角,他听成了处决,但最后还是给了我“楚决”这个名字。] [和那个满嘴谎言的季景比起来,其实他才是我父亲吧?不太想让他死在别人手上……] “喵——喵呜——!”狸花猫发出尖利的叫声,惊醒了捧着日记本发愣的卫极画。 几乎是同时—— 咔嗒。 玄关处的大门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缓慢拧动的声音。 门开了。 第27章 违法分子 第27章 违法分子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寂静的屋内清晰得就像贴在卫极画耳膜上转动。 楚决回来了? 不对……不是“楚决”,而是“主角”。 根据日记里那些颠三倒四却信息量惊人的字句,“楚决”极有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楚决”就是卫极画笔下那个没有名字的“主角”。 ……这场景也太荒谬了! 偷偷潜入隔壁杀人魔的家里,偶然看到杀人魔的日记,发现对方是曾经被自己操控的主角,然后捧着人家的日记本被当场撞见? 根据日记所写的,他还把人家的身份给顶替了! 怪不得之前楚决说上不了大学以后露出那副失望的表情,原来不是因为录取通知书被撕了不知道可以补办。而是因为资料库和学籍档案里的身份被顶替了! 楚决在旧城区这么艰苦的环境下艰难长大,努力学习,床底下堆着那么多奖状,就为了好好考个大学,改变人生。 结果高考刚结束就被“作者”顶替了身份。书读不成了,学历和身份证明也没了,连端盘子的工作都找不到!这换谁不崩溃? 要换成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也得报复全世界。他要是楚决,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会把自己给捅死! 一时间,卫极画竟然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在楚决问他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时候迅速转移话题,说自己因为精神问题涉嫌谋杀休学了。 但凡他当时稍微说错一句话,那是真的会被捅死啊。 ——不过现在距离他被捅死也快了。 想想!想想办法! 跑吗? 往哪儿跑? 大门正被楚决从外面打开。跳窗?窗户有防盗网。躲起来?这屋子空荡得像个盒子,能躲得下他的地方几近于无。 这屋子为什么没有多余的出口! 卫极画急得团团转。 没义气的狸花猫嗖的一声窜不见,徒留卫极画急得手忙脚乱。手里记载着诡异文字的日记本拿在手上更是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又烫手,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扔。 他想找个地方钻进去藏起来,可屋子太黑看不清,一不小心就踢到茶几,倒霉地摔在沙发上最显眼的地方。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没有时间了! 卫极画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的惊恐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压了下去。他飞快地将手中的日记本合拢,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找死的决定—— 不寻找遮蔽,而是在光线最晦暗,却也最醒目的位置悄无声息坐直了身体,就这样坐在沙发最显眼的地方,等待楚决发现自己。 ……脚步声。 楚决踏进了屋子。 脚步声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盈。 沉闷的空气中,立刻混入了一丝更浓重的血腥味儿。 楚决进屋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灯。 ——几乎是在踏进玄关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 空气的流动,气味的细微变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注视的感觉。似乎有一道幽幽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像冰冷的手掌悄然搭上他的肩膀。 楚决关门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残留部分血迹的指尖在冰冷的门把手上收紧,循着注视自己的视线望去。 客厅中央,沙发上,一个人影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浓郁的黑暗中。 是……谁? 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看见他不躲,反而就这样堂而皇之的坐在那里等他回来? 血液兴奋地加快了流速,楚决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冷笑,无声甩开还残余血迹的折叠刀。 他向客厅走去,脚步依旧轻悄,如一只猫接近毫无防备的猎物,但对方显然察觉了他的到来,微微侧头。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回来了?” 冷峻中含着熟悉的倦怠,尾音微微拖长。 是卫极画。 这个名字像一场夹杂着冰雹的冷雨,刚出现在脑海中,就立刻把楚决脸上兴奋的冷笑给吓没了。 楚决下意识把折叠刀藏回身后。 怎么会是卫哥呢?卫哥怎么会在这儿? 厨房的尸体……有被看到吗? 无数疑问和猜测涌上楚决心头,随即又被惋惜所覆盖。 是的,惋惜。 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惋惜。 他好不容易才和卫极画搭上关系,今天还特地用了些手段让自己的名字和卫极画的名字出现在了同一个户口上…… 如果这些都被卫极画发现,就只能提前杀了卫极画了。 因为他真的、真的很不想听到卫极画用恐惧而不可置信的声音质问自己。 楚决下意识摩挲着藏在背后的刀刃,偷偷抬起头看卫极画。 卫极画冷峻的脸半数隐没在黑暗里,只能看到下颌的轮廓,肩背线条起伏,在浓郁的黑暗中竟有种雨中群山般的沉静与压迫感。 他感觉到,卫极画在看他。浓郁的黑暗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异常沉静,深不见底,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缓缓下移,扫过他沾着些许暗红色血渍的手指。 卫极画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楚决有了一种被缓慢剥开的感觉,仿佛所有极力隐藏的肮脏,非人的部分,都在这平静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楚决难耐地垂下头,忽然注意到茶几上的日记本。 他的、写满了他认知的日记本。 难道这个也被卫极画看到了吗? 楚决喉结滚动了一下,突兀的想起卫极画那份被他偶然得到的个人档案,想起那些家庭成员空白栏目上被他写上去的名字。 混杂着心虚和某种扭曲占有欲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让楚决想立刻确认卫极画到底知道了多少。 假如卫哥都知道了,那就只好杀—— “在想什么?”卫极画打断了他的思路。 卫极画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日记本,动作随意,自带轻缓的敲击节奏,“解释一下这个吧?” 这个问题让楚决的心脏紧张得咚咚跳,疯狂又毫无章法的擂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他盯着卫极画修长的手指,有些无措。 “卫哥……” 楚决难过地握着藏在身后的折叠刀,胆怯地瑟缩,生怕卫极画问出他不想听到的问题。随时准备在卫极画开口问他之前让卫极画闭嘴。却听到卫极画叫他。 “过来。” “……啊,嗯……” 楚决的思绪完全被卫极画掌控全局的从容姿态给搅乱了。 明明他才是握着刀掌控生死的人,此刻却总感觉自己被逼到角落,不知怎么的,就是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听从卫极画的言语,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到卫极画面前。 “卫哥……我……” “坐。”卫极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楚决僵硬地坐下,和卫极画腿挨着腿,他甚至能够闻到卫极画身上雨雾般的冷冽水汽。 想象中的斥责和质问并没有到来。 卫极画仅仅只是在一片寂静中抬起了手。 从小被“母亲”斥责打骂的楚决条件反射,下意识护住头,身体瞬间紧绷到极致,藏在身后的刀刃几乎要刺出去。 但那双手并没有攻击他,而是以缓慢而坚定的力道,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指尖冰凉,触感却异常轻柔。 卫极画冰凉的手捧起了他的脸,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 “我很抱歉,楚决。”卫极画说。 ……卫极画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额头相抵,这样亲密又不含别意的动作充斥着兽类的本性,大多是不会说话的动物才会做的。 人类会说话,有思考的言语,人与人配合着肢体语言,总会用或真或假的言语,极力彰显自己的真诚。又何必像不会说话的低等动物一样,用最原始的方式额头相抵呢? 楚决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像野兽在荒野中捡到一只流浪的幼兽。脸贴着脸,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距离无限接近于零。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温和地告诉对方不用再害怕了。 可是……卫极画为什么又要对他说抱歉呢?抱歉什么? “我很抱歉现在才知道,楚决。”卫极画说话时冰凉的呼吸落在他的鼻尖,像知道他心中所想一样,轻声重复道,“我很抱歉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受了那么多委屈。” 委、委屈? 楚决难解地望着卫极画,惊惶又错卾地睁大眼睛,在卫极画近在咫尺的灰蓝色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其实人也是动物。 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 一个人时,再多的委屈都能忍受。可一旦有人问你“怎么了?”,又或者是说“你受委屈了”,巨大的情绪就会像是冲破堤岸的洪水,瞬间找到宣泄的出口汹涌地冲出来。 “卫哥……” 楚决咬着下唇,小声道,“我没有杀不该杀的人,灰雨公寓的两父子,如果他们都可以好好对我,我就不会计较了,也不会杀他们……” “还有、这间屋子的两夫妻也不是什么好人,小时候他们没钱吸毒把我抓起来卖了,我好不容易才逃走……包括我杀的其他人,都是……”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卫极画轻缓地拍着楚决的脊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神色。就这样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在楚决看不到的地方,装作不经意地迅速抽走楚决藏在背后预备弄死他的刀。 哈、哈、哈……又让他保住命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老旧楼房的隔音不太好,隔壁卫极画家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卫极画?卫极画你在吗?” 是秦惊浪。 小狗警官哐哐哐的敲门,“卫极画!卫极画!云海会所使用违禁药物控制人的事绝对是真的!听队长说你接手了云海会所,你偷偷带上我一起去行不行!” “还有,我刚才下班看早间新闻说季氏财团突然多出来了一个继承人,你知不知道另一个继承人是哪儿来的?不会是使了什么手段的违法分子吧!” 外面的小狗警官叭叭叭的汪个不停。屋子里刚捡回一条命的卫极画莫名感觉自己的名字又开始在阎王的生死簿上闪现。 “卫哥,你和这个警察很熟吗?”楚决幽幽问他。 第28章 云海 第28章 云海 卫极画觉得吾命休矣。 他视线的余光已经看到楚决在身后找那把被他趁机抽走的刀了。 别找了!别找了好吗!到底又要杀谁啊?!难道豆沙吗? 怎么一副要在杀了秦惊浪之后又要杀了他的表情! 关他什么事啊? 稍微一句不对,话不投机就要杀人,要是人人都这样,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够杀?人与人之间多一点包容好不好?! 卫极画赶紧把刀放回沙发上,假装自己从来没碰过。在楚决抓住刀柄的瞬间,反客为主抓住楚决的手腕。 “卫哥?”楚决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甜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幽幽地直冒凉气,“怎么了?你不想我杀他吗?你们关系那么好啊……” “卫哥,明明我才是你的主角……” 楚决的语气阴冷幽怨,“我才是主角,你最关注的应该是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难道你给他也写了人物小传吗?” 卫极画沉默片刻,感觉自己头皮都在发麻。 他不止给秦惊浪写了人物小传,书里可能会出场的大多数角色,他都写了人物小传! 更可怕的是,他的小说是第一人称。所以他给所有人都写了人物小传,唯独没给楚决这个主角写! 他当时甚至连楚决的名字都没想过! 楚决要是知道,不当场炸了!? 哈、哈,好搞笑啊,怎么又是要被捅死的节奏?他是不是该联合秦惊浪来一段美式霸凌? 嘿!没名字的小子!(从秋千上跳下来)(身上有蛆一样扭来扭去)(做鬼脸)我们这周举办了一个超棒的part!所有拥有人物小传的剧情人物和有名有姓的杀人魔都会来! 但是你猜,是谁得不到邀请——?!(阴阳怪气) 你————!(指.jpg)(狂笑着跳来跳去嘲笑)(一套连续的地面动作)(甩舌头) 哈哈哈,赶紧回去冲你的杀人指标吧low货!(得意大叫)(猴子一样捶胸大笑)(一套街舞)(双手撑地连续转动) 再不走就留下来帮我码字!反正小说是第一人称!你写我写都没个两样!不写完100万字就不许走!在小黑屋里给我呆着吧! 哦吼吼,卫极画你吓到他了!(猖狂大笑)嗷呜嗷嗷!(故意大叫)(地面动作) 哈哈哈,真的好好笑……卫极画苦中作乐。 “卫哥,你在笑什么?我很好笑吗?”楚决面无表情。 卫极画瞬间收住嘴角,短短瞬间,就从“萨摩耶”变成“萨摩不耶”。 萨摩布耶,阿弥陀佛,阿门阿门,快哉快哉,一命呜呼。 卫极画决定死不承认,目光悠远地望向门外把门板拍得啪啪响的小狗警官,故作深沉道,“不是不让你杀他,但他父亲是执法局局长,后续还有用。” 这句话像什么变脸按钮。 楚决恍然大悟,脸上的幽怨瞬间如同冰雪消融。 “啊,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我之前见过他和你一起来旧城区,幸好当时没杀,差点坏了卫哥你的事。” 楚决终于高兴了,带着点庆幸轻快地站起身走向厨房,“那卫哥你去开门吧,我去帮你把尸体先藏起来。” 卫极画表情快绷不住了。 什么叫做帮他把尸体藏起来? 那尸体是他杀的吗就帮他?明明就是楚决自己杀的!弄得好像是受他指使一样!当着警察拖他下水是吧?! 眼看楼道间秦惊浪还扒着隔壁的门叭叭叭的叫他,老旧的门就要撑不住了,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在玄关处把门打开一条缝。 果然,两个小时前才在执法局见过的小狗警官换掉了执勤的严谨制服,一身便装站在他家门口。 估计是为了跟着卫极画混进云海会所假装男公关获取信任,秦惊浪还特地打扮了一下。 长裤长靴,衬衣领口开得老深,慷慨露出大半蜜色胸膛,脖子上甚至还戴了个皮质项圈,项圈串联其胸膛上点缀浪花的链条,只需要稍微一拽那条链子,脖子上的项圈就会收紧。 说实话,秦惊浪这身打扮简直潮得吓人。耳钉手串样样都有,甚至两只手都戴满了亮晶晶的戒指! 和一副忧郁艺术家打扮,衣物极具设计感的卫极画站在一起,更是仿若潮人聚会,潮得让人看一眼就能当场得风湿。 “唉?卫极画?你怎么在这边?” 潮潮的小狗警官看到卫极画从楚决家出来有点懵,视线在卫极画和门牌号之间来回扫视,“档案上写的你住802,我敲错门了吗?你邻居在不在家?会不会生气啊?” 卫极画身体前倾,挡住秦惊浪往屋内看的脑袋,精准卡住秦惊浪的视线,语气尽量平静,“没敲错,我在邻居家串门。” “串门儿?”探头探脑的秦惊浪更疑惑了,鼻子像警犬一样抽动了两下,眉头拧起,“那怎么没开灯啊,嗯?怎么、闻起来好像还有一股……怪味儿。” 秦惊浪没有直说闻到血腥味,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卫极画爱撒点儿小谎,关键时刻说假话简直信手拈来,面不改色道,“就是灯泡坏了,所以我过来帮忙修。血腥味是因为邻居太热情了,买了只鸡回来杀,非要请我吃饭。” “这样啊……”秦惊浪将信将疑接受了这个解释,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摇头晃脑,“那你什么时候去接管云海会所,可不可以偷偷带上我?” 卫极画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正想愁没借口从楚决家跑路,好逃离这个弥漫着血腥味和淡淡尸臭的危险地方。当即拽住秦惊浪,果断到,“别说了,现在就去!” 工厂那些流水线打零工的工人遇到黑心老板,都是用塑料红桶装着全部家当,趁夜偷偷跑路,所以叫提桶跑路。 卫极画今天开创了新的跑路方式,提狗跑路! 秦惊浪就是那只被临时抓来当桶还懵然不知的倒霉安抚犬,被着急忙慌的卫极画拽了个趔趄,身上的链条叮叮响。 直到被卫极画塞进自己那辆吉普车的副驾驶,被摸走了车钥匙,听到车子“轰”的一声发动冲出去老远,秦惊浪才后知后觉挠头,“等会,卫极画,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怎么跟你邻居要杀人似的?招呼也不给人家打一个就跑了……”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被尘土遮蔽的坑洼道路,声音平板无波:“……他比较热情,我怕他留我们吃饭。” “吃饭而已,怕这个干什么?”秦惊浪迷惑,但没有再多问,顶着一身潮人打扮叮叮当当的老实系上了安全带。 清晨的天已经亮了,卫极画终于正常开始了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四天。 车子在旧城区狭窄破败的街道上颠簸前行,开得略微有些快,驶离旧城区边缘时,路旁“新城建设”工地的尘埃滚滚,混合着化工厂方向飘来的风从车窗灌进车内。 “咳咳……咳……”卫极画单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掩住唇,被呛得弯下了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汹涌地冒出来,撕心裂肺。 “感冒了吗?我看到周玉昨天从旧城区回去也一直在咳。” 秦惊浪连忙拨弄按钮关上车窗,打开空气内循环,小声嘀咕,“难不成旧城区风水有问题?” 卫极画咳个不停,摆摆手,正想说没事,忽然一口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咳出来,暗红色的血迹蜿蜒从他掩着唇的指缝间溢出,滴滴答答,像断了线的红珊瑚串儿,顺着手腕砸在车座上,迅速划开一片触目惊心的图画。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随意抹了抹被鲜血染红的唇和下巴,歉意道,“咳咳……抱歉啊,秦警官,把你车弄脏了。我待会……咳咳、咳……我……” “啊啊啊啊啊啊?!” 秦惊浪发出尖锐暴鸣,嗷嗷嚎得活像个烧开的开水壶,“卫极画!卫极画你怎么了!我昨天在牢房看到那一滩血迹就知道不对劲儿!你居然还骗我说没事!那内脏碎块都咳出来了!怪不得我给你带饭时你连饭都不吃!” “天天淋雨进审讯室,作息颠倒,不吃饭不睡觉,顶着这么重的伤还能单手拎着我跑?” “我告诉你卫极画!你现在完全不正常!绝对是快要死了回光返照!”秦惊浪咬牙切齿地使劲儿抢方向盘,“你松手,把车停下!方向盘给我!我送你去医院!” 车子因为方向盘被抢夺的歪斜在狭窄的坑洼水泥路面上扭来扭去,画起了惊险的s型,左摇右晃,险象环生! 卫极画单手拽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强行按住秦惊浪,“好好坐着!” 秦惊浪被这命令似的口吻吼得呆呆的。 卫极画苍白着脸,又止不住的咳了起来,他低声喘息,用手背抹去唇边淋漓的血迹,动作带着近乎于残忍的漠然和理智。做完这一切,才想起自己刚才好像吼了秦惊浪。 小狗警官可怜巴巴的缩在副驾驶,想跟他说话,又不敢动,下垂的狗狗眼直愣愣的瞪着他,手足无措。 卫极画莫名有点后悔。 毕竟秦惊浪是担心他才抢方向盘,而且他现在开的还是人家秦惊浪的车。 “抱歉啊,秦警官……”卫极画放缓了语调,“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只是医院用不着去。” 秦惊浪现在也自觉自己刚才抢方向盘理亏,干巴巴的问,“卫极画,为、为什么不去医院啊?” “咳、咳咳……没必要,去了也查不出来什么,是季氏财团的手段。不用去医院,直接去云海就行。” 卫极画将喉间的血腥味全部咽下去,缓了一会儿,抬眼对惊慌失措的秦惊浪安抚性低笑,“好啦,放心吧,我会解决的。” 秦惊浪欲言又止,张了张嘴,看着卫极画倦怠的灰蓝色眼眸,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还是没再多说,默默翻出副驾驶前方置物箱里的湿巾纸递给卫极画擦血。 卫极画似乎是笑了一声,将油门踩到最底,车子的引擎发出沉稳的嗡鸣。 车窗外景色飞逝,疾驰的吉普车穿过两侧的“新城建设”工地,掠过不远处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匍匐的废弃化工厂。 化工厂外围架设着带有倒刺的高墙与电网,隐约泛着冰冷的铁灰色泽。内部锈迹斑斑的烟囱则高耸着,沉默地刺向天空,在旧城区上方晕染出一片灰蒙蒙的苍夷阴霾。 就在化工厂边缘,一座用生锈钢铁和脚手架构筑的临时巡查塔上,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满脸疲惫的中年工头正佝偻着背,紧紧攥着一部老式按键手机打电话。 铁架塔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诶,张老板,是我,老王。”工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压不住的焦虑,他在这摇摇欲坠的高处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让锈蚀的铁板呻吟,“我这边真是没办法了,想着您朋友多,路子广,管您问问情况。” 自称老王的工头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摘下夹在耳侧那根皱巴巴的廉价香烟,哆哆嗦嗦地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弥漫开来,“诶,对,对,张老板,就是工程款的事。化工厂这边,二阶段的工程款,金议员那边还没拔下来吗?” 他的声音带着哀求,“张老板,您帮我问问行不行?底下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张嘴,都等着这钱吃饭呢……有的爹妈重病,就等着钱交医药费,还有的孩子要交学费。 人家拿命在这全是污染的烂工程里熬,总不能不给钱吧?金议员不是要为了竞选市长到处作秀拉选票吗?怎么连咱们这点卖命钱都拖着啊?” 电话那头传来建材商张老板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没办法呀,老王。你还不知道吧?金议员手头活动的钱,大头都是从云海会所那边‘上供’来的。” “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手头有路子,联合那些帮派和管偷渡的‘蛇头’,违禁药物、人口买卖,还有……”张老板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器官生意,都在做。” “啊?可是……可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工头老王急了,烟灰因为手的颤抖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生锈的铁板上,像下着一场灰色的雪,“我们有什么资格管人家这种大人物的事儿?管他赚的钱是干净的还是脏的,我们就是些卖力气的!干了活,流了汗,甚至流了血,就得给钱啊!天经地义!”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王,你没听新闻吗?云海会所的老板王海龙,前天晚上被一个不知名的狠角色给杀了!会所里半晚上死了103个人!现在,季氏财团给云海换了个新老板!”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被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咳……这、这我知道,可是这关季氏财团什么事?” “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偷偷告诉你,你也别往外说。”张老板的声音神秘兮兮,“内部消息,新老板是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继承人,一个21岁的小年轻!” “啊……”工头老王愣住,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凉了半截,“那、那他能老实给金议员交钱上供吗?我们的工程款……” “你就放心吧。”张老板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金议员会‘处理’好的。就算金议员没‘处理’,还有王海龙之前联合的黑虎帮哩!云海会所里挺多工作人员都是黑虎帮的帮派成员,他们也得要钱啊!” “啧啧啧,那个靠着季氏财团当上老板的小年轻,过去肯定得先被给个下马威!” “下马威?季氏财团难道不管吗?”老王难以置信。 “哼,”张老板嗤笑一声,“季氏财团那么久才把他们继承人找回来,专门扔到云海会所这个烂摊子里,说不定就是故意扔过去折腾磨性子呢!就等着对方服软听话,怎么会帮他?到了那边,还不是云海会所里那些帮派成员说了算? 不给钱先剁指头!再不给,就剁手!那种小年轻,又不是前天杀了云海会所103个人的狠人,他还能反抗不成?总不可能命都不要了吧?” “让帮派这么折腾人……真的好吗?”老王听着,心里涌起一丝不忍。可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钢架塔下方。 巨大的废弃厂房阴影里,带着简陋口罩的工人正像蚂蚁一样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水泥袋和锈蚀的钢管。 他们的背脊被压得深深弯下,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而艰难。汗水就着尘土,在他们黝黑皲裂的皮肤上犁出一道道泥沟。偶尔有人支撑不住,踉跄一下,立刻会引来不远处监工粗暴的呵斥。 空气中弥漫着粉尘、汗臭和化工厂残留物刺鼻的气味。 站在高架塔上的老王看着下面那些如同在地狱边缘挣扎的同乡,看着他们眼中麻木的疲惫和深藏的绝望,那一点点对“上等人”的不忍,瞬间被属于底层挣扎者的愤怒与悲凉淹没。 他抬手“啪”地重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操!那些上等人整天过得那么爽,还用得着我们同情?我真是贱!” 工头老王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明显的暗红色血丝。 ——这是在化工厂污染环境中劳作太久,肺部受损的痕迹。 工头老王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用沾满灰尘和铁锈的劳保鞋底狠狠碾了碾地上那口带血的痰,碾碎了所有不该存在的同情心。 他重新拉上那脏得看不清颜色的工业口罩,挡住脸上火辣辣的掌印和嘴边残留的血迹,背影佝偻,扶着摇晃的栏杆“当当当”地走下那岌岌可危的钢铁高架塔。 飞驰的吉普车从高架塔的下方穿行而过,驶向云海会所。 离开了灰云笼罩的旧城区,到达位于市中心区域的云海会所,连阳光都明媚些许,自动浇水器下的草坪格外苍翠嫩绿。 云海会所自从两天前王海龙死后就停业了。 王海龙没了,作为明面负责人的花姐更惨。 当初就是她把死神给带进村的。 纯属运气不好,才在街边捡到刚从灰雨公寓逃出来走投无路的卫极画。又因为想用毒品控制人把卫极画给吓着了,导致喝错豆奶过敏,被卫极画塞进后备箱,和驯兽师的狙击枪一起藏在地下车库,至今未被发现。 说不定尸体都臭了。 但是现在刚入秋,天气不热,才三天,花姐的尸体也不至于烂。 假如这次秦惊浪没跟着一起,卫极画肯定会走隐藏车库,用花姐的指纹,坐电梯通过男公关休息室进去,免得走大门被盘问。 虽然按理来说,卫极画现在已经是云海会所的老板了。就算季氏财团没有派人来交接,也绝对通知过卫极画会过来的事,不至于让守门的防卫盘问卫极画。 不过云海会所的情况很特殊。 卫极画在设定中稍微写过一点。 云海会所无恶不作,涉猎人口生意、器官贩卖、违禁药物等等诸多犯罪事宜。 老板王海龙原先是“黑虎帮”的二把手。为了帮派持续发展,才开了云海会所。 别觉得“黑虎帮”这个名字很普通,听起来像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街头小帮派。 其实上,黑虎帮在阿南刻市所有帮派当中位于中上,形式类似于日式黑帮,等级分明,影响性和组织性很强,帮派成员初步估计有上万,走在路上很容易碰见黑虎帮的成员。 红灯区,包括红灯区所在的整个旧城区,都是黑虎帮的掌控范围。大部分高级夜总会、走私、黑市货物也都是黑虎帮麾下的产业。 所以云海会所里的工作人员,很少是招聘来的,大多数是黑虎帮的帮派成员。 作为黑虎帮二把手的王海龙死了以后,云海会所只有王海龙原本的秘书“伊娃”主持大局。 卫极画觉得,黑虎帮的帮派成员肯定都不怎么听管教,就等着黑虎帮派新的老大过来继任老板。 季氏财团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就是想让他多吃点苦头。 卫极画没兴趣被刁难。所以他不打算用老板的身份进去,而是用男公关的身份进去。 之前他的工作身份已经被花姐录入了系统,算是在职男公关,停业前还当上了销冠。 销冠带着同样男公关打扮的秦惊浪进去,总会轻松一些。 反正执法局说王海龙死前把见过他的人都处理了,也没人认识他。 只要进去找到王海龙的秘书“伊娃”,事情就会好办很多。 吉普车停在了云海会所大门口,卫极画在门禁处刷脸通过。门口纹着黑虎帮纹身的保安探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三天前那个半晚上杀了103个人的死神现在都还没找着,怎么不盘查一下?”另一个保安问。 “那两个一看就是男公关嘛,辣到我去肛肠科医院,”纹身的保安懒洋洋的,“还有刷脸的那个,系统显示人家是销管!死神什么死神,那是财神爷!他要是死神,我当场从楼顶跳下去!” 第29章 杀一个 第29章 杀一个 今天是个阿南刻罕见的好天气。 云海会所的欧式花园建筑群在明亮的阳光下气派非凡,精心修剪的嫩绿草坪清新亮眼,环绕中央巨大的三层雕像喷泉,在光线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一如既往散发着金钱的淡淡芬芳。 穿着纯黑制服,头戴耳麦的安保巡逻队在外围来回巡视,仿佛分支的鱼群,有序地游动到云海的每一个视线死角。 明明王海龙都已经死了,云海会所也没有营业,按理来说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 可为什么比起上一次,安保好像更严密了? 是来了什么人吗? 卫极画视线控制不住偷瞄那些安保腰间鼓鼓囊囊的枪。 要一个普通人忽视枪的威慑力还是太为难人了。要不是顶着一身污染,又吃了季氏财团效果未知的药,不想办法解决绝对下场凄惨,卫极画打死也不敢回云海。 秦惊浪显然也觉得周围的氛围有些压抑,本来之前看卫极画一直咳血被吓着了,想少说话免得浪费卫极画精力,憋了半路,还是没忍住,偷偷扯了扯卫极画。 “卫极画,我怎么感觉云海会所不怎么合法合规,上次我就觉得很奇怪,安保人员怎么还配枪啊?” 好问题。 卫极画也很想知道,自己当初写设定的时候为什么给云海会所的安保人员都安排了枪,甚至还有手雷,整得跟法外狂徒似的。 ……可能是担心主角的经历不够惊险刺激,不够让读者心潮澎湃? “别看了,大多数是黑虎帮。”卫极画摇摇头低声对秦惊浪道。 “黑虎帮?!” 秦惊浪迅速闭上嘴,控制自己不露出异样,跟着卫极画穿过大厅中央辉煌的镀金女神雕像。 他甩着衣服上的链子,假装自然地往男公关休息室走,一边走一边偷看路过的安保,果然在其脖颈的衣物下发现隐隐的纹身。 黑色的边缘,狰狞盘踞。 ——是一只黑虎。 黑虎帮在阿南刻市称得上是臭名昭著,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都要参搭一手,每次出现什么街头暴力事件,大多数都是黑虎帮犯的事。 作为警察,秦惊浪当然认识黑虎帮的纹身。 他下意识想摸腰间的配枪,又想起自己现在穿的是便装,没带枪,一伸手只能摸到自己腰上开了个空有点透风的衣服,还有亮闪闪的腰链。 黑虎帮是出了名的人数多,当你看到一个黑虎帮成员的时候,就代表他们已经像蟑螂一样把你包围了。 要是只有一个人,哪怕黑虎帮的人再多,秦惊浪也敢像上次一样偷偷潜入进去。但旁边有个稍微呼吸一点灰尘就咳血的卫极画,自然多了顾虑。 可前面的卫极画还在往前走。 云海会所内部走廊上大片大片被炸毁的痕迹都没来得及维修,血也没洗干净。 水晶吊顶的金色灯光照亮猩红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 “卫极画,太危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后续再等季氏财团的安排。” 秦惊浪在后面扯卫极画衣服,小心用视线余光观察在走廊上巡逻的安保,严肃道,“黑虎帮行事霸道,我感觉你要是跟他们说你是来接管云海会所的,他们肯定会跟我们动——” “喂,你们两个!” 走廊后方忽然传来粗粝呵斥。 卫极画和秦惊浪的身体同时一僵。 走廊内,至少十多道原本游移的视线立刻随着刚才的呵斥声,唰地一下带着审视和压迫感牢牢锁定在他们身上。 这下走也不是,跑也不是了。 那些安保人员腰间的枪是真敢开火的,卫极画毫不怀疑,要是他们敢跑,下一秒就会因为太多子弹进入身体导致“重金属中毒”而死。 卫极画本能想往在场的警察身后躲。躲到一半,又想起秦惊浪不在云海的员工身份库里,比他更容易死。 挣扎了一瞬,卫极画强行逼迫自己站在原地,把秦惊浪挡在身后,按住了秦惊浪向前的动作。 穿着黑西装,明显是主管的男人快步走了上来,盯着卫极画和秦惊浪打量了一阵,眉头皱起,“你们是这儿的男公关吗?怎么没见过你们?” 卫极画喉咙发干,努力绷住表情,尽量把声音放平稳,扯出一个带着新人怯意,略显拘谨的笑容,“主管好……我们是前几天新来的。” 主管狐疑,“前几天?那你们在走廊上拉拉扯扯干什么?”他冷着脸点秦惊浪,“你来说!” 卫极画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回头看向一直想上前却被自己挡在后面的秦惊浪。 小狗警官深吸一口气,挺胸抬头,裸露大半的蜜色胸膛在灯光下格外引人注目,铿锵有力对主管大声道,“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的身材很曼妙,他嫉妒我就一直扯我。” “……” 空气仿佛凝陷了几秒。 不远处,一个原本手已按在枪套上的安保队员嘴角控制不住地撇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面无表情。另一个安保则微微偏过头,肩膀可疑地耸动。 主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咽下了一口什么恶心的东西,“行了,滚回休息室去!今天别出来丢人现眼!” 卫极画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秦惊浪点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赶紧回休息室,绝对不给会所添麻烦。” “站着!没让你走!” 主管用下巴点了点秦惊浪,”我说的是他。” “啊?”卫极画呆愣,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那我……” 主管摆摆手,“你看着机灵点,赶紧跟我来,今天来了大人物需要招待,待会儿进去别说话,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 原本属于王海龙的顶层办公室,尸体和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地毯换成了更深的墨蓝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烟草燃烧的味道。 黑虎帮的几个高层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 王海龙的秘书“伊娃”捧着文件侍立一旁,制服得体,金发一丝不苟干练盘起。 而那张卫极画假装驯兽师恐吓王海龙时曾坐过的高背皮椅上,则坐着一个干瘦老头。 老头穿着黑色和服,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贯穿整个面部,面前的办公桌上则摆放着一把武士刀。 假如卫极画现在在这儿,通过这些特征稍一思考,就能辨认出这是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 当初死在云海的王海龙,是秋山雄一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也就是所谓的二把手、副首领。 今天,秋山雄一之和众多黑虎帮高层出现在云海会所,就是为了处理王海龙死后各种隐秘生意的账务问题,并且按照帮派规矩,将王海龙的尸体带回去。 “老爹!”一个年轻高层最先忍不住开口,义愤填膺对秋山雄一说,“老爹,云海是我们的产业!王海龙大哥是您钦定的下一任总长,我们都认定他是我们的若头,他在此玉碎被害,我们忍气吞声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季氏财团横插一脚,说要把云海拿走就拿走呢!” “不要再说了!” 另一个中年人打断他,“老爹自然有老爹的看法,我们今天来是为了接王海龙若头回家!” “山田!老爹都还没说话,你急什么急?”年轻高层冷笑,“别说得好像你不想要云海!你原先和王海龙大哥竞争若头失败,不就一直在心中等着王海龙大哥出事吗?” 被称作山田的中年人愤怒,“你不要空口污蔑!” “污蔑?云海会所每年为我们带来了多少钱?谁会不眼红?说不定王海龙大哥就是你杀的!” “闭嘴!王海龙他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东西,哪里值得我这样做?” 两人吵了起来,争执声越来越大,最后连旁边的其他黑虎帮高层也一起吵了起来。整个办公室乱得像个菜市场。 “够了。” 苍老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声音在嘈杂声中称得上是微弱,也没有情绪起伏。 可办公室内的声音却渐渐在这道声音后消失了,所有人的视线都或崇敬或顺服地低下头,“老爹……” 主位的秋山雄一抬手抚摸桌上的武士刀,将刀出鞘,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视下方心思各异的帮众,“季氏财团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你们都不必再管。云海的生意交给谁,我自有分寸。” 沙发上的众多高层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之前吵架的年轻高层打了个圆场,“说了那么久,喝些茶,大家各自冷静一下吧,既然老爹说那个继承人不会造成影响,那就绝不会有问题。” 立刻有人附和着对站在一旁的秘书伊娃喊,“是啊是啊,叫他们上茶吧。” 这话音刚落,甚至还没完全在空气中消散,办公室厚重的浮雕大门便被轻轻敲响,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看起来是云海会所男公关的青年端着精致的银质托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挪了进来。 青年左耳发侧戴着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垂眸间莫名鬼气森森。一进办公室,仿佛天然弥漫了一股冰冷的雨雾水汽,与房间里残留的雪茄烟气和紧绷空气混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微妙令人不安的违和感。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聚焦,落在这个奇怪的青年身上。 “哈!来得正好!” 脾气最暴躁的山田随手拿枪指着刚进门的青年,颐指气使道,“赶紧的,给老子上茶!” 端着托盘的青年无措地张了张嘴。 门口的青年当然是被主管半路逮来上茶的卫极画。 今天刚进云海,他就觉得云海会所的安保比上次王海龙活着的时候还严密。 让他来送茶的主管只说有大人物,卫极画以为顶多是查税的,或者是黑虎帮派了人来。 谁知道黑虎帮所有高层都来了? 卫极画看着里面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僵硬地站在门口,回想自己写过的人物小传,挨个把人物和各自的特征对上号。 里面都是稍有不快就要杀人的狠角色,按理说,这么拖拖拉拉,绝对有被杀的风险。 但是……卫极画只准备了四杯茶。 除开王海龙的秘书伊娃,办公室里总共有五个人。 根本不够分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刚吵过架一样,谁没拿到茶水,绝对会以此为由当场弄死他吧?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对比茶杯的数量悄悄数人头,绝望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五个人!五个人!还是五个人! 就不能突然死一个人,让茶水刚好够吗? 他现在跑的话会不会被撒气直接一枪崩掉啊? “喂,在门口站着干什么?”先前让他上茶的山田不满地拍桌子。 卫极画被催促得一抖,总感觉这道催促像是什么催命符,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办公室。 首先是单独坐在主位的黑虎帮老大秋山雄一,卫极画把茶放他桌子上就溜。 剩下的三杯茶,卫极画慢吞吞的放在剩下的四个人中间。 办公室陷入了寂静。 三杯茶,四个人。 人不多,茶也不多,一眼就能看出来少了一杯。 咔哒—— 手枪上膛的声音。 冰冷且重量十足的金属枪口撞上额头,带来沉闷发凉的钝痛感,然后是领口被拖拽的感觉。 脾气最暴躁的中年高层山田一把拽住卫极画的衣领,把枪口抵在卫极画的头上,冷冷道,“什么意思?” 枪口近在咫尺,卫极画呼吸屏住,大脑强行冷静。 “哈……”一声神经质的低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 他无奈闭上眼睛,随即睁开,露出温和的微笑,“抱歉,在下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 第30章 游戏 第30章 游戏 人在危机时刻,总会办些自己在正常情况下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更容易胡言乱语。 卫极画是其中典范。 本来见到黑社会就怕。茶还少了一杯。 胆战心惊的把三杯茶摆在四个凶神恶煞的邪恶势力中间试图糊弄一下,对方却一点也不给面子,根本看不出他平静外表下的崩溃。 等衣领被拽住,黑洞洞的枪口砸在额头,冰冷的金属触感抵住那一块皮肤,不断施力,带来钝痛,卫极画的大脑在第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因为痛觉迟钝地眯了眯眼,灰蓝色的眼眸抬起,与那位叫山田的黑虎帮高层靠近自己时骤然放大的人脸相对。 人脸放大时,会在视线中变形扭曲,产生一种不似真人的恐怖谷效应。 但山田的脸不算狰狞,只有一种森然寒意。 这是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对方……根本没有把他当做同样的人,而是当做一条可以随手杀死的野狗。 心脏涌动血液,在寂静中震动耳膜,卫极画控制不住自己神经质地突兀发笑。 书上说,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大脑,因为人脑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当恐惧到达极端的时候,大脑会强行封闭这种情绪,用最本能的方式,拼尽全力……带你活下去。 短短瞬间,耳边所有的尖啸都消失了。 很好,冷静,不要紧张,不要害怕,保持从容,让自己抽离出去,不要将这个世界当做真实。 卫极画在心中给自己洗脑,强行平复呼吸。 对方没把他当做同一层次的人又如何?需要在意吗? 只不过是他随手写出来的一个……自认为叱咤风云的小角色罢了。连人生轨迹,弱点,未来因何而死,都被他写得一清二楚。 谁会在意这样的一串文字是怎样看自己的? 【什么意思?】 于是,当听到那个拿枪抵住自己的山田这样问时,卫极画喉咙里的低笑停不下来,仿佛传入大脑中的不是耳朵听到的言语,而是用眼睛看到电脑文档上的一句台词。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多出一个人,得杀一个……茶水才够。”他说。 话音落下。山田因为凑得过近而扭曲畸变的面庞在卫极画的视网膜中彻底定住了。 沙发上,另外三个黑虎帮高层也愣住了。他们交换着眼神,从彼此眼中看到的不是嘲弄或看戏,而是怪异。 茶不够,就要杀一个人。 说出这话时,那位黑发的诡异青年眼神平静得可怕,全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好似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这青年眼中一串无关紧要的变量。 是的,是的。 从最开始,卫极画进入办公室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很奇怪了。 青年模样,鬼气森森,阴鸷倦怠,莫名给人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令人隐隐不安。 究竟是错觉?还是…… 一时间内,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人贸然开口。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在所有人都因为琢磨不透卫极画而警惕的情况下,被卫极画“冒犯”的山田只能看到卫极画脸上的淡然。 人物小传上写,山田是个性格暴躁的人。 他拽着卫极画的领口,枪也仍然抵着卫极画的额头,先前那仿佛面对无关紧要野狗的轻蔑变为被冒犯的愤怒。 一个端茶送水的下等人,像狗一样低贱的东西,被他的枪指着脑袋,随时都能被他杀掉,面对他时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居然说出这种话!怎么敢?!疯了吗? 他只要现在扣动扳机,卫极画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卫极画凭什么不怕?! “还是把枪移开吧,在下不太喜欢那样不体面的死法。”卫极画叹气,终于从在茶几旁半蹲的姿势站直了身体。 这一站,差异立现。 卫极画身量极高,站起来后,山田再继续拽着他的领口就必须得垫着脚。 明明还是山田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却因为身高差呈现出略显滑稽的颠倒感。不像山田在威胁卫极画,反而像卫极画怜悯地俯视气急败坏的山田。 被羞辱的错觉让山田的愤怒更甚,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跳。 这位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已经完全被暴怒席卷了理智。他想厉声大吼,想扣动扳机,想让面前这个不知死活胡言乱语的青年脑袋开花。可仰头时,却见到了卫极画居高临下看向他时的神态。 ——深不见底。 那双灰蓝的眼睛低垂时,像风暴中的海一样呈现出晦涩不清的浓郁暗色,仿佛周围的光都被吸了进去。 有种,无法形容的……非人的怪异感。 这种怪异感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瞬间爬遍了山田的全身,激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你……”山田抵在卫极画额头的枪口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喉咙在某种力量的促使下突然哑住,僵在了半途,什么脏话都没能吼出来。 “失礼了。” 卫极画平静地拨开抵在自己头上的枪口,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稍微整理仪容。 依旧是低缓倦怠,带着奇特韵律的语调,如同连绵阴雨从天上坠在铁灰色高楼玻璃上似的,灰蒙,静谧。 “初次见面,”卫极画微微颌首,“在下就是诸位方才所谈论的,季氏财团新找回来的那个继承人。” 季氏财团的……继承人? 办公室内的黑虎帮高层脸上都出现了错愕的神色。 季氏财团庞大的影响力涵盖诸国,他们黑虎帮做得再大,也只是阿南刻市的本土帮派。哪怕是刚才信誓旦旦吵得面红耳赤,闹着不能把云海会所交给季氏财团,也只是比谁的声音更大,想在“老爹”秋山雄一面前表忠心要好处。 实际上,季氏财团连招呼都没和他们打一声,就直接用“合法合规”的手段把云海会所拿走了。他们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琢磨出季氏财团大概是想让他们帮忙磨一磨那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 过程当中断手断脚,稍微吓一吓,那都是季氏财团的允许范围之内。反正按照季氏财团的医疗资源,断掉的手脚后续都能接上去。 可谁能想到季氏财团的继承人会直接跟男公关似的进来给他们倒茶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打破了所有预计的计划! “喂,你这家伙!”山田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再次对卫极画举起了枪,声音激动得变调,“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什么?” 卫极画面对再次指向自己的枪口,顿了顿,目光微微偏移,扫过沙发上另外三个或惊愕,或皱眉,或露出玩味表情的黑虎帮高层,又若有若无地掠过了主位上仿佛置身事外的秋山雄一。 秋山雄一,黑虎帮的总长,最厌恶的是……自己人的背叛。 卫极画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诸位。云海会所从今天开始,由我管辖。” 说完,他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面色铁青的山田,以及山田身后三个眼神阴沉的黑虎帮高层,温和问询道,“诸位,有意见吗?” 这看似礼貌实则嚣张的话彻底惹了众怒,原本在沙发上好好坐着的黑虎帮高层都纷纷站了起来!怒火和杀意彻底冲垮了忌惮,办公室内本就凝重的空气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不要激动,诸位。” 卫极画抬手下压,脸上笑容弧度越来越大,露出森白的牙齿,近乎于温柔地低声道,“乱动的话,会死哦……” 乱动就会死? 完全是毫无依据的疯话! 办公室内的众人凶光毕露。 看到在场众人没有相信的样子,一直演到这里的卫极画有点绷不住,心虚地赶紧回避视线,假装自己还有后手,用那双灰蓝的眼眸故作深沉地望向了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阳光明媚,但远处,属于阿南克市的天际线仍旧灰蒙,看不清晰。 “……” 死寂。 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卫极画在想自己后续该怎么编,而办公室内所有下意识顺着卫极画目光望向落地窗外的人,心脏却是猛的一跳! 卫极画为什么会看向窗外? 为什么明明是卫极画处于劣势,卫极画却这样无所顾忌? 空气中,原本一触即发的氛围被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所取代。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蔓延上所有人心头。 难道……有狙击手? 思即如此,山田举枪指着卫极画的手臂颤抖。 他想扣动扳机证明卫极画只是在装神弄鬼虚张声势……可是,盯着卫极画漠然倦怠的眼神,指尖却像是被冻住了,怎么也压不下去。 其他三个已经摆出攻击姿态的黑虎帮高层也僵住了。他们互相用眼神快速交流,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疑和不确定。 在这人心浮动,猜忌丛生的死寂顶点,卫极画被几个黑虎帮高层凝重的表情盯得心慌,脑子一抽,下意识道:“怎么?看到狙击手了?” 岂料,本就疑心有狙击手的黑虎帮高层听到这句话,立刻神色大变!瞬间确信了窗外有狙击手的猜测! 山田举着枪的手再也稳不住了,色厉内荏怒视卫极画,“你什么时候安排的狙击手?” 卫极画茫然极了。 狙、狙击手? 什么?! 他安排的?! 他什么时候安排的?安排狙击手?他还有这本事吗?!他看起来像是什么能随手安排狙击手的大人物吗? 那、那既然大家都想有狙击手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有……总不好扫大家的兴吧……? “好吧。”卫极画无奈顺着演下去,“本来还想和你们坐下来好好聊几句呢,既然你们发现了,那也没办法了。” 他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脸色骤变的众人,低声笑,“不用因为觉得落地窗是防弹的而心存侥幸,那位狙击手用的是特制的穿甲弹……无论我做出任何约定好的示意动作,他都会开枪。” 山田闻言暴怒,手中的枪抵死了卫极画的额头,“你这家伙!在老爹面前太放肆了!搞清楚你的命现在在我们手里!你真当我不敢杀了你吗!” “您大可以扣动扳机试试,”卫极画被枪抵得偏了偏头,脸上却带着温和纵容的微笑,左耳的鸢尾花耳挂折射出一道冷光。 “但我保证,只要我死在这儿……那么下一秒,诸位的脑袋,就会立刻像庆祝的烟花一样,‘砰’、‘砰’、‘砰’……接连不断的爆开。” 山田死死盯着卫极画,握着枪的手不住发抖,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疯子……疯子! 狗屁的季氏财团继承人! 卫极画根本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够了,山田,把枪收起来。” 主位上,一直如同老僧入定的秋山雄一抬起了半阖的眼皮。 山田扭头看向秋山雄一,张了张嘴,最终收起了枪退下。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了,唯有秋山雄一浑浊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卫极画身上。 “有意思的年轻人……你想做什么?”秋山雄一问。 “只是听到诸位背地里谈论在下,有些想加入进来。” “所以,来玩个游戏吧,诸位。” 卫极画向前轻轻踏了一步,摊开双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深邃难测,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沉。 “茶水少了一杯,没有拿到茶水的人就去死,好吗?” “哦,对了……” 卫极画补充,“再附赠一条线索,你们当中有一个叛徒,在昨天投向了季氏财团,给你们五分钟,找出那个叛徒,就不必有心理负担了。” “这根本就是挑拨离间!” 最初吵架的一个年轻的黑虎帮高层神情激动地冲上前,想要拽住卫极画,“我们才不——!” 血花绽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子弹无声地击穿了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精准穿透了那年轻人的头颅。 不!不是穿透! 是炸开! 只是瞬间,年轻人的头颅便连着上半个身体一起被穿甲弹的巨大势能炸成了血雾! 几个血点飘忽溅在了卫极画的脸上,给那张鬼气森森的苍白脸庞徒增几分诡异。 所有人望着卫极画的目光都变得惊恐了起来。 卫极画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略有些濡湿的地方,看见手指上沾染的血,又转动眼珠,看向倒在自己脚边的年轻人。 死、死人了?! 就在他脚边! 狙击手吗?!穿甲弹!? 他说着玩的!怎么真有狙击手啊?! 卫极画看着脚边只剩半截,甚至还在神经性抽搐的尸体,差点没被吓得连滚带爬惨叫! 不!不! 别慌! 事已至此!慌了就完了! 管他有没有狙击手,必须得在周围的黑虎帮高层面前维持镇定继续演下去! “都说了别乱动啊……”卫极画神色无奈,抬起腿,把脚边渗得慌的尸体往旁边趋了趋。 深色的地毯被血浸透出深深的痕迹。 浑身僵硬的卫极画努力移开视线。为了平复心情,他下意识从桌上抓起一杯茶喝了一口,等喝完,才回想起这茶是给黑虎帮高层玩游戏用的。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赶紧道歉,“啊……对不起,被他吓着了,不小心喝了杯茶。” “不过应该没太大关系,叛徒还在你们当中,不耽误大家玩互相猜疑的游戏。”他微笑说。 第31章 灯光师 第31章 灯光师 云海会所800米外,一男一女上了高楼天台。 男人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抽象涂鸦卫衣,鸭舌帽,戴着全息电子面具,荧光绿的电子笑脸表情在暗处有些惊悚。 女人则穿着一身礼服长裙,脸上妆容仿佛刚从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来没卸干净,口红涂到边界,蓝色的眼影晕成一片,背着装在琴盒中的狙击枪跟在男人身后。 假如昨晚死去的安东.科尔宾律师还在这里,肯定一眼就能认出这女人就是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在执法局门口救了他两次的“好心女士”。 “毒蛇!快点!”带着全息电子面具的男人不耐烦催促,“瞧你这窝囊劲儿,怪不得驯兽师把你扔到灯光组来!真想杀了你!” 被称为毒蛇的女人声音淡淡,“灯光师大人,很抱歉,没能取悦您。” “操你爹的!”灯光师踹了毒蛇一脚,“别掐着嗓子装女人!看见你就烦!” 毒蛇被踹得一个踉跄,原本冷淡的女声委屈地变成了粗犷的男音,“灯光师大人,我没装女人,我就是女人!驯兽师大人嫌我在他的杀手组里到处乱搞,说我管不住下半身,担心我骚扰组里的女孩,半年前就把我阉了!” “你还敢顶嘴!”灯光师气得又是一脚把毒蛇踹翻,“昨天晚上让你去执法局找季氏财团的律师拿那个新继承人的档案为什么没办好!中途干什么去了?!” 毒蛇娇弱地倒在地上,露出自己纤细婀娜的身姿,畏畏缩缩的吐舌头,“唉嘿,我信的命运教派在旧城区开讲座,听了讲座能领20个鸡蛋……” 灯光师被恶心得够呛,“操,整天神神叨叨的信些邪教!你把驯兽师给你发的工资全捐给邪教,他们给个鸡蛋你还觉得赚了是吧?!看来驯兽师精神还是太正常了,现在都还没玩死你!再有下次,老子就把你屁股朝外砌墙上!” “砌墙上?”毒蛇扭扭捏捏,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邪魅一笑,“如果您和驯兽师大人都会参加的话,那很爽了。当然,被杀手组的女孩们扣也不错。” “闭嘴,快去架枪!” 灯光师懒得再骂,“这个查云海毒品线的任务本来就是你们杀手组的,理应由驯兽师负责。要不是驯兽师前几天在一个预备加入剧团的新人手上吃了大亏,非说那个新人有问题,要去找剧团长。我才不会帮他干活儿!” “您也没干什么啊……”毒蛇小声,“都是在指挥我干……” “你说什么?”灯光师歪头,全息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愤怒状。 “没、没什么……” 毒蛇老实了些,把修长的狙击枪架设在高楼天台上,一边测试风速,一边小声问,“灯光师大人,我们在这里架枪干嘛?不去调查一下情报,摸清楚牵连这条毒品线的各种不同势力吗?驯兽师大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驯兽师?呵!我要是像驯兽师一样精神正常做事靠谱,我也被剧团长当宝贝供着,哪儿还会被发配到这儿来?” 灯光师愤怒的电子表情像旧电视机花屏那样跳动,不屑道,“况且那些线索有什么好查的?只要知道云海会所现在谁管事儿,当着他的面把他旁边的人都杀了,警告警告他,让他知道厉害!他不就懂了?” 毒蛇闻言,调整狙击倍镜,将视野挪到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 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视野良好,虽说是由内向外的单向防弹玻璃,但在剧团的特殊成像仪中,仍然能够清晰看到办公室里面的情景。 戴鸢尾花耳饰的黑发青年、四个看起来像是黑帮的成员,视线死角无法开枪的地方,还能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个拿刀的老头和拿着文件的金发秘书。 这些人好像是在办公室……喝茶? 毒蛇伏在地上问,“灯光师大人,蓝紫色鸢尾花是季氏财团的标志吧?那个戴鸢尾花耳饰的是不是季氏财团派来接管云海的继承人啊?” “季氏财团……”灯光师举起望远镜,把望远镜抵在自己的电子面具上,“唔……看不清,不过能在办公室里,那些人应该都是他的心腹。我过去看看,你就在这儿挨个杀,隔一会儿杀一个,隔一会儿杀一个,把他的心腹都杀完。” “嘿嘿,灯光师大人您好坏啊,他看到心腹全部死在自己面前,绝对痛苦得天都塌了!” 毒蛇兴冲冲的瞄准了最靠近卫极画的年轻黑虎帮高层。 “砰——” 子弹从被消音器缩减大半声音的枪管中旋出! 瞬间! 穿透距离! 穿透落地窗! 穿透年轻高层的脑袋和上半个身体! 办公室内,尸体倒下,血雾崩碎。 卫极画见到“心腹”被杀痛不痛苦不知道,心腹大患倒是解决了一半。 找叛徒的游戏正式开始了。 剩下的三个黑虎帮高层互相猜测对方的疑点,主位上的秋山雄一却没有喝止这简单的离间计,而是用默许的态度静静看着。 如卫极画人物小传中所写的一样,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最厌恶自己人的背叛。 只要卫极画说高层里有叛徒,他就一定不会制止。哪怕,所有高层全部都在这儿死干净。 当然,黑虎帮的高层里也确实有叛徒,人物小传里明明白白写着的。至于是谁……卫极画现在肯定不会说。 ——卫极画已经被刚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狙击手和在自己面前炸成血雾的尸体给吓得不敢多说话了。 作为一个倒霉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是又怕尸体,又怕狙击手打自己。 他一点也不想像刚才的年轻黑虎帮高层一样大半个身体被崩成血雾! 所以表面上,卫极画镇定地说开始游戏。背地里,卫极画却偷偷借着混乱,从吵成一团的黑虎帮高层旁边往秋山雄一的方向挪。 那里就是视线死角,外面的狙击手再厉害,总不可能隔着墙打到死角里的他吧! 只要……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 卫极画挣扎着偷偷往前挪了一大步。 这时,黑虎帮几个高层争吵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山田!昨天只有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叛徒一定是你!” “闭嘴,我看你才有嫌疑!怎么不能是你说谎呢?!” “可恶!我看你们都是叛徒!” 几人一言不合,竟然打了起来! 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公报私仇,距离卫极画最近的山田一拳头没收住,就要往卫极画身上砸! 卫极画大惊,耍帅小连招的被动肌肉记忆都给砸出来了,下意识侧身偏头! 下一秒。 ——砰! 山田的上半个身体炸开! ……竟然,竟然又是一颗子弹! 原先还在打架的另外两个黑虎帮高层僵住,呆呆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茫然地眨了眨眼,黑睫上缀着血雾,密压压地在眼下投下一片灰暗的血色阴影。 “哦,抱歉,他差点打到我了,二位继续……” 卫极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吓得懵懵的,赶紧借着这个机会越过尸体,超绝不经意地溜进视线死角,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现在狙击手可以继续打了。 打吧打吧! 打了他们,可就不能打我了哦…… 果不其然,下一秒,“砰!”、“砰!”两声炸开。 仅剩的两个黑虎帮高层也变成了血雾,下半截残缺的身体抽搐着倒在地上。 “现在他们都死了,你满意了吗?”一直坐在主位的秋山雄一冷冷地问卫极画。 “我?咳、咳咳……” 卫极画没能第一时间回答秋山雄一的问题,他被办公室内血腥的场景弄得生理性难受,因污染而受损的胸腔又开始刺痛了。 压着声音咳了几下,卫极画下意识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强行把从喉咙里涌出的血咽下去。 这一套连续动作让秋山雄一愣住了。 一直抱着文件侍立一旁,存在感极弱的秘书伊娃也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秋山雄一看了看桌上本属于自己的茶,又看了看因为争夺茶水倒在地上还在抽搐的几个黑虎帮高层残破的尸体,迟疑地试探卫极画,“虽、虽然还没动过,但那杯茶是老夫的……你把茶喝了,是连老夫也要杀吗?” 原本咳得撕心裂肺的卫极画顿了顿,恐怖杀手的演员本能触发,缓缓了直起身子,似笑非笑,“说不定呢?” 哐当! 办公室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一脚踹开。 “聊什么呢?” 一身嘻哈潮流的打扮,戴着电子信息面具的灯光师双手插兜,满是兴味儿地走了进来。 这又是谁啊!光是粗略看就一副犯罪分子的样子!根本不像好人啊!阿南刻市的罪犯浓度也太高了吧?! 这瞬间,卫极画差点没能维持住自己靠谱成年人的稳重体面,脸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笑容都消失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虎帮都还没解决完,这到底又是谁啊! 眼看他就要解决黑虎帮了!就不能排队等一会吗?! 倒霉熊也不是这么演的吧?怎么一集还没拍完就开始拍下一集了!怕他活得太简单不够有挑战性是不是? 卫极画头疼欲裂想死,又不能不活,只能暂且把秋山雄一放在一边,尽量在新来的罪犯面前挣扎一下。 来者打扮嘻哈潮流,年纪不大,头戴电子信息面具……这些人物特征似乎有点眼熟? 卫极画努力搜索大脑,费了一点力气,将这些肉眼可见的特征转化为文字表述,终于与脑中的人物小传对上号。 剧团的人……灯光师吗? 卫极画凝神,果然在灯光师的胸前找到了一枚雕刻着舞台灯光的胸针。 旁边的秋山雄一也注意到了这枚胸针,这从最开始就一直坐在主位装一切尽在掌握的老头显然听过剧团的凶名,悄然从主位上站起来,躲在了卫极画身后,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还偷偷推了卫极画一下。 卫极画这种柔弱小说家哪里抵得过秋山雄一这种身板硬挺的老不死!更何况是措不及防的向前一推! 卫极画被推得没站稳,往前冲了两步,恰好撞上了灯光师的电子信息面具。 灯光师措不及防,为了护住面具也没站稳踩着了地上的尸体,啪叽一声在尸体堆里被卫极画压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灯光师仰起头,电子信息面具上的卡通表情变成了晕头转向。 莫名其妙就把灯光师压倒在地,彻底把人得罪了的卫极画:! 卫极画快崩溃了。 第32章 赌命 第32章 赌命 压住灯光师时,卫极画在血腥中闻到了股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丝淡淡中药汤剂的味道,没回过神下意识凑近了些。 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彻底变成了蚊香眼,晕头转向地转啊转。 卫极画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蚊香眼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愤怒的电子表情。 “你这人真讨厌!”灯光师气出了小怒音,变声器的电流感都没能把这怒音压住,鸭舌帽下的红发也露出来一点,急得直蹬腿,起又起不来,卫衣下的腰肢发力,扑腾着把卫极画掀翻。 卫极画手忙脚乱地想道歉,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咔嚓”一声,下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把枪瞬间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卫极画:…… 今天被枪指着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卫极画都有些麻木脱敏了。 这个鬼世界怎么都爱拿枪指着他!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吗!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看着没事儿,其实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灯光师是真会开枪杀了他的。 毕竟……与精神正常,仅仅只是性格恶劣的驯兽师相比,灯光师的精神状态可以说是精神多了。 灯光师做事从来不顾及后果,稍有不顺就杀杀杀,还喜欢搞恐怖袭击大爆炸,惹毛了甚至还会自己炸自己,因为灯光师身上随时都带着各种炸弹。 刚才卫极画在灯光师身上闻到的硝烟味儿就是来源于此。 这下是真完蛋了。卫极画绝望地想。 就算他现在跟灯光师道歉,解释说是秋山雄一那死老头背后耍阴招推的他也不行,灯光师又不会讲道理。 遇见这种不讲道理的变态罪犯……工具书上是怎么说的? 出其不意,勾起对方兴趣,掌握节奏…… 难道……只能继续装变态了? “非要这样吗?” 卫极画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抓住灯光师抵在他下巴上的枪口,原本倦怠从容的眼神缓缓冷了下来。 “嗯?”灯光师电子面具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张荧光绿的笑脸,通过变声器产生些许电流感的电子合成音多了一点兴味,“怎么?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的确是有的……” 卫极画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慢慢摩挲,极具侵略性地一寸一寸侵蚀包裹其指节,直到不留痕迹地,彻底抓住那把枪。 是一把精致小巧的老式左轮,未扩容的弹夹一般是六枚子弹。 卫极画穿越前有这把枪的还原模型,等比重量,就在他书房的展示柜上。根据重量,卫极画很轻易就能感知到弹夹里的子弹是满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抓着手摸得浑身恶寒,面具上的电子表情接触不良似的闪烁,显出几分惊悚的阴冷,“你……干什么?” “性骚扰啊,看不出来吗?”卫极画微笑。 灯光师大概没见过这种场景,脸上的面具荧光一跳,也变为微笑的电子表情,“性骚扰?” 作为恐怖罪犯,要杀人时,却被对方性骚扰? 灯光师真没见过这种情况,本来要扣动的扳机也松开了,就想看看卫极画能说出些什么来。 “想玩个游戏吗?”卫极画问。 “游戏?” 晓是以灯光师的精神状态,也有些跟不上卫极画跳跃的思维,疑惑地将卫极画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对,游戏。”卫极画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在下刚才原本在和那些黑虎帮的朋友们玩游戏,您突然进来,打断了在下的游戏,在下……很不高兴。只能请您和在下继续玩下去了。” 灯光师闻言,忽然嗤笑了一声,“老子是疯,又不是傻,现在是你的命在我手上,窗外还有我的狙击手,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玩游戏?” “狙击手?”卫极画轻缓的将这个词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 这的确是个问题。 虽然卫极画握住了灯光师拿枪的手,可这并不代表死亡风险降低。 先前被秋山雄一向前推了两步,这就造成了,卫极画和灯光师完全暴露在落地窗视野可及的地方。 灯光师根本不需要和卫极画抢夺手上那把枪,只需要一个手势,特制的破甲弹就会立刻像穿透刚才的四具尸体一样,将卫极画也炸成血雾。 ……那些尸体现在就在卫极画旁边,上半截完全消失了,让浓烈的血腥味伴随恐惧侵入鼻腔,只剩下半截身体倒在地毯上,甚至现在都还在微微抽搐。 无论怎么想,这样的局面都死定了。 卫极画表面镇定,实际上咬了咬舌尖,心里急得团团转。 凑得离灯光师近一点会好些吗?灯光师会因为忧虑被误伤,不让那个不知名的狙击手开枪吗? 不……那是正常人的做法。灯光师是个疯子,发起疯来引爆炸弹连自己都炸,怎么可能会害怕被误伤? 卫极画竭尽全力维持镇定,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为求心理安慰,还是向灯光师稍微俯了俯身。 尸体的血腥味,爆炸物的硝烟味,还有一股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的,淡淡的中药汤剂的味道…… 等等……中药汤剂的味道? 尸体的血腥来源于周围的尸体,爆炸物的硝烟味源于灯光师本身。 那中药汤剂的味道又是来自哪里呢? 窗外那个此时正瞄准他、又不知名的狙击手? 对,没错…… 灯光师今天应该是和那个不知名狙击手一起来的,中药汤剂的味道又霸道,哪怕灯光师从狙击点位来云海时被风吹了一段,那股微微苦涩的药材味也仅仅只是被稀释,仍旧淡淡的一层。 那么多人物小传中,这种中药汤剂的味道,会来自于谁呢?毕竟就算是在剧团当中,和中药沾边的人也不少…… “别动……”卫极画故作叹息地在灯光师脖颈间嗅了嗅,实则快速根据记忆分辨汤剂中的药材。 味道最重的部分不怎么苦…… ——当归? 毕竟是很多中药熬的汤剂,且沾染上的味道很浅,要换其他药材,卫极画说不定闻不出来。 但当归这味药,是补血活血的。气血不足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经常拿当归来熬汤。 由于对自己太好,太惜命,卫极画每天早上还要把各种药材扔进破壁机里日的一声打成糊糊,然后对着镜子跪下来哄自己喝。 所以当归的味道,他恰好就闻出来了。 剧团里经常喝中药,还喜欢当归这味药材的味道……毒蛇? 啊……原来是毒蛇啊…… 卫极画俯在灯光师的脖颈间,刹忽了然地笑了。 也就是灯光师的精神不正常,居然也在满地只剩半截的尸体堆中乖乖盘腿坐着,歪着头兴致勃勃地看了好一阵,脸上的电子表情惊悚地闪烁,才对卫极画道:“你真以为我不会让狙击手开枪?” 卫极画喉间溢出一串神经质的低笑,屈腿撑坐在办公室墨蓝色的厚地毯上,摊开手掌,“好啊,那您叫他杀了我,看他会不会开枪?” 灯光师歪了歪头,面具上电子笑脸越发惊悚,“好啊,那就成全你。” 没有给卫极画任何反应时间,灯光师打了个响指。 卫极画静止不动,只是微笑。 ——枪声没有响起,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嗯?奇怪……”灯光师站起身,对着落地窗外毒蛇所在的狙击点又打了一个响指,甚至还踮起脚尖蹦蹦跳跳挥了挥手。 枪声仍然没有响起,只有卫极画闲庭信步站在了他身后。 “有意思……”灯光师扭头看向卫极画,变声器下的电子合成音满是惊奇,“我来之前才敲打了毒蛇,按理说他不可能不听命令……你怎么笃定他不会开枪?” 卫极画轻笑,随手转动抛接手中不知何时掏出来的银色金属打火机,用近乎于咏叹调的语气道:“一切早有定数,谁又能读懂命运呢?” ——被抛起的打火机随着话音落下,同时落在卫极画手中,边缘雕刻着丝线与纺锤的暗纹,在指尖与光线之间隐隐浮动。 这枚打火机是卫极画先前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尸体兜里顺手拿的。因为开膛手进执法局审讯室坐牢前,被执法局当做危险随身物品收走了,今天早上,卫极画又特地从小周警官那里把这枚打火机拿了回来。 人物小传中写着,自从因为管不住下半身被驯兽师阉了以后,毒蛇就开始痴迷于一个名为“命运织机”,简称命运教派的邪教。 驯兽师每个月发给毒蛇的工资,全被毒蛇捐给了那个邪教。 这个邪教的主要活动地点位于鱼龙混杂的旧城区。经常发鸡蛋和有教派标志的生活用品,用于引诱贪小便宜的人去听讲座。 当时卫极画在卖人肉包子的胖老板衣兜里发现这枚格格不入的昂贵打火机,就知道胖老板大概也是听过讲座的信众,顺手把打火机收起来了。 毒蛇刚刚之所以违抗灯光师的命令,没有开枪杀卫极画,就是因为看到这枚打火机上的“因果纺锤”和“天体与命运之线”标志,以为卫极画是命运教派的教友。 “我现在听到命运这两个字就烦。” 灯光师死死盯着卫极画,电子面具上的表情惊悚地闪烁,“你们该知道,有些生意是剧团不允许做的。无论是毒品还是人口买卖。”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今天刚接手云海会所,您应该问我身后的这一位。” 卫极画抬腿越过一地黑虎帮高层尸体,从主位的办公桌后单手揪出了刚才躲在他身后推了他的秋山雄一,“喏,云海会所的上任老板王海龙就是他的义子,要的话就带走吧。” 秋山雄一本来躲得好好的,突然被卫极画出来,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而灯光师却没有看他,反而歪头盯着卫极画。“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发剧团?” 卫极画低笑,“所以在下才说,想和您玩一个游戏。” 说着,卫极画随意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砰”、“砰”、“砰”对准瞪大双眼的秋山雄一,在其脚下连开五枪。 然后,他拇指转动弹巢,将这把只剩下一枚子弹的枪放在灯光师手中。 “来赌命吧,”卫极画微笑道,“一人开一枪,看谁先死。” “假如我赢了,就给我一次机会如何?我亲自替剧团把毒品线查清。” 第33章 子弹 第33章 子弹 老式左轮配上赌命这个说法,大部分指的是“俄罗斯轮盘”这个游戏。 左轮中只放入一枚子弹,转动弹巢打乱顺序,谁也不知道那颗子弹会在哪一次开枪后出现,于是将一切都交给命运。 单次扣动扳机死亡率即达1/6,多次后概率激增。 正常来讲,玩这种游戏的不是寻找消遣的疯子,就是为了向同伴证明自己无所畏惧,炫耀自己“勇敢”的幼稚青少年。 相同点在于,这两个特殊群体都沾点不怕死,没有将自己的生命当做宝贵的东西,抑或是对死亡没有确切的认知。 但作为一个人格成熟、思维模式正常、从小循规蹈矩的普通三流小说家,卫极画是很怕死的。 而且卫极画对自己的运气非常不自信。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在短短三天半的时间,就经历了凶案现场跳楼逃脱、当场撞上剧团杀手驯兽师、云海会所毒品控制、旧城区淋雨污染、病娇杀人魔邻居楚决、人肉包子胖老板、雨中开膛手等等事件。 同时,他还进了两趟执法局,两趟都过了夜。一次在审讯室里,还有一次在牢房里。 这么多倒霉事迹,凑起来都能拍几部倒霉熊大电影了。光是排贺岁档都能让观众全家一起新年乐翻天。 如此倒霉又如此怕死的卫极画,能说出赌命这个游戏,实属是被逼得没招了。 根据势力框架设定,“剧团”分工明确,等级分明。 精神正常的“驯兽师”负责“杀手组”,手里的下级成员大部分都是代号为动物的杀手,干一些需要逻辑的合作任务、杀手任务、招新任务。 而同样作为剧团干部的“灯光师”,手底下也有一个“灯光组”。 假如去过马戏团或者是剧院,就该知道,驯兽师和动物可能会上台表演,但控制灯光的灯光组绝不会在明面登上舞台。 换句话说,灯光组里要么是暗杀者,要么是提前布置现场的爆破犯,要么就是喜欢在暗处操纵全局、教唆犯罪的恶劣罪犯。 先前卫极画能在灰雨公寓撞上驯兽师,是因为驯兽师处于休假状态路过,才顺带审核“主角”,同时作为主角未来的顶头上司检验一下自己的下属。 否则从正常情况上来讲,剧团任何一个干部,都不可能单独出现。 特别是灯光师这种自身战斗能力比不上驯兽师的干部。 别看灯光师现在就一个人,除了身上带着大量爆炸物能随时把卫极画炸成人民碎片以外柔弱可欺,窗外架着狙击枪的毒蛇也不开枪。 实际上,这地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关注了。 灯光组的暗杀者可不是像毒蛇一样混日子的薪水小偷。 卫极画要是不先声夺人装疯子和灯光师玩游戏赌命,灯光师下一秒就能觉得他无趣让人弄死他。 毕竟卫极画可是清清楚楚在灯光师的人物小传上写了的——灯光师讨厌无趣的东西。 “怎么样?要玩吗?” 卫极画将那把只剩一枚子弹的左轮放在灯光师手中,脚下办公室的墨蓝色地毯已经被尸体的血液染成了一片暗红。 赌命这种事,从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天然的神圣感。 灯光师抬起那张带着电子面具的脸,简笔画的电子表情兴奋闪烁着放大,“你要和我玩?” “哈……在下可不敢。” 卫极画轻描淡写地整理灯光师身上弄得有些乱的抽象涂鸦卫衣,将宽松卫衣的下摆往下拉了些,遮住其露出来的纤细腰肢,沙哑地低笑,“您是剧团的干部,恐怕在您向自己开枪的那一瞬,您手底下的灯光组就会杀了在下吧?” “啊……这你也知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低声喃喃,“剧目开始时,灯光组总是藏得很隐蔽,连今天和我一起来的毒蛇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你看起来对剧团的结构很熟悉?” “命运既定如此,说不定我是神呢?”卫极画似笑非笑。 他说这话时分明在笑,眼睛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灰蓝色的眼眸晦暗不清低垂着,浓郁的眼睫末端缀着刚才不慎沾染上的血雾,有一股怪异的……非人感。 这种非人的感觉很难说清,矛盾复杂又浑然天成。 既像是以某种从水中爬出来的、阴森湿冷的幽暗鬼物,又有一种抽离于世界之外、从高纬之上漠然俯视一切的肃穆神性。 如此倦怠,如此笃定。 仿佛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无聊的字符,随手即可增减删除。 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的确如此? 真有趣呀…… 灯光师仰着头看卫极画,电子表情的笑容跳动得更惊悚了。 “好吧,神。”灯光师说。 “那你猜猜,现在对准你的枪口有多少?没猜中我就杀了你。” 卫极画:…… 只是为了活命演戏,随口假装发现周围有人的卫极画快扭曲了。 就算他是创造了这一切的作者,知道灯光师周围随时有人守着,他也不可能知道有多少人啊!哪个小说作者会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写得那么细致! 而且他这本小说只做了个框架,刚写了个开头就穿越过来了! 卫极画就是个依靠设定苟活的废物小说家,哪能发现周围有人啊? 他自己的底细,自己当然都清楚。 说破了天去,他卫极画今天也只是个破写小说的,他懂什么剧团?他知道个鬼! ——这下真的是要赌命了。 果然不能和灯光师这种疯子的脑回路讲道理。 卫极画视死如归,艰难地想了一会儿,几次想开口猜有多少人,最终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跟倒霉熊似的运气。 冷静、冷静! 为什么非要赌运气瞎猜呢? 把这一切都当做游戏,不要陷入别人的节奏中……因为掉进别人的框架就一定会方寸大乱,特别是面对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暗处究竟藏着多少人,只有灯光师才知道。无论他猜没猜中,灯光师都可以否决他的答案。 所以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灯光师的态度。只要灯光师不想杀他,无论他说出多么离谱的数字,都会是正确答案。 这个谜底,一直都在题面上。 卫极画嘴角的弧度上扬。 “你笑什么?”灯光师歪头用电子合成音问。 “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卫极画微笑,“您该知道,是在下先和您玩游戏的吧?游戏都还没开始,怎么轮得到您呢?” 灯光师惊悚地笑了一声,“可我就想先玩,怎么办呢?” “哈……当然可以。”卫极画低笑,“云海已经由在下接管了。您是客人,虽然不请自来,但根据礼节,作为东道主,在下自然要以您的意愿为先。” “不如这样吧,将两个游戏结合一下。” 卫极画温和而不容拒绝地抓住灯光师握着枪的手,微微俯下身子,微笑着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假如这一枪是空枪,下一枪就对准您的人如何?” “哦?对准我的人?”灯光师噗嗤一声笑了,“这和我的游戏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想趁机杀了我的人吧?” “我劝你早点歇了这个心思。就算你没被第一枪打死,枪里也只有一颗子弹,我的人可不止一个。” “当然有关系,”卫极画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在您开枪之前,要和在下赌一赌吗?” “赌什么?” “就赌……周围对准在下的枪口数量——为零。” 灯光师闻言,被逗得大笑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你不会是在云海当过男公关才这么会逗人笑吧,刚才说要杀我的人,现在又说人数是零,这不自相矛盾了吗?” 笑到这里,灯光师脸上大笑的电子表情忽然毫无征兆地变成愤怒,阴狠道,“……你把我当傻子呢?” 砰—— 巨大的枪响打断了灯光师的话。 是卫极画抓着灯光师的手,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空枪。 灯光师一愣,下一秒,卫极画的温度从他身后覆盖了上来。 灯光师正处于从少年向青年转变之前的阶段,年纪不大,所以并不算高。 如此一来,灯光师几乎是完全被卫极画圈在了怀里。 后背抵着卫极画的胸膛,头顶是卫极画如同阴霾的冷冽呼吸,双手被卫极画修长而冰凉的手温和地抓住,紧扣他的十指与手背,带着他,握着枪,指向前方。 这样的距离……太近了,灯光师甚至能够感受到卫极画身上仿若连绵阴雨的冰冷水气。 “耐心一些,小朋友……答案是不是正确的,自然要游戏结束才知道。”卫极画在他耳畔粘腻地低语。 灯光师听到卫极画的胸腔因为低笑而震动。 鬼气森森,充满恶意,却像是羽毛轻悄在耳畔舔咬。 ——侵略性有些太强了。 明明隔着卫衣的帽子和面具,是感受不到呼吸的,但灯光师就是莫名觉得隐藏在帽子下的耳廓被火蛇舔过似的,仿佛得了热症,以至于让他失神地产生阵阵幻痛,不受控制地发冷、发烫、发痒。 他就这样失神地被卫极画牵引着,像一具人偶一样被温和地掌控着,枪口指向了办公室一处幕墙后。 砰—— 枪响了。 第34章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第34章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枪口指向的地方是一面封闭的装饰幕墙,下方种植着热带植物,上方被不算太明亮的金色璧灯映照,用一种高明的方式隔开主位与会客区。 华丽,厚重,风格看起来很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室内装饰。 假如不是感知到灯光师的手在此处细微停顿,卫极画绝对想象不到那里会藏一个人。 砰—— 枪响了。 幕墙内部溅起了血花,一具属于灯光组暗杀者的尸体倒在里面,像被琥珀包裹的昆虫。 正正好,是那枚弹巢中代表1/6死亡几率的子弹。 血色,让那面幕墙看起来更像是黑手党电影当中的布景了。 灯光师被亲手杀死自己下属的突兀枪响惊醒了,扭头看向卫极画,“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那里藏了人? “……嘘。” 一根冰冷修长的手指轻轻抵在了灯光师电子面具“嘴唇”的位置。 卫极画打断灯光师的问题,愉悦低笑着把下巴亲昵地抵在灯光师的头顶,抬起灯光师握着枪的双手挪动,“有始有终啊……游戏还没结束,怎么能中途停止呢?” 什么……什么叫做游戏还没有结束? 灯光师心中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感觉一切似乎都在脱离掌控,却忍不住想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被身后的卫极画操纵着举起已经没有子弹了的枪,枪口四处游移。 在掠过办公室顶灯时,他的手不可查地在潜意识中抑制了些许,被卫极画精准捕捉,枪口被强行抬向顶灯。 灯光师对这点丝毫不知,只以为卫极画抓着他的手是个人兴趣,见到卫极画在顶灯处停止游移枪口,掩藏在电子面具下的眼睛彻底睁大了。 ——因为顶灯那里,隐藏着灯光组另一个负责保护他的暗杀者。 灯光师是个疯子,当然不会在乎被他杀死的下属成员,他只在乎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满脑子都被疑惑的兴味给充斥了,满脑子都装着卫极画。 现在分明是白天,顶灯不会倒映出影子,卫极画究竟是如何发现那里有人的? 卫极画没有回答灯光师的问题,只是微笑,“剧团内等级森严,假若是您向他们开枪,作为直属组内成员,他们不会躲的……是吧?” “啊,当然。”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因为情绪高涨增强了亮度,兴奋地跳跃闪烁,带着一种扭曲的骄傲,“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我感到愉悦。为我们的游戏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不过……枪里不是已经没有子弹了吗?”灯光师困惑地问。 这倒确实,左轮的弹巢没有经过扩容,只有六枚子弹。 最开始卫极画在秋山雄一脚下放了五枪,剩下的一枚子弹刚才也杀了一个人。 ……弹巢内已经空了。 “要不要试试看呢?” 卫极画笑容不变,与困惑的灯光师靠得更近了些,冰凉发丝带着雨雾般的气息擦过灯光师颈侧,在灯光师的耳畔蛊惑性低笑,“试试吧?”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引导。 “好啊……那就试试。” 灯光师兴奋地调整被卫极画握着的手腕角度,让枪口更精准地对准了顶灯的阴影节点。在卫极画无声的鼓励下没有任何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顶灯内部血花四溅!被半透明的水晶顶板遮挡,似水墨画溅开的墨点。 竟然真的还有子弹! “你怎么做到的?”灯光师完全被勾起了兴趣,在卫极画怀里兴奋地扭来扭去,电子合成音的语速变快,“明明都已经打空了,为什么还会有子弹?” 卫极画喉咙里再次溢出神经质的低沉笑声,“不如试试里面到底有多少颗子弹?” 砰! 砰! 砰!砰! 乐趣大于一切,灯光师一点儿也不在乎保护自己的暗杀者们,卫极画抓着他的手在什么地方停住,他就在什么地方开枪。 左轮轻抬,枪口因为连续开枪发烫,办公室内的血花溅了几丈高,竟然无一处错误! 弹巢内就算是满的六枚子弹,现在也该打空了。 可弹巢内的子弹却跟无穷无尽一样随着卫极画继续移动枪口而发出死亡的轰鸣。 ——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已经所剩无几了。 最后一个灯光组暗杀者俯在通风管道口,惊恐地举着枪对准灯光师身后的卫极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僚一个又一个被卫极画蛊惑灯光师杀死。 恶魔!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比精神不正常的灯光师还要恐怖百倍! 在灯光师手下干活本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突如其来的兴致丢掉性命。 现在两个精神有问题的疯子竟然撞到了一块!还玩起了这种以他们这些“护卫者”生命为筹码的致命游戏! 今天负责执勤保护灯光师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灯光组的最后一个暗杀者满脸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恐惧地死死盯着卫极画,几度想开枪,将那个抓着灯光师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发青年杀掉。 可回想起灯光师那些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没有等到灯光师明确命令前,暗杀者无论如何也不敢擅自开枪,生怕之后被清算。 通风管道内空气封闭,暗杀者急促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其实,通风管道的视野极其有限。 透过方格栅栏的缝隙,暗杀者只能看到那仿若鬼物的黑发青年用苍白修长的双手抓着灯光师的手,将那代表死亡的枪口移到了通风管道前。 冰凉的枪口,仿若隔着栅栏,直接抵在了暗杀者的眉心。 眼看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肆无忌惮的灯光师似乎终于迟疑了一会儿。 “开枪。”卫极画低笑着俯在他耳畔说。 仿佛被这道声音催眠,灯光师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瞬间烟消云散,顺从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 血花溅出了通风口。 所有负责保护灯光师的暗杀者全灭。 一时间内,整个顶层办公室,只剩下枪口袅袅散去的硝烟味,混合着越发浓重的甜腻血腥气。唯有卫极画周身冰冷的雨雾气息依旧冷冽。 “现在……在下的答案正确了吗?” 卫极画嗓音低缓,慢条斯理松开抓住灯光师的手,把弹巢内的子弹一枚一枚全部退出来。 完成这一切后,他将空枪放在灯光师的手中。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卫极画是在说先前“赌周围对准他的枪口数量为零”的赌注。 把藏在暗处所有的灯光组全部都杀了,答案可不就是零吗? 灯光师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面具上的电子图案迅速切换,变成了一个更加夸张,更加灿烂,几乎占满了整个面具屏幕的大大笑脸,电子合成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扭曲亢奋,“有趣……太有趣了!” 灯光师在面具后哈哈大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卫极画也笑了一声,掌心的子弹折射落地窗外的阳光,像金砂般灿烂地一粒一粒落进灯光师腰间的衣兜,碰撞出叮叮的清脆响声。 枪里的子弹打不完,当然不是巧合。 卫极画只是一个怕死的普通人,可不敢真和灯光师这种神经病赌命。 他仅仅只是合理地推断:灯光师既然带了枪,那肯定也带了同样口径的子弹。 所以,先前卫极画装作无意为灯光师整理了衣服,还把灯光师圈进怀里。 这当然不是真的在玩恐怖攻略游戏。企图让灯光师这种神经不正常的疯子放过他?别傻了! 卫极画只是为了借着机会把灯光师身上的子弹摸走。 一直抓住灯光师拿枪的手不放也是如此,除了感知那些灯光组成员藏在哪里,就是为了趁机换弹,并且防止灯光师在中途感觉到左轮的重量不对。 对于卫极画来说,做到这一切并不难。 不要小看三流小说家的较真程度。 穿越前,灯光师的这把左轮,包括小说中可能会出现的大部分武器,都在卫极画书房的模型展示架上摆着,重量和子弹都是一比一还原。 简单来讲,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差生文具多”。 学习成绩好的尖子生往往只拿着一支笔,就能科科满分,而成绩差的差生就不一样了,各种不同的笔和尺子工具花花绿绿堆满了文具盒,卷面却科科不及格。 卫极画就是其中典型。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用,从小活在应试教育中,所有课文看一遍就能记住,晦涩冗长的文言文读一遍就能一字不漏地连着时代背景和解释一起背出来,任何时候被拉上台都能即兴演讲一段。 可写小说却只能勉强算是三流小说家,悲惨地沦落到了“差生文具多”的行列。 ——名气不怎么大,各种堆积如山的工具书看了一套又一套,甚至每写一段话都要先自己对着镜子演一遍,拿着那些武器还原模型拆了又装。 那些武器模型都快被卫极画玩出花来了,暗中换点儿子弹当然熟练。 第一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之所以是空枪,就是因为卫极画那时候已经把所有的子弹都退出来了。 否则以卫极画跟倒霉熊似的运气,第一枪就得打出死亡结局。 所以说,人还是得多读书,学到的知识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现在不就用上了? “有意思……你真有意思……那云海这条毒品线就交给你来查吧,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内查不清楚,我就再杀了你。用更有趣的方式!”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笑脸闪动,电子眼的位置灼灼盯着卫极画,兴奋道,“不要让我失望啊,你这么有趣的人……” 说着,灯光师的声音带上一丝诡异的亲昵和惋惜,“假如你是云海的男公关,我肯定每天来给你开最贵的香槟塔,让你成为这儿的头牌!。” “香槟塔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卫极画微微歪头,左耳侧的鸢尾花耳饰闪烁,灰蓝色的眼眸似乎在笑,“在下目前,姑且已经算是这儿的头牌了。” “啊?哦……” 灯光师被卫极画的回答弄懵了,下意识在身上翻找银行卡,炸弹摸出来了一大堆,卡却一张都没找着。 “小朋友,不会是没钱吧?”卫极画俯身拍了拍灯光师的肩膀,“陪你玩了游戏,却不给钱,这样可是要把你扣下来打工的。” 灯光师被卫极画这反客为主的态度彻底唬住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作为罪犯为什么要给钱,又为什么要怕卫极画,但对上卫极画幽暗的灰蓝色眼睛,他就是下意识有点慌。 卫极画刚才陪他玩了游戏,他玩得非常、非常开心。那让他给钱,好像确实是天经地义? 理亏的情绪奇怪地涌上灯光师那通常只充满混乱与兴奋的大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今天忘记带卡了……” 灯光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试图解释。可怜兮兮地仰头望着卫极画,电子合成音的声线都变小了,面具上的图案也变成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委屈哭脸,“我、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把钱补上?” 卫极画轻巧地捧起灯光师的脸,把他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点红发别在其耳后,“这样可不行,就算是赊账,也得给一些抵押物吧。” 灯光师面具上的电子表情变成脸红状,甚至还配合地冒出了几个虚拟的蒸汽图案,结结巴巴的,“那、那你要什么?” 卫极画语气更加柔和,图穷匕见,“您今天带来的狙击手不错,叫毒蛇是吗?就把他抵给在下,可以吗?” “啊!”灯光师夸张地惊叫一声,“可他也是别人抵给我的呀,后续要还回去的,不算我的人,我不好随意处置。而且他有点……有点怪叫人恶心的,你不怕他半夜爬你床吗?” 卫极画脸上的笑容僵住,突然回忆起了毒蛇的人物小传。 除了医疗能力出众以外,毒蛇可以说是……五毒俱全。 先不说因为信邪教导致的神神叨叨,总喜欢画奇怪的妆,在所有人面前装冷艳女性这一点。 光说被驯兽师阉掉之前,毒蛇经常因为管不住下半身和人乱搞这一点,就很让卫极画难受了。 更别提毒蛇被被阉了以后,乱搞的程度再上新高,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口味,无论性别和年龄,全部通吃,动不动就要演一通娇弱。 半夜爬床都是小事。 卫极画就怕毒蛇给他下点东西,让他意识不清,无力反抗,恰好又半夜遇到隔壁一直阴暗盯着他,占有欲强烈又扭曲的楚决,导致两者打起来。 哦,不……说不定毒蛇还会邀请楚决一起。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卫极画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哦,不,不止。 两三个人根本就不够毒蛇爽,毒蛇绝对会邀请一大堆狐朋狗友开party大吃特吃吧! 卫极画艰难地张了几次嘴,心中天人交战,面对想要劝解他的灯光师,最终还是为了解决身上的污染自欺欺人,虚弱地微笑,“别那么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 第35章 找死 第35章 找死 在卫极画自欺欺人造毒蛇白谣,说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的惊天言论下,连爱看乐子的灯光师都欲言又止。 奈何卫极画本来就是为毒蛇才来云海的,目标明确。 灯光师又的确嫌毒蛇恶心,想把毒蛇扔掉。所以灯光师还真把毒蛇抵押给了卫极画,走之前甚至一步三回头,生怕卫极画反悔。 卫极画没在意这些,等毒蛇过来,他身上污染的问题大概率能解决。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云海会所毒品线的问题,15天之内解决不了,灯光师是真的会弄死他。 正好借着灯光师刚走的余威,必须得赶紧想办法问出点什么。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敲了敲桌子,坐在办公室主位,示意在场仅剩的两个活口看过来。 “说说吧,那些毒品是怎么回事?” 闻言,一直在角落捧着文件夹默不吭声侍立的秘书伊娃看向了一旁的秋山雄一。 伊娃原先是云海前任老板王海龙的秘书,王海龙又隶属于黑虎帮,所以伊娃算是下属,按照礼节和规矩,必须得等身份高的秋山雄一先开口。 而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却抱着刀,隐忍地盯着卫极画,半响没说话。 这老头平日里叱咤风云,不怒自威,好端端的来自己帮派手底下的会所视察,就碰上卫极画这疯子因为茶少一杯乱杀人,导致一手培养的高层全被杀了。 最后卫极画这神经病甚至把给他的茶也给喝了,看架势是要连着他一起杀。 其实到这一步,事情都还在秋山雄一的掌控之中。 卫极画手无寸铁,而他拿着刀,旁边的伊娃还有枪。就算卫极画是高智商罪犯的同时武力超群,他们也能在视线死角与卫极画和窗外的狙击手周旋一阵。 毕竟云海会所内可都是黑虎帮的人,只要那些黑虎帮成员听到动静过来,人多势众之下,卫极画再厉害也死定了。 ——结果凌驾于整个阿南刻的剧团干部居然在这时候来云海会所查毒品生意! 谁不知道剧团不允许毒品生意和人口贩卖这两条铁律? 在阿南刻,这两条规则谁碰谁死,还会追究连带责任,一旦王海龙的事发,他们黑虎帮也绝对会被剧团抹去。 秋山雄一曾多次劝解过王海龙,但多方势力盘结,王海龙已经被局势推上了不归路,只能为了利益铤而走险。 午夜梦回,秋山雄一经常因梦到剧团发现了他们黑虎帮的生意而惊醒。却没料到,这天竟然这么快就来了。 剧团早就盯上云海会所了。 窗外的狙击手根本不是卫极画安排的,而是来源于剧团。 秋山雄一本以为,这次无论是他和卫极画都死定了。 谁能想到卫极画竟然连同灯光师这种剧团干部也敢忽悠!直接在办公室上演了一场死神点名,骗得灯光师把手底下的人都杀了!还从灯光师那里把彻查云海会所毒品线的任务弄到手了! 现在卫极画领了剧团的任务,有剧团撑腰,谁还敢和卫极画动手? 秋山雄一想到刚才卫极画和灯光师的“游戏”,就觉得浑身发凉。 卫极画本就是个心思深沉的恐怖疯子,如今有了剧团撑腰,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 究竟还有谁能够阻止卫极画? 不是说加强岗哨了吗?外面的黑虎帮安保队员全部都是实枪核弹的巡逻,卫极画究竟是怎么进云海来的? 究竟是谁……是谁把卫极画这死神放进云海会所的! 秋山雄一简直想现在就冲出去让门口那些没眼力见的安保全部切腹自尽! 偏偏卫极画那恐怖的疯子根本不管他心里的愤怒憋屈,还微笑着坐在主位若无其事地喊他,“秋山雄一先生?怎么不回答在下的问题?” 秋山雄鹰握紧了刀柄,强行控制住快气出脑溢血的愤怒,强硬道:“云海会所一向是王海龙在管理,老夫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无话可说!” “哦?”卫极画慢条斯理道,“王海龙是您的义子,同时也是黑虎帮的若头,黑虎帮未来的继承者。在云海会所巡逻的,包括帮他干脏活的,也都是黑虎帮的帮众……可您却告诉在下,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吗?” 卫极画剥去温和的表象,微笑道,“老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 秋山雄一怒而拔刀,“你——” 刀光晃动,刚鼓起勇气放了一句狠话的卫极画被这黑帮的暴力做派吓得差点钻进办公桌底下。 这些黑帮到底是怎么回事?!放狠话不是电影里谈判的必备情节吗!怎么轮到他就要被砍? 他明明很礼貌啊!就算放狠话都挂着礼貌的微笑,干嘛要砍他!本地黑帮真是太没礼貌了! 卫极画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看着刀刃冷亮的锋光朝自己袭来,避无可避,底层代码触动,死了都要装,强撑着偶像包袱没躲。 金发一丝不苟的秘书伊娃还算理智,及时拦住了拔刀的秋山雄一,“总长!冷静!这是个圈套,他在故意激怒您动手!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 听到这话,正庆幸自己又保住一条命的卫极画有点懵。 什么叫做圈套和故意激秋山雄一动手?他看起来很不要命吗? 也、也没有吧? 卫极画战战兢兢撑着办公桌,桌子底下的腿下随时准备在秋山雄一要砍他的时候起身往外跑,同时还心有余悸地偷瞄了一眼余怒未消的秋山雄一。 等等,不对啊…… 秘书伊娃的话提醒他了。 既然他现在代表的是剧团,那秋山雄一和黑虎帮只要还想活,就绝对不敢动他。 他还怕什么? 意识到这一点,卫极画瞬间又支棱起来了,故意给秋山雄一脸色看,板着脸道,“对我拔刀?怎么?你对我不满?” “你——!嚣张的小子,不要太得寸进尺!” 秋山雄一怒目圆睁,下一秒又被秘书伊娃扯了一下,到嘴里的怒骂声憋屈地收回去,屈辱地对卫极画道,“……不敢。” 卫极画狐假虎威,觉得老头的变脸有点好玩,咧嘴笑,“一股外地口音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听不清,大声点。” 秋山雄一忍气吞声,“老夫不敢!” “那么凶干什么?”卫极画上纲上线,“现在就敢这么凶,是不是已经怀恨在心,等着回去就召集你的上万帮众来杀我?” 秋山雄一咬牙切齿,最终还是憋屈地低下了头,“老夫不敢……” 卫极画失望地移开视线。 哦莫,这么快就屈服了……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呢。这么老实,他都找不着理由挑刺了。 “大人,请不要为难总长了。” 秘书伊娃上前一步,把秋山雄一挡在身后,神色恭敬,“大人,总长确实不清楚云海的事,仅仅只是默许王海龙行事。属下先前担任王海龙的秘书,您有任何疑问,属下都将知无不言。” 卫极画顿了顿,甩甩之前抓着灯光师拿枪导致现在有些酸软的手,倦怠地靠在椅子上,“好啊,那你来说。” 秘书将手中的文件夹打开,双手奉给卫极画,“这是云海会所本季度的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 卫极画低头翻了翻,还真看出点门道来。 这份云海会所的财务报表上,除了明面上的生意,还有前任老板王海龙私底下的生意。 毒品伪装酒水,利用货船走私的获利…… 人口、还有器官贩卖的获利…… 绑架勒索的获利…… 卫极画一条一条看下去,简直叹为观止。 《资本论》当中曾说,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 10%的利润保证到处被使用,20%的利润便会活跃,50%的利润就铤而走险,100%的利润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王海龙完全就是资本家当中的典范,胆子大到不行,刑法上不能干的事全干了,剧团不允许干的两条铁律也干了。 财务报表上的数字简直令人心惊肉跳。 就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季度的收入! 卫极画这辈子都没有见过那么多零! 哪怕是在某个“遍地飘零”的城市也不可能会有那么多零啊! 卫极画指着财务报表的第一行,“先说毒品吧。” “好的,大人。”秘书伊娃公事公办道,“这是一种特殊的新型毒品,来源是季氏财团。但不清楚具体是季氏财团当中的哪位高层,这点需要您后续查证。” “另外,除了利用这种新型毒品控制会所工作人员以外,大部分都用运送酒水的方式用货轮走私去了南国。” 南国…… 卫极画头疼。 他原先设定世界背景的时候,为了图方便就简单设定了东、南、西、北四个大国,然后再随便增加了一点懒得取名字的小国家。 阿南刻市位于“东、南、西”三国交界处,虽然是鱼龙混杂的自由城邦,但名义上属于西国。 王海龙把毒品走私到南国去,跨国生意啊……这咋查? 只能先从源头的季氏财团开始。 现在办不到,暂且搁置。 卫极画又指向财务报表的下一行,“这个呢?人口生意和绑架勒索。” “大多数是没有身份的偷渡客,还有小部分是游客。”秘书回答,“都被关在地下室里,有家人的就勒索,勒索完也不会放了他们,会将他们关在一起。等关上一段时间,听话的就卖掉,不听话的就是器官生意。” 什……什么? 卫极画呆住了,忽然想起,从秦惊浪人物小传的侧面上来看,好像确有此事。 假如没有他这个变量干涉,秦惊浪的剧情将停止在云海会所。 等“主角”找到秦惊浪的时候,小狗警官已经被砍了手脚、拔掉舌头、刺瞎了眼睛,用铁钩子挂在地下室中央,只剩下一口气,给那些因为不屈服而被囚禁的幸存者杀鸡儆猴了。 所以,地下室的那些幸存者就是王海龙人口生意里的货物? 现在王海龙都死了,那些受害者难道还被关在里面?! 这时,一个黑虎帮的帮众忽然嚷嚷着冲进了办公室。 “总长!不好了!有警察混进来了!打伤了好多个兄弟!现在人不见了!我们查了监控!发现这警察还有同伙!是我们云海的首席男公关,就是那吃里扒外的家伙带警察进来的!一直没找着人!万一我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来者本来想鞠躬,抬头却看到满屋的血迹和黑虎帮高层尸体,又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和低着头站在下方的秋山雄一,声音诡异地停住。 “呃——这、这……” 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可不就是监控上那个带警察进云海的叛徒吗? 可是,为什么他们黑虎帮的总长秋山雄一老爹会在那个叛徒面前站如喽啰……? 黑虎帮的帮众完全有些摸不清情况了,索性对着卫极画大吼一声,“喂,小子,你找死吗?” 吼出这一声后,黑虎帮的帮众本来以为自己会得到秋山雄一的赏识,志得意满地用最有气势的动作扬起头,却忽然发现……整个办公室陷入了可疑的寂静。 第36章 误会 第36章 误会 黑虎帮的帮众对卫极画大声吼完,整个办公室内的视线都投向他。 对情况一无所知的帮众莫名有点慌,梗着脖子抖了一下,“怎、怎么了?” “果然……”主位上,卫极画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拂过,又带着千钧重压,“果然诸位对在下接管云海这件事……很不满啊。” 站在底下的秋山雄一冷汗直冒,“老夫不认识他!老夫从来都没有见过黑虎帮有这个人!他一定是哪里来的奸细污蔑我们!” “总长!您说什么呀?我是渡边啊!渡边三郎!您之前还提拔我……呃?” 帮派成员说到这儿,突然看到秋山雄一眼皮抽动,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写满了“闭嘴”、“快滚”、“你想害死所有人吗”的惊怒警告,疯狂地给他使眼色。 名叫渡边的帮派成员止住声音,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环视周围死状凄惨的尸体,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缓缓把视线移向坐在主位上的卫极画,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慎重。 正当卫极画思考他是不是要对自己动手的时候—— “斯密马赛!小的刚才鬼上身了!”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 只见渡边的身体瞬间以一种非常敏捷的反应力四肢并用起跳!五体投地“土下座”跪下! 天呐!犹如捕猎的藏狐以头抢地!渡边居然在办公室铺了一层厚地毯的地面上都砸出咚的一声,还在五体投地的同时往前滑过了一段距离! 这一套滑跪道歉的姿态之潇洒,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和种族天赋! “总长说得对!小的不是黑虎帮的人!一切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故意诬陷黑虎帮!攀咬总长!” 渡边把头埋在浸透了血迹的墨蓝色地毯上,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颤抖。为了向卫极画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黑虎帮的人,他最后还用尽毕生所学,大声补充了几句不属于家乡语言的语气助词,企图增强说服力: “阿西吧!思密达——!” 卫极画:…… 好粗浅的诬陷! 但对方道歉道得快,卫极画也懒得计较了,直截了当站起身,“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警察是我的人,少了一根指头我弄死你们黑虎帮,别以为我没这本事。另外……王海龙关押那些‘货物’的地下室在哪?” “这边……跟我来……”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儿在通风管道内低声给身后的人引路。 通风管道狭窄,以男孩还未发育完全的身形,在里面勉强能用膝盖跪着爬,可换成一个成年男性,就有些困难了。 男孩儿身后的青年爬得很艰难。 仔细一看,赫然就是刚才黑虎帮成员渡边说和卫极画一起混进云海却中途不见了的秦惊浪。 先前走廊上,卫极画被主管不由分说地带走。秦惊浪被迫与卫极画分别,心里始终像悬着块石头,一直不放心卫极画,就找机会溜出了男公关休息室。 可惜云海会所的防护太严密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监控,上楼还必须刷身份验证。 秦惊浪中途听到顶层传来了连续不断的枪声,又想起卫极画刚才就是被主管叫到顶层去的,担心卫极画出事,只能开打,试图空手突破火力包围冲上去。半路才碰到现在这个给他引路的男孩儿。 据男孩所说,他是从云海地下逃出来的幸存者,被地下的其他幸存者一起打掩护偷偷送出来的,就是为了逃出去报信。 听到秦惊浪是警察,情绪崩溃的男孩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扯着秦惊浪不放,非要秦惊浪跟他倒回去救地下被囚禁的其他人。 假如秦惊浪不同意,他就不管不顾的哭,秦惊浪怕引来黑虎帮的安保,只能跟上。 通风管道内光线晦涩,封闭狭窄,爬行间,铁皮的通风管道发出沉闷的框框声,在寂静的管道内传得很远,让人胆战心惊。 秦惊浪着急地追前方爬得飞快的男孩,“小朋友……云海会所的人太多了,我先护着你出去找增援,不然单凭我们两个,就算找到了他们囚禁人质的地下室也救不出人。” “我不管!等你回去找增援来都什么时候了!迟一会儿就是几条命!我就要回去救他们!你是警察!你就该救人!” 男孩忍着哭腔抽抽噎噎,“你要是不跟我回地下室救人,我现在就闹出动静来让黑虎帮的知道!我们同归于尽!”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都说了先出去求援,我们两个人过去完全是送死!” 秦惊浪焦头烂额,彻底拿熊孩子没辙了,索性直接拽住男孩的脚踝,另一只手捂住男孩的嘴防止其大喊大叫,试图强行把这孩子带走。奈何通风管道太窄,不好施力,被躲了过去。 眼看就要被抓住,男孩儿急忙道,“等等!等等!你不是在找和你一起进来的人吗?我知道他在哪!” 秦惊浪抓小孩的手一顿,“你知道?” “对,我知道!”男孩儿的眼睛滴溜溜转,“他带你进来,说不定也被抓了!一定也被扔到地下室去了!要是现在不去,他肯定第一个被立规矩!到时候人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地下室?立规矩? 秦惊浪心里一阵发慌。 那么久都没有见到卫极画的踪影,之前还听到顶层有枪声,卫极画不会真出事了吧? “你最好别骗我。” 一身潮流打扮的秦惊浪咬咬牙,笨拙地把自己腰上叮叮当当响的链子团吧团吧塞进衣服里,脖子上晃荡的项链则叼在嘴里。艰难地跟着小孩在逼仄的通风管道网内往前爬。 “就在前面,前面就是!”小孩很兴奋的踹开前面的管道栅栏,嗖的跳下去。 秦惊浪看着下面黑漆漆一片,留了个心眼,从手上随便摘了个戒指,用力扔下去。 “叮当……” 戒指触地的声音清脆。 不是很高,也没砸着人,底下应该没有陷阱。 秦惊浪稍微松了口气,也跳了下去,翻滚卸力。 他刚落地,眼睛还没适应地下的黑暗,忽然听见了刚才引路的小孩好像是在对谁兴奋地说话:“我把那个警察骗进来了!可以放我走了吗?你们答应过我的!” …… 十分钟后。 秦惊浪与刚才的小孩一起被绑在地下室,面面相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秦惊浪看着小孩身上又被打了一顿的新伤,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浓浓的失望与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不相信我这个警察,反而为虎作伥,去相信那些把你关起来,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你们的恶魔,帮着他们把我骗进来,就为了他们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你看看现在!他们放你走了吗?他们只会给你一顿新的毒打!” 小孩怨毒地盯着秦惊浪,吐出一口血沫,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近乎于扭曲快意的恶劣冷笑,“那你这蠢货还不是上当受骗了?就算我逃不出去,能拉一个垫背总不亏!我都活不了,你们凭什么活?多害死一个是一个!” “你——!”秦惊浪被这番极端自私,充满毁灭倾向的言论气得胸口发闷。他的喉咙像是堵住了,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既愤怒于对方的恶毒,又为这小小年纪就如此扭曲的心态感到悲哀无力。 骂?不管用,这孩子的思想已经偏激到了极点。 讲道理?没意义,对方根本不在乎任何道理。 秦惊浪挫败又委屈地把头偏在另一边。 其实刚遇到这小孩儿的时候,见到这小孩儿非拉着他不准离开,他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他不是因为蠢才上当的,只是因为善良和责任感过于赤诚,担心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虽然可能是针对他的陷阱,但这孩子身上的伤都做不得假。万一地下室里情况真的很危急,稍微晚几分钟,就会有几条生命逝去呢? 还有卫极画……是他让卫极画偷偷带他进来的,假如卫极画被抓住,那些黑虎帮一定不会放过卫极画的。 倘若卫极画因此而遭遇不测,秦惊浪觉得自己估计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哪怕有90%的可能性是陷阱,为了那10%的“万一”,为了确认卫极画的安危,他也必须要冒险。 可秦惊浪从没想过,一个孩子的恶意能扭曲到这种程度,居然刻意拉人垫背,甚至还想着害死一个算一个。现在还骂他蠢。 想找卫极画……卫极画肯定不会说他蠢。 秦惊浪又委屈又难受,不想再和害他被抓的小孩说话了,索性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卫极画。 刚才被黑虎帮成员抓住的时候,秦惊浪的胳膊被卸了,阵阵发痛,使不上力,手腕也被麻绳绑得紧紧的,幸好因为长相卖得上价钱,没受什么其他伤,让他可以躲开守卫偷偷往深处挪动。 这个地下室很大,挖了两三层,大概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可见度不高,只能看到周围摆满了堆叠的笼子。是那种惯常用来运送大型牲畜的铁笼,层层叠叠的堆放着,密密麻麻摆了很高很高。 乍眼一看,只能想到宏伟二字。就像是站在观景台上看到兵马俑坑里整齐列队的兵马俑。 黑暗中,秦惊浪在高层平台上贴着栏杆往下挪。 越是靠近那些笼子,味道就越重。是一股血腥味、汗液发馊、伤口腐烂和排泄物混合的臭味。很像那种小县城农贸市场里鸡、鸭、猪,这些动物的粪便混着血液、皮肉烧焦的臭味。 秦惊浪小心翼翼的躲着守卫下了楼梯,到笼子前抬起头,终于在黑暗中看清了那些笼子里的是什么。 ——是人。 浑身赤裸的人。 一个个浑身赤裸的人,或年轻,或幼小,男男女女都有,眼神麻木,挨挨挤挤,跟小鸡仔似的被麻绳绑在一起,按照容貌的中高低档七个一组,关在那些用于运送牲畜的逼仄铁笼子里,层层叠叠的堆满了整个地下仓库。 铁笼的影子像巨兽獠牙,啃食着地上蜿蜒的深褐色斑驳血迹。 不远处,传来看守们粗鲁的吆喝和交谈声。 “都快点,这批货都是极乐之宴的食材,不要对外出售了!仔细看好他们!别坏了品相!” “有几个快咽气了,灌点营养液,打强心针!别让他们死了!” “哎呦?这个长得真水灵,嘿嘿,兄弟们能不能……” “滚你爹了个蛋!要玩去玩那些低等货色!这个区域的都是被社会名流预订了的,特别是这个,隔壁南国的某个贵族夫人就等着她的心脏续命呢!玩坏了,你全家都赔不起!” “可……可是王海龙老板不是都死了吗?这生意……” “死了生意也得做啊!有钱不赚?” …… 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全都是神色麻木的受害者…… 他们就这样被像牲畜一样分门别类,明码标价,等待着被屠宰,被切割,被送上某些人奢靡恐怖的餐桌,或者被摘取器官,成为延续他人生命的零件。 阿南刻市的地下,居然隐藏着这样的东西。 如此黑暗……如此肮脏,如此令人发指的罪恶深渊。怪不得,怪不得刚才那孩子只想拉人垫背,全然不相信警察。那孩子是以为,这个世界已经从根子里烂透了吧…… 秦惊浪融入阴影,穿行在铁笼之间,看着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心中充斥着一股快要将他燃烧殆尽的怒火。 这时,地下室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与喧哗。 “啊,总长!您怎么来了?” “新……新老板?” 新老板?云海的新老板……不是卫极画吗?! 秦惊浪心中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隐隐的不安漫上脊椎。他愕然又艰难地抬起头,循着声音和黑虎帮守卫汇聚的方向望了过去。 黑暗当中,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在黑发间折射微光。 卫极画…… ——真的是卫极画! 秦惊浪呆呆的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一直担心卫极画,并且以为对方被黑虎帮抓住了,冒着生命危险想救的卫极画…… 竟然,正在那群如同恶魔般的黑虎帮成员的簇拥下,神情淡漠地走进了这个如同人间炼狱的地下室! 而更让秦惊浪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的是——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刚刚还在谈论着如何处置“货物”、如何摘取器官、如何准备“盛宴”的黑虎帮恶魔们,此刻都对着卫极画露出如此毕恭毕敬、甚至带着畏惧的神色?! 为什么……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此刻竟然落后半步,像卫极画的下属一样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地跟随在卫极画身后?! 秦惊浪如同石化般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一直担忧卫极画的安危,担心卫极画会受到黑虎帮的折磨。 可眼前这匪夷所思,彻底颠倒的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卫极画……不是和他一样,是“潜入者”吗?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卫极画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为什么那些吃人的恶魔都在向卫极画低头?! 一个冰冷刺骨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缓缓钻进了秦惊浪混乱的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难道…… 他一直以来的担心和营救,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难道……卫极画根本就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个样子?! ——卫极画骗了他。 第37章 军火箱 第37章 军火箱 卫极画发现自己低估了王海龙丧心病狂的程度。 他以为自己在秦惊浪人物小传里写的地下室就是一个小房间,顶多关几十个人。 没想到所谓的地下室居然是一个地下广场!比两个足球场加起来还大! 惨白的射灯从高处落下,照亮昏暗当中的一个个铁笼。那些运送大型牲畜的铁笼堆叠着,里面绑着一个又一个眼神麻木的“货物”。 地上的深褐色斑驳血迹与铁笼的影子于阴影中扭曲,汗液、排泄物、血腥味,混合沉闷的空气,在射灯惨白的光束下舞动灰尘。 周围路径游走的黑虎帮巡逻队伍都带着枪,神情严肃,脚步整齐。成堆的军火箱更是毫不掩饰地囤积堆在角落,连楼梯口都堆满了。 卫极画跟着引路的帮众,被身后黑虎帮的人簇拥着往底下走,越深入,脸色就越难看。 云海地底下的人口贩卖生意太大了。其中牵连,错综复杂,还有这么多黑虎帮众在底下…… 卫极画原先想的是利用剧团威胁秋山雄一,下令把这生意给停了,再把地下室关着的人全放了。 可云海地底下居然关着那么多人…… 生意做到这么庞大的地步,仅凭一言,已经很难叫停了。 就像是古代起兵造反,底下的兄弟们拿着命和九族全部妻儿老小一起掉脑袋的风险跟你去拼,都想着从龙之功和荣华富贵。眼看就要打到京城,胜利在望,你作为主帅,突然站出来说不打了,跟手底下的士兵说要跟皇帝投降。 士兵会听你的话吗? 除了不用考虑逻辑的抽象文学,正常情况下来讲,绝无可能。 你手底下的军队会直接失去控制,彻底暴乱。 这时候就算你不想造反,也会被局势强行推着走。 假如你执意要投降,你手底下的将领,包括你的死忠,都会当场背叛,一起把你给杀了,换个人领头继续造反,直到成功为止。 可想而知,假如卫极画现在就跟不想造反的将军一样,命令黑虎帮停止这项日进斗金的生意,把牵连甚广的“货物”都放了会得来什么下场。 更何况卫极画又不是云海原本的老板王海龙,他只是季氏财团派来中途继任的傀儡,季氏财团就是为了让黑虎帮给他点颜色看。 就算卫极画现在搭上了剧团,秋山雄一不得不听他的,黑虎帮底下那么多人,也总有不怕死的。说不定到时候连秋山雄一都能一起杀。 现在可是在地下,全部都是黑虎帮的人。卫极画觉得自己要是死在这儿,绝对要等查毒品线的15天期限以后才会被剧团发现,那时候尸体都烂了。 卫极画看着黑洞洞的地下广场,鼻腔内充斥着空气中沉闷恶心的馊臭味,因污染而破损的内脏让他胸腔发痛,每呼吸一次,肋骨扩张,心脏和肺部都在抽搐哀鸣。 ——污染又发作了,这一次来的比前几次都要凶狠。 卫极画想干呕,呼吸道和喉咙又因为污染开始发痒,强忍着没有咳嗽,把涌到喉咙口的血生生咽下去。 现在已经不是他能不能救人的问题了,是15天以内,他能不能在保住命的同时解决毒品线和人口贸易的问题。 停止生意会被黑虎帮反噬,生意相关的大人物也都会因此找上他。他无钱无权,除了一个季氏财团表面“继承人”的身份以外什么都没有,800条命都不够死的。 假如不解决毒品线和人口贸易的问题,15天以后,灯光师也会玩死他。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办到的事。 卫极画迟缓地想。 要不然……跑吧? 那么多受害者,还有那么庞大恐怖的犯罪关系网,包括季氏财团和剧团,单拿出一个就能让人心生退意,现在还堆在一起,根本不是他这样一个普通人能扛得住的。 借着现在的机会脱身才是最理智的做法。 反正已经得到毒蛇了,利用毒蛇把身上污染的问题解决,然后改名换姓,通过灰色手段偷渡离开阿南刻,找个偏远又远离危机漩涡的小地方,就算再遇到杀人犯,也不至于像在阿南刻那么危险…… 这样、这样就不用像现在一样累了吧? 大概是因为产生了逃脱的想法,一直维持卫极画行动的那口气不知不觉散了,先前在重重压力下为了活命紧绷强撑的身体也逐渐随着意志的消散撑不住了。 卫极画眼皮欲加发沉,意识也为污染有些混沌。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 ………的迟缓跳动。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卫极画明白自己一直都是个普通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突出的优点,穿越来这个世界三天半,遇到了那么多危机,每一步行差踏错都是死,能挣扎着活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最开始,他不就仅仅只是想从凶案现场脱身?找个地方安稳的睡上一觉吗? 因为他烂泥扶不上墙,烂好人多管闲事,才牵扯出一系列的危机,被种种压力推着艰难喘息。 又是罪犯,又是污染,又是审讯,又是疲于奔命。 从穿越到现在,至今为止,卫极画只吃了两顿饭,睡眠也严重不足,身体和大脑都运转过度,几近崩溃,全靠以前养得好的底子和肾上腺素撑着。 他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累,只是麻木了。 他已经很累了。累到现在就想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 卫极画在原地停步。 不知是不是因为污染抓住机会彻底爆发,他的思维变得越来越迟缓,比刚才都还要慢上好几倍。找毒蛇解决问题的想法都像是缠在一起的毛线团,需要他花费好大的力气,才能一点点从混沌的大脑中抽出思绪。 身后的秋山雄一见他停住,也顿住脚步,混浊却凌厉的目光看向卫极画,目光在卫极画微微摇晃的身形和异常苍白的侧脸上飞快扫过,不动声色抬手示意身后黑虎帮的帮众都停步。 卫极画感受到秋山雄一明显试探的动作,尽量扶着额头,强撑着转动迟缓的大脑。 秋山雄一这老头看似因为剧团对他恭敬,实际上心怀鬼胎,地下可没有狙击手帮他杀人。要是在这里露出破绽就完了。 不能再待在这了,得尽快离开。 卫极画重重咬破舌尖,在痛觉中清醒了一点,短暂清醒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偶然瞥见不远处一堆巨大铁笼的浓重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影子躲闪得极快,几乎在他视线扫过的瞬间就缩了回去。但卫极画还是捕捉到了那惊鸿一瞥的金属反光,像是……腰链? 是秦惊浪? 卫极画混沌的大脑极其缓慢地处理这个信息。 秋山雄一循着卫极画的视线向秦惊浪躲藏的方向望去,误以为那是卫极画停步的原因,隐蔽地示意身后的黑虎帮成员去把秦惊浪抓住。 卫极画惊悚地慢吞吞挪动眼珠,“你做什么?” 一个扭头,犹如恐怖片丧尸突脸! 卫极画幽暗的眼睛因为污染布满了恐怖的血丝,眼珠缩小,大片大片的眼白形成诡异的模样,无知无觉地扭头,直勾勾盯着秋山雄一。 刚搞了小动作的秋山雄一被这非人的阴沉视线盯得僵在原地,差点没直接心肌梗塞倒地上抽抽。 卫极画懒得多看秋山雄一的反应,移开视线,对着刚才秦惊浪躲闪的地方开口。 “出来。” 阴影中没动静。 周围的黑虎帮成员想上前去,被卫极画抬手拦下。 “出来。”卫极画又对着阴影处重复了一遍。 终于,铁笼子的阴影处慢吞吞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是半张写满了紧张和纠结的脸。 是秦惊浪。 卫极画让黑虎帮不许动秦惊浪的命令没来得及通知到位,小狗警官的胳膊好像被卸了,手也被绑在身后。 明明还是那身叮叮当当的装扮,却垂头丧气的,看着怪可怜,惯常梳在脑后反翘的小卷毛都失落地垂了下来,眼巴巴的盯着被黑虎帮簇拥的卫极画,眼眶红红的。 “卫极画,你是不是要杀我灭口啊?” 灭……灭口? 卫极画混沌的大脑处理这几个字花费了不少额外时间。 ……灭口是什么鬼话?莫名其妙的。就算真要灭口,也不能就这么直接问出来吧? 卫极画没有精力去解释或是反驳,只是极其疲倦地摇了摇头,“过来。” 没有人会在被发现了“真面目”后还那么光明正大。 秦惊浪小心窥视卫极画,看到卫极画脸上的苍白和不同寻常的怪异,也看到了簇拥在卫极画身后的黑虎帮成员,最终还是信任占据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朝着卫极画所在的方向挪过去。 周围的黑虎帮成员在秋山雄一无声的示意下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卫极画挥退周围没有退远的黑虎帮,撑着混沌的脑子给秦惊浪解开绳子,依靠书上学来的技巧把秦惊浪被卸掉的手臂接上。 几个站在稍远处的黑虎帮小头目看着他面色苍白地给秦惊浪接上手臂,互相交换眼神,蠢蠢欲动。 引路带卫极画来地下室的渡边三郎下来时就给他们通知了先前卫极画故意放的狠话,说秦惊浪这警察少一根手指头就弄死他们黑虎帮。 现在虽然没有少任何一根手指头,但总归是受伤了。 可卫极画居然什么都没说,也没找他们麻烦。 是懒得管他们,还是……没这个本事? 之前顶层办公室里的场景都是听渡边三郎形容的,大部分黑虎帮成员对于卫极画都没有实感,也不知道卫极画现在代表剧团办事。只是看到他们的总长“老爹”秋山雄一跟在卫极画身后,才跟着一起对卫极画恭恭敬敬。 万一这一切都只是卫极画虚张声势呢? 怀疑和恶意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秋山雄一站在人群前方,将手下们那些细微的眼神交流和气息变化尽收眼底。布满皱纹的干瘦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秋山雄一没有阻止手下们的猜疑,甚至……隐隐纵容。 “这里空气不好,走了。” 卫极画给秦惊浪接完手臂,对秋山雄一说完,没等秋山雄一回答,便示意秦惊浪跟上,朝着来时的楼梯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有些虚浮,不知是不是没站稳,不小心踢翻了堆在地下广场楼梯口上的一个军火箱。秦惊浪连忙上前,下意识地想伸手搀扶他,却被他轻微避开。 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卫极画略显踉跄的背影上。 秋山雄一站在原地,看着卫极画逐渐消失的背影,皱起了眉。 “去试试。”他对手下的黑虎帮说。 先前给卫极画磕头道歉的渡边三郎咧开嘴角,头一个掏出了枪,悄无声息地瞄准卫极画的脑袋。 咔——咔—— 枪莫名卡膛了,子弹怎么都打不出来。 渡边三郎把枪翻过来,正准备仔细检查一下。 砰——! 枪口就在这时忽然炸开! “呃啊啊啊啊啊啊!” 弹片与枪壳碎片因为爆炸的冲击力炸进眼睛,渡边三郎双手和整张脸都血肉模糊!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渡边!渡边!” 与渡边三郎相熟的黑虎帮成员赶忙想去帮他,却被因疼痛而挣扎的渡边三郎撞到了墙角!恰好撞塌了角落堆积如山的军火箱! 本来,能够堆积在这里储备,这批军火稳定性是很强的,普通的碰撞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可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一枚手雷从卫极画刚才在楼梯上不慎踢倒的军火箱当中滚出来,哒哒哒的滚下楼梯,仿若跳起了一只欢快的舞。 哦,正正好,那枚欢快的手雷在地上那堆散落的军火箱当中清脆地摔掉了拉环。 “嘭——!” 人群中发生了一连串的爆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保护总长!保护总长!”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王海龙若头死的时候也发生了这种爆炸!是死神!是当天那个死神!他又来收人了!他刚才的虚弱都是装的!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们!” 第38章 消失 第38章 消失 抓着秦惊浪离开地下广场后,卫极画被外面清新的冷空气一吹,昏昏沉沉的大脑缓过来了点劲儿。 “轰!” 突然,一阵沉闷的爆炸声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猛地从身后黑洞洞的地下广场涌了上来! 爆炸?怎么回事?! 卫极画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得太阳穴直跳,但他此刻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 他没本事管那么大的事,无论如何里面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 毒蛇也许就快到了,他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把秦惊浪支走,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办法,抓住机会逃离阿南刻。 “咳……” 卫极画扯了扯嘶哑的喉咙,苍白地咳出一点儿残余血块。 “秦警官,刚才在下面,你也看到了。” 他看向秦惊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情况比我想象的严重。底下有那么多受害者。我必须留在这里想办法稳住局面,防止黑虎帮对他们动手。” “啊?可、可是……”秦惊浪呆呆的张嘴,还没反应过来。他本来想问卫极画刚才在下面是怎么让那些黑虎帮这么恭敬的。话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卫极画抢占先机。 卫极画没有给秦惊浪思考的机会,伸出手拍了拍秦惊浪的肩膀,“你回执法局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看看能不能多叫点人把受害者救出来。” “去吧。”他推秦惊浪,“……我会尽量为你争取时间。” 秦惊浪心眼不多,听卫极画这么一通忽悠,还真被骗走了。 也幸好小狗警官走得及时,卫极画把人哄走后没两分钟,背着狙击枪盒的毒蛇就找来了。 墨绿色礼服长裙,踩着高跟鞋,长发披散,忽略掉平坦的胸膛,以外表看,居然真的像个性格冷淡的女性。 正常人从骨架上,绝对看不出来这位优雅的女士是个男人,最多只会觉得毒蛇比一般女性稍微高了一些。 要不是毒蛇脸上仿佛刚从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来没卸干净的妆容特征非常明显,胸口上还别着一枚代表剧团成员身份的毒蛇胸针,卫极画还没能把毒蛇的真实样貌和人物小传中的形象对上号。 卫极画半靠在地下广场的楼梯口,看毒蛇背着枪盒在自己面前停步。 “您好,灯光师大人让我来找您,从今天开始听从您的命令。”毒蛇用冷淡的女声说完这句话,朝卫极画伸出一只手,“请多多关照。” 光这样来看,毒蛇没有暴露本性的时候装得还是挺像模像样的。 但人物小传上清楚写着,毒蛇是个动不动就跟人乱搞的老吃家,荤素不忌,还善用药物,稍不注意就容易中招。 所以,见到毒蛇朝自己伸手,卫极画还有点晕的脑袋瞬间被吓清醒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大人?” 毒蛇并不知道自己的老底都在卫极画的人物小传里清清楚楚写着,还在沉浸式扮演冷淡女性,疑惑地盯着卫极画歪头,向前伸出的手没动。 ……看样子,卫极画不跟他握手,他就不打算收回去。 面对盯着自己的毒蛇,卫极画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直接说“我觉得你是个变态所以离我远点”吗? 那肯定不行,毒蛇现在是他解决污染问题的关键道具。直截了当撕破脸皮没有任何好处。 卫极画压下心头的惊悚和抗拒,警惕地观察着毒蛇朝他伸出的那只手,又看了看毒蛇本身。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好像真的只是礼节性握手? ……只是握个手,应该没事吧? 毕竟总对人抱着刻板印象一点也不礼貌,万一毒蛇真的是个好男孩呢? 卫极画这样想着,准备和毒蛇握个手随便意思一下。 下一秒,淡淡的中药粉尘味涌入鼻腔,还混着一股莫名甜腻的味道。 卫极画:…… ! “大人,怎么了?” 毒蛇依旧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卫极画抬起手又收回去,心里没有半点自我认知,故作疑惑地问,“大人,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卫极画绝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又回忆起空气里诡异的甜腻香气,瞬间更绝望了。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呢”的侥幸心理彻底碎了。 他绝望地憋着气,沉默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毒蛇,“冒昧问一句,你在空气里加了什么?” “唉嘿~?被您发现了?” 毒蛇瞬间变脸,不好意思地吐舌头,“嘿嘿,是让人兽性大发的药哦~浓度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卫极画:…… 卫极画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一股混杂着荒谬和无力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 他拼尽全力才维持住了面上的平静,对毒蛇艰难隐忍,“初次见面为什么要下这种药,在下觉得这样有些冒昧了。” “可是我对你大人您一见钟情呀!” 毒蛇仿若身上有蛆一样害羞地扭来扭去,“日、日久也生情嘛……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磨合一下,毕竟灯光师大人说让我来给您当手下,您方便的话可以试试我的深浅。” 卫极画面无表情,“我阳痿。” 毒蛇故作娇弱地往卫极画怀里扑,“哎呀,大人您好幽默。您就和我熟悉熟悉嘛,我今天还是处男呢!” 卫极画:“……” 卫极画绷着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狼狈地躲开了毒蛇毫无预兆的投怀送抱。冰冷的墙壁硌得他生疼,但比起被毒蛇碰到,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今天还是处男? 毒蛇的处男状态难道每天零点准时刷新吗?!这是什么新型的生理奇迹?!有这种本事,不得直接夺得处男大赛总冠军? 卫极画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和承受能力都在今天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好像总是会莫名其妙吸引各种变态或者是罪犯的注意。 花姐、楚决、人肉包子店胖老板、开膛手、驯兽师、灯光师,现在又来了个毒蛇! 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一忍吧。 利用毒蛇把污染解决,抓住机会逃离阿南刻,这种天天招变态罪犯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 “灯光师让你过来时应该告诉你了,往后15天就由你跟着我一起查清云海的毒品线。” 卫极画尽量保持语气平稳,严肃对毒蛇道,“毒品线和季氏财团有关,我需要针对旧城区污染和季氏财团抗污染药的特效药。” “特效药?” 提到正经事,毒蛇终于也收敛了些,“这倒是做得出来,不过做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处吧?我们剧团哪里需要干这种事?直接把他们的摊子掀了不就行了。” 确实。剧团势大,嚣张妄为,从来都不会顾忌后果,遇到违反规矩的势力,直接把摊子掀了,从源头上掐断那些生意。当然不需要研究什么针对性特效药物。 不过这药物是卫极画需要的,他不能明说。 卫极画从兜里掏出那个让自己从毒蛇的狙击弹中保住一命的命运教派打火机,面不改色地在额头上虔诚地连点三下,对毒蛇道,“这是命运织机的指引,因果与必然的纺线在未来自当明晰。” 在额头连点三下,是向命运教派证明对命运忠诚的礼节。 人物小传中写着,毒蛇自从被驯兽师阉了以后,就对命运教派这个邪教深信不疑,每个月工资都要全部投进命运教派捐款箱。 卫极画扯出命运教派的理由,似是而非说一些邪教糊弄人的话,毒蛇果然老实了不少。 “那我去研究一下旧城区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吧,等我做出特效药了会来找您,迟的话三天,快的话明天。” “去吧。” 卫极画看着毒蛇离开,终于松懈下来,强撑着还没怎么恢复过来的身体,转身向云海隐藏的地下车库去。 ——花姐的车还停在那里。 车里放着驯兽师的狙击枪和前两天因豆奶过敏被卫极画逃跑时藏进后备箱的花姐。 秦惊浪已经为人口贩卖的事去执法局叫增援了,假如排除掉被大人物拦住的可能性,执法局的警察肯定会把云海会所彻底搜一遍。 毕竟上一次王海龙死的时候,执法局就没能搜出地下广场人口贩卖的事。 现在云海会所明面上被移到了卫极画的名下,假如卫极画不想让自己有嫌疑,就只能让执法局更深入地搜一遍。 王海龙的生意,卫极画倒是不怕,他就怕花姐的车被查出来了。 当时花姐豆奶过敏,卫极画借着她的指纹逃生。 想着花姐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死了也没关系,卫极画就没多管。并且为了防止花姐闹出动静,还特地确认后备箱里没有花姐的备用药才放心把花姐塞进去。 另外,当时逃离云海会所后,卫极画光挣扎着活命就很困难了,也没精力回来处理花姐的事。 到现在,估计花姐的尸体已经发臭了。 要是执法局的警官带了警犬,恐怕只要靠近车子,就能闻到后备箱传出的异味。 迄今为止,花姐在执法局那里还是失踪状态,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卫极画。 假如执法局发现花姐死了,那卫极画还真没办法抵赖。 必须得趁着执法局的人还没来,赶紧把尸体处理了。 卫极画躲开黑虎帮的巡逻队,轻车熟路溜进空旷明亮的隐藏车库,在空气淡淡的柑橘调香薰中穿过周围的水晶装饰,在原先停车的位置找到花姐的车。 他在车轮处掏了一阵,摸出之前藏着的车钥匙。 “嘀——呜——” 按下解锁键,车灯短暂地闪烁了两下,发出短促而轻微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卫极画的心脏也跟着这声音跳了一下。他做贼心虚般再次看了看周围没其他人,才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真皮座椅依旧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花姐还未散尽的香水味,与车库的柑橘香薰混合在一起,说不上难闻,就是味道挺怪。 卫极画不想在这里多待,更不想打开后备箱去直面一具可能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那对于他这种普通人的心理冲击太大了。 他打算直接把车开走,离开云海会所的范围,找一个足够偏僻又人迹罕至的地方,比如废弃工厂、河边树林或者某个荒废的工地,再想办法处理掉尸体和车里的其他东西。 车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发动机发出低沉顺畅的启动声,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 一切正常。 卫极画挂上档,准备松开手刹……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僵住。 一股难以形容的细微异样感让卫极画的目光下意识移向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形。 ——后座是空的。 空的……后座为什么是空的? 他换下来的那件在灰雨公寓沾血的衣服,包括驯兽师的风衣外套和狙击枪,明明上次离开时就随手扔在了后座!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 凉意爬上卫极画的脊椎。 不对,这不对劲! 卫极画猛然离开驾驶座,也顾不上害怕尸体了,称得上急切地打开汽车的后备箱! “咔哒”一声轻响,后备箱的锁弹开。 ……没有。 没有! 云海隐藏车库明亮的灯光清晰照出后备箱内的情景,干干净净,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花姐不见了! 后备箱是空的! 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人藏在里面会消失不见? 为什么车内后座和后备箱都是空的? 是……是不是花姐还活着? 不,这不合理,花姐当时过敏性休克,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被关进后备箱,怎么可能仅凭自己就逃出来?后备箱可是从外面锁死的! 而且,就算花姐奇迹般的醒来并逃脱,又为什么要带走沾血的衣服和狙击枪,却没有开车离开?这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是累赘。 那么,是谁来过吗? 连带着他在灰雨公寓沾满季景父子血迹,可以当做杀人证物的那件衣服。包括驯兽师的衣服和狙击枪都拿走了…… 第39章 缘分 第39章 缘分 云海会所。 络绎不绝增援的警车警示灯闪烁,将会所的出入口都围了起来。 执法局这么大的动作,云海会所内的黑虎帮自然也不会无动于衷。警笛声刚刚响起,负责外围警戒的小头目就第一时间试图联络上级,而通讯频道中却是一阵混乱的杂音。 他们只能迅速派人前往顶层办公室通知帮派高层。 可传信的人到了顶层办公室,却只看到满屋残破的尸体。总长秋山雄一不见了,负责统筹安排生意的秘书伊娃也不见了。 刹时间,整个云海找不出一个能在这种情况下做主的人。 黑虎帮瞬间群龙无首,几个平日里有些威望的中层头目紧急聚在一起,弄不清具体情况,稳妥起见,也不敢再在明面上和执法局起冲突。只能退守易于防守的隐蔽区域观察外面的动静。 卫极画的老熟人陈永年警官作为南刻市执法总局重案组一队队长,也带着一队警察参与了这次行动。 他刚刚和黑虎帮的几个小头目打完机锋。 对方所有人都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反复强调“不知情”、“一切合法经营”、“需要请示新老板”之类的话语。 陈永年正准备深思云海会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到先前回局里找增援的秦惊浪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的入口附近左顾右盼。 “秦惊浪?”陈永年大步走了过去,沉声问,“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负责外围协调吗?” 秦惊浪转过身,看到是陈永年,眼睛一亮,“陈队!我在找卫极画!他之前状态就不对,一直咳血,我担心他出什么事,你有没有看到他?” “卫极画?” 想到刚才的黑虎帮小头目遇见回答不上的问题就说‘需要请示新老板’,陈永年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件事怎么又和卫极画扯上关系了?” 秦惊浪被陈永年的语气弄得有点茫然,“啊?云海不是由卫极画继承了吗?我跟着他过来才发现了地下广场的受害者……我觉得事情太大了,必须上报,就听他的话,回执法局找增援了。” 陈永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一个人回执法局?那卫极画呢?你就这么直接被他支开,让他独自一人留在犯罪现场的核心区域?” 就在这时—— “师傅!” 周玉急匆匆从地下广场的楼梯跑了上来,穿过人群,径直冲到陈永年面前,青涩圆脸上满是凝重。 “师傅,地下、咳、咳咳……地下广场,我们已经初步控制并搜查过了。” 周玉掩着唇,因为身上的污染又低声咳了两下,“但是地下没有发现秦惊浪说的那些关在铁笼里的受害者,一个都没有。铁笼也全部不见了,只有地上还残余铁笼存在过的痕迹。” “什么?!” 陈永年还没说话,秦惊浪就失声道,“可是明明有那么多受害者,我亲眼看到的!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 “我也不清楚,”周玉凝重地继续道,“还有,我们在地下入口处发现了大量爆炸痕迹,至少有80具黑虎帮成员的尸体,死状相当惨烈。而且根据初步辨认,其中一具尸体,是黑虎帮的总长舟山雄一。” 听完周玉的报告,陈永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黑虎帮总长,秋山雄一,就这样死了? 还有秦惊浪所说的,整整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下广场,里面那么多受害者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不见了? ——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此刻仿佛都隐约指向了同样不知所踪的卫极画。 卫极画为什么要故意把秦惊浪支走,独自一个人留在云海呢? 在这段空白时间里,卫极画做了什么? 现在,卫极画又去了哪里? …… 丝毫不知道自己又背上心机深沉嫌疑的卫极画正在前往海港区的路上。 比起灯光师让他彻查毒品线明确的15天时间节点。悬在头顶叫人一直惶惶不安的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卫极画光是想到沾有季景父子血液的衣服、狙击枪和后备箱里的花姐居然一起不见了,就总感觉提心吊胆。 普通人遇到这样难以处理的事第一反应往往就是跑。 卫极画亦是这样的思维。 毕竟季景父子又不是他杀的,他只是给楚决背了黑锅。 就算是花姐,也是因为对方想用毒品控制他,他才利用花姐过敏的机会偷偷逃跑的。 卫极画只是烂好人而已,又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他的道德底线还是很灵活的。当时他自己都疲于奔命了,就算花姐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 虽然不知道是谁拿走了车里那些可以给他定罪的证据或是把柄,但因为这些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坐牢也太离谱了…… 卫极画觉得阿南刻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呆的。 这鬼地方风水不好,罪犯太多,随便拉几个人出来枪毙,绝对没有冤枉。 假如在阿南刻街上扔个炸弹炸死十个人,估计能有七个都是变态,剩下三个是通缉犯。 卫极画怕痛怕死,又怂又装,他觉得阿南刻这鬼地方所有人都克他。再待几天,他命再硬都得被克死。 必须得在有人拿着那些证据威胁他或者是举报他之前赶紧想办法找到离开的渠道,最好是等拿到毒蛇做好的药,马上就可以走的渠道。 所以卫极画在执法局包围云海会所前就提桶跑路了。 他花45块钱从路边无人报亭买了一份南刻市纸质地图,开着花姐的车,利用偏僻道路和前方车辆的遮挡避开监控,往海港区去。 阿南刻是海港城市,位于三国交界,明面上属于西国,实际上算得上是自由城邦。 这里很排外,但并不影响犯了罪的通缉犯或是想混出个名堂的人偷渡来此。 因此,阿南刻衍生出了一整条相应的产业链,海港区的港口有很多专门帮人偷渡的“蛇头”,不管你是黑户,还是得罪了什么人,犯过什么事,只要给钱就能走。 卫极画打算去提前办个假身份,顺带问问偷渡要多少钱。 他将车停在港口不起眼的地方,溜溜达达的下了车。 现在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市中心的阳光都散了,天空一片灰蒙。港口处咸腥的海风阵阵,呜呜吹翻墨蓝,卷拍黝黑嶙峋的礁石,海鸥盘旋远方货轮的汽笛来往。 有一艘红色的大型货轮正停靠港口,搬运货物的工人很多,大多数穿着“新城建设”的灰色连体制服,有的还操纵起重机把巨大的集装箱往货轮上送,看样子这批货很急。 这样粗略来看,完全看不出做偷渡生意的“蛇头”们位于何处。 看来还得多观察一阵。 卫极画扶了扶左耳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垂到锁骨处的发尾与衣带一起被迎面的海风吹得乱飞。虽然呼吸间还是因为污染而胸腔抽痛,疲倦的脑袋却更清醒了些。 现在周围没有认识的人,用不着在意偶像包袱,三天都没正经吃过饭的卫极画也不喝冰美式了。掏出刚才买地图剩下的零钱,去便利店里买了碗热乎乎的关东煮。 卫极画怕办假身份的钱不够,也没舍得买多少。可惜食道和内脏坏得有些严重,每咽下去一口都像用沾满盐的钩子刮蹭伤口。 ……吃得好痛苦,可是不吃饭又没力气。 混成这样也是没谁了。有一种又好笑又倒霉的窝囊感。 废物小说家卫极画痛得一直喝冰水,艰难维持成年人的体面,背着人偷偷抹眼泪。 可能是他独自蹲在无人的地方太忧郁破碎,把一个路过的中年大叔吓得以为他遇见了什么过不去的坎要跳海,赶紧翻过栏杆跳到礁石上,小心翼翼的和他搭话。 “小伙子,你怎么了?” 卫极画见有人来了,以为自己不小心挡着别人了,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抹掉眼泪,“对不起,我这就走……” “别别别,你没挡着我!” 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生怕卫极画换个地方就直接跳海淹死了,赶紧找借口拉住卫极画,“我就是没事干,想随便找人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 中年大叔说完,本来以为卫极画的情绪能和缓一点,谁料下一秒,卫极画哇的一声就哭了! 卫极画感觉好崩溃! 他到这个世界一直都在生死挣扎,但作为一个成年人,一直都只能强撑着装若无其事。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躲起来偷偷哭,被人看见了本来就难受,不给他个台阶假装没看到就算了,还要扯着他一起聊天!故意玩他呢! 卫极画这样一哭,把中年大叔都吓蒙了,急得团团转,“小伙子,有事情你要说出来啊!你遇到什么困难跟叔说,叔绝对帮你!” 听到对方毫无恶意的关切语气,卫极画觉得自己错怪了好人,哭得更惨了,“根本没人能帮我!这鬼世界玩不死我就一直把我往死里玩!你根本不知道我这几天都面对了什么!叔你快走吧,别连累你了!” 中年大叔见卫极画有向他倾诉求助的趋势,赶紧给卫极画递纸巾,“好了好了,别哭了,小伙子,你到底惹上什么黑恶势力了?说出来!说出来!叔想办法给你解决!” 卫极画抽抽噎噎,“没吃饱,钱不够,还想再吃两个鱼子福袋。” 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黑恶势力的中年大叔:……? …… 便利店外的用餐区,卫极画在海风中吃了满满两碗鱼子福袋,又咕嘟咕嘟灌了一瓶冰水,把喉咙口涌上来的血咽回去,终于吃饱了。 “叔,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卫极画不太好意思。 “哈哈,没事,吃饱了没?没吃饱就再吃点,别怕麻烦我。”中年大叔感叹道,“我有个儿子,和你年纪差不多,可能比你大几岁的样子。就是没你这么省心,整天叭叭叭的说话说个不停,气人得很。” 卫极画吃人嘴短,附和着讲漂亮话,“爱说话是好事,父子之间多交流嘛,就怕遇见不爱说话的有事憋着。” “唉,只是爱说话惹祸倒还好,总归是干好事,我也还能护着他。可前几天我发现他在外面给人当狗。” 卫极画嘴角抽搐,“啊?” 中年大叔也意识到自己表述错误,“哦不对,应该是他在外面被人当狗玩儿。不过也都差不多,反正就是不太聪明,被人骗得团团转。” 大叔越说越唉声叹气,“昨天我累了一整天,半夜散会才回办公室,想找个地方坐,结果椅子被那臭小子搬走了。想喝点水,好不容易得来的茶叶也被他全拿给别人了。最后想吃点饭,发现他把食堂给我留的饭都给那人端过去了。” 卫极画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您儿子给人当狗当得挺起劲?是不是对方手段太高明了?” “对方好像当过男公关,半晚上就干到了销冠。” “这么厉害?”卫极画大惊失色,赶紧叮嘱中年大叔,“那些男公关骗钱最狠了!我之前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干过这行,里面是什么样的都门清,您当心养老金别被投进去了!” “哎呀,放心吧,小伙子,我怎么可能会被男公关骗钱呢?”大叔自信摆手。 卫极画听他那么自信,“那行,您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我之后把钱还您。或者您把名字告诉我,我将来有机会回家一定报答您。” “你报答我?”中年大叔见卫极画在聊天过程中情绪稳定了下来,好笑道,“怎么,你是哪家的大少爷?还能让我当上市长不成?” 卫极画慎重保证,“别说市长了,成仙做祖当总统都行!我单独给您立个别传!” 中年大叔只当他在胡说,“行了,你还那么年轻,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好好活着就算对我的报答了。” 说完,中年大叔拍了拍卫极画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卫极画为这难得的善意呆呆坐在原地,忽然看到自己的手肘下不知什么时候被刚才的中年大叔塞了一叠钱。 有零有整的,起码得四、五千! 估计大叔把皮夹里的钱全部都塞给他了。 除秦惊浪以外,卫极画还是第二次遇到这样帮他的好人。他想追上大叔把钱还回去,却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飞也没那么快吧?一定是大叔怕他有心理负担赶紧躲起来了。 卫极画感动地收起了钱。 恰好,他看到不远处礁石边上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船慢悠悠靠近,小船的边缘系着一条灰色的彩旗。 诶,帮偷渡的“蛇头”! 卫极画赶紧狗狗祟祟地溜过去。 “蛇头”是黑话,主要指的是组织运送他人非法偷渡的犯罪分子头目或组织者。 因为偷渡者往往需要像蛇一样隐蔽行动,蜷缩在狭窄的空间,悄无声息地穿越边境。并且由他们带领,才叫做“蛇头”。 所以,“蛇头”并不是单指哪个人,而是指身份。 “蛇头”向偷渡客收取高昂费用,但提供的偷渡条件往往极度危险,比如密封集装箱或者是拥挤渔船,常导致偷渡客死亡、伤残。 同时,这些“蛇头”常与人口贩卖、非法拘禁、勒索等严重犯罪相关联。 在这种烂比烂的行业环境下,找到一个稍微良心的“蛇头”就很重要了。 卫极画打算找的“蛇头”就比较靠谱,这是他原先为“主角”在剧情中闹出什么事以后安排的逃离路线。 蛇头“灰鸟”,和毒蛇一样信仰命运教派这个邪教,一般会在下午独自撑着边缘系灰色彩旗的小船,出现在阿南刻海港区港口附近礁石堆,从那里上岸,去旧城区听命运教派的讲座领鸡蛋。 卫极画知道自己让一个干违禁生意不缺钱的蛇头每天像没事干的大爷大妈一样专门去听讲座领鸡蛋有点扯,但是他在人物小传上就是这么写的。 ……主要是为了让在剧情中惹了麻烦的“主角”合理地遇见蛇头,方便逃走。现在正好也方便了卫极画自己逃走。 卫极画越过防护栏杆,踩着海边的礁石找到刚才蛇头“灰鸟”停船的地方,恰好碰见把小船藏进礁石溶洞中的“灰鸟”出来。 “灰鸟”是个很高大的金发男人,大概有190以上,和卫极画差不多高。见到卫极画靠近,立刻警惕地摸向身后的枪。 卫极画面不改色掏出命运教派的打火机,将其握在胸口,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额头上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线,“命运指引我们。” “原来是教友……” 灰鸟如释重负地松开枪,也虔诚地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可不是来交流教义的,演完邪教徒就马上直入主题,“我需要办一个假身份,另外还想问问过两天离开阿南刻需要多少钱?” “过两天离开阿南刻?具体是去哪?其他国家吗?”灰鸟说,“最近东南西北四个大国局势都有些紧张,容易被查,偏远的小国倒是安全一点。” “我就想去偏远的小国,您随便找一个比较安全的就行,大概多少钱?”卫极画问。 “偷渡国境这事儿便宜不了,上下都要打点,就算是去偏远的地方,至少也得20万一个人。” 20万?这么贵? 卫极画窘迫,“那我不出国,就走水路去远一点的其他城市,会便宜点吗?” “你是不想走正常路径暴露行踪?”灰鸟沉吟片刻,“6000块,整个西国的港口城市都可以任选。” “那假身份呢?” “假身份倒是好说,有普通的假证件和录入公民身份系统经得起查的证件,你是教友我给你打折,一个800一个5000,要哪种?现在预订的话,隔两天你走的时候我就能给你。” 卫极画闻言在心里算了一下账。 他还是觉得换一个国家比较安全。 直接偷渡穿越国境线要20万,再加一个800的证件,容易被拆穿,还不好找正经工作。 但是办一个录入公民身份系统经得起查的证件就不一样了。 证件只要5000块钱,到时候他拿着证件换一个偏远城市,从正经渠道照样可以去其他国家,只要小心一点,不但不会让季氏财团或者剧团发现,还能找个方便安顿下来的正经工作。 卫极画果断把刚从中年大叔那得来的5000块钱递给灰鸟,“办那个贵的证件。” “行,过两天我给你。”灰鸟接过钱,“先说好,能录入系统的证件都是从失踪或者是没有确认死亡的公民资料库里挑的,我只能尽量挑和你长得像的。” “等拿到证件以后,无论对方有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欠债或者惹上什么事,包括对方没死的情况,都是由你自己承担责任。这点没问题吧?” “没问题。” 卫极画达成目的,抬手对着额头连点三下,一个结束动作告别了灰鸟,心情甚好地离开了。 现在还差用于偷渡的6000块……短时间内怎么搞到这么多钱? 要不然回云海看看有没有钱能拿?毕竟是男公关会所,客人们打赏时大部分会给现金,柜台里应该会有一定现金储量。 嗯……算了,不太行。那里都是黑虎帮,万一被抓了个现行呢? 要不然找楚决借吧,反正楚决是个连环杀人魔,每天杀那么多人冲业绩,总不会缺钱吧? 要是小周警官或者是秦惊浪那种正经上班卖力气赚来的钱,卫极画肯定不好意思要。但楚决又不是好人,钱的来路也不怎么正当,卫极画借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不用还,直接鸽了楚决提桶跑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终于不用演倒霉熊了! 卫极画一边哼着歌往港口停车的地方走,一边畅想未来再也不用遇到杀人犯的生活,高高兴兴地路过港口上停靠的红色货轮。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辆行驶极快的面包车从路上驶过,绑架代替购买,直接把路边的卫极画粗鲁地扯了进去。 面包车上是几个带着恶鬼面具的绑匪,后面还有绑着几个和这几位绑匪体型相同的受害者。 抓住卫极画的那个绑匪哈哈大笑,“老大,这个好看,还跟我一样高!我们待会抢了银行就把面具带他脸上,用炸弹把他们都炸死,让他们顶罪!” 倒霉的柔弱小说家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绑匪用绳子给捆住,顺手扔进后座的人质堆里。 卫极画艰难扭了扭头,刚好和没分别多久的中年大叔在车厢内再次相遇,互相被麻绳绑着,面面相觑。 哈、哈、哈、阿南克倒霉熊又开演了,还是旧角色友情客串的特别版本。 怪不得刚才他看中年大叔跟会飞似的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原来是被绑匪绑了,真有缘分。 卫极画苦中作乐,都快麻木了。 阿南刻这鬼地方果然很克他,每次他觉得未来自己的情况在变好的时候,生活都立刻能教他做人。 就像在玩sm,这个鬼世界一直都在趁机把他往死里打,而他……忘记安全词了! 第40章 绑匪 第40章 绑匪 面包车上的绑匪有四个,包括卫极画在内的受害者也有四个。 根据其中一个绑匪话中所透露的信息,这几个绑匪不是单纯的想要绑架人质,而是要去抢银行。 抓四个体型相同的受害者,则是为了用于顶罪,直接炸死,方便这几个绑匪用某种方式逃脱升天。 虽然不知道绑匪具体是怎么谋划的,但很明显,四个绑匪、四个体型相同的人质,人已经抓齐了。 看绑匪全副武装的样子,恐怕接下来马上就得去银行。 除了刚上来的卫极画,其他三个人质都被绑住了手脚,嘴也被紧紧缠绕了好几圈黑色的胶带,呜呜发不出声响。 卫极画双手被缚,挣扎着在面包车的后座屈腿坐起,脑袋还在中途因为颠簸磕上了座椅底下喷涂[新城建设]标志的箱子。 嗷! 好痛! 卫极画一下子悲从心中来。 港口上那么多人呢,为什么就抓他! 好不容易就要离开阿南刻这个鬼地方了,又给他来这一出! 先不说会不会和周围另外三个倒霉蛋一起按照这些绑匪计划好的一样被炸死,光说去银行抢劫这一点,卫极画就感觉像拍电影一样不真实。 银行抢劫案在电影或者是犯罪刑侦电视剧里一般都是闹得很大的。要是中途吸引了季氏财团和剧团的注意,稍微一查,发现他也在里面,他哪还有机会跑路? 花5000找灰鸟办证的钱都打水漂了! 卫极画被面包车颠得晕头转向,车内后视镜中,在码头上停靠的巨大红色货轮像冷眼见证一切的参照物,随着面包车的加速越来越小。 冷静!冷静!别慌! 他在那么多变态杀人犯面前都活下来了,现在说不定也还有救呢! 卫极画忍着胸腔的刺痛尽量深呼吸,努力给自己洗脑:只不过是绑匪罢了……没必要害怕。 对……对,怕什么?! 这个世界是他设定的小说,整个世界的底层运行方式都是依靠他的思维逻辑进行的,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一切都该处于他的控制之下。 只是几个没名字的低级绑匪罢了……都不配出现在剧情主线当中…… 好,保持住……用这种方式将自己抽离出去……想象自己正在设计一个简单情节。 现在是下午,大概快到5点钟,大部分没有自建金库的小型银行会在这个时候清点现金,等待运钞车押运储存。 绑匪只有四个人,暂时没见到其他的。 这么点儿人,虽然不是临时起意的乌合之众,但也绝对称不上是高明的职业罪犯。抢大型银行的几率很小,结合上面的时间点,应该就是打算抢个普通的小银行。 ——附近商业广场上好像……是有一个符合条件的银行? 卫极画回忆自己之前花45块钱买的阿南刻市地图,上面似乎有对这个进行标注? 对……没错。附近的商业广场上是有一个符合条件的银行。 是季氏财团的银行。 卫极画的脑子很好使,快速过滤掉无用信息,开始构建绑匪的计划。 就在这时,前方副驾驶上一直沉默观察路况的绑匪头领低声道:“胖子,赶紧把新绑来的那个嘴也封上,别待会儿乱喊打乱我们的计划。” “好嘞,老大!”那个被叫做胖子的绑匪应了一声,拿着一卷崭新的黑色电工胶带把手伸向卫极画的脸,胶带边缘发出“滋拉”的轻响。 卫极画被打断了思绪,微微抬起眼皮,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昏暗的车厢内微微闪动,“拿开。” “嘿呦?”胖子的动作一顿,嬉笑道,“怎么?你让我拿开就拿开?你是哪个社会名流?社会名流待会儿还不是要死!” 几个绑匪都戴着恶鬼面具,眼睛的部分缩小得只能看到瞳仁儿,凑近时分外惊悚。 卫极画身旁一位年轻人被吓得呜呜往卫极画身后挪。 原先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大叔却往前挪了两下,尽量挡在卫极画面前。无奈手脚都被绑住了,嘴也被绝缘胶带缠了好多圈,并没有太大用处。被叫作“胖子”的绑匪抬手掀开。 “都给我老实点!” 胖子说完,拿着胶带想去抓卫极画。 “哈……” 卫极画眯着眼睛,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哑,从喉腔里止不住地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有些诡异。 刚想教训卫极画一顿的绑匪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被弄得有点儿蒙。 一个被绑来替死的人质,不但不惊恐尖叫卑微求饶,反而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得停不下来?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莫不是吓疯了不成? 下一秒,他就听见卫极画轻蔑地嗤笑:“蠢货……” 绑匪眼里的错愕瞬间变成被冒犯的暴怒,“操!你小子说什么?!找死吗?” 卫极画并不在意绑匪的愤怒,低笑着调整了一下坐姿,“谁知道找死的是谁?反正不是我。” “让我猜猜吧,你们是要去附近商业街的那个季氏银行?” “嗯……根据人流量推断,他们的现金储备加上贵金属,价值大概有2000多万。你们打算趁运钞车还没来之前,把他们准备好的现金和贵金属抢走,然后破坏掉监控,封闭大门……” “他们的大门是磨砂的钢化玻璃,隐约能够看到人影,你们打算给我们绑上遥控炸弹,强迫我们这些身形相似的人假扮成你们,吸引他们的注意。你们则从银行背后二层的窗口,利用钢索逃离。” 说到这儿,卫极画用屈起的腿点了点座椅底下磕过他脑袋,喷涂着[新城建设]的箱子,“然后你们就穿上新城建设的工作服,引爆炸弹,再带着钱假扮成工人,登上刚才港口上那艘红色的货轮,离开阿南刻,对吗?” 话音落下。车内气息陡然一变。 所有绑匪和人质的目光都在此时震惊地盯着卫极画,仿佛在看一个难以理解的怪物。 坐在副驾驶的绑匪头领也呼吸急促,恶鬼面具下的神情惊涛骇浪,目瞪口呆地在昏暗的车内盯着卫极画倦怠漠然的脸。 卫极画说得一字不错…… 所有的环节,所有的流程,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完完全全与他预想进行的方案相同! 可这怎么可能呢?那是只存在于他脑袋里的方案啊!为了避免暴露,连其他三个手下,他都没有完整告知过! 这个路上随手抓来的青年又怎么会知道他的计划和他心中的想法?! 简直就像、像阿南刻神话当中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绑匪头领失声道,“怎么可能……我从来都没有和人说过这个计划,你怎么会、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很难看出来吗?” 卫极画的口吻理所应当,甚至眼皮都没抬,声音倦怠,“你们的计划简直粗糙到好笑,这种低级犯罪,运气不错的话,面对执法局那群比你们更蠢的蠢货倒还好,不过逃生方案嘛……必死无疑。”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持续向前的声音。 绑匪头领死死盯着卫极画,“你……你凭什么说我们的逃生方案必死无疑?那艘货轮我查过,是[新城建设]公司要运向东国的建筑材料,还有半个小时就会启航,只要伪装成[新城建设]的工人登上船,执法局就算发现了我们的逃离路线也晚了!” “哦?你确定那是[新城建设]公司的建筑材料?”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兴味的森寒恶意,唇角笑容弧度诡异扩大,“你亲眼见到过那些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吗?” 这个奇异的反问让绑匪头领神色惊疑不定。 他本来很确定那艘红色的货轮就是[新城建设]运送建材的货轮,可经过卫极画这样一问,他便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本能的想反驳说“难道里面不是建材吗?”,想呵斥卫极画为了活命胡乱编造,但话始终说不出口。 卫极画的神态太笃定了,甚至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恶意,仿佛站在更高的维度俯视他。 这种平静的笃定,比大声威胁更令人恐惧。 从心理学的角度上来讲,人的神态、表情、语气都是具有煽动性的。 例如你学生时代上课睡觉,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在同学的偷偷提醒下,你选择了选项a这个正确答案,老师却故意反问你“确定吗?” 这时候,你便会迟疑了。 就算是一只猫都会在纸巾胡萝卜蒸蚌的游戏里看人类的眼色找选项。何况是人? 特别是卫极画为了活命爱撒点儿小谎,说出来的话真假参半。 要说实话,卫极画根本就不知道港口上那艘货轮是干什么的,他就是在唬人,故意往夸张了说。 “想知道那些集装箱里面是什么吗?” 卫极画扭了扭略有些僵硬的脖子,微微向前倾身,低笑着抬眸,轻悄对绑匪头领道:“明面上是[新城建设]的货轮,实际上……那些集装箱里装的都是活人,我亲自追着他们从做人口贩卖生意和毒品生意的云海会所送过来的。” “活、活人?!……人口贩卖和毒品?!” “对,”卫极画温和微笑,“这批‘货物’根本不是去东国,而是去不知位于何处的‘极乐之宴’。” “在下也不知道这宴会是干什么的,但听起来,假如你们登上这货轮,说不定会和这批‘货物’一起被端上权贵们的餐桌?或者被虐杀取乐?” 卫极画的话音落下,车厢内无人再说话。 引擎运作的微微嗡鸣,其余人质压抑的呼吸声,绑匪的愤怒,都在这惊世骇俗的话语中褪去,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离卫极画最近的绑匪“胖子”僵硬地捏着原本打算封住卫极画嘴的胶带,隔着恶鬼面具都能看出他的茫然与惊骇。 他见所有人都愣住,便下意识想从卫极画那张苍白倦怠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得空无一物。 其余的三个人质更是瞪大了眼睛,连呜咽挣扎都忘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卫极画这个语出惊人的“同伴”。 港口的红色货轮、云海会所、活人、毒品、极乐之宴……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构成的画面过于恐怖,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绑匪头领更是浑身发冷。 假如卫极画说的都是真的,又或是今天他们没有遇到卫极画……那,他们是不是就将一无所知的登上那艘货轮,成为货物被端上餐桌?或者是成为某种趣味性的游戏环节被虐杀? 光是想到这些可能,绑匪头领就感觉胃中翻涌,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还有…… 能如此平静的说出这些恐怖的信息,卫极画又会是什么样的身份? 他们究竟随手绑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上车? 想起卫极画上车后的种种反常,绑匪头领忽然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他声音干涩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吗?当然是寻找乐趣的人。” 卫极画轻笑,扶了扶耳边的蓝紫色鸢尾花耳挂,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幽深难测,“我喜欢狩猎有趣的同类,可惜你们实在让我提不起兴趣。” 绑匪头领呆住了。 他以为卫极画会说,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故意上车玩弄他们,想看他们一无所知地踏入地狱哀嚎挣扎,以此满足恶趣味。 可卫极画居然说“提不起兴趣?”! 提不起兴趣……提不起兴趣…… 卫极画无疑是一个恐怖的高智商罪犯,他自以为精心策划的抢劫和脱身,在卫极画眼中恐怕真的就像一场粗糙可笑的儿童游戏。 卫极画绝对早就洞悉一切,可能从还没“被抓”上车前就一直在暗处观察评估他们,像猫捉老鼠一样带着玩味心态看着他们表演。 而他们……连成为卫极画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会就这样直接被卫极画杀掉吗?!还是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绑匪头领心脏狂跳,抓着枪的手不住地发颤。 殊不知,一直偷偷窥视他的卫极画也被吓得心脏狂跳。 卫极画胆战心惊地看着绑匪头领抓着枪的手,表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都快吓得找个地方钻进去了,生怕下一秒就因为绑匪头领的枪口走火被崩碎脑袋。 为什么绑匪抓着枪的手一直在抖啊?难道是恼羞成怒想要杀了他?! 车内安静,双方都害怕极了。 “你到底想怎样?!” 绑匪头领忽然崩溃,带着破音的嘶吼声在密闭车厢内炸开,把卫极画吓得一激灵。 就是这一激灵,卫极画没控制住身体稍微动了一下。 其实卫极画只是本能想离绑匪头领抖得厉害的枪口远一点。 然而,车内昏暗颠簸。绑匪头领又高度紧张,卫极画细微的动作被无限放大扭曲,本就鬼气森森的眉眼在黑暗中愈发阴鸷恐怖,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是恐怖至极! 在绑匪头领的眼中,这分明就是卫极画要动手的前兆! “你以为我们会受你操控吗?!”极致的恐惧之下,绑匪头领双目赤红,颤抖的双手猛地将枪口指着卫极画的头,“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你一起垫背!” 其余的三个绑匪见大哥都动手了,开团秒跟,同仇敌忾的凶性压过了恐惧,“对!老大说得对!我们绝对不会受你操控!大不了同归于尽!” 卫极画:?! 不是!怎么突然就要同归于尽了?!这群绑匪背着他脑补了什么?他什么时候说要操纵这些绑匪了?! 他下意识想赶紧安抚这些绑匪的情绪,想解释都是误会,但时间不给他任何机会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空间内猛然惊响!声音被放大到极致,几乎要刺穿耳膜! 绑匪头领真的开枪了! 子弹飞旋—— 电光火石间,卫极画的身体动了。 这不是他主观意识下的反应。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的身体,又像是某个预设的紧急避险程序在死亡刺激下被强制启动。 明明卫极画的思维还停留在“我要死了”的惊恐中,身体却处于在扮演模式退不出去,瞬间触发了一连串耍帅小连招! 他甚至没有躲,只是游刃有余地微微侧头。 带着咸腥气息的灼热弹流,擦着他右耳的耳廓和几缕飞扬的发丝呼啸而过,“噗”地一声闷响,狠狠嵌入了他身后的车厢内壁,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和刺鼻的硝烟。 毫厘之差,生死相隔! “怎么还动手了呢?” 卫极画似笑非笑,被绑在身后的手腕反折,漫不经心掏出驯兽师的胸针,翻折下层锐利的合金底面。 绳索应声而断。掉落在地上。 卫极画站起身,慢条斯理扭了扭有些血液不畅的手腕。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绑匪头领调转枪口,只看到鸢尾花宝石的蓝紫色光晕在黑暗中划过弧线,冰冷的雨雾气息随即而来。 卫极画那双灰蓝色晦暗眼眸近在咫尺。 “呃——!” 绑匪头领感到卫极画冰凉修长的手轻巧扼上了他的咽喉,五指扣在颈动脉处,瞬间的压迫让他眼前发黑。 卫极画顺势抓住绑匪头领挡在自己前方。 ——头领被控制住,另外三名绑匪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哈……好了,别紧张。”卫极画听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愉悦地低笑,“我只是想和你们玩个游戏……” “什、什么游戏?” 被叫做胖子的绑匪磕磕巴巴地问。 卫极画勾起嘴角,弯腰从绑匪头领的位置底下捡起绑匪们原本打算抢银行时使用的炸弹。 是遥控炸弹,按下配套的按钮就可以启动。 卫极画稍微检查了一遍炸弹的状态,单手将炸弹绑在了头领的身上。 在绑匪和人质们惊恐的目光中,他抛接着遥控器,拽着绑匪头领在座椅上坐下,“行了,不是要去抢银行吗?开车吧,继续向前开,我不说停,就别停。” 卫极画低沉的声音带着奇特的磁性愉快低笑,“要是在我说停车前停下……我就引爆炸弹,我们一起去天上当烟花。” …… 面包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成为了车厢内的主旋律,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人质们缩在后座,绑匪们噤若寒蝉,司机冷汗津津的扣着方向盘。 卫极画则悠闲地坐在原本属于绑匪头领的副驾驶上,一手随意搭在车窗边,另一手则把玩着那个小巧的炸弹遥控器,蓝紫色的鸢尾花耳挂在他耳侧发间幽幽闪烁,像某种不详的标记。 司机在胆怯之下偷偷放慢了行驶速度。 “继续开,我不说停就别停。”卫极画重复了一遍命令,声音不高,却冰冷得不容置疑。 司机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生怕卫极画这个疯子按下按钮把所有人都炸上天。 面包车沿着港口区外围的道路行驶,逐渐驶离了相对空旷的码头,汇入傍晚时分略显拥挤的车流,街道两旁开始出现临近的商铺和住宅楼,行人也多了起来。 卫极画一边抛接手中的遥控器,一边状作无意地瞥着窗外的街景。 绑匪们完全弄不懂卫极画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卫极画也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 他刚才完全是乱演,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他也不知道后续该干什么了,只能维持住表面的危险神经质,让绑匪们持续处于恐惧状态中,通过这种方式暂时保住命。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现在如何收场? 要不去执法局?直接向警察求助? 他记着先前买的地图上显示,从港口区去执法局的路程并不远。 好!赌一把!总比被绑匪发现他是个空架子好! 卫极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对司机道,“前面路口左转。” 司机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在下一个路口左转,顺着卫极画的指引一直向前开。 车外的景象飞掠而过,一切都在压力中变成了单调的折磨,天也渐渐黑了。 司机不敢停下,精神紧绷,死死盯着前方不断前行的道路。 忽然……司机看到了执法局的围墙。 司机心脏狂跳,迅速瞥了卫极画一眼,然后飞速与其他绑匪交换眼神。 下一秒,他油门踩死,径直冲进执法局的广场! 先前与司机交流眼神的绑匪立刻抓住机会跳车,连滚带爬冲进执法局,惊恐地举报卫极画的恶行! “救命啊,警察同志!有恐怖分子挟持我们!车上有炸弹!”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柔弱的废宅小说家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堆警察啪地摁在地上。 卫极画:?! 第41章 招聘 第41章 招聘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执法局审讯室,熟悉的惨白审讯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官。 一个是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另一个是青涩小圆脸的周玉警官。 一切都似曾相识,仿如回到家一般熟悉。 卫极画感觉自己好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妙的时间循环,或者是陷入了某种每天晚上都必须要在执法局过夜打卡的规则怪谈。 “卫极画,你真能耐啊。” 陈永年警官撑着审讯桌,盯着他,“我还当是谁呢,结果回来一看——又是你!这审讯室你倒是来得比我们这些上班的还勤,每天不犯点儿事心里就不畅快,打算在这儿安家了是吧?” 卫极画委屈地被手铐铐在审讯桌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陈警官,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都是那群绑匪污蔑我。” 陈永年看着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样子都气笑了,双臂抱胸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行,那你说说?” 见到似乎有辩解的机会,卫极画精神一振,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解释自己走在路上“不幸”被绑匪抓住,情急之下只能扮演变态罪犯恐吓绑匪,骗绑匪开车来执法局的全过程。 他着重强调了绑匪朝自己开枪时自己有多害怕,同时还和陈永年偷偷告状,说绑匪“恶人先告状”、“污蔑普通市民”的行为十分恶劣,对他的精神造成了非常大的伤害,最好从重处决,一定要判刑云云。 卫极画完全发挥了自己作为小说家的职业本能,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逻辑清晰,人物鲜明,情景渲染真实,情绪代入感强,起承转合一波三折,一个连环套接着一个高潮,讲着讲着还同时辅以动作肢体语言和语气变化,可以说毫无瑕疵。 但越完美的东西,就越有问题。 更别提,搞创作的,都是有一点儿自我陶醉在身上的。 就像写黄文的同人女,原本是小头在握笔,发誓一定要写一篇纯肉的恶俗车文出来狠狠的让家产大战300回合,什么父子/小妈,兄弟/骨科,水煎/g向,脐橙/强制,整肃/泥塑,一股脑都往里面加。 可写着写着,这些同人女就大头控制小头,什么深沉的身份立场、恨海情天、原生缺陷、时代破碎、哲学思考、家国天下全都出来了,一边写一边感动得流泪。简直是直抒胸臆,酣畅淋漓,还要把这篇绝世大作分享给同好,让大家一起痛哭几个晚上,彻底走不出来。 卫极画现在就完全沉浸自己设置的剧情,把当时在绑匪车上的所有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一边讲一边在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讲得真好。 这就导致,他讲出来的案发经过,在陈永年和周玉面前,显得跟分享他自己编好的剧本似的,完全就是挑衅。 偏偏卫极画本人还对此一无所知,讲完了就一脸期待地盯着陈永年和周玉,等着对面两位警官的反应。 对面两位警官听完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脸色越绷越紧。 “说完了吗?”陈永年问。 卫极画点头。 “行。”陈永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面无表情,“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了解过了。” 卫极画不解,“那还把我抓来这儿铐着?” “他们都说你不像演的。” 卫极画:“……” 宇宙,白猫,思考.jpg 什么叫做不像演的? 卫极画脸上的表情变得空白而呆滞。 坐在对面的陈永年仔细观察卫极画的反应,面对卫极画大愚若智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心中的疑惑和忌惮更深了,越发越觉得卫极画心机深沉。 “卫极画,你一上车就能完整说出绑匪的抢劫计划,并且在那么近的距离游刃有余躲子弹,两秒钟解开双手反绑的绳子,当着那么多绑匪控制住他们的首领,还熟练地检查炸弹,把炸弹绑在人的身上。你说这些都是你演出来的?” 卫极画眼神彻底死了。 听陈永年警官这么说,他都感觉自己好像还真有点嫌疑…… 但那真的是他演出来的啊。 阿南刻这鬼地方那么危险,还不许人多看点工具书多学点技能吗? 难道他遇到危险不能自己想办法处理问题,就该任由绑匪开枪杀他吗? 至于躲子弹之类的,那真的只是耍帅小连招的肌肉记忆啊!他能有什么办法! 卫极画努力挣扎,“陈警官,躲子弹和检查炸弹这些都是可以解释的,我只是平时兴趣爱好比较广泛。而且我有人证!和我同车的人质里有一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大叔,我们被抓之前就认识了,他一定能辨别出来我在车上是演的,他可以证明我和那些绑匪无关!” “咳……咳咳……”一旁的周玉咳嗽了两声,调出手机照片,“是这位吗?” 卫极画连忙抬眼辨认,照片上正是当初那位心地善良给他塞钱,还跟他说儿子不省心在外面被人当狗玩的中年大叔。 “对,就是他。”卫极画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位叔叔人很好,我们被绑匪抓前,他还请我吃了关东煮。” 说完,卫极画发现陈永年和周玉都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卫极画被盯得心里发毛,“怎、怎么了?” “没什么。”陈永年不再言语,挥挥手让周玉给卫极画解开手铐。 清脆的咔嗒一声,手腕解除了束缚。 卫极画试探,“我无罪释放了?” 陈永年撇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怎么?你还想在这儿过夜?” “这就不用了。”卫极画赶紧摇头,生怕陈永年反悔,“谢谢陈警官,谢谢小周警官,那我就先走了?” 陈永年扬了扬下巴,没再说话,示意他可以离开。 卫极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得太急切,拿捏着偶像包袱,故作从容地转身溜出审讯室,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室内恢复寂静,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凝滞的空气。 周玉看着师傅陈永年紧锁的眉头和晦暗不明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师傅,我们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追问云海会所的事?” 周玉的青涩圆脸上满是认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忧虑,“黑虎帮那么多人惨死在地下广场,总长秋山雄一也死了,那些受害者离奇失踪。云海附近沿途的监控都没有拍到疑似运送货车的踪迹,要么是故障,要么就被角度刁钻的避开了。这些绝不是普通势力能做到的,我们现在毫无头绪,想要找到突破口,只能从卫极画身上找线索。” 他说到这里又因污染引发了一阵低咳,缓了缓才继续道, “而且,根据刚才那些绑匪和人质的供词,卫极画亲口说过,他是追着那些在云海会所地下广场失踪的受害者才去的港口,还提到了‘极乐之宴’之类的词汇,说那些受害者都被送上了当时[新城建设]停靠在港口上的那艘货船……” “……师傅,卫极画绝对知道些什么……我们为什么刚才不抓住这个机会问他呢?” 陈永年闻言,目光从卫极画离开的方向转向周玉,看着自己面前这个过于正直较真的徒弟,无奈的接过话头,“小周,卫极画并不可信,不要被他表面的模样欺骗了。他进了三次审讯室,哪次说了真话?你觉得,我们现在问他云海的事,他就会说吗?” 周玉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回想起卫极画那看似配合实则滴水不漏的表演却沉默了下来。 卫极画几次进出审讯室,表面上都是配合,实际上每次都没实际回答个什么来……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行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陈永年好笑地拍了拍周玉的肩膀,“卫极画有能力,有秘密,行事难以捉摸。对付这样的人不能急,也不能硬来,要像钓鱼一样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和他相关的其他鱼咬钩……假如他不无辜,就一定会暴露出破绽。” 周玉纠结,“那、那些受害者……” “卫极画不是已经在其他人质和绑匪那里透露出相关线索了吗?秦惊浪当时在云海的地下广场,也听见了那些黑虎帮谈论的货物买家和‘极乐之宴’。” 陈永年敲击桌面,“这么大的案子,总归有可行性……去申请跨市调查准许吧,跨市的不行后续就再试试申请跨国调查准许,想办法去查那艘有可能运载受害者的[新城建设]货轮,总能找着人。” …… 刚刚从执法局逃出生天,又被认为是心机深沉的卫极画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执法大楼的轮廓,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 奇怪,谁又在念叨他? 卫极画晃了晃脑袋,赶紧把这些念头扔出去,开始想正事。 再过两天或者是一天,他就能从毒蛇那里得到解决污染的药物。 弄到药物就可以马上通过灰鸟的渠道离开,彻彻底底的逃离阿南刻这个罪犯遍地跑的鬼地方,逃离不怀好意的季氏财团和完不成任务就要弄死他的剧团。 唯一的问题就是,偷渡的钱从哪里来。 毕竟是非法逃离,灰鸟给他打了折都还要6000块,在不偷不抢的情况下,短时间之内,他要怎么才能搞到这么多钱? 真找楚决借? 可是他一个成年人找未成年人要钱,会不会显得太不成熟? 虽然先前想着楚决是连环杀人魔,借了钱可以心安理得地就此跑路不用还。但现在真让卫极画管楚决借钱,他又不敢了。 卫极画就是这么怂,且非常在意个人形象。 简单来说就是回避型和强迫型人格。 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有处于被依赖的状态才符合一个靠谱成年人的人生准则,寻求他人帮助则相当于是把自己放在弱势地位,这会让他非常不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 要不还是想想能不能找到什么时薪高且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看看?比如继续当男公关之类的…… 卫极画慢吞吞走在街道上思考。 此时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漆黑的天空又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落下来,起初只是微凉的点触,很快就变成了一层雾蒙蒙的轻纱,街灯的光晕在雨雾中被模糊晕染,显得黯淡了些许。 街道上冷寂得可怕,偶遇的零星几个行人脚步匆匆,路上连一辆出租车都找不着。 几乎所有商铺都拉下了卷帘门,窗户后面黑漆漆的,了无生气,只有少数几扇还亮着灯,但也拉紧了厚厚的窗帘。 居民楼的窗户更是如此,大多一片黑暗,如有亮光,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噬。 在南刻市,夜晚……特别是这样的雨夜,向来代表着危险。如非必要,没人愿意在外逗留。 因为,夜幕降临后,许多东西都会从城市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犯罪、隐秘交易、帮派火拼…… 要是不想变成偶然失踪的尸体,最好在夜幕降临之前就快些回家。 卫极画也迅速往记忆中附近的地铁口走。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对于“雨”这种一看就代表凶杀剧情前置条件的象征是很警惕的。 大概是气运守恒定律,时来运转,卫极画一路上小心翼翼,还真安全到达了地铁口。 他正准备买票回家睡一觉再思考去哪里找个工作的问题,忽然被地铁口闪烁的微弱光亮吸引了注意力。 那似乎是一块老式的电子工作板,镶嵌在斑驳的砖墙上,屏幕边缘有些破碎,但还在顽强工作着。雨水的水珠覆盖了屏幕表面,内容看不太清。 这种公告板在阿南刻市并不少见,通常滚动播放一些市政通知、寻人启事或者廉价广告。卫极画本打算离开,余光却偶然瞥见一行招聘启事,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抹了一把屏幕上遮挡视线的水珠,橙红色字体清晰显现出来。 [新城建设集团——诚聘] *项目:海上宴会筹备 *急需岗位:礼仪服务人员(若干) *要求:男女不限,形象气质佳 *待遇:3000~9000/日,日结 *报名咨询:新城大厦附属b栋,三层人事办公室 卫极画站在公告牌前,招聘信息橙红色的光映在他犹豫不决的脸上,明明灭灭。 礼仪服务人员……日结……没说要身份证明,薪水还那么高?是要去海上工作吗? 关于新城建设集团……卫极画当初在设定上也没多写,只写了这是个生意做得很大的建筑集团,其余的懒得设置,打算后续剧情到了再随便填补一点。 先前当着绑匪说[新城建设]的货船里装的是云海会所的活人,要送往“极乐之宴”这一点,也是他随口唬人的。 所以,[新城建设]这么大的集团,应该不会骗人吧? 给这么高的薪水,说不定只是因为要出海工作,然后要求他们给大人物陪酒之类的? 雨雾重叠着从卫极画湿润的发梢坠落水珠,划过皮肤,带来冰冷的触感。 卫极画盯着那行薪水日结的字样看了很久,为了在灯光师发现他处理不了毒品线弄死他之前攒够钱偷渡逃走,决定先去面试的地方看看。 第42章 工头 第42章 工头 卫极画到达[新城建设]大厦时,已经是深夜了。 新城建设集团门口的柏油路因为夜雨湿漉漉的,满地细碎银光。 根据常理,正常情况下,晚上是下班时间。但考虑到招聘项目可能是上夜班,卫极画还是打算提前来看看能不能面试。 本来他也只是碰碰运气,到了新城大厦,才发现大厦内部居然灯火通明。 依照招聘启事的信息,卫极画一路顺利地到达了附属b栋第3层的人事办公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的缘故,卫极画没见到这里有其他应聘者。只有白炽灯照亮空荡荡的走廊,人事办公室的门也虚掩着。 一个穿着正装的人事工作人员好像在办公室里面加班。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您好,请问是这里招聘吗?” “招聘?” 工作人员看着卫极画的脸,如梦初醒,“啊,对对对!就是我们招聘!”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哦哦,好的,那现在是需要面试吗?” “哎呀,用不着!那是用来卡一般人的。” 工作人员摆了摆手,“你长成这样,还需要会啥技能?不过有技能的话,倒也可以展示展示,工资给你算高点。” 出门在外,机会都是靠自己争取的。卫极画听到工资算高点,眼睛一亮,“具体是需要什么类型的技能呢?我看岗位招聘好像是为了海上的宴会筹备,是需要调酒师、荷官、还是气氛组?我都能干!” 工作人员愣住,“你还真有技能?!” “技多不压身嘛……” 卫极画腼腆地把自己能干的都挨个列出来,“乐器、主持、活动策划、心理咨询、简单急救、设施维修、魔术师、灯光师之类的我都可以干,您看哪个岗位缺人?” 他说到这里,感觉自己光空口说可信度不高,像大学生努力填空白简历碰瓷知名企业一样不太好意思地补充,“我还在云海会所当过男公关,虽然现在云海会所暂时停业,但进入云海会所的对外宣传官网能够查到我的信息。” 云海会所的权威性,在阿南刻无需质疑,比什么大广履历和职业技能都管用。 工作人员听到卫极画是从云海出来的,下意识点进云海会所的官网查了一下。 这一查不得了,工作人员瞬间被卫极画的履历亮瞎了眼睛。 ——现任云海会所头牌,入职半个晚上创下最高流水记录,指名费单次高达20万,档期排到了明年下半年! 这是什么超级魅魔?!简直就是阿南刻传奇男公关! 工作人员激动地拍案而起,“你被录用了!给你日薪5万!包吃住!现在就上岗!码头上现在就有一艘快艇,直接就能上船!” 说完,他马上让人送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卫极画去码头。自己却独自在办公室内兴奋地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领班!真的有外地人因为我们的薪资被骗来面试了!他还是云海的头牌男公关!这种等级的食材是不是要给我多发点奖金啊?” “云海的头牌?” 电话另一头传来疑惑的声音,“云海的头牌会看上我们这点儿薪资?船上可都是社会名流,你别找些危险的家伙上来,云海会所好像就是招了一个精神有问题的恐怖疯子,连带着云海会所背后的黑虎帮总长都被弄死了。” “哎呀,领班,我刚才面试的时候看过了,虽然长得鬼气森森的,但聊起天来就是一个好骗的年轻人,说不定是因为云海会所暂时歇业才来我们这儿找工作的。” 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对着电话另一头的领班自信道:“就算他真是什么高智商罪犯,也不可能把我们一船的人都弄死吧?又不是死神冲业绩。” …… 浓郁的夜色中,卫极画登上了码头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艇。 不是港口区的码头,而是[新城建设]大厦后侧一个隐蔽的小型码头。 快艇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 卫极画坐在快艇上,莫名感觉心慌。 不怪卫极画多心,实在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录用他的过程太顺利了。没有询问、没有合同、没有告诉他具体做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工作时间,只检查了他有没有带武器就录用他了。 根据前几次的惨痛经验,一但他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对他好了一点的时候,新的一集倒霉熊就又要开拍了。 卫极画本能觉得自己现在应该赶紧下船。 但看到快艇上光头纹身的驾驶员和另外两个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强壮男人,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马上就怂了。 现在开口说自己不干了要回去,绝对……会被揍一顿吧? 毕竟坐在对面的未来同事们看起来脾气都不是很好的样子,感觉一拳就能把他打扁…… 卫极画窝窝囊囊缩回了快艇角落,在被打扁之前选择了自己先扁扁的走开。 算了算了……说不定是他太多疑,误会人家正经工作岗位了呢?况且去上两天班也没什么吧?总比被揍一顿好…… 而且,新城建设集团那么大的企业,总不能也像季氏财团一样干违法犯罪的事吧? 嗯……对,就是这样,一切都在控制当中,这只是一个他依靠自己能力争取来的高薪普通工作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也不一定会出事吧? 卫极画给自己洗脑成功。 快艇驶离码头,划破海面,将阿南刻的城市轮廓迅速抛在身后,融入无边黑暗与雨幕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黑暗的海面上骤然出现了一片庞大而模糊的光晕。 ——那是一艘巨轮,灯火通明,如同海上凭空出现的一座奢靡城堡。 “到了。”光头驾驶员简短说了一句,操纵快艇灵巧地靠向巨轮中段一个开启的舷侧舱门。 那里有舷梯放下,两名穿着黑色制服佩戴耳麦的守卫正等在那里。 卫极画在颠簸的快艇上晃得够呛,踩着摇摇晃晃的金属舷梯爬上船,脚下终于传来稳定的坚实感。 游轮上的世界与外界的阴冷黑暗全然不同。 不知用了什么方式,哪怕只是站在这艘巨轮的甲板上,温度也十分适宜。光线则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暖色调,柔和却不昏暗,照亮了铺设着厚实地毯的宽敞通道。 隐约的音乐声从游轮深处传来,节奏舒缓。空气中弥漫着浅淡香气。 ——昂贵的香水、雪茄、酒精,还有某种过于甜腻、仿佛掩盖着什么的气息。 卫极画没机会乱跑,他上船后就被负责人事安排的领班给带走了。 这好像真的是一份正经工作,员工待遇也还行,领班和他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就给他分配了一个没有窗户的单人小房间,还有一套剪裁得体的执事制服。 据领班所说,游轮将载着满船的社会名流驶向公海,举办一场私密性较强的晚宴,所以连不上卫星信号。并且明天还会有更多大人物陆陆续续登上这艘游轮。 卫极画的工作在游轮内部的赌场。 领班没有让他当荷官,只让他在赌场当花瓶,负责陪客人们一起玩,并且在这些大人物输的次数太多时哄人高兴。 卫极画为了对得起5万块钱一天的日薪很勤奋,觉也不睡了,在房间里换好衣服就准备顶着疲倦和污染去上班。 可能打开门的声音太轻微,动作太突然,他开门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位穿着[新城建设]灰色连体工服的中年工人。 那工人看起来50多岁,面容呈现出饱经风霜的粗糙,脸上戴着灰扑扑的工业口罩,脊背佝偻,脖颈上挂着“新城建设”工牌。 ……是个工头,好像姓王? 卫极画赶紧道歉,“对不起,您没事吧?”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工头老王像躲避瘟疫一样猛地弹开,严重变形的脊背撞在船舱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撞击声,蜡黄的脸色竟惨白如纸,瞳孔涣散,恐惧地念叨着破碎的词句。 卫极画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对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别过来!别过来!” 工头老王的视线死死锁在卫极画脸上,好像穿透他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嘴唇哆嗦着,“我只是上来找……找化工厂项目负责人,我们的工程款被拖欠了,我想求求集团给我们一点底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放我下去,我要回去!” 卫极画没听懂工头老王在说什么,只能尽量稳住对方情绪,“叔叔,您冷静一点,发生了什么事,您需要帮助吗?” “不、不——!”工头老王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恐惧低吼,猛地转身沿着灯光昏暗的狭窄船员通道踉踉跄跄地狂奔起来。 卫极画好愣了一会儿。 根据刚才话语中的碎片化信息,工头老王来游轮上……是为了讨薪水?但同时,也因为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精神崩溃,害怕被灭口? 全是社会名流的游轮上怎么会出现这种事?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险吗? 卫极画犹豫了几秒,赶紧追了上去。 第43章 烂好人 第43章 烂好人 游轮的通道盘旋向下延伸,上层的奢华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潮湿沉闷,混杂着机油、铁锈和一种类似消毒水却又更刺鼻的气味。 附近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先前逃跑的工头老王也不知躲去了哪儿。 貌似跟丢了。 “咳咳咳……咳……” 卫极画单手扶着船舱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喘息,血从他掩着唇的五指间溢出来,泛着不详的黑色,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他好像被污染侵蚀得更严重了,原先只是在不干净或污染严重的地方才会咳,现在喘气稍微急一点儿,血就源源不断从呼吸道往外涌,不小心还会呛进气管里。 不说污染,体力也跟不太上。 天天被压力推着轮轴转,卫极画严重睡眠不足,饭也没正经吃过一顿,平时坐着感觉不出来,一剧烈活动,心脏就抽搐着咚咚跳,视线发昏,脑袋也发烫。 卫极画感觉自己再追下去恐怕要猝死了。 他费力直起身子,缓过劲儿来,观察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 大概是在游轮的底层仓储或工作区域,巨大的管道和用途不明的金属设备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扭曲的阴影。游轮运作的低低嗡鸣声持续不断。 周围有许多封闭的舱室,温度很低,光线不亮,层高较低,以卫极画的身高,在这里站直略显压抑局促。刚好抵着墙上[工作区域,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必须赶紧离开,在这种地方乱晃被抓到恐怕很难解释。 卫极画怕被人发现自己乱跑,扭头就准备走,耳畔却忽然在这时捕捉到一丝异响。 游轮运作的单调嗡鸣声中,似乎还有一些轻微的谈话声…… ——是人的声音! 卫极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循声在迷宫般的船舱通道里摸索前行,最终停在一扇标注着[储备库]的舱门前。 刚才听到的人声就是从门内传出来的。 不过舱门的规格很高,是密码控制的金属闸门,在没有外接设备黑入的情况下很难打开,必须得上专业的切割锯。 “咔、嗒、咔——” 门内传来了闸门被转动的响声。 卫极画心脏一紧,下意识找遮挡物躲起来,小心偷看从内部打开的舱门。 闸门无声划开一条缝隙,两道人影先后走出。 其中一个卫极画认识,是上船后给他安排工作的领班。 另一个身材壮硕,面容冷硬,卫极画也在游轮的工作人员信息栏上见过照片,是邮轮的安保组长。 两人并未察觉到卫极画在暗处的窥视,领班自如地吩咐安保组长,“从云海运来的这批‘货物’数量没错,安排好巡逻的值班排布,等明天客人们到齐了,游轮行驶到公海,‘极乐之宴’开始之前再检查一遍。” 躲在暗处的卫极画:! 云海的货物……极乐之宴?! 卫极画脑袋里嗡的一声。 不是……!他当初恐吓绑匪,的确是说新城建设的货轮运走了云海会所的受害者,但那都是编的啊!怎么还真是新城建设搞的鬼?! 他好好的找个工作面试,居然又不小心卷进违法犯罪的勾当里了?! 没完没了了是吧?怎么又让他演倒霉熊?!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卫极画痛苦地捂住脸,绝望得像是走在路边莫名其妙被踹了一脚的狗。 在卫极画崩溃之际,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拿着登记簿的安保组长疑惑地问领班,“不对啊,按照惯例,我们早就该先把这些货物拿出去预热了,该当食材的也需要拿给‘厨师’提前处理,怎么今年还要等人到齐?” “你以为剧团是好糊弄的?”领班冷声道,“剧团霸道得很,所有经过阿南刻的货物都要查。听老板说,剧团杀手组的干部驯兽师带着人亲自过来了。在驯兽师下船之前,通知下面的人都给我小心点。” “驯……驯兽师?” 安保组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压了下去,难掩慌乱,“往年不是灯光师手底下的‘灯光组’负责各国海域和大型活动的管控吗?灯光师一般都懒得查……今年怎么突然换成了‘杀手组’?驯兽师还亲自来,该不会是走漏风声……暴露了吧?” “闭嘴!慌什么?”领班低声呵斥,“要真是暴露了,我们现在还能站在这儿安安稳稳的说话?赶紧的,去迎接驯兽师上船,态度给我做足了!要是惹得他不快……” 安保组长咽了口唾沫,依旧不放心,“我……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对了,船上刚才不是新来了个云海的头牌吗?能混到那份上,察言观色哄人开心的本事肯定不小。要不……警告那小子两句,敲打敲打他,让他去接待驯兽师?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 头牌.卫极画:……! 又他?又把他推出去挡刀! 而且怎么驯兽师也来了?! 当初他装变态罪犯从驯兽师手中逃脱,本来就是侥幸。现在也是为了在查清毒品线的期限之前逃离剧团才上船的,要是被驯兽师发现他想跑路…… 卫极画感觉吾命休矣! 前有新城建设的犯罪分子和人口交易,后有驯兽师这个与他早有仇怨的剧团杀手组干部,他夹在中间就跟纸糊的一样! 不行,这地方绝对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跑路! 卫极画连工资都不敢要了,趁领班和安保组长低声商议细节,借着昏暗的光线和管道阴影的掩护,连滚带爬地从藏身处朝着来时的方向拼命蛄蛹。 或许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为迎接驯兽师或准备宴会而忙碌,还真让卫极画溜回了分配给他的房间。 卫极画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回忆自己上船时偶然看过一眼的消防疏散地图。 游轮二层四个楼梯拐角都有小型充气艇,放置的位置比其他救生艇更隐蔽,短时间之内偷走一个不会被发现。 而且那是自动充气式折叠款救生艇,大概一个背包的大小,很好携带。他只需要跳下游轮,在海里潜水游一段时间,脱离游轮的视线范围,就能在夜色的遮掩下展开救生艇逃走。 至于如何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独自从茫茫的大海上回到阿南刻,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是问题。 来游轮上参加宴会的社会名流要明天才会到齐,所以根据这点来推断,游轮离陆地并不会很远。 卫极画上船时也记得阿南刻的大致位置,等海上的夜雨停了,他可以借助星星辨认位置。 雨不停也没关系,等到白天,他也能借助太阳辨认位置。只需要离开时再偷个船桨就行。 卫极画规划好了行动路线,正要打开舱门,偶然听到外面传来混乱惶恐的喧哗声。 ……好像是住在他附近船舱的一群年轻人,男女都有,听说是南刻大学的舞蹈生,被学校老师推荐过来做兼职的。 卫极画上船的时候见过这群年轻人,个个都长得很好看,一股子鲜活劲儿,叽叽喳喳很兴奋地笑闹。 当初卫极画看到这些年轻人的时候还松了口气,觉得既然是大学老师推荐的工作,肯定是正经工作。但现在来想,恐怕是这群学生的老师刻意把他们挑选出来,送来船上给上流人物玩乐。 “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跑!敢偷拍,还敢传消息?找死!” 门外传来了刚才游轮安保组长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辩解,“我们没有!我们只是想……” 辩解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捂住了嘴。 门外不再是年轻人无忧无虑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尖叫,短促的哭喊,以及粗暴的呵斥和令人牙酸的钝器击打声。 尖叫和哭喊瞬间微弱了下去,只剩下断续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然后是安保组长冷漠的命令,“东西都搜出来!处理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卫极画僵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股森然的寒意直往心中涌。 他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了两步,下意识想逃,仓皇地扫过这间狭小封闭,连窗户都没有的舱室,却又找不到别的出口。 冷静!冷静!不要慌! 外面那些学生和之前逃走的工头老王,肯定是因为发现了这艘游轮的真相才会被“处理”,而他自上船以来就没乱跑过,安保组长不一定知道他也看到了船舱下面的情景! 卫极画不敢再拧动门把手,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试图通过门板感知外界的动静。 外面的声音逐渐平息了,只剩下拖拽重物的摩擦声,以及安保组长压低了嗓音的抱怨,“居然提前发现了,真晦气,只能都处理掉了,先丢在底舱废物处理口,等晚上再一起扔。把这里弄干净,血迹擦掉。” ……处、处理? 那些学生,都会被杀掉吗? 卫极画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他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不能开门,现在开门就是自寻死路,下场恐怕比外面那些学生好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己努力挣扎活着就已经很困难了,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难道非要烂泥扶不上墙,不管不顾地去当个烂好人吗?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门板上传来了微弱的抓挠声,是刚才试图和安保组长辩解的那个女孩。 她在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出人头地了……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卫极画喉咙发干,抓着门把手的五指缓缓收紧,沉默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再当一次烂好人吧,下次、下次他一定改正。 第44章 教授 第44章 教授 走廊上,穿着游轮安保组制服的工作人员粗暴地拖拽被打倒在地的学生。 年轻人们泪痕狼藉,脸上遍布血迹与恐惧,漂亮的演出服凌乱不堪。 其中一个被工作人员拖行的短发女孩挣扎间抓住了走廊上凸起的门框,五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翻裂,渗出血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破碎泣音。 就在她几乎要被完全拽离的瞬间—— “咔吱。” 一声略显滞涩的轻响。 她死死抠住的那扇门竟被人从内部突兀地打开了。 门外刺眼的灯光与门内相对昏沉的光线交汇,一位身形修长,宽肩窄腰的青年站在门口。 这位青年的脸色略显苍白,冷峻的五官沉浸在阴影中,左耳发间有一枚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光线变换下折射出幽微的冷光,与其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郁倦怠气息奇异融合。 看起来跟《雾中肖像》、《谵妄之蓝》、《止息场》这类畅销杂志的首页男模似的。 青年似乎是被门外这片混乱的景象惊住了,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眉头困惑地簇起,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地上血污狼狈的学生和凶神恶煞的安保人员,迟疑地开口: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 安保组长原本正站在一边点烟,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残忍,见到青年突然开门,眉头一皱,眼神瞬间锐利了起来。另外几个安保组工作人员也齐刷刷停下了动作,目光阴沉地聚焦在青年身上。 走廊上的空气如同定格。 而门口濒临崩溃的女孩儿在见到门内青年面容的刹那,绝望的眼睛里却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游轮安保组工作人员抓着她手臂的桎梏,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青年的腿,“何教授!何教授!我们都是舞蹈系的学生……救救我们!”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进死水中的巨石。 原本被恐惧和绝望淹没的其他学生惶惶地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辨出门口的身影,也像是被瞬间注入了强心剂,纷纷委屈地带着哭腔喊出声: “教授!” “是何教授!真的是何教授!” “何教授!我们是被林老师推荐来这里的……呜呜呜……救救我们……” “何教授,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打我们!” 带着委屈和恐惧的求救声此起彼伏,瞬间塞满了狭窄的走廊。 安保组长充满审视和戾气的眼神瞬间扎向站在门口的青年,“你们认识?” 被称作“何教授”的卫极画:? 何教授?谁是何教授? 卫极画被这个称呼弄得摸不着头脑,也很莫名其妙。 他本来只是打算出来想办法救下这些学生,可门一打开,就被扒着门的女孩抱着腿喊“何教授”。 他的年纪说不定比这些大学生都还小,怎么就突然成这些陌生学生口中的“教授”了?他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哦,不对,好像考过了。不过不在这个世界。 算了,教授就教授吧,现在不是询问这件事的时候。 卫极画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抱着他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没事了。” 说完,他把女孩护在身后,抬起头迎向安保组长,眉头紧锁,“这些孩子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么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对待他们?” 安保组长被卫极画这幅要给学生出头的态度弄得莫名,脸上露出讥诮,“你不是云海会所的男公关吗?怎么又变成教授了?” ——他显然认出卫极画就是他们打算安排去接待驯兽师的云海会所头牌。 然而,卫极画的面色却丝毫未变,灰蓝色的眼眸迷雾一般倦怠抬起,“是在下先问的您,您应该先回答在下的问题。为什么对这些孩子动手?” “为什么对他们动手?”安保组长冷笑一声,“船上的可都是社会名流。这几个小崽子,鬼鬼祟祟偷拍船上的内部情况想往外传,我们怎样处理都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哦?轮不到在下指手画脚?” 卫极画语调轻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漫不经心地把玩不知何时出现在其指尖的一枚金属饰品,有一下没一下的抛接。 在走廊的灯光之下,那枚被抛起的金属饰品折射出冷硬的光泽,隐约可见色彩闪动。 是一枚胸针。 ——上面刻着野兽和鞭子的徽记。 这枚胸针在卫极画指尖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卫极画对瞬间僵硬的安保组长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呢?在下是否有资格……过问贵方的规矩?” …… 片刻后,游轮临时拨出了一间休息室。 学生们身上的伤口得到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处理,他们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像一群受惊后本能寻找庇护的小兔子,挨挨挤挤地围拢在卫极画身边。 休息室外有能够看到外界的露台,海上的夜雨已经停了,月亮爬上漆黑的天空,微微浮亮翻涌的波涛。 夜间的海风从露台吹进来,让这些受了委屈的孩子互相依靠着抽泣。 先前扒着门框的短发女孩此刻在沙发上紧紧贴着卫极画,双手还无意识抓着卫极画的一片衣角。她小声问,“何教授,您刚才拿出来的那枚胸针……是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吗?为什么这里的人一看到它,态度完全就变了,还把我们都放了。” “只是偶然得到的东西,不必在意。”卫极画摇摇头,语气平静。 他自然不会解释这是他前几天从驯兽师那里顺来的。 根据领班和安保组长在底层船舱的对话,卫极画知道驯兽师不久后会上船。就用手上这枚现成的胸针狐假虎威了一次。说他在岸上捡到这枚胸针,要还给失主的时候,失主告诉他暂且留着,下次见面时再还。 这模糊不清又留白众多的话语,配合这枚极具分量的胸针,自然吓住了安保组长。 对方显然脑补出了一场大戏。以为驯兽师早就注意到这艘船,同时遇到准备上船的卫极画,故而提前让卫极画来看看船上是否有违背剧团规则的事。等到驯兽师本人登船,就可以直接借着拿回胸针的机会询问卫极画这个“线人”。 尽管驯兽师为何会将代表身份的胸针随意交给他人这一点颇为蹊跷,但这恰恰证明卫极画得到了驯兽师的另眼相看。 权衡之下,游轮的安保组长自然不敢多加为难,想着反正宴会没开始,卫极画要保护的学生可能也没看到什么,就顺水推舟把人都放了。还将此事迅速汇报给了领班。 于是,卫极画的待遇直线提升。 ——卫极画不用再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连原先那个没有窗户的小单间也被换成了豪华的海景套房。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是拿着驯兽师的徽章为了活命弄虚作假才能换来这些条件勉强苟活,一旦驯兽师本人上船见到卫极画,或者领班和安保组长“无意间”向驯兽师提了卫极画的事…… 卫极画完全能够预见自己到那时的下场。 他和休息室这群被老师送上船的倒霉大学生,到时候落到性格恶劣的驯兽师手中,绝对死得更惨。 之前他在灰雨公寓碰见驯兽师的时候,好像砸断了驯兽师几根肋骨吧? 人们常说伤筋动骨100天。但,加上他砸断驯兽师肋骨的那天,到现在为止都才第四天吧?驯兽师怎么能精力这么好地到处跑?难道让毒蛇治好了? 不对啊……驯兽师不是把毒蛇扔给灯光师了吗?今天白天在云海会所的时候,灯光师又当场把毒蛇抵押给他了……应该不是毒蛇。 那就是剧团的医疗水平很厉害? ……真难办。 驯兽师就不能好好躺着养伤吗……肋骨断了那么多根还要到处巡视有没有违反剧团规矩的反骨仔。一个罪犯这么爱岗敬业到底是图什么? 卫极画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又想起之前自己被周围这些陌生学生叫“何教授”的问题。 他眯了眯眼睛,不动声色地套话,“你们是舞蹈系的学生吧?” 身旁的短发女孩毫无戒心,立刻点头,“嗯!我们是南刻大学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三的。不过教授,您的选修课《文学鉴赏与神学共鸣》在我们学校特别受欢迎,名额每次都秒光,我室友就选上了,天天念叨。我可羡慕了。所以……虽然今天见到您的时候,您没有像之前一样戴眼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您了!” 文学鉴赏课程?神学?选修课? 这些学生口中的“何教授”,是南刻大学文学系的教授吗?看样子还颇受学生欢迎…… 卫极画若有所思,“这样吗?” “嗯嗯嗯……不过教授您自从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关于‘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就一直没有消息,系里也说联系不上您,我们都特别担心,还以为您出事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女孩眼眶红红的,满是庆幸和后怕,“真是太好了!还好遇见您……” 北国?研讨会? ……原来是这样。卫极画了然地眯起眼睛。 那位南刻大学文学系的“何教授”应该是在那次研讨会当中失踪了,且恰巧和他长相相似,这些学生才会认错。 想通这一点后,卫极画垂下眼眸,掩去思绪。 何教授的事情先放一放,没必要想这些暂时无关紧要的东西,现在重要的是即将上船的驯兽师。 原本只有自己一个人,卫极画还有机会按照计划偷一个救生艇逃走。但现在救了这群学生,原先的法子就行不通了。 领班和安保组长放在他身上的注意力绝对比之前更多了,并且他还带着这么多学生,普通的法子,他没办法把那么多人都全须全尾地带走。 那就只能去见驯兽师,再想办法从驯兽师手上活下来。 不能躲藏推脱,否则只会显得心虚。要先声夺人,让驯兽师觉得……他出现在这里,是某种刻意的行为。 “咚咚咚”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轻轻推开。 “大人,”一位身穿侍者服饰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眼神看向休息室内部那些惊魂未定的学生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转向卫极画时,又迅速换上了恭敬,“驯兽师大人已经登船,正在顶层的主宴会厅,您看……” 休息室里的学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紧张地看向卫极画。 卫极画没有多言,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对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学生们安抚,“呆在这里别乱跑,等我回来。” “教授……是我们拖累您了吗……”短发的女孩拽住卫极画,害怕得啪嗒啪嗒掉眼泪,“肯定是因为救了我们,您才要……” “没有的事,我本来也打算去。” 卫极画为哄女孩撒了个谎,慢吞吞地捧起对方的脸,用指腹抹去对方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不好?你是很出色的孩子,老师不在的时候,就由你来当大家的带队班长,在我回来之前,保护好其他人,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光被海风从露台吹进休息室中,静谧为他镀上银边,可他灰蓝色的眼眸沉在深潭里,雾似的琢磨不清。年轻的学生们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已经被那叫人恍惚的目光穿透。 靠近他,望着他,就像步入了一个绝对安静、心跳可闻的领域。 年轻的学生们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抓着卫极画不想让他离开,好像他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再也见不到他,就此生死相隔似的。 “好了,别怕。” 卫极画无奈低笑,“都是还没出学校的学生呢,想那么多干什么?这种事情当然会有大人来处理。相信我,我会带你们出去,我保证。” 第45章 男鬼 第45章 男鬼 游轮顶层主宴会厅,灯光璀璨,寂静无声。 客人们都被清空了。 昂贵的香氛和酒水的气息还未散去,巨大的水晶吊灯却己折射出冰冷的光华,映照光可见人的大理石地面。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一个梳着油亮背头,穿着昂贵定制西装的男人。 他的身体状况维持得很好,明明年纪已经90多岁了,却还是像四、五十岁的样子。 在阿南刻的电视节目上,经常能够看到他作为杰出企业家的新闻,上流社会的大人物们和各国政府的要员也都不知为何与其交情匪浅。 而此刻,这位在外界大名鼎鼎的上流人物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一行人的侧后方。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有着一头极其罕见的银白色短发,线条冷硬的面孔轮廓分明,伤口似的一道断眉斜斜划过左眉峰,深邃的紫眼睛满是戾气。 ——剧团干部,驯兽师。 驯兽师仍然是类似于之前卫极画在灰雨公寓见到的打扮,黑色长风衣单调冷硬,衣摆垂至小腿,只是这一次,能隐约窥见他风衣下用于固定胸腔断裂肋骨的金属外骨骼。 冰冷的科技造物覆盖在驯兽师裸露的上半身,紧紧贴合他的胸腔与背后脊椎。 几名同样穿着黑色风衣,气质冷肃的杀手组成员则紧紧跟在他身后。 这群杀手组的男男女女年龄各异,但风衣左胸的位置都佩戴着一枚醒目的动物胸针。 驯兽师在宴会厅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这群杀手组成员便沉默地立于他身后,如同驯兽师延伸出去的影子,又像是一群随时会咬破人喉咙的野兽。 “驯兽师大人,这次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来了?” 新城建设的董事长颤颤巍巍地陪笑,额头因恐惧渗出细密汗珠,即使中央空调温度适宜,也感觉背后发凉,腿肚子都连带着发软。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鄙人保证……我们一直都是剧团的忠实簇拥啊,绝对没有违反禁令的事!” “哦?”驯兽师居尊降贵垂下了深邃的紫眼睛,“没有违反禁令,那你抖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冷汗流得更凶了,“这、这个……大人,您威仪深重,鄙人是敬畏……敬畏……” 驯兽师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咧嘴重复他的话,“敬畏?” 新城建设董事长赶紧点头,“鄙人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您说往东边去,鄙人绝不往西!” “上刀山下火海?”驯兽师哈哈大笑,“好啊,既然你要表演,那我还真得看看。” 这话音刚落,熟悉驯兽师性格的杀手组成员就立刻将宴会厅舞台顶端用于装饰的几何铁环卸了下来,按次摆放在驯兽师面前的空地上。 一位胸口别着狐狸胸针的少女笑眯眯地将那些装饰着金箔的铁环点燃,蹦蹦跳跳地朝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抬手,“请吧,刀山火海就不必了,跳火圈倒是可以,驯兽师大人这几天的心情很差,你最好能哄得大人高兴。” “什、什么?!” 新城建设董事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燃烧的火圈,又看向驯兽师,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您、您是在开玩笑吧?这……这……” 驯兽师璀璨的紫眸恶意弯起,“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后方佩戴动物胸针的杀手组成员也随着驯兽师的话弯起了嘴角。冰冷的杀意和看好戏的兴奋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那些空地火圈上的火焰似乎也在狰笑,贪婪地舔舐着空气,扭曲的热浪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够清晰感知。 新城建设董事长差点因为腿软瘫倒在地。 他可是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是阿南刻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是各国政要的座上宾!不是马戏团里表演杂耍的猴子! 怎么能……怎么能……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大、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年事已高,实在……实在做不了这种……” “年事已高?”驯兽师挑眉,目光扫过新城建设董事长保养得宜宛如中年的身体,“我看你倒是用什么法子保养得挺好,都能进我的铁笼子里和狮子跳舞了。” 这话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新城建设董事长浑身一颤,终于理解到驯兽师的意图了。 不是玩笑,也不是简单的羞辱。 这是驯兽师在“驯兽”。 践踏他的尊严,测试他的服从性,享受将他这样的“大人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乐趣。 “大人!驯兽师大人……鄙人、鄙人身材矮小粗鄙,跳起来毫无美感,没有什么看头,还是让鄙人叫些跳得漂亮的过来为您助兴吧!”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船上有一批南刻大学舞蹈系的舞蹈生,那些女孩儿跳起来绝对好看!您若是心情不好,在她们身上去去火……” 驯兽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扭头看向身后的杀手组成员,“上次我让人把毒蛇阉了,是谁动的手?” “是我!”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昂首挺胸,“毒蛇当时哭了好久呢!” “行,那就老样子。” 驯兽师随意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努了努嘴,“这种人渣……也阉了吧。” “好耶!”带着狐狸胸针的少女兴奋地朝新城建设董事长冲过去。 听着新城建设董事长惊慌的惨叫与哀求,驯兽师浑身舒畅地靠在沙发上。 还得是别人的惨叫好听啊,好久都没这么心情舒畅过了。 他就是精神太正常,太宠手底下的人,太和善没威严了,以至于先前毒蛇整天爬床恶心他,灰鸟也和他玩失踪,说要罢工去追求梦想。 害得他上次顺路顶了灰鸟的缺,被剧团长叫去审核加入剧团的新人,结果碰到卫极画那神经病,差点没被玩死。 幸好他当机立断和灯光师暂时换了负责管理的范围,虽然被剧团长说小题大做,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在海上出外勤真好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船上也没有卫极画那个疯子跟男鬼一样幽幽地突然出现。 怪不得灯光师每天的精神状态都那么好,原来天天都这么放松。这清闲的好日子也是给他过上了。 驯兽师美美地闭上眼睛听新城建设董事长拼命挣扎哀嚎: “驯兽师大人!驯兽师大人放过我吧!我错了,是我说错了!您不喜欢女人的话,我们这还有男人啊!船上新来了一个云海会所的头牌男公关!保准好玩!他还说认识您呢?” 驯兽师把哀嚎当白噪音听,打了个哈欠,“认识我?一个不三不四站街的,他算哪路货色?” “他就是说认识您啊!” 新城建设董事长涕泪横流,对着旁边吓得不敢乱动的游轮领班声嘶力竭大吼,“赶紧把那头牌叫进来!好好伺候驯兽师大人!快呀!” 驯兽师被这吵嚷弄得有些烦,抬头看向宴会厅的大门处,想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货敢打着他的旗号和他攀关系招摇撞骗。 ——下一秒,他魂牵梦绕的卫极画就像鬼一样溜溜达达的端着盘子进来了。 慵懒靠在沙发上的驯兽师吓得一激灵,瞬间从沙发上坐直了。惬意与恶劣的笑容也僵住了。 卫极画就这样端着盛有酒具的银盘,身穿得体的侍者服饰平静地走进了宴会厅。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从容地略过了宴会厅中央挣扎的新城建设董事长,又目不斜视越过那些表情各异的杀手组成员,越过那些燃烧的火圈,拾阶而上,轻缓地在驯兽师身侧微微欠身。 这是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侍者礼,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又充分表达了服务的姿态。 但说实话,在驯兽师眼里,卫极画现在就跟个阴魂不散的男鬼一样,完全就走到哪儿跟到哪!感觉是那种附在灵堂的遗照上突然对他笑、照镜子时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甚至是死了几十年都还要缠着他的亡鬼前夫! 偏偏卫极画毫无自我认知,还一本正经的在他面前演服务生,慢条斯理的给他倒酒。 澄澈的酒液涌动出蜂蜜香气,无声流入酒杯,像是跳动的金色火焰。 这杯酒被卫极画放在了驯兽师面前,酒杯与桌面发出轻微碰撞声。冰镇后的寒气立刻将杯壁沁出一片漂亮的冰雾。 驯兽师默默与卫极画对视。 卫极画回以微笑。 空气凝固得像坚实的琥珀,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停滞。 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新城建设董事长还没弄清楚状况,见到卫极画一来,驯兽师就瞬间“激动”地坐直了身子。还以为是自己献上的人引起了驯兽师的兴趣。他立刻狂喜地抓住机会,“大人!驯兽师大人!满意吧!我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 他每说一个字,驯兽师的脸色就黑一分,等到那句“听说您要来,专门让人送上船”的话冒出来时,驯兽师额角的青筋都隐隐开始跳动。 驯兽师扭曲的紫眸狠狠剜向地上不知死活的新城建设董事长,暴怒的声音难以置信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故、意、把、他、弄、上、船、的?!” 新城建设董事长被这恐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但求生欲让他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对对对!特意孝敬您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驯兽师怒不可遏,“你让这——”。 “哈……” 一声极轻的低笑忽然在他愤怒的话说到一半时从卫极画喉咙里冒出来。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苍白的面庞在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诡异的非人感,他慢条斯理俯身,将冰凉的双手撑在驯兽师身侧,唇角向上勾勒出一个温和的弧度,“您想说什么?刚才那位董事长先生都说了,在下是送给您的礼物,难道?您对在下有什么不满吗?” 覆盖着外骨骼的躯体因为卫极画的压迫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驯兽师感觉卫极画靠得太近了,不自在地往后挪动,被外骨骼撑起的断裂肋骨隐隐作痛。他勉强到,“没有不满,只是在这里见到你,有些惊奇。” “是吗?那在下给您倒的酒,您为什么不喝?” 卫极画微笑着将桌上那杯酒递到他唇边,“要在下喂您?” 正骑在新城建设董事长身上兴致勃勃准备阉了对方的狐狸胸针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变化。她停下了动作,疑惑地抬头看了看驯兽师。 驯兽师性格恶劣,虽然对他们这些听话的下属很包容,但也仅仅只是与剧团其他干部相比才显得精神正常。 ——驯兽师根本不会任人这样冒犯还没有任何反应。 其他杀手组成员也意识到了不对,纷纷收敛了看戏的神色,眼神变得锐利而戒备,如同嗅到异常气味的猛兽,目光齐齐锁定卫极画。 佩戴狮首胸针的男人最先做出反应,“驯兽师大人?”他微微调整重心,处于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预备状态,只要驯兽师一声令下,他就会冲上去撕开卫极画的喉咙。 这些杀手组下属成员们的警惕,让驯兽师深深呼出了一口气。 这次不像是在灰雨公寓,他还带着那么多杀手组的成员。随时可以下令让所有人都攻击卫极画,用最快的速度将卫极画杀死。 可卫极画含笑的灰蓝色眼眸却近在咫尺。 卫极画这样的高智商罪犯,会毫无准备的出现在他面前吗? 驯兽师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卫极画,绝对会有所后手,更别提是卫极画这样难以捉摸的角色。 不能……不能让杀手组的成员动手,这样说不定会激怒卫极画。只会做无用牺牲。 驯兽师喉结滚动,紫眸在卫极画如同冰冷雨雾的气息中抬起。 “出去……”他低声道。 “大人?” “我说出去,”驯兽师闭上眼睛,紫眸中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危险的晦暗,“都出去。” 第46章 吃人 第46章 吃人 众所周知,电影中黑道势力的老大清场让手下出去,要么是和同等级的大佬谈隐秘的事。要么……就是要动手杀人了。 卫极画非常有自知之明,他这种柔弱的废宅小说家,肯定和与驯兽师同等级的大佬沾不上边。 同时,他跟驯兽师也没有什么隐秘的事情好谈。驯兽师这种恐怖犯罪组织的干部总不可能会屏退众人,和他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文学鉴赏吧? 就只有后者一个可能了! ——驯兽师要弄死他! 所以,听到驯兽师清场让其他人出去,卫极画第一时间就觉得要糟。 换正常情况下,卫极画肯定都想办法跟着一起偷偷溜出去了。 但这次,变态好像装过头了…… 卫极画缓缓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用暧昧又危险的姿势半压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驯兽师。 哦……他还把酒杯抵在人家面前强迫人家喝! 现在别说在驯兽师眼皮子底下跑路!说不定他稍微动一下,驯兽师就能像捏核桃一样把他的头盖骨捏碎。 冷静、冷静……先冷静。 事已至此。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他今天就算是死!也要体面的死! 卫极画平缓呼吸,终于淡淡开口: “驯兽师大人。” 卫极画居高临下俯视神色阴沉的驯兽师,手腕轻晃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舔了舔干涩的唇,微笑着轻轻敲敲覆盖在驯兽师胸膛上的金属外骨骼。 “您把其他人都叫出去……要单独和在下谈心吗?” 他说这话时靠得太近了,手臂撑着沙发边缘,几乎将驯兽师完全笼罩。驯兽师听不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只有冷冽的灰蒙阴雨如影随形。 凝结的寒霜与酒液交融,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映在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瞳中,像深潭中晃动的鬼火,燃烧时没有温度,只在照亮时投下更深的影子。 驯兽师充满戾气的紫眸自下而上复杂地看了卫极画一眼。实在弄不懂卫极画这神经病到底在想什么,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着卫极画的手抿了一口酒。 卫极画:? 不是!驯兽师干什么!? 这个世界的恐怖罪犯到底在想什么?怎么都像是旮旯给木里的可攻略角色一样! 为什么会这么配合啊?!就这么直接把他的道具喝了?! 卫极画表面还维持着微笑,实际上都快演不下去了。 崩溃的程度堪比写不出“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白居易看到李白,发疯悲鸣借酒浇愁。又好似写不出“凤凰止阿房”的绝望文盲见到董卓与吕布,最终只能高呼一声“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痛苦地对着人家文采斐然的鬼畜剪辑填词跪下。 好好笑…… 卫极画面无表情扯动嘴角,抬手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翻涌的血腥味。 “您还是这么无趣。”他说。 驯兽师冷哼一声,“废话少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卫极画一愣。 驯兽师怎么转移话题了?难道他又凭借着装变态神经病成功在驯兽师手上苟住一条命了? “灯光师没告诉您吗?云海现在是由在下负责。” 卫极画站直了身子。 驯兽师皱眉,“云海会所和新城建设的游轮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卫极画假意倦怠地垂下眼睛,“本来只是查毒品,结果他们居然还做人口贩卖的生意。这些本地帮派没礼貌,稍不注意就背着我这个新老板把‘货’全部送到这儿来了。” “这艘船?” 驯兽师拧紧的断眉有些凶戾,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艘船的钢铁外壳,看清其下隐藏的肮脏。 卫极画离得近,隐约见到有一道仿佛是曾经弹片划伤的浅浅白色痕迹,伴随驯兽师眉锋的那道断口贯穿了驯兽师的眉眼。 “那些云海送来的人都在这艘船上?”驯兽师问。 卫极画摊开手,“这里还有别的船吗?” 驯兽师沉默了一会儿,“按照规矩,他们违反了剧团的禁令,理应由灯光师或我来处理。但既然是你盯上了这艘船,想必他们也活不了。” 说到这里,驯兽师顿了顿,语气变得干脆,“我马上带着杀手组离开,不会再插手,随便你怎么处理。” “还有,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剧团长,别玩得太过火,收敛着点,杀完这一船就够了……至少不要因为这件事在阿南刻玩恐怖袭击,否则剧团必将向你追究责任。” 卫极画:? 就、就这么把烂摊子留给他不管了吗? 而且什么叫做收敛着点?他看起来很像杀人魔吗? 他连在这艘游轮上保住自己的命都困难啊…… 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卫极画为难地张了张嘴,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驯兽师就迅速离开宴会厅带上杀手组撤离了,好像生怕走晚一步就会被他一起弄死似的。 卫极画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内,满肚子的话说不出来,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归功于驯兽师的缘故,他现在倒是不用去赌场当花瓶上班了,住的地方也换成了海景套房。 ……先去休息室安抚之前那些学生吧。 安抚完学生,顺路去把那些比较隐蔽的自动充气救生艇全偷了做保险,再想办法偷点密封包装的干粮和矿泉水,万一要带着学生们在海上漂流逃亡,就能有备无患。 完成这一切后,在天亮前还可以回房间睡一个半小时,让脑袋清醒一些,再想后续怎么办。 卫极画捏了捏鼻梁,疲惫地深呼吸,慢吞吞的往外走。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海上寒意透骨。步出温暖的室内,踏上甲板,凛冽的夜风立刻如刀般刮过脸颊,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呼啸穿梭在船舷与桅杆之间,发出呜呜的悲鸣,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甲板另一侧则灯火通明,与这边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社会名流们正陆陆续续趁着夜色登船,侍者们穿梭忙碌,弯腰提箱,引导问候,一派浮华喧嚣的景象。 大概是卫极画这身侍者服饰在忙碌人群中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加上他过分惹眼的相貌即使在俊男美女云集的侍者中也堪称鹤立鸡群,立刻引起了注意。 “喂!那边那个!发什么呆?还不过来帮忙迎接客人!” 一个看起来像是甲板区域负责人的金发侍者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通用语,隔着一段距离就朝卫极画挥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卫极画闻声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别愣着,赶紧过来!”金发侍者眉头紧皱,又催促了一遍。 卫极画想了想,觉得多和这些侍者接触,打听打听消息也不错,便老实走了过去,脸上适时带上一点新人的局促和顺从。 “跟我来,我们去下层接驳口,那边客人正集中上船,缺人手。”金发侍者语速很快,边走边说,甚至没多看卫极画一眼,只当卫极画是个被临时抓来的花瓶。 卫极画跟在他侧后方半步,微微低头,用带着些许腼腆和生疏的语气低声问:“前辈,具体需要做些什么?我是第一次来这艘船上工作,不太熟悉流程。” “第一次来?”金发侍者脚步微顿,侧头快速打量了卫极画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面试进来的?” “嗯。”卫极画老实巴交点头。 金发侍者嗤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感慨:“那你可走运,也走背运。记着,来往的都是你平时在新闻里才能看到的大人物,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闭上嘴,手脚麻利点。不要拒绝他们的任何要求,更别多问。” “尤其是明天宴会正式开始后,眼睛更要放亮,耳朵竖尖,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宴会?”卫极画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新人应有的好奇和不安,追问道,“前辈,能跟我讲讲到底是什么宴会吗?面试时只说服务高端客户,我不太清楚具体的。” 他问这句话时特地控制好了位置,此时他正和金发侍者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连接通道,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从心理学控制的情况下来讲,这样的场景,假如金发侍者知道些什么,一定会产生部分微妙的倾诉欲,向他这个新人“提点”或“恐吓”的概率会大一些。 果然,听了卫极画的询问,金发侍者停下脚步,古怪地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卫极画,脸上逐渐露出讥诮和难以言喻的幽暗,又把头扭了回去。 “吃人的宴会呗。” 金发侍者声音压得低,说话间带着淡淡的烟味,“有的货物皮囊好看,让人爽一爽也就玩死了。有的货是内里好,拆开了卖更值钱。而有的货……就是食材了。给你面试的人没告诉你吗?” 卫极画脚步顿住。 “吃……人?”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 卫极画努力转动疲倦的脑子,试图理解这个词语是否有其他含义。 他之前试想过船上会有一些不合法的事,但他能想到最恐怖的,也就只有性虐待或者是虐杀、器官贩卖之类的。 但……为什么还会吃人? 卫极画完全,完全不能理解这一行为。 为了防止同类相食,维护生理秩序,自然规律设置了一种名为“朊病毒”的错误折叠蛋白质。 它一般大量存在于大脑与脊髓中,能像僵尸一样将周围的正常蛋白转化为错误结构。 可以说,吃人没有任何好处。但,为什么……金发的侍者说,宴会上要吃人呢? 是海风太喧嚣,还是大脑太疲惫,以至于叫他扭曲了对方的话语呢? “真的是吃人吗?”卫极画低声问。 金发侍者似乎很满意卫极画这副反应,见怪不怪地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略带讽刺的平淡:“不然呢?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政要、巨贾、名流,为什么年年挤破头也要来?为什么和我们老板称兄道弟,关系匪浅?” “况且那些‘食材’并不难获得,撕开文明的外壳,要多少有多少。像荒地上的野草似的,反正用不完。重要的是要将那些食材特殊处理。” 卫极画愣了愣,“特殊处理?” “孕妇怀孕第六周,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作用于胚胎,整合母体的营养,像原子弹一样爆发出能量,为胚胎构建出骨骼系统。” 金发侍者补充,“我们的特殊处理,并不局限于怀孕第六周的孕妇,只要是优质食材就可以。厨师会用科学的手段,将食材体内的这种物质人工抽取。” “食材还活着的时候,就是最佳赏味期。” 金发侍者补充,“返老还童,延年益寿,维系绝症……只有在我们这‘极乐之宴’上,才能享用得到。每年就这么一次机会。” 卫极画被呼啸的海风吹得浑身发冷,呆呆的站在接驳口边缘,凝望黑沉的大海。 开玩笑的吧,这种地方……这种恐怖的地方怎么逃出去?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受害者…… 海面幽幽亮起了光。 一艘亮着灯的快艇靠近了接驳口。 “有位小姐上来了,快去迎接。” 卫极画恍惚的回过神,后知后觉慢吞吞的朝船上看去。 是一位穿着华丽礼服长裙,粟色长发优雅盘起,身形高挑,青涩圆脸上却略显稚嫩的动人清丽少女。 少女似乎身体不好,披着白色的皮毛披肩,被海风吹得咳嗽了两下,提着用珍珠串成桃子的精巧小包,踩着高跟鞋晕船似的走得歪歪扭扭。 黑暗中,少女的身形不甚清晰。 但!这样歪歪扭扭踩着高跟鞋,仿若刚驯服四肢一样不熟练的走路方式,卫极画在和警方一起抓捕开膛手的时候就见过! ——是小周警官! 是在卫极画的设定中,正直好骗,全书武力值排行前三,甚至能够肉身躲子弹,十分钟内无限制格斗空手打赢100人的小周警官! 太漂亮,哦不对……太靠谱了,小周警官! 卫极画感动。 他要像鬼一样永远缠着小周警官! 第47章 赌局 第47章 赌局 根据云海会所受害者被送往新城建设货轮的线索,执法局顺藤摸瓜,果然查到一艘与新城建设有关联的游轮在今夜隐蔽地离开港口。 虽然特殊执法手续还没申请下来,可受害者数量众多,且时间不等人,每拖延一秒,那些受害者的生还希望就渺茫一分。 周玉这身精致却束缚的富家小姐的扮相,就是为此。 一位预备参与阿南刻市长竞选的议员因为被指控谋杀而受到监控。今夜这位议员偷偷前往港口,执法局从他身上截获到了“极乐之宴”的邀请函。 这位议员恰好有一位因身体不好不常露面的独女。 于是,身形与其他男警官相比较为纤细,且颇有姿色的小周警官便被安排伪装成这位议员独女,代替“父亲”参加宴会。 此刻夜色如墨,海面漆黑,唯有远处那艘庞大的游轮灯火通明,如同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动城市。 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周玉站在剧烈颠簸的快艇上眺望游轮,紧张地拽紧了手中小巧精致的珍珠手包。 包里装着“极乐之宴”的烫金邀请函,还有藏在补妆用品当中的微型通讯器和定位装置。只要他成功上船,就算游轮驶向了公海,执法局也能够准确追踪这艘游轮的位置。 “尊贵的客人,目的地到了。引桥湿滑摇晃,请您务必小心脚下。”快艇驾驶员压低声音提醒,将艇身小心翼翼地靠向游轮中层一个不起眼的接驳口。 一条狭窄的金属引桥从船身缓缓伸出,悬在漆黑翻涌的海面之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巨兽贪婪吞噬一切的舌头。 周玉努力模仿记忆里见过的那些富家千金的步态,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湿滑的金属引桥。高跟鞋的细跟与网格状桥面接触,发出不太稳当的“咔哒”声。 礼服高开叉的裙摆设计非常漂亮,走在引桥上时,海风吹得裙摆与丝绸薄纱猎猎飘飞,让为人严肃正经的小周警官很不自在,每次动作都倍感局促。 他试图挡住开叉处白生生的大腿根,脚下微微一个趔趄,鞋跟卡在了引桥的金属网格空隙,身体不受控制向旁歪倒—— 一只冰冷的手倏然从旁侧伸出,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冰冷的触碰感隔着轻薄昂贵的礼服衣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瞬间将他半揽入怀中,稳住了他失衡的身体。 周玉浑身僵硬,恍惚间嗅到了一股极其特殊的气息。 不是香水,也非海风腥咸,更像是雨后的灰蒙天空尚未散尽湿冷雾霭的味道,影影绰绰,透着重重的寒凉。 “晚上好,我尊贵的小姐。”一道低沉而略有沙哑的倦怠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笑意响起。 这声音……! 周玉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抬起头。 接驳口昏黄暧昧的光线朦胧勾勒出扶住他的青年轮廓。 肤色在暗处苍白得有些透明,如同晨雾海港般迷蒙的灰蓝眼眸低垂,密压压的眼睫在眼下投映一片鬼气森森的浓郁阴影。 熟悉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在昏光下折射出幽暗神秘的光芒,与其周身那股挥之不去,混合着倦怠与忧郁的气质奇异交融。 是卫极画! 卫极画怎么会在这里?又是卫极画口中的巧合?还是卫极画刻意为之? 无数惊疑如同开水的气泡在周玉脑中沸腾。 卫极画出现在这里……是有什么目的? 卫极画……会揭穿他的伪装身份吗? 卫极画……是对一切都了若指掌却冷眼旁观的知情者,还是披着伪善外壳的共犯? 周玉想张口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伪装出的娇弱表情也维持不住。 然而,卫极画似乎并未在意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仍扶着他的腰,借这个略显亲密的姿势微微侧过头,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周玉仰着头想质问卫极画干什么。卫极画却缓缓松开了扶在他腰侧的手。 冰冷的触感撤离,竟让周玉有种短暂的失重感。 “当心。” 卫极画轻飘的声音如同耳语,清晰地穿透风声钻进周玉的耳朵。 “夜雨刚停,甲板湿滑。” 尾音轻缓,卫极画低笑退入阴影中,“还请当心……我亲爱的小姐。” 什么意思……警告?还是挑衅?卫极画在威胁他吗? 周玉呆呆的站在原地。 另一头,和小周警官友好交流结束,自认为已经成功接上了头的卫极画传达完消息,身心俱疲地退回接驳口,无声地长长舒口气。 他走之前特地用隐晦的方式暗中提醒小周警官要小心,小周警官一定理解到了吧? 希望小周警官快点找到这艘船犯罪的证据,赶紧通知执法局来把这艘船处理了。 至于他这种普通公民……就没必要参加这种危险的事了。功成身退,深藏功与名就好。 反正警察都来了,应该稳了吧? 这么一想,连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带来的精神透支感如同潮水般涌上身体,卫极画彻底松懈下来,拖着沉重的身体,慢吞吞离开接驳口,准备按照原计划去安抚休息室里的学生。 弄完……差不多,或许,就真的可以睡一会儿了。 穿越来这个鬼世界四天,现在都快五天了。 除去中途因污染昏迷的时间,卫极画总共只在执法局跟秦惊浪挤着睡了两个小时,为了活命还一直不停地高强度用脑,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准备逃命的路上。要么就是在伪装周旋,和各种罪犯或者执法局斗智斗勇。 他的大脑因为超负荷运转变得像一台散热不良的老旧机器,接触不良似的发烫刺痛,对比正常状态,思维越来越来越迟缓,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起来异常艰涩。视线都发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还喘不过气,呼吸总不自觉变得很短促。 更别提他身上还有污染所导致的呼吸道和器官受损、内脏出血,饭也没怎么吃过。能撑到现在完全是靠肾上腺素和意志力。 ……真的有点熬不住了。 执法局的行动怎么也得准备准备,他偷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休息应该问题不大。 说不定等他睡醒,执法局就直接天降正义,把所有受害者都救下来了呢? “喂,站住!你去哪?”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卫极画走向自己房间的脚步。 是那个让卫极画来接引客人的金发侍者。 “让你去扶那位小姐,怎么扶一下就半路跑了?” 金发侍者的语气带着责问,“等客人投诉,我们都得被追责!” 卫极画头疼地捏了捏鼻梁,勉强打起精神,无奈推脱,“前辈,我扶到一半,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具体流程,所以就回来了。” “具体流程?”金发侍者眉头皱起,“不就是根据邀请函把客人送到相应的房间吗?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卫极画低下头,懒得再多说话,一副新人怯生生的模样。 金发侍者看卫极画这样,忽然想起卫极画确实是刚通过面试进来的,可能连客房分布图都没记全,不耐烦地咂了下嘴,挥挥手作罢,“算了,你直接去赌场吧。客人们今晚都会去赌场参与宴会开场的赌局,到时候死的人多了估计到处都是血,比较缺人手。” 卫极画准备回去睡觉的脚步停住。 他的脑子一向很好用,即使此刻思维迟缓,也从金发侍者的话中准确提取重要信息,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赌局?死的人多?什么意思?” 金发侍者瞥了卫极画一眼,似乎在嫌弃卫极画没见过世面,但也可能觉得告诉新人一点工作内容没什么问题,便用平淡无奇的口吻解释道:“宴会开始前,我们会将做不了食材的货物都当做游戏筹码。赌局赌的就是这些筹码。拥有筹码的客人可以尽情玩乐,同时可以对这些筹码做任何事。” “无论是当场虐杀还是扔进什么刑具,或者直接送去游轮上的演出厅,让他们自相残杀、空手与野兽搏斗、玩些有趣味性和观赏性的屠杀游戏都可以。” 卫极画脸上强撑出来的笑容逐渐消失,松懈的神情怔怔。 “赌局……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金发侍者看了看怀表,“二十分钟后。” 卫极画面色越来越难看,“持续多久呢?” “惯例是五个小时。”金发侍者随口答道,“足够客人们尽兴了。” 五个小时…… 卫极画低低喃喃这个时间,迟疑地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 赌桌上,大部分玩法都是需要慎密思考的。 赌桌上的博弈,对参与者的精力、判断力、意志力都是极致的消耗。 坐在赌桌上的时间越久,大脑就会越难以维持最初的理智,那些赌红了眼的赌徒大概率正是因为如此。 五个小时对于那些在赌局中尽情玩乐的权贵来说,兴许不算什么,甚至还会觉得时间太短。 但对于卫极画来说,五个小时太长了……他现在的状态撑不了五个小时。 他不知道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和大脑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多久的清醒和判断力。 赌局持续五个小时,每一枚筹码,都代表着一个,甚至多个活生生的人。而赌桌上坐满了手握筹码的玩家。 ……在这漫长的五个小时里,在那些玩家随时可能心血来潮的“娱乐”中,会有多少人被折磨、被虐杀? 就算强撑着参与赌局,他又能救多少人? …… 与此同时,周玉正跟着一名态度恭敬的侍者行走在游轮的走廊上。 侍者确认身份后,会将行李送入客人们邀请函上所标注的房间。 周玉已经通过了确认身份那一关,只需要等送他回房间的侍者离开,就可以开始探查这艘游轮。 虽然不知道卫极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艘游轮上,刚才对他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但等他仔细探查后,一定能得到解释。 “尊贵的小姐,您的房间到了。” 侍者在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桃木门前停下,用特制的钥匙卡打开房门,侧身请周玉进入。 房间内部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漆黑的海景。 “假若您对房间有任何不满意,请随时提出。稍后,会有专业的收纳师过来,为您整理行李。” 周玉连忙把声音放轻,尽量控制在听起来辨不出男女的声线,模仿娇气千金的语气找理由拒绝,“别让人过来,恶心死了,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东西。”说完,还配合地微微蹙眉不悦。 侍者对上流人的各种怪癖早已司空见惯,闻言立刻躬身道歉:“是小人多嘴了,请您原谅。那小人这就告退,假若您有任何其他需要,请随时按下床头或浴室内的呼叫铃,我们24小时为您服务。” 眼看侍者提起他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放进门内,转身就要离开,周玉叫住了他:“等等。” 侍者立刻停步转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周玉扮演好奇的大小姐,微微歪头,用带着天真任性的语气问:“我第一次来这艘船……船上,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吗?父亲说这里很有趣,但没告诉我具体有什么。” “原来您是第一次光临啊。”侍者殷勤地介绍道:“请放心,极乐之宴绝对会让您终身难忘,您尝过就知道了。想必让您来的长辈已经告诉过您了。不过,在正式宴会开始前,最有趣的环节,其实是开场前的‘特别赌局’。” “赌局?”周玉适时地表现出兴趣。 “是的,您来得正好,赌局就在20分钟后开始。”侍者介绍,“赌局开始前十分钟,会根据本次货物的总量与宴会的座位次序,为客人们分发数额不同的筹码,还请您务必不要错过。” 周玉敏锐地从侍者的话中察觉到“货物”这个关键词,“你说的‘货物’,是人?” “您冰雪聪明,猜得半点没错,”侍者弯着腰笑眯眯的附和,“筹码上面的数额就是您拥有的货物数额,无论是您本身拥有的,或是从赌局上赢来的,那些筹码兑换的货物都归您所有,您可以对他们做您想做的任何事……任何事。” 周玉咬紧了嘴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侍者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漠视生命的描述,他还是感到一阵发凉。 有一种极端的愤怒,悲哀的愤怒,在他的胸膛中孕育。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娇纵兴奋,微微扬起下巴:“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我现在就想去赌场看看,提前感受一下气氛。你带路吧。” 侍者恭敬地弯腰:“乐意为您效劳,小姐,这边请。” 第48章 赌一把 第48章 赌一把 赌场位于游轮的核心区域。 不知是为了隐蔽,还是为了麻痹沉沦其中的赌徒,整个赌场设计得通体封闭,璀璨的灯光取代了昼夜更替,不分白天黑夜,不见外界时间,将一切流逝都混淆。 卫极画知道自己没本事救人,来了也是无用功。但他依然因为一时脑热过来了。 还是烂好人啊,死性不改的……他看他迟早有一天得死在这上面。 卫极画站在赌场金碧辉煌的门口,反反复复又把自己骂了一遍,才下定决心步入这片光怪陆离之地。 浮雕彩绘的穹顶之上,水晶灯如同星辰瀑布倒悬。入目是繁复的洛可可风格描金石柱,脚下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如同柔软沼泽吞没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隔着鞋底软唧唧的,同时又很有支撑感。 卫极画没忍住多踩了两下。 现在直接躺在这儿的地上睡觉肯定很舒服。 可惜不行,当着那么多人,太不体面了。 卫极画忧郁地叹了口气,穿着侍者的黑色制服穿行在赌场中。 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倦怠和过分出色的容貌让他像一块磁石,吸引各种不同的视线。 社会名流、各界政要,出了名的科学家,银行家,投资家,还有卫极画这几天偶然在新闻上看到过的大人物,一个比一个名声大。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其显赫的地位,庞大的财富或深远的影响力。 卫极画心脏不争气地缩紧,萌生退意。 他有点怕这些披着人皮,衣冠楚楚的虚伪恶魔,被各种视线盯得如芒在背,就像是从日常漫画中里误入恐怖血腥片场的正常人,只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缩起来。 卫极画已经开始有点后悔过来了。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多少人权。在这些权贵的眼中,恐怕和那些随手可被虐杀的“货物”差不多。万一有人盯上他,突发奇想要弄死他,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说不定死法都有上千种任他挑选。 理智一点的话,现在就该赶紧走。 但是有一句话叫做“来都来了”。 逃肯定是要逃的。可逃走之前,卫极画决定在赌场里先搜索一圈,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点。 假如真的没有看到受害者,就代表他不该烂好人发作管这事,应该回去睡觉,老实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执法局的警官们来解决。 卫极画状作不经意巡视全场,目光谨慎地掠过一张张赌台,偶然落在赌场相对安静的一角。 那里设有一些供客人暂时休息或私密交谈的半封闭卡座。刚刚才见过的小周警官就顶着伪装的身份坐在其中一个卡座里。 小周警官怎么也在赌场?这么快就知道赌场的事了? 卫极画普通人思维作祟,遇到危险就想找警察,特别是周玉这种很能打的警察,下意识跟鬼一样幽幽凑了上去。走近了却发现,周玉并非独自一人。 一个端着酒杯,身材发福,脸上堆着油腻笑容的中年男人正俯身靠在卡座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周玉则微微侧着身,双手紧握着膝上的手包,栗色的发丝垂下几缕,遮住了部分表情,但卫极画能感觉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耐烦和紧绷。 “……我免贵姓李,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未来前途无量,闲暇也在南刻大学带带课,教书育人嘛。” 男人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魅力,“我是真心觉得你气质独特,才主动来搭讪的。不瞒你说,我一向很有女人缘,学校里好多女学生都偷偷喜欢我,我怕吓着她们,才一直假装不知道。” 周玉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捏紧了,不小心捏扁了沙发的金属雕花扶手,声音却还得维持着轻柔,带着明显的抗拒:“谢谢,我不想喝酒。” 男人似乎把拒绝当成了欲拒还迎,反而更来劲了,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别害羞嘛,就喝一口,意思意思。你看,我陪你喝一整杯,够有诚意了吧?就当给我个面子?” ——如果伪装成份卧底的小周警官不是男性,这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场性骚扰。卫极画隔着几米远都能感觉到油腻和普信。 “他说他不想喝。”卫极画单手抓住男人的后衣领,毫不客气地把其扯开。 自称南刻大学老师的男人被扯得一个踉跄,正欲发怒,忽然看清了卫极画的脸,满脸惊吓,“何……何休?你不是两个月前去北国参加那个神学研讨会死了吗?你怎么在这?” 卫极画一愣,因为大脑迟缓,反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何休”这个名字是在叫他。 之前救下的那些南刻大学的学生就把他认成了“何教授”,这个男人自称南刻大学的老师,应该也是看到他的脸认错了…… 所以“何休”就是那个文学系“何教授”的名字? 不过那些学生说“何教授”只是失踪两个月联系不上,这人为什么那么肯定“何教授”死了,看到他还那么害怕? “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死了?” 卫极画微微偏头,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显得幽深难测,他故意放轻了声音,慢条斯理探究,“难道说……是因为你买凶杀人?故意让我死在北国回不来。” 因睡眠不足,卫极画眼下一片青黑,幽暗无光的灰蓝色眼瞳鬼气森森,定定的看着人时莫名惊悚,配合他轻悄的语调,叫人毛骨悚然。 “那么多人看不惯你!怎么可能是我!胡说八道!”油腻男人慌乱的怒吼一声,“你都出现在这了,还和以前一样装什么清高?” “懒得跟你说了,真晦气!” 油腻男人色厉内荏放完狠话,再也顾不上搭讪“美女”,像是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转身挤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落荒而逃,那杯没动过的酒则被他遗忘在了卡座的小几上。 卫极画满脸莫名其妙。看着桌上没动过的酒,端起来闻了闻,舔了一口。 是薄荷味的气泡水,里面似乎加了提神药物。 怪不得刚才那油腻男人一直怂恿小周警官喝酒,还装豪爽,说小周警官喝一口他就陪着喝一整杯。原来他自己端着的是气泡水。 卫极画刚好需要提神,一口把冰镇的提神气泡水喝了。 “唔……”卫极画喝完就砸了砸舌。 这杯气泡水的刺激性很强,感觉加了浓度很高的薄荷油和柠檬、镇痛剂、振奋药物之类的东西……提神效果也不错。喝下去一口,昏昏沉沉的脑子立刻像被冰镇了一样,因为污染而损坏的器官也不痛了,大脑中所有的迟钝与晦涩都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赌场不可能会提供这种东西,应该是刚才那男人自带的,用于在赌桌上更清醒。 卫极画漫不经心在小周警官旁边坐下,重新开始转动的脑子逐渐活络,有点想追上刚才那男人看看对方还有没有类似的药。 嗯……对方好像被吓得跑出赌场了…… 卫极画意犹未尽,看了看空杯子壁上残余的药物,抬手把旁边的酒倒进空杯子里晃了晃,打算把剩下的也喝了,免得浪费。 “卫极画!不要乱喝这里的东西!” 周玉赶紧抢走卫极画手上的杯子。警惕环视周围,发现没人注意,才维持娇纵大小姐的伪装,生气地掐了卫极画一下,凶巴巴的低声道,“刚才那个人怎么叫你何休?之前上船的时候你给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怎么也在这里?” 卫极画无奈地摊开手,展示自己身上的侍者服装,“小周警官,不要一副质问罪犯的口吻,我是受害人……” 周玉画了漂亮眼妆的圆钝杏眼狠狠瞪他一眼,“这次又是巧合?卫极画,我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了。这几天你究竟当了多少次‘受害人’,你自己数得清楚吗?” 这……这倒确实。 卫极画噎住,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四天,一直和各种恐怖罪犯纠缠,并且和他打过交道的邪恶势力要么死了,要么就被抓。 这种巧合程度,从其他视角来看,卫极画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有问题。 ——可他真的只是单纯倒霉啊。 就算是仇人,见到他过成这样也该释怀了吧? 卫极画委屈辩解,“小周警官,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是找工作途中被骗上来的。这是新城建设的船,他们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又吃人又虐杀游戏的,我怎么可能和他们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止住声音。 不只是卫极画,整个赌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喧嚣谈笑、筹码碰撞、音乐流淌声,在这瞬间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充满期待的诡异寂静。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赌场中央。 只见环形排列的一张张绿色绒面赌台中央,地板悄然滑开,一座更加宽阔、装饰也更为华丽的赌台缓缓升起,如同祭坛。台面是深黑色的不明材质,边缘镶嵌着暗金色的诡异花纹,在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与此同时,穿着统一制服的赌场工作人员鱼贯而入,他们手中托着铺有深红绒布的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圆形筹码。 承放筹码的深红绒布在灯光下如同流淌的血液一般幽暗。 ——特殊赌局要开始了。 一名工作人员停在了周玉的卡座前,微微躬身,将托盘中的五枚筹码奉给周玉,“尊贵的客人,这是根据本次货物数量与宴会座次表分发给您的筹码,请收好,祝您玩得愉快。” 类似于德州扑克的彩色筹码,五枚都是绿色,数额上标注着数字1。 卫极画抬眼望向赌场其他人,发现某些身份更高的各国政要与官员得到的筹码更多,数字更大。 一把一把,蓝色的、红色的、紫色的筹码。分别标注着5、10、20。 周玉显然是已经了解过了赌局含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伸出手,坚定地将那五枚冰凉的筹码紧紧抓在了掌心,仿佛握住的是五条鲜活生命的重量。 卫极画站在一旁,将周玉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不由得蹙紧。 周玉这架势……怎么像是要参加赌局? 卫极画有点不安。 不对啊,周玉既然已经成功潜入,知道了赌局的真相,肯定也已经掌握了这艘船犯罪的初步证据,为什么不联系外界呼叫支援,反而要亲身参与这场以人命为筹码的游戏? 不妙的猜测浮上心头。 卫极画感觉倒霉熊又要开演了。 趁着工作人员分发筹码的嘈杂,他心慌地往周玉身边又靠了靠,“小周警官,执法局的人呢?难道船上就我们两个?“ “抱歉……” 周玉无力地攥紧手中的筹码,声音闷闷的,有些压抑:“其他潜入的同事都失败了,就我一个人因为拿到邀请函成功登船……另外,特殊执法手续,还没批下来。” 卫极画一愣:“手续?那……支援呢?总该有后援吧?信号……” 周玉低着头:“这艘船……已经驶入公海了。而且,它刻意选择了南国与西国近期进行海战军事演习的重叠区域附近航行。” 说到这里,周玉顿了顿,喉咙因为污染和情绪波动而发痒,强忍着低咳了两声,“……四个大国自从20年前的战争结束,一直都有摩擦,南国和西国为了震慑对方,军事演习都没停过。所以这片海域实行了全面的通讯屏蔽和航道管制。我们的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船……包括可能申请到的国际海事或警务力量,也很难在没有完备手续和明确坐标的情况下,及时介入这片敏感区域。” 军事演习区?全面通讯屏蔽? 卫极画听着周玉的解释,大脑虽然因为刚才那杯提神的药物暂时恢复了运转,却并无清晰的思路,反而产生了茫然的无措。 什么意思? 他有些迟钝地想。 手续没批下来……船开到公海了……在军事演习区旁边……信号发不出去……外面的人很难进来…… 这些信息碎片在卫极画脑中碰撞拼接,最终汇聚成他不想面对的结果: 执法局……来不了吗? 没有天降正义了? 没有后续支援了? 他现在所处的这艘游轮,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法外之地的孤岛?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卫极画下意识地看向周玉。 年轻的警官紧紧攥着那五枚筹码,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那双因伪装而画着浮华眼妆的眼睛里除了无力,还有偏执的决绝。 卫极画忽然明白了周玉为什么打算参加赌局了。 ——周玉想靠这五枚筹码去和所有人赌。 疯了吗……这怎么可能赢? 卫极画感到一阵荒谬。 赌桌上的筹码,代表的是一条条人命,是那些权贵眼中可以随意挥霍践踏的玩物。 周玉只有五个筹码,而对手们动辄手握数十上百! 他们拿什么去跟那些人赌?又怎么可能从那些已经将人性剥离的恶魔手中赢回活生生的人? 卫极画一直都很清楚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他人的规则中寻找出路。 这艘游轮是法外之地,赌局也是为那些人性败坏的权贵设置的。 就算赢了又如何?能赢多少?赢的太多反而会吸引对方的注意,从而彻底暴露,根本就是找死。 卫极画抓住周玉,“小周警官,我们根本赢不了,不要做不理智的行为,我们等到船靠岸,或者再想想别的办法……而且你根本不会赌,你连赌桌上的规则都弄不清楚!” 周玉沉默一阵,缓缓挣开他的手,“我知道,但是……师傅教过我,只要有机会,就要去尝试。假如因为自身性命,对他人的苦难冷眼旁观,就是默许罪恶发生。” “……卫极画,你走吧,我理解你的想法,但这些都是人命。我是警察,我在警徽下发过誓,我不能看着任何一个无辜的公民在我眼前去死而无动于衷。” 卫极画站在原地,无言张了张嘴。 他看着周玉走向那个巨大的“祭坛”,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一个认识的人走向深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去阻止。 周玉不会赌博,并且对这种活动毫无了解,连牌都认不清楚,这是写在专属人物小传中的。 ……卫极画亲自写的。 可周玉还是默不吭声在赌台边一个相对边缘的位置坐下。同桌的有金融巨鳄,有科学院士,还有另外几位气度不凡眼神锐利的男女。 他们只是瞥了一眼新加入的“年轻女孩”,见其筹码少得可怜,便不甚在意地收回了目光,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交谈。 这场特殊的赌局,规则对于熟手来说其实并不难。 庄家抽出一张主牌,相同花色则为真牌,不同花色则为假牌。 按照顺时针为次序,赌客依次出牌,同时压上任意数额筹码,其他赌客可随时跟压筹码。 要弃牌则额外付出一枚筹码加入奖池。 假如无人验牌或花色为真牌,筹码便按照色子的点数增加,也可选择累积,顺延至下一人,直至牌局结束,或有人提前出完所有手牌,通吃所有筹码。 假如有人验牌,花色为假牌,被验牌者便会增加五张惩罚手牌,同时输掉压上的筹码。而验牌成功者将得到该牌所压的筹码。 规则清晰,却充满陷阱和心理博弈。 周玉在赌桌边坐得笔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通过观察其他人的出牌方式试图弄懂规则。 同桌的其他赌客显然看出了他的稚嫩,开始有意无意针对他。 “这位小姐,牌不好就别硬撑了嘛。”金融巨鳄笑眯眯的申请验牌,拿走了周玉输掉的一枚筹码,并且顺手抓起几个价值为5的蓝色筹码,一起压在下一张牌上。 周围响起了几声逗弄的哄笑,“就是嘛,你玩这个确实不太合适,太伤神了,不如去看看别的好玩的东西,去甲板上吹吹风,或者去酒水区看看?” 周玉低着头,没说话。 在众人的针对下,他手中只剩最后一枚数额为1的绿色筹码了,孤零零的躺在手心,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而其他玩家不停加注,再加注,筹码在赌台中央快速累积。 又轮到周玉出牌了。 他握着那枚仅存的筹码,指尖冰凉。 他手上只有假牌,且赌桌上的赌客都针对他,出牌一定会被要求验牌。 那么,要弃牌吗? 可那就意味着他彻底失去了参与游戏的资格,这枚筹码也必定失去。 这是、这是一条人命。 怎么办……怎么办…… 周玉惶恐这条人命即将被自己输出去,几乎是产生了近乎于绝望的情绪。 他好像,一个人都救不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只冰凉的手从他身侧阴影中平静地伸了出来,缓缓包裹住了他紧攥着筹码颤抖的手。 仿佛有一股沉静的力量透过肌肤传来,瞬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神。 低沉平静的声音温柔而笃定,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周玉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盈满未落泪水的眼眶红通通,睁得圆圆的。 ——是卫极画。 卫极画苍白凌历的侧脸此刻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忧郁敷衍。笼罩其上的,只有冰冷的沉静,如同深夜冻结的湖面,深邃无比。 赌场的光影在卫极画脸上流转。 侧旁,古典乐团的乐师们神情陶醉,舒缓的旋律与空气中精心调配的复合香氛一起将整个赌场浸透成了一座欲望的熔炉,照亮环形排列的一张张绿色绒面赌台,浮动周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群。 这一切都在周玉的视线当中模糊,只有卫极画冰冷的气息越来越清晰。 只有卫极画。 卫极画缓慢抬起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惯常的倦怠雾霭似乎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些,露出底下更加冰冷的,如同淬火金属般的色泽。 “我要验牌。” 第49章 狼 第49章 狼 卫极画脑子很好用,各种工具书看一遍就能记住。只要是普通人能学到的理论知识,基本上就没有他不会的。 上船面试时他也确实没为了得到工作撒谎。 心理咨询、调酒师、魔术师、灯光师、医师、荷官这些岗位,卫极画真的每样都能勉强干一点。 这场特殊的赌局也是同样。 周玉坐上赌台后,卫极画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人群边缘。 因为喝了提神的药物,大脑处于清醒状态,卫极画稍微一看,就能看出所谓的特殊赌局到底是在玩什么,规则又是什么。 加上可以作为万能牌的大王和小王,一套扑克有54张牌。赌桌上开了三套扑克,总共就是162张牌。 每次有人验牌,无论真假,被验证的牌面都会翻开示众,并作为惩罚牌重新洗入牌堆,再次加入循环。 这意味着手牌信息并非隐藏固定不变,而是动态流转。 破解之道,就在其中。 只要精准记下每一张惩罚牌的花色和其落入了谁的手中,观察他人的呼吸频率、眼神闪烁等细微表情。 再根据手牌总量的花色数目和每一个赌客出牌的数目,不断预估修正,就能构建出剩余牌面分布和赌桌上所有人手牌情况的概率数据,从而大致推算出对方牌面真假。 对于常人来说,这很难。短时间之内,大脑中需要进行的精密运算,以及对于其他赌客神态、牌风、行为、心理揣测的预估都难以估量。 每轮牌局的时间拖得越长,记忆负担越重,心理压力越大,需要处理的信息就越庞杂,赌客的思维就会越混乱。 但对于卫极画来说,只是稍微有些麻烦而已。 他的脑子比计算机还好用。只要药物支撑的清醒状态不消退,每次牌局进行的时间越长,他的推断就越准确。 虽然知道在他人的规则下参与游戏只是引起注意,自寻死路。 但……坐在赌桌上的是周玉。 对于卫极画来说,小周警官武力值排行全书前三,性格正直得有点轴,原则性强,相对好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是为数不多带着正面标签的角色。 反正比楚决那种稍有不顺就动手的连环杀人魔不知道好多少倍。 既然小周警官想赢,他陪着赌一把又如何? “我要验上一个人的牌。”卫极画说。 赌桌因为他的话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没说话。 验牌是规则允许的行为,没有任何违规。 有问题的是卫极画的身份。 卫极画一身侍者服饰,突兀地出现在赌桌上那位输得只剩一枚筹码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小姐身后。还用亲昵的姿态握住那位小姐的手,替那位小姐做决定,甚至大言不惭要验他们这些“大人物”的牌。 何等僭越。 金融巨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锐利地扫过卫极画。科学院士推眼镜的动作也顿了顿,对卫极画这种下等人介入游戏的行为感到不快。 同桌的其他几位赌客亦纷纷投来目光。 “你有什么资格参与这场赌局?” 金融巨鳄率先开口,居高临下拖着长长的嘲弄腔调,“一个端茶送水的下等人,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同台说话?” “就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旁边一位穿着昂贵丝绸长裙的女士撇了撇嘴,轻慢残忍,“这么没规矩,留着也碍眼,干脆直接杀了吧,反正也就是个货物的价。” 恶意与轻蔑的低语在赌桌周围扩散。周玉的身体绷紧下意识想开口为卫极画辩解,或者干脆拉卫极画离开,却被卫极画轻轻按住了肩膀。 卫极画没有回应那些恶意,而是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 赌场辉煌得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清晰照出他病态苍白的肤色与眼下因疲惫形成的淡淡青影。 清晰映照出那张……线条冷峻得凛冽锋利,鬼气森森,阴郁倦怠的面容。 卫极画灰蓝色的虹膜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金属质感,没有任何人类的情绪,高悬于这个世界之外,像是在看一片没有生命的物品,或者……一片虚无。 那种空洞漠然的注视,让原本带着不悦的金融巨鳄心头莫名地一跳,拖长语调的训斥竟卡在了喉咙里。 这时,赌桌另一边,一位一直沉默,打扮看起来像是学者或资深顾问模样的中年男人忽然眯起了眼睛,紧紧盯着卫极画的脸。 学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惊疑,再到难以置信。下意识身体前倾想看得更清楚些。 几秒后,学者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确认了什么,迅速侧过头,用胳膊肘在桌底下慌乱地碰了碰旁边那位对卫极画面露不满的科学院士。 “干什么?”科学院士皱眉。 学者递过去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嘴唇无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两个字: [何休] ……何、何休? 何休怎么可能还活着? 科学院士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震惊地转过头,再次仔细地,近乎失礼地打量起卫极画。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看向一个僭越侍者的傲慢,而是充满难以言喻的惊愕忌惮。 很快,同台的其他几位赌客中似乎抑有人认出了卫极画的脸,没有认出来的也隐约从同伴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 轻蔑恶意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金融巨鳄在众人惊愕的悄声惶恐中听到[何休]这个名字,茫然地吸了一口雪茄。看了看赌桌上不再说话的学者,又看了看闭口不言的科学院士。 金融巨鳄有点慌了,赶紧看向刚才和他一起说卫极画不懂规矩的丝绸裙女士。 那位女士是南国一位实权将军的夫人,可那位将军夫人在听到[何休]这个名字后也闭上了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惨白得完全失去血色。 金融巨鳄更慌了。 这个穿侍者服饰的青年不会真是什么大人物吧?而且还是他接触不到那个更高层次的大人物?! 这种大人物为什么穿个侍者的服装出来晃?这……这不故意吓人吗! 金融巨鳄感觉自己的心脏病都快要被卫极画吓犯了。 他根据其他人对卫极画的称呼,笑容勉强地试探性开口,“何……教授?” “验牌。” 卫极画打断他,仿佛根本没听到[何休]这个称呼,也毫不在意周围目光的变化,指尖敲击桌面,漠然重复道,“验牌,就是你刚才出的那张。” 金融巨鳄脸上的笑容僵住,摸不清卫极画有没有要追究自己冒犯的意思,他小心窥着卫极画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桌上自己刚压上不少筹码的那张牌背。 那些筹码代表他刚赢来的货物所有权。 不过,也仅仅只是几十条下等人的人命而已。 卫极画这种被所有人小声讨论的大人物,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吧? 毕竟只是几条下等人的人命,完全说不通为何会引起这种等级大人物的注意。 难道?卫极画突然出来参加赌局,要验他的牌……是为了给桌上那个赌输了的小姑娘出头? 金融巨鳄百思不得其解。 牌却被荷官翻开。 四张黑桃花色平铺在赌桌上。 这一局,与主牌相同花色的真牌该是红心,黑桃是假牌。 ——验证成功。 荷官用细长的推杆将那堆价值不菲的筹码平稳推到了卫极画面前。筹码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卫极画伸出手,将它们全部推到周玉面前,紧挨着那枚孤零零的绿色“1”。 周玉怔怔地看着那堆突然多出来的筹码,大脑一片空白。 赢、赢了吗? 面前堆积的、代表着数十条人命的各色筹码,显而易见地肯定了这个如同做梦的结果。 刚才还如山般压在他身上的败局,卫极画只是一句话,就赢了? 周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卫极画。对方微微侧着头,垂眸看着那堆筹码,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这次筹码全压,出牌吧。”卫极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却带着温和的掌控感,“不要害怕,什么都不需要担心,想出哪张就出哪张,哪怕一次性出完也没关系。” 出完?全压? 周玉瞳孔收缩。 一次性出完手牌纵然可以提前结束这一轮赌局,可他手中的牌都是假牌,假如把筹码全压上去,一旦有人继续针对他验牌,刚赢回来的筹码就会全部输掉。 “不要怕,相信我。”卫极画抓住他的手,将所有手牌正面朝下平铺着推出。 筹码哗啦作响,堆积起来,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所有赌客都屏息凝神看着这一幕,明明知道一次性出那么多牌一定是假的,却没人出声质疑,也没人敢开口验牌。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冻结了所有声响。 按照规则,当手牌为真,或无人提出验牌时,出牌者可以获得一次摇骰子使筹码倍增的机会。骰子的点数,将直接决定奖池中的筹码翻多少倍。 荷官将一个精致的黑色骰盅和三枚象牙骰子推到了周玉面前。 周玉不清楚准确规则,害怕自己做错什么把筹码都输掉,捧着骰盅,茫然无措地望向卫极画。 “没关系。”卫极画平静地握住他的手腕,“不是想赢吗?要玩就玩大的,节省时间,我们尽快把所有筹码都赢过来。” 象牙骰子于骰盅内撞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咔啦、咔啦”声。 开盖。 三枚象牙骰子静静躺在漆黑的底座上。 朝上的点数,清晰无比—— 赌桌周围响起了一片混合着震惊与低呼的声音。 6点,三枚鲜红的6点。 最大倍数,筹码乘18倍。 “继续,下一局。”卫极画如若无人。 筹码迅速累积,最开始其他人还因为顾及到[何休]这个名字不敢验牌,等到卫极画赢多了,见卫极画没多说什么,赌客们便再次正常了,甚至被激起了胜负欲。 但卫极画从没让周玉输过,无论是验牌还是骰子,永远都是正确和数目最大的。 这种热闹着实罕见。 原本打算去兑换赌筹玩乐一番的社会名流都留了下来,一个又一个的加入赌局。 筹码的颜色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加入逐渐升级,从代表“1”的绿色,到代表“5”的蓝色,“10”的红色,“20”的紫色……最终,所有的零散筹码都被荷官收走,兑换成了赌场中最高面额的黑色筹码。 每一枚黑色筹码,都刻印着清晰而冰冷的数字:“100” 筹码乌黑沉郁的材质,在璀璨的灯光下并不反光,它们被卫极画整齐地码放在周玉面前,堆成一座小小的黑色山峦。 总计二十三枚黑色筹码,代表两千三百个基础单位……按照这艘船的规则,就是两千三百条被明码标价,等待处置的生命。 赌场内一片死寂。音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所有赌客面前的区域都空空如也。 他们的筹码,他们今晚的游戏资格,他们用以取乐的赌注,此刻全都被卫极画汇聚在了周玉面前。 赌局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消息很快被游轮领班传到了新城建设董事长的耳朵里。 新城建设董事长刚目送驯兽师以及其手下杀手组的武装运输机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勉强逃过一劫,正在顶层甲板的停机坪上抓着冰冷的栏杆试图平复劫后余生的恐惧。 游轮领班拿着通讯器匆匆过来,“董事长……赌场那边,出事了。” 新城建设董事长眉头一跳:“怎么了?” “卫极画闹出了点问题……就是哄走驯兽师的那个男公关。” “卫极画?” 董事长听到不是驯兽师留下命令要对他们动手,长长松了口气,“一个男公关能闹出什么问题?” 游轮领班支支吾吾,“卫极画去赌场参加特殊赌局了。” “他参加赌局?”新城建设董事长嗤笑,“谁给他的胆子?输了还是赢了?是不是被打死了?” 游轮领班艰难组织语言:“……他没输,还把所有人的筹码全赢走了。所有宾客参与游戏的筹码全在他手上,现在赌局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全赢走了?这怎么可能?!” 新城建设董事长低吼出声,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扭曲,“他一个站街的,懂个屁的赌术!那些老狐狸怎么可能输给他?!是不是出千了?!荷官呢?监控呢?!” “荷官确认没有出千迹象。至少以现有监控和技术手段查不出来。”助理硬着头皮汇报,“他的手法……很怪,像是能看穿所有人的牌。而且,他似乎被一些人认作是‘何休’。” “何休?”董事长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好像是南刻大学一个失踪的教授。 区区一个教授,怎么可能闹这么大? 不管这个卫极画是谁,现在就是在砸场子!断了他的财路和前途,更是在打所有宾客的脸! 那些有头有脸的权贵们被一个男公关赢得精光,颜面何存?又会怎么看待他这个东道主? 新城建设董事长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 “刚把驯兽师那尊瘟神送走,又冒出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本来看他能哄走驯兽师,还有点用处,想留他一条狗命玩玩……现在看来,是留不得了!” 新城建设董事长看向游轮领班,声音阴冷刺骨:“那男公关现在人在哪?” “还、还在赌场中央,被很多人围着。” “好……很好。” 新城建设董事长狞笑起来,笑容因为愤怒和刚才在驯兽师那里积压的屈辱而显得格外扭曲,“他不是很能玩吗?不是把筹码都赢走,让我们的节目进行不下去了吗?那就让他好好玩……表演厅那边是不是新弄来了几十头饿了好几天的野狼,准备给那些大人物们赌局赢来的货物一起玩?” 游轮领班点头:“是,都关在特制的笼子里,饿得很凶,就等着根据赌局的筹码安排参与的货物……” 新城建设董事长打断游轮领班,“把那些狼全部都准备好。” “既然现在赌局黄了,那些狼也没用了,废物利用一下。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公关‘请’到表演厅去,和那些狼关一起,给客人们赔罪。” 把惹出问题的人拎出来赔罪,这个方法极好。 到时候,卫极画被饥饿的狼群撕碎的血腥场面不仅能解决赌局无法进行的麻烦,还能用最刺激的方式讨好那些输了筹码又丢了面子的权贵,一举两得。 “我立刻去安排!”游轮领班闻言连忙应声,转身就要去传达命令。 可忽然,他别在腰间的紧急通讯对讲机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惊慌失措的声音切入频道:“不好了!出大事了!表演厅!表演厅的狼……全不见了!” “什么?!”新城建设董事长和游轮领班同时僵住。 对讲机里的声音语无伦次:“就、就刚才!我们按惯例做表演前最后一次巡查,发现……发现所有笼子的锁都被打开了!里面一头狼都没有!调了监控……看到一个穿着我们工服、像是之前逃走的那个工头老王的人影。”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几十个笼子的锁全弄开了!狼全跑了!现在不知道钻到船哪个角落里去了!安保队已经全部出动,拿着麻醉枪和电击棍在找,可是……可是船太大,结构又复杂,暂时一只都没找着!” 声音在空旷的停机坪回荡,带着海风的呜咽,显得格外诡异。 在命令刚下达,准备用那些狼来处理卫极画的这个节骨眼上……那么多狼,全跑了? 全部……全部都在船上流窜? 第50章 混乱 第50章 混乱 赌场内,赌局被迫提前结束,社会名流们都散了。 周玉认真把赢得来的所有筹码都整齐码在随身的桃子小包里。 从卫极画加入赌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输过了。 没有势均力敌的较量,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拉锯,甚至谈不上精彩的博弈。 是碾压。 纯粹又毫无悬念,令人绝望的碾压。 卫极画用最简洁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横扫整个赌场。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强得让人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如今代表所有受害者的筹码都在这里了。 23枚黑色筹码,2300条人命。 没有任何受害者在中途被兑换出来虐杀。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预期。周玉坐上赌桌前想都没敢想过。 他原本只是打算尽可能多保下几个筹码,等待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增援,而如今,所有筹码在名义上都脱离了被人支配的命运。 虽然周玉知道,就算卫极画帮他把所有的筹码都赢到手了也换不走那么多人。但只要那些受害者暂时不会受到伤害,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哪怕包里装这么多筹码有些勉强,周玉也尽量一枚一枚的全部塞进去,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才努力拉上拉链,避免有任何一枚遗落。 “高兴了?”卫极画在赌桌上撑着下巴。 向来正经的小周警官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又觉得反应太大,连忙止住,不太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卫极画……你为什么又回来帮我啊……” “嗯?”卫极画愣了愣。 “我是说……明明你知道,这些筹码我们带不走,仅仅只是让那些受害者多存活一会。明明你知道,就算赢了也没有意义,反而会惹来生命危险,可是你、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小周警官不自在地小声道,“你没有义务拿着自己的命陪我赌……本来你可以自己走的。” 卫极画心虚。 怎么说呢……他其实是打算要走的。 起初他只是良心不安,想来赌场看看那些幸存者在不在。假如没看到,那就有充分的理由哄自己离开。 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 假如这是旮旯给木,那现在就是小周警官的特殊好感事件,每一个选项都至关重要。影响着小周警官对他的警惕心、信任度和他未来在执法局的人脉。 如果他偷渡跑路没有成功,按照他卷入犯罪事件的频率。 未来究竟是成为被警察嘘寒问暖的受害者,还是被铐在审讯室里当嫌疑人,就看今天了! “无需在意,只是赌上命而已。” 卫极画露出了自以为腼腆的笑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说不定,他们在对我动手前……就先因为什么意外死了呢?比如在一望无际的海上莫名其妙窜出来几头狼之类的……” 下一秒,混乱的尖叫响彻了整个赌场。 “啊啊啊!有狼!有狼出来了!” “救命!安保!安保在哪里?!” “不要过来!快来人开枪!啊——!” 数道灰黑色的矫健身影从赌场不同的出入口猛地窜出!眼中满是饥饿的凶光! 是狼! 真的有狼! ——地位顷刻之间倒转! 那些刚刚还在赌桌上谈笑风生,视人命如筹码的男男女女都变成了猎物。 玻璃幕墙破碎,桌椅翻倒,一具具肉体被撕扯! 混乱的嘶喊声与惊恐的哭嚎声在赌场此起彼伏! 周玉面色一肃,震惊地望向卫极画,“你安排的?” 卫极画:? 什么?!又关他事了?他安排的?!他没有啊!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才用了可能会有狼出来做比方! 这茫茫大海上怎么可能真的会有狼窜出来啊?! “我不知道啊,不是我……”卫极画赶忙为自己辩解,“肯定是意外,这么多狼,又不认人,我总不可能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吧?” 言语间,已经有几头狼靠近了他们。 小周警官被说服了,将怀中装着筹码的手包往卫极画手中一塞,抬腿踹开两个挡路的宾客,迅速侧身护着卫极画往外走。 卫极画说得对,狼又不认人,绝对是无差别攻击。并且卫极画刚才为了帮他把赌场所有筹码都赢走了,显然已经被盯上,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突然出现狼群,谁知道混乱中会不会有人趁机对卫极画下黑手? 说不定这些狼就是有人专门针对卫极画—— 周玉忽然顿住。 因为……原本冲到他们面前准备扑咬他们的狼,鼻子剧烈抽动了几下。 这些狼似乎都来自于游轮上,大概是为了用于表演,饿了许多天,还用了特殊的兴奋药物,眼珠猩红,永不疲倦,凶性大发地见人就扑。 可面前的几匹狼却像是嗅到了什么极其厌恶或危险的气味,硬生生刹住了扑击的动作,喉咙里发出畏惧般的低呜,夹着尾巴,毫不犹豫地绕开了他们所站的位置,转而扑向旁边其他尖叫逃窜的目标。 就好像……他们周围有一圈让野兽避之唯恐不及的无形屏障。 周玉猛地回头看向被他护在身后的卫极画。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里漠然倒映赌场的混乱血色,唇角兴味上扬。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极画……做了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狼群会避开卫极画?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卫极画安排的? 周玉定定地望向卫极画。 卫极画看狼不咬自己本来还茫然的咧着牙笑,感觉到周玉看自己,赶紧把笑容收回去。 “怎么了?”他弱弱道。 周玉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将先前碰见卫极画的一切细节都串联起来。 卫极画说会有狼,仿若言出法随的预言,下一秒,狼就出现了。 还有,先前,他在赌场角落的座位上被人搭讪,卫极画突然出现,把那个自称“南刻大学老师”的中年男人打发走,却莫名其妙喝了对方遗落在小茶几上的酒。 周玉进入赌场时为熟悉场地和设施,曾路过酒水区。 他认得出,那杯被遗落在茶几上的酒并不是赌场内所提供的酒水,凑近闻起来很刺激。当时,他还专门让卫极画不要乱喝这里的东西,抢走了卫极画的杯子…… 仔细一想,卫极画这样算无遗策的人,怎么可能做无意义的事? 在明知危险的地方乱喝陌生人留下的,一看就成分不明,气味奇怪的东西……像太久没睡觉脑子不清醒似的,卫极画怎么可能这么没有戒心? 气味,气味,对,狼是因为那杯酒的气味才避开他们的! ——就是因为卫极画喝的那杯酒! 卫极画绝对早就算好了会有现在这一遭,他早该知道,一切都在卫极画的掌控之中…… 换正常情况下,发现卫极画策划犯罪杀人,周玉肯定要抓住机会把卫极画铐回执法局。 但、但这船上死的人又没有冤枉的……而且卫极画刚才还帮他救了那么多受害者呢,就算真是卫极画干的……也勉强可以算是正当防卫吧?顶多防卫过当? 周玉面露纠结。 “小周警官,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卫极画被周玉盯得心里毛毛的,“我可没干违法犯罪的事情……这里太乱了,我们先走吧。” 说得对,无论如何,都该先离开。 赌场内,惨状已非“混乱”二字可以形容。 这里已然成为一处血淋淋的屠宰场。 珠宝散落一地,昂贵的礼服被撕成破布。那些优雅从容,视人命为草芥的绅士淑女们此刻抛弃了所有体面,只剩下恐惧和本能的尖叫。 之前对卫极画出言不逊过的金融巨鳄摔倒在赌场门口。一头眼冒绿光的头狼似乎格外青睐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雪茄和古龙水的浓烈气味,死死咬住了他的一条大腿。 “啊——!滚开!畜生!我的腿!我的腿!” 金融巨鳄徒劳地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捶打狼头,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地毯,昂贵的西装裤料被狼牙轻易撕裂,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大片地毯。 他想爬开,但剧痛和恐惧让他使不上力气。另一头稍小的狼从侧面扑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尖锐的獠牙直接刺穿了他的高级定制西装和皮肉,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像一块被争夺的肥肉。 可怜的金融巨鳄先生被两头饿狼拖拽撕扯,惨叫声迅速微弱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和身体无意识的抽搐。 那张曾经在财经杂志封面上意气风发的脸定格在一个极其痛苦丑陋的表情上,瞳孔涣散,彻底没了声息。 狼群拖拽他的残躯,内脏流了一地,场面血腥到令人作呕。 卫极画有点害怕,往小周警官身后躲了躲,不小心撞倒了一座雕塑。 恰恰好,倒下的雕塑砸中了那位曾提议干脆直接杀了卫极画的将军夫人! “啊!” 将军夫人被砸中了小腿,失去行动能力,尖叫着被三只狼包围。 “滚开!都滚开!不要过来!” 骨骼断裂的咀嚼声与血肉模糊混合在一起,成为鲜艳的背景。 其他赌客的境遇同样凄惨。科学院士的眼镜不知飞到了哪里,蜷缩在翻倒的赌台下被一头狼咬住了小腿,正发出崩溃的叫声。 学者被慌忙的人群踩踏,身体软软的瘫在地上。 鲜血飞溅,狼群兴奋低吼,到处都是奔逃的身影和倒下的躯体。 周玉小心护着卫极画,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场中最凄惨的那几处。 金融巨鳄血肉模糊的残躯……还有将军夫人所在角落那令人不敢细看的狼影攒动…… 整个赌场,死得最惨的,似乎都是刚才对卫极画或明或暗流露出恶意与杀意的人。 这也太像精心设计的伪装了,卫极画怎么一点也不掩饰? “卫极画……你……” 周玉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声音艰难: “别假装这些是巧合了,想杀就杀吧,不用这么刻意,这一次,我会替你保密的” 卫极画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什么? 保什么密?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第51章 螺丝 第51章 螺丝 得罪过卫极画的人都死完了,一个都没剩下。 卫极画觉得自己再怎么否认,辩解说自己什么都没干,小周警官也不会相信他。 何况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狼群虽多,但只是因突然出现,才能打个措手不及。 游轮的安保组都有枪,就算那些狼被注入了特殊药物没有痛觉,多开几枪打中脑袋同样会死。要解决这些狼群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最明智的做法是趁着混乱赶紧逃。 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卫极画拉着小周警官往游轮深处跑。 “卫极画,等等!” 小周警官急匆匆把高跟鞋的鞋跟掰了,“船上死了那么多客人,接下来一定很混乱。我知道你聪明,但就算你认为一切都尽在掌控,我也不能放任你这样的普通公民处于险境。去找个救生艇吧,我先把你送出去,你拿着我的通讯器,等离开这片信号封锁的海域,会有执法局的人来接应你。” “……我倒是想走。” 卫极画拎着小周警官装满筹码和隐蔽通讯器的小包,窝窝囊囊的摊开手,“我之前救了一群南刻大学的学生,他们也是被骗上船的受害者,我说了要带他们安全离开这艘船的,现在他们还在休息室里等我。总得带上他们一起吧……否则他们一定会因为我们刚才在赌场闹出的事被连累。” 遇到困难向警察寻求帮助显然很有效,小周警官板着严肃的青涩小圆脸,“在哪一层?我去找他们。” “就在上面的——”卫极画话没说完,穿着[新城建设]灰色工服的人影忽然撞上了他。 来者行迹不明,又穿着新城建设的衣服,一直维持警惕的小周警官本能一拳就砸了下来! 这一拳,拳风极甚! 呼啸的音爆声把卫极画的耍帅小连招都给砸出来了,抬手抓住身前的灰影侧头。 “——嘭!” 他身后走廊墙壁被周玉砸出一个大洞,外层的装饰板材碎裂剥落,裸露出内部的复合夹层和陶瓷棉,粉尘和碎屑在走廊中飞舞。 “咳咳咳……!”扬起的粉尘让在场三人因污染而受损的呼吸道卡壳,同时剧烈咳嗽起来。 周玉一边咳一边从墙壁里抽回手臂,整面墙像被炮弹轰过一样破开半宽的大洞。 这要是砸在柔弱的三流小说家身上……哦莫,卫极画估计自己能被当场打死,脑袋都得被打碎。 虽然一直都知道小周警官的武力值被自己设定得很高,但这还是卫极画第一次有这么清晰的认知。 卫极画一阵后怕。 之前他多次挑衅小周警官。无论是在审讯室,还是在遇到开膛手的时候。 他甚至故意欺负小周警官!如果当时小周警官没忍住动手…… 一拳打碎作者魂,警官我是本地人.jpg 太吓人了!现在一想,当时简直是在玩命,得亏小周警官足够正直才没一拳把他打死 空气中粉尘飞扬,卫极画咳了几声,喉咙里涌出一口血,赶紧咽下去,“小周警官!别动手了!是自己人!” 周玉甩了甩擦破皮的手背,拍掉沾上的灰尘,“咳、咳咳咳……卫极画?你认识这人?” 卫极画叹气,“是之前上船时见过的工头,被船上的东西吓得有些情绪失控,精神不太正常。先前我就是追着他才知道船底下关着那批云海受害者的。” 他推了推被自己救下来的工头老王,“叔,你现在情绪稳定一点了吗?” 工头老王后缩了一下,情绪再失控也被周玉刚才那一拳吓清醒了,瑟瑟发抖,“我……我只是来帮工友们讨薪的,偶然上的船。本来以为他们顶多只是干些丧尽天良的事,但他们吃人,还要抓我……咳、咳咳,我想让他们没空抓我,就把狼放出来了。” 原来狼是工头老王放的。 周玉松了一口气,“感谢您的配合,具体情况我已了解。已经没事了,我是警察,会尽量保护您的安全。” 工头老王有点怕周玉,听了周玉安慰,也胆怯的缩在卫极画身后。 废宅小说家卫极画被拉得没站稳,赶紧抓住被小周警官一拳打碎的墙壁边缘维持体面,途中不小心弄掉了一根不知名管道上的螺丝钉。 螺丝钉无声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滚动,停留在转角的路口。 卫极画完全没注意到螺丝钉的掉落,“小周警官,这些走廊上都有监控,我们的行踪恐怕早就暴露了。等他们处理完狼群就会轮到我们。我们先离开这里,把那些学生一起送出去吧。” “好。”周玉点头。 三人离开,逐渐消失在走廊中。 正如卫极画所料。 在游轮中流窜的狼群被迅速赶到的安保组用实弹剿灭。满地的狼尸和那些社会名流触目惊心的残骸让安保组长脸色铁青。 他只能和游轮领班迅速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统计宾客伤亡,同时安抚其他幸存宾客。 “组长!”安保组的成员抱着枪报告,“那个赢走所有筹码的男公关趁着混乱,带着当时那位议员小姐逃了。” “一群废物!连两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赶紧调监控啊!还要我来说?” 安保组长狠狠啐了一口,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支烟叼在嘴里点燃,试图用尼古丁压下心中的烦躁。 这次的事太恶劣了,死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董事长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安保组的人,说不定他全家老小都得被沉海。 安保组长急于戴罪立功,根据查到的监控,立刻带队前往卫极画等人出现过的位置,迅速到达周玉一拳砸穿墙壁的走廊。 “嗯?” 他脚下踩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物,发出轻微金属滚动声。 安保组长借着昏暗的灯光低头,地毯上躺着一颗六角螺丝钉。 游轮上设备繁多,偶尔有零件脱落不稀奇。可能是哪里松动掉落的。安保组长咬着烟头,准备捡起来看看是不是什么重要部位的螺丝。 他并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墙壁上方,有一段用于输送辅助燃料的次级管道。 并且,刚才恰好有只受惊逃窜的狼从这里经过,牙齿刮擦到了管道的薄弱连接处。 管道破损的裂缝悄悄渗出无色无味的特殊气体燃料,燃料浓度在空气流通不畅的拐角处悄然升高。 准备捡起螺丝的安保队长毫无所觉。 他叼着的烟头因弯腰动作垂得很低,橘红色火星明灭不定。 空气中突然发出类似于气球漏气的声音。 “嗤——!” 安保队长眼前骤然亮起一团刺眼的火光! “轰!” 灼热的气浪猛地将他掀翻在地! 剧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地上昂贵厚实的地毯!火苗沿着地毯飞速蔓延,贪婪舔舐着墙壁上的装饰材料和裸露的线缆。 “呜——呜——呜——!” 在火焰窜起的下一秒,刺耳尖锐的火灾警报声便响彻了整个游轮走廊! 原本这时候,游轮完善的自动消防系统应该启动天花板上灭火装置,开始向着火的地方定向洒水。 可惜,被周玉砸碎墙面弄破的管道,恰好是连接顶端消防的水管。 水没有落下来。 火势逐渐不可控制了起来。 最高级别的火灾警报立刻传到了位于游轮顶部的船长室。 船长为赌场屠杀事件焦头烂额,又因为附近海域信号封锁无法与陆地联系,心中正害怕自己会被追责,突然听见火灾警报,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哪里起火?!快报告位置!启动灭火系统!” 船长对着通讯器下达命令,慌忙操作面前复杂的控制台调取火情区域的监控。 控制台上按钮和屏幕繁多,在极度紧张和警报声的干扰下,船长额头冒汗,本想按下内部通讯键询问具体情况,不慎手一滑按在了旁边极少动用的全频道广播上。 这全频道广播一般用于海难,又或者是海盗向附近路过的商船喊话,误触后很容易引起麻烦,引来附近陌生船只的注意。 船长想着附近海域因为军事演习被封锁了信号,广播传也传不远,便没在意,只抓紧时间处理火情。 可恰恰好,西国与南国的舰队正好行驶到了附近,两国为互相震慑打开了信号频段,准备向对方喊话。 “哔——” 游轮的信号接入了两方舰队的主舰。 此时,因为没抓到卫极画和周玉,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正在向游轮船长怒吼。 “他们两个到底跑到哪去了?广播通知下去,别留活口!见到了就直接开火!” 听到这样的对话。 南国演习编队中的信号分析员猛地摘下了耳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快速在控制台上分析这段突然切入他们舰船频段的混乱信号。 “不明信号源,非我方识别编码,信息混乱……两个?开火?不留活口?难道还有除我国舰队和西国舰队的另一方在这片海域吗?他们打算把我们两国舰队都击沉?” 嘶—— 太可怕了! 居然有一组舰队在他们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潜入了演习海域,还大放厥词要把他们两个大国的舰队都一起击沉?! 究竟是哪一方?东国?北国?控制其他所有小国的惩戒军团?!还是季氏财团的私人舰队?! 分析员迅速将信号内容和初步判断上报。 “核实信号源具体坐标!比对数据库!”舰长沉声命令。 很快,更精确的坐标被定位出来,正好位于他们演习预案中划定的某个假想敌可能渗透区域。 “无法识别该船只注册信息,信号特征与已知民用紧急求救信号有差异……出现在我禁航区……发送混乱信息……”参谋快速汇总信息。 舰长盯着屏幕上代表不明信号源的光点,努力思考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 现在四个大国之间的摩擦越发剧烈,控制诸多小国的惩戒军团蠢蠢欲动,季氏财团也等着挑起战争,发战争财。 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严肃对待,先发制人。 “舰长!对面西国的舰队开火了!”参谋长大声道。 “既然是西国先开火,那我们也不用顾忌了。”舰长做出了符合演习预案和当前紧张局势的判断,声音冰冷地下达命令: “目标锁定。反舰导弹,一号发射管,准备。鱼雷管,同步准备二次打击。给我击沉它!” …… 游轮上。 正在前往学生们休息室的卫极画总感觉耳朵发烫,好像有谁在说他。 周玉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发现什么危险了吗?” “我专门带着你们避开监控走的,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卫极画茫然地扶了扶耳边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勾起嘴角,轻松的开了个玩笑,“就算有危险也该是那些上流人士吧,说不定突然就来几颗鱼雷精准打击把他们上层全部都炸了,然后我们和那些被绑来的云海受害者在地下船舱恰好就逃出生天了呢?” 第52章 沉没 第52章 沉没 游轮休息室,南刻大学的学生听着外面的骚乱胆战心惊。 一个头上包着纱布的男生小心翼翼贴着门,“外面好乱,好像听到说有狼……啊!还有枪声!好吓人……教授不会有事吧?” “要不我们出去看看?”另一个男生不安道。 先前被卫极画叮嘱看好其他同学的短发女孩拦在门口,“不行!既然知道有狼,就暂时不要出去,门锁好!教授说了会回来找我们的,不要给他添麻烦。” “对啊!”另一个女生连忙道,“听说何教授以前是从最前线战场上退下来的呢,是有惩戒军团参战的那种前线!何教授能从那种绞肉机似的地方回来,这种小场面肯定不会有事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呆着,别给他添麻烦!免得到时候教授回来了找不着人。” “咚咚咚——” 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惶惶不安的学生们惊喜地听到了门外温和的声音,“人齐吗?要准备撤离了。” “教授!” 门一开,休息室内的学生们就把门外的卫极画扑了个正着。 “当心摔着。”卫极画把抱着自己腰和手臂的学生都扯下来,又拍了拍靠在自己怀里的脑袋,轻言细语的低头介绍旁边的周玉和工头,“这两位是执法局的小周警官和工头王叔,现在船上乱起来了,我们先带你们偷偷下船。” 听卫极画这么说,学生们自无不可。一群小鸭子过马路似的小心翼翼跟着卫极画避开沿途的监控,绕到先前周玉上船的下层接驳口。 从这里离开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卫极画在前往休息室途中把游轮上所有隐蔽的充气式救生艇都拿走了。 这批学生有20个,卫极画手上总共四个救生艇,每个最大承载五人重量。 幸亏这批学生都是舞蹈生,体重较轻。分出两个救生艇坐体重最轻的几个女生就可以勉强把工头老王和周玉也塞进去。 “趁着现在天还没亮,游轮上的安保组看不清你们,赶紧下走。” 卫极画仔细叮嘱带队的短发女生,“记得把所有的救生艇用绳子连着,尽量撑着往外游一段距离再打开。小周警官手上有通讯器,飘离这片海域就可以联系到执法局的人。” “教授……那你……” “不用担心我,我会解决。”卫极画说。 “喂!”周玉板着脸把他拉到一边,“卫极画,你让我跟他们一起走干什么?我是警察!况且船舱底下还有那么多受害者没救。我必须得留下,你赶紧和那些学生一起坐救生艇走。” 卫极画把周玉装着筹码和通讯器的小包塞给周玉,摆摆手,“先和学生一起走,那些受害者我会想办法。” “你又有什么办法?不会又把我逗着玩吧?”周玉狐疑地端着严肃的圆圆脸,“卫极画,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像秦惊浪那样被你骗来骗去!” 卫极画无奈,“小周警官,你们执法局不是一直觉得我是心机深沉的高智商罪犯吗?我怎么会干没有把握的事?” 周玉看卫极画平静的样子,迟疑片刻,“你真有办法?” “怎么?要不要和我拉个勾?”卫极画失笑,“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些学生的安全最重要。” “谁跟你拉勾?”周玉羞恼地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学生离开。 卫极画深沉站在接驳口目送他们。 现在是凌晨,天色已经蒙蒙亮,但可见度还是不高,橘色的充气救生艇在远处展开,消失在灰蒙的黑暗中。 夜间的海风吹得装深沉的卫极画有点冷,衣料都吹得凉飕飕的,他确认周玉和学生们看不见自己了,赶紧狗溜溜的关上接驳口的拉力闸门。 终于送走了,不用再装体面了。 卫极画溜溜达达的准备找个房间睡会。 他刚才和周玉说有办法救底层船舱那些受害者,主要是怕周玉为了救那些受害者,一个人和那么多拿枪的安保队打起来,死在这艘船上。 其实卫极画完全不知道怎么救那些受害者。他连自己能活多久都毫无头绪。 不过有句俗语叫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见招拆招,后续总会有机会。 毕竟现在放狼出来闹了一场,来赴宴的社会名流死了那么多,极乐之宴看样子也开不下去了。那些云海会所送来的受害者暂时应该不会有危险。 先找个隐蔽房间睡会儿,睡醒了再说。 卫极画打了个哈欠,躲着持枪的安保组巡逻队往后层船舱晃悠。 “轰——” 脚下的游轮忽然剧烈晃动,倾斜着开始侧翻! 卫极画措不及防被狠狠甩向墙壁! 他闷哼一声,因污染受损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又咳出一口血来,脑子都因为震颤嗡嗡作响。 走廊壁灯在瞬间全部熄灭,暗红色的应急灯次第亮起,将倾斜的走廊变得像是巨兽哀鸣的腹腔。 舷窗外的景象变了!凌晨灰蒙的海面翻滚白色水浪泡沫,急速抬升的墨色浪墙铺天盖地! 船体……船体正在倾斜! 是触礁?不对吧? 卫极画赶紧抓住走廊扶手,身体悬空,挣扎着向外看。 ……不,不必往外看。 金属断裂声,在他的头顶,从他的脚下,无处不在,船体中央传来了一连串沉闷的爆炸!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走廊,又被疯狂灌入的海水扑灭! 龙骨……游轮的龙骨断了! 爆炸撕裂了游轮主要龙骨。 船体深处传来叫卫极画五脏六腑和浑身骨头共同震动的沉闷剧颤!同时还有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声! 不是触礁……是鱼雷! 怎么还真有鱼雷!他之前就是随便一说!这鱼雷到底是哪儿来的?! 这鬼世界又让他演倒霉熊! 卫极画身体悬空,欲哭无泪地努力抓住走廊的扶手,挣扎着在走廊上不停扑腾。 如同海上城邦的庞大游轮被鱼雷彻底炸成两截,好像一块被掰断的苏打饼干,落下一地碎渣后,前半截迅速没入海中!卫极画所在的后半截则是猛地向上一翘! 汹涌的海水倒灌船体,漫过了卫极画的脖颈,早秋凌晨的流动海水寒冷刺骨,快速带走身体的温度,让他浑身麻木。 卫极画在灌满海水的走廊里翻滚,感觉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混乱中,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似乎听到了某种不协调的声音从船体残骸后方传来。 没空深究了,游轮断裂处的豁口已形成恐怖的深海漩涡,疯狂吸扯靠近的一切! 卫极画用力蹬踏身旁一块凸起的钢板,拼尽全力向船舷外远离漩涡的方向扑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卫极画挣扎着往外游,呛了好几口水,身体急速失温,终于破开了冰冷的海面。 回首望去。 十多分钟前还灯火辉煌仿若海上城邦的巨大游轮前半截已完全被翻滚的惊涛吞没,只剩下巨大的漩涡。 而他刚逃离的后半截,大概1/5船体的残骸却并没有沉没。 卫极画记得……那一节是装载云海会所受害者的密闭舱室。 那截残余的舱室正以不可思议的姿态在海面上滑行,末尾传来沉重嘎吱声,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移动。 巨大的黑影逐渐从其后浮现。 不像船,像海上拖车,边缘似乎有巨大的支架和轨道,几十条粗大得几乎超乎想象的钢缆均匀延伸,紧紧拖拽游轮剩下那部分装载云海受害者的舱室。 天色已经彻底亮了,海风吹过湿透的身体,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卫极画朦朦胧胧的在满是碎片和漆黑油污的海浪中眯起眼睛,看到那艘黑色的海上拖车首端似乎烙印着蓝紫色的鸢尾花标志。 ——季氏财团? 季氏财团的运输舰?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要不然趁着身体还没有因为失温麻木脱力赶紧爬上去看看?他明面上是季氏财团的继承人,爬上去自家的船总不至于被丢下来吧? “你们快看!” 橘红色的充气式救生艇随着波浪起伏,被绳索连成歪歪扭扭的一串,承载着南刻大学的学生们飘出了一大段海域,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隐约旁观巨大的游轮在火光中崩毁。 一个男生指着游轮的方向大声喊,“你们快看!船沉了!” 学生们紧紧抓着救生艇的边缘,慌乱地看向远处那片正在发生灾难的海域。 放亮的天光将浅灰色的海面和天空染上一层冰冷的墨蓝,像卫极画迷蒙的眼睛。 借着这光线温和的注视与庇佑,他们看清了那艘承载着罪恶的游轮在耀眼的火光中被拦腰截断。轰然没入翻滚着白色泡沫的墨蓝海水之中。 就像是人类直面庞大的天体或自然灾害,这样震撼的画面,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船……船怎么会沉?”一个男生喃喃自语。 “不……不……”一个女生颤抖着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要站起身,却被身旁的人死死拉住,救生艇在挣扎中剧烈摇晃。 “……怎么会这样?”头上包着纱布的男生失声,无助到,“教授,教授还在里面!” 带队的短发女孩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逐渐平息的漩涡,却什么都没看到。 “教授……教授他是不是……”另一个女孩终于崩溃的哭出声来,“救生艇坐不下,他是不是为了让我们先走……” 自责,悔恨,恐惧,悲伤。 复杂的情绪与沉默在小小的几只救生艇上蔓延,湿漉漉的学生们互相拥在一起,望着游轮沉没的方向小声抽泣。 “那后生……可惜了,唉……”工头老王小声说。 周玉没有回话,呆呆的望着游轮消失的方向。 那艘游轮……沉了? 卫极画……卫极画留在船上了。 是因为救生艇承载不了那么多人……所以,卫极画才骗他说,有办法救那些受害者。 卫极画用这种方式哄走他,自己却留下了。 当时卫极画那么平静,还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甚至开玩笑说“要不要拉个勾?” 而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以为卫极画又是尽在掌握,故意坏心逗他玩,恼怒地带着学生们走了。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下,就天真地带走了其他人,把卫极画一个人留在船上。 他们离开时,卫极画站在接驳口看他们,身形孤寂,神情难辨。 那时候,卫极画在想什么? 是不是……感觉被抛弃了……是不是,也会因为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感到沉重? 周玉喘不上气,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拽住喉咙。 什么高智商罪犯……什么有把握……卫极画根本就没把握! “小周警官……”一个男生红着眼睛,期翼的扯了扯他的手臂,“你说,教授他……他会不会还有机会活着……” 周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游轮上的火光和巨大的断裂痕迹,明显不是正常损坏。倒像是被鱼雷击中,爆炸的巨大冲击力和游轮沉没的漩涡,卫极画绝无生还可能。 这答案绝对是周围这群刚刚脱离险境的学生们无法承受的。 卫极画先前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鱼雷攻击,所以才让他们走,也不让他留下去救幸存者,还催促他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当时他以为,卫极画说的是会被游轮上的安保组发现。 现在一想,原来,来不及的是这个。 周玉慢吞吞打开手中的小包。 这是临走前,卫极画还给他的。里面装着通讯器和卫极画为他赢来的筹码。 黑色的,23枚,代表2300条人命。 现在已经没了任何用处。 周玉把这些黑色的筹码一枚一枚从包里掏出来,用力抛入海中,呆呆地在救生艇上抱着膝盖,目光久久无法从那片空荡荡的海面上移开。 第53章 身份 第53章 身份 “爸,放心吧。我们已与南国和西国演习舰队交涉完毕,那批‘云海’的货物现在到手了。” 季氏财团运输舰,穿着休闲西装的青年戴着通话中的蓝牙耳机,大摇大摆地靠在除了羊绒毯的躺椅上,闲适地感受凌晨的海风。 似乎是耳机那头说了什么让人烦躁的叮嘱,青年有点不耐烦,按着耳机满不在乎道,“哎呀,爸,我哪有那么不靠谱?这事交给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的!” “还有,要不然我们弄些意外出来把那两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杀了吧?虽然二叔想把他们送去惩戒军团,方便后续拉惩戒军团下水,可这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服软听话都摸不准,我怕迟则生变。” 为了说服电话另一头的父亲,青年的语气越来越狠厉,“毕竟那两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可是上头老太婆亲生儿子的种,特别是那个叫卫极画的,又占嫡又占长的……要是真让他们站稳脚跟上了位,按照家里那套老掉牙的规矩,我们这些旁支的,岂不是都得给他行礼?我可不想给外面的野种当下人。” 哗啦—— 身后甲板边缘,忽然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水中爬出来了。 混合着海水的湿寒,以及难以言喻的怪异铁锈味。 蓝牙耳机里,父亲似乎还在呵斥他不许妄自对新找回来的那两个野种动手,但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耳边只有清晰的水声。 滴答……滴答…… 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不断滴落在金属甲板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休闲西装青年后知后觉注意到了自己身下的影子。 不知何时,一片黑影悄然覆盖了他所在的区域,连同他和躺椅的影子一起吞没。 那黑影的源头就在他身后! 他想逃,可一只修长冰冷的手悄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冰冷得不似活物,手背上粘连着粘稠漆黑的焦油,正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下滑,在他的西装肩线处渗开一道湿漉漉的水渍。 刺骨的寒意穿透衣料,直抵皮肤。 休闲西装青年脖颈僵硬地扭过头,望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灰蓝的眼眸带着非人的怪异感,大片大片斑驳的焦油附着在那张苍白到几乎泛着死气淡青的阴郁面庞上。 湿漉漉的黑发贴着苍白的脸,形成触目惊心的诡异对比,极具视觉冲击力和黑暗美学。 这根本不是个活人! 简直就像是溺尸或是什么诞生于此世之恶中的苍白怪物! “你刚才说……谁是野种?” 卫极画幽幽问休闲西装青年,“说话。” 青年恐惧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卫极画沉默了一阵,小发雷霆,生气地单手拎起青年,把对方垫着羊绒毯子的躺椅抢了。 他一个柔弱的废宅小说家,从被鱼雷击沉的游轮中死里逃生,顶着污染受损的身体和脑震荡,在那么冷的海水里游了那么远,好不容易才爬上季氏财团的船。 结果一上船就听见有人提他的名字,刚竖起耳朵,又听见对方骂他是野种,要弄死他。 太没礼貌了! 他到底招谁惹谁了?! 而且听这青年刚才打电话说“二叔”之类的,对方应该是季氏财团的家族成员。 按照卫极画给季氏财团的设定,季氏财团的董事长在20年前的四国分裂战争时死了,所以现在是由“主角”的奶奶掌权。 主角的奶奶只有主角父亲一个儿子。 另外两个和主角父亲同辈的兄弟都是主角爷爷的情人生的,与现在掌权的“主角”奶奶没关系。 所以现在顶替“主角”身份的卫极画才是嫡长子!季氏财团正儿八经拥有正统继承权的太子! 眼前这个青年听起来像是三房那一脉的儿子,明显就是个庶出!居然有胆子骂他野种! 竟敢骂主家少爷!想被发卖了是吧? 卫极画谨慎地观察完周围没有保镖站着,抓住机会踹了一脚青年,“说话,骂谁呢?” 原本还很恐惧的青年被踹了一脚,终于反应过来卫极画是人不是鬼,愤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这里可是季氏财团的船!我是季氏成员!” 卫极画敲了敲自己耳边的鸢尾花耳挂,“你刚才都叫我名字了,你说我是谁?” “卫极画?!你就是那个卫极画!呃——” 卫极画趁着保镖还没过来,抓着青年的脖子把人控制住。 他现在没精力多说话,直截了当道,“不想死就让船回阿南刻。”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只是个找回来的野种!”青年被卡着脖子,手脚因缺氧而发软,色厉内荏挣扎,“咳……咳咳……你敢动我试试!” 听到动静的保镖随着青年被挟持迅速赶来。 卫极画并未理会青年的挣扎和靠近的保镖,冰凉的手指收紧,声音带着海风吹不散的寒意,“你觉得我敢不敢杀你?乖乖听话,照我说的做,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反正我这种下等人的命没你的贵,亏的是你。” 季氏青年被他逐渐加大的力度弄得呼吸困难,在死亡的阴影下恢复了理智,艰难对围上来的保镖们吩咐,“都站远点,回航,去阿南刻……” 庞大的运输舰开始缓慢转向,拖着后半截游轮残骸朝阿南刻的方向驶去。 卫极画没有放松钳制,半靠在那张抢来的羊绒躺椅上。湿透的身体汲取不到暖意。只有焦油和海水混合的气味萦绕不散。 他怕有保镖趁机对他动手,一直保持警惕,直到前方出现逐渐清晰的海岸线轮廓。 运输舰最终停靠在阿南刻一个偏僻隐蔽的旧码头上。这里堆积着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远离所有主要航道和视线。 “给我一个手机。”卫极画对被他掐着脖子脸色紫胀的青年平静道。 青年不敢有异议,眼神示意旁边的一个保镖把手机给卫极画。 ——卫极画一身狼狈的从海里爬出来,一来就掐着他的脖子要求回阿南刻,完全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现在又突然管他要手机。 ……感觉是急着做什么要紧事。 难道卫极画这个新找回来的“继承人”,实际上是其他势力培养出来的刀子,刻意要针对他们季氏财团吗? 究竟是哪一方势力? 季氏青年偷偷观察卫极画的动作。 下一秒,他就见到卫极画掐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衣领上擦干净手上的焦油和水渍,用不再粘腻的那只干净的手,熟练拨打了执法局的报警电话。 “喂,执法局吗?我要报警。阿南刻旧港区三号码头,有一艘运输舰非法拘禁了大量人口,大概2300人左右……对,很多人需要紧急医疗救助,请尽快派大量警力和救护车过来。一定要快点来,情况很危急,我被他们挟持了,我很害怕。” 被掐着脖子的季氏青年:……? 不是?该害怕的到底是谁? 卫极画掐着他脖子掐了一路,现在卫极画还有脸说被他挟持了? 卫极画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神经病?居然还敢像热心市民一样报警?! 难道说,这其实是某种高明精密计划的一环?只是因为他太笨才看不懂? 季氏青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最开始的恐惧、警惕和阴谋论的沉思,彻底转换成了茫然、荒谬,和摸不着头脑的呆滞。 而又被人以为心机深沉的卫极画却掐着青年的脖子,朝着港口处望眼欲穿。 ——执法局的警官们怎么还不来啊?他抓着人的脖子掐了一路,手都酸了…… 而且在海里泡过的湿衣服穿在身上,被海风一吹,真的好冷! 妤——熙——彖——对——读——嘉—— 周围还有那么多保镖虎视眈眈的围着他!吓死人了! 卫极画焦虑地等啊等,终于等到了警笛声。 闪烁的警灯照亮甲板,蜂拥而至的警员们登上甲板,卫极画松开季氏青年的脖子,正准备激动地冲上去说自己是报案人,啪的一下就被赶来的警官们齐齐按甲板上了。 卫极画:? ……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审问,除了这次不是坐在审讯室,问话的警察也不是熟悉的陈永年警官与小周警官,这一切就仿若进入了无限循环。 “警官,我是受害人!我是报案人!” 偏僻码头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穿行的警察和医生,一个个获救的受害者互相搀扶,救护车和警车的灯光闪烁。 只有裹着毯子的卫极画坐在礁石上委屈喊冤。 “抱歉抱歉,分局和总局里有经验的警察大部分都被调去跟进一个公海上的任务了。局里有些缺人手,这次来的大多数是实习的,刚才你掐着嫌疑人的脖子看起来像个恐怖杀人魔,他们兴许是误会你了。” 一位温柔的年轻女警将装着暖呼呼姜汤的纸杯递给卫极画,“感谢你的报案,在这里做完笔录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卫极画第一次有这种待遇,“真的吗?我不用去审讯室了?” 女警被逗笑了,“你不是受害人吗?我们抓你去审讯室干什么?怎么听着好像你经常去审讯室一样。” “那可多了。”卫极画赶紧摆手,往事不堪回首。 笔录很快就做完了,后续季氏财团是否会把刚才那位倒霉被卫极画挟持的青年赎走都与卫极画没有关系了。 卫极画拒绝了警车接送,拿着刚才那位女警给他发的车费,慢吞吞的往外走。 他被击沉游轮的鱼雷震得有点脑震荡,本就疲惫的大脑雪上加霜,透过被污染的身体,感觉内脏也有点受损,在海里游的时候还呛了水。现在能维持清醒,全靠先前在游轮赌场里喝的那杯不知道加了多少兴奋剂的提神药物。 真得回去好好睡一觉,让毒蛇给他看看了。 卫极画唉声叹气,感觉没有比自己过得更惨的作者了。决定拿刚才警察给他发的车费去之前港口区的便利店买碗关东煮。 “诶,教友?” 一道声音叫住了他。 卫极画回头一看,发现是干帮人偷渡生意的灰鸟。 “灰鸟”是动物名。 根据卫极画的设定,于剧情中帮助“主角”偷渡的灰鸟原先也是剧团成员,在驯兽师的杀手组里算是老资历。和毒蛇一样信了邪教,觉得杀手组任务太多,不方便每天去邪教打卡听讲座,就仗着驯兽师对下属包容脾气好,在任务途中偷偷逃了。 所以为了避免被驯兽师抓回去上班,除了下午上岸去听邪教讲座排队领鸡蛋的时间,灰鸟一般都在海上呆着。 现在才凌晨,灰鸟怎么会在港口? 飞鸟没注意到卫极画的疑惑,虔诚地在额头上连点三下,“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赶紧也装模作样的在额头上连点三下装邪教徒,“命运指引我们。” 灰鸟见他也行了礼,就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件,“诺,你的证件办好了,既然现在正好遇见,就提前拿去吧……哦,对了,还有……” “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能录入系统的证件都是从失踪或者是没有确认死亡的公民资料库里挑的。按照规矩,无论对方有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欠债或者惹上什么事,包括对方没死的情况,都是由你自己承担责任。” “不过这个人是我专门挑的,他是信息库里和你长得最像的,迄今为止已失踪两个月,应该是死了。你顶替他刚刚好。” 卫极画闻言,从灰鸟手中接过那张证件,果然看到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青年。 黑发,蓝眼,只不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压制住了阴森鬼气,多了几分斯文。 姓名栏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何休] 第54章 收音机 第54章 收音机 灰鸟办事很靠谱,身份证件没有任何问题。 证件上的人确实很像卫极画,除了对方戴眼镜以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卫极画写小说的时候经常为了防蓝光戴眼镜,穿来这个世界以后才没戴。看到这张身份证件上的1寸照片,卫极画差点以为这是自己。 但看到姓名一栏的[何休]后,卫极画忽然释然地笑了。 ——他就知道倒霉熊大电影不会放弃让他当主演。 灰鸟说,能录入系统的证件都是从失踪或者是没有确认死亡的公民资料库里挑的。无论对方有什么身份背景,有没有欠债或者惹上什么事,包括对方没死的情况,都是由卫极画自己承担责任。 而[何休]这个身份,卫极画在游轮上已经提前被误认过了。 从游轮赌场里那些社会名流误以为他是[何休],疑惑他为什么还活着,并且心生忌惮这一点来看。卫极画就知道[何休]这个身份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身份,说不定连带着一串麻烦。 原本的[何休]在两个月前失踪,甚至是死亡,都有可能是因为惹上了什么仇家,或者牵连上了什么事件。 卫极画用身上全部的钱办一张假的身份证件,主要目的是为了不留痕迹地偷偷摸摸跑路逃命。 现在居然给他补办了一张[何休]的身份证件…… 他看起来很像嫌麻烦不够多的样子吗? 这鬼世界故意玩他呢?! 卫极画艰难地抬起头,想开口问能不能换一张,却发现灰鸟已经跑远了,不知道赶着去干什么,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连影子都快看不到了。 哈、哈、哈,雪上加霜。 世界将他反复捶打,竟让他变得更加松软可口。 ……事已至此,先回去睡一觉吧。穿越来这儿都第五天了,再不睡觉真要猝死了。 卫极画慢吞吞的回了旧城区。 旧城区仍然下着蒙蒙的细雨,顶端的楼房上拉满了密密麻麻的私接电线,蛛网一般压抑昏暗地覆盖整个天空,日夜不分。 整条街道都亮着艳俗暧昧的粉紫色的彩灯,穿着暴露衣物的“野鸳”们靠在街边的发廊或老式歌舞厅前抽着烟等客,[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等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迷蒙的光晕,偶尔接触不良,在“野鸳”们画着浓艳俗气妆容的疲惫脸庞上忽明忽暗。 反正身体都已经被污染烂了,卫极画也懒得再躲旧城区那些被污染过的雨,走最近的路回了弄浣巷56号,用驯兽师的胸针撬开门。 家里一片昏暗。 一具温热的身体悄然抱住了他的手臂。 “……卫哥,和那个警察一起出去好玩吗?我等了你一天一夜。” 卫极画:…… 差点忘了家里还有一个阴晴不定的变态杀人魔,住他隔壁随时登堂入室。 卫极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抱歉,遇到了一点麻烦的事,掉海里了。” “什么?” 楚决像被拽了尾巴的猫,啪一下打开灯,果不其然看到卫极画浑身湿漉漉,还满身漆黑焦油,一副刚从海难现场爬出来的男鬼模样。 “卫哥……”楚决尖瘦的小脸瞬间变得潮红,小声讷讷,“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只是小事,不必担忧,我会处理的。”卫极画低笑着说。 他感觉楚决这小孩可能是心理有点问题,他越像男鬼,楚决越高兴,现在更是兴奋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一直拿着刀小心翼翼的偷看他。 “想看就看吧。” 卫极画温和地俯下身,把楚决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楚决是想要检查我有没有受伤吗?” 检、检查! 楚决的小脸彻底红透了,不敢再看卫极画似笑非笑的眼睛,打算要杀卫极画的刀也收起来了,结结巴巴,“卫、卫哥,我……” “不着急,慢慢说。”卫极画轻笑,微微偏头,冰冷的手覆着楚决的手,言语间冰凉的呼吸轻飘飘烙在楚决手心。 “我、我还有事……!” 楚决磕磕绊绊,猛地抽回手,咚咚咚的跑了。 门被吱呀一声关上。 卫极画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 果然吓走变态杀人魔的最佳方式就是伪装成比变态杀人魔更变态的变态!旮旯给木真是太简单了! 他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 又保住一条命的卫极画志得意满去洗澡换衣服。 他不在的时候,登堂入室的楚决好像帮他把衣柜填满了,都是他能穿的衣服,虽然还是一股他在云海当男公关时的忧郁艺术家味儿,但不用他花钱就是最好的。 卫极画在浴室脱了上衣,准备先把身上的焦油处理干净,正要伸手去洗手台上摸沐浴露,突然感觉有点儿不对。 ……镜子不对。 虽然镜子的大小与边框跟上次他离开时是一样的,现在也清晰照出他的样子,可是……就是感觉有点不对。 视觉上,有些微妙的怪异感。 这种微妙的怪异感,寻常人兴许感觉不出来。但卫极画的脑子一向很好用,他看到过的东西或是场景都能牢牢记住,并且在脑海中构建还原,假如后续需要回想,一切被忽视的细节都会无所遁形。 ……镜子呈现出的画面和上次不一样,似乎折射的光线有微弱不同? 卫极画试探性把手抵住镜子的边缘,发现自己的指尖与镜中的镜像几乎无缝衔接。 ……果然不对劲。 假如是正常的镜子,指尖垂直触碰镜面时,指尖与镜像间会有明显距离。但这面镜子的镜像是无缝衔接。 这面镜子是双面镜。 而双面镜,只能说明一个原因。 ——镶嵌镜子的墙壁是中空的,里面有人在看他! 卫极画感觉毛骨悚然,谨慎地后退一步,不留痕迹地退出镜子的范围,避免里面藏着的人拿着武器可以直接攻击到自己。 失策了!刚才不该吓跑楚决的! 如果楚决在这里,现在就可以想办法让楚决来处理了! 可恶,阿南刻的变态杀人魔怎么这么多?外面走一步碰见几十个,回家也不放过他!吓走了一个还有一个! 究竟是谁这么没礼貌!躲人家浴室的镜子里! 卫极画胆战心惊,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赶紧去隔壁找楚决,又怕镜子里的人有枪直接崩了他。只能艰难维持住表情,转身往浴室外走。 “哎,怎么走了!” 浴室的镜子忽然掀开。 卫极画身体一僵。 下一秒,毒蛇疑惑地从墙壁里面探出脑袋,手里甚至还举着工作状态的录像机,期期艾艾,“大人,您不继续脱了吗!我还没看够呢……哦,对了,我,我不是想偷看哈……吸溜……我也只想检查您有没有受伤。” 卫极画释然。 原来是毒蛇,那就正常了。 毕竟是处男大赛总冠军……理解……理解。 万一毒蛇是个好男孩,只是突发奇想,想要待在镜子后面,又恰好举着录像机呢? 万一毒蛇只是因为经常乱搞,想提前适应被驯兽师砌在墙上的日子呢? 哈……哈、哈、阿南刻是自由城邦,在这里居住的人当然要有点包容性啊,理解……理解…… 卫极画选择忍气吞声,温和道,“在里面弯着腰不会不舒服吗?先出来吧。” “大人,您是第一个没有揍我的人……” 毒蛇感动地抓着卫极画的手爬出来,“驯兽师大人和灯光师大人在我这样做的时候,现在肯定已经一脚踹过来了。” “就算是杀手组的同事,在发现我偷看他们的时候,也会把我吊起来,每次我都感觉自己被他们霸凌了,我这么娇弱无力,又哪里打得过他们,委屈得一直哭。驯兽师大人听见了嫌烦,就会又把我打一顿,鞭子抽得我好爽,狠狠的绽放了,让我水灵淋淋的在绳子上一直晃。”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总感觉驯兽师大人是在故意放置我。他把我暂时交给灯光师大人,肯定也不是因为烦我,而是在玩某种置换play。而且灯光师大人揍我揍得那么狠,肯定也是在玩sm,不然他怎么不打别人,光打我呢?” “唉,真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我让他们不要独宠我了,要雨露均沾。可他们就宠我,就宠我,就宠我。没想到现在换到您手上,我还是那么受宠。” 卫极画:…… 毒蛇一直在自嬷,根本就没停过! 卫极画恨不得自己眼睛聋了,耳朵瞎了。 他不留痕迹地抽出被毒蛇拽着的手,然后又不留痕迹地避开毒蛇偷偷撒的一把味道甜腻的药粉,问,“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唉嘿,当然是您要的污染药做好了。”毒蛇从裙子底下掏出一个尤带体温的金属盒,“不严重的话,吃一颗就能解决,严重的话吃两颗。” 他献宝似的把金属盒递给卫极画,俏皮地吐舌头,“我效率那么高,大人您要怎么奖励我呀?” 卫极画痛苦的闭上眼睛,从旁边抽了几张纸,隔着厚厚一层才把药盒拿起来。 幸亏这个金属药盒好像是防水的,卫极画把药盒扔进洗漱台,挤了几泵酒精消毒液,打开水龙头开到最大拿流动的水冲。 “大人,您嫌弃我吗?!”毒蛇委屈地控诉,昭然欲泣。 不然呢?不该嫌弃吗? 卫极画已经拿到了药,现在只想赶紧把毒蛇打发走,面无表情道,“毒品线最上头那一层查出来了,季氏财团三房,你可以去给灯光师汇报了。” “哦……”毒蛇失禁的离开了。啊,不对,失望的离开了。 卫极画跟毒蛇说查出了毒品线其实只是托词。源自于他刚才回来时挟持的那个季氏财团青年。 根据季氏财团青年当时讲的电话内容。对方是季氏财团三房的成员,并且还专门到海上带走了云海的那批受害者。所以那些毒品和人口贩卖的事情,大概率就是三房干的事。 这些信息只是卫极画听到的推断,没有任何证据。不过幸好剧团这种霸道的犯罪组织也不需要什么证据,还真把毒蛇打发走了。 如果真的是季氏财团三房干的,15天的死线其实已经可以交差了。卫极画想跑路的心情也没那么紧迫了。 他稍微试了一下毒蛇给的药,确认没有毒,就吃了一颗。吃完药,终于安稳地洗完澡换了身衣服,也不管隔壁的楚决会不会进来了,直接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开始时,卫极画有些睡不着,赌场那杯提神药物里的兴奋剂加得太多了,他的大脑也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卫极画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四个多小时,终于睡着了,然后就跟昏迷似的醒不过来。 外面的天黑了又亮。 等卫极画再挣扎着爬起来时,已经是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六天早上了。 隔壁楚决屋子里的收音机……好像在响。 第55章 针孔 第55章 针孔 [早上好——阿南刻!] [亲爱的罪恶之都,命定之地!世界璀璨的中心舞台!这里是阿南刻中央电视台新闻,我是你们的朋友卡尔!] 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激昂,伴随着主持人卡尔神经质的大笑,把昏死一天一夜的卫极画都给吼醒了。 [我亲爱的市民们!阿南刻执法局昨天凌晨从海上救下来了2300个受害者,揭露新城建设在公海上宴请众多社会名流!] [哦,那可真是场吃人的宴会!] [我看你们这群下等人都得被拆开吃!长得漂亮就把你的皮剥下来炸着吃!肌肉练得漂亮的就扎成火鸡,涂上一层蜂蜜烤得表皮金黄!再把内馅儿从你屁股里狠狠地塞进去!] [不过很可惜,在某位热心罪犯朋友的恶趣味下,被吃的对象掉了个弯,船上的社会名流都让突然出现的狼给咬死喽,没死的也因为巧合被军事演习的鱼雷给轰沉了!真是戏剧性的死法,对吧?一切都是命运高明的安排!] 卫极画在新闻声中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眼皮沉重得睁不开。 吃了药后,他身上的污染好些了,就是受损的内脏和呼吸道还没恢复。 可能还有被鱼雷的冲击波震了两下的原因,死里逃生在海里游了那么久运动量也有些大,还穿着湿衣服吹了一路的海风,卫极画感觉醒来以后浑身酸痛,脑子也昏沉沉的,一抽一抽的痛,似乎是脑震荡有点严重。 他打开毒蛇给的铁盒又吃了一颗药,勉强撑起身子,隔着防盗网从窗户口去看隔壁楚决家。 楚决屋子里的窗帘已经拉开了,但是楚决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儿杀人冲业绩了。只有先前那只救下来的狸花小猫蹲在收音机旁边。 ……原来收音机是猫按开的,还以为楚决那种精神不正常的小孩突然就热爱生活了呢。 卫极画收回视线。 隔壁收音机里的新闻却还在响: [昨天晚上,季氏财团现任董事长的第三子,“季泉”先生遭到了某恐怖组织刺杀!保镖死了上万个,连对方的组织名称都没摸到!] [我们可怜的季泉先生死得可惨了,听说好像是因为违反了那个恐怖组织定下的什么规矩,被吊在市中心广场的阿南刻女神像上活剐了3000刀!想去救他的保镖和雇佣兵都快死成了几座山。你们昨晚肯定也听到市中心广场的火光冲天了吧?哈哈!听说还动用了坦克和导弹,武装直升机之类的东西,反正人没救下来。] [真是个霸道的恐怖组织,连季家的人都敢说杀就杀!] [幸亏我们阿南克是自由城邦,私人军队不让进来,否则季氏财团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肯定要用核弹把我们整个阿南刻都给轰了陪葬!] [哦,说到这里,再过两天,议员选举就要开始了,让我们支持伟大的金议员!毕竟他的竞争对手似乎都被他想办法谋杀了?让我们提前恭喜他吧!] [当然,别妄想击败他了,我蠢得可爱的市民们!你们以为阿南刻是什么地方?是罪恶之都!我们这可不是美好的社会主义城市!伟大的金议员一定可以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他的奴隶!让你全家没日没夜地替他工作。那时候我一定要报名做监工,拿鞭子狠狠抽你们的屁股!] 咔哒。 收音机又被猫伸爪子关上了。 聪明的狸花猫挤过窗口的防盗网,轻巧地跳到了卫极画家,用身子撞了撞卫极画的小腿,然后仰起头对卫极画喵了两声。 卫极画的脑袋因为脑震荡晕晕沉沉的,“……干什么?” “喵呜喵——” 明明楚决不是有同情心的人,并且经常不在家,不像会喂猫的样子。 可不知道是怎么养的,就两天的时间,原本瘦得像个皮包骨头似的流浪小猫居然有变成煤气罐罐趋势。卫极画被扑得差点没站稳,扶住了一旁的卧室门。 这扇卧室门是“主角”家的主卧,据卫极画的推断,属于先前那个调换主角的保姆,房门是用钥匙锁上了的。 卫极画回家里也就两三次,要么就是倒头昏迷,要么就是和楚决玩恐怖攻略游戏,一直没机会打开细看。 现在撞上了……要不然打开看看? 万一保姆的尸体在里面呢?臭了就不好处理了…… 卫极画用驯兽师的胸针试探性打开门锁。 门开了。 主卧内没有他预想中可能存在的尸体。同样也没有预想中的卧室和床。 但里面的景象……无比熟悉。 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书架,能见到阳光的书桌,休眠状态的电脑,中央还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是卫极画穿越前的书房。 五天前,卫极画还坐在书桌前写新书的开头。 卫极画站在原地没动,扶着脑震荡昏沉的脑子细看,发觉房间和他原本的书房有挺大差距。 书桌和书架的款式仅仅只是与他书房的书桌书架看起来相似……并且书架上没有任何一本他放置的工具书,包括模拟这个世界不同角色的武器模型展示柜也是空的。 大概只是特地装修成这样的。 楚决干的吗? ……应该没跑了。 有一位知名作家说:“主角是作者截取部分人格投射,再扩充,增添,修改”。 卫极画除了开头设定“主角”是个罪犯,写了简略大纲以外,并没有写详细的人物小传设定楚决的性格和喜好。所以这个世界可能默认楚决和他一样,直接复制粘贴了。 那楚决把书房设置成和他同款家具布局也很正常。 卫极画顺手把自己从灰雨公寓凶案现场顺回来的水果刀和开膛手的合金短刀放在空置的武器模型展示架上。重新把门锁上,准备出门看看医生。 他感觉自己的脑震荡和内脏受损有点严重,先前也忘了让毒蛇给他看看。 幸亏季氏财团为了做名声控制人创建了“医疗保障慈善计划”,在旧城区看病治疗都不要钱。 他现在解决了季氏财团刻意让人检查不出来的污染药物问题,只剩下脑震荡和内脏受损这种普通问题,应该能…… “普通问题?” 旧城区,上一次卫极画光顾过的偏僻诊所内,诊所的医生听完卫极画的症状和病因后目瞪口呆。 “你是说……你在内脏受损,且几天不睡觉不吃饭的情况下,喝了过量刺激大脑强行清醒的药物,硬挨了两发鱼雷,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逃生,顶着这样的身体,在接近零下,并且还有冲击波存在的海水里游了1000多米,一路吹着海风回阿南刻,然后在刺激性药物的影响下以为自己没事,没有进行任何就医行为,回家昏迷睡了一天一夜,以为是普通问题,并且现在居然还活着吗?” 卫极画茫然:“啊,那我要死了才正常吗?” “鱼雷砸下来的时候,你就该死了。” 医生面色复杂地观察卫极画的x光片,“鱼雷造成的爆震伤就算没把你弄死,也会让你意识模糊眩晕,失去平衡感。在冰冷的海水和海浪加黑暗环境中,连浮在水面上都困难,更别说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游一千米。光是内脏破裂和体温流失都能让你死在海里。你居然还能撑那么久……真能忍啊你,前线战场出身的惩戒军吗?” “啊?!那……那我现在怎么样了?没救了吗?” 卫极画听医生说得那么恐怖,害怕极了,感觉自己就像是得了绝症等着医生给自己下判决书。 医生沉吟片刻,“不是有没有救的问题……是你的症状,有点怪。” 什么叫做症状有点怪?没有好一点的说法了吗? 卫极画小心翼翼,“我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看情况吧。”医生挠挠头,“你的内脏的确和你说的一样有破裂和受损的痕迹,但是感觉都快好了,脑震荡好像也在恢复中。这个恢复速度快得有点奇怪。你是吃了什么药吗?” 药? 毒蛇给的药吗? 可毒蛇给的药是针对污染和季氏财团的……怎么能治内脏破裂和脑震荡? 卫极画陷入思索,坐在对面的医生也对着x光片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抬头观察卫极画为什么顶着那么重的伤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儿,抬头时却忽然注意到卫极画的领口处。 “你脖子上有针孔,不像是普通注射器的型号,是注射了什么特殊针剂吗?” 卫极画顿住,下意识伸手摸自己的脖颈。 “给你镜子。”医生把墙上的粉红塑料边框镜子递给他。 “谢谢啊。”卫极画不太好意思地接过镜子对照,果然在自己颈侧接近后颈的地方发现了不起眼的针孔。 针孔的形状确实如医生所说的一样很奇怪。比起针孔,更像是一个特殊的符号印记,又或是代表什么的刺青落款。 假如单看,可能只认为这是一个特殊的刺青。但假如将它看作有意义的东西,就有些眼熟了。 像是……乐谱上的四分休止符? ……四分休止符? 为什么会是四分休止符?寓意停顿一拍吗?卫极画沉思。 而且……不只是休止符形状的针孔,他的脖子上还有一道颜色浅淡的掐痕。 是谁趁他昏迷的时候想弄死他吗? 卫极画伸手覆盖那道掐痕,大小刚好。 根据掐痕大小来看,应该不是楚决和毒蛇,包括灯光师也不可能。 楚决和灯光师都是少年,手比卫极画小一些。毒蛇更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手保养得很纤细,像年轻女性的手。 驯兽师呢? 不,驯兽师上次在游轮上走得很快,看起来很不想和卫极画沾上关系,所以应该也不是。 那还有谁? 难道又是哪个恐怖杀手罪犯之类的潜进他家,看见他在沙发上昏迷想掐死他,但是中途又脑子抽风想和他玩旮旯给木,怕他因为重伤死了醒不过来,就给他把身上的伤治好,留下个落款走了? 这个猜想听起来好牵强,但是想到这里是变态神经病罪犯横行的阿南刻,好像又有点正常。 算了,包容吧。至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又捡回来了一条命。 卫极画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服了,这个鬼世界的神经病罪犯为什么那么多? 并且医疗水平还挺高……脑震荡和内脏破裂这种要死的伤都能在一天之内给他恢复得差不多…… 等等……医疗水平高? 卫极画要素察觉,想起了楚决家那只曾经被开膛破肚又喝了毒药的狸花猫。 ——那只小猫好像也是在一天之内被治好的。 第56章 断药 第56章 断药 先前解决完开膛手,回巷子里处理胖老板的尸体时,卫极画发现胖老板的尸体不见了。然后就在小巷口碰见了楚决。 当时,楚决装无辜小绿茶和卫极画说他只是刚好出门,捡到只流浪猫,送去了宠物医院。 什么宠物医院能在一天之内治好一只被开膛破肚又喝毒药休克的猫? 从楚决展现出来的性格和卫极画的小说开头,就能看出楚决是个精神扭曲,带有病态依恋,缺乏同情心的罪犯。 就算是卫极画稍微说错一句话,楚决都随时有可能发疯杀人。何况是猫这种有些麻烦,又弱小且无法反抗的活物? 并且,楚决每天出门频率很高,不知道在忙什么,根本没怎么管过那只猫,猫也只敢在楚决不在家的时候出现。上次楚决一回家,猫就是应激状态,趁楚决还没进屋就逃走了。 可那只骨瘦嶙峋的流浪小猫却在这几天之内被养得很好,胖乎乎的。 这代表,一定有另外一个人在喂猫。 现在很碰巧,卫极画身上那么重的伤也像那只猫一样在一天之内被治好了。 只有一个可能。 在遇到流浪猫之前,卫极画就被盯上了。 不对,不止……还有云海会所隐藏车库里莫名消失的花姐尸体和驯兽师狙击枪也是个疑点。 毕竟有胖老板尸体这个前科,卫极画曾怀疑过这件事也是楚决干的。但从时间上来看,不太可能。 他去港口区找灰鸟弄假身份的时候买了一份南刻市的地图。 根据距离来算,从旧城区弄浣巷56号的家中到灰雨公寓凶案现场,乘坐公共交通需要五个小时。开车则需要四个小时。 卫极画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把“主角”的身份顶替了,楚决日记上写,一睁眼就从凶案现场回到了家中,发现身份证件都变成了卫极画的名字。 就算那时候楚决立刻赶往灰雨公寓,也不可能见到卫极画。 因为那时候卫极画已经在云海会所了,楚决查到了也来不及追过去。 在这段时间内,卫极画从云海逃脱,把花姐塞进了后备箱,后续直接就是被抓进执法局,根本没有回过云海会所的地下车库。 这样稍一推断,楚决不可能知道卫极画在隐藏地下车库的车辆后备箱里藏了花姐的尸体,自然也不可能去帮忙处理掉。 只能是还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帮忙。 卫极画冷静地想。 说不定他在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被盯上了。 对方帮他处理了花姐的尸体和沾了灰雨公寓父子血迹的衣服、驯兽师的狙击枪。 之所以救那只流浪小猫,大概率也是因为他先喂了那只猫,引起了对方的关注。 ……对方一直都把踪迹藏得很好。 只是这一次,卫极画重伤差点死了,对方才因为“不想让还没玩腻的猎物死掉”之类的想法,忍不住出来把卫极画治好了。 并且还在卫极画昏迷时愤恨不平地掐了卫极画的脖子做警告,留下个标记才走。 嘶——感觉有点阴湿。 现在坐在安全的诊所内,卫极画也没那么怕了,只觉得对方颇具阿南刻犯罪风情,见多了还怪可爱的。 这种阴湿程度……和从水里爬出来的他也不相上下了。 幸好他在周围有人的情况下一直坚持维持偶像包袱,没有让对方发现他是个狐假虎威的柔弱小说家,这才又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保住了条命。 看来还是得继续装啊,随时随地都不能有损形象和体面。 卫极画拿着医生借给他的镜子左看右看,看满意了才放下镜子,道谢起身,准备离开。 可这时,诊所的门口却忽然涌入了一群在红灯区工作的野鸳,将他生生堵了回去。 一个、两个、七、八个,紧接着是十几个。 源源不断的野鸳从门口挤进来,带着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和惶恐的血腥味,塞满了这间原本不怎么大的偏僻诊所。 除了野鸳,还有旧城区的居民、商贩、小混混、扒窃为生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咳,剧烈的、撕心裂肺地咳,仿佛要把肺叶从喉咙里咳出来。 有的人捂着嘴,指缝里渗出暗红发黑的血和内脏碎块,咳得弯下腰直接吐在地上,一摊摊怪异的血迹在地砖上绽开,像颓靡开败的花。有的人甚至已经直不起身,脸色青白泛灰,眉宇间尽是灰败死气,只能被旁边的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行动。 ——是污染恶化。 金议员为了得到民意和选票竞选阿南刻市长,自费买下了旧城区那座废弃的化工座重新建设。以至于旧城区的雨水全部都带着化工厂的污染。 这些野鸳和旧城区居民让被污染后的雨淋到身体或皮肤,又吃了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物,中途断药后,就会产生这种无法控制的恶劣情况。 首先是呼吸道,然后是肺,再然后是所有内脏,最后整个人都会被污染迅速侵蚀。 卫极画之前也是这样的症状。 一个穿着亮片短裙的野鸳掩着唇,踉踉跄跄的扑到药柜前,“医生,咳……咳、咳咳咳……你这里……还有季氏财团的抗污染药吗?” “……抗污染药?” 医生疑惑,“季氏财团不是在街区免费发吗?干嘛来我这里要?” 那个穿亮片短裙的野鸳低声说,“没有了……咳、咳咳……季氏财团,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说不发药了,整个旧城区的药都已经断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季氏财团财团不是开启了‘医疗保障慈善计划’吗?你们在旧城区看病都不要钱,那些抗污染药物也是在每个街区的援助地点免费发放的啊!” “我们去援助地点问了,那些季氏财团的工作人员都准备离开。咳、咳……咳咳咳……他们说,是因为‘医疗保障慈善计划’的委员会长季泉先生,昨天在阿南刻被恐怖组织刺杀,甚至还在中心广场被活剐了3000刀。他们说,这种行为极其恶劣。所以……以后季氏财团不再会向旧城区提供抗污染药物了,也不会再有医疗保障计划……” “这样吗?”医生沉吟片刻,“那我也没办法了,季氏财团不允许诊所私自持有抗污染药物,毕竟是免费做慈善的,怕被人倒卖。所以我这里也没有。只是,针对污染的药物只有季氏财团的这种……你们的病怕是有些难办。” 听了医生的话,诊所里绝望地痛哭了起来。 “怎么办?我喘不上气……我不想死……还有我儿子才六岁,昨天就开始咳血了,没有药可怎么办啊?” “季氏财团怎么能这么做?一点都没有人道主义精神,我要投诉……我要把他们曝光在网上!咳咳咳……” “还投诉呢,这可是慈善!自然随时收回!况且季氏财团现在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你投诉谁?要我说就是那个恐怖组织的错!” “呜呜呜,咳……咳咳……对!都怪那个恐怖组织!听说是他们非要遵循什么不允许贩卖毒品和不允许人口交易的规矩,才把季泉先生杀了!害得我们都要死!” “说得没错!还有那个向恐怖组织举报季泉先生的畜牲!我诅咒他不得好死!说不定是因为季泉先生这种好人挡了他的路才被他污蔑的呢!” 诊所内的咳嗽声支离破碎,骂声与哭声此起彼伏。 卫极画静静地站在角落的阴影中,注视这一切。 根据今天的早间新闻。死在市中心广场的季泉,大概率就是他查出毒品线和人口贩卖线后让毒蛇向灯光师汇报的季氏财团三房掌权者。 也就是当初季氏财团运输舰上那位季氏青年的父亲。 季氏财团是一个庞然大物,掌控全世界的经济命脉,甚至可以和四大国相提并论,光是明面上的私人军队,人数就高达50万。 三房一脉的季泉在阿南刻这种自由城邦,就相当于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但剧团的规则不容侵犯。 在卫极画昏迷期间,剧团直接用最高的效率把季泉抓出来,吊在市中心广场上的阿南刻女神像上活剐了3000刀示众立威。 在阿南刻这种人才辈出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见到大人物受罪,正常情况下,市民们绝对幸灾乐祸。 但对于上层的季氏财团来说,死了一个季泉,除了比较丢面子以外,并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能够利用季泉的死,借题发挥,从而掌控阿南刻这座被称为世界中心,位于诸国中央要地和重要枢纽的自由城邦。 所以,旧城区的抗污染药被以此为由断掉了。 季氏财团的药物很隐秘,断掉药以后,人们只会以为身上的恶化是污染造成的,绝不会怀疑是季氏财团的药物问题。 虽然卫极画现在还不知道季氏财团的具体计划到底是什么,可混乱……显然已经开始了。 人只有在自己的利益被触到时,才会喊痛。 旧城区已经闹起来了。 他们不敢骂导致污染的金议员,也不敢骂能提供药物的季氏财团,便只会骂杀了季泉的剧团,甚至为季泉找理由,认为季泉是被污蔑的。 卫极画摸了摸揣在兜里的铁盒。 里面装的是他找毒蛇做的药,总共12颗,他吃了两颗,只剩下10颗。 数量有限,肯定救不了旧城区那么多人。 让毒蛇多做一点也不现实,他找不到正当的理由让毒蛇救人。 要是让剧团知道这件事,或者动作太大引起了季氏财团的注意,别说救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算了……先去给小周警官送药吧,小周警官绝对不能有事。 卫极画慢吞吞离开诊所,还是因为没恢复完全的脑震荡头晕目眩,视线模糊,脑袋又痛又恶心想吐,靠在墙边打算缓一会儿再走。 一个头发彩色挑染的男人就在这时突然从人群中冒出来,慎重地快步走到卫极画面前鞠了一躬,“不愧是灯光师大人感兴趣的人,您竟然真的发现我了。” 卫极画:“?” 谁?谁发现谁? 他只是脑袋晕在墙壁上靠一下,他又发现谁了? “你是……”卫极画努力看清男人胸口上的胸针图案,又对照男人头发的彩色挑染和自己写过的人物小传,“你是灯光组的染色灯?” “是的,大人,属下是灯光师大人麾下灯光组的代号成员,您可以直接叫我染色灯。” 男人行完礼后抬起了头,歉意道,“冒犯了,大人,先前的外围情报人员和外勤人员都没见着您人影,所以我才贸然前来。想必您在这里等我,肯定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 什么?什么来意?他又知道什么了? 卫极画内心一片茫然,脸上却只能假装什么都懂了,面无表情点头,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是这样的,大人。我们昨天已经代表剧团处理了违反规则的季泉,毒品运往南国的关系网现阶段都清理干净了。只有一条分支的下线还在阿南刻流通。本来该通过云海去查的,但灯光师大人说云海会所现在是您的产业,相关的链条属于您管辖。” “所以呢?”卫极画问。 “……主要是您没有发话,我们不敢乱动,也不敢查您的地方。” 染色灯说这话时显得很是小心翼翼,大概听说了卫极画一天前在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哄着灯光师把负责轮岗保卫的同僚全杀了的事迹,知道卫极画是个比灯光师还恐怖的“神经病罪犯”,怕卫极画突然哪里不爽就心血来潮把他杀了。 他把挑染的彩色发丝别在耳后,趁机小心抬起同样彩色的眼睛试探性和卫极画商量,“您自行处理这条线路的时候,能别闹太大吗?” “哦,我绝对没有教您做事的意思!我是说……至少……不要无差别恐怖袭击之类的,毕竟您莫名其妙让各国社会名流被狼咬死,又安排两国舰队发射鱼雷击沉游轮玩大爆炸就已经闹得很大了……” “总之,各国的上层都产生了动荡,又闹着要打仗……我们费了很大的精力才压下去,昨天教训了好多主战派的政要才让他们闭嘴。短时间之内,您至少不要再火上浇油,以免在阿南刻造成惶恐,好吗?” 第57章 有空 第57章 有空 卫极画觉得自己的形象在剧团成员的眼中像什么终极杀人魔。 连剧团这种一向被诟病极端的恐怖组织都认为他有点太极端了,每次遇见什么事都再三劝他不要闹太大,这又何曾不是他演技好的证明? 黑锅背了一个又一个的卫极画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也不敢让染色灯随便处理,只能假装不耐烦摆手把染色灯打发走。 ……到头来,云海这条毒品线还没解决完。 还是得攒钱偷渡跑路啊,阿南刻这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 卫极画没恢复完全的脑震荡疼得厉害,摸了摸衣兜,衣服一副不缺钱的忧郁艺术家风范,兜里却只摸出二十块钱,于是斥2块钱巨资买了片止痛药干嚼,留下十八块买去执法局总局的地铁票。 他可以苦点,但是给小周警官送药不能省。要是污染拖久了不小心让小周警官的武力值降低,他就白刷那么久好感度了。 卫极画熟练地溜进执法局,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重案组一队办公区。 现在正好是办公时间,没有出外勤的警官们都在工位上忙碌,写报告的写报告,分析案情的分析案情。 卫极画那身艺术家风范的男公关打扮太显眼,大多数在开膛手一案出过外勤,或者参与过灰雨公寓杀人案和云海会所两次屠杀案件的警官们都认得他的脸。 他一出现,所有警官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瞬间应激,想把他抓了。但站起身,才想起这是执法局,一时间摸不清卫极画这么光明正大的跑他们重案组的办公区来干什么,只能暗暗在工位上偷看卫极画。 卫极画对此一无所知。 第一次进警局时,他心怀胆怯。第二次进警局,他逐渐适应。第三次进警局,他如鱼得水。随橙想,这第四次进警局,他心中竟开始有了别样的滋味,得到了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就像是装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一辈子的加菲猫。开始的时候无比胆怯,小心翼翼问“你可以收养我吗?”。登堂入室以后则反客为主“你可以滚出我家吗?” 看周围的警官都是熟人,卫极画跟回家一样自在,再也不会眼神躲闪畏畏缩缩,和警官们对上视线就笑眯眯的挨个打招呼,高高兴兴的去找小周。 小周警官的工位空着没人。 电脑是熄屏状态的默认风景壁纸,警服外套搭在椅子靠背上,熟悉的桃子保温杯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 卫极画在打头的一张文件上看到了自己的身份资料和1寸照。 小周警官把他的资料摆桌子上干什么?他又莫名其妙成嫌疑人了? 刚刚还把执法局当家的卫极画瞬间警惕,下意识扭头就想跑。 一个从茶水间回来的实习小警官正好撞上他,抬头正想道歉就看到了大名鼎鼎的卫极画,立刻惊恐,“唉?卫、卫……!” 卫极画好心地扶着小警官站稳,“我不叫v。” 小警官满脸通红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严肃地鼓起勇气结结巴巴问,“抱、抱歉,请问这位市民,你来我们重案一组是有什么事吗?” “哦,我找小周警官,请问小周警官去哪里了?” “……周玉前辈?他前天去公海上的任务卧底,昨天一直在上面走流程做报告,今、今天早上刚回来,现在应该在洗手间换衣服。” “谢谢。” 卫极画摆摆手走了。 “等……”实习小警官和卫极画想说周玉看起来情绪不太正常,但话还没说完卫极画就已经走了,原地只留下卫极画身上冰冷的雨雾气息。 外面又下雨了吗? 小警官往窗外望了一眼。 南刻市的天空仍旧灰蒙蒙一片阴云,铁灰色的城市高楼笼罩在的连绵雾雨中。 “哗啦——” 水龙头哗啦啦被双手捧起,惨白的灯光照亮整个空寂的洗手间。 周玉不懂有卸妆水这类的东西,捧着水龙头的清水反复搓揉自己脸上的妆,把那张清秀的小圆脸都搓红了,才把脸上的妆洗干净。 他是昨天获救的。 带着那群被卫极画救下来的学生和工头老王,像离群的孤岛,分辨不清方向,也没有物资补给,在公海上飘啊飘,飘了好久才离开信号封锁的海域,重新联系上了执法局。 安抚好那些学生后,他就一直在上面给领导做报告,熬了一天没闭眼,现在回到执法局,一下子没了事干,麻痹的神经便又不听使唤地隐痛。 卫极画最后送他们离开时,独自站在游轮接驳口沉默望着他们的神情反反复复在他眼前回闪。 周玉一闭上眼睛,总能看到卫极画。 在审讯室有季氏财团威胁时,卫极画问:“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被污染时,卫极画低笑着说:“没关系,不用想太多,我会救你的,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在游轮赌场上时,卫极画平静地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然后,就是卫极画骗他们先走,自己却随着那艘游轮一起被大海吞噬的情景。 ……师傅说得对,卫极画果然是个嘴里没一句真话的骗子。 周玉沉默地关上水龙头。 他已经换回了警服,换下来的礼服和高跟鞋摆在洗手台上,待会要还回去。 结束了,都结束了。卫极画回不来了。 周玉闭了闭眼睛,抹去洗手间镜子上的水雾,想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正常一些。 洗手间的电压不太稳定,惨白的灯光闪烁。 一次闪烁间,周玉在黑暗中恍惚看到了卫极画,但等灯光恢复正常,镜中人又变回了他自己。 ……镜子中的他刚洗完脸,额前的头发还湿着,眼下一圈缺乏睡眠的青黑,狼狈得不怎么像是能取信于人的执法局警察。 “滋啦——滋啦——” 不稳的电流让灯泡又闪了闪。 这次灯泡灭得更久了一些。 黑暗中,周玉望着镜中的自己。 不对,不是他,又是卫极画。 那张苍白阴郁的脸,正隔着镜子歪头看他,唇角挂着浅淡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性维持着那副永远隔着迷蒙雨雾,让人辨不清想法的倦怠神情。 灯光再次亮起。 镜子里的卫极画消失了,只有周玉自己的脸和洗手台上那堆换下来的衣物。 周玉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沉默咬牙。 ……神经病,死了也不消停! 卫极画整天阴魂不散的,搁执法局闹鬼呢? 周玉不想再看到卫极画了,转身准备离开,洗手间的灯光却在此时再次闪烁。 “滋啦——滋啦——” 整个空旷的洗手间陷入漆黑,只有墙角的安全出口标识亮着幽幽的绿光。 闪烁中,镜子中。 卫极画就站在他身后,苍白修长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警服布料,悄然覆盖了他肩上的警徽。 冰冷的,混着雨雾的气息从身后缓缓笼罩过来,压迫感,像漆黑的潮水一样无孔不入,从浓郁的黑暗中溢出来,幽幽攀附他的肩膀,让他彻底笼罩在怀中。 卫极画俯下身子,幽暗的灰蓝色眼睛无机质地对着镜中被扶住肩膀的他微笑。 周玉呼吸停滞,僵硬转过头。 卫极画冰凉的呼吸低低俯在他耳畔,“小周警官,你怎么看见我就跑?” 周玉表情空白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撞上身后的洗手台,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 周玉瞪大眼睛,手指着卫极画,“你你你”了半天都没抖出第二个字。 卫极画茫然,“我?我怎么了?” 周玉死死盯着卫极画,脑子一片空白。 他前天亲眼看到那艘游轮被鱼雷炸成两截,亲眼看到卫极画留在船上和游轮一起沉没在漩涡中。为什么卫极画会在这里?! 闹鬼吗? 难道是头七回魂? 不对!算起来卫极画才死一天!头七回魂也没有这么快啊……那、那就是活人? “卫极画,你……你不是……”周玉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当时不是在船上吗?游轮被炸沉以后,不是被漩涡沉海了吗?” “是啊。”卫极画点头,答得理所应当。 “那你怎么——?” “游出来的啊。”卫极画茫然。 周玉:“……” 卫极画的意思是说,他在挨了两发鱼雷的情况下和游轮一起沉入漩涡,然后从海难的巨大漩涡里游出来,顶着水里的冲击波和身上的伤在冰冷的海水里游上岸? 这真的是人类能够办到的事情吗?回来的真的不是什么溺死的水鬼吗? 周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开,又闭上。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卫极画试探,“小周警官,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卫极画是真有点害怕周玉。 刚才在周玉的办公桌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和档案,卫极画就想赶紧跑路。只是因为撞上了实习小警官,被周围人盯着,不方便往出口跑才找借口说是来找周玉。 实际上卫极画根本不敢让周玉看到自己,生怕又被啪的一声按地上了。 他在洗手间门口狗狗祟祟蹲了好久,只敢在灯泡暗的时候探头探脑瞄一眼观察情况,看周玉没什么异动才敢冒头,打算至少把药送了再跑。 结果周玉一直盯着他不说话,让他心里慌慌的。 “卫极画,我看起来很好骗吗?净哄我玩!” 正经古板的小周警官板着青涩小圆脸恼怒地推他,“别跟鬼一样在执法局呆着,快走!” “那么急推我走干什么?” 卫极画脑震荡头晕不想动,以为周玉是因为他之前保证要救幸存者的事在生气,“小周警官,我和你保证过的那些幸存者都救下来了的,你去问问,就前天港口,2300个,一个都没少。” “谁问你这个了?!这个师傅已经告诉我了!” 周玉压低声音道,“我没有汇报你用巧合杀了那些船上名流的事,但师傅觉得你是嫌疑人。你来执法局自投罗网,就算没有证据,师傅肯定也要把你送进审讯室里关一晚上。所以赶紧走!” 卫极画:“……” 什么叫做没有汇报他杀人?他本来就没有杀人啊! 而且又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人,为什么要把他当嫌疑人关着?!陈永年警官怎么这么较真?! “别愣着了,被我师傅看到就糟了!他现在就在办公室里,随时都可能出来!最近样样案件都有你的名字,师傅见到你就烦!” 周玉急迫地推卫极画,“快走,看在你做的是好事的份上,这次我不向师傅举报你!”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手足无措,一个没留神,被古板的小周警官一把推到墙上。 他被弄笑了,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忍不住低笑,“原来你这么拼命的把我往外推,就是怕你师傅出来看到我是吗?” “什、什么?”垫脚拽卫极画领口的小周警官呆呆望着卫极画,看起来懵懵的。 卫极画唇角上扬,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半眯着,声音带着笑意,轻飘飘得暧昧缱绻,“原来不喜欢我的人是你师傅,不是你哦?” 他的尾音也轻快,仿若讲述一个秘密。 小周警官的小圆脸因为这话红了个彻底,又气又恼,眼眶都急红了,小声道,“卫极画,你不要再欺负我了……快走吧,真的会被抓的。” “我今天专门来找你有事。”卫极画从装着污染药的铁盒里倒出一粒,温声道,“拿着,你吃了我就走。” “什、什么东西?” “我和你说过的,抗污染药。”卫极画说。 一般人脑震荡都必须卧床休养,不宜行动,卫极画感知觉失调,看什么都是重影,身体早就透支了。 今天本来就是为了给周玉送药,才专门顶着脑震荡的眩晕和像有人拿撬棍撬他头盖骨的负面状态过来,生怕刚刷够好感度的周玉出事。 亲眼看周玉吃了药,他自然不会多待,不用周玉说,他自己就会走。 卫极画不太想说话,也不太想交际,装作无事和周玉打了招呼就走了。等出了执法局,让南刻市带着寒意的细雨扑了满脸,理智回笼,忽然又回忆起自己没钱了。 他身上最后的20块已经花掉了。 18块钱买了来执法局的地铁票,剩下的2块钱买了片止痛药。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现在顶着浑身的负面状态该怎么回去?后面几天吃什么? 好多天都没吃饭了,他好饿…… 要不现在回执法局去找陈永年警官把他关审讯室里,这样说不定就能蹭一顿猪扒饭了。 影视剧里的嫌疑人被扣留在审讯室里,负责审讯的警官都会请嫌疑人吃猪扒饭的,并且还不限量。 那到底要不要去吃猪扒饭呢? 为了吃饭去坐牢,听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卫极画陷入纠结。 “唉?卫极画!你怎么又来执法局了?” 举着两根烤肠准备回执法局的秦惊浪正好碰见卫极画,小狗飞扑,兴奋的冲上来把烤肠分了一根给他,一见面就叭叭叭的讲个不停,“前天你在云海会所失踪,我担心了好久!后面才听说你被劫匪绑了,然后被劫匪举报成恐怖分子又进了审讯室,真的假的?” 卫极画饿得有点过头,也不和秦惊浪客气了,接过烤肠就嚼嚼嚼,赞同地附和,“是真的。” 小狗警官听到卫极画本人确认,义愤填膺,“啊,怎么这样?那些劫匪真是太坏了,居然污蔑你,而且我好像听说,里面的人质也不给你作证,非说你是恐怖分子。” 卫极画三两下吃完烤肠,“这个倒没关系,人质里面那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叔叔是好人,我之前还和他聊过天,我被放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给我做的证。” “你说那个穿行政夹克的?” 小狗警官挠挠头,“那老登不算好人吧,虽然没见过他,但是我感觉他不像什么守法市民,信息都没留一个,笔录也没做就跑了。发现少了一份笔录的时候,档案室的实习生天都塌了,哭了好久呢,最后还是我以人质的口吻替她编了一份。” “哦,对了,编造笔录是违规的,让人听到了我又要被我爸揍,不能说这个了。” 秦惊浪止住话头,换了个话题,“卫极画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妈一直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正好不知道上哪吃饭的卫极画要素察觉,立刻握住秦惊浪的手,“不用说了,现在就有空!” “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我爸也在家,刚好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卫极画你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一定要给我说好话哦!我爸一直骂我在外面乱交狐朋狗友,说我被男公关骗之类的……” 第58章 竞选 第58章 竞选 在设定中,秦惊浪的父亲是阿南刻执法局的局长,母亲是阿南刻中心医院的院长,家里不缺钱,妥妥的官二代和富二代。 按理来说,秦惊浪这种家世,应该住薄日港东岸的富人区,不住庄园也得住别墅。 毕竟阿兰克是自由城邦,也算是资本主义城市,又不会查官员的作风问题。官员过得太穷酸还会被瞧不起,平白低人一等。 但秦惊浪一家子都比较朴素,就住在执法总局附近的小区里。 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哪怕在市中心附近也很安静。安保也不错,一梯一户。 卫极画跟着秦惊浪到电梯口,忽然有点不自在了。 为了蹭一顿饭就这么贸然到秦惊浪家里去见对方父母,还没有带礼物,是不是有点不合理数? 骗人家女儿跟自己过苦日子的黄毛上门说不定都会给岳父岳母提一箱牛奶呢…… 卫极画越想越觉得于礼不合,小声道,“那个,我要不然还是不去了?我忘了准备礼物。” “准备礼物干什么?” 小狗警官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咱俩谁跟谁啊?我家就是你家,我妈就是你妈,回自己家准备啥礼物?” 卫极画欲言又止,“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实在不行就说礼物在路上被我吃了,推我身上就完了。”秦惊浪强行把卫极画拖进了电梯,又强行拖进了屋。 “妈!我带卫极画过来吃饭了!快让爸给我炒几个菜!”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进了屋,只能尴尬地问好。 “阿姨好……我叫卫极画。” 秦惊浪的母亲是个和善的女性,看起来很年轻。见到被秦惊浪连拖带拽拉进屋的卫极画惊喜极了,把卫极画的肩膀拍得砰砰响。 “这就是小卫啊!一表人才的,长得可真漂亮,比杂志上的明星还乖呢,一看就有出息!” 鬼气森森的卫极画第一次被夸长得乖,低着脑袋腼腆道歉,“阿姨对不起,第一次上门太突兀了,没来得及带礼物。” 秦惊浪的母亲很热情,“带那没用的东西干什么,又不是女婿上门。我们家就惊浪一个孩子,承蒙你照顾,他才捡回条命,阿姨早就想叫你来家里吃饭了,快进屋坐着。想吃什么告诉阿姨,惊浪他爸爸还没回来呢,等他回来阿姨马上让他炒菜!” 卫极画干巴巴陪笑,“那怎么好意思?” 这边说着,门口又传来了动静。 大概是秦惊浪的父亲回来了。 卫极画对执法局长天然带着一股敬畏,正准备问好,抬头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一天前在港口区请他吃了关东煮,和他聊天说儿子被人当狗玩,并且和他一起被绑匪抓去做人质的中年大叔。 难道也是秦惊浪邀请来家里吃饭的吗?可秦惊浪之前不是说这位叔叔没做笔录就跑了,不像守法公民吗? ……算了,不管了,多个认识的人也自在一点。 卫极画赶紧笑眯眯的打招呼,“叔!好巧啊,又见面了!” 刚回家的中年大叔很震惊,惊慌地指着卫极画,“你——!你、你你你——!” 秦惊浪的母亲生气地打掉中年大叔的手,“你什么你!人家小卫第一次过来吃饭,老秦你真是的,一进屋就指着人家干嘛?” 秦惊浪也不满地叭叭叭,“就是啊,爸!你一进屋就指着卫极画干什么?吓着人家了!” 卫极画在旁边听着小狗警官母子的话,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不兑! 秦惊浪叫这叔叔什么? ——爸? 这叔叔就是秦惊浪那个当执法局长的父亲? 怪不得秦惊浪说,实习警察给绑匪绑架的人质做笔录的时候,这叔叔信息也没留一个就跑了。原来人家是局长!肯定是直接回办公室问责治安情况了啊! 卫极画瞬间打了一个冷颤。 那很糟了! 这么一想,当初他在港口区听这叔叔说的那个“被男公关当狗骗着玩的儿子”是秦惊浪? 那,那个骗钱的男公关又是谁? ——不会、不会是说的他吧?! 卫极画心虚极了。 当初一起当人质被绑的时候,他假装恐怖罪犯用炸弹恐吓那些想要抢银行的绑匪,这叔叔是不是也听完了全程? 还有,这叔叔请他吃关东煮之后是不是还塞给了他5000块钱来着? 可他已经把这5000块钱拿去办假身份了啊!现在身无分文,衣服兜比脸还干净,万一突然让他还钱怎么办? 万一这叔找不到理由抓他,就用诈骗的理由抓他呢? 冷静!冷静!想想有什么办法! 卫极画因为脑震荡昏昏沉沉的脑子不怎么灵光,转了半天都没转明白。 好了……深呼吸,不要紧张,事已至此,先按照基本礼节打个招呼吧。 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吗?反正遇事不决先打个招呼,把礼节做到,总是没错的! 卫极画脑子一抽,双手握住秦惊浪父亲的手,鞠躬大声道:“爸,你好,我叫卫极画。” “你小子管谁叫爸呢?!” 秦惊浪父亲的声音惊恐拔高,像粘上蟑螂一样迅速甩开他的手,“我家只有一个儿子啊!你登堂入室管我叫爸是什么意思!把我儿子当狗玩还不够吗?现在还要光明正大继承我的家产?!年轻人!你的品德不能这么败坏啊!” …… 一番吵嚷,最后还是说清楚了。 客厅打开的电视新闻做背景音。卫极画则和小狗警官一家坐在餐桌上,场面非常的僵硬。 小狗警官的局长父亲围着炒菜的浪花围裙,沉默地坐在卫极画对面,一直盯着他看。 卫极画被盯得不敢夹菜,只管一个劲的吃白饭,吃完一碗也不敢再添。但小狗警官很热情,一直把自己爹面前的菜往他面前推,“愣着做什么?多吃点!” 卫极画很内向,给他添饭他就吃,吃饱了也不说,一直吃。就这样埋头不语连吃了四碗饭,吃得坐在对面的秦惊浪父亲都有点心慌了。 两次见到卫极画,卫极画都跟饿了好多天似的,可怜巴巴的。 说不定,卫极画这孩子真的很不容易呢? 有了这个想法后,秦惊浪的父亲仔细一看,果然发现卫极画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下全是青黑,疲倦恍惚。脖子上甚至还有圈掐痕。 这…… 先前看档案知道卫极画是季氏财团新找回的继承人,他以为自己被骗了,觉得卫极画是那种借着权力肆意逃脱罪行的高智商罪犯。 现在一看,这年轻人怎么过得这么惨?那他刚才还贸然误会人家? 秦惊浪的父亲愧疚地放软了语气,“小卫啊,以后这里就是你家,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来找叔,别的不说,至少饭还是够的。你慢点吃,不够叔又去煮。” 卫极画感动,“够了够了,谢谢叔,不用麻烦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您了……上次您说您想要当市长,是真的吗?” 秦惊浪的父亲摆手笑,“不必放在心上,只是说着玩的。” “什么市长?”秦惊浪的母亲听了一会儿,问,“是阿南刻的市长吗?今天好像就要开始选举报名了。喏,新闻里在说呢。” 卫极画闻声看去,客厅内一直把新闻当背景音播放的电视果然在说选举要开始了的事。 小狗警官看大家都望向电视,赶紧跑过去把音量调到最大。 [阿南刻五年一度的市长选举再次开始,候选议员较之上一届骤减] 候选议员数量骤减? 卫极画听到这条消息,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在小说大纲里设置的一个剧情点。 阿南刻是自由城邦,世界中心,处于多国交界,位置特殊。拥有最高度的自治权和直属市长管辖的城市护卫军队。 换古代,这就叫做“兵家必争之地”,市长甚至可以占地为王直接建国。 许多势力想暗中掌控阿南刻。把手伸入市长选举,无疑是最有效的办法。 市长选举中,季氏财团三房扶持了一位议员,试图通过这位议员彻底掌控阿南刻。 这位议员有了季氏撑腰,行事无所顾忌,大肆违反剧团的禁令收刮钱财用于获得民意和选票,并且随意派杀手暗杀或污蔑竞争对手。 “主角”就是卷入了这场市长选举的风波,并且通过这一次任务,成功成为了“剧团”的正式成员,摆脱了驯兽师。 虽说写大纲的时候没有具体写明这名被季氏三房扶持的议员身份,但根据已有的线索推测答案,对于卫极画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和季氏财团有关系、并且大肆敛财用于收买民意,同时谋杀竞争对手。 ——金议员。 没错,买下旧城区化工厂重新建设,导致旧城区污染的源头就是金议员。 同时,灯光师手底下的染色灯先前来找卫极画,也说云海会所底层还有一条线没有查清。 云海会所的毒品线源头,就是在剧情设定里试图扶持议员掌控阿南刻的季氏财团三房。 那么,云海会所那条毒品线缺失的分支是谁……显而易见。 卫极画抬起头,问秦惊浪的父亲,“叔叔,在旧城区重新建设化工厂的金议员,您认识吗?” “认识倒是认识……不过他不是什么好人。” 秦惊浪的父亲迟疑片刻说,“前天一个叫‘极乐之宴’的案子,在公海的游轮上。有个预备参加市长竞选的议员因为被指控谋杀而受到监控,偷偷前往港口时正好被我们截了邀请函。” “我们是拿到了这份邀请函,才能让执法局一个叫周玉的年轻人假扮那个议员因为身体不好不常露面的独女上船卧底。” “至于那个被截了邀请函的议员,大概率就是因为要参与竞选,才被金议员用这种办法提前踢出了局。” 原来是这样。 新城建设和金议员都因为云海会所和季氏财团三房牵连,他们是同伙。 不过现在新城建设的董事长和极乐之宴的游轮都没了,就连季氏财团三房的掌权者“季泉”,也在这个剧情点之前被卫极画提前找出来汇报给剧团公开处决,给所有人立了规矩。 中央广场那些保镖和雇佣兵堆积如山的尸体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干净,金议员还有什么底气这么为所欲为? 也许是思考停顿了太久,秦惊浪的父亲疑惑地问卫极画,“小卫?你怎么问了个问题以后就不说话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报名市长竞选需要什么条件。”卫极画随口道,“我上次说了,保你当市长。” 秦惊浪的父亲诧异,低声问,“小卫,你还真能让我当市长?” 卫极画一愣,“不行吗?难道参选条件很严格?” “这倒不是,阿南刻是自由城邦,参选条件很宽松。可是,金议员会找我们麻烦吧……” 嘴上这样说着,秦惊浪的父亲还是言不由衷地打开了报名网站。 ——叔叔看起来真的很想当市长,手快直接把18万块的竞选保证金交了。 等交完了保证金,才又想起自己该叹气,“也不知道金议员会不会下黑手……” 卫极画尴尬,“也用不着这么早就开始担心吧,叔叔,您才刚刚报名呢,说不定系统都还没来得及刷新。金议员总不可能现在就派杀手来——?” “嘭!” 卫极画的话音未落,便有破空声尖锐地击碎了秦惊浪家阳台窗户的玻璃。 一道黑色人影从破碎的窗户翻了进来,举起枪“砰砰”两声,子弹带着火光从卫极画耳侧擦过! 卫极画:“?!” 第59章 运尸队 第59章 运尸队 刚说完不可能会有杀手,下一秒马上就有杀手刷新出来了,阿南刻这鬼地方还是太邪门了。 卫极画在子弹擦过自己耳侧时站在原地没动,表情也没有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大愚若智,头脑空空。 听到子弹的声音噼啪响,他还下意识觉得是哪里在放鞭炮,只看到一个跟耗子似的黑影利落地从窗户翻了进来。 哦不对,这么大一个应该不是老鼠。 卫极画慢半拍地想。 ——是杀手啊。 杀手一来就对他开枪,好像不是为秦惊浪父亲报名参加市长选举的原因来的。 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要换个什么其他的地方,或者是只有一个人的情况。碰见这种一来就开枪的杀手,卫极画绝对只有抱头鼠窜,满地乱爬的份儿。 但这里是小狗警官家。 这屋子里,那叫一个卧虎藏龙,除了柔弱小说家卫极画以外,人均能空手打20个。 按照人物小传,表面上只是个早死背景板的小狗警官,其实是在周玉前一届的武道大赛冠军,虽说不像全书前三的小周警官那样强到匪夷所思,但正常杀手放在他面前是不够看的,不然秦惊浪再不按规矩办事,也不可能一个人就敢在剧情里混进云海会所。 他父亲又是执法局长,受了伤才从军队里退下来,退役前杀的人尸体堆起来都能把这个大平层填满。 至于小狗警官在阿南刻医院当院长的妈妈……那就更厉害了。20年前在世界大战的前线当军医,人脉遍布中高层军官,每个月还有3个无罪杀人数额。 杀手冲进来的一瞬间,小狗警官抄起椅子就砸过去了! 叔叔阿姨也是立刻条件反射从抽屉里掏枪。 等卫极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杀手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卫极画偷偷瞄尸体,想看又很害怕,窝窝囊囊不敢上前。 他扯了扯领口,借着偏头调整的动作装作不经意看了两眼,确认对方死透了,才松了口气。却没注意到尸体衣领上微弱的红光,还在美滋滋的庆幸自己又捡回一条狗命。 “死得真快。”卫极画似有似无地感叹。 尸体衣领上的红光闪烁,将他的动作传输到另一头。 屏幕中,卫极画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整理领口,像看一块儿地毯上的污渍一样轻蔑地瞥了一眼尸体,居高临下看向镜头。 从头到尾,卫极画都没有动过。好像出现杀手或是杀手向他射出子弹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还不如思考今天晚上吃什么重要。 又或者……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难道?卫极画知道有杀手跟随,才在半路上突然来了秦惊浪家,让不清楚情况又急于求成的杀手灭丧于此。 对!对!一定是这样!这样一来,卫极画不但甩脱了杀手,还没有脏自己的手,一切都合法合规,合情合理,仿佛一个误入此地的局外人! “西吧!该死的家伙!” 刚结束义工活动作秀拉票的金议员在轿车后座尖叫发疯砸碎了连接录像设备的电脑。屏幕被砸出故障的花屏,卫极画高高在上的轻笑却还是轻蔑地传了过来。 【死得真快】 “狗崽子!竟敢挑衅我!疯了吗!” 金议员愤怒地将自己身上的义工马甲脱下来扔到地上。 他感觉最近诸事不顺。 先是负责新型毒品其中一环的云海会所老板王海龙死了,季氏财团三房的季泉大人让卫极画这个新找回来的“季氏财团继承人”当了云海会所的新老板。 可卫极画这个新来的狗崽子完全不懂规矩,该交的保护费和毒品与人口贸易的“货款”一直都不给他!化工厂里那群新城建设的工人拿不到钱也不干活! 本来想让黑虎帮威胁一下卫极画,黑虎帮所有高层却莫名其妙没了! 收到消息发现卫极画上了新城建设的宴会游轮,游轮也一夜之间莫名其妙没了! 金议员疑心是有什么势力在针对他们,刚想把这些奇怪的事上报给一直扶持他的季泉,结果连作为季氏财团三房一脉掌权人的季泉都莫名其妙被恐怖组织抓出来当众活剐了! 这下好了,靠山也没了。 上万的保镖和雇佣兵都没能把季泉救下来! 幸亏阿南刻是禁止外界势力大幅度介入的自由城邦,否则被落了面子的季氏财团肯定直接送核弹或者送军队进来了。 经此一事,金议员觉得卫极画完全跟死神似的,走到哪儿死到哪儿。 市长竞选在即,绝对不能留下此等祸端,这才派了杀手,命令其在今天之内杀了卫极画。 可谁能想到,这竟然也在卫极画的谋算之中! 可恶!之前的事件一定也不是巧合,这一连串的“巧合”一定都是卫极画这狗崽子的阴谋! “西巴!西巴!西巴!” 金议员大吼了两声发泄情绪,旁侧跪成一排的两个秘书战战兢兢,还是成了出气筒,被按住了脑袋往座椅上砸。 两个秘书低头忍痛不敢出声。 金议员还是没解气,抓起刚才摔在车内的电脑,愤怒地砸向前面司机的头。 司机猝不及防,被砸得撞上了方向盘,车子瞬间失衡! 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头猛地撞上了前方的货车! 金议员狰狞的表情僵在脸上,在汽车扭曲的瞬间迅速抓住旁边的两个秘书挡在自己身前! “——嘭!” 车头变形,车身翻转! “咳……咳咳咳……” 用两个秘书挡了一命的金议员狼狈地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 随行其他车辆里的保镖大惊失色,迅速上前。 “……告诉新闻!因为民说话的行为阻碍了他人利益,在义工活动结束后,我遭受了迫害,在路上遭遇人为车祸!派水军引导,说市长候选中,有人用阴险手段想让我闭嘴,不想让我为市民说话!” 金议员浑身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满脸阴狠,“愣着做什么!给我多拍几张照片,越惨越好。然后让新闻发酵一阵,把这件事推到卫极画身上,挖他和执法局长的关系,说他多次犯案后都从执法局安然离开,肯定与执法局长早有勾结!再把其他几个竞争候选的议员都拉下水!” 保镖们愣了愣,连忙应是。 金议员虽然精神不稳定喜欢发疯。但毕竟是民风淳朴的阿南刻特色。必要时候,金议员办事还是比较聪明的。 把车祸营造成自己为了公义受到谋杀,向民众卖惨,煽动民众的情绪,从而诬陷自己想要除掉的卫极画是策划车祸的“凶手”。 又借助卫极画,引出执法局长这个同样要参加市长竞选的竞争对手。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在舆论的压力下,执法局长就必须得除掉卫极画这个“罪犯”,或者说“同伙”。 但无论除不除掉卫极画,执法局长在阿南刻市民心中的名声都会毁掉,短时间之内绝对无法挽回。自然无法再参与市长竞选。 然后再借着这次事件,把其他有较强竞争力的候选议员拉下水…… 如此一来,他这位被众人针对的金议员,就成了真正为市民们说话的好人,哪怕将来没有季氏财团作为他的靠山给他站台,他也能成功当上阿南刻的市长。彻底掌控这座被誉为世界中心的命运之城! “联系新闻!联系记者!快!马上!” 很快,扛着不同型号摄像机的记者就像闻到腥味的老鼠一样包围了车祸现场,各种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镜头和闪光灯对准了浑身鲜血与狼狈尘灰,却仍然面露坚毅,说话铿锵有力的金议员。 [我很悲哀,市民们……假如只因为敢于发声,只因我为你们说话,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那我为阿南刻而悲哀。] [我亲爱的市民们,看看这惨烈的现场吧!像父亲一样看着我长大的司机先生,还有当时还在与我一起讨论如何规划社会福利的两位优秀秘书,都在这场人为的灾难中离世。] [但我还活着!我不会为此而胆怯驻足!我只会因此而愤怒!为了他们!为了你们!我绝不会放弃夺回公道的机会!我要带着这份愤怒,让策划这一切的凶手亲眼看着我成功!] [市民们!相信我!此刻即命运,我们自由斗争的血脉,绝不会因为强权与威胁而休止!] 卫极画站在旧城区街边,透过临街店铺沾满灰垢的玻璃看电视机上的新闻。 他在秦惊浪家中吃完饭就离开了。 秦惊浪一家没把招来杀手的事怪在他身上,反而为了安全,想让他留下。 卫极画不想给人添麻烦,拒绝了小狗警官一家的好意。一路慢吞吞的回了旧城区。走在街道上,偶然在路边店铺里听见金议员“被人设计车祸”的新闻。 电视里的金议员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半张脸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对着镜头声嘶力竭,语言无比煽动。身后则是扭曲变形的车辆残骸,担架正抬着什么盖白布的东西经过。 也许在其他地方,这很管用。 但旧城区周围的野鸳和居民都因为金议员所谓的民意,被化工厂的污染和季氏财团的药物侵蚀,街上只有痛苦的呻吟与撕心裂肺的咳嗽。 下等人似乎在被放弃的队列中。 他们没有选票,不算金议员口中“亲爱的市民”,只能是被随口带过的背景,或者死了也没关系的老鼠。 许多人因为污染程度恶化得太快,已经撑不下去了。 [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 街上霓虹依旧,却不见昔日来往人流,往日靠在街角店铺门前等客、面孔麻木的野鸳们,也只剩下颓然的死气。 再厚重的粉底液都无法遮住他们苍白的脸。再甜腻呛人的廉价香水也无法混淆咳出的黑红色内脏碎块。 卫极画旁边就有一个瘦得像皮包骨头的男人正靠着墙根剧烈咳嗽,每咳一下,身体就更加佝偻一些。男人用手捂着嘴,像大部分旧城区底层人一样没素质地把咳出来的黑红色粘液和内脏血块往墙壁上抹。 墙壁上有许多这样的痕迹。当然,在终年潮湿灰霾的阿南刻,这些墙壁上的血液一般不会干,只会呈现出深黑的暗褐色。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男人蹭完手上的血就靠着墙不动了,眼睛睁着,盯着对面的霓虹灯牌,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蛛网一般纵横交错的电线阴影下,对面的霓虹灯牌一如既往。 [溫柔鄉]三个字,粉红色,一闪一闪,中间灯管有几根坏了,看起来像[溫木鄉]。下方蜷缩着一个人。 是经常站在那里的野鸳,卫极画有点眼熟她。先前还在诊所里碰到过。穿着廉价的亮片裙子,裙摆短到大腿根,嘻嘻哈哈的和同伴对卫极画吐过二手烟,故意逗卫极画。 但现在她没有笑了。 她一动不动。 胸口没有起伏。 因为她蜷缩着的动作,暧昧的粉色霓虹灯光这次没有落在她画着艳俗妆容的脸上,只照亮了她半截苍白的腿。 卫极画倒宁愿她现在爬起来,对自己又吐两口难闻的二手烟。 ……可是她没动。 好多人都不动了。 蜷缩着的,靠着墙的,躺着的,一直咳血的。 那些霓虹灯牌粉的、红的、紫的、蓝的光打在他们苍白的皮肤上,打在暗色的血渍上,仿佛将整条街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廉价的祭坛。 尸体都堆在这祭坛中。 很快,就有穿着特殊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把这些尸体收走了。 卫极画在他们的制服上看到了代表季氏财团的蓝紫色鸢尾花标志。 利用特殊药物取信于人,让这些下层区居民的污染迅速恶化,现在又来收集尸体? 要不要追上去看看,弄清楚季氏财团要干什么,想办法解决这一切呢? 可这种情况,理智地明哲保身才是正确的吧? 卫极画望着满街的惨状,叹了一口气,扶着因为脑震荡未恢复完全而昏昏沉沉的脑袋跟上了季氏财团的运尸队。 第60章 一把枪 第60章 一把枪 季氏财团的运尸队穿着严密的防护服,将从旧城区抬回的尸体都扔进货车。 货车的车身上有季氏财团蓝紫色鸢尾花标识涂装,封闭式的车厢与前方的与驾驶室隔开。 一具一具因污染恶化而死的尸体几乎快把货车的车厢给堆满了,在黑暗的车厢中隐隐约约,仿佛是那些浓厚的死气凝结成了阴影。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怕死怕痛,想上又害怕,在心中做了一番艰难斗争,趁着运尸队短暂离开,笨手笨脚的爬进了堆满尸体的货车。 他太高估了自己,进去就踢到了不知是谁的腿,手忙脚乱地摔进了尸体堆里。 冰冷的肢体,或柔软或僵硬,潮水一样将卫极画吞噬。 湿答答的布料,不知是粘腻的血还是什么其他的不知名液体,贴在身上带来一种诡异的难受。 像是用指甲使劲刮过白墙,光是联想,就难受得面目扭曲。 卫极画现在就处于这种浑身上下像有蚂蚁在爬的感觉。 哦不对,不只是像有蚂蚁在爬,他浑身上下是真的有尸体在爬! 黑暗中,干枯的头发缠绕着卫极画,指甲、高跟鞋、牙齿之类的东西带来坚硬的触感,和不同的冰冷肢体一起挤压卫极画的呼吸,带走了所有温度。 卫极画吓得不敢动弹,强撑着在尸体面前维持偶像包袱,一直在心里默念冒犯。 搞创作的就是这点不好,脑子里的东西太多,思维太跳跃,到了这种很有即视感的特定地点,就会触发联想,各种志怪小说和恐怖灵异设定在卫极画脑海中不听使唤地跳出来。 听说冤死的人都有怨气。如果尸变,就要吃人。如果变成鬼,就要吸人精气。 无论是尸变还是变成鬼都很可怕啊! 卫极画在尸体中艰难地游泳,一个劲儿的往角落躲。 还没完全爬到角落,重新带着尸体回来的运尸队就又把几具尸体扔进了货车中。 “哐当!” 货车的车厢关上了。 整个车厢彻底陷入黑暗,卫极画僵硬地坐在尸体堆的角落,只能数自己的心跳计时,用思考转移恐惧和注意力。 根据没多少晃动的车厢来看,车子开得很平稳。 卫极画在车厢内,不清楚货车的速度。但可以感觉出车辆大概向哪个方向拐弯。 他上车前记住了停车地点,在速度未知的情况下,按照大约距离和心跳的次数估算,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红灯区的街道,并且七拐八拐的绕了路。 现在的方向是往……化工厂! “哐——” 货车从隐蔽小路驶入化工厂内部,车门被打开,光线泻了进来,仓皇照亮卫极画半张脸。 卫极画赶紧躺在尸体堆里装死,还专门找了眼熟的野鸳尸体,希望对方看在认识一场的份上不要计较他的冒犯。 “都在这儿了。” 车厢外,运尸队的队长向负责交接的新城建设主管说,“这是记录单。” 新城建设主管皱着眉看了一眼车厢内的尸体,对着记录单上的数额抱怨,“怎么才死98个?这点数量还不够一天消耗的。” 运尸队的队长摆摆手,“我们昨天才刚借着季泉大人死在南刻市的理由给他们断药,今天街上有这点尸体已经不错了。觉得不够的话,你们就增加污染浓度,再人工降雨,这样死的人不就多了吗?” “也对,不过这样也总有躲在家里不出来的。如果到时候数量还是不够,你们就假借之前那个慈善委员会隔离治疗的理由挨个挨个把他们骗过来。” “行。” 运尸队离开了。 新城建设主管朝司机道,“下午季氏三房少爷会派专员来检查,赶紧把这批尸体送去地下的提炼区!抓紧时间把催发素提炼出来!” 提炼区?催发素?季氏财团三房的少爷下午会派专员来检查? 在货车里装尸体的卫极画听到重要信息,偷偷支起脑袋,像只顶皮球的海豹。 季氏财团三房掌权人,不就是昨天被剧团杀了的季泉吗? 三房的少爷,那就是季泉的儿子,人物小传上好像写了叫……季乐文? 说来也巧,这位季乐文,就是在海上被卫极画挟持了一路的那个季氏青年。 他爹季泉之所以被杀,也是因为他在海上打电话,让卫极画听到了他们和云海会所的毒品线有关才被举报了的。 不过剧团杀人居然只诛贼首不搞连坐吗?剧团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货车顺着化工厂的小路驶入地下,卫极画趁机从车里爬出来,准备观察周围情况记一下路,忽然看到小路旁侧的建材钢架后面躲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灰色的新城建设连体工装,身形佝偻。 ……是游轮上的工头老王。 工头老王抬头,也看到了屈腿坐在车厢边缘的卫极画。 亲眼见到在海上挨了两发鱼雷和游轮一起被漩涡吞没的卫极画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给工头老王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但他很快就像想起了什么,慌忙比划手势示意卫极画赶紧从车上下来。 卫极画见工头老王恐惧的表情,意识到不对,确认周围没有摄像头,迅速在路边找到一堆建筑沙袋跳车。 “嘭!” 逐渐远去的货车正好颠簸了一下。盖过他摔在沙袋上的声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卫极画手肘磕得有点痛,但偶像包袱作祟,没有表露出来,绷着脸若无其事地从沙袋上爬起来。 “后生,快过来!来这躲着!这里守卫森严,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工头老王压着沙哑的嗓子朝他招手。 卫极画不明所以,挪了过去,“叔,您怎么在这?进去了就出不来又是怎么回事?” “我是这儿的工头,金议员不结工程款,季氏财团又断了抗污染药,许多污染恶化的农民工兄弟都被送了进去,说是帮助治疗,我想看看他们怎么样了,才偷偷跟过来。但他们一直都没出来过。” 工头老王焦虑地摘下别在耳朵上的烟,想抽,又想起现在不是时候,只能忍住放回去,“你呢?后生,我记着你是和那艘游轮一起沉海了啊……” 卫极画随口道,“机缘巧合活下来了,但发现旧城区的尸体都被他们带了过来,就想过来看看。” “这样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工头老王喃喃自语。 “……对了,后生你是游轮上那群学生的教授吧?” “那群学生和我逃出来以后都以为你死了,但还没到达死亡的判定时间。只能去你办公室帮你收拾东西,想立了个衣冠冢,把你的东西被埋了,既然你还活着,我现在就带你去把那箱子挖出来。那箱子有面部识别,我们都打不开,拎起来特别沉,应该对你很重要吧?” 密码箱? 还是从[何休]办公室找出来的? 卫极画一愣。 根据游轮上众多社会名流把他误认成[何休]后的反应来看,[何休]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何休]于两个月前前往北国参加研讨会失踪,甚至是被害死,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缘故。现在办公室里还找出来一个沉重的密码箱? 真麻烦啊……这些麻烦不会找上他吧? 算了,还是主动去看看吧,免得被麻烦找上的时候一无所知。 卫极画摸了摸衣兜里属于[何休]的身份证件,低声问,“箱子在哪?” “在港口区,因为那些学生说你是死在海里的……” …… 港口区。 卫极画坐着工头老王的破旧面包车,从化工厂偷偷离开,在海岸附近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块隐蔽的墓碑。 墓碑和土堆都很新,大概是学生们集资给他立的,上面刻着:[最好的何休教授] 坟墓前还用托盘摆了小零食和瓜果。 先前忘了拿铲子,工头老王回车上拿了,卫极画想着待会儿挖自己的坟肯定很费体力,趁着没人,在坟前疯狂偷吃自己的贡品。 小零食全部揣进兜里,苹果捡起来擦了擦沾上的灰尘,啃得咔咔响。 工头老王拎着一把铲子回来,因为空气中的灰尘咳了两口血,“后生,咳咳咳……我以为工具挺多,结果车上只有一把铲子。” “没事,叔,您给我吧,我来挖。” 卫极画接过铲子,把苹果咬在嘴里,分出一只手从衣兜里摸毒蛇给的铁盒,倒出两颗药给工头老王,“特效药,吃了马上就好。” “……啊?特效药!”工头老王诚惶诚恐地捧住药,“市面上没见过有这种药啊,很贵吧,后生……这、这我不能要!在游轮上就是你救了我一命,我怎么还能……” “拿着吧,就当您送我过来的报酬。”卫极画笑了笑,脱掉外套开始挖坟。 不到十分钟,他就挖到了埋在土壤中的金属硬物。 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子上面没有其他特殊标识,一铲子下去,甚至没有在箱子上留下任何划痕,好像是特殊金属。先前驯兽师身上的金属外骨骼就是这种材质。 工头老王凑上来,“就是这个,面部识别的箱子。” 卫极画把箱子拎出来,擦掉上面的尘土,果然露出了一块扫描屏幕。 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毕竟这是何休的箱子,打不开也正常。但兴许是他与何休长得太像,或者箱子的扫描精度不高,屏幕照到他的脸,滴的一声,身份验证成功。 旁边的工头老王悄悄退开。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工头老王很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见卫极画要打开箱子,哪怕卫极画没有说不让他看,也主动避嫌。 卫极画觉得没必要那么小心,打开箱子正想跟工头老王说没关系,低头却忽然看清箱子里的东西! 他手臂一僵,条件反射,猛然关上箱子! 工头老王看见他的反应,警惕,“怎么了?后生,里面的东西不对吗?” 卫极画沉默了一会,不好意思地对工头老王问,“叔,您先回车里等我行吗?” “哦……哦,行!”工头老王毫无芥蒂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卫极画松了一口气,这才慢吞吞的再次打开手中的箱子。 ——箱子里面是一把拆开的狙击枪。 和他藏在花姐车中不小心弄丢的那把驯兽师的狙击枪型号有些相似,像是同一批工厂出来的,但这一把……使用痕迹更多,还有很多改造痕迹。 配套的红外线瞄准镜、夜视镜、狙击镜精度都很高,子弹也是大口径的爆弹。 毒蛇先前的穿甲弹能穿透云海会所顶层办公室的防弹玻璃,直接将人的上半个身躯打成血雾。 但这种特殊的大口径爆弹,估计能直接打穿坦克,把天上的战斗机打下来都没问题。 卫极画下意识开始组装这把枪。 这把枪的改造幅度很大,不属于他书房模型展示架上任何一个小说角色的惯用武器。 卫极画从来都没有摸过这种类型的枪。但组装起来却很顺畅,没有一点卡壳,组装完整把枪只用了十多秒。 他组装完成,矜持地打量手上的枪。 谁说读死书没用的?看了那么多工具书,模型枪也组装了那么多,这不就融会贯通上了吗?哪怕没摸过的枪也会装! 人果然还是得多读书多做题!学过的知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卫极画美滋滋地欣赏装好的枪,正傻乐着,忽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靠近。 他身体一僵。 ——有人盯着他! 现在把枪藏起来根本来不及! 怎么办?!怎么办?!不会被报警举报他非法持枪吧? 不行!因为挖自己的坟挖出一把枪而获罪被抓进执法局也太好笑吧?!感觉和站街被抓进去一样不体面!这也太丢人了! 在被迫认罪和狼狈逃跑之间,卫极画空空如也的大脑放弃思考,直接选择了装恐怖杀手维持偶像包袱! “谁?” 他面无表情,枪口指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第61章 特派专员卫极画 第61章 特派专员卫极画 “真巧,又见面了。” 高大的金发男人从树林中举起手走出来。 ……是帮忙办理假证件和做偷渡生意的“灰鸟”。 见到是认识的熟人,不至于被举报非法持枪,卫极画放松了些许,但还是略带警惕,没有移开枪口。 在他的设定上,灰鸟的确是混迹在港口区这一片没错。但阿南刻这一片区域,在剧团的划分中,是由灰鸟未叛逃前的上司驯兽师负责的。 为了避免被驯兽师发现,灰鸟只有下午才会从海上靠岸,然后直接离开,前往旧城区参加命运教派的邪教讲座。 可卫极画最近两次见到灰鸟,一次是从极乐之宴游轮回阿南刻的早上恰好碰到,给了他何休的身份证件。 另一次就是在中午,也就是现在。恰好在他得到何休的狙击枪时,灰鸟就出来的。 两次都是与何休有关。 难道灰鸟与何休之间有什么隐秘的关系吗?可假如灰鸟与何休有关系,又怎么会把何休的身份卖给他? 并且何休这个假身份还和他长得那么相似……假如他也和何休一样戴上眼镜,粗略一看,完全像是同一个人。估计他妈过来都认不出区别。 他的脸甚至能够打开何休的箱子……人脸识别起来都相差无几。 太奇怪了……卫极画不自觉摸了摸自己侧颈上不甚起眼的四分休止符状针孔。 灰鸟对卫极画的疑惑一无所知,用指尖在额头上虔诚地连点三下,连成一条直线,“命运指引我们。” 卫极画也跟着行礼假装邪教徒,“命运指引我们。” 灰鸟见他行了礼,亲切地攀谈,“日安,教友,这里风景不错,人迹罕至,您也是杀了人来这里藏尸的?” 卫极画缓缓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墓碑和被挖开一个大洞的土坑,又看了看灰鸟。 灰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墓碑上的名字,表情空白了一瞬,肃然起敬,警惕地后退了两步。 挖出的坑洞,立好的墓碑…… ——卫极画这是想自己活埋自己玩? 这也太神经病了吧?脑子不正常的人好恐怖! 就算是剧团,都只有除驯兽师大人以外的那几个干部才会这么神经病吧?! 卫极画会不会觉得他是教友,想要邀请他一起玩,然后把他也给埋了?! 好吓人! 灰鸟赶紧转移话题,“教友,您的枪有点眼熟,给我一种亲切感,像是20年前分裂战争建立的那个兵工厂的风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灰鸟只是误以为卫极画精神不正常,随便找了个话题切入点转移话题。但卫极画却精确提炼出了灰鸟话中的信息。 20年前……分裂战争…… 根据卫极画设定的世界观,现在的东、南、西、北四个大国,在20年前实际上是同一个国家,统称是“阿南刻共和国”。 现在的南刻市,就是当初阿南刻共和国的首都。 20年前,因为阿南刻共和国内部政权斗争,爆发了一场涉及全世界的残酷分裂战争,全世界60%以上的人口都死于战火。 最终,这场分裂战争因阿南刻共和国的解体而结束。 人物小传中,驯兽师和灰鸟、包括剧团大部分代号成员都参与过20年前那场残酷的分裂战争。 那时候驯兽师才十岁,灰头土脸趴在战壕里守防线,八岁的灰鸟就跟在他身后帮忙递枪挡子弹。 负责给驯兽师递枪的灰鸟都说何休的枪和驯兽师的枪相似,那就肯定是同一个兵工厂生产的。 “季氏财团一家独大,现在市面上的军火弹药和枪支都是季氏财团生产的。”灰鸟看着卫极画手中的枪说,“这把枪不一样,生产这把枪的兵工厂属于惩戒军团,造出来的都是高级货,很少在外流通。并且您这把好像还是特殊定制。” 特、特殊定制吗?那很贵了。 浑身上下摸不出1分钱的卫极画单手拎着箱子里昂贵的枪,神情不属回到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上。 工头老王看他表情,发动车子,“怎么了,后生,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有点穷。”卫极画有气无力道。 “唉,现在的钱哪里有好找的?”工头老王也叹气,“我们天天在工地上做活路,照样穷。听说前天新城建设的董事长死了,换了个新的,本来以为应该能好点。但新老板说我们是外包工,不给结款,让我们自己去和金议员那边交涉。” “外包工和正式工不一样吗?”卫极画忍不住问。 “那当然不一样了,我们这些外包工一般都是农民工或者干苦力的,只负责外层。现在化工厂的内部都是新城建设的正式员工在处理,我们连边都摸不到。听说是在做什么特殊工程。” 工头老王说到这儿,百思不得其解,愤恨道,“也不知道他们把那么多被污染的农民工兄弟送去里面干什么,那群杀千刀的难道要拿尸体做工程不成?” ……哈、哈,说不定就是用尸体做工程呢。卫极画心想,要是现在有办法让他混进化工厂内部就好了。 “嘭!” 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忽然一个急刹,副驾驶的卫极画被惯性冲得往前推了一下,本就脑震荡没恢复的脑袋再受重创,撞到了怀里抱着的金属箱子上,身体又被安全带扯回了座位上。 柔弱小说家卫极画晕头转向,感觉大脑摇晃,看什么都恍惚重影,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怎么了,叔?” “撞、撞到人了……” 工头老王脸色煞白地抓着面包车的方向盘,“怎、怎么办?好像真撞到人了,我没买保险啊,这得赔多少钱啊?” 卫极画扶着晕眩的脑袋深吸一口气,轻声安抚,“叔您先别急,把车停路边,我下去看看。” “好……好!”六神无主的工头老王像抓住救命稻草,迅速把车停在路边。 卫极画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车,回后面查看撞到人的路段。 这一片是化工厂后方偏门的隐蔽通道,马路上空无一人,所以视线几乎一览无余。 ……果然撞到人了。 只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不起眼的拐角,车门还开着,一个穿严肃西装的受害者四肢扭曲地躺在十多米外。 看样子是刚下车就被从拐角冲出来的工头老王给撞了,撞飞了十多米,还被面包车碾了一遍,脖子都压断了,估计当场就没了气。 卫极画看见受害者的惨状,也顾不得自己脑袋因为脑震荡感知觉失调,强撑着慌忙冲上去。 工头老王是为了带他去拿东西才从这条路回来,受害者被撞死,只能是他的责任。 他害死人了…… 卫极画惊恐地跪在尸体面前,哪怕知道对方死定了也反复自欺欺人地去摸对方的心跳和呼吸。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真的死了……脖子都断了个彻底,只剩一层皮连着…… 愧疚感几乎要将卫极画淹没,他只能摸索受害者周身,试图找到身份信息,方便自己去自首或者是补偿对方的家人。 可摸着摸着,忽然就从受害者身上摸出来一个工作牌。 [季氏财团特派专员工作证] 季氏财团的特派专员? 诶……之前在化工厂货车里装尸体时,他好像听新城建设的主管说,季氏财团三房的少爷派了专员下午去化工厂内部视察? 这个被撞死的……就是待会儿要去视察的专员? 卫极画的愧疚忽然间就像他钱包里的钱一样嗖嗖的飞走了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无辜路人呢,差点就去执法局自首了! 原来是季氏财团的畜牲啊,那没事了,还得夸赞一句好死。 正愁没机会混进化工厂内部呢。 卫极画长吁一口气,轻松地把工作牌取下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单手扛起尸体,熟练地塞进了商务车的后备箱,再次白捡一辆车子。 车子的储物格甚至还有一摞目测两万左右的现金! 果然还是抢劫来钱快啊! 卫极画把车钥匙和钱一起揣进兜里,回到工头老王的破面包车前,敲了敲驾驶室的窗户。 工头老王吓得满脸冷汗,正在瑟瑟发抖,听到他敲窗,才小心把车窗摇下一半,“后生,真撞到人了吗?严不严重啊?” 卫极画微笑,“哦,不用放在心上。受害者说没逝,不会追究责任。他还说这一撞把他的颈椎病都治好了,要感谢我们呢。” 工头老王劫后余生,眼中已有泪光闪烁,“他真这么说?” “当然了。”卫极画把兜里的两万块钱掏出来,分出一半。 他本来想用见者有份的理由分给工头老王1万,但看到工头老王凹陷的双颊,回忆起两次见到工头老王出现在危险的地方,都是为了给底下的农民工讨一口饭吃…… 卫极画迟疑了一会,自己只抽出一张100块用于后续几天吃饭,剩下的全递给了工头老王。 “叔,给你,”他一本正经道,“这是受害人给我们的感谢金,您是治好他颈椎病的首要功臣,您拿大头。” 工头老王一愣,慌忙把钱推回卫极画手里,“这我不能要啊,我怎么能拿这么多呢?” “拿着吧,您比我更需要这笔钱,至少够给那些农民工兄弟订顿盒饭。讨不到薪,总不能让兄弟们也饿着吧。” 卫极画摆手,“好了,叔,不说了,我找到进入化工厂内部的办法了,到时候顺便帮你看看那些被抓进去的农民工兄弟还有没有救,您在外面注意安全,不要贸然和新城建设起冲突。” 他说完,就拎着装有狙击箱的箱子走了。 工头老王坐在破旧的面包车里,望着卫极画远去的背影,满是龟裂伤痕和粗糙老茧的手指反复摸索那些纸币,鼻头发酸。想叫住卫极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感觉每次见到卫极画,卫极画好像都总是在默默的帮他们解决问题,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却毫不在意自身。 上次在游轮上,哄骗他们先走是这样。现在去化工厂内部,又是这样云淡风轻的说法。 里面守卫那么森严,哪里能像卫极画说的那么容易? 卫极画进去一定会受到很多阻碍,甚至是死在里面……毕竟里面那群新城建设的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呢?怎么可能和颜悦色的任由卫极画进去探查? …… “来来来,都做好准备,专员马上来了,马上拉起横幅迎接啊!专门的接驳车快点准备好!果盘什么的都摆上!” “待会专员来了,全部都给我把脑袋低着,态度放低点,保持微笑哈!特别是下面研究区的那些,搞清楚是谁给你们发的工资!不准摆臭脸!要是专员有哪里不满意,你们都别活了!” 第62章 污蔑 第62章 污蔑 “大人,您里面请,小心楼梯。” 略过严密的守卫,新城建设主管落后半步,谄媚地为脖颈上挂着[特派专员]工作牌的卫极画引路,一路将卫极画送到化工厂地下通道入口的接驳车处。 接驳车旁站着十多个长相漂亮的男男女女,一见到卫极画过来就鞠躬喊大人好。 新城建设主管点头哈腰,“大人,这些是我们的优秀员工,让他们陪您在化工厂的地下区域转一圈,给您介绍介绍我们的工作进度?” “优秀员工?”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看向站在接驳车旁的男男女女,耳侧发间悬挂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随着他的动作在黑暗中幽幽涌动光泽。 这群男男女女明显是特地挑出来的,规整的制服都挡不住优越的身材和容貌。气质风格各不相同,甚至连国籍都不同,无论来者喜欢什么款式,都能如愿以偿。 配合上接驳车上面摆放的果盘,卫极画有一种梦回云海会所当男公关的即视感。 他没理那些“优秀员工”,径直登上接驳车,随意向新城建设主管招手,“你,上来介绍。” “啊?我……我?”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捂住屁股,正想辩解自己是直男,可抬头看清卫极画的脸,那点抗拒瞬间变成了勇气,扭扭捏捏地爬上接驳车往卫极画身上靠。 卫极画快被吓飞了,“干什么?” “大人……”新城建设主管脸上一抹媚劲儿,西装裤包裹的修长大腿直接贴在了卫极画腿边,“我来为您介绍……” 卫极画痛苦地闭上眼睛。 阿南刻这鬼地方真有点邪门,无论是连环杀人魔还是什么罪犯,面对他时怎么都怪怪的。 “你先坐好。”他捏了捏太阳穴,无奈道。 “这里吗?当着这么多人呢……不过既然您喜欢的话,那好吧。”新城建设主管红着脸跨坐在卫极画腿上。 卫极画敢怒不敢言,冷着脸维持特派专员的假身份,“我让你在旁边坐,不是坐我身上。” “这、这样吗?”新城建设主管失落地爬下去,还恋恋不舍地反复偷看卫极画。 卫极画:…… 头好痛! “这一片是药物区,用于存放名为‘七日循环’的污染原液。” 惨白的照明灯悬挂于水泥穹顶,接驳车穿过化工厂地下弯弯折折的建筑。 新城建设主管指向前方巨大的气压罐与连接的相应工业设备,“这些污染原液会按一定比例稀释雾化,伪装成普通工业废气在旧城区排放,通过云层降雨,加剧污染整个旧城区。” 卫极画皱眉,“为什么叫‘七日循环’?” “因为这药原先是用于给死刑犯进行注射死刑,后来发现有成瘾性,就被改良后当做新型毒品售卖了。” “假如没有稀释的话,这些污染原液可以直接静脉注射。注射者会失去分辨现实与虚幻的能力,同时失去部分因人而异的‘认知’,将世界都构建成他想象中的样子。就像脱离于这个世界,变成了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样。” “神话里,神用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作为安息日结束。这药之所以叫七日循环,就是注射者会以七天为周期,在第七天有机会短暂清醒片刻……至于清醒多少,因人而异。” 卫极画点点头,“这样啊。” 新城建设主管看卫极画对这感兴趣,讨好道,“大人,您是新加入季氏财团,所以才不清楚的吧?季氏已经将‘七日循环’已当做新型毒品卖去了很多地方,主要通过云海会所在南国流通,最近还打通了北国的生产线。因为不算是正常毒品,所以普通的机器是查不出来的。” “不过我们化工厂只负责旧城区的污染,配合贵司的抗污染药物,污染能够被暂时压制,一旦断药,污染就会急速恶化。现在正好是收割的时候,工人已经都就位了,稍后会启动更多设备,将污染浓度提高。” 卫极画若有所思地靠在接驳车的栏杆上听新城建设主管介绍,表面不动声色随意视察这个区域的工作人员,实则悄悄记住了那些用于扩散污染的工业设备操作方式和关闭流程。 确认自己记下来的方法无误后,他才问,“下一个区域呢?” “是提炼区,因污染而死的尸体都会被送往在提炼区。” 新城建设主管陪着笑对卫极画道,“您应该也知道,孕妇怀孕第六周,会分泌出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作用于胚胎,整合母体的营养,像原子弹一样爆发出能量,为胚胎构建出骨骼系统。我们要做的就是人为制造这种物质。” “在活人体内,‘七日循环’能够创生出一种特殊的催发素,就是在极乐之宴上给那些‘食材’用的。用这种催发素给那些‘食材’全身注射以后,他们的身体就会产生微量叫人返老还童,延年益寿,治愈受损细胞,维系绝症,保持生机的元素。” “虽然这次极乐之宴被人搅了局,但还有下次嘛,总得早做准备……金议员想当阿南刻的市长,也要支取一批去贿赂其他国家大人物的支持。” 接驳车停在观景台上,新城建设的主管指着下面的传送带介绍,“您看,这里有一整条传送带,那些尸体都会从这里送进提炼区。” 惨白的灯光中,地下的传送带正在无声运行。 从旧城区被运来的那些眼熟的野鸳,全部都被扒光了衣物,如机场的行李箱一样放在传送带上,无知无觉地驶向前方的提炼炉。 除了野鸳,还有一些手脚遍布劳作痕迹的工人。 ——是工头老王说的那些因污染被送进来“隔离治疗”的农民工。 他们都死了,没一个活着。 卫极画沉默地听着新城建设主管骄傲地介绍如何用残忍的手段获取药物,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证据确凿,他现在就可以直接打秦惊浪的电话,让秦惊浪把这件事通知其父亲,直接越过报警程序叫执法局过来。 这样的话,哪怕是化工厂底下的这些人得到消息想跑也没机会。 卫极画摸了摸衣兜,只有从自己坟头偷的贡品、何休的身份证和驯兽师胸针之类的零碎小物。 他没有手机……兜里刚才得到的100块钱也是整钞。 总不可能现在想办法岔零钱出去找个公共电话亭吧?那样肯定会被怀疑,被当场杀了都算好的。 冷静,想想办法,肯定有解决方法的。 从心理学上来说,表现得越慌张,对方越会怀疑你。 假如你表现自然,对方反而会迟疑,认为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安排。哪怕你做出的行为再出乎常理,对方见到你理所应当的神色,也会觉得正常。 “大人,您在找什么?”新城建设主管看卫极画摸兜,疑惑地问。 卫极画放在兜中的手僵硬了一瞬,维持表情不变,冷漠地对新城建设主管道,“我手机不见了,有手机吗?给我打个电话。” “哦……哦,手机,您是要汇报这边的情况吗?” 新城建设主管果然没怀疑,甚至提前为卫极画找好了理由,赶紧在身上翻找手机,但发现自己的手机似乎是因为没电关机了。他立刻招呼附近的一个新城建设工作人员,“喂,你!就是你!过来!把手机拿来!”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机递给了新城建设主管。 “大人,给您。”新城建设主管双手将手机奉给卫极画,“为了防止信息泄露,这下面都没信号,您要打电话需要去化工厂上面。哦,当然,我知道审查的规矩,一定不会让人上来打扰您的。” “好。” 卫极画接过手机离开地下,登上了化工厂顶端无人的天台,确认天台上没有录音设备或监控,才按开了手机。 因为担心新城建设主管的手机有窃听或者是通话识别程序,他特地找机会偷偷把新城建设主管的手机关机了,让对方以为是没电关机。 现在拿到的手机是随机工作人员的,被监听的概率很小,可以放心给小狗警官一家打电话了。 秦惊浪的电话号码还是卫极画当初回旧城区管秦惊浪要小周警官电话号码时,被秦惊浪觉得不公平强买强卖的。 当时秦惊浪非要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小周警官的电话号码捆绑销售,卫极画就顺带一起记下来了,现在正好能用。 滴——滴—— 电话很快就通了。 另一头传来秦惊浪的声音,“你好,请问您是?” “是我。”卫极画说。 “卫极画!”秦惊浪的声音猛然拔高,随后又立刻压下,低声急促道,“卫极画,你在哪儿?” 卫极画察觉不对,“怎么了?” “是那个姓金的!他刚才发新闻通告,说他出车祸是你策划的,还说你多次作案后都安然从执法局离开是我爸和你有勾结。” 秦惊浪咬牙道,“那姓金的好像用什么办法贿赂了上面的高层,专门组织了一个特案组下来调查,我爸正焦头烂额呢,我妈在外面想办法找关系。听说调查组还要对外公布你的通缉令,你要是在外面就躲好,千万不要回来!最好离开阿南刻避一段时间的风头。” “不说了,有人来查我了,先挂了!” 卫极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化工厂的事,电话另一头就变为嘟——嘟——的挂断声。 他……他被通缉了?!还把小狗警官一家连累了?! 那化工厂这边怎么办? 呼啸的风浸着入秋的凉意,天空一阵灰蒙,似乎又要下雨了。 卫极画茫然地站在天台上,呆呆望着下方像蚂蚁一样还在持续搬运建材的工人,一时不知道后续该怎么办。 秦惊浪一家都解决不了的事,他怎么解决? 他就是个普通人。对于上层人来说,他,还有下面的那些讨不到薪的工人们一样,都是碌碌无为的蚂蚁。在高处往下看,只有小小一片。 源自上层的权力,似乎只要稍微一句话,就能够随意定下他们的生死。 他能做什么?难道他去把金议员杀了吗? [嘀——嘀——] 握在手中的手机忽然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谁的消息?先前那个工作人员的吗? 卫极画恍惚地抬起手机,屏幕上却闪过了灯光师的电子笑脸。随后,一条条信息接连不断的跳了出来。 [哇!刚说要让你杀金议员,打开卫星准备看看你在哪里,就发现你就已经到现场啦!难道你早就知道金议员待会儿会在化工厂门口公开演讲吗?(*/\*)] [卫极画~你好厉害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爱心)你居然连剧团长刚下达的命令都算到了!(爱心)] [剧团长亲自说要让你加入剧团!只要你加入,就不需要走晋升流程,直接就是干部呢!好羡慕你的待遇呀,在你之前,整个剧团只有驯兽师才这么受宠呢!(w)] [虽然已经清楚你是个超级恐怖的罪犯,不过按照规矩,加入剧团是一定要杀一个背后诸多势力纠葛的知名人士,并且留下录像作为罪证把柄哦!~( ̄▽ ̄~)~这样假如你背叛的话,我们就可以用这个威胁你~] [待会金议员来了,你就把他杀掉吧!我会一直监测录像,录下你的犯罪证据。(得意叉腰)到时候驯兽师会带着剧团长的命令过来让你加入剧团,直接升任干部~] 卫极画呆滞地望着手机的信息一条条弹出后自动销毁,扭头看向化工厂外。 无人的公路上,果然有车队驶了过来,随后是工人开始搭建演讲台。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也逐渐到场。 密密麻麻的保镖更是排成了八个队列,全部都随身带着枪,西装下的肌肉鼓鼓囊囊,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 卫极画的眼神越来越呆滞。 不是…… 等等……等等! 先不说用卫星监视他,决定吸纳他加入剧团的事……剧团就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能力吗?! 这么多保镖,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 让他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杀金议员吗? 真的假的?! 第63章 他还能让我身败名裂? 第63章 他还能让我身败名裂? 化工厂至高处天台的风很喧嚣,柔弱小说家卫极画看见下面越来越多人的阵势就害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想直接从天台跳下去自由落体一了百了。 虽然他手上现在还拎着装有何休狙击枪的箱子,天台作为狙击点位也刚好,但让他开枪杀人也太看得起他了吧?! 他连只鸡都不敢杀,菜市场的鹅都能追着他叨半条街!现在剧团居然让他当着那么多保镖和那么多记者的面去杀金议员? 先不说为了逼迫他留下犯罪证据作为把柄的问题,光说能力方面……剧团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他顶多就是为了活命假扮精神不正常的恐怖杀手吓了一下驯兽师和灯光师,怎么还带告家长的呢? 驯兽师和灯光师到底怎么和剧团长汇报的?怎么剧团长突然就要让他加入剧团,还要让他直接升任干部了! 真要让他这种柔弱普通人去当罪犯?!这跟把一只哈士奇扔进狼群有什么区别? 不行,这活不能干!赶紧跑路! 反正监视他的灯光师隔着网络,又不可能现在到这儿来抓住他! 卫极画拎起箱子就走,下天台正好碰见在楼梯口等候的新城建设主管。 “大人,您汇报完了吗?” 卫极画维持表面平静,敷衍着点头往外走,“嗯。” 新城建设主管殷勤地跟上他,“劳烦您多在季三少爷面前美言……大人,化工厂地下的药品线名义上是给季氏财团找回来的那个继承人管辖,那小孩难搞得很,杀了好多我们的人,还不准我们在旧城区抓活人,弄得我们制药只能用尸体,产能都拖慢了好几倍。刚才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来了特派专员,非要见您。我们走另一边的侧门吧,免得他碰见了闹。” 卫极画顿住脚步。 季氏财团继承人? 从名义上来说,他不是季氏财团唯一的继承人吗? 那这个管化工厂药物线的继承人又是谁?之前新闻上说找回来的两个继承人,多出来的那个吗? 难道在灰雨公寓被“主角”杀了的倒霉老爹季景还有别的血脉? 不对…… 他记得他设定主角是独子,哪来的兄弟姐妹? 卫极画陷入沉思,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喧哗。 “哪来的专员?找死吗?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条命!” 怒气冲冲的楚决冷着脸从地下化工厂闯出来。 后面还有工作人员在追,“等等!等等!那是季三少爷派下来的专员,您不能——呃!” 工作人员劝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决头也没回地掏出弹簧刀割断了脖子。 喷涌而出的血泉溅了三丈高! 楚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粗暴地拽住还在抽搐的尸体,把尸体裸露的脊椎咔嚓一声捏断扔到卫极画面前。 “什么季氏财团的狗屁专员敢多管闲——” 看清卫极画的脸,楚决没说完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手足无措地呆原地,溅满了血的小脸漫上一层不好意思的红晕,一下子就扭捏了起来,声音也变夹了,“啊……原来是卫哥啊……” 卫极画心脏重重一跳。 楚决? 楚决怎么在这儿!季氏财团另一个继承人是楚决? 对……对,这样就说得通了……他顶替的身份本来就是属于楚决的,楚决是季景的亲生儿子,基因相同被认回季氏财团也是应该的。 可怎么偏偏这时候碰到楚决呢…… 卫极画僵硬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尸体,尸体的躯干贴在他的小腿处抽搐。隔着衣料,还有温热的体温,贴在小腿上有一种怪异惊悚的触感。 冷静,冷静!不要怕!不要露出异样的表情!露出异样的表情,楚决这神经小孩儿说不定脑子一抽风就把他杀了。 现在该怎么办? 假装没看到吗? 对、对……保持正常,不要让在他面前暴露了真实面目的楚决觉得装不下去。 卫极画努力把视线从脚下的尸体上移开,强迫自己微笑,“不要说脏话,小朋友。” 听到他平静的话,拿着刀的楚决张了张嘴。 楚决本以为这次不小心露出暴虐残忍乱杀人的样子肯定会惹卫极画生气,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 ——他一点也不想卫极画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先前无论“母亲”怎样对待他,打他、骂他、调换他本拥有的一切、毁掉他的未来,他可以都当做无关紧要,都可以不在意。 但卫极画不一样,他不想卫极画不喜欢他,不想卫极画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一想到有那样的可能,楚决心里就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了胸膛里,被巨大的失落感笼罩,难过得想哭。 为了避免这样怪异的痛苦,楚决都准备忍着委屈和不舍在卫极画生气之前动手杀掉卫极画了。结果只听到卫极画因为他先前骂季氏财团专员的事让他不要说脏话。 明明按照卫极画的性格,见到他滥杀无辜该很生气吧?为什么现在却不追究呢? 难道……他对卫极画而言,是特殊的吗? 楚决成功说服了自己,心里像烧开的蜂蜜一样冒着甜蜜的泡泡,一个一个的在脑海中炸开。 对,他一定是特殊的!他可是卫极画的主角呢,是卫极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这个世界那么大,卫极画要是不喜欢他,怎么可能偏偏选他当主角呢? 卫极画到这个世界来都是顶替他的身份!这一定是卫极画第一时间想到他的证明! 楚决越想越高兴,赶紧挽回自己的形象,把站在旁边没弄清状况的新城建设主管推到卫极画面前挡住卫极画的视线,自己则用最快的速度把满是血的上衣脱了,自欺欺人地扔在地上盖住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发现尸体没挡全,楚决又挪了挪位置,像古言小说中在宴会上把女主推进水池的恶毒女配一样偷偷使劲儿把已经没用了的新城建设主管推到尸体上。 摔在尸体上的新城建设主管发出惊恐的尖叫,“啊啊啊?!” 楚决抬腿踩住他的脑袋,强行让他闭嘴。这才声音甜甜,若无其事地抱住卫极画的手臂,“卫哥,你怎么在这里呀?” 卫极画:…… 差点因为说错话被弄死的卫极画感觉自己的名字一直在阎王的生死簿上唱小星星,僵硬地扯动嘴角,“我来视察一下。” “这样吗?那我没来的时候,这里的人有没有偷偷向你告我的黑状呀?” 楚决踮起脚尖把脸埋进卫极画怀里,满脸是没擦干净的血,小声委屈道,“卫哥,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你不要相信呀,他们骗你呢。你没看到的时候,他们一直都欺负我……” 被推到地上当地毯挡尸体的新城建设主管:?! 谁?谁欺负谁?楚决这小绿茶究竟在说什么鬼话? 先前不是还稍有不顺心就杀人吗?装什么装! 卫极画也很想说楚决装,但他感觉楚决抱着他腰的手臂还拿着刀,根本不敢乱说话。 恐怖真人版本的旮旯给木没有存档选项,必须一命通关,说错话了是真的要死人的。 作为阿南刻传奇男公关和旮旯给木高手!卫极画必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他窝窝囊囊绷着脸上的表情,为了避免刺激到楚决,还偷偷抬腿把脚边的尸体与撅着屁股装地毯的新城建设主管一起踹到阴影处。 为了保住命,卫极画踹得有点用力,新城建设主管柔弱地撞倒了边上的架子,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夹着嗓子娇嗔一声,“哎呀,我被专员大人弄得好痛呀。” 卫极画:…… 毒蛇上身了吗?在楚决面前对他烧了哄的,不要命了?! 卫极画赶紧把听见声音想抬头的楚决死死按在怀里使劲哄,“不难过了好不好,我相信楚决。” 另一边的新城建设主管看楚决在卫极画怀里没动,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完美表演出了被卫极画厌恶的感觉让楚决高兴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扶着翻倒的架子装模作样叫得更大声,“哎呀,果然还是不讨专员大人的喜欢,难道我已经不年轻了吗?” 新城建设主管一边叫,一边悲愤地摇动架子。 架子被他摇摇晃晃,原先放在架上的零件撒了一地,几条钢管在地面咕噜咕噜的四散滚动。 一条钢管顺着斜下的坡度滚进了化工厂地下的工作区,撞到了正在操作器械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看到脚下的钢管,害怕有人踩着滑倒,蹲下身去捡,在弯腰蹲下的过程中,衣角却不小心挂住了操作台上的方向手柄。 那控制污染原液流动方向的手柄亮起了红光,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转动焊接在管道上的工业机械臂,直接将未稀释过的原液变做透明水雾。 “嘀——嘀——” 化工厂地下的安全系统检测到污染浓度超标,发出微弱的警报声,排气扇自动打开,将那些污染原液制成的水雾一路排放至化工厂园区门口的巨型通风管道。 ——而那里,正好笼罩了金议员的演讲台。 台下扛着各种摄像机的记者已经到齐了。 虽说被保镖拦在了安全线外,但记者们并不在意这些排场。照常打开了直播,并且做好了在金议员演讲后抓住机会提问抢头条的准备。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在众人的等待中,一身正装的金议员顶着今天车祸后用纱布包扎的脑袋,神色坚定地站上演讲台,开始介绍自己私人买下废弃化工厂重新建设的善举,为市长选举作秀拉票。 无色无味的污染原液悄悄涌入他的鼻腔。 于是,原本站在演讲台上意气风发,挥斥方逑,当着公众的面狠狠斥责卫极画和执法局长勾结,迫害“好人”设计谋杀的金议员忽然感觉到一阵恍惚。 对于记者来说——被采访者精神恍惚,就代表话语可能会出现漏洞,甚至被言语引导说出不正当的话。 无论是不是真相,反正只要让被采访者说出不该说的话,那就是大新闻! 一个阿南刻本地记者要钱不要命,看金议员愣了一会儿神,急忙举起话筒,“金议员,请问您怎么看待策划车祸想要谋杀您的恐怖分子卫极画?” 金议员呆了一会儿,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对着镜头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哈哈,疯了吧,你们这群下等人,这有什么好看待的?这车祸是我弄出来的。至于那个叫卫极画的狗崽子,只不过是个被我诬陷的倒霉蛋罢了,我管他怎么想!” 记者听了他的话,如同见到血的鲨鱼,激动道,“您是说这一切都是您策划的,卫极画是无辜的吗?” 金议员毫无所查,哈哈大笑,“他无不无辜,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马上我就会是阿南刻的市长,他难道还能让我身败名裂弄死我不成?” 第64章 血雾 第64章 血雾 卫极画对金议员的演讲毫不知情。 他刚哄好了楚决,说自己还有事,准备趁机跑路。揣在衣兜里没来得及扔掉的手机却突然又嗡嗡的弹出了灯光师发来的消息。 [卫极画~(°3°)-,你动手了吗?金议员现在当着直播在发疯诶!你的效率好高呀!驯兽师已经带人过去找你啦~] [不过这样可不行哦~按照规定,一定要有亲手杀人的留证。~( ̄▽ ̄~)~不留下把柄,怎么服众呢?(爱心)(爱心)] [好啦,不要再玩啦!我已经操纵无人机把化工厂围起来了,快点在驯兽师到之前亲手把金议员杀掉吧,不然……ψ(`′)ψ你知道我会做什么的,对吧?(邪恶比格盯.jpg)] 刚从楚决手上苟住一条命的卫极画沉默。 ……无人机,把整个化工厂都包围了? 意思就是,要他现在赶紧在训兽师来之前把金议员杀了,留下把柄,加入剧团。 假如他不杀,或者是没成功,驯兽师就会在到达化工厂后杀了他。 ……按照短信里的信息含量,现在逃跑也没用,天上的无人机随时监视跟踪他,甚至可能灯光师的无人机上都携带有武器,他一露头就会直接被杀。 卫极画感觉自己脑震荡未恢复的脑袋越来越痛了。 现在这种困局,可以找楚决帮忙吗? 不……楚决应该和他被季氏安排管理云海会所一样,只是表面上管理化工厂地下药物线。这里的工作人员在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听楚决的。 楚决、秦惊浪一家,现在都帮不上忙。就算是马上给周玉打电话,周玉也来不及在驯兽师到达化工厂之前赶过来。 所以,除了杀掉金议员,其他的选项都是死。 哈、哈,太明显了,他不是无路可逃,他还有死路一条。 就没有广告休息时间吗?倒霉熊怎么又开播了?非要24小时不间断新年乐翻天吗? “怎么了?卫哥?” 楚决见卫极画沉默地望着手机屏幕久久不语,挽着卫极画的手臂,踮脚探头探脑的想看。 “不必在意,”卫极画收起手机,温声道,“只是突然想起我还要去天台上办些事。你先去做你的事吧。” 敷衍完楚决,卫极画再次提着箱子上了天台。 天台风声依旧,下方化工厂大门口的演讲台上,金议员已经开始演讲了。保镖围成人墙,密密麻麻的记者拥挤着向前。 卫极画隔得远,不清楚先前灯光师在信息里说金议员当着直播发疯的事,只以为“发疯”指的是金议员又在拉票,没有在第一时间过多关注,只抬起头仰望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中,云层厚重,像一块儿吸饱了水的灰棉絮。 没有收到灯光师的信息前,卫极画还没有注意。但现在仔细一看……劣质的灰色棉絮中,似乎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霉斑小点。 那些细微密集的霉斑,如一张网似的将整块儿棉絮包裹了个严严实实,覆盖整个化工厂区。 云……怎么会像久放的潮湿棉絮一样生出霉斑呢? 那些绝不是看上去的霉斑。 那些是灯光师的无人机。 ——灯光师一直看着他! 他从一开始就逃不了……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沉重的金属箱放在地上。 人脸识别,金属箱平铺展开,箱子中的狙击枪零件得以重见天日。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组装狙击枪,将其架在了自己观测好的最佳狙击点位上。 得益于工具书看得多,他对于如何狙击杀人勉强略知一二,至少能装出一个正在准备狙击的样子,不至于像真正的普通人一样抓瞎,以至于在灯光师面前露出破绽被当场击毙。 书上说,狙击枪最好用沙袋垫着,但这里只有水泥地。只能将就,也不知能不能行。 当然,这种时候不行也要装能行。 卫极画将枪托抵着肩膀,没管枪上的瞄准镜刻度,装作自己经常杀人经验丰富,只用肉眼估算距离和子弹速度,略微伸手测量风向,预估子弹偏移位置。 好了,接下来做什么……? 想想……快想想! 开枪吗? 卫极画呼气未屏吸,紧张地盯着狙击镜当中放大的金议员。 金议员站在人群中,站在演讲台上,头上还因为车祸受伤包着带血的纱布,抬着下巴,表情轻蔑,不知在向记者说什么,叫下方的记者们好像疯了似的向前涌,被黑压压的保镖拦下。 保镖们被神情激动的记者冲击,仍紧紧将演讲台上的金议员护在身后。 金议员的秘书站在演讲台下,神色焦急惊恐,仿佛金议员正当着记者和直播说不该说的话,一直偷偷拉金议员,看样子想把金议员拉下台,让金议员别说话了。 卫极画小心地透过狙击镜观察下方的乱象,心里没把握极了,不光是害怕空枪打偏,还害怕误伤无辜的人。 真的、要开枪吗? 真的要为了活下去……被逼迫着杀人,留下犯罪证据,从此被捏住把柄,去剧团那种恐怖犯罪组织当干部吗? 卫极画呼吸沉重,手心发冷,望着狙击镜中的画面发愣。 他的脑震荡还没好,痛得很难受,感知觉也失调,看什么都重影摇晃,好像世界都在和他一起晕眩。 从早上爬起来开始,卫极画都只是强撑着维持正常。 现在干狙击这种精细的活,就完全维持不住了。 不知是脑子伤得实在严重还是出于心理压力,狙击镜里的金议员在他的视网膜中天旋地转,恍惚摇晃,越看越晕,连金议员的轮廓都光怪陆离。 身体和恐惧无法配合理智,卫极画晕眩的大脑思维难以集中,发散到了天边,想:得亏现在是阴天,没有太阳照到狙击镜反光,否则像他这样把枪架着瞄准肯定早就被下面那些身经百战的保镖发现了。 不,冷静,冷静…… 就算不想留下犯罪证据加入剧团,也要先想想能不能活下来吧? 留下证据又如何呢?把柄和证据固然会对他造成威胁,但那都是今天之后的事了。只要他还活着,后续有机会的话,总能想办法解决剧团捏着的把柄。 但要是现在没有杀掉金议员,他立刻就会被杀…… ……反正金议员也只是一个坏人,对吧?杀了以后不但不会造成任何影响,还会拯救更多的人。完全没必要心怀恐惧和愧疚。 这个世界都是他创作的小说,为什么要害怕呢? 只要把这一切当做是游戏……当做隔着屏幕…… “嘭——!” 装在消音器的枪口发出微弱又清脆的响声,几乎是与灯光师发送的手机信息提示音同时响起。 [太好啦!ψ(`′)ψ卫极画,欢迎作为新干部加入剧团~现在我有你的把柄啦~我要吃你一辈子!以后可以经常找你玩啦!我们一定很合拍!] 信息弹出后自动删除,卫极画却没有去看,只定定的看着狙击镜。 狙击镜中的金议员……整个身躯都暴散成了血雾。 温热的血腥味在离开身体的瞬间,就被空气中的寒意变冷,轻飘飘的落在人们的身上。 围拢的记者们恍然抬头,血雾便从天而降笼罩了他们,像一层朦胧的轻纱。 尖叫声。 斥责声。 人群和保镖开始混乱。 摄像机的红光与网络中才可见得的直播弹幕飞速增生。 血雾仿佛变作了雨丝,吸附灰尘,带着突如其来的寒意,一点一点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打出斑驳的深色,密密麻麻,让地面像被虫啃食出孔洞的灰布。 卫极画来到这个世界六天,见了许多次尸体,这还是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指扣着扳机没放开。 狙击枪的后坐力让他的肩膀稍微震了一下,耳朵中满是尖啸,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感觉天空阴云,细密的雨丝砸在他身上。 ……下雨了。 ——今天是个阴天。 云层厚重,风中带着入秋的寒意,灰蒙蒙的雨从天上坠。 ……这是卫极画小说开篇的第一句话。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敲击键盘的声音。 卫极画知道这是幻觉,僵硬迟缓地直起身,像被拧动发条的木偶,开始机械性地快速拆卸狙击枪。 这里不能再呆了,保镖肯定很快就会排查到这里,得赶紧离开。 紧迫感,卫极画后知后觉,拎起箱子迅速下了天台,离开太急,正好撞到了在楼梯口等候的新城建设主管。 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挂起讨好的笑,“大人?大人您事情办完了吗?大人……?!” 卫极画没有理会,转身就走。 “嗯?……奇怪,大人看着怎么这么急?”新城建设主管望着卫极画离开的背影,挠了挠头。 “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一个工作人员突然从外面冲进来,对新城建设主管着急地喊,“金议员在外面演讲时被狙杀了!保镖过来了,现在让我们彻查化工厂内部的制高点!” 狙杀?制高点? 什、什么? 金议员被……狙杀了? 有狙击手,在他们化工厂里?! 那……最高的地方不就是—— 新城建设主管下意识看向刚才卫极画独自呆着的天台。 不好! 新城建设主管猛地掏出手机。 原先卫极画管他要手机,手机是关机状态,他以为没电了。但现在长按开机键,手机重新打开,电量居然还有80%! 打开手机,头条新闻瞬间弹了出来,几个不同的标题后面都跟着“爆”。 [金议员演讲事故(爆)↑] [金议员疑似吸毒,当众神志不清简述犯罪经过(爆)] [金议员政治斗争诬陷无辜(爆)↑] [金议员身败名裂(爆)] [金议员于简述犯罪行为与保护伞过程中被当场击毙,疑似作为其保护伞的大人物对其灭口(爆)] [金议员化工厂阴谋,活人制药(爆)↑] 新闻……铺天盖地的新闻热搜! 完了!完了! 新城建设主管颤抖着手,慌忙一条条点开新闻,终于在[金议员政治斗争诬陷无辜]的词条中,看到了卫极画的照片和名字。 原来、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怪不得卫极画这个名字这么耳熟,怪不得楚决那喜怒无常的杀人魔见到卫极画会叫“卫哥” ……… 卫极画专员的身份根本就是假的!真正的特派专员说不定已经被卫极画杀了! 卫极画和楚决是一伙的!他们就是季氏财团那两个被找回来的继承人,他们是兄弟! 对!卫极画和楚决长得那么像,明明一眼能就看出有血缘关系!该死!先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一定是卫极画、一定是卫极画借着专员的身份上天台狙杀了金议员!先前卫极画手里拎着的箱子一定就是狙击枪! 怎么办?怎么办? 现在金议员死了,化工厂的事也暴露了,新的董事长和季氏财团一定不会放过他这个主要责任人!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新城建设主管双眼满是血丝,“快!通知季氏财团!派特遣队封锁整个旧城区!一个活人都不要放出去!再把网络都给我断了!热搜压下去!马上买公关!” 旁边的工作人员惶恐,“主管,季氏财团那边难道不瞒了吗?这绝对会闹大的,到时候责任都压我们头上了!” “闭嘴!现在把事情压下来才是最重要的!管他是不是血流成河!” 新城建设主管表情恐怖,“至于闹大的——戴罪立功!对!对……戴罪立功!化工厂污染线的功率马上给我调到最大!污染原液全部都加进去,不要稀释了!再打电话立刻安排人工降雨,我要把整个旧城区全部灭口!” “还有!所有人!快去给我抓住卫极画!提着箱子的那个!就是他杀了金议员!一定要抓住他!要是活捉不了,就开枪杀了他!” 第65章 雨 第65章 雨 “去那边看看!那里!别让人跑了!” 四散的保镖和化工厂内的工作人员拿着枪从岔道口跑过。 卫极画听人走远,狗狗祟祟从一堆建材后面冒出个头。 他穿越前把自己养得太好了,长得比较高,骨架也比较大,蹲在暗处跟个恐怖男鬼似的,得亏穿着黑衣服才没被发现。 第一次杀人有点紧张,卫极画回想起刚才金议员的惨状,心脏就咚咚跳,脑袋也因为脑震荡晕头转向,看着保镖们严密的巡逻排查,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些保镖都凶神恶煞的,他感觉自己一露头就会被开枪打死。 偏偏他还不能找个地方一直躲着,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化工厂外面,万一久了没听到他的动静,一时兴起操纵无人机进来找他,看见他人设崩塌,肯定会觉得他没意思,直接把他杀了。 不……不止,从名义上来讲,他现在应该已经算是剧团干部了。要是恐怖杀手的人设崩塌,肯定被当做刻意挑衅剧团威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季泉那样被吊在中心广场上活剐3000刀都算好的。 真要命,怎么听起来比偶像爱豆塌房还恐怖? 卫极画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观察保镖们的搜查路径,在心中规划出逃生方案。同时还必须要想象随时有人会抓拍他,尽量维持偶像包袱,装作若无其事,用最帅的姿势“漫不经心”单膝蹲着摆造型,假装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左边路口已经被搜过一遍了,暂时安全。中途有遮蔽物,可以躲开监控。再避着金议员遇刺的化工厂大门处,穿过化工厂外层还没修完的建筑工地,想办法闹出一些动静,引开守住门口的保镖,就可以从先前进入化工厂的隐蔽后门离开。 虽然不知道是否可行……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抓住机会,否则待会想走肯定越来越难。 好了……冷静、冷静,保持从容。 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有回档机会的单机游戏。不能光想着化工厂内部的保镖,要多线考虑不同的威胁。 灯光师的无人机就在外面,一旦离开了建筑,就相当于是把自己暴露在了灯光师的视线下,所以……绝对不能让人看出狼狈。 不要把这当做是逃命,不要太急切,那样太掉价了。一定要装作什么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慢条斯理、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只要算好了保镖和守卫们搜查的范围,利用视线视角,慢慢走出去也不会有事的。 卫极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抓住自己算好的搜查空隙,面色平静地从阴影中走进了满是持枪保镖和工作人员的药物区。 这里是连接化工厂地下出入口的区域,是先前卫极画伪装特派专员时,新城建设主管带他巡视的第一个区域。 同时,药物区也是离开地下的必经之地,守卫最严密。 巨大的气压罐与连接的相应工业设备嗡嗡作响,似乎在加速运作。这片空旷区域还隐约有电话声响起,铃声接连不断,不知在通话安排些什么。 卫极画接着遮蔽和视线死角,成功离开了地下。 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可方才杀金议员时的细雨已经停了。 卫极画本来还未放松警惕,打算再小心一些,可靠近化工厂边缘的建筑工地后,一切却出乎他的意料。 ——工地上没任何一个保镖。只有穿着灰色耐磨工装,或赤着上身脊背的农民工。 卫极画刚从地下钻出来就看到了他们。 人很多……多到把这块还没修完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这大概就是工头老王说的那群被拖欠了工程款和血汗钱的工人。 这片地方乱糟糟的,横七竖八堆着脚手架和废弃板材,像临时垒起的路障,地上零散扔着无法使用的碎砖头、压扁的烟盒、撕开当垫料的报纸。 报纸是三天前的,印着金议员在某个剪彩仪式上道貌岸然的照片。比起那些无人问及的废品,这些报纸的待遇显然好上一些。皱巴巴的被人垫在屁股下隔潮。 工人们看起来都很疲惫,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干脆躺在地上。鞋子开胶,工装上“新城建设”的字样磨得看不清,布料上糊满了水泥点子、石灰印子、铁锈蚀渍。 因为被汗水和雨水反复浸泡,又被体温反复烘干,大多数人工装的布料变得很硬,边缘磨出毛边,袖口和裤脚都起絮。 光着上半身的更是凄惨,瘦得能看见骨头形状,皮肤都是泛着灰的蜡黄,灰尘和水泥粉末混在一起,钻进毛孔里。肩膀上压出厚厚的茧,还有电焊火花溅出来的烫伤。 他们像一群疲惫的蜂,在金议员遇刺后,终于勒令停下工作,被赶到了这片空地上暂作休息,免得他们干扰到搜查卫极画的要紧事。 工人们倒是不在乎那些因刺杀和搜捕引起的混乱,看到卫极画也没反应。 整片空地都安静极了,除了偶尔有人因污染拉下工业口罩咳两声外,很少有人说话,似乎光是喘气就拼尽了全力。 “快来!吃饭了!我给大家订了盒饭,先填填肚子!” 工头老王沙哑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地响彻了人群。 这位沧桑佝偻的老工头果真拿着之前卫极画给他的钱去订了一批盒饭,现在已经拉过来了。 他点头哈腰地掏出剩下的1000多块钱,赔着笑请守住偏僻小侧门的几个保镖通融,凭着脸熟和会讨好人,便得了自由进出的权利,从他的破面包车里一箱一箱费力搬出还热乎着的盒饭。 工头老王把那些保温的泡沫箱埋在地上,抹了把汗,唱秦腔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吆喝,“快来,每个人都可以领,不要钱!有肉呢!” 工人们混浊的眼睛抬起。 他们分明还蹲着、坐着、躺着没动,眼睛却转了过去,不可置信地望着工头老王和那一堆一堆的盒饭。 “真、真的不要钱?”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新城建设不是咬死了一分钱都不出吗?金议员也没了,这些饭又是哪来的?” 工头老王咬着根没舍得点燃的烟,咧嘴笑,“治病救人得的!” 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灰白头发的女人用满是石灰和老茧的手撸起袖子,领到盒饭时质疑工头老王,“你还会治病救人?” 工头老王给她带着的孩子也塞了一份盒饭,嘴上不饶人,“吃你们的吧!是个年轻后生做好人好事请你们的!人家是南刻大学的教授呢!一肚子的墨水!随便一句话都是文化!你们这些卖力气的再干几辈子都赶不上人家!” “哈……我就说你这窝里横装不好惹的老货哪来治病救人的本事!”女人笑了笑,不再说话了,只用灰扑扑的大手拍了拍旁边孩子的头,让孩子谢谢工头爷爷。 卫极画站在一处架着防水布的棚子底下望着他们,看他们三三两两的在地上坐下吃盒饭,突兀的也轻巧笑了一声。 其实盒饭里的菜色并不好,毕竟那么多人都要吃饭,钱却有限,还要抽一些拿去打点门口的保镖。 所谓的有肉,就是大部分是骨头的红烧鸭子,一看就是冻肉或者是死鸭病鸭。放在冷冻库里冻了几十年,比这群工人的年纪都还要大。 看起来是上周的,其实是商周的。一份是韩国的,一份是魏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开天辟地时盘古吵着要吃的。就算是吃完发现里面有张纸,上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都正常。 总之,吃坏身体也比饿死好,好歹是热的,大家都吃得挺高兴。 不过……好像又要开始下雨了…… 卫极画抬头看向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变黑了,像湿透的棉絮往下坠。但那些棉絮却并不像之前一样是个整体,反而被撕裂开了几道云缝,叫暗色的云层中间似乎突然亮了几下,呈现出人工催化的三层结构。 这是…… 卫极画猛然回忆起了自己刚才从药品区离开时,听到的气压罐与机器嗡鸣声。 ……是人工降雨! 化工厂加大了污染量,安排的人工降雨! ……看天上笼罩的乌云,恐怕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范围之内! 化工厂这些人疯了吗?要让整个旧城区都被污染?! 卫极画再也顾不得隐藏,迅速冲进了人群,一把拽住了工头老王! “后生?!你——” 卫极画打断他,“他们要人工降雨污染所有人!快让所有人都去雨棚底下!去建筑内部!就算他们拿枪赶你们也别出来!” 轰隆—— 黑灰色的云层翻涌,云再也托不住水,灰白的纱幕从云底下垂下来,像被开膛破肚流出来的肠子。 雨……开始下了…… “快走!让所有人都进建筑里!” 工头老王听卫极画这样说,也知道紧急,赶紧招呼附近的工人们往建筑内跑。 人是具有从众性的,喊声通知不了太远,但只要有人开了头,看到相熟的工友们都拼命往建筑那挤,没听到通知的工人们就算不明所以,也都跟着往里冲。 这场混乱引起了守卫门口的保镖注意,顿时也看到了卫极画。 “在那里!就是他杀的金议员!抓住他!” 附近所有守卫和搜查卫极画的保镖都被惊动了,可为了进入建筑的工人们像是拥挤的沙丁鱼群,将他们与卫极画隔开。 天幕灰尘,人群涌动,背影拥挤而模糊。 唯独卫极画站在人群中央,无比清晰,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像某种存于心中,显于幻觉的阴森鬼怪,转身消失在工人们的遮掩中,彻底被磅礴的雨幕阴霾隔开。 第66章 干部的规则 第66章 干部的规则 整个旧城区都在降雨。 雨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就变成了水洼。水洼中浑浊的雨水泛着幽幽紫色,明显是没有被稀释过的污染原液混合雨云的造物,多淋一会儿就得产生幻觉,浑身器官也会立刻被侵蚀。 工人们经过卫极画的提醒,全部都在最后关头挤进了建筑物内,恐惧地望着外界。 没来得及进入建筑的守卫和保镖恍惚地停在雨中,像吸多了药物超出神经承受界限的瘾君子,陷入了暂时的抽搐与意识丧失。 卫极画没敢多看,趁着化工厂地下的工作人员正在为驱赶那些进来避雨的工人们而混乱,到药物区躲着了。 不是他不想赶紧走,是雨水中的污染浓度太高了,根本就是只减弱了一点点效果的“七日循环”,就算他还剩几颗毒蛇给的抗污染药也撑不住。 根据之前新城建设主管所说,“七日循环”是会让人产生幻觉,而且有巨大成瘾性的毒品。 要是产生幻觉了,就算他有药又如何?谁知道他在幻觉当中有没有真的把药吃进嘴里? 卫极画窝窝囊囊的想:而且外面那些产生幻觉抽搐的保镖和守卫也太不体面了…… 众所周知,卫极画是个有偶像包袱的体面人,不让他装,他就浑身不自在。虽然背地里又怂又倒霉,但要让他干丢脸的事,他宁愿去死。 为求谨慎,卫极画打算就蹲在这里躲着,什么时候驯兽师过来把问题解决了,他再出去。 专业的事情就该交给专门的人来干,他这种普通人还是不要掺和了。反正剧团肯定会解决的。 对比阿南刻本地帮派和季氏财团等资本家来说,被称为全球最高危恐怖组织的剧团还是太有底线了。 人口生意不让做,毒品生意不让做,不让造成大混乱,通过清除各大国家的激进派来防止战争,同时肃清各大帮派和资本毒瘤,兢兢业业维护社会安定。 在阿南刻这鬼地方,剧团除了手段残忍点以外,简直跟慈善组织似的,佛祖一觉醒来都会发现自己掉出功德排行榜了。 思及如此,卫极画心安理得地躲在控制台桌子底下,从兜里摸出自己坟头偷来的贡品,嚼得咔嚓响。 大概是南刻大学那群学生们做的手工饼干,黄油味,用透明的烘培食品袋包着的,挺好吃。 总控台一个工作人员听着食品袋微弱的咔咔声,疑惑地左右环视,“怎么有奇怪的声音?难道那些耗材诈尸变鬼了?” 一个过来检查污染进度的胆小研究员吓得一颤,“……鬼?!” “怎么还怕鬼?”另一个工作人员故意调傥研究员:“你敢和我们一起用活人炼药,怎么还会怕鬼这种东西?” “有什么好笑的,这地底下成天阴森森的,又死了那么多人,万一、真的有鬼呢?” 鬼? 躲在桌子底下的卫极画听见说有鬼,没忍住好奇地探出脑袋。 这一探头,恰好被那个胆小的研究员看见了半边影子。 阴影像黑色的焦油一样在地面上逐渐蔓延,随后是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卫极画作为一个很少出门见阳光的阴暗小说家,本来就比较白,穿越来又都没睡过什么觉,现在还有未恢复的脑震荡。这样贸然从阴影中惨白地爬出来,和活人还真有挺大区别。 胆小的研究员被卫极画吓得嘎的一下背过气,摇摇晃晃就要晕倒。 “怎么了?!” 两个工作人员赶紧冲上去想扶住他,但很是不巧,先前新城建设主管弄倒的架子掉下来了许多钢管。除了一根落在控制区被捡起来,造成连带后果让金议员在公开演讲时被污染乱说话以外,其他的钢管全部都被收成了一束摆在控制台角落。 研究员是往前倒的,两个工作人员想去抓他,却因为角度不好发力,被晕倒的研究员扯着向前踉跄了两步,三人连带着一起,正好一头栽在那束钢管上。 “噗嗤!” 钢铁入肉声。 三具尸体被贯穿在竖起的尖锐钢管束之上! 血从尸体的腹腔顺着空心钢管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卫极画刚爬出来就是这一惨状,差点没被吓得缩回去。 地下化工厂的大部分人都去搜捕卫极画了,药物区守卫很少。以至于这三人死了都没谁注意到。 卫极画小心翼翼避开尸体,趁着没人发现自己,把根据先前看到的操作程序把总控制台的污染系统关了。 好了……这样雨中的污染会随着时间稀释,至于现在……药物区太空旷了,迟早会有人回来。 先找个高点儿的地方躲着吧,去高点的地方不但可以躲避搜捕,驯兽师到的时候也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卫极画回想先前新城建设主管带自己参观的各大区域,目光落在了在地下化工厂随处可见的传送带上。 这些传送带用于运送那些因污染而死的尸体,把尸体扔上传送带,就会将其送往提炼区。 而提炼区…… 卫极画的目光看向了高处。 承载着不同尸体的传送带像一条蜿蜒的长蛇,绕着整个化工厂的地下建筑向上攀爬,直到顶端的封闭实验室和与之相连的巨型药物催化池。 “谁在那儿!” 不远处巡逻的守卫发现了站在总控台前的卫极画,惊恐地瞪大眼睛,又看到了被刺穿在钢管上的三具尸体,目眦欲裂对着对讲机大吼,“是卫极画!他在药物区!三位研究员被杀了!快来人!” 原地的卫极画呆呆望着冲出来的守卫。 啊?!他?! 又他? 怎么见到尸体就说是他杀的?又关他什么事啊?!他长得真的那么像恐怖杀手吗? 卫极画有点慌,怕守卫太激动把他一枪打死,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辩解,却忘记自己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时脸上沾到了那些尸体的血,“这些人……” 守卫被吓崩溃,下意识不停往后退,没站稳摔在地上,“你要过来!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卫极画说要把我们所有人杀了!” 随着守卫恐惧的吼叫声,越来越多的守卫和金议员的保镖被吸引了过来。 卫极画无辜地挑眉,随手拨弄控制台上的速度按键,然后把操纵杆扳断。 “咯吱——咯吱——咯吱——” 传送带的速度逐渐加快。卫极画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传送带。 “再见?”卫极画扔开断掉的操纵杆,对在地上发抖的守卫歪头。 传送带变得像是逐渐提速的火车,“哐、哐、哐”越来越快,完全悬于空中攀爬,很快就将围上来的守卫们甩在了后面,偶尔有飞溅的子弹,也都因为传送轨道的移动速度从卫极画身边掠过。 在进入提炼区实验室的前一段路途,卫极画轻巧从传送带上跳下。 钢架板材台阶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响声。 这里是整个地下化工厂最高的地方,却不是用来给人正常活动的,仅仅用于设备维修,单用钢架子堆了一层,摇摇欲坠不太牢固。 这片区域呈现环形天桥状,围绕正中央巨大的悬空化学池。从化学池的边缘,可以俯瞰下方的整片建筑,下面的人都变得很小很小。 卫极画随意将手搭在栏杆上,在下方入口处看到了一阵骚乱。 ——是驯兽师来了。 黑衣的杀手组跟随驯兽师鱼贯而入,所过之处,只有尸体满地,一个活口都没留。 驯兽师大概已经知道旧城区污染是这些人搞的鬼了。 阿南刻是属于驯兽师的辖区,新城建设都要拉着整个旧城区陪葬了,驯兽师肯定要管。 所幸那群跑进建筑物里的工人在另一边,没直接和驯兽师碰面。 卫极画劫后余生,万分感动。 驯兽师来得真及时,又让他捡回一条命! 驯兽师真是好人,他以后再也不假装恐怖杀手欺负驯兽师了!他一定要好好和驯兽师玩旮旯给木,认真刷—— “……卫哥,你在看谁?” 身后,楚决用冰冷的弹簧刀幽幽抵住了他的脖子。 “卫哥……依照你的能力,我靠近时,你肯定能发现的。可你一直都盯着下面那个人……他是谁?难道他比我更能吸引你的注意吗?” 卫极画刚松下来的一口气瞬间哽在心口,哇的就凉了,差点没从栏杆上翻出去! 哈、哈、哈…… 居然忘了还有楚决这反复无常的神经病小孩……这下真完蛋了。 倒霉熊怎么又开始了?! 冷静……先冷静……想想话术…… 对、对……先忽略掉脖子上的刀,不要思考说错话会被杀的结果,要把这一切当做是游戏,将紧张感剥离,保持从容,掌控局面。 恐怖恋爱游戏里面……碰见这种情况,一般会出现什么选项? ——保持真诚,先声夺人。 卫极画闭上眼睛,再度睁开。 “这里栏杆不稳当。”他无奈说,“容易摔下去。” 楚决抵在他脖子上的刀下抵,面无表情,“……所以?” “……所以?”卫极画拨开脖子上的刀,俯下身对楚决一本正经道,“像你这样未成年,在这种时候,必须要离监护人近一点。” 话音未落,他便伸出了手。 楚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冰冷的雨雾气息笼罩,等回过神,已经被卫极画抽掉刀,单手压住肩膀拉进怀里了。 “来,刚才说的是哪个人?我指给你看?”卫极画把下巴抵在他头上。 楚决又结巴了,“卫、卫哥……” 卫极画抓住他的手,指向下方,“这个?” ——那正好是驯兽师所在的方位。 驯兽师对于视线极其敏感,骤然抬头。 卫极画似笑非笑地倚在上方的栏杆上,抓着楚决的手小幅度挥了挥。 驯兽师看到了卫极画的口型。 [下午好] 身后一个带着白狼胸章的杀手组成员察觉到了驯兽师瞬间僵硬的表情,也抬头望向上方,看到微笑的卫极画,愤愤不平小声道,“驯兽师大人,他——” “闭嘴……”驯兽师打断他,“他现在是剧团的干部。” “可是驯兽师大人……我听说这位大人是个比灯光师大人还恐怖的疯子……我们真的要上去吗?” 白狼嚅嗫,“我记得这位大人犯罪作案,一向喜欢用巧合的方式,从不留下把柄。剧团长让您来请他加入剧团,灯光师大人却在外面用无人机拍了他的把柄,有点逼迫性质了……他会不会突然看我们不顺眼,就把我们杀了?” “应该不至于……吧?”驯兽师可疑地停顿片刻。 不对……按照卫极画的恐怖,好像真的会随意杀人…… 而今天他带来的人……无论是有动物代号的直属成员,还是没有代号的普通杀手组外围成员,都是他很看好的。 总不能真的就莫名其妙让卫极画杀了吧? 可是看见卫极画今天这么神经病的样子,他也不太想上去…… 驯兽师的视线在身后杀手组成员身上绕了一圈,最终停留在躲人群后面摸鱼的毒蛇身上。 驯兽师的表情逐渐肃穆起来。 “毒蛇,你!上去!” 毒蛇不明所以,“啊,我吗?让我一个人去问那位大人能不能加入剧团做干部?” 驯兽师莫名觉得毒蛇的话有点不对劲儿,但是又听不出问题,只能面无表情,“对,现在就去问他当干部的事!” “我做审核官?!好!感谢驯兽师大人的栽培!我一定会问清楚的!” 毒蛇兴奋起来,把双手比在嘴边变成喇叭状,对着顶上的卫极画大声喊,“大人,您是不是处男啊?我们剧团干部都是处男!特别是我们驯兽师大人!最贞洁烈男了!随便造他一点谣,他就让人把我阉了,您必须得以他为榜样才行!” 驯兽师嘴角的笑容僵硬,神情终于崩溃了。 “你在乱喊什么?剧团哪里有这种规则!” 第67章 他懂什么犯罪 第67章 他懂什么犯罪 毒蛇胡乱造谣剧团干部都必须是处男这种规矩,卫极画完全没设置过。 但根据这本小说的世界背景来说,好像又确实有点道理。 这个世界从20年前分裂战争开始,就一直在打仗,这几年才稍微好一些。 因战争家破人亡趁着混乱杀人复仇的、沦为孤儿偷窃军备物资换钱生活的……总之,剧团成员大部分蹲过监狱,甚至被判处死刑。 为了保证资源利用,战争缺人时,监狱的罪犯都会被编入惩戒军,每天成千上万的被运到战场最前线当炮灰,活过六个月就能赦免罪行。 别以为活过六个月很简单,战场就是绞肉机,更别说最前线。这些由罪犯编成的惩戒军每个人在战场上的平均存活时间不到六分钟。 这么多罪犯,生存压力一大,就会造成严重发泄和欺压。 像驯兽师、灯光师、魔术师……这种剧团干部,还有灰鸟、狐狸、白狼之类的剧团成员,当初打仗时年纪都比较小,长得又漂亮,最容易被盯上。 战场上条件有限,那些等着发泄情绪的罪犯可不管你是男是女,年纪多大,只想在死前爽一把,就算把你玩死了,也只能怪你自己弱。 是剧团长把这些长相漂亮的小孩救下来,收编进自己手底下庇护。战争结束以后,又带着这些无家可归的小孩儿成立了剧团。 有这样的前科,剧团内部规矩严明,对“特殊行为”深恶痛绝。 先前极乐之宴游轮上,新城建设上一任董事长用那些南刻大学舞蹈系的学生们讨好驯兽师,就差点被驯兽师让人阉了。 得亏驯兽师精神比较正常,才把游轮留给卫极画处理。否则换其他任何干部来了,都得当场炸毛哈气。 当然,毒蛇是剧团当中的例外,他是因优越生物制药能力和制毒能力被战场特招的天才,在休战时段的街上偶然碰见漂亮的驯兽师,决定作为护花使者“护送驯兽师回家”,偷偷跟踪尾随。 结果一路跟着进了剧团的驻地,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漂亮干部和成员打了一顿,生生把他给揍美了,瞬间跟老鼠掉进米缸似的,从原先的部队骗了一大批物资,美滋滋加入剧团。这么多年也是混上了个代号。 每当驯兽师想弄死毒蛇的时候,毒蛇都会迅速给剧团做贡献,让驯兽师放过他。其他干部顾及到毒蛇是驯兽师的人,也不好越权杀他。这也就造成了毒蛇越来越为所欲为,都敢当众揭驯兽师的短。 毒蛇在下面当众乱造谣,驯兽师的脸彻底黑了。 卫极画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先把楚决哄走比较好。 在小说的原本剧情里,楚决和驯兽师一直都不对付,剧情中第一次见到驯兽师,就觉得驯兽师不顺眼。所以卫极画不太敢让楚决和驯兽师见面。 现在驯兽师明显是气急了,楚决要是再一闹腾,待会肯定要打起来。他这种毫无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肯定会被误伤。让人顺手打死就完蛋了。 趁着驯兽师等人没上来,卫极画低声道,“楚决,可以帮我去化工厂上层的建筑里疏散那些工人吗?” “疏散?”楚决仰着脸,与卫极画相似的蓝眼睛阴森地盯着卫极画。 卫极画声音慎重,话语中的含义明显就是特意要把他支走。 是有什么话不能让他听?还是……下面那些人比他重要? 楚决很生气,“为什么和下面那些人见面就要让我走?” “他们是犯罪组织。我不想你和他们扯上关系。” 卫极画温和沉静道,“我后续打算给你解决身份和学籍问题,送你回南刻大学读书。你都已经考上了,因为我顶替你的身份就读不了书也太可惜了。后续回学校的话,你会有更光明的未来,和这些恐怖分子沾上关系不太好。” ——楚决不爽时只需要杀人就好了,而卫极画要考虑的就多了。 虽说半真半假忽悠楚决,但卫极画这话还真没说错。 古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然有人可能会在不好的环境中坚守本心,但环境对人的影响仍然是巨大的。 卫极画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普通人,见不得小孩儿读不成书。同时发自内心认为不该和坏学生玩,上学时同学叫他打游戏、逃课、不做作业,他都拒绝,因此被孤立也死性不改。 他打算找灰鸟给楚决办个合适的身份,再想办法找何休的字迹仿写一下,这样就可以利用何休作为教授的身份写封推荐信,让楚决回去读书。做起来也不费什么事。 南刻大学是全世界排名第一的名校,几乎天天都有课,到时候把楚决关学校里上课,就再也不用担心楚决这神经病小孩突然从他身后冒出来杀他了。 又能打发走楚决,又能刷楚决好感度。好感度高了,后续有什么事情要办也可以利用楚决。 一箭双雕啊,一箭双雕! 作为旮旯给木高手,卫极画深谙此道。 区区一个缺爱的病态杀人魔小孩,虽然动不动就拿刀抵着他脖子,看起来是比较惊悚,但每次拿刀抵着他的时候,都跟闹脾气撒娇似的舍不得下手,故意给他机会解释。 犹豫,就会败北! 这种缺爱未成年,根本玩不过卫极画这样说话诚恳的老实小说家。 楚决就这样被玩弄于鼓掌之中,彻底步了小周警官和小狗警官的后尘,在卫极画手上吃一垫,长一智,吃一垫、吃一垫、吃一垫、又吃一垫。跟乖学生遇到黄毛小混混般毫无抵抗能力,被卫极画看似真诚的话语哄得晕头转向。红着迷离的小脸,晕乎乎的走了。 等在下面暴揍毒蛇一顿的驯兽师带着人上来的时候,就看到原地只剩下卫极画一个人。 “卫极画?刚才那个……” 卫极画随口道,“家里小孩爱凑热闹,我让他回去了。” 驯兽师一点也不想和卫极画打交道,只想赶紧办完事赶紧走,便没有多问,朝身后的部下看了一眼。 佩戴不同动物胸针的杀手组成员得到示意,低头上前两步,分别双手奉上几个不同的盒子。 一部没有标识的黑色手机、一张黑卡、还有一枚胸针。 “这是剧团长给你的。”驯兽师说。 “手机用于剧团内部联络,各种任务、工作划分、人员调动、命令下达。你作为干部,同样有权限在任务区域发布任务。另外,其他干部的邮箱地址都已经帮你存进去了。” 卫极画收下手机,“那卡呢?” “是你的工资卡,不记名的,各种交易转账都不会留下痕迹。你的下属……你看是后续在剧团的预备代号成员里挑,还是将自己熟识的人收入剧团进行考核,反正直系下属是归你自己发工资。” 驯兽师把那张黑卡递给卫极画,“发了多少工资出去,记得找魔术师报销。给了代号的直系下属名单也要发过去,我们会帮忙买五险一金,还有住房保障、用餐补助、外勤补贴、工伤报损、残疾赡养。” “我们剧团不坐班,不需要管职场关系,没任务的时候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但假如每天上班时间超过四个小时,就有五倍的加班工资。绩效另算。” “如果有代号成员想要精进学习提升自己,我们可以帮忙保送各大名校,安排其心怡的院士当导师,并就近分配住房,安排生活助理帮忙打理衣食住行,让该成员安心学习。一切学费开销和生活开销都由剧团承担。” “哦,对了,如果手底下代号成员有什么梦想或者是科学研究需要剧团投资,必须让他写50字左右的书面说明跟你打申请。3000万以下的投资你可以直接批,多的看情况。具体规则你看手机上的论坛就行。” 驯兽师的话说得很轻巧,仿佛像是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轻易。 卫极画却沉默,沉默,再沉默。 剧团一个恐怖犯罪组织的待遇怎么这么好?! 他写小说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 这么好的待遇,养死士也没有这么大手笔吧……剧情里的楚决居然还仇视上司想叛逃?! 可恶的小屁孩,没有在社会职场上摸爬滚打过,根本不懂剧团这份工作的含金量!根本不懂剧团在一众资本家当中是多么的光辉伟大! 更何况是混到驯兽师这种好脾气的上司手底下! 毒蛇这么作,都没被弄死呢! 驯兽师顶多看主角不顺眼支使一下主角,让主角做点难搞的任务,就算任务办不好,只要和驯兽师服个软,说两句好话,驯兽师说不定直接就帮忙兜底了。可不会像普通领导一样又不给钱又侮辱人甩锅! 卫极画觉得,假如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听到剧团占领全世界的消息时,他都得当带路党,带着横幅喜迎王师,让剧团赶紧狠狠的奴隶他们。 谁说这剧团坏的?!这剧团也太好了! 忠!诚! 只要没遇到生命危险,他还跑什么路啊?! 再也不用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卫极画等不及要上任了,又不想让人看出自己太过急切,显得掉价,装作矜持,漫不经心看向最后一个盒子。 ——盒子中呈放着一枚胸针。 图案是由蓝紫色宝石制成,看起来有些油画质感的钢笔。 胸针的盒子下还垫着一张烫金的书签。 卫极画拿起书签,上面是一行漂亮的花体字。 [致“剧作家”: 高维叙事者创造世界,人类构建故事。杀戮艺术,亦如文学,一切皆有安排。剧团需要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愿我们的命运如丝线般紧紧缠绕。] 剧团长写的? ……留着说不定有用。 卫极画若有所思,收下了书签和胸针。 驯兽师见他收下胸针,提醒,“手机不要关机,每个干部都有特定辖区和任务范围,分下来之后会有信息提示。” 辖区?这是要给他分地盘的意思? 卫极画不置可否。 驯兽师沉着脸盯他。 卫极画莫名其妙,“怎么?想和我玩游戏?” 驯兽师忍无可忍,“胸针在剧团代表身份,具有唯一性。你在灰雨公寓拿了我的胸针,现在还不打算还?你没有自己的胸针吗?” 啊,这? 怎么说得像被偷了手帕,害怕被人败坏名声的大家闺秀似的…… 不过驯兽师都开口管他要了,也不能不还。 卫极画从兜里摸出驯兽师的胸针,物归原主。 “哼……”驯兽师拿回胸针,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卫极画忧郁地在原地望着驯兽师离开。 怎么这么容易就生气了?他又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之前没找着机会还吗? 他都在心里发誓过再也不欺负驯兽师了…… 算了,先找个取款机查查剧团长有没有提前在他的工资卡里发工资。 卫极画慢吞吞出了化工厂。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污染也被他关了,如今晴空如洗。 想必化工厂的后续问题驯兽师会着手解决,用不着他一个手底下没有直系下属的新干部来管。 “卫极画~卫极画~” 天空传来无人机嗡嗡的声音,然后是灯光师被变声器修改过的电子合成音,挂在无人机的喇叭上绕卫极画周身盘旋。 “卫极画~当上干部了嘛?干部的职权一般都根据代号来,剧团长给你安排的代号是什么呀?” 卫极画停在原地,因为灯光师的话陷入沉思。 干部的职权根据代号来设置,确实是剧团的规则。 比如驯兽师,手底下的代号成员都以动物为代号,负责杀手任务和对外洽谈的任务。 灯光师手底下的代号成员,以不同的灯为代号,负责网络、统筹准备、爆破之类的任务。 而剧团长给他的代号是“剧作家”,应该是听驯兽师和灯光师的汇报,把那些因巧合而死的人命都算在了他的头上……让他负责策划犯罪案件之类的工作? 想到自己的工作,卫极画突然感觉手里的黑卡和刚到手的干部身份变得十分烫手。 ……策划犯罪事件。 他哪会这种东西。 要不还是跑路吧……他就是一个废物小说家,他懂什么犯罪…… 第68章 祭祀 第68章 祭祀 卫极画本来说去查工资卡余额的,但听到灯光师问他代号和职权,联想到自己的工作任务…… 哈、哈、哈……这个世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他一个废宅小说家也是虚报简历当上犯罪组织干部了。 别说花剧团给的钱,卫极画心虚得连看卡里有多少余额都不太敢。 但灯光师还不放过他,操纵空中的无人机像邪恶比格犬一样绕着他“ wer wer wer”盘旋。 “卫极画~卫极画~我可以去云海会所找你玩吗?” 卫极画挣扎,“抱歉,我还有事。” 灯光师胡搅蛮缠撒娇,“什么事情比我还重要……和新同事交流一下感情的时间都没有吗?我要闹了!” 卫极画无奈叹气,慢条斯理抬起眼,对无人机的摄像头露出一个微笑,“在下倒是很乐意陪伴,不过……小朋友,你上次在云海会所的账单结清了吗?” “啊?!对、对不起,我忘记了……”灯光师的电子合成音慌张得语无伦次,“昨天在海上巡逻炸其他国家舰船时不小心把剧团的舰船也弄坏了,剧团长把我这个月的工资都当罚款扣掉……卫极画你等等,我赚了钱马上就来找你哦!我给你开100座香槟塔!” 无人机汪汪的飞走了。连着隐藏在云层中的无人机蜂群也因此一起在天空中摇摇晃晃,飞都飞不稳,紧张心虚地逃走。 卫极画轻飘飘收回视线。 又打发走一个犯罪分子。 很好,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一切。 “嘀——” 手机响起了信息提示音。 不是剧团给的手机,是先前在化工厂里借来和秦惊浪打电话的那个。 卫极画打开,发现是新闻自动推送。 [金议员死亡丑闻,暴露市长选举黑幕!众多候选者死于非命!为求公平公正,且迅速着手旧城区灾后处理工作,本届选举将试行新规!省略拉票环节,参赛者公开进行演讲,每位公民皆有投票权,自主选取最得民心的市长,今日24点前截止投票!] 阿南刻不愧是独立于诸国之外的自由城邦,连市长选举的规矩都能说改就改。 原本市长选举的持续时间是三个月,金议员刚在演讲时暴露黑幕和背地里使出的手段,作为他的剧团考核任务被他杀掉还不到一个小时呢,阿南刻居然那么快就把市长选举的方式换了,完全没有卡程序。 把上个月的持续时间改成一天之内,紧赶慢赶,不给任何人下暗手的准备时间,直接让南刻市所有市民公开投票。 ……这不就只有知名度最高、群众基础最好的候选人才能当市长吗? 卫极画顺着链接点进去,略过一堆市长候选人的演讲视频,找到投票界面。 投票已经开始了,一个叫[秦汇江]的名字像坐火箭一样飞速窜上第一。 卫极画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小狗警官的局长爸爸。他前不久还上门在人家一家三口的家宴中白吃白喝混了顿饭。 距离今天24点也没剩多少个小时,按照这样的趋势,早该死在小说剧情背景板中的小狗警官也是越来越好,马上就要从执法局长之子变成阿南刻市长之子了。 小狗警官一家没事的话,他是有后台的人了,通缉令是不是也该作废了? 卫极画多刷了一点新闻,确认金议员死得及时,没来得及发布他的通缉令。网上关于他的照片也都被剧团删掉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被诬陷通缉和身份暴露的问题都解决了,毒品线最后一条化工厂看起来也解决了,暂时没有什么其他事情需要办。 先回去睡觉吧。 他脑震荡还是天旋地转,看了会儿手机上的新闻就更晕了,回去睡一觉再说……至于怎么摆脱掉剧团干部的身份跑路,明天睡醒了再想。 再这么高强度熬下去真的要死了。回去睡觉的话,先前潜入他家,像田螺姑娘一样给他把伤治好的扭曲罪犯说不定还会继续上门,给他还没来得及痊愈的脑震荡再治一下。 卫极画把剧团给的工资卡揣兜里,一分钱也不敢花,寄希望于白嫖好心罪犯的医疗服务。回家把装何休狙击枪的箱子放在陈列架上,就身心俱疲往那张裸露内部弹簧和海绵的旧沙发上瘫。 可闭上眼睛,他的脑袋又因没恢复的伤阵阵痛得睡不着,只好再次艰难爬起来,下楼买止痛药。 旧城区刚下完一场带污染的雨,大部分人都躲在家中,街上没多少人,说准确一点,大概就是没有活人,只有零星倒在街边的尸体和霓虹灯牌依旧。 天快黑了。 南刻市的夜晚空荡,许多本地人都会避免夜间出门,特别是在旧城区这种混乱的地方。 卫极画也是脑袋痛得半梦半醒,没注意到天黑,只想着去药店最近的路程。 他踩碎水洼中的霓虹倒影,四溅的水花在重力作用下飞散,涟漪又快速汇聚。 地面水洼的倒影中……多出来了几个人…… “唔——?” 昏昏沉沉的卫极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块手帕摁住了口鼻,布料上传来刺鼻的味道,迅速封闭大脑的感知。 卫极画本来还欲再挣扎一下,逐渐黑沉的视线却模糊看见前方不远处店铺的二楼窗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隐在黑暗中,沉沉地注视他被人挟持。 人影很模糊,只有搭在窗前的左手被霓虹灯的光线照亮。 那只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浮雕四分休止符的戒指。 ——那道四分休止符和卫极画脖颈上的针孔一模一样。 那位是……之前偷偷帮他治伤的田螺姑娘? ……那没事了。 可能是看着他之前伤得太重,又太久没回去,等不及想见他才来跟踪的。 按照“田螺姑娘”潜入他家想掐死他,看他重伤昏迷快死了,又气急败坏把他身上的伤都治好,还留个标记宣誓主权的复杂思维和变态程度,肯定已经像楚决一样把他视为私有猎物了。 这种罪犯,发现他被人绑了,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赌一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卫极画对人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 再次睁开眼睛时,卫极画发现自己在一片血泊中。 赌赢了,他还活着。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周围树木繁盛,僻静无人,十几具尸体支离破碎,肢体和血液像蛛网那样围绕他连成线,似邪教祭祀般的血腥场面。 离他最近的是半截尸体。 从腰部开始被撕成两半,下半身不知道摆在了哪儿,只剩下上半截仰面躺在地上,肋骨从两边被暴力翻开,肺叶与其他内脏瘪瘪的贴在脊柱上,心脏不见了。 尸体剩下半张脸,眼睛睁着,瞪得很大,瞳孔散开,眼白布满爆裂血丝。嘴巴也大张着,舌头掉出来。 卫极画慢慢转动身体,环顾四周漆黑的树林,环顾脚下恐怖至极的“祭坛”。 这些被破开胸膛的狰狞尸体,心脏都不见了—— 僻静的树林夜幕低垂,树枝张牙舞爪,像寂静恐怖的怪物。卫极画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和心脏剧烈的跳动。 穿越来这个世界六天,他见过许多死人和许多尸体,多到他的认知阀值被渐渐拉高,多到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冷静一点面对这些场景。 但那都是假的,都是自欺欺人。都是为了活下去,装出来骗人的。 他只是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普通人,从来都没有在短短几天之内“习惯”这种事的理由。 空气中都是血的味道。 混杂的血。 浓烈,粘稠,似乎还有尸体的温度,混杂在一起,灌进鼻腔,灌进肺部,令人惊惧作呕,似基因尖啸着快逃。 那些流淌的血没有给人逃走的机会,缓缓蔓延至卫极画脚下。 这一切都是无声无息的,整个树林安静得可怕。 卫极画张了张嘴,呆滞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枯树。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脸上。 树上……好像挂着东西…… 卫极画僵硬地抬起头。 ……是心脏。 是那些尸体消失的心脏。 枯树的枝丫上……密密麻麻贯穿了那些心脏,让他们像果实一样生长在枯萎的枝丫上,挤压出碾碎石榴一般糜丽而富有生机的色彩。 卫极画条件反射想跑,身体又因为恐惧跟不上脑子,生生顿在原地反应了几秒。 这几秒给他思考之机,理智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能逃。 他昏迷之前是被人用迷药强行掳走的,周围的肢体大概就是当时掳走他的人。 大概率……是那个戴着四分休止符戒指的“田螺姑娘”杀的。 ——这种时候,不能逃,亦不能表现出恐惧。 他身上没有少任何一样东西,手机时间显示,距离他昏迷,才过去三个多小时。 此等情景,由不得卫极画不多想。 三个小时之内就换了一个地方,同时将那么多人都杀死,带着愤怒的情绪,将这些尸体粗暴地毁成那副狰狞恐怖的模样,又像祭祀般规整的布置“祭坛” ……… 要么是像毒蛇一样信仰邪教,要么就是恶趣味。 那样的罪犯,说不定就在暗处观察他的表情,等待他的反应。要是他的反应让对方失望,这些破碎的尸体就是他的下场。 冷静……冷静……不要露出异样,保持从容。 把自己代入罪犯,把自己同样代入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罪犯。 罪犯发现有另一个罪犯盯上了自己,会怎样思考? 对……对……他发现家中有人入侵过的痕迹,这位入侵者治好了他的伤,在他的脖子留下了掐痕,还有四分休止符的针孔。 今天杀了金议员,结束掉大部分事件回家,他感到难言的空虚与无聊,想起这个还未见过面的“新朋友”,决定陪对方玩一玩,刻意在傍晚出了门。 好的,很好,他很满意,他想要见到的“新朋友”真的跟了上来。 他准备开始享受这场游戏。身后却出现了一群打扰他的搅局者。 正常情况下,他一定会厌恶地杀了那群搅局者,可今天,他刚和他的“新朋友”见面。想要看看“新朋友”会怎样做。 于是,他假装中招,并在最后,朝“新朋友”所在的地方微笑打招呼,希望“新朋友”加入这场游戏。 然后呢? 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罪犯,醒来看到这样的情景,会做什么呢? 新朋友为他摆出了这么一大片莫名其妙的东西,自己却装神秘不出来……在最初的新奇之后,他应该感到——无趣。 卫极画打开手机看时间。 还有几秒钟,就到零点了,马上就是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七天。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这么多事情都熬过来了,他会活下去的。 好的,保持住,保持住倦怠无趣的表情,慢慢的,慢慢的离开这里。 [23:59] 手机上的时间跳动最后一秒。 [00:00] “何休?” 他听到有人叫他。 第69章 我也要上班吗? 第69章 我也要上班吗? 手机后置手电筒的光亮落在脸上,白晃晃的刺目。 刚走出“祭祀”区域的卫极画在黑暗中被照得眯起眼睛,模糊看清来者的轮廓。 是个穿着打扮具有浓厚学者气息的青年。 青年见到他以后非常惊讶,“何休?真的是你,我以为你死在北国了……” 提了何休去北国参加神学研讨会失踪的事,大概是认识何休的人……这副学者的打扮,难道是何休在南刻大学的同僚? 卫极画被手电筒晃得很难受,脑震荡更晕了,感觉对方有点没礼貌。 换正常情况下被这样对待,卫极画会忍气吞声扁扁的走开,让对方知道,碰上他算是踢到棉花了。 但现在,杀人分尸摆祭坛的“四分休止符”说不定还在暗处看着,卫极画一点也不敢当棉花。 刚才那些尸体撕裂的惨状和抗战神剧里被手撕的鬼子似的,他要是敢当棉花,过会儿估计真得被当棉花活撕了。 现在这情况,看起来,只有继续演恐怖罪犯才能苟活一条命。 那,他……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凶一点? “什么叫做……以为?” 卫极画苍白的脸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阴森恐怖,暗沉的灰蓝色眼眸冰冷,毫无温度地看向前方的青年,“这么期待我死吗?” 青年被吓着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似乎是和何休比较熟,青年声音发着飘,小声嘀咕,“你怎么还是这么孤僻,一点也不会聊天……我只是听说北国那边出了事,参加研讨会的人都没回来,你也失踪了整整两个月没消息,我以为你……” 卫极画没有理会青年的话。 “手电筒拿开。”他说。 青年一愣,发觉自己还用手电照着卫极画的脸,急忙关掉,“抱歉……没注意到。明天就又要开学了,我在实验楼检查机器,你也是为给学生上课才这个点回来的?” 开学?上课?实验楼? 难道这里是南刻大学内部? 卫极画调转视线,果然在前方不远处看到辉宏庞大的教学楼群落和隐约的灯光。还有深夜才从实验楼出来的学生脚步匆匆。 ……怎么看都是大学校园的气息。 卫极画情不自禁往身后像血腥祭祀现场的树林回头望了一眼。 那帮掳走他的人和“四分休止符”怎么把他送南刻大学来了? 南刻大学是全世界第一的学术天堂和人才培养中心。拥有全世界最精密的仪器材料和教学设施、高端人才。 各大领域的高层,包括各大国家的高官政要都是在南刻大学毕业的,这里的学生不是万中无一的优秀天才,就是非富即贵的军政二代。 在南刻大学内部搞邪教祭祀,疯了吧……不怕引起恐慌吗? 不行,得赶紧离开这里,和这种事情沾上边,肯定又得进执法局。就算他跟小狗警官一家和执法局的警察们都混熟了,也经不起这样次次案件都有嫌疑…… 对!得赶紧离开……还得想办法让现在这个青年带走,免得对方因为好奇往他刚刚出来的方向走,否则对方发现那些尸体肯定以为是他干的。 卫极画强行让脑子继续运转,在黑暗中对面前明显与何休认识的青年抬眼,温声道,“这么久没见,要不要叙叙旧?” …… 海景区,一家凌晨开放的酒馆亮着金色的暖光。 宁静的金色灯光伴随忧郁舒缓的爵士乐摇摆,在酒柜不同的玻璃酒瓶之中流淌。 卫极画和刚才碰到的青年坐在吧台角落。 可能他天生就是当男公关的料,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向他倾诉秘密,没用多少功夫就把青年的信息套了个干净。 青年叫“白羽”,是生物学院的教授,专研人体潜能进化方面,梦想是克隆恐龙。 “白羽”是凭借[优秀人才引进政策]拿到阿南刻工作签证,来南刻大学任教深造的教学人员。 众所周知,被誉为世界中心舞台的南刻市,是个非常排外的地方。 20年前的四国分裂战争,“阿南刻共和国”被打得宣布解体,四大党派的领导人分为四国,各自为政。可作为“阿南刻共和国”首都的南刻市就是不投降,死不承认母国消亡。 就算作为主要战场快被打崩了,南刻市也死战不退。 一个被切断所有补给,没有任何支援的城市,硬扛多国联军,鱼死网破向全世界宣战,硬生生独立于世界之外,成为了自由城邦。 在正统阿南刻本地人眼中,外地人,不是打仗时没骨气跑了的软蛋,就是导致故国灭亡的敌国仇人。要不是为了持续发展引进人才,他们和这些外地玩意儿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嫌恶心,就差没在边境线标语上写“外地人滚出阿南刻”。 所以,因为[优秀人才引进政策]才拿到工作签证的生物学院教授“白羽”,在南刻大学中一直饱受排挤,阿南刻内部的特殊职称评不下来,申请研究经费也申请不下来。 这位生物学院教授“白羽”和文学院教授“何休”的熟识,是因为何休为人孤僻,除了对学生温和以外,对其他所有同事都平等的瞧不起。 于是,“白羽”自欺欺人,经常死皮赖脸找何休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上了一些。 现在碰到死而复生的“何休”,还那么善解人意要和他叙旧,白羽感动得一边喝酒一边抹泪,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趴在卫极画怀里痛哭自己的郁郁不得志。 “我这个月的研究经费又没申请下来,别说达成梦想克隆恐龙了,买上课材料都不够,给学生们做实验和教学怎么可能一点损耗都没有。” “要不是为了留在阿南刻的工作签证,我才不在这里受气……可惜我只会搞生物,又没门路,找不到其他能延续签证的工作。” “怎么办啊何休,快用你聪明的脑子想想办法,再这样熬下去,我肯定会变成报复社会的疯狂科学家,彻底加入阿南刻超级反派的行列!” 卫极画尴尬地听白羽在他怀里扑腾着乱叫,低声让白羽小声点,才不好意思地跟不远处的调酒师道歉,“抱歉,他喝醉了。” “我才没有喝醉,我说真的!” 白羽挣扎,“我要换工作变成超级反派毁灭世界!” 卫极画抽了抽嘴角。 超级反派,就为了换工作? 当这里是哥谭吗? 小丑每天和蝙蝠侠打完架,还得去韦恩集团旗下的超市买打折菜回家自己做饭是吧? 那很接地气了,真是太有生活了。 想知道的信息已经都知道了,卫极画不欲再浪费时间,问白羽,“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住哪?啊,我、我知道!”白羽打了个酒嗝,趴在卫极画怀里傻笑,“就在海景区,南刻大学附近不远处的滨海公寓……我专门租在你隔壁呢……” 隔壁? 何休家? 卫极画若有所思。 上次在极乐之宴的游轮上救的那群舞蹈生以为他死了,在何休的办公室里翻出装着狙击枪的箱子当遗物埋了。 那,何休的家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特殊的东西? 卫极画沉思,从白羽钱包里摸出现金付了酒钱,送白羽回家。 白羽说的地方是一个高档单身公寓,临近海景区的商业圈,出门便利,且能完整看到海景和每天的日出。很符合他与何休的大学教授身份。 白羽住[2103],旁边的[2104]是何休家。 卫极画送白羽回床上躺着,就转道去了何休家。 ——锁是公寓统一的密码锁,没有能撬的锁孔,不太好开。 幸亏卫极画提前留了心眼,没关白羽家的门,趁白羽神志不清,从一堆恐龙模型手办当中借了根数据线和笔记本。 卫极画在工具书上学过开锁的技巧,电子锁也勉强会一点点,这种型号的电子锁,改一下程序和权限就行,对于他来说并不困难。 没到两分钟,何休家大门“滴——”地打开了。 大概70平方左右,进门就能看到客厅巨大落地窗外的夜晚海景,和隔壁白羽家布局差不多。只是通体灰白冷色调,没有多少生活气息,像个样板间。 正常人在一个地方居住久了,总是会留下痕迹的。 随手在床头柜放下的杯子、接了长线的台灯、冰箱里偏好的食物、晾晒的衣物、厨房的挂钩、贴纸摆件小挂饰,甚至是水槽打结的头发。 就算住个酒店,都有人会在十分钟内打开行李箱,不经意把私人物品堆得整个房间到处都是,第二天退房前得收拾好久才能处理好。 可何休家……没有任何正常生活痕迹。 客厅的茶几和沙发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摆。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矿泉水。厨房也没有任何油渍,柜子里的厨具全是新的。 床单、枕头、被子……则全部都是白的,标准得像酒店房间。又像是殡仪馆盖住尸体的白布。 空白、空白……什么信息都看不出来。 好像何休整个人存在过的痕迹,都被这个世界给抹去了。 卫极画泄气地倒在沙发上,脑袋因为思考一直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时间悄然消逝,黑夜被吞没,日出的第一缕金光透过客厅落地窗的玻璃渐渐爬上卫极画的脸。 阳光照在眼皮上,卫极画被弄醒了,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起来看了看时间。 凌晨4点半。 距离他睡着前,差不多过了两个小时。 好困……在严重睡眠不足的情况下,阶段性睡两个小时反而更困,卫极画感觉自己眼皮沉重的咬合力堪比一条使出死亡翻滚的成年鳄鱼。 可是现在中途被弄醒了,无论他再困,也很难再睡着。 好难受…… 卫极画翻来覆去,只能撑着酸涩沉重的眼皮刷剧团给他的那个手机。 他的干部特定辖区和任务范围还没分下来,邮箱里是空的。不过其他信息倒是很有意思。 剧团的手机除了有普通手机的联网和通话功能以外,分为任务板块和论坛板块。 任务板块就是在剧团内部流通的工作内容,每个负责不同职权的干部都有单独的任务词条。 比较重要的任务,干部会指定自己手下相应的直系代号成员,或者指定自己看好的无代号成员。 普通任务,就是所有人都能接,只要有本事完成任务就行。无论你有无代号,是外勤人员还是内勤文职人员,完成任务就发奖励。 这种所有人都能接的任务,分为[干部发布]和[成员发布]。 干部发布的任务奖励更高,获取的贡献积分也更高。攒够一定的贡献积分,就可以申请代号,选择同一擅长方向的干部领导,或选择心仪的干部领导。完成选择后,便可以开始等待候选。 听起来和研究生选导师似的……还挺正规。 至于剧团的论坛界面,那信息量就多了。 置顶的有剧团的各种规矩、各大干部辖区、人员分布、晋升流程、论坛报错等等。 在这些置顶的帖子下,全是剧团成员自由发言或者讨论八卦的帖子。 [之前活剐季泉3000刀,同时杀他保镖的任务是谁负责的呀?具体得了多少贡献积分?我马上也要出这种任务了,想参考一下……] [头顶芋泥波波奶茶,接到一个去南刻大学刺杀目标的任务,我顶替了一个清洁工,准备借着清洁的机会动手。但是刚才路过生物学院附近的小树林,看到好多恐怖的尸体,而且心脏都被掏出来插树上了,跟邪教祭祀现场一样,弄得我有点慌,有没有人知道这个任务的底细?] [我在新闻直播台干活,明天又要主持早间新闻。我亲爱的同事,拜托你们今天多杀点人,让我有点乐子讲?] …… 卫极画刷了半天论坛,发现最近的帖子好像都和自己有关。 季泉被活剐3000刀——是因为他的举报。 头顶芋泥波波茶潜入南刻大学当清洁工,发现宛若邪教祭祀场景的小树林——他几个小时前刚从那出来。 至于那个在新闻直播台干活,要求同事多杀点人给他提供乐子的。不就是每天在新闻27台讲地狱笑话的早间新闻主持人“卡尔”吗? 天天听对方的节目,现在隔着匿名帖子认出来,原来对方也是剧团成员。 卫极画想了想,点进那个“芋泥波波茶在南刻大学当清洁工”的帖子,公权私用,用干部的账号打字道:“把那片地方清理了,如果有监控也处理掉,别留下痕迹。” 他的账号带着干部特有的星标,“剧作家”这个用户名后面还挂了和他胸针图案一模一样的电子徽章,很是醒目。从帖子外面都能看到他在帖子中发言的特殊标识。 信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下面的讨论立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原先满是刷屏和吹牛讨论的帖子,整整半分钟都没有任何新的信息出现。 卫极画疑惑地晃了晃手机,以为信号不好。 然后—— [系统提示:“芋泥波波茶”回复了您的信息] 芋泥波波茶:(惊恐表情)(惊恐表情)(惊恐表情) 芋泥波波茶:!大、大人!剧作家大人?!真的是本人吗?! 芋泥波波茶:我、我我我我就是发个帖子吐槽一下!没想到惊动干部啊!原来这些是您干的呀!怪不得那么有艺术气息!剧作家大人您放心,这片地方我马上清理!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卫极画盯着帖子中疯狂刷新的回复,还没来得及打字,论坛就彻底炸了。 今天杀几个:我去!活的干部!芋泥波波茶你出息了!什么运气啊,被干部亲自点名做事!前途无量!我要合影! 劝我多喝水:剧作家大人?!剧作家大人是新干部吧,新干部手底下是不是还没有直系代号成员?肯定有空缺吧,对吧?对吧?!我可以申请吗?! 爱讲地狱笑话:剧作家大人看看我!我想跟您干啊! 各种消息在屏幕上蹦出来,几乎是每刷新一下就多出十多条新内容。 卫极画盯着手机,彻底懵了。 他只是想以权谋私,提前预防摆脱掉自己在执法局那里的嫌疑随便嘱咐一句,怎么就……这样了? 短短的时间内,帖子里的信息还在不断刷新,帖主芋泥波波茶又回复了他好多条信息,一条比一条激动。 芋泥波波茶:剧作家大人,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我会努力的!我现在马上就去清理,那片沾了血的树林和土我全部铲走,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留下! 芋泥波波茶:您的杀人方式和摆放方式真是太艺术了!开始是觉得有些血腥,但是您特地在南刻大学杀人一定有特殊的意图吧!我懂了,我全部都懂了!我一定会细细品鉴的! 卫极画:? 他盯着屏幕,表情逐渐凝固。 ……不是?怎么就默认人是他杀的了?他怎么又别有深意了? 他只是无辜被掳过去想逃命摆脱嫌疑而已,芋泥波波茶到底懂什么了?! 这些剧团成员到底怎么回事?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神经病吧,动不动就往他头上扔黑锅! 要是这聊天记录暴露出来,执法局怎么看他?!他又得坐在审讯室里百口莫辩! 卫极画忍气吞声,眼不见心不烦地关上了手机。 好累,想睡觉。 “咚咚咚——咚咚咚——” 公寓的门被敲响了。 “何休?何休?我昨天晚上做梦好像看到你还活着!何休?你在吗?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上班吗?” 门外的白羽贴在大门上悄悄听屋内的动静,“何休?何休?难道你没起床吗?快起来了,迟到会扣工资的!” 卫极画:…… 第70章 作证 第70章 作证 南刻大学的教授其实不用上班打卡。毕竟能在南刻大学任教的都是最高级别的特殊人才或顶级院士,无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被当国宝供着的国之重器,各自手头都有项目。 也就是在阿南刻这种世界中心舞台,才有资本把这群神仙聚集起来教学生。 正常来讲,那些“教授”们只需要在上课的时候到场就行了,其他时候都在保密机构搞科研或参加学术交流活动满世界飞,来不及上课的情况很常见。 这种时候,直接通知学生取消、延迟,或者和相熟的其他教授换一节都可以。 但白羽不一样,他是个出生小国,且没后台的外地人。在自己的国家里再权威,来了南刻大学,也得处于食物链底端,饱受排挤和孤立针对。 每天定时上班打卡纯属是教务处故意欺负他。要是迟到次数多了就有理由对他进行辞退处理,注销他的阿南刻工作签证。 为了留在阿南刻这世界中心舞台,白羽每天上班打卡都很积极,一大早就来叫卫极画了。 卫极画对此很麻木。 他一点也不想上班。更何况这不是他的班,这是何休的工作内容,关他什么事? 他一个三流小说家,在这个世界挣扎求生,现在脑震荡都还没好。结果大清早的就把他拎起来去帮文学系教授上课,着实是有点为难他了。 可白羽都堵在门口了……不回应的话,有点不礼貌。 而且,根据极乐之宴游轮上那些社会名流的反应“何休”明显有特殊身份或背景。白羽今天专门来叫他一起上班,大概是昨天晚上发现他温和好说话,便想狐假虎威,用他在南刻大学其他人面前当靠山。 虽然这种行为有算利用他的小心思,但并不碍事。跟流浪猫在路上偷偷靠在一个人类脚边,喵喵咪咪的对欺负自己的其他流浪猫假装自己有主人没什么两样。 算了……能帮就帮一下吧。反正他也想弄清楚何休的具体身份。 卫极画叹了一口气,扶着昏沉隐痛的脑袋艰难从沙发上爬起来,跟白羽一起前往南刻大学。 今天是个不错的天气,风景秀丽的海景区弥漫着薄雾,海面上的太阳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现在太早了,商业街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走在街上很空旷,只有偶尔,马路上会零星穿过几辆车子。 南刻大学位于海景区北面的人工岛,整片岛屿都是南刻大学的范围。从滨海公寓开车出发,穿过横跨岛屿与陆地的高架桥只需要15分钟。 昨天是夜晚,从南刻大学偏门出来,看不清具体。 但今天,远远的,卫极画就看到了那些建筑。 不,不是“看见”,是“被压住”。 ——大门和那些建筑都太庞大了。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高,是严肃、冰冷、充满力量感的庞大。 高耸的钢铁大礼堂,随处可见的巨大人物雕塑,宏伟的几何图形大楼,线条冷硬,气势磅礴,呈现特殊的工业美学。 入目几乎只能看到黑、灰、白等低饱和度颜色。 既让人觉得辉煌壮丽,又隐隐感觉到一种没有人情味的诡异感,像走进了上个世纪苏联科幻著作中的冰冷乌托邦。 这片庞大的建筑群落无声隐没在晨雾中,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让人产生沉甸甸的冷意。穿过海面大桥,越是靠近,压迫感就越强。 白羽对这里的建筑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的车牌在南刻大学挂了号,一路畅通无阻驶入校园内部。 “我送你去文学院吗?”他小声问卫极画。 卫极画沉默,望了望周围与他想象中青春校园完全不同的高大冷硬建筑,感觉自己在什么军事历史博物馆,稍微走两步就会被盘问的样子。 虽然知道自己顶着张与何休一样的脸,但他就是有点怕。毕竟他只是一个整天阴暗宅在家里的普通小说家,对这种宏大的建筑有种天然的畏惧感。 卫极画踌躇了一会儿,想着白羽故意试探他要不要回文学院,大概是在试探他愿不愿意帮忙撑腰,便道,“去你们生物学院吧,我送你。” 紧张观察卫极画反应的白羽从卫极画口中得到想要的结果,彻底松了口气。 他知道卫极画看出了他的意图,不太好意思道,“那我请你吃早餐吧,艺术学院旁边的四食堂可好吃了,那些要控制身材的舞蹈生都忍不住每顿不落。” 舞蹈生? 卫极画闻言,忽然想起了自己在极乐之宴游轮上救的那群舞蹈生。 那些学生好像都是被老师骗过去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过……他昨天才从自己坟头回来呢,那些学生都有空闲给他埋个坟头了,执法局大概已经把拉皮条的老师处理了吧? 卫极画这样想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乱。 声音是从艺术学院方向传过来的。准确的来说,是在四食堂门口那片开阔的小广场上。 卫极画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那里围了一圈好奇的学生,连广场中央巨大的工人雕塑基座上都站满了人。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透过人群传了出来: “住口!学校给你们奖学金,老师给你们机会,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的?自己去参加选拔没成功就造谣说老师别有阴谋,让其他同学也不去?你们的良心呢?!” 刚从白羽车上下来的卫极画皱起眉。 白羽也下了车,踮着脚往那边看,小声嘀咕,“怎么了这是?闹这么大……” 白羽在学校中一向饱受排挤,不太敢凑其他教职工的热闹,看了看卫极画,犹豫道,“要不……我们绕路吧,四食堂就在那边,从后面也可以进。” 卫极画没说话。他看着那边的人群,听着尖锐的喊话声,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去看看。”他说。 白羽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小广场的人越聚越多,卫极画靠近时已经挤不进去了。幸好他比较高,站在外围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人群中央站着两波人。 一边是穿着校领导制服,中年发福的男人。满脸师长威严,对学生们厉声呵斥,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另一边则是一群穿着舞蹈练功服的学生,男男女女,总共20个,红着眼眶,或愤怒或委屈,倔强地瞪视男人。 巧合的是,这两边的人,卫极画都正好认识。 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是两天前在极乐之宴游轮赌场上搭讪小周警官,同时落下提神饮料的那位。自我介绍好像姓李,确实也是南刻大学的老师,主要研究生物基因与医疗项目。 想来这位李教授是在赌场碰见卫极画,以为见到死掉的何休,被当场吓跑离开了游轮,这才从过后的鱼雷锁定和沉船漩涡中捡回一条命。 而这位李教授对面的,便是那群被骗上游轮的舞蹈生。 领头的短发女孩卫极画很眼熟,是在极乐之宴当天被他叮嘱“做带队班长保护好同学”的那个。 女孩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眼圈红红的,却没有哭。其他被她挡在身后的学生们也没有哭,无声地上前和她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像一堵单薄的墙。 一个男生头上还包着纱布,是当初在船上被打的。此刻,他正紧紧攥着拳头,愤怒地仰着头面对咄咄逼人的李教授。 “你说我们造谣?林老师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把我们骗上那艘吃人的船,教务处的高层和你们是默许的吧?!” “我们从海上死里逃生,想去执法局报案却被压下来,用证据不足打发我们。而你们却变本加厉,继续用特殊选拔的理由挑选其他的同学,我们为了保护同学揭发你们的阴谋,你们不认账,反而说我们因为嫉妒心自私造谣?!你们的良心才是被狗吃了!你们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够了!”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厉声打断他,“林老师是学校的优秀教师,从教20年从无劣迹!你们几个无凭无据,张口就污蔑师长,现在还大言不惭辱骂我,这不是造谣是什么?!” “我们才没有造谣!我们有证据!而且我们也在游轮上看到过你!”旁边一个女孩忍不住喊出来,“游轮上的监控——” “监控?”中年发福的李教授轻蔑地冷笑一声,“你们说的那艘游轮已经沉了,监控?在海底吗?用根本不存在的证据诬陷师长?这就是你们在学校学到的道理?” 他的话让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学生,声音放缓了些,一副好脾气师长的样子,“好了,你们这群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被人骗了也是有的。但是你们要知道,林老师是为你们好才带你们去那种场合见世面,想给你们机会。这次出了事情,学校也很痛心。可你们不能因为自己受了惊吓就往老师身上泼脏水,还要干涉其他同学的前途啊。” 这一套看似谅解的话压下来,像灰沉沉的山,将这群受害学生们死死压在下面,将他们想要挽救其他同学的行为定义为因嫉妒刻意破坏同学前途污蔑老师。 他们明明是想要救人,却没有任何人相信他们。 “我们没有说谎!老师安排的选拔都是骗人的!不能相信他们!” 领头的短发女孩歇斯底里对围观的其他学生喊,“他们骗我们上船,把我们卖给那些人,我们差点——” “差点?差点什么?”中年发福的李教授打断她,声音变得尖锐,“你们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这里吗?有谁缺胳膊少腿?没有!你们全须全尾回来了,还想怎么样?” “你们说林老师骗你们上船,说船上吃人,虐杀!那我问你们!假如真的有那种事,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说不出来了吧?我看你们这就是典型的受到刺激,精神出现了问题。学校体谅你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闹了。后续会安排心理医生给你们做辅导,其他围观的同学们也不要传播谣言,以免给学校造成不好的影响。” 听到李教授这么说,人群中看热闹的学生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原来是精神有问题……” “我就说嘛,林老师人挺好的,怎么会干这种事?” “就是!还好大家都能分析出逻辑,他们说的话根本就是前后矛盾嘛,看来真是受刺激乱说。假如那艘船上真像他们说的那么恐怖,他们又是怎么全须全尾回来的。”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短发女孩张了张嘴。 ……他们怎么回来的? 是何教授。 是何教授把他们从船上那群恶魔手中救下来,是何教授把他们送上承载重量有限的救生艇。而何教授自己却留在了船上,和那艘游轮一起被漩涡拖入深海。 “是何教授!是何教授救的我们!”短发女孩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们没有骗人!” 没人回应她。 女孩倔强地用忍着泪的朦胧眼睛望向广场上围观的同学。 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看戏的,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语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他们。 女孩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中年发福的李教授看着他们的反应,故作温和,“对了嘛,这就不要闹了。居然连何休都扯出来了……他可是在两个月之前去北国参加研讨会时就失踪了,就算他在那艘游轮上又怎样?难道他还能硬挨两发鱼雷,从游轮沉没的漩涡里活下来,到这里来给你们子虚乌有的话作证?” 说到这里,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得意一地笑了笑,正准备继续用“安慰”警告这群舞蹈生不要乱说话,忽然一僵,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 一双冰冷的手……拽住了他的后颈。 “……你是说,我死了,做不得证吗?” 第71章 扣子 第71章 扣子 “那个是……何、何休教授!” “何休教授不是在两个月前去北国参加‘高维创世之神’的神学研讨会失踪了吗?北国那边最近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都闹得封锁了,就算他还活着,怎么可能会突然回来……” “刚才好像听那些舞蹈系的学生说何教授也在那艘船上?” “真的假的?” “那就不正常了,看来那艘船上真有点情况……毕竟何休教授都说有问题了。不会真的是林老师他们故意骗人上船当货物吧?” “何休教授都说有问题,那肯定是真的。之前我听说有好多舞蹈系的学姐,都是普通人出身,想靠着林老师介绍的特殊选拔得到机会。林老师说那些学姐被选上之后都去其他国家发展了,但就算出去发展也总得有点影子吧?只不过是出国,又不是不能打电话发消息。为什么会了无音讯呢?” “对哦,那些参加特殊选拔的舞蹈系学姐,我没有听到任何一个有消息传回来。” 低低的议论声在小广场上流动,围观的学生们都暗暗看着广场中央的闹剧。 明明那中年发福的李教授刚才还咄咄逼人,端着为人师长的架子,挺着啤酒肚,轻蔑地说“何休”早就死了,不可能来作证,现在却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僵在原地。 “怎么不说话?”拽着他后颈的冰冷声音问,“不是说……我死了,做不得证吗?” 这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海底浮上来的一缕雾气,但不知为何,每一个字都清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轻缓的,熟悉的声音。 被李教授当众训斥警告的短发女孩猛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视线模糊一片。她用力眨眨眼睛,把泪水眨掉。 灰蒙的天空,雾中的云层,周围冷硬庞大的建筑轮廓和钢铁雕塑,全部都被极致的色彩吞没了。 身形修长高挑的青年五官冷峻,灰蓝色的眼眸在清晨薄雾中漠然倦怠地垂着,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有耳间发侧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饰光华流转,像一幅静谧深邃的冷色调油画。 短发女孩喉咙动了动,想喊“何教授”,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游轮上,何教授把载重有限的救生艇让给了他们,为了他们够成功逃生,与那艘船一起沉入深海。 他们亲眼看着的。 他们亲眼,眼睁睁看着那艘巨大的游轮被鱼雷炸成两截在漩涡中沉没。 现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们,用“嫉妒造谣”和“精神问题”这样的说法压住他们的时候,何教授却活着回来了。 “何……何教授……” 很小的声音,压抑呜咽,不知是谁先喊出来,颤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群可怜巴巴的小鸭子,被这句话打开了开关,眼眶红红的往卫极画身边涌,又不敢靠太近。 “好了,没事了。” 卫极画随手扔开手中油腻发福的李教授,摸小狗似的温和拍了拍学生们的脑袋,“我会处理的。” “何休!你什么意思?!” 被拽着领子一把扔到地上的李教授狼狈地爬起来,西装皱成一团,领带歪到一边,愤怒地指着卫极画,“刚回来就要败坏学校的声誉!你不要太过分了,这里是学校!是培养学生和全世界未来的摇篮!不是你的一言堂!” 卫极画似笑非笑,“培养学生和全世界未来的摇篮?说得还真冠冕堂皇。你们用‘特殊选拔’的名义把这些舞蹈系的孩子骗去给社会名流当货物,怎么不敢骗点有背景的?净骗这些渴望机会的普通孩子?” “对了,那船上应该有许多你的熟人吧?前两天算你跑得快,现在才有机会站在这里道貌岸然。不然要么被狼吃了,要么被鱼雷炸成片下海喂鲨鱼。” 这话一落,人群中掀起浑然大波,围观的学生们一个二个都像是听到了大瓜,连忙兴奋地拍照向外分享转发。 照片中,李教授那张中年发福的油腻胖脸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青白。 “够了!” 一道尖锐的女声打断寂静。 人群中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穿着考究,妆容精致的女人带着一堆安保和教务处领导快步走过来,表情不善地在卫极画面前停下。先是瞥了一眼躲在卫极画身后的那群舞蹈生,视线才转回卫极画。 “何教授,我代表学校很高兴看到您回来,但也不能当众在学校造谣吧?他们舞蹈系每个班都是我负责,你作为文学院教授,没资格越过我来替我管理我的学生。” 卫极画闻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说话。他感觉身后的短发女孩偷偷拉他的衣角,小声跟他汇报,“教授,她就是林老师,就是她、就是她说有特殊选拔把我们骗过去的。她叫林恩珠,是金议员的夫人。” 金议员? 卫极画表情怪异。 昨天在化工厂门口演讲刚被他杀了的那个金议员? 这么巧? 金议员和新城建设在外面搞毒品生意,让“贤内助”的老婆在学校里帮忙拉皮条选妃,方便讨好社会名流是吧? 可金议员不是都已经被他杀了,名声都烂透了吗?这位林恩珠老师为什么还是一副韩剧里恶毒女配的样子?周围的校领导甚至都还挺怕她,全部都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不说金议员死了的问题,就算金议员还活着又怎样。阿南刻是自由城邦,就算是其他国家的总统过来也没有特殊待遇和外交豁免权,照样被当外地人排挤。更别提在南刻大学这种全是神仙的地方,一个议员夫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 从小普通到大的卫极画有点畏惧这些身份显赫的大人物,表面维持冷漠,视线余光却看到对方对自己轻蔑地翻白眼,瞬间感觉被霸凌到了。 梦回韩剧。完全就是女主在学校被恶毒千金女配霸凌的场景……对方连表情都恶毒得那么传神,翻个白眼用眼白看人,下巴再往右一扭,嘴唇跟着歪过去,简直是教科书般的韩式霸凌。 带着其他舞蹈生的短发女孩适时拉了拉卫极画的衣角,胆怯小声道,“教授,我们还是先退一步吧。林老师的表姐在给季氏财团三房的大公子当情妇,我怕他们会……” 啊,这。 季氏财团三房的大公子,那就是,季泉的儿子……季乐文? 卫极画的表情越来越怪异了。 被他从海上挟持到岸上的那个? 原来是小瘪三啊,那不用怕了。 毒品线上下果然是有关联的,跟蟑螂一样杀都杀不完,走哪儿都能碰见。 卫极画琢磨着现在该怎么办,就一直没有回答林恩珠刚才问他的话。 林恩珠得了个冷脸,气得咬牙,朝身后的一个校领导瞪了一眼。 校领导不敢得罪,只能胆战心惊的上前跟卫极画陪笑,“何教授,您能回来真是万幸,但是您看这事……闹起来也不好处理。学生们听到您回来的消息,马上就把您的课抢完了。今天各退一步,后续我们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您先去上课怎么样?总不能让学生们等着吧?” 卫极画一顿。 拉皮条的林恩珠有季氏财团的关系,“何休”又身份神秘,校领导明显两头都不敢当面得罪。让他去上课,说后续一定给他一个交代。听起来好听,其实只是为了敷衍他说说而已。 等后续给他交代的时候,这些没背景的舞蹈生说不定早就被灭口了。 不过……现在倒确实是可以先离开。 卫极画暗作打算。 早上刷手机论坛时,他看到有一个叫芋泥波波茶的剧团成员在南刻大学执行暗杀任务。以他剧团干部的身份,私聊让芋泥波波茶顺便把这些拉皮条的人杀了,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暂时假装退一步去上课也好,这样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就没有嫌疑了。 就是……得先把这些舞蹈生带着,免得拉皮条的林恩珠在他离开后直接让人向这群孩子动手。 卫极画抬眼对人群中没敢上前的白羽看了一眼,“把这些学生带着,跟我一起去上课。” “啊?啊……哦!” 白羽是聪明人,立刻猜出了卫极画让他把学生带着的原因。他怕学生们不小心被灭口,赶紧上前,“走吧,等何休上完课再来处理你们的问题。何休说话从来都算数。他说了要管你们,那就肯定要管你们。” “白羽?你凑什么热闹?你怎么在这儿?!”同样是生物学院的李教授挺着啤酒肚,看着白羽跟学生们说话,愤怒道,“何休闹事我不管,但这是我们阿南刻内部的事,你一个外地人敢掺和进来?当心我让你混不下去!” 白羽明显是被欺负惯了,下意识缩了缩,手足无措,转眼看到面无表情的卫极画,突然又硬气起来,“混不下去就混不下去,要不是为了工作签证,你当我乐意在这儿受你们的气!” “走!”他招呼学生们跟上他。 卫极画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上课,本来还担心露馅呢,见白羽主动带路,也赶紧若无其事的跟上。 他走得太急,和白羽穿过小广场边上的训练坦克时,扬起的衣摆不小心被坦克的履带卡掉了一颗扣子。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那颗蓝宝石扣子被崩飞,恰好掉进了未上锁的驾驶舱内部。 幽幽的宝石在黑暗的舱内叮咚叮咚滚动了几圈,顺着驾驶舱地板的缝隙滑进了操纵杆的底座。 “散了吧!同学们!赶紧都散了!你们大学生那么爱睡懒觉,这个点来食堂吃饭肯定是要上早八的,大家该吃饭的吃饭,吃完赶紧上课去!” “还有!刚才拍下来的视频也都别乱发,全部都老实点给我删了!你们已经成年了,都是大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种事情涉及到学校的名声和各位老师的名声,胡乱传播是传谣造谣!闹大了要负法律责任!你们自己掂量着!” 校内安保和教职工为了避免扩大影响,迅速驱散学生,拿着喇叭警告大家删视频。 学生们知道没有热闹看,一窝蜂就散了,就连牵着纸板狗出来遛的也慢吞吞拖着爱犬走了,纸板狗四条腿上的轮子在钢铁广场上转得呜呜响。 拉皮条的林恩珠看着学生们离开的人流,被纸板狗的轮子响声弄得心烦气躁。 她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盯着纸板狗的方脑袋和方身子咬牙切齿,感觉那纸板狗脸上用笔画上的两个圆溜溜的眼睛都像是在嘲讽她,愤怒的大喊: “喂,那边军事学院的!对,就拖着假狗溜的那个!赶紧把路上的坦克开走!挡着路了!谁让你们开坦克来食堂买早饭?上早八也没有没有这么赶的!有这时间你拿来遛什么破狗?看着就廉价!像你这种牵着破狗的穷鬼,这辈子也只能嫁给另一个穷鬼生一堆小穷鬼!” 被点名的军事学院女孩唯唯诺诺,也不和神经病争辩,赶紧拎着给舍友带的早餐,迅速抱起自己的纸板爱犬爬进坦克里,准备把坦克开走。 林恩珠看她老实听话,刚才在卫极画那里丢了的面子才勉强好受些,烦躁地翻了个白眼。正准备想办法让人把那群舞蹈生处理了,却听见自己身后的校领导都发出了尖叫: “林老师躲开!” 躲开什么?这群疯子,什么东西还要她躲?向来都是别人躲着她! 林恩珠面色不善地扭回头,“你们最好真的有什么要紧的——” 她的声音忽然僵在喉咙里,整个人都呆在原地无法动弹。 ——刚才那辆被她勒令开走的坦克歪歪扭扭划出一条弧线,正向她急速冲来! “坦克方向失控了!” 第72章 闹鬼了 第72章 闹鬼了 钢铁广场,失控的坦克撞上了中央巨大的工人铜雕底座,终于侧翻着停了下来,唯独残余血肉的坦克履带还在半空中不停滚动。 短短几个瞬间,刚才趾高气昂拉皮条的林恩珠老师和她身后的教务处工作人员全成了这摊烂肉里的一部分。 中年发福的生物学院李教授倒是勉强捡回一条命,只被碾碎了一条腿,身体止不住地倒在地上抽搐。 这位幸运的李教授在极乐之宴游轮上搭讪小周警官被卫极画吓跑逃过一劫,现在居然又逃过一劫。也算是命大,在救护车来之前便因为剧痛而休克,昏迷着被抬上了担架。 闹出这么大的事,自然无法私了。 十多辆警车开进南刻大学。钢铁广场上的乱象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连带着驱散了在四食堂内部咔嚓咔嚓拍照看热闹的学生。 负责这起案子的陈永年警官和小周警官都是卫极画的熟人。 见到钢铁广场上的惨状,陈永年警官那张方正的国字脸凝重极了,“小周,操纵坦克的人呢?也出事了吗?” 周玉翻开初步的调查报告,“没有,驾驶坦克的几个女孩都没事,坦克翻了以后就爬出来报警了。现在旁边吃早餐。师傅……要传唤她们吗?” “吃早餐?”陈永年心生怀疑,“把人碾成肉泥了,还有心情对着这片肉泥吃早餐?” 周玉无奈解释,“师傅,其实她们这样也正常。毕竟是南刻大学,进入这里就相当于是半只脚提前踏进世界的未来中心舞台。所以这里的学费和师资力量几乎成正比,除了家境优渥的学生,大部分学生都会背上高额学贷。就算是正常的中产小资家庭都能因为学费破产。” 说到这里,周玉不太好意思道,“我之前想通过特招考南刻大学也是因为学费没上成,第一个学年就要35万呢……那几个驾驶坦克的女孩是军事学院的,都是从普通中产家庭考进南刻大学,靠着推荐信免了第一个学年的学费,但她们为了后续学费经常去附近小国的边境战场当雇佣兵打暑假工。” “这样啊。”陈永年沉思。 为了学费去战场当雇佣兵,见惯了血腥场面,所以对着满地肉泥还能吃得下饭,好像确实说得通。 可是现在因为事故死了这么多人,这些女孩为什么一点也不慌?好像不怕被追责似的。 据报告所知,因为这场事故死了的许多教务处领导,全都是背后有关系背景的。特别是领头的那个舞蹈系的老师林恩珠,对方的表姐是季氏财团三房大公子的情妇,对方死掉的丈夫金议员……好像也和季氏财团有些关系。 那可是季氏财团……随便打个电话就能让除“东、南、西、北”四国以外任何一个小国的总统下台。 现在与季氏有关的人死了,就算是为了面子,季氏财团也绝对会派人处理。 这些出身普通的学生就不怕被报复吗?居然还敢肆无忌惮的留在现场吃早餐? “她们不怕报复。” 周玉察觉到自己师傅怀疑的目光,板着青涩的小圆脸,一板一眼照着文件夹上的内容补充,“她们的雇佣兵小队挂靠在惩戒军团下面的分支部门,入学推荐信签名下面盖的是惩戒军团的章。别说我们了,就算是季氏财团想定她们的罪,也必须得先发通告函到惩戒军团。” “惩戒军团?”陈永年哑口无言。 几个中产家庭的普通女孩在上大学之前应该都只是高中生吧,她们怎么会和惩戒军团扯上关系? 真是错综复杂的关系…… 听到这里,哪怕是办案经验丰富的陈永年,也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 他在南刻市当警察办案那么多年,以为经常碰见卫极画那种特权阶级已经很难处理了。现在进了南刻大学,才发现这案子办起来更困难,好像人人都有身份背景似的。 ……又是季氏财团又是惩戒军团,各方势力都要顾及,每方势力都不能得罪,好端端办个案子,弄得像是戴着镣铐跳舞。 陈永年叹气,沉下嗓子,“叫那几个挂靠惩戒军团的学生过来做笔录,待会儿她们说了什么,都给我一个字不漏的记下来。” “是!师傅!” 周玉去叫人了。 没一会儿,四个穿着利落工装裤的高挑女孩就从食堂牵着带轮子的纸板狗哐当哐当地过来了。 除了脚步懒散以外,四个女孩的脸都漂亮得过分,身高竟然也差不多,像是为了看起来和谐专门挑出来的。 她们是一个宿舍的同学,同样也组成了同一支佣兵小队。 带头的女孩就是先前被林恩珠训斥,抱着纸板狗把坦克开走的那位。 这位女孩表情尴尬,牵着她的纸板狗上前一步,眼睛里充满了大学生面对警察的清澈愚蠢,被保护得很好似的,完全看不出战场雇佣兵的影子,“警官,有什么问题要询问我们吗?我们一定配合。” 陈永年皱了皱眉,表情严肃,“不要怕,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你们发觉坦克方向失控前,是否察觉有其他异样?” 女孩挠了挠头,实话实说,“没有,但坦克侧翻后我又爬进去检查了一遍,操纵杆下面有磨损的痕迹,好像被什么硬物卡了一下,底端摸起来有个不起眼的印子。所以那时候才拉不动方向。不过我的其他舍友之前一直都在坦克里,没有人动过操纵杆……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好的,这条信息很有用,感谢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