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狱系邪神》 内容简介 《进狱系邪神》作者:唇亡齿寒0 文案: 社畜牛马莱曼转生异世界,刚一落地便得到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他的新身份是万人膜拜的社团领袖。 坏消息:社团是个邪教。圣国军团已经杀到了他的魔殿外。 莱曼坐在魔殿中央,看着自己的白板属性、来势汹汹的圣国军团、死伤遍地的邪恶使仆……果断举手投降。 然后喜提银手镯一副,铁窗单间一间,以及路易十六尊享体验卡一张。 莱曼:“开局蹲大牢是否搞错了什么?我冤枉啊!请苍天辨忠奸!” 即将被送上断头台之际,金手指“邪神系统”终于姗姗来迟。 通过系统,莱曼可以聆听信徒祈祷,接收强烈祈愿,抽选超凡能力,赐予奇特宝物。 从此,莱曼开始了双线并行的充实(?)生活。 白天监狱服刑,伪装模范囚犯,接受劳动改造,研究越狱路线。 夜晚远程办公,化身神秘邪神,招募忠诚信徒,升级超凡能力。 日子是过得越来越有判头啦! 莱曼原本只想发展一批信徒来劫狱,却没想到在他的幕后操作下,人鱼少年挣脱奴役枷锁,矮人工匠点燃工业革命,精灵圣女带领族人开辟新家园,亡国公主踏上复仇之路,异端审判官脱去白袍走进群众,落魄文豪以笔为剑向世界宣战…… 世界的格局,因他而天翻地覆。 圣国发现,大陆的各个角落涌现出一批神秘人士。 他们膜拜漫游宇宙的深渊之主、智慧无边的暗影导师、血与火的征服者、艺术与美的赞助人。 他们誓言推翻腐朽的旧世界,建立新世界的秩序…… 圣国倾尽全力追查幕后黑手,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们哪里知道,那个搅动风云的“邪神”,正在监狱中踩缝纫机…… 莱曼:“想不到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莱曼:“圣国监狱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 *** 你从幽暗中崛起,你所到之处,大地将起刀兵。 你的呼唤贯穿十个世纪,终将击碎黑暗—— 直抵光明。 【注意事项】 1.攻受是两个损友谐神,攻受都又美又帅。 2.主角和六个使徒都是道德底线比较高的人,会倾尽全力帮助异世界人民奋起抗争。想看自私自利自扫门前雪型主角的请绕道。 3.本文灵感来源于b站up主稚嫩的魔法师的ck2视频,即“邪教老大在监狱远程办公发展信徒”,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系统 升级流 西幻 群像 搜索关键字:主角:莱曼,卢纳斯特 ┃ 配角:人鱼少年,矮人工匠,落魄文豪,精灵圣女,亡国公主,异端审判官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在异世界监狱里当邪神 立意:穿越逆境,直抵光明 第1章 龙场悟道 第1章 龙场悟道 海角监狱坐落于孤悬海外的岛屿之上,三面峭壁环绕,易守难攻,建成五百年来从未发生过一起越狱事件,号称整个大陆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古往今来,许多胆大包天的犯人企图打破海角监狱的不败神话。他们中有八成人在看到监狱高耸的围墙和固若金汤的哨塔之后,就放弃了越狱的想法。另外两成不信邪的在经历了典狱长和看守们长年累月的“特别优待”之后,也被磨平了棱角,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然而,眼下竟有一个大逆不道的囚犯,正在筹谋不可告人的越狱计划。 “《肖申克的救赎》的男主花了十几年挖了条地道,我大可以效仿他。但是那也太久了,而且人家有摩根·弗里曼帮忙,我啥也没有……” 海角监狱最底层的黑牢中,莱曼·维夏德正蹲在角落,手执一根稻草,在地上比比划划。 他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脊背挺拔,一头银发因为久未打理而蓬乱不堪,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双鲜血似的红色眼眸。 假如他穿戴体面,绝对是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可此时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囚服,只让他像个落魄的乞丐。 当然,乞丐若是听见这话,没准会觉得是在侮辱自己。毕竟他们就算再贫穷,也是遵纪守法、虔诚敬神的好市民。而这个年轻人可是被关在恶名昭彰的海角监狱呢! 众所周知,关在此地的犯人要么亵渎神明,要么传播邪说,个个是社会的大毒瘤。路过的狗见了这种人都要踹上一脚,以示划清界限。 “要不然用暴力一点的手法?不知道这个世界火药发明了没。一硫二硝三木炭,我还记得比例呢。就是原材料不知上哪儿找。” 莱曼比划了几下,忽然叹了口气。 “还得考虑渡海的问题。船怎么弄到呢?我又不会游泳……” 他垂头丧气地丢下稻草,往冰冷的墙上一靠,双眼无神地瞪着黑暗。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天了,其中有九天都是在暗无天日的黑牢中度过的。开局蹲大牢,这是否弄错了什么?! 莱曼的穿越故事有个乏善可陈的开头:社畜,猝死,再一睁眼,已经身处新世界。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嘛,就是他是在尸堆里醒过来的。 一睁眼就看到身边躺满了死人,个个裹着黑袍,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天灵盖。 莱曼忍住恶心,艰难地爬起来,左右环顾,希望有个人能给他解说一下当下的状况——他并未继承原身的记忆,搜遍了大脑也只找到“莱曼·维夏德”这个名字。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 “啧,这群邪教徒还真是硬骨头,宁可殉教也不肯投降,好歹留个活口给我们审讯吧!” “就是,想录口供都没办法,审判庭那些家伙又要唧唧歪歪——哎你瞧,那边有个活口!” 莱曼一惊,低头打量自己。他竟然也穿着黑袍,和其他尸体所不同的是,他的黑袍镶着华贵的金边,手指上还戴着几枚宝石戒指。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装束……挺刑啊! 说话的两人踏着满地尸体走过来。 那是两名身着锃亮盔甲的骑士,胸甲上刻着一轮太阳。莱曼从前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铁皮罐头骑士。 好吧,无需解说,他已经大致了解自己的处境了——想来是光明阵营的骑士刚刚剿灭了邪恶教团,自己恰巧在这时候穿到了某个刚刚咽气的邪教高层身上。 福是一点儿没享到,好果子接下来大概会吃到不少。 看了看骑士们手中沾满鲜血的长剑,再瞅瞅手无寸铁的自己,莱曼知道当下他只有一个选择了。 他高举双手,气壮山河地喊道:“我投降!” 骑士们刚举起的长剑又放了下去,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他们征战沙场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呃这种还真没见过。 宁死不屈的异端满地都是,主动投降的还真挺罕见。 好在骑士们最终还是接受了莱曼的投降,没当场送他这个邪恶余孽下地狱。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具有“不杀放下武器者”的高贵品质,而是——根据莱曼从骑士们的闲谈间了解到的信息——根据他们拂晓教会的规定,涉及异端的审讯只能交给宗教审判庭,骑士团没有权限。 若是他们擅自提审,叫审判庭知道了,那么好果子就轮到骑士团吃了。 感谢他们各个部门之间复杂的权责关系和政治斗争,让莱曼又多活了几天。 他被连夜塞进运囚船,押解到海角监狱,丢入底层黑牢。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九天了。 其间陪伴莱曼的只有一堆潮湿发霉的稻草和几只神出鬼没的老鼠。要不是每天一次有人送饭,莱曼会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在了这座世界尽头的监狱里。 哒哒哒…… 铸铁牢门外响起脚步声。莱曼很熟悉这声音了,是给他送饭的看守,每天准点在傍晚时分过来。 “囚犯1154号!开饭!” 牢门下方打开了一扇小窗,一只破木碗被丢了进来,汤汤水水洒了一地。这里只提供一种食物:水、麦粒和菜叶的混合物,形似呕吐物,也有可能真的含有呕吐物。 老鼠们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欢天喜地地扑上去,很快又四散奔逃,因为莱曼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冲到门前。 “看守先生,请等等!能给我一个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吗?我是无辜的!” “你天天都只重复这一句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能不能说点儿新鲜的?” 莱曼想了想:“……那能给我吃点儿别的吗?” “做梦!” 看守狠狠踹了一脚铁门,莱曼捂着耳朵后退几寸。 “你这邪恶的异端分子!监狱已经花钱养着你们了,不要不知好歹!”看守说完,冷笑了一声,“劝你好好吃完这顿饭吧,这搞不好是你的断头饭!” “断头饭?”莱曼重复着这个词。 “明天一早,审判庭的高级审判官就会乘船抵达。等他们提审过你,你觉得等着你的会是什么?” 看守故意戏剧性地停顿几秒,给囚犯充足的思考时间。 莱曼急切道:“可我真是无辜的!我压根不认识那群邪教徒啊!” “你以为审判官大人会信你的鬼话?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劝你老实交代一切,少吃点儿苦头,早早上路。” 看守粗暴地关上小窗。他模糊的自言自语隔着铁门传来:“说起来,是不是该叫人维护一下断头台?要是到时候不好使,审判官大人肯定会生气的。可不能给我们海角监狱丢脸……” 声音逐渐远去。地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莱曼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明天……现在是傍晚,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一夜了。不管是挖地道还是搓火药都来不及了。该怎么办? 这个异世界还处于黑暗的中世纪,一提到中世纪、教会、异端审判,莱曼脑海里就自动冒出十大酷刑……到时候死亡对他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一般穿越不都该给点儿金手指、金大腿什么的吗?我怎么什么也没有啊?” 莱曼懊丧地捶了下地面。 “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死过一次,这是我第二次人生,我还什么也没来得及做——我不能就这样死掉! “系统!空间!随身老爷爷!什么都好,来救一下啊!” 话音刚落,莱曼手中就迸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他被刺得睁不开眼,不得不别过脑袋,即使这样他也能感觉到隔着眼皮的强烈光亮。 过了许久,他才试着睁开眼。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厚重精装书。古铜色的斑驳封面上镶嵌着一只紧闭的眼睛,下方则用烫金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邪神之书。 “这就是……我的金手指?”莱曼不敢确信。 原身这个邪教徒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自己都还没搞清呢,也许这本《邪神之书》顾名思义真和邪神有关,只要看上一眼就会san值清零,精神崩溃,化作一摊蠕动的血肉…… 不过,也不会比被异端审判更惨了。莱曼宁愿尝试一下《邪神之书》,毕竟越狱界的至圣先驱,就是把工具藏在了圣经里。 正所谓——“救赎之道就在其中”! 他小心翼翼用指尖捏着封面一角,慢慢翻到第一页。 【目录】 【第一章 莱曼·维夏德】 此外再没有别的文字。 “我的名字?” 莱曼好奇心大盛。他依旧神智清明,这是个好兆头,说明《邪神之书》暂时还不会危害他。 他翻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起初,页面是一片空白,但随着莱曼视线移动,一行文字自动浮现了出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泛黄的纸页上飞快书写。 【神明之上还有其他神明。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你以神明之身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却因为一些未知状况失去神力,身陷囹圄。】 “……我是神?邪神竟是我自己?”莱曼喃喃道。 中译中一下,大致的意思是他穿越时发生了故障,导致本该走“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路线的他,变成了“1级萌新勇闯高级副本”? 【但不必惊慌,此非沉沦,而是试炼。命运的道途虽偶有偏移,却始终殊途同归。遵从《邪神之书》的指引,取回本属于你的力量。当回归之日来临,世界将再次在你的威名下颤抖。】 【请聆听这世上芸芸众生的祷告,选择合适者成为使徒,引导其追寻内心真正的愿望,与其订立灵魂的契约。】 【你的使徒将在达成使命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他的使命终将成为你达成伟大功业的阶梯,助你攀登向更高处。】 文字到此停止,在下一页,一行全新的、绯红的字显现出来,如同书页上一抹渗血的伤痕: 【接下来,请开始书写属于你的故事。】 第2章 信仰基石 第2章 信仰基石 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莱曼手中再次浮现光芒。这一次的光不若前次那样强烈,是一种萤萤微光,数不清的光点在掌中汇聚,凝成一张灰色的卡牌。 卡牌约有塔罗牌大小,背面是对称花纹,正面空无一物,只在最上方写着两个字——“使徒”。 莱曼对这张使徒卡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他感兴趣的是《邪神之书》的任务奖励。 ——超凡能力! 这个世界果然存在超自然的力量。只要获得了超凡能力,小小的海角监狱还困得住他? 不过,任务奖励是“从奖池中”选择一项能力,这似乎类似于地球的rougelike游戏,必须从随机出现的若干选项中选择一种,不可能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换言之,假如供他选择的超凡能力都不适合越狱,那就麻烦了。 而且他首先要对付的是明天抵达的异端审判官。在选择超凡能力时,他必须先考虑怎么先过这一关,再考虑越狱。 好在《邪神之书》还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 莱曼将目光转向卡牌。 既然能发展使徒,那他可不可以命令使徒来劫狱? 当然了,不能直说“邪神本尊被关在监狱里,来救一救啊”。这也太掉价了,邪神的逼格可不能丢。 但他可以要求使徒去营救被拂晓教会俘虏的教内弟兄(这个弟兄自然指莱曼自己)。如果宣称这是一项考验使徒能力和忠诚的试炼,也很合情合理吧?神不都喜欢给信徒降下各种各样的考验吗? 莱曼越想越觉得计划可行。他等待了一会儿,希望《邪神之书》给出进一步提示,然而……什么反应也没有。 “使徒呢?倒是让我发展啊?” 莱曼把书页往后翻,却只看到一片空白。他又翻回前面,将最初的文字再次读了一遍。 “请聆听这世上芸芸众生的祷告……这是提示吗?你们这个新手引导做得不行啊!” 抱怨归抱怨,莱曼还是尝试着去“聆听”。他闭上双眼,将精神集中到听觉上。 起初他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墙缝里老鼠的吱吱叫外什么也听不见,可渐渐地,他真的听到了某种模糊不清的呼唤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当他更加集中精神,声音变得越发清晰了。 “神啊,请保佑我发大财吧!等我发了财,一定给你建神庙!” “伟大的邪神,能不能弄死我的上司?这样我就能晋升了!” “神!诅咒我的敌人,让他出门被马车撞死!” “神明啊,可不可以让我心爱的人也爱上我?” 此起彼伏的祈愿在莱曼耳畔回荡。 看来异世界人民和地球人民也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人,都有着相同的朴实愿望呢。 他需要选择其中一人,和他缔结契约,助他完成愿望? 莱曼前世看过的奇幻小说里有不少类似的桥段:某人向邪神许愿,邪神完成了愿望,却也索取了不菲的代价,有时这代价甚至是人类的灵魂。 莱曼跟那些庸俗的邪神可不一样。他才不要什么灵魂呢。他只要自由。 这意味着他必须谨慎选择使徒。毕竟劫狱是个技术活,没准还得流血,因此使徒必须是个头脑聪明、忠心耿耿、不畏牺牲的人才行。 方才他听到的那些,都不太符合标准。他们会为了“邪神”赴汤蹈火吗?会愿意和拂晓教会对抗,救援一个陌生人吗? 莱曼忽略了这些人,试着去聆听更遥远的声音。 很快,一个断断续续却格外强烈的祈愿传入他的脑海。 “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着我!” 声音很年轻,听上去是个少年,带着哭腔,又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不甘。 他肯定遇上了生命危险。莱曼心想。我们倒也算同病相怜。 比起那些满脑子酒色财气、蝇营狗苟的家伙,莱曼更愿意援助这个人。 他将精神集中到少年的呼救上。 忽然,他身体一轻,向着上方飘浮而去。 莱曼睁开眼睛,赫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监狱,飘在天上,头顶是被夕阳照得昏黄的天空,脚下则是连绵不绝的树林。 他……逃出来了? 不对。 莱曼看看自己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灵魂出窍?《邪神之书》把他干哪儿来了?这还是海角监狱吗? 祈愿声不知为何消失了。莱曼四下张望,越过葱绿的枝桠,他看见某个人正在飞奔。 他心念一动,灵体便迅速下降,径直穿过树木,朝着他所想的方向飘去。 等他接近,才看见那是个成年男人,显然并非发出祈愿的人。 男人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踉踉跄跄地在林中奔跑。他气喘吁吁,却一刻也不敢停,好像正被追赶。 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男人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惊慌而绝望。他试着加快脚步,却已明显体力不支。 一名身穿红色猎装的青年策马穿过树林。他左手挽缰绳,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大喊一声“驾”,催促马儿从男人身旁飞驰而过。 两人并排的瞬间,红衣青年从马上探出身体,长剑一挥—— 男人的头颅飞上天空。 他无头的身体又向前跑了几步,才“咚”的一声倒地,脖子断口处,鲜血如喷泉,溅了红衣青年满身。 红衣青年丝毫没在意身上的血迹,继续策马飞奔。 不多时,前方又出现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没命似的狂奔,赤足被石头划出一道道血痕。 红衣青年追上女人,一剑挥去,却不慎砍偏,只劈中了女人的肩膀。 女人哀嚎着倒了下去。 红衣青年勒住马缰,一脸不悦地跳下来,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剑走上前,一剑刺穿女人的胸口。 “真是的,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红衣青年踢开尸体,转向树林深处,高声喊道:“喂!安东尼!我拿下两个!现在领先你一分啦!” 树林另一头,一名穿蓝色猎装的青年也在骑马飞奔。 听到同伴得意洋洋的叫喊,他嘿嘿一笑:“算你走运,威尔!不过我可不会落后的!” 接着他挥舞马鞭狠狠一抽,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四蹄几乎要把地面踏出火星。 莱曼悚然心惊。这两个青年难道把杀人当作一种游戏或是竞赛?不然怎么会有“领先一分”的说法? 树林深处再次传来祈愿声。莱曼心念一动,再次向声音的源头飞去。 *** 赛勒恩没命般地向前奔跑。 他赤裸的脚底被岩石划出了血,他的脸颊被锋利的树枝割伤。双腿酸痛不已,每跑一步肌肉都在抗议。胸口更是如火焰灼烧,每一次喘息都带来刀割般疼痛。 但是他不敢停。停下就等于死亡。 他听见远处传来猎犬的吠叫。那些训练有素的狗可以轻易追踪到他。除非他走幸运地找到一条河,用水流消去气味。如果河流能深到足够游泳,那他就自由了! ……真有那么容易吗?那两个魔鬼肯定知道这片林子里没有河流,才会放他们进来。他们向来这么狡猾,他们就是以他人的痛苦挣扎为乐。 可即便如此,即便知道希望渺茫,赛勒恩也要搏一搏。他不能死在这里。 “啊!” 赛勒恩重重摔在地上。一条凸起的树根绊倒了他。他试着站起来,脚踝撕心裂肺的疼痛却让他再度哀嚎着倒了下去。 我死定了。他绝望地想。我会被抓住,被猎犬撕裂,我的心脏会被活生生挖出来…… 忽然,一只手把赛勒恩搀了起来。 “嘘,小声点,会引来他们的。” 赛勒恩抬起头,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的面孔。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是威尔少爷带来的奴隶。 男人把赛勒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搀扶着他往前走。 太好了,有人来救我了。赛勒恩一瞬间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看到了生还的希望。 但很快,他的心又再度沉了下去。男人扶着他,他们谁也逃不掉。 赛勒恩抽回胳膊。 男人惊讶地看着他。 “我会拖累你们,”赛勒恩咬了咬牙,“别管我了,你们快跑!” “别说傻话,孩子!我们不能丢下你!” “我的脚可能受伤了,带着我,我们谁也跑不掉。你们两个或许还有机会。” 同行的女人坚定地摇摇头:“不许说丧气话。听着,我们来引开他们,你只管向前跑。” “可是……” “你逃出去之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他们找到。”她说,“家是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会被抓回来。你千万要藏好。” 女人捧住赛勒恩的脸颊,拇指用力地擦拭。 “好孩子,别哭,你会活下去的!” 赛勒恩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从前生活在海里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流泪,因为泪水会融入海水中。到了陆地上他才知道,原来眼泪是咸的,尝起来就像故乡。 年轻男女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他们故意折断树枝,发出很大响声,以引诱听力敏锐的猎犬前去搜寻他们。 赛勒恩咬紧牙关,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忽然,他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女人的惨叫,然后是威尔少爷得意洋洋的喊声:“喂!安东尼!我拿下两个!现在领先你一分啦!” 他们两个都死了。赛勒恩难过地意识到。为了引开那个恶魔,他们被杀了。 他加快脚步,可他的伤势让他根本跑不快。 背后传来催命般的马蹄声。 这一次没有人来救他了。他要怎么才能从那两个魔鬼手中活下来? 第3章 狩猎游戏 第3章 狩猎游戏 一名蓝衣青年骑着骏马从茂盛的树林中现身。他就是红衣青年所称的“安东尼”,也是买下赛勒恩的“主人”。 安东尼撵上赛勒恩,抽出长剑,效仿红衣青年威尔的做法,在和少年并驾齐驱时探身挥剑。 赛勒恩猛地矮下身体,就地一滚。剑刃擦过他头顶,只削断了几缕头发。 接着他有些狼狈地跳起来,忍住脚踝的疼痛,朝树木最密集的地方跑去,钻进层层叠叠的枝桠间。 安东尼一剑斩空,剑刃砍进树干里,差点儿把他整个人都带下马。他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试图把剑拔出来,可剑刃被牢牢卡住,他费了半天力气也没成功。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他索性不管剑了,催促马儿去追少年。可当他发现骏马根本穿不过那么密集的树木时,愤怒更是达到了顶峰。 他吹了声口哨。 一条猎犬从林子里蹿出来。它肩高足有成年人腰部那么高,浑身肌肉发达,涎水滴滴答答地从利齿间滴落。 安东尼指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喊了声“搜!”,猎犬便立刻咆哮着追了上去。 不出几秒,林子里就响起了少年撕心裂肺的惨叫。 猎犬回来了。它咬着赛勒恩的小腿,将他从灌木丛中拖出来。他试着抓住一棵树,但猎犬力气更大,他指甲都崩断了,在树皮上留下数道长长的血痕。 “放!”安东尼命令。 猎犬这才松口,欢天喜地地奔向主人,邀功似的疯狂摆动尾巴。 “他妈的,跑那么快,害老子差点输给威尔。” 安东尼跳下马,返身将嵌在树干里的长剑拔出来。 剑刃完好无损,依旧寒光凛凛。他这才高兴起来。 “不愧是矮人族锻造的剑,这样都不会缺口,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 “你这个恶魔!”赛勒恩声嘶力竭,“深渊会诅咒你!神会惩罚你!你的灵魂要在沙漠中受烈日暴晒,你——” 安东尼嗤笑:“神?神在哪里?你有本事就让神亲自下凡惩罚我呀!” 赛勒恩垂下头。 “哈!说不出话了吧!” 安东尼以为他终于服软了,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仔细看看,你长得还不错,当猎物有点儿太可惜了。正好我缺个床奴……” 赛勒恩别过脑袋,抱紧自己的肩膀,显得楚楚可怜。安东尼在他身旁蹲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拽向自己。 “这不就对了?乖乖听话,你能过上比现在好多了的日子呢!” 说时迟那时快,赛勒恩猛然扬起手腕。 他的手掌里不知何时藏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安东尼接近的瞬间,直刺向对方的眼窝! “呃啊啊啊啊啊!” 安东尼厉声惨叫,一屁股瘫在地上,捂着右眼,指缝间鲜血潺潺。 “我的眼睛!你这个混账!该死的奴隶!我的眼睛!……” 赛勒恩一跃而起,趁安东尼惨叫的功夫,跌跌撞撞地爬上他那匹马的背上。 他不懂骑术,但训练有素的温顺马儿光听见一声“驾”,就撒开蹄子朝树林深处奔去。 安东尼满脸是血,惨叫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咒骂。 “区区一个奴隶……竟敢……竟敢把我……我要杀光你们!我要活剥了你们的皮!——黑风,追!” 猎犬得了命令,发出低沉的咆哮,化作一道漆黑的旋风,循着气味和血迹追了上去。 赛勒恩狼狈地伏在马背上,剧痛摄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头晕目眩。 背后传来爪子击打地面的啪啪响声,某种四脚动物正在泥土和落叶上飞奔。 猎犬从树丛里蹿出来,强而有力的前肢扑向赛勒恩后背。赛勒恩惊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下来,重重落地,后背如断裂般疼痛。 猎犬一口咬住他的腿。少年的腿骨被生生咬断,碎骨刺穿皮肤。这是防止猎物逃跑的诀窍,每条猎犬在训练生涯的最初就必须掌握。 赛勒恩闭上眼睛。 “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 如果世界上有魔鬼,那么是否也存在神明?向神明祈祷,能得到回应吗? 赛勒恩也不知道。他只是一味祈求着,除了祈祷他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着我!” 就在他以为猎犬的獠牙将要洞穿自己喉咙的瞬间—— 一切都停止了。 猎犬停下了动作,像一座雕像般固定在原处。风不再呼啸,树叶不再摇摆,马儿不再嘶鸣,林子里的鸟叫虫鸣也跟着消失。 不,不对,不是它们停止了,而是时间停止了。 赛勒恩战战兢兢地仰起头,生物求生的本能告诉他,有某种超乎常理、无比强大的存在降临了。 他的头顶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周围随即变得昏暗,仿佛光亮都被那影子所吸收。黑影为这个空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黑暗,不,更准确地说,其存在本身就是对“黑暗”这个概念的诠释。 黑影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大书,黄铜封面上镶嵌着一只紧闭的眼睛。 赛勒恩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你……您是谁?” *** 飘浮在半空中的莱曼愣了一下。这个少年……能看见他了? 他追踪这个少年已经有一会儿了,他确定此人就是祈愿者。可是直到刚才,时间莫名其妙停止的时候,少年才能看到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少年眼中是怎样的形象。八成很恐怖,因为少年已经满脸悲壮,像是即将上祭坛赴死的可怜祭品一样。 赛勒恩见黑影没有回答,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他方才向神祈祷,然后黑影便现身了,那黑影不是“神”还能是什么? 只是,这位“神”和人类所信仰的那些光辉灿烂的神祇不太一样。难道祂就是传说中的外世邪神? 邪神也好,正神也罢,只要能拯救赛勒恩,他就愿意献上一切。 莱曼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两个人相顾无言总不是办法。他已经决定选择这个可怜的少年做第一个使徒了,可他应该怎么做呢?是不是该走点儿程序?《邪神之书》什么也没说。这时间停止也不知能持续多久。 他想了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黑影如是问道。祂的声音庄严沉郁,仿如钟声回荡在宏伟的教堂中。 “我叫赛勒恩。”少年谦卑地回答,“请问您就是……神吗?” 不但是神,还是邪神呢。莱曼心想。接下来他说的每句话都得字斟句酌,务必保持邪神的格调。 他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奇幻小说和电影,模仿那些谜语人神秘人士的语气说:“我在漫游宇宙时偶然听见了你的祈祷,好奇心驱使我前来查探。” 漫游宇宙……这个黑影果然是从外世来的“神”! 兴奋和恐惧两种心情同时袭上赛勒恩心头。他的祈祷引来了这种强大的存在,这意味着他再也没有退路,再也不能反悔了。 “求您救救我!”他喊道,“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我不想死!” 莱曼手中的灰色使徒卡牌猛地一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卡牌上方的“使徒”二字化作细小的光点弥散到空气中,又很快凝聚到一起,变成了“赛勒恩”。 卡牌中央,一根根线条自动浮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可还没成形,勾勒就停止了。卡牌震颤着,莱曼甚至能听见它发出了嗡鸣。 怎么搞的,难道步骤不对? 莱曼很是纳闷。他把《邪神之书》上的文字又读了一遍。 “引导其追寻内心真正的愿望……‘真正的’?难道说‘活下去’并不是他真正的愿望?” “这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吗?”莱曼问。 被伟大的存在如此质问,赛勒恩不住地战栗起来。他当然想活下去了,这还能有假吗? 可是“神”既然这么问了,肯定有祂的道理。赛勒恩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明明没有受伤,却好痛好痛。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忆起为救他而死的那两位族人的嘱咐,又想起了不知身在何方的姐姐,还有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活下去”“找个地方躲起来”,这就是他的未来吗?在陌生的土地上东躲西藏,唯恐哪天再被抓走做奴隶,战战兢兢地过一辈子。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对!不是!”少年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我要活下去——抬头挺胸地活下去!” 他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 “我不要东躲西藏,不要担惊受怕!当我想回故乡,我就回去。当我想来陆地上,我就来陆地上! “我不要再被追杀,不要当别人的奴隶!——我要,我要自由!” 当少年喊出最后一个字,《邪神之书》封面的眼睛陡然睁开,猩红的瞳仁地震般颤动! 少年的胸口刹那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化作洪流,直冲霄汉,然后以不可抵挡的磅礴之势倾泻而下,仿佛银河倒灌,瞬间注入莱曼所持的卡牌之中! 灰色从卡牌上褪去,露出黄铜的底色。无数光芒四射的线条在牌面上汇聚,凝成一幅画面: 一名少年站在风暴之中,海藻般的长发随风狂舞,他高举双手,挣开了腕上的镣铐。他的手腕鲜血淋漓,眼神却无比坚定。他的背后,海潮狂暴汹涌,仿佛要吞没世间。 与此同时,赛勒恩手中也出现了一张卡牌,和莱曼的使徒卡几乎一致。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卡牌背后——他的卡上没有对称图案,取而代之的是端正流丽的文字。 【赛勒恩·月汐】 【你曾是被缚的奴隶,如今获得了挣脱枷锁的力量。你将踏上一条苦痛之路,但你所付出的代价终将收到报偿。你会尝到眼泪,更多时候尝到鲜血的滋味。你将化作狂潮席卷世界,你所带来的究竟是恐惧还是希望?】 【你已接受使命:“我即浪潮”。】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成为一名战士”。】 第4章 最初的使徒 第4章 最初的使徒 赛勒恩看着手中的卡牌,微微发怔。他隐约明白自己已经和眼前这位“神”签订了契约,卡牌想来就是契约的凭证,但是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他……即是浪潮? 而莱曼已然注意到《邪神之书》上又浮现出了新的语句。 【你已同赛勒恩·月汐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他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超凡能力:迅如疾风(b级)。你的速度与灵敏远胜常人。你身轻如燕,行走无痕。长途奔行不再使你感到疲惫。当你动作,时间似乎都将变慢。】 【超凡能力:高速自愈(b级)。你身上的任何非即死伤口都将快速愈合。疼痛无法避免,但只要能够忍耐,你就将拥有近乎不坏的身体。】 【超凡能力:鹰之眼(c级)。你的视力远胜常人,你可以看清地平线内的任何物体,当你集中精神,你的视线甚至可以穿透障碍。】 说实话,三种能力都很吸引人,且非常适合用于战斗。如果可以,莱曼真想把三种能力都赐给赛勒恩。可惜狗《邪神之书》只让他给一种。 那么结果就不言自明了。对于此时此刻的赛勒恩而言,只有一种能力可以救他于水火之中。 “赛勒恩·月汐,你的祈愿,我已收到!”莱曼说,“我将这超凡能力‘高速自愈’赏赐与你,以嘉奖你的忠诚。达成你的祈愿和使命吧!” “迅如疾风”也可用于战斗,“鹰之眼”则便于躲避和藏匿,但是赛勒恩此时身受重伤,如不治疗,恐怕会很快失血过多而死。到时候再怎么战斗或藏匿也无济于事。 而“高速自愈”不但能立刻治愈他的伤口,如果运用得当,也可以用于战斗。 一股不属于赛勒恩的知识涌进他的脑海,像奔流的河水被硬是灌入了他的记忆。 ——“神”赐予了自己一项超凡能力。他身上的伤口可以快速愈合,即使肢体被砍断也可以修复,失去的血液也将重回体内。当然,如果头颅被一击斩下,或是心脏被击碎,他就死定了。可只要还留有一丝呼吸,他就可以修复身体。 “神”竟然将如此珍贵的能力赐给他! 就在这时,停滞的时间恢复流动! 手中的卡牌消失不见。无比的疼痛瞬间慑住了少年。 他不由失声惨叫,但他的伤口也开始迅速修复。之前被树枝和碎石划伤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流进泥土里的鲜血也倒流着回到体内。 猎犬咬穿了他的腿,同时伤口也在恢复,骨头重回原位,反倒将猎犬的尖牙死死卡住。 “呜呜……”猎犬惊慌失措地叫起来,它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猎物! 赛勒恩在地上摸索着,摸到了一块尖锐的大石头。他举起石头,朝猎犬的头狠狠砸了下去。 鲜血四溅! 猎犬半边脑袋被砸得粉碎,可石头的冲击力也同时砸断了赛勒恩的腿骨。 少年疼得眼冒金星,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止。他嘶吼着,高举石头再次砸下去。 又一次。然后又一次。直到猎犬破碎的颅骨刺破黑色的毛皮,白色的脑浆同鲜红的血液混杂在一起,赛勒恩才停下来。 他丢掉石头,吃力地推开猎犬的尸体,从腿骨间拔出折断的犬牙。 他的腿已经折断成骇人模样,但是在“高速自愈”的作用下,四散的血肉和骨片聚合在一起,被难以言说的伟力重新糅合成一条崭新的肢体。 少年颤抖着站起来。一种令他战栗的想法在脑海中升起:只要他不怕痛,不怕死,就没有人可以杀他——他就可以杀任何人! 远处传来马蹄声。少年东张西望,发现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树。他将猎犬的尸体拖到树下,然后笨拙地爬到树上,将自己隐藏在浓密的枝叶间。 一匹马疾驰而来。乘马的是那名叫威尔的红衣青年。他被满地的鲜血震惊了一瞬,目光落在了猎犬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该死,黑风!谁干的!妈的,是那个奴隶吗?我要把他剁碎了喂狗!” 他跳下马,上前查看猎犬的死状。殊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赛勒恩的圈套。 少年一跃而起,从天而降! 手中的犬牙刺入红衣青年的脖子。 红衣青年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什么东西袭击了,就看到自己的鲜血从颈动脉喷溅而出。 “你这个……该死的……奴隶!” 红衣青年不住咒骂。他捂着脖子,试图止住流血。他知道自己几分钟之内就会死去。他再也管不了别的,只想着逃命,踉踉跄跄地冲向马匹。 然而赛勒恩比他更快。 少年朝着马的眼睛掷出犬牙。马受了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正中红衣青年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倒下,视野中只剩下马蹄下镶嵌的蹄铁。 马蹄踏碎了他的头颅。他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赛勒恩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因为第二头猎犬接踵而至。 少年一个健步扑向红衣青年的尸体,从他腰间抽出长剑。 猎犬一口咬中赛勒恩的左臂,撕下一大块肉,森白的臂骨暴露在了空气中。但赛勒恩就是在等这个时机。猎犬接近的瞬间,他将长剑往前一送—— 剑锋从猎犬大张的嘴里刺入,从后脑勺刺出。 赛勒恩踢开猎犬的尸体,刚想拔出长剑,肩膀却陡然一痛! 他低下头,看见一支白羽箭正中他的右肩,箭尾犹在轻颤。 “妈的……你这个小畜牲……你竟然杀了威尔……!” 树林昏暗的阴影中走出一个手持猎弓的青年。他一身宝蓝的猎装被鲜血染成近乎黑色,脸庞尤其惨烈,左眼已成了一个血窟窿,右眼目眦欲裂,迸射出浓浓的恨意。 “我要剥了你的皮……我要把你的骨头全打断,让你生不如死……我要让你活生生看着自己被一寸一寸烧得焦黑……” 赛勒恩捂住肩膀,似乎被安东尼所描述的恐怖景象所震慑了,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到一棵树。 “怕?怕就对了!” 安东尼咧开嘴,鲜血让他的牙齿更加惨白。他丢下猎弓,逼近少年面前,同时抽出剑直刺向少年胸口。 赛勒恩故意往旁边闪躲了一下,剑锋没刺中他的心脏,而是刺进了肺部。他咳出一大口血,溅在安东尼脸上。青年扭曲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杀戮的快意。 他想大声嘲笑少年负隅顽抗所做的无用功,却看见少年忽然抬起头,坚定地向前走了一步。 赛勒恩任由剑锋刺穿他的身体,撕裂他的血肉。他从安东尼眼睛里看到了恐惧,还有他自己的倒影——浑身浴血,宛如从地狱里爬出来裁决他的死神。 “这是送给你的,安东尼‘少爷’!” 赛勒恩拔出肩膀上的羽箭,把它狠狠捅进安东尼脸上的血窟窿里! “啊啊啊啊!”安东尼的惨叫撕心裂肺,惊起了林中无数飞鸟。 赛勒恩又一寸寸拔出刺在他胸膛的剑,一剑砍向安东尼的腿。 “呃啊!这、这不可能!”安东尼瘫坐在地上,四肢并用地朝后退,“你……难道你……觉醒了超凡能力……?!” 他听说有些超凡者会在绝境中觉醒,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区区奴隶身上居然也有这种力量! 不是他这位出身高贵、腰缠万贯的贵族子弟,而是一个卑贱的奴隶! 赛勒恩又砍了他一剑。这次砍中了手臂。 安东尼疼得涕泗横流,甚至失禁了,屎尿拉了一裤子。 今天他搞不好真的会……会死在这个奴隶手里! “我们……做个交易吧!”安东尼急切地喊,“你有超凡能力,你和那些下贱的奴隶不一样!我、我提拔你当奴隶总管,怎么样?从此以后他们都要对你唯命是从……” 赛勒恩一剑斩下他的手腕! 安东尼放声惨叫,几乎晕厥。他不明白,他给出的条件已经这样优厚,这个奴隶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知道了!我还可以给你更多!我给你钱!再送你两个漂亮女奴!我……我可以赐给你自由!” 赛勒恩停下了。 安东尼暗自窃喜,果然是个没见识的奴隶,只要给得够多就可以买通。等我回去,我就立刻叫人打断你的腿…… “自由?”少年重复,忽然笑出了声。 海藻般的蓝色长发下,苍白秀气的脸庞上,绽开一个半是讥嘲、半是决绝的笑容。 “我生来就是自由的,何需你赐予!” 他一剑斩下安东尼的头颅。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树林中只剩下风声叶语、鸟叫虫鸣,两匹马儿不知所措地打着响鼻。平和得好像不曾发生过一场杀戮。 “我做到了,我杀了他们,我为族人报仇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用力过度,他肌肉酸痛,现在两手抖个不停。他想再看看自己那张卡牌,这个念头一动,卡牌就自动出现在了手上。 看着“我即浪潮”四个字,他恍然有所明悟。他的命运在这一刻逆转,他要给世界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赛勒恩眼睛湿润。故乡流淌在他的脸颊上。 黑影似的“神”再度浮现于他头顶。 赛勒恩虔诚地跪下,将卡牌贴在胸口,双眼规规矩矩地盯着地面,不敢和“神”对视。 “感谢您,伟大的神!感谢您赐予我力量,感谢您给我复仇的机会!那个,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名……” 莱曼也不知道。他直接被《邪神之书》从监狱拉到这儿,还没空给自己编什么“尊名”。 “我有过许多名字。”他故作深沉说,“那是其他世界的语言,用你们的器官无法发音。所以你随意称我什么都可以。” 赛勒恩想了想:“我们人鱼族崇拜深渊,我们认为海中深渊是一切生命的起源之地。我可以称您为‘深渊之主’吗?” “可以!”莱曼很满意这个“尊名”,听起来足够简洁又具有神秘感。 接着,他注意到少年提到的一个词。“人鱼族?” 第5章 选择能力 第5章 选择能力 赛勒恩看上去和人类别无二致,和莱曼印象中半人半鱼的形象不甚相同。不过童话里的人鱼也是可以把尾巴换成腿的。 说起来,他的头发的确是不同寻常的蓝色,仔细观察,还能发现他脖子上和耳朵附近长着细小的鳞片。 “是的,尊敬的深渊之主。我们原本生活在大海里,人类将我们捉到陆地上做奴隶。”赛勒恩低下头,“我们一旦脱离水,尾巴就会变成和人类一样的腿。” 看来不论在哪个世界,这种事都屡见不鲜。一想到地球在19世纪中叶还存在大规模的奴隶制,莱曼就不禁低叹一声。 神的叹息如同夜风拂过赛勒恩耳畔,令他灵魂深处升起一丝悸动。神是在同情他们的种族吗?还是说,只是在感慨奴隶主竟被奴隶杀死,猎手死于死于猎物之手,世事如此无常? 不对,不应该妄自揣度神的心思!赛勒恩立刻收回不敬的想法。 他明明没提过自己的姓氏,“神”却说了出来,卡牌上也写着他的全名。“神”果然无所不知! “神”还质问他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在他还搞不清自己真正渴求的东西时,“神”却早已洞察了他的内心! 一念及此,少年不由更加敬畏,只觉得“神”深不可测。自己的心思在祂面前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这两人为何追杀你?”神接着问。 无所不知的神这么问,一定是在测试我的诚实。赛勒恩心想。 他不敢有所隐瞒,如实答道:“那个穿蓝衣的叫安东尼·古雷罕,是一个贵族少爷。他有杀人的癖好,经常买奴隶来进行‘狩猎游戏’。另外一个人叫威尔,是他的朋友,每次都会从外地赶过来参加。” “这个世界的人都热衷于这种‘狩猎游戏’吗?”神问道。 这个世界?对了,深渊之主漫游宇宙,肯定去过很多不同的世界。其他世界没有这种事吗?又或者,每个世界都这么糟糕? “我也不清楚。我对陆地上的事不太了解。”赛勒恩对自己一问三不知感到十分羞愧,“我只知道人类捕猎了许多我的同族,他们有些成为奴隶,有些被卖进妓院,有些被……” 他哽咽一下,说不下去了。 莱曼光是听着拳头就硬了。他要是有实体,少不得去踹上尸体两脚。 还好他选择了赛勒恩作为第一个使徒,救下了这个少年。只是可惜了其他人…… “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他问。 赛勒恩愣住了。杀死安东尼·古雷罕和威尔已经耗去了他全部的心力,他从没考虑过更长远的事。 他的卡牌上写着,他的任务是“成为一名战士”,这肯定是神赋予他的神圣职责。神是在考问他打算如何完成任务吗? 可是要怎么成为一名战士?他要去学习剑术或是锻炼体内吗?或者杀更多的人,积累战斗经验? 对了,不是还有人在等待他去解救吗?难道这就是卡牌的意思——为解救他的族人而战? “我准备去找老古雷罕。他是安东尼·古雷罕的父亲,安东尼的奴隶都是他提供的。他的庄园里还关了两个我的族人,我想把他们救出来。而且,我还有事要问老古雷罕。” “哦?” “我的姐姐原本和我一起被卖到老古雷罕的庄园。那老头后来又把姐姐转卖给了别人。只有他知道买家是谁。” 一想到姐姐不知在何处受苦,赛勒恩就心如刀绞。 “老古雷罕恐怕不会轻易告诉你她的下落。” 赛勒恩的眼神变得阴狠。“没关系,我可以逼他说。况且我杀了他儿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那我就先下手为强!” 老古雷罕的庄园在距离这片树林大约数天路程的地方。小古雷罕则住在附近的别墅。他没带仆人就出来狩猎,这是他的失误。他常常在外面游玩,打完猎就去寻花问柳,两三天都不回家,仆人们早就习以为常。等他们发现主人失踪,已经是很多天后的事情了。而那时赛勒恩早已抵达老古雷罕的庄园。 莱曼见他心意已决,也觉得自己是时候回到监狱了。少年身负“高速自愈”这种强大的能力,只要小心行事,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很好,赛勒恩·月汐。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你的使命将助我达成更伟大的功业。”他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 更伟大的功业……赛勒恩在心中默默重复,蓦地激动起来。他本是个无依无靠的奴隶,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孤立无援。但是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大拼图的一小块碎片,一个波澜壮阔世界的一小部分。 神在筹划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大业,而那宏伟的构想中有他一席之地……! 他听见神说:“现在,我必须暂时离开。我还需要注视世界的其他地方。你若向我祈祷,我会听见。” “尊敬的深渊之主,您会一直注视我吗?”少年虔诚地问,紧接着脸一红,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 伟大的深渊之主漫游宇宙,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一直将目光投向他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信徒?神能回应他的祈祷,他就该感恩戴德了,怎么敢要求更多? “我一定会向您献上胜利。”他双手合十,喃喃低语。 一阵晚风吹过,那犹如宇宙间至暗之影的神已然消失不见。 赛勒恩拾起安东尼·古雷罕那把矮人锻造的宝剑,把它连同剑带一起系在腰间。这一刻,他真心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名伟大的战士,为他的族人和神的伟业而战。 *** 莱曼睁开眼睛。他已经回到了海角监狱中。仍旧是狭窄阴暗的牢房,潮湿发霉的稻草,呕吐物一般的晚餐动也未动,唯一陪伴他的活物是墙角吱吱叫的老鼠。 要不是手中的《邪神之书》和那张变为黄铜色的卡牌,他会以为之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上断头台前的一场梦。 【您已将赛勒恩·月汐提拔为使徒。《邪神之书》解锁新章节,请至目录查看。】 莱曼翻到目录,【第一章 莱曼·维夏德】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章 赛勒恩·月汐】。 莱曼好奇地翻到对应页数。这一章记载着赛勒恩的大致情况:年龄、身高、体重、超凡能力及其功能描述,以及他的经历,基本是一则简短的人物介绍。记载到“赛勒恩踏上了前往古雷罕庄园的旅途”便戛然而止。 这一章甚至还配了张插图,风格类似世界名著中常见的写实风素描:阴影幢幢的森林中,少年跌坐在地,惊愕地望着天空,那儿飘浮着一道面目不清的黑影,它手中捧着一本大书。 “……这就是我在赛勒恩眼中的形象?” 难怪少年如此敬畏。换成莱曼看到这么个鬼影,估计也吓得不轻。不过,倒是挺符合邪神的形象。 现在他已经拥有了第一名使徒,但这并没有让他的处境立刻改善。 原本的计划是命令使徒来劫狱,可是瞧瞧赛勒恩的样子吧!他能活下去莱曼就很为他高兴了,等他招兵买马来救人,“教内弟兄”的尸体估计已经挂在监狱大门上风干了。 “呵,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皇帝,还是得靠我自己啊!” 招募使徒的奖励是一项超凡能力,这是莱曼当下唯一的指望。莱曼把赛勒恩的使徒卡夹在这一页,又翻回自己的章节。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1”。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种田大师(b级)。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农夫的血液。与土地亲和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擅长耕种、畜牧、钓鱼、酿酒,你的手可以种出一片锦绣河山。】 莱曼欲言又止,很想骂脏话,可想了想自己是个体面人,又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邪神之书,你玩儿我呢?种田大师?睁大你的大眼珠子瞧瞧,我是被关在监狱里,不是继承了爷爷的农场!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 《邪神之书》不语,只是默默闭上封面的眼睛。 莱曼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必要跟一本智障书一般见识…… 好吧,至少他还有两个选项。 【超凡能力:巧手工匠(b级)。人们都说你的双手如同被天使吻过。你能轻松解析物品的构造,将它们复制或强化。你制造的产品有一定概率获得暂时性的超凡能力。】 【超凡能力:精湛演技(b级)。你是一位天生的演员,弹指间便可演绎人间喜怒哀乐。你擅长察言观色,懂得如何用最恰当的方式引出他人的情绪。他人除非拥有等级高于你的、可破解“精湛演技”的能力,否则无法看穿你的表演。】 巧手工匠很适合越狱,可以用它制造越狱的工具,甚至造出比黑#火#药威力更大的炸药。 但是,莱曼现在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明天的审问。异端审判官哪会给他制造工具的原材料和时间? 如果有充足的准备时间,莱曼大概会选择巧手工匠试一试运气,可现在他只能放弃这项能力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第三项——精湛演技。 它的等级只有b级,但它可以让莱曼施展影帝级别的骗术,使审判官相信他是无辜的。 前提是那位审判官是个讲道理的人,而且身上没有等级在b级以上、可破解“精湛演技”的能力。 “别无选择,只能赌一赌了。邪神之书,我选择‘精湛演技’!” 书页上的另外两项能力渐次消失,描述“精湛演技”的文字则化作光流,注入莱曼眉心。 大脑中凭空多出了许多关于超凡能力的知识。超凡能力也无形中改变了他的身体。他对肌肉的控制能力更上一层楼,既能像电影演员那样得心应手地控制表情,又能像杂技演员那样做出高难度的动作。 他的观察力也更胜一筹,能通过他人微妙的反应来判读对方的心情,从而进行操控。他不仅是出色的演员,亦能成为煽动人心的政客,或是狡诈机灵的骗徒。 很好,这样明天的审问,他就有扳动天平的力量了! 莱曼睁开眼睛, 《邪神之书》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已触发新任务:“亦真亦假”。】 【描述:三流的骗子用谎话骗人。二流的骗子则使用半真半假的谎言。真正一流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现在,是时候向异端审判官展现你的“真实”了。】 【目标:从异端审判官的审问中存活。】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第6章 异端审判官 第6章 异端审判官 “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 莱曼品味着这句话,心中隐隐有所触动。 《邪神之书》在给予他某种程度的提示?如果要通过异端审判的考验,他该说的不是谎言,反而是“真话”? “可我连审判官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哪知道他爱听什么话?”莱曼叹气,“邪神之书,你可别坑我啊……哼,种田高手。我一辈子记得你。” 他合上《邪神之书》。厚重的大书化作一道光流钻进他的掌心。那儿的皮肤忽然灼热不已,很快又冷却下去。 只能等明天,临场反应,见招拆招! *** 翌日中午。 负责看管黑牢的看守埃顿副队长驾临黑牢。 今天一早,两位高级审判官便搭乘一月一度的补给船抵达了海角监狱。刚安顿好行李,其中一个就要求提审犯人。埃顿副队长对他们的敬业精神钦佩不已,以他们的效率,今天傍晚就能处决那个异端分子了吧? 抱着人道主义精神,埃顿副队长从厨房要了一碗泡了面包的粥,作为给囚犯的豪华断头饭。希望他好好上路,去拂晓之神身边忏悔自己的罪行。 “囚犯1154!开饭!吃完了赶紧跟我走!” 这个平日里总是嚷嚷“我冤枉啊”的囚犯,今天一反常态,一言不发地吃完断头饭,老老实实被铐上双手,跟随埃顿副队长离开黑牢。 副队长自然不相信这个社会毒瘤能洗心革面,变成模范犯人。他肯定是听说了审判官到来的消息,放弃挣扎了吧? 这样很好,埃顿副队长就喜欢顺从的囚犯。他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囚犯1154一路上东张西望,明明都要死了,看什么看! “不准东张西望!”副队长没好气地说,“你又不是来旅游的!” 囚犯1154立刻垂头丧气,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似乎十分懊悔自己的行为。 “抱歉,先生,我只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宏伟的监狱,才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您能在这儿工作,肯定很了不起!” 他唯唯诺诺的模样真是十分顺眼,对海角监狱(以及对埃顿副队长本人)的赞美更是令他心花怒放。 “呵,那可不是么。”副队长颇有几分自得,话也多了起来,“只要在这儿干满五年,我就能升职去圣城了。想在圣城卫队谋差事,这种基层经验是必不可少的。海角监狱就是培养圣国人才的……那个什么……” “摇篮。”囚犯1154替他说完。 “对!你小子词汇量还挺大。”埃顿副队长越发觉得这个囚犯孺子可教,“那你好好瞧瞧吧,你也没多少机会见识我们海角监狱了!” 他真是宽宏大量极了!拂晓之神不是教导人们要宽容吗?他在践行神的箴言的路上又迈进了一大步! 埃顿副队长胸前刻着拂晓神徽的胸甲,变得更加锃亮了呢! ………… 呵,真好忽悠。 莱曼斜睨着腰板笔直、鼻子仰天的看守副队长,在心里冷笑两声。 他和副队长打交道也有数日了,深知对方是个喜欢耀武扬威的家伙,还对海角监狱有种莫名的自豪感,好像在这儿工作能让列祖列宗脸上增光似的。 如今他又获得了“精湛演技”,一眼便能从对方的神情体态推断对方的想法: 只需在副队长面前表现出畏惧,再奉承他的职业,就能把他哄得晕头转向。 现在,莱曼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参观”海角监狱里。他被押解到此地时是夜晚,脑袋上还被套了个黑麻袋,以至于连海角监狱的全貌都不清楚。这一次他可要趁此机会好好观察监狱的地形,为未来的越狱做准备。 这里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更像一座建在海崖上的堡垒,三面环海,剩余的一面不仅建了瓮城,还有两座哨塔监视。透过狭窄的窗户,莱曼能看到城墙上巡逻的卫兵。正门广场上竖着一座漆黑的断头台,一名戴头套的刽子手正在往地上泼水,或许这样更容易清洗血迹吧。 这座监狱的构造不仅能防止囚犯逃跑,还能防卫外敌进攻。不论是脱逃还是劫狱,恐怕难如登天。 监狱的主建筑分为三层,通过一条空中走廊连通高耸的主塔楼。莱曼被押进塔楼的第四层。看守副队长毕恭毕敬地敲响一扇橡木门。 “进来。”门内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 副队长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苍蝇搓手,点头哈腰:“审判官大人,囚犯带到了!” 莱曼绷紧神经,“精湛演技”的力量扩展到全身上下。 他弄乱自己的头发,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好像自己在黑牢这些天受了非人道的虐待,但凡有点正义之心的人都会为他的遭遇而愤慨。他的眼神茫然无措,清纯得如同初生的小鹿,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带来这里。 “让他进来。你可以走了。” “遵命,大人!”看守把莱曼推进房间。房门在他背后“砰”的一声关上。 和潮湿阴暗的黑牢相比,这间房间过于豪华舒适了。地面上铺了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石砌壁炉中火光摇曳,驱走了寒冷和潮湿,同时为壁炉上方悬挂的英雄大战飞龙挂毯增添了几许热力。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阔的橡木书桌,桌上除了笔墨、书本和散落的纸张,还摆着一尊造型奇怪的狮子雕像。 书桌后摆着一张精雕细琢的高背椅。一名男子正坐做那儿奋笔疾书。 他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岁,披着一尘不染的白袍,一头熔融黄金般的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男子放下手中的羽毛笔,抬起眼睛。他有一双天空蓝色的眸子。这本该是个相当俊美的男人,但一道深深的疤痕横过他的左眉,只差一点就会毁了他一只眼睛。或许有人认为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但莱曼只觉得它使这个男子看上去杀气腾腾。 “你的名字?”男子冷冷问。 “莱曼·维夏德,大人。”莱曼用老实巴交的语气回答,“精湛演技”为他添了几分柔弱。 男子的表情柔和了些许,像是觉得自己不该对一个可怜的囚犯这么冷硬,这不符合骑士精神——他看上去饿了好几天,都快晕倒了! “我是圣国宗教审判庭的高级异端审判官艾瑟·奥罗兰。”他说,“审判庭指派我审理你的案子。” 莱曼盯着地毯,神态惶恐至极,仿佛不敢和审判官对视。啊,地毯上有几个虫蛀的洞…… “我、我是冤枉的,大人,”他哽咽道,“没人听我解释,他们把我关进黑牢,让我挨饿……” “你是不是冤枉的,我自然会判断。”艾瑟打断他,“不必紧张。你以为我们审判庭会屈打成招,把无辜者送上火刑架吗?” 啊?难道不是? 莱曼挤出几滴眼泪,装作被他的话吓到了。“看守先生说我肯定得上断头台……” “那取决于你有没有说实话。”艾瑟道,“审判庭有些人主张宁可错杀一百良民,也不放过一个异端。我则持不同看法。误杀好人等于减少了拂晓之神真正信徒的数量,反而会让异端分子更加嚣张。” 这位审判官居然讲道理,这是个好消息。 “所以,”艾瑟继续道,“我向审判庭申请了这件‘遗物’的使用权。” 他站起身,将书桌上那尊怪异的狮子雕像往前挪了挪。狮子作咆哮状,血盆大口中刚好可以放下一只拳头。 “把手放进来。” 莱曼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一个含冤入狱的无辜者当然不会拒绝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件遗物名叫‘诉说真实之口’。你如果说实话,就不会发生任何事。如果说谎,它就会咬住你的手。现在你说一句实话试试。” 虽然不知道“遗物”是什么意思,但从审判官的说明来推断,它应该是具有特殊力量的物品,可以识别谎言。 等等,《邪神之书》给予他的任务不就叫“亦真亦假”吗?这果然是某种提示? “精湛演技”加持下的谎言是否会遗物被辨认出来?所谓的“实话”,是完全真实表达内心意思的话,还是说模棱两可的叙述也可以蒙混过关? 莱曼思考片刻,决定先试一试。 “太阳不是白色的……嗷!” 狮子雕像“啪”的一声合上嘴,尖牙陷入莱曼的手掌。 艾瑟拍了一下狮子脑袋,它的嘴再度张开。 “我让你说实话!你瞎说什么!”审判官不悦。 莱曼抽回手,他没有流血,就是手背上多了一圈牙印。 怎么搞的?难道他说的有假吗?太阳怎么会是白色的? 莱曼往窗口走了一步,朝天空望去。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还有天空中悬挂的一轮苍白的天体。 起初他以为那是未落的月亮,可根据影子的角度判断,那个天体就是太阳! 太奇怪了,这个世界的太阳居然是白色的。看来它和地球有许多不同之处,今后必须注意才行。 “抱歉大人,是我听错了,我以为你叫我说谎试试。”莱曼连忙说。 艾瑟神情稍缓:“下次注意点,不准拿太阳开玩笑。要是换成别人,你恐怕会因为不敬拂晓之神而被定罪!” 他指着狮子雕像:“继续。” 莱曼依言将另一只手塞进狮子嘴里。 “如果你说实话,它不会有任何反应。”艾瑟补充道,“你再试试。” 这座雕像所认定的“谎言”不仅包括主观说谎,还包括和客观事实不相符的描述。那么它对实话的判定能准确到何种程度? 莱曼想了想,说:“今天看守先生允许我参观海角监狱。他还给我带了顿午饭。” 狮子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他猜对了。 旁人听见他的讲述,或许以为看守先允许莱曼参观,再给他吃午饭,可实际上“参观”发生在“吃饭”之后。莱曼故意调换了两件事的顺序,狮子雕像却没有识别出来。 此外,“看守先生允许我参观”这种说法也容易误导他人,会让人以为是看守主动允许的。可莱曼隐瞒了重要信息:他一开始观察监狱地形可是挨了骂,经过他的一番表演,看守才勉为其难同意了他的参观。 换言之,这件遗物识别谎言的机制非常刻板机械,只要叙述中不存在违背客观事实的情况,它就一律视作“实话”。 莱曼完全可以通过隐瞒信息、调换顺序、春秋笔法等方法来瞒天过海。 第7章 有人越狱! 第7章 有人越狱! 艾瑟拿起羽毛笔,说:“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问题。” “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吗?” 莱曼字斟句酌,道:“圣骑士大人们说,我和邪教有勾结。” 这可是圣骑士说的,又不是我莱曼说的,不算谎言。 艾瑟瞄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狮子雕像,继续问:“可你坚称自己是无辜的?你不是他们的一员?” 如果回答“我不是邪教一员”,可能会被判定为谎言。首先,莱曼自己也不清楚原身是什么身份,搞不好真是邪教高层。其次,他已经激活了《邪神之书》,发展了一个信徒,算是广义上“创建邪教”了,那当然算是“邪教一员”。 莱曼心念电转,说:“在我的记忆里,我不认识他们。” 他的记忆里的确没这段,他穿越过来的时候邪教徒就全死光了! 艾瑟拿起一份文件,在莱曼面前挥了挥。 “缉拿你的曙光骑士团第二军团第六分队队长报告,他们扫荡了邪教教团的聚会地,并在战场上发现了你。你当时身穿和邪教徒一致的服装。” 他瞪着莱曼,“假如你不是邪教一员,又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和他们做同样打扮?”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阁下,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疑,但我真的不清楚。我一睁开眼就在那儿了。” 艾瑟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拿起羽毛笔快速记录着什么。 “那么,在那之前你在什么地方?你从事什么职业,家人都有谁,住在哪里?” 当然不可能坦白自己来自地球了!虽然是实话,但审判官搞不好会把他当作天降异端,当场抹杀。 只是,问答再这么深入下去,必然涉及“莱曼·维夏德”的过往,自己若是答不上来,岂不是非常可疑? 有没有什么既不泄露穿越者身份,又能尽量撇清和邪教关系的方法? 穿越者逃避审问的最常见战术,就是假装失忆! 可是莱曼并没有失去自己在地球的记忆,而是没有收到原身的记忆。 如果只说自己“失忆”,有可能被雕像判定为说谎…… 接下来的回答必须万分小心。 莱曼思忖片刻,谨慎地说:“我只记得‘莱曼·维夏德’这个名字。至于‘莱曼·维夏德’以前是什么人,干过什么事,我完全没有头绪。” 这可是大实话!莱曼·维夏德从前干过啥,和我地球来客有什么关系! 狮子雕像仍然岿然不动。 见艾瑟还是满脸狐疑,莱曼决定祭出最大的武器——真诚。 “审判官阁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三分茫然、三分恐惧、四分悲痛,“您说,我这是不是就叫……失忆症?” “失忆症?”艾瑟搁下笔,蓝眼睛仔细打量着莱曼,“如果你想靠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告诉你,这招对我可行不通。” “我没有装傻!如果人的头部受到重创,的确会导致失忆啊。我是在战场上醒过来的,没准我的脑袋挨过一下?只是没有医生来检查,我也不确定……” 狮子雕像依旧大张着嘴。 成功了!莱曼并没有亲口承认自己失忆,而是通过问题和猜测,引导审判官往这个方向联想。 现在轮到艾瑟困惑了。他的视线在囚徒和雕像之间反复来回。 囚犯宣称自己失忆,怎么听都像是为了逃脱罪责而扯谎。可是“遗物”没有反应…… 到底哪里不对? 他紧紧盯住莱曼,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中找出破绽。 莱曼虽然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但眼神无辜,表情真诚,完全没有罪犯身上常见的那种心虚或是虚张声势——该死,他就连说谎时下意识的小动作也没有! 难道他真是含冤入狱的?曙光骑士团那帮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家伙抓错人了? 说起来,他们的确曾为了应付任务,随便抓些老百姓交差,甚至曾出过杀良冒功的事。这次莫非也是因为不小心把邪教徒杀光了,担心审判庭找茬,才抓了个倒霉蛋来顶包? 真是草台班子!和这群虫豸共事怎么可能搞得好我们的教会! 审判官凝视莱曼时,莱曼也在凝视他。 审判官已经明显动摇了。 现在,只需要再轻轻推一下,就能让天平倒向自己。 这位审判官显然信仰虔诚。拥有宗教信仰的人在遇到同样坚定的信徒时,总会放松警惕,生出亲和感。 假如自己也是拂晓之神的追随者,从小受耳濡目染神的教义,那么在失去记忆、被指控参与邪教时,应该有什么反应? 普通人肯定会据理力争,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一个谦卑虔诚的、被神所感召的信徒,肯定会有不同的做法。 这时候,就要以退为进,反其道而行之! 你虔诚,我比你更虔诚!你谦卑,我比你更谦卑! 莱曼吸了吸鼻子,悲伤地说:“审判官阁下,要不然,还是把我关起来吧。” 艾瑟挑起眉毛。“我当了这么多年审判官,这么奇怪的要求还是头一次听到。” “假如我真的和邪教有勾结,但我不记得这事了呢?那样的话,还是……还是把我关起来吧!罪人活该受到惩罚!” 莱曼眼睛里溢出泪水,一副准备壮烈成仁的表情,“而且我害怕一旦恢复记忆,我就会伤害别人。只要把我关起来,我就不能再危害社会了。我……我不想做坏事!求求您了,让我赎罪吧!” 他一边抹眼泪,一边从指缝间偷看艾瑟。 从对方的反应判断,自己赢下了这一局。 审判官飞快地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莱曼只听见“浪费时间”“大团长”“投诉”这几个词。看来俘虏莱曼的骑士们有好果子吃了。 艾瑟将羽毛笔粗暴地插进墨水瓶,甚至没管手指上的墨水。 “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呈递给首席审判官。”他说,“你还需要在海角监狱多待一段时间。但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能……”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脚下传来。整座塔楼都随之颤抖了一下。灰尘扑簌簌落下,壁炉上的挂毯摇晃不已。 地震?在这种时候? 艾瑟眉头紧拧,豁然起身。他等了几秒,见塔楼没有再次震动,便按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快步走到门口。 “什么情况?”他推开门厉声问。 “报告!我不清楚!我这就去侦查!”守在门外的埃顿副队长中气十足地回答。 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艾瑟关上门,下一刻,整座塔楼又是一震,审判官都跟着一个趔趄。 “难道是地震?” 若真如此,待在室内是自寻死路。艾瑟推开门往外瞅了一眼,刚想出去,又记起还有个囚犯,于是回头说:“跟我来!” 莱曼从书桌下钻出半个身体,探头探脑:“去哪儿?” “你……什么时候跑进去的?!” 艾瑟一把抓住莱曼的领口,将他提溜起来,以防他趁乱逃跑。 莱曼被他拖下楼。他们没有通过吊桥原路返回监狱主楼(八成是审判官担心吊桥断裂),而是通过楼梯一路来到塔下,朝监狱正面广场走去。 途中,大地又震颤了好几次,伴随着什么东西坍塌的巨响。远处传来嘈杂的喊叫声,越接近广场,叫声就越是响亮。 埃顿副队长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头盔都歪到一遍了。 “报告!”他敬了个礼,然后手忙脚乱地扶正头盔,“好消息,不是什么地震,阁下!” “那是怎么回事?!”艾瑟厉声问。 “坏消息,阁下!有囚犯要越狱!” 艾瑟皱起眉,冷冽的目光让副队长一个哆嗦。 “海角监狱不是号称圣国最安全的监狱吗?” 副队长瑟瑟发抖,看上去快哭了。他使尽浑身解数想给这位高级审判官留下好印象,这下可全完了。 “报告!那个囚犯突然觉醒了超、超凡能力!我们正在逮捕他!” 艾瑟不耐烦地推开他,提着莱曼往广场走去。副队长哭丧着脸跟在后头。 广场上已是一片兵荒马乱,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名身穿灰色囚服的光头壮汉吼叫着冲向监狱大门。他本就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现在双臂更是肌肉暴胀,将皮肤上的黑色刺青都撑变了形,手腕上还挂着断裂的镣铐。 他抓起一名个头和他差不多、身穿甲胄的看守,一把将其丢出去,轻松得仿佛在扔一口袋土豆。飞出去的看守撞上了一大群蜂拥而来的同事,众人宛如被击中的保龄球一般齐齐倒下。 “就是他,阁下!”副队长指着光头壮汉发出尖锐鸣叫,“他突然觉醒了‘力大无穷’之类的超凡能力!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将他拿下,就地正法!” 然而战况并不像是能让人放心的样子。 几个看守手持长枪围上去。光头壮汉劈手夺下一杆长枪,直接掰断,接着抬脚重重一踹。看守向后飞了出去,撞上墙壁,留下了一个看守形状的大洞。 现在莱曼知道为何塔楼会震颤了。 竟然敢正面突破,这位壮士的勇气令人佩服,莱曼忍不住偷偷给他比个大拇指。可是……过于有勇无谋了。 看守的数量远胜于他,他真能以一敌多战胜所有人吗?即使他觉醒了超凡能力?何况就算突破了监狱,横亘在他面前的还有海洋,他上哪儿找船呢? 应该先隐忍不发,徐徐图之才对啊! 莱曼捶胸顿足,恨不能化身狗头军师,好好给这位壮士谋划谋划。 艾瑟冷哼一声,将莱曼推给副队长。 “看紧他!”他吩咐,“那个越狱者我来对付!” 他拔剑出鞘。 莱曼和副队长同时伸长脖子,像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一般,期待地望着艾瑟。 他如此自信能战胜一名超凡者?难道他也是……?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将艾瑟的剑刃轻轻拨到一旁。 “吵什么吵?觉都睡不好……” 一名红发男子一边打着瞌睡,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上前。 他和艾瑟年纪相仿,身着与艾瑟同样的白袍。但是和一丝不苟的艾瑟不同,他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 光看五官,他本该是个不输艾瑟的美男子,可这副尊容却使他更像个不修边幅的野人。 “纳谢尔。”艾瑟的眉头更紧了,能夹死路过的苍蝇。 名叫纳谢尔的红发男子伸了个懒腰,慢吞吞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要越狱。” 纳谢尔扫了广场一眼,惊讶地挑起眉毛:“这么多人一起?好壮观啊!” “白痴!你连看守和囚犯都分不清吗?” “……原来只有一个啊。早说嘛,害我白期待一场。” 纳谢尔走下楼梯,从白袍下面摸出了……一支剑柄。 没有剑刃,只有护手和剑柄。他懒洋洋地将剑柄指向前方。 艾瑟突然紧张起来,大吼道:“快让开!” 卫兵们根本没反应过来。却见纳谢尔做出挥剑的动作—— 光头壮汉的右肩迸射出冲天的血花,整只右臂瞬间脱离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剑刃一击斩断! “啊啊啊!我的手!谁把我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我的王之力啊!!! 第8章 穷举法 第8章 穷举法 光头壮汉捂着断臂,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看守们虽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但见壮汉陡然负伤,料到这是个好机会。他们一拥而上,凭借人数优势硬生生将壮汉压制在地上。 名叫纳谢尔的男子又打了个呵欠,收起剑柄,用手背擦去眼角因困意而溢出的泪水。 ——那到底是什么?! 莱曼看得合不拢嘴。能隔空伤人,莫非他的剑柄也是拥有特殊力量的“遗物”?或者他的能力就是制造无形的剑刃? 他既然穿着白袍,也就是说他和艾瑟一样都是异端审判官?艾瑟也是超凡者吗?这座监狱里还有没有别的超凡者?既然要镇压这么多囚犯,多少得有一两个吧? 难怪海角监狱号称圣国最安全的监狱…… 可恶啊,这么厉害的技能我怎么抽不到!智障邪神之书,就知道让我种田…… 卫兵们将失血过多、已经昏厥的光头壮汉五花大绑。看守队长尖叫:“快去把断头台准备好!越狱可是死罪!” 艾瑟却摇摇头:“别杀他。下个月补给船来的时候,我要带他回圣城。拥有超凡能力的囚犯都要被押运到审判庭的研究部。” 好可怕的地方,听起来就像一群科学怪人窝在那儿天天做人体实验。莱曼可不想跟光头壮汉手拉手当小白鼠。他必须守好自己身具超凡能力的秘密才行。 埃顿副队长夸张地敬礼:“遵命!” 他又露出为难的表情:“可是,要移送囚犯,必须得典狱长同意才行……” “那么典狱长在哪儿?”艾瑟蹙眉,“从我们抵达到现在,都没见到典狱长的人影!他就是这么管理海角监狱的吗?!” 副队长抖如筛糠:“报、报告!典狱长他……他身体不适……” 纳谢尔揉揉眼睛,返身上楼。“身体这么差就别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了……咦?” 他突然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翡翠色的眼睛同莱曼视线齐平。 一个灿烂的笑容在纳谢尔唇边绽开。 “这就是你审的那个囚犯?”他看向艾瑟,“早知道是这么英俊的囚犯,我也要跟你一起审。” 艾瑟没好气地说:“你本来就该跟我一起审!” “要不然你审一遍,我再审一遍,我们一人轮一遍……” 艾瑟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 “把他押回牢房!”他指着莱曼,对看守喝道。 莱曼还想问问他无罪释放那事做不做数,掌心却突然发热。《邪神之书》似乎有什么动静,正以这种方式提醒他。 莱曼于是放弃了追问。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也无济于事,说不定反而会恶化审判官对他的印象。 他继续扮演模范囚犯,任由埃顿副队长把他押回黑牢。 *** 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纳谢尔,你怎么才来?” 艾瑟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数落同伴。两人今天一同乘船来到海角监狱,可纳谢尔一下船就没了人影。 “哎呀,我这不是晕船嘛。好不容易能睡上一会儿,又被吵醒了。” 纳谢尔掩上门,用手指梳理着自己蓬乱的红发,环顾办公室。 “他们给你安排的地方真不错。哟,还有壁炉呢!——审得怎么样了?” 艾瑟摇摇头,走到书桌后,拿起他之前写好的文件。 “那个囚犯是无辜的。曙光骑士团那帮蠢货,估计又抓了个良民来充数。真搞不清他们的脑子在想什么。不对,他们根本没有大脑这种器官。——纳谢尔,不准玩火!” 纳谢尔丢下火钳。“呵呵,剿灭异端本来是我们审判庭的工作,却被骑士团抢了先。他们是立功心切啊!想要高升就得立功,想要立功就得打仗,可现在又没仗打,你说他们能怎么办?” “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艾瑟垮着脸说,“一想到要在这个鬼地方待上一个月,我就恨不得把那帮铁皮罐头串起来烤了。” 纳谢尔好奇地问:“那个囚犯当真是清白的?” “他说他失忆了。我用了‘诉说真实之口’。他没说谎。” “这玩意儿不会失灵了吧?我试试!” 纳谢尔走到书桌前,将手伸进狮子雕像嘴里。“艾瑟是个面目可憎的丑八怪……嗷!” 他愁眉苦脸地把手拔出来。“你瞧,它判断我在说谎。果然失灵了。” “不准玩遗物!”艾瑟拍开他的手,“我知道有些方法可以规避‘诉说真实之口’,可我又不是傻瓜。当了这么多年审判官,谁在说谎我一眼就能看穿。我仔细观察过他了,他没有说谎者惯用的小动作。” “可是我的朋友,你要知道,‘他是邪教徒’和‘他没说谎’并不矛盾呀。”纳谢尔笑嘻嘻道。 “……什么?” “比如,他真的失忆了,忘记了自己曾是邪教徒的事?” “失忆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吗?”艾瑟问,“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吗?” “洗耳恭听。” “他说如果他有罪,宁可被关进监狱也不要出来害人。我当了这么多年审判官,审过这么多异端分子,他们要么装傻充愣,要么拼命撇清关系、推卸责任。自愿入狱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假如他是邪教徒,就算失忆了,会这么的……真诚善良吗?” 纳谢尔饶有兴致地翻看口供。“真有趣。一个善良的邪教徒,嗯?” “不准玩口供!” 纳谢尔遗憾地交出口供。“艾瑟,你还记得我们常玩的那个游戏吗?用穷举法列举所有的可能性,然后再用证据或逻辑推翻它——那些无法被推翻的,就有可能是真相。” “我记得。”艾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纵容同伴,“好吧,我就陪你玩一次。既然你坚持怀疑他是邪教徒,可他既善良又没有撒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是被诱骗或强迫加入邪教的,之后因为失忆忘记了这段经历。” 纳谢尔摸了摸光滑的下巴,“嗯,很有可能。但是艾瑟,你注意到这里了吗?” 他指着报告文件。 “骑士团交上来的汇报书,这里写着,囚犯1154被俘虏时,从他身上没收了‘华丽的黑袍’和‘金银首饰若干’。” 艾瑟低头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因为他穿金戴银,所以他在教团中地位不一般?” “正是。”纳谢尔丢下文件,“你会让一个被欺骗或者被强迫的人当教团高层吗?能当上高层,说明他至少是自愿入教的。” 艾瑟思忖了一会儿,说:“有道理。那么非自愿入教的情况就排除了。” 纳谢尔眉飞色舞,好像赢得了一局胜利。 “我又想到一种新的可能性。”艾瑟接着说,“囚犯1154本是良民,但刚好和某个教团高层长得像,所以被拉来当替身。真正的教团高层早就逃之夭夭了。” “然后把教徒们丢下等死?” “这不是典型的邪教作风吗?”艾瑟耸耸肩,“教徒在他们眼里就是炮灰和工具。用炮灰拖延骑士团,才能为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纳谢尔的嘴角又耷拉下去。“该死,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推翻这种可能性。你怎么老是为这个囚犯说话?你被他那张脸蛋迷住了吗?” “我只是不想冤枉好人!”艾瑟提高声音争辩,耳朵却微微发红,“审判庭这些年办了太多冤假错案,民间早就怨声载道、人心惶惶。我既然当上高级审判官,就要扭转现状,重塑审判庭的形象……” “啊!我又想到一种可能性!”纳谢尔打断他,无视同伴埋怨的眼神,说道,“这家伙有没有可能是个间谍,邪教故意让他被抓进来,意图在监狱搞破坏?” “派一个失忆的人来当间谍?”艾瑟语气幽怨。 “失忆是意外嘛!他身上没准有什么‘时间一到就会自爆’的超凡能力,邪教派他来爆破海角监狱……” 艾瑟扶额:“你怎么不干脆说他有欺骗‘诉说真实之口’的能力,或者迷惑我的能力?” “我的朋友,你发现盲点啦!”纳谢尔满脸高兴,“让我数数,现在总共有这么几种猜想:他真是个良民;他是教团高层的替身;他是间谍;他是超凡者。现在要怎么证明或者证伪这些猜想呢?” 艾瑟蹙眉:“研究部的‘那位’可以分辨一个人是否拥有超凡能力,但让他千里迢迢来海角监狱,显然是痴人说梦。” “这样我们岂不是找不到证据?”纳谢尔拨弄着自己的红发,思索道,“要不我们干脆刑讯……” “纳谢尔!不准——” “噢噢,又来了,刚正不阿的艾瑟·奥罗兰阁下不愿意刑讯逼供,也不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处决囚犯!”纳谢尔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 艾瑟恼火又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觉得我古板,但我认为这也是一种正义。” 纳谢尔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膀。“我又没说这样不好。你能贯彻自己的原则,我也是很佩服的。既然没有证据,那我们找出证据不就好了吗?” “所有证据都在这儿了。”艾瑟指着桌上的文件。 “不不不,我的朋友。证据在这儿呢。”纳谢尔张开双臂,做出囊括整座监狱的姿势。 “我不明白。” “假如莱曼·维夏德真是邪教徒,他或许会向其他囚犯传教,或者筹划越狱。那么我们只需要把他放到其他囚犯中间,观察他的行为……” “……他迟早会露出马脚。”艾瑟替同伴说完。 “没错!你很懂嘛!”纳谢尔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艾瑟将文件整理好,转身说:“那我去和典狱长谈谈。那个无能的家伙,我早晚告他一个玩忽职守罪。” 纳谢尔管不住他的手,同伴一背过神他就开始乱翻文件。 “咦,艾瑟,你怎么没提骑士团的这份报告?” “什么?”金发审判官停下脚步。 “骑士队长说,他们杀进邪教老巢时,那帮教徒正在举行降神仪式——从异界召唤神明降临我们的世界。你没读过这份报告吗?” 艾瑟回忆了一下,说:“我当然读过。他们召唤的哪是什么神明,想必是邪魔或者恶灵。而且仪式肯定失败了,否则被屠戮殆尽的就该是骑士团了。这很重要吗?” 红发审判官若有所思地放下文件。 “召唤失败?最好是那样,我的朋友。”他仰头望向窗外天空那一轮苍白的太阳。 接下来的话,他说得很轻,就连艾瑟都没听见: “否则我们真的要有大麻烦了。” 第9章 赐我智慧 第9章 赐我智慧 海角监狱,黑牢。 埃顿副队长骂骂咧咧,押送莱曼回牢房。 “怎么搞的,断头台竟然用不上?亏我还叫人把刀刃磨了一遍。你到底耍了什么手段欺骗了审判官?” 莱曼“委屈”地吸了两下鼻子:“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请求审判官大人把我关起来?” “啊?你小子没毛病吧?” “我怕我真是邪教徒,万一我伤害别人怎么办……” 莱曼将对艾瑟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边。 副队长被他的演技震住,挠了挠头,困惑地锁上牢门。 他一边走远一边喃喃自语:“在海角监狱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难道他真是无辜的?今天是吹的什么风?这种怪事都能发生,我岂不是能当队长了?” 确认看守离开,莱曼迫不及待召唤出《邪神之书》。 【你已完成任务“亦真亦假”。】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莱曼迅速翻到目录,却没在“第二章 赛勒恩”下面看到新增的内容。 《邪神之书》出bug了? 他的目光移向目录最下方,终于找到了一行小字: 【附录1世界概览】。 “附录?这智障书的解锁怎么不按顺序来呢?” 莱曼心念一动,《邪神之书》自动翻到靠后的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用细线勾勒出一幅古色古香的地图。 地图中央是南北对称的两块大陆,形似沙漏,中间由狭窄的地峡连接。周围的海域则画满了奇形怪状的海怪和帆船,颇有中世纪风格。 北方大陆西南方海上的一处孤岛上画了只眼睛,用的是血红色的墨水,宛如正在泣血。莱曼在小岛上找到了“海角监狱”四个字。 “原来海角监狱在这儿……这个眼睛指的是我当前的位置吗?” 莱曼对自己所处的世界总算有了基本的认识。这幅世界地图不但描绘了简要地形和国界线,甚至还有长篇大论的“图注”,说明各地的国情、动植物和特产。 每读一段,这些知识便会自动流入脑海,无需他刻意去记就自动变成了他记忆的一部分。 海角监狱所属的“圣国”位于北方大陆,崇信“拂晓之神”,势力在北方最为庞大。像地球的许多政教合一的国家一样,圣国热衷于向周边国家输出信仰和战争,主打一个“你们这些异教徒又不肯改信,又不肯去死,我也很为难呀”。经过常年输出,如今北方尚且独立的国家寥寥无几。 至于圣国的特产嘛,莱曼粗略扫了一眼,只看到了史莱姆、恶灵、龙之类的字眼。 《邪神之书》,你管这种东西叫“特产”? 南北大陆中央的地区是大片森林,由精灵族统治。他们垄断了交通要道,又极端排外,因此若要沟通南北,只能依靠海路。 南方大陆则基本处于原始蛮荒的状态,图注声称这里“曾有盛极一时的文明,如今已然衰落,成为传说”。圣国在南方大陆的海岸建立了殖民地。看来这个世界的形势有些肖似地球的美洲。 此外,矮人族也居住在此地,他们深居山脉之下,除了以高超的工匠技术闻名于世之外,世人对他们知之甚少。 在这个没有卫星的年代,一份世界地图加动植物图鉴可谓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惜对身陷囹圄的莱曼作用不大,当作睡前消遣读物倒是不错。 世界概览内容太多,莱曼一时间难以消化,索性合上《邪神之书》,等日后再慢慢细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也不知道艾瑟审判官究竟会不会给出无罪释放的判决。莱曼确定自己已经博取了艾瑟的信任。但是那个叫纳谢尔的则不一定。 他会不会是那种“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型?和讲究程序正义的艾瑟刚好互补,假如莱曼是审判庭高层,也会给艾瑟安排这样的搭档。 纳谢尔虽然看上去自由散漫,但莱曼看得出这其中多少有几分演技。并不是说纳谢尔也身具“演技精湛”之类的能力,而是他天生就喜欢扮演这种角色。在他散漫的外表之下,或许藏着一双深具洞察力的眼睛。 “他对我有什么看法?”莱曼暗想,“他会不会反对艾瑟的决定?那两个人会怎样处置我呢?” 可惜自己不能像“降临”在赛勒恩身边那样“降临”到审判官那儿一探究竟。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莱曼拍了拍稻草,舒舒服服地躺下。 闭上眼睛还不到五秒,他猛地坐起来。 “邪神之书,你又搞什么?!” 掌心莫名灼热,《邪神之书》在用这种方式呼唤宿主的关注。 莱曼龇牙咧嘴地召唤出《邪神之书》,翻到属于他的章节。“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否则我一怒之下就会怒了一下!哼!” 【你已触发新任务“信仰基石2”】 【描述:建造雄伟圣殿必先打牢地基,你亦要把你的教会建造在磐石上。现在是时候为你的圣殿添砖加瓦了。】 【目标:招募第二名使徒(0/1)】 【奖励:从奖池中任选一项超凡能力。】 莱曼立刻就不困了! 第二个使徒!新的超凡能力! 上次的“精湛演技”虽然有用,但毕竟不适合战斗,这次如果能抽到强力的能力,那他就起飞啦! “拜托了,让我欧一次!” 莱曼按住书页,集中精神。 像上次一样,一张泛着荧荧微光的卡牌出现在他手中。随之而来的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众多模糊祈祷声。 “伟大的神,请让我的丈夫离开那个狐狸精,回心转意吧!” “神呐,能不能让那位美丽的小姐爱上我?我什么都会做的?” “他x的写不出来啊!明天就是截稿日,神啊赐我点灵感吧!” 莱曼:“……” 异世界人民的愿望,今天也很朴实呢。 上次选择赛勒恩,是因为他的生命危在旦夕。这一次不如换个口味,选一个聪明一点儿的,能帮助自己越狱的使徒。 莱曼的思绪在由祈祷声构成的大海中徜徉,很快,一个小小的祈祷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神啊!不论是正神也好,邪神也好,请赐给我智慧吧!” 哦?想要智慧?这个愿望倒是挺罕见的。 人们祈求智慧,大多是为了解决问题。可既然都祈祷了,直接祈求神把问题解决不就行了,何必索要智慧呢? 这就是这个小小祈祷声的不同寻常之处。 莱曼来了兴致,将精神集中在这个声音上。 像上次听见赛勒恩的祈祷声时一样,他的灵魂脱离身体,瞬息间跨越世界。当莱曼再度睁开眼睛,他已然离开了牢房,身处于一座……地洞中? 头顶和墙壁都是粗糙不平的岩石,没有窗户,室内的照明全部来自蜡烛。但是这儿的布置却很舒适:地上铺着野兽毛皮制作的地毯,墙壁上镶嵌着书架,挂着盾牌和斧头形的装饰品;一张矮桌上摆满了锤子、榔头、铁钳之类的工具,还有一套玻璃打造的化学容器。 矮桌前跪着一个矮墩墩的小身影。 “神啊,请从您无边的智慧之海中取出一滴赐给我吧!我将以不竭的成果回报您的恩赐!” 小身影双手握在胸前,小声祷告。 莱曼飞到此人面前,俯视对方的头顶。起初他以为这是个孩子,因为对方的身高大概只有小学生那么高。但当他注意到对方宽阔的肩膀、壮实的胳膊、粗糙的双手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个成年人。 这是一个矮人!而且是个矮人女孩! 在奇幻小说中,矮人一般都被设定为坚强的战士、技艺高超的工匠或发明家。这个世界当然也一样。赛勒恩缴获的那把剑不就是矮人工匠的作品吗? 莱曼霎时间看到了希望。 矮人!工匠!战士!攻城机械!炸#药!劫狱! 莱曼的思维唯有在这一刻能如此跃进。 好好好,就决定是你了,矮人小姐!虽然不明白你遇上了什么麻烦,但我会努力帮你解决的。“教内弟兄”还等着你去拯救呢! 莱曼正要像上次一样以黑影的形式“降临”到矮人少女身边,蓦地感觉有些不对。 “我可是深不可测的邪神啊。假如每次听见信徒的祈祷,我都事必躬亲,会不会很掉逼格?就像大型企业的总裁也不会凡事都亲自过问吧?一般派个下属去接待就行了。可是我又没有下属,唯一的下属就是赛勒恩……” 他这个邪神到现在还是光杆司令,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等,没有下属,我可不可以自己捏一个? “我上次是以黑影外形现身的,这次换个别的形象,自称神的仆人。反正矮人小姐也不知道。披马甲我还不会么! “可是《邪神之书》有这个功能吗?它这么智障……” 【你可以自定义出现在信徒面前的形象。只需在脑海中勾勒新形象即可。】 《邪神之书》上冷不丁冒出一行字。 “咦!居然有反应!”莱曼大惊,“邪神之书,你变了!你以前都不理我的!” 《邪神之书》故态重萌,沉默不语。 莱曼不再和《邪神之书》纠缠,转而在脑海中勾勒起他的新形象。 之前的黑影邪神造型主打一个高深莫测、神秘诡谲,那新形象就反其道而行之,走可爱亲民路线好了。甚至可以话唠一点,这样可以拉进和信徒的距离,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邪神”不便亲自过问的情报。 莱曼回忆着前世地球那些魔法少女动漫里常见的可爱吉祥物形象…… “嗯,很好!就决定是这个了!” 莱曼勾勒出吉祥物造型,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使徒卡,“降临”到矮人少女身边。 第10章 矮人工匠 第10章 矮人工匠 “神啊,请赐给我智慧,让我茅塞顿开……” 托芙·石焰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十指交握,虔诚地祈祷着。 矮人族自古以来崇拜火焰与岩石,怀疑世上是否真有人格化的神灵。假如有个矮人宣称他皈依了某个宗教,绝对会遭到大伙儿的嘲笑,或者被视为行为叛逆、哗众取宠。 但是这一次,托芙不得不向神祈祷了。因为依靠她凡庸的力量,实在无法解决问题啊! 不管世界上有没有神,先祈祷了再说!不管是神还是人,大概都爱听好话吧! 她重复了好几遍祈祷词,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唉,从人类那边流传来的小说里,总爱写什么天使在人前显圣之类的桥段,看来那只是人类无聊的幻想吧。 矮人少女叹了口气,正要起身,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物体。 那是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小动物,浑身雪白,长得既像兔子又像猫,一双圆溜溜的红色小眼睛机警地东张西望。 “好奇怪的玩意儿!” 托芙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去寻找她的斧头,却听见白色小动物用尖细的声音说:“刚刚祈求神赐下智慧的就是你吗?” 托芙无声地夸耀起了她的嘴巴大。 ——真、真的出现了?世界上真的有神,而且回应了她的祈祷?! 这是多么令人吃惊的现象啊!托芙好想仔细研究一下其中的原理——这个白色小动物是如何远程听见她的祈祷,又是如何跨越时空出现在她眼前的——然后写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发表在《地火学刊》上,那她的“年度最佳工匠”评选就有戏了! “你……您就是神?”她的态度变得非常谦卑。 作为神,眼前这个生物未免也太……可爱了? 白色小动物清了清嗓子:“我的主人在漫游时无意中听见了你的祈祷,于是派遣我前来查看。” 这和人类小说中写的一模一样!人类的那些神,个个架子都大得不得了,对信徒爱答不理的,总是由天使啦、先知啦代替祂们出面。 “没错,刚才祈祷的就是我。”托芙毕恭毕敬地回答,“我叫托芙·石焰,如你所见,是个平凡的矮人。请问您的尊姓大名?” “呃,你叫我小可……这个不行,叫我丘比,呃这个也不行。对了,既然你觉得我长得奇怪,那就叫我‘小奇’好了!” 不必说,“小奇”正是莱曼捏的新马甲。 他一边扮演着“可爱”的白色小动物,一边观察矮人少女的神情。 奇妙的是,对方似乎也在观察他。不过她的目光并没有恶意,而是抱着格物致知般的探究心态,就像生物学家在大森林里发现了新物种一样。 嘶,矮人族不愧是奇幻世界的科学家。他们这种心态比笃信神明的有神论者可难搞多了。 幸好莱曼拥有“精湛演技”,即使在扮演小奇时,超凡能力也能发动。 “好的小奇!”托芙点点头,“那请问你侍奉的神应该怎么称呼?” 莱曼操控小奇昂起头,忠实地扮演一个趾高气扬的神仆。 “我的主人有许多尊号,等你取得了祂的信任,你自然会知道。” “噢……”托芙抓抓一头凌乱的红棕色头发,“那你的主人是从远古存活至今的神明呢,还是通过‘星轨交汇’从其他世界来的神明呢?” 嗯?什么意思?神还分土著神和外来神吗?“星轨交汇”又是什么?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概念。 莱曼很想问问,但自己扮演的可是一位神明的仆人,代表无所不知的神发言。要是小奇连“星轨交汇”都不知道,岂不是露馅了? 思索片刻,莱曼决定以万能的谜语人风格来应对。 “矮人少女哟,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你打算为答案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托芙大吃一惊,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怎么能对一位神仆随便发问呢?世界上可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知识! 幸好小奇没有直接回答。万一它回答了,并且索取高昂的代价,那自己的小命搞不好都得搭进去! “不不不,我不想知道。”她连忙说,“我只是祈求神明赐给我一点智慧。那些不该我知道的东西,我绝对不会乱打听的。” “这就对了。现在由我来提问。”莱曼说,“你为何需要智慧?你卷入了什么麻烦吗?” 托芙不安地绞动手指:“如果请求你和你的主人帮忙,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你必须成为主人的信徒。” 托芙紧张了:“那我是不是得献上祭品什么的,比如献祭自己的头生子,或者挖掉自己的眼睛……” 我要你的孩子和眼睛有什么用?我要的是你成为使徒后的奖励。莱曼无语地想。 “这个嘛,”他说,“主人会赐给你一些任务,你好好完成就行了。至于是什么任务,那是伟大主人要考虑的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邪神之书》会给使徒发布什么任务,莱曼的确一无所知。他这个邪神当的呀…… “这听起来还行……”托芙略微松了口气,如果只是给神明跑腿办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们地火城一年一度的‘工艺评选大会’要开始了,每个矮人都可以向大会提交一件作品,由十二位‘大师’组成的评委会进行评选。其中评分最高的,不但能获得不菲的奖励,制作者还有机会被大师收为弟子呢!” “你也参加了工艺评选大会?” 矮人少女点头如捣蒜:“我的作品可是前所未有的新发明,我有信心得到高分,可是在制作过程中,产生了一些问题……” 她走到岩洞的一角,那里摆着一件覆盖了白布的物体。 她一把掀开白布。 莱曼好奇地凑上去。 “请看!”托芙骄傲地说,“这就是我的发明——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 ——一辆自行车。 实际上,说这东西是“自行车”,还为时尚早,它更像是由钢铁支架连接起来的两枚车轮,只能说是自行车的雏形。 托芙唯恐小奇不懂她发明的伟大之处,决定亲自演示。她搬来一只小板凳,踩着它爬上自行车座,做出蹬踏板的动作。 “你瞧,这样链条就会带动车轮运动,只要保持好平衡就可以前进了!比起走路,这样更快更省力,能给大伙儿带来更大的方便!”矮人少女说得头头是道。 “这……这个发明有点太超越时代了吧!”莱曼围着自行车飞了一圈,“这链条……这轴承……怎么造出来的?!” 自行车在地球已经是再司空见惯不过的交通工具,可它实际上是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才发明的。它最重要的两个部件——链条和轴承,需要极高的工业技术力才能制造,绝非中世纪能点出的科技点。 托芙惊讶:“不愧是神的仆人,眼光不错嘛!这链条和轴承是我们矮人族独有的发明、绝不外传的秘密,专门用在采矿中。” “你们的技术这么强吗?”莱曼忽然有了一丝希望。 “别的我不敢说,但是冶金锻造技术,我们矮人族可是世界第一!其他种族拍马也追不上!”托芙非常骄傲地叉着腰。 莱曼问:“既然如此,你在烦恼什么?” 提到这个,托芙瞬间变得愁眉苦脸。 “其他部分都没问题,可是车轮太容易损坏了。我最初用的是木制车轮,可它们太不经用,后来我又换成了铁制车轮。好是好了点,但还是不行。假如改为秘银之类的金属,倒是能用很久,可那太昂贵了。 “我发明这东西的本意是方便大家生活,让每个人都用得起。有没有什么既坚韧又便宜的材料呢?” 托芙跳下自行车,捂着尾椎骨,“还有,这东西太颠了!骑着这东西转一圈,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 这不简单么,你需要一个充气轮胎! 莱曼想了想,说:“我追随主人漫游宇宙时,曾经到过一个世界。那里长着一种树,割开树皮就会流出白色的汁液。在其中加入硫磺,经过加热,它就会变成有弹性的固体。如果把这种材料做成圆管状,套在车轮上,再往其中充入气体,就可以解决你说的问题了。你们的世界有这种树吗?” 托芙无声地夸耀起了她的眼睛大。 她不是植物学家,但世界上大多数植物她至少听闻过,要是有那么神奇的玩意儿,她还会困扰到今天? 更令她震惊的是小奇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它居然去过别的世界! 这么说,它和它的神果然是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里的?不对,它们也有可能是在外游历了一番,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托芙定了定神,努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澎湃。 “我从没听说过那样的植物,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孤陋寡闻……” 莱曼挑起眉毛。这个世界没有橡胶树吗?要是缺乏天然橡胶,不仅自行车流通不起来,工业发展也会受限,因为蒸汽机也需要橡胶。 他还想着口授矮人工匠超前科技,发起工业革命,改造世界,最终拯救“教内弟兄”呢!难道他的梦最终要破灭于一棵橡胶树? 等等,他似乎曾在哪里见过一种描述,很类似于橡胶…… 莱曼暂时停止操控小奇,意识倒退回自己的身躯中。 他打开《邪神之书》,迅速翻到“附录”。 “世界概览”中记载了各地的特产动植物。矮人族聚居在南方大陆的地火山脉,形成了数个城邦。而地火山脉的生态环境和北方圣国较为相似,其中就包括—— “史莱姆?” 根据“世界概览”的说法,史莱姆是地火山脉最常见的怪物之一,以喷吐黏液为主要攻击手段,而它们的黏液,“化学性质近似天然橡胶”! 托芙发现,小奇突然停止了活动,整个人僵硬地悬浮在半空中,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小奇?你没事吧?” 她朝白色小动物伸出手,手指却径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小奇竟然只是一个虚影! 托芙急得抓耳挠腮。小奇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她的要求太过分,所以小奇不搭理她了? “小奇,如果这个问题太困难,那就算了,我可以想别的办法……”托芙可怜兮兮地望着白色小动物。 小奇突然抽搐了一下。 “史莱姆。”它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托芙茫然。 “你需要去整点史莱姆。” 作者有话要说: 史莱姆:终究是我承受了所有[笑哭] 第11章 劳动改造 第11章 劳动改造 经过小奇的一番解释,托芙总算搞懂了“整点史莱姆”的意思。 “史莱姆居然有那种奇用?” 矮人少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矮人族可从来只把史莱姆当作讨厌的害虫,因为它们不但吞吃动植物,还会吞噬金属和岩石,可以说是矮人族的大敌。 城邦会定期组织清理队,剿灭附近矿坑中的史莱姆。可那玩意儿就像蟑螂,怎么杀都杀不干净,只要留下一只,就会不知不觉繁殖出一大群。 然而小奇却告诉她,史莱姆的黏液可以当作“橡胶”?在另一个世界生长的、宝贝的橡胶,居然是他们世界最不起眼的史莱姆? 托芙手忙脚乱地抓起笔记本,从耳朵后面摸出一支铅笔:“要制造‘橡胶’,必须加入硫磺然后加热是吗?硫磺的分量要多少呢?又要加热到多少度、加热多久呢?”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这就必须你自己去研究了。我只能帮你到这儿,剩下的就是神对你的考验了。”莱曼继续保持谜语人风格。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整点史莱姆!”托芙大声说。 她放下笔记本,从墙上摘下盾牌、头盔和斧头。 “喂,等等,你就这么去了?不会很危险吗?”莱曼追在她身后,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摇晃晃。 “怎么,你看不起我吗?”托芙不满,“别把我们矮人族跟人类、精灵那种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弱鸡相提并论。我们可是岩石一样刚毅顽强的种族,个个都是伟大的战士!” 她从书架上取出一卷地图,打开后细细观看。 “上次我听说,s4矿道里出现了大量史莱姆,城卫队封锁了矿道,打算一次性清除。” 莱曼瞄了一眼她的地图,那是一张绘制精细的地下矿道图,上面用矮人族的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奇妙的是,莱曼竟然能看懂上面的少数词语。“矿井”“接驳站”“升降站”。这是《邪神之书》赋予他的能力,还是说,他的原身本来就略懂矮人族的语言? 根据地图,s4矿道在距离地火城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当然,这个五公里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在地底肯定不可能走直线。 如果莱曼要跟着托芙去整点史莱姆,来回少说也要好几个小时。那意味着他要整晚通宵了。 虽然在监狱里无事可做,但充足的睡眠和休息还是很重要的。 莱曼决定把接下来的事交给托芙。反正研制史莱姆轮胎需要很长时间,他不如过几天再来查看进度。 “等、等一下!”莱曼拦住矮人少女,“在那之前,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托芙想了想:“应该带个手推车?” “……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既然我已经帮助了你,那你应该皈依我主啊!” 托芙一惊,差点忘了这茬! 她索要“智慧”的代价,是成为神明的信徒啊! “没忘,我们矮人族向来一诺千金。不过就是信个神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种直接索要代价的神,似乎就是人类所说的“邪神”……成为邪神的信徒,真的没问题吗? 可是,人家都帮了忙,自己怎么能出尔反尔…… 莱曼拿出使徒卡。只有使徒找到内心真正的愿望,他才能和对方缔结契约。 “托芙·石焰,我问你,你的愿望是什么?” “就是希望变得更智慧呀。”托芙眨巴眨巴眼,不明白小奇为何有此一问。 莱曼摇摇头:“这不是你真正的愿望。你仔细想想,自己到底渴求什么。” 矮人少女抓了抓后脑勺:“我希望在‘工艺评选大会’上一鸣惊人,被一位大师收为弟子。” 使徒卡微微震动,却连最基本的线条都没出现。 同样的现象莱曼见过一次,已经一回生二回熟,这说明托芙还没有认识到自己内心。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莱曼板着脸问,“更多知识,更多智慧,仅此而已?” 托芙的脸皱成一团。她做梦都想在“工艺评选大会”拔得头筹,这难道还有假吗? 可是小奇是神的仆人,它能看穿她的所思所想。它既然这么问,肯定有它的道理。 我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死脑子,快想啊! “我拜师,是为了学习更多知识。”托芙冥思苦想,“对了,我渴求的应该是知识本身!” 卡牌上方的“使徒”二字化作光点,凝聚成“托芙”。 但是,牌面上并未出现新的图案。 莱曼叹了口气,今天看来是不行了。现在时间已经是凌晨,明天或许还得对付审判官,他必须保证自己充足的休息。 “看来,你对自己还不够了解。”莱曼故作高深,“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要回去侍奉主人了。” 托芙高兴起来,也就是说,她不必在今天就皈依了? 可很快,她又变得垂头丧气。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愿望?一个人怎么会连自己都不了解呢? “那我今后想见你该怎么办?” “祈祷就行了。你的祈祷声会传到神的国度,到时候我会来见你。” 说完,小奇化作无数光点,弥散在空气中。 矮人少女放下斧头,一屁股坐在桌前,怔怔地托着腮,陷入沉思。 “我的真正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 莱曼睁开眼睛,再度回到监狱中。 他拿起半成品使徒卡,心情不由沉重。 “还以为今天能发展第二个使徒,获得第二种超凡能力了呢。” 招募赛勒恩的过程太顺畅,以至于他以为所有使徒都差不多。仔细想想,哪有这么简单呢?要是邪神随随便便就能招募到使徒,那这世界应该是邪教徒遍地跑了。 况且赛勒恩是在命悬一线之时才发掘出自己真正渴求的东西,而矮人小姐并没有面临什么生死危机。这或许就是她暂且看不清自己内心的原因吧? 只不过,想让托芙面临生死危机,也有一定难度。瞧她那挥舞斧头的英姿,嗯,如果她和赛勒恩交换一下位置,那根本轮不到邪神出手,哭着恳求神灵帮助的大概会是奴隶主。 “不必急于一时,过段时间再去看看托芙,没准她有所成长了呢。” 莱曼正要收起《邪神之书》,它却自行翻到了“世界概览”那一页。 在世界地图的后方,凭空出现了一页新的地图——正是托芙手中的那张矿道地图! “那张图我只瞄了一眼,怎么就出现在书里了?” 而在关于地火山脉矮人族的文字介绍中,又多出了一段关于地火城的描述,以及对地火学院的记载,与托芙所言一模一样。 “难道说,我听过、看过的知识,哪怕脑子没记住,也都会被记载进书里?” 这可太方便了!简直像一本百科全书啊! 莱曼看着《邪神之书》的眼神不由慈祥了少许。他拍拍封面,安抚了一下书的情绪,然后躺回稻草堆上。 今天太过疲惫,一闭上眼睛,他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 莱曼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砰砰”声吵醒。 “囚犯1154!起来!”看守的吼声在门外响起。 莱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我要被释放啦?” “做你的春秋大梦!今天你要参加劳动!” *** 海角监狱附近的一处采石场内,一群囚犯席地而坐。 “……既然大家都问起了,那我就来说说我的故事。”其中一个强壮的囚犯说,“我和镇上的神父起了点儿冲突,就被关进海角监狱了,罪名是不敬神职者。” “你干了什么?”众囚犯好奇。 “我打掉了他一颗牙齿。” 强壮囚犯说完,看向下一个人。“那你呢?你是因为什么被关进来的?” 第二人是个瘦小的男子,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我告诉人们,只要给我捐款,我就可以向拂晓之神祈祷,免除他们的罪过。” “所以你的罪名是诈骗?” “不,是妨碍教堂卖赎罪券。” 瘦小男子又看向他们中的生面孔——那个银色头发、绯红眼睛的年轻人。 他坐在距离众人有些距离的地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和他们这群“法外狂徒”的气质迥然不同,活像个贵族学校的好学生。 “你呢?”瘦小男子问,“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你犯了什么事儿?” 银发年轻人眼神清澈:“我是无辜的。” 众囚犯面面相觑,接着爆发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没错没错,我们都是被冤枉的,哈哈哈哈!” “那我换个问法:你被‘栽赃陷害’了什么罪名?” 银发年轻人扫视众人:“我说了,你们可千万别害怕。” “我们是罪犯,我们不会怕!” 银发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他们说我是邪教徒。” 众囚犯倒吸一口冷气,肃然起敬。 “兄弟,还是你比较厉害啊!” “我在这里被关了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的邪教徒!” “难怪你被关在地下黑牢!那里从来只关最罪大恶极的犯人!” 莱曼无可奈何地看着这帮囚犯,只能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真没骗你们……” 没人在意他说了什么。没人。 今天一大早,莱曼就被拎出黑牢,参加“劳动改造”。 昨天那名觉醒了超凡能力的光头壮汉破坏了广场和一部分建筑的墙面,不少地方都需要修补。因此莱曼和一群囚犯便被押去监狱附近的采石场,用手推车搬运石块。 所谓采石场是一个约有足球场那么大的深坑,过去或许出产过石材,但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石。 常年挨饿的囚犯没什么力气,时近正午才勉强装满所有的手推车。看守下令大家休息一会儿,便自顾自地掏出一块白面包啃了起来。 囚犯们自然没有饭吃,只能轮流喝点儿水。他们只在早晨喝过一顿菜汤,吃了一小块硬如花岗岩的黑面包。第二顿饭要等回到监狱,干完了活儿才能吃。要是他们延误了时间,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残羹冷炙了。 不过,看守并没有禁止囚犯聊天。这是海角监狱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为了防止囚犯精神崩溃,看守们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众人便聊起了各自的来历。 莱曼望着对他崇拜到五体投地的囚犯们,一阵悲从中来。被这帮法外狂徒崇拜,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 昨天他明明已经用演技征服了艾瑟,《邪神之书》也确认他任务完成,可无罪释放还是没戏……想必是另一位审判官对自己的判决有异议吧。 靠嘴炮走捷径获得自由,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越狱这种事果然还是得脚踏实地才行。 只是从监禁变成劳改,这究竟算是待遇提升还是下降? 但乐观地想,能离开黑牢还是有好处的:结交伙伴,观察地形,搞清楚看守的配置,这些都是未来越狱时的助力。 莱曼讲完自己的来历,转向旁边的囚犯。他又高又瘦,戴着一副在这时代十分罕见的眼镜,镜片已经碎了好几道裂纹。 这名囚犯是看守指定给莱曼的“搭档”——囚犯们需要三人一组运送石块。 “你呢?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眼镜囚犯客气地答道:“我叫尼古拉,大家都叫我‘学者’。” “我叫莱曼·维夏德。”莱曼同学者握手,“你被‘栽赃’了什么罪名?” 学者尼古拉“嘿嘿”笑了两声:“拂晓教会指控我发表异端邪说,不但烧了我的著作,还把我流放到这儿。” “哦?还有这回事?” 见莱曼感兴趣,学者尼古拉的眼睛里散发出狂热的光彩。 “我是个天文学家。我研究天体的运动规律以及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经过坚持不懈夜观天象,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他诡秘地压低声音:“兄弟,你觉得太阳和我们的大地,哪个才是宇宙的中心?是太阳围着大地旋转,还是大地围着太阳旋转?” 这回轮到莱曼肃然起敬了! 这不就是日心说和地心说吗?这位尼古拉,难道就是异世界的哥白尼、布鲁诺?海角监狱真是人才济济,不可小觑啊! 监狱里的科学家,好独特的职业,莫非你就是我的摩根·弗里曼? 莱曼细细打量学者。 不像。这个太白了。政治不是很正确的样子。 第12章 看守队长 第12章 看守队长 学者尼古拉误解了莱曼的沉默,遗憾地说:“兄弟,你常年受拂晓教会的洗脑,不理解这事也很正常。等我把我所观察到的宇宙真理告诉你,你就会豁然开朗……” “尼古拉!”看守尖叫起来,“你这只臭虫是不是又在传播恶毒的异端思想了?!给我闭嘴,否则割了你的舌头!” 说罢,他一鞭子挥向学者。 众囚犯唯恐被波及,瞬间作鸟兽散。 学者龇牙咧嘴地捂住肩膀,嘀嘀咕咕:“等着吧,历史会证明我是正确的。到时候你们这些侮辱真理的人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而我的大名将流芳百世……” “闭嘴!”看守暴跳如雷,“你们!休息时间结束,快点干活!” 囚犯们怨声载道,但畏惧看守的鞭子,还是麻利地行动了起来。 莱曼的搭档除了学者,还有一个陌生的男孩。他看上比赛勒恩还年幼,几乎是个小学生,一头柔软的棕发,稚气未脱的脸上还长着些许雀斑。 学者负责拉车,莱曼和雀斑男孩负责推。一行人竭尽全力地推着小车,好不容易才返回监狱。当看到监狱那宏伟的大门时,莱曼只觉得自己的胳膊仿佛都不属于自己了。 队伍停了下来。领队的看守朝哨塔打手势,示意他们开门。莱曼远远望见哨塔上站着一名年轻的看守,他的制服比同袍们更为华丽,不仅配了鲜红的披风,胸前还挂着闪闪发亮的饰带。 他斜倚着栏杆,肩上扛着一把十#字弩,姿态闲适。当大门徐徐开启时,他却猛然挺直身体,端起十#字弩,瞄准了队伍。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目标正是莱曼! 银发青年瞳孔骤然缩小,“精湛演技”瞬间发动,超凡能力扩展到全身上下,使他的骨骼和肌肉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运作起来。 莱曼朝后一仰,如同表演柔术的杂技演员一般,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息,却惊人地保持了平衡。 弩箭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一阵疾风,射在了后方的手推车上。 ——搞什么?!难道我暴露了? 震惊的想法闪过莱曼脑海。 监狱发现了我的身份,派人来灭口?怎么会这样,到底哪里穿帮了? “该死!”领队看守破口大骂,挥舞鞭子冲囚犯们大吼,“快走!快点!妈的你们这群蠢猪,想害死老子吗!” 同时,哨塔上的年轻看守搭上了第二支箭。 嗖—— 羽箭疾射而出,目标正是莱曼……旁边的雀斑男孩! “当心!” 莱曼一把抓住男孩的肩膀,把他往下一按。 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嗖”的一声,弩箭飞过男孩头顶,削断了几缕棕发。 男孩惊慌失措地抬起头,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等他看到飘落的头发和扎在后方手推车上、尾部仍在兀自颤抖的弩箭,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和死神擦肩而过了。 拉扯的学者回过头,低吼道:“快快快!不然要出人命啦!” 不是冲着我来的……? 莱曼一头雾水。 见其他囚犯都卯足了劲儿,以最快速度推起车,他也只好照做。 一行人很快通过大门,来到监狱广场上。等大门关闭,众人方才停下来,包括看守在内,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仿佛刚刚逃过一场天大劫难。 莱曼也撑着手推车,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多谢你!”棕发的雀斑男孩朝他伸出手。男孩的脸都憋红了,小腿还在打战。“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没命了。我叫埃里克·马沃。” “莱曼·维夏德。”莱曼握住他的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男孩心有余悸,用眼角余光瞄了眼塔楼。“那是普瑞队长,他平时就喜欢干这个。这是他的……消遣。” “消遣是指,朝囚犯射箭?”莱曼愕然。 这个异世界是什么鬼,反社会人格变态这么多吗? 学者凑过来,鬼鬼祟祟地说:“这有什么,更过分的事他也干过。” 莱曼正要细问,就看到不远处的塔楼里走出来两个身披白袍的熟悉身影。 艾瑟·奥罗兰眉头皱得能夹死路过的蛾子,单手搭着剑柄,大步流星地走向莱曼的方向。 莱曼立刻假装忙碌起来,勤快地把手推车上的灰尘擦干净,好像正准备竞争年度模范犯人奖。 艾瑟走向他。 艾瑟路过他。 艾瑟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哨塔走去,根本没注意他。 纳谢尔蹦蹦跳跳跟在他后头,嘴里还叼了根草叶。经过广场时,他朝莱曼用力眨了下左眼。 “普瑞队长,你在干什么?”艾瑟在哨塔下停住,仰头厉声道,“我刚才可全看见了!” 哨塔上鲜红的披风一闪而过。那打扮花哨的年轻看守慢悠悠地走了下来。十#字弩还扛在肩上,跟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 “生什么气啊,审判官大人。”普瑞队长拖长声音,“我不过是给那帮渣滓立立规矩。谁让他们每次都拖拖拉拉。” 艾瑟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打扮张扬的年轻看守:“你差点射中人!你的职责是看管囚犯,不是拿他们的性命取乐!” “这不是没射中嘛。”普瑞队长耸耸肩,“你这么较真干嘛?要是对我不满,你就向圣城上报好咯。就说‘伊诺克·普瑞没射中囚犯’。” “你……!”艾瑟眉毛倒竖,右手握住剑柄。 “冷静啊艾瑟!”“别冲动伊诺克!” 两声喊叫同时传来。 纳谢尔审判官按住了艾瑟的手,冲他摇头。另一边,监狱主塔楼里踉踉跄跄跑出一个又矮又胖的身影。 那身影像个长了两条小细腿的圆球,看守制服套在他身上都快被肥肉撑爆了。他拼命摆动着短腿,吭哧吭哧地跑到两名审判官面前。 “那又是谁?”莱曼小声问学者。 “那是我们敬爱的典狱长。”学者的语气里丝毫没有“敬爱”这玩意儿存在。 圆球般的典狱长把普瑞队长往后推了推,满脸堆笑:“两位误会啦!普瑞队长只是跟那些囚犯闹着玩儿,他没有恶意的,对吧?” 纳谢尔也拼命按住艾瑟:“既然无人伤亡,我看就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艾瑟的脸色已是阴沉如同暴风雨降临之前的天空。普瑞队长嘴角噙着微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即使隔了这么远,莱曼都能嗅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我肚子饿了!”纳谢尔大声说,“走吧艾瑟,下午茶时间到了!” “什么下午茶,我从来不……” “从来不会拒绝!”纳谢尔高声盖过艾瑟。 艾瑟意识到同伴这是在打圆场。他不能不给纳谢尔面子。 “好吧。”他咬牙切齿。 典狱长则跳起来拍了拍普瑞队长的后背:“走吧伊诺克,有些文件需要你批阅呢。” 艾瑟和普瑞队长互相交换了一个剑拔弩张的眼神,在双方同伴的拉扯下分开了。 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广场上紧绷的空气骤然放松。所有囚犯和看守都同时舒了口气。 “看什么看!滚回去工作!”看守挥舞鞭子。 囚犯们立刻各就各位,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莱曼等人将石块运到广场一角堆好,挑选形状合适的,经过简单打磨,或去铺路,或去垒墙。 “嘶,不妙,不妙啊……”学者尼古拉一边搬石头,一边喃喃自语。 莱曼挑选着合适的石块,低声问:“你是说普瑞队长不妙,还是审判官不妙?” “是说我们不妙。” 莱曼不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学者紧张兮兮地瞄了看守一眼,见对方也在三五成群摸鱼聊天,便大着胆子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虽然海角监狱名义上的管理者是典狱长,但实际上地位最高的是普瑞队长。” “为什么?” “他上头有人啊!”学者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普瑞队长的舅舅就是现任的宣教长,那可是教廷里地位仅次于圣座的大人物之一!” 莱曼想起了那位押送他的队长说过的话:“我听说,海角监狱的看守都是来镀金的,干满一定年限就能高升。” “普瑞队长也是一样。”学者说,“典狱长是宣教长的老部下,他再干一年就可以高升了。到时候,普瑞队长会接他的任,干满三年就能调回圣城。” 难怪他那么有恃无恐。莱曼心说。 “他和审判官吵架,我们会遭殃?” 埃里克拎着一桶灰浆走过来,压低声音:“普瑞队长向来心高气傲,不论他做什么都没人敢管。可这一次,审判官居然敢当面跟他叫板……” 学者同意地点头:“审判官在教廷的地位比他高,他不敢对审判官直接动手,那一肚子气就只能……” “撒到囚犯身上。”莱曼若有所思,“所以你才说我们不妙。” 学者叹气:“在海角监狱,普通的看守治下如果死了囚犯,怎么也得挨处分。但是普瑞队长不一样。他只需要打个报告说囚犯病死就行了。谁敢查他?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咱们还是低调一点,夹着尾巴做人吧。” 莱曼的心微微下沉。原本以为只需要应付审判官、打消他们的怀疑就行了,没想到这里处处都是危机…… 在他忠诚的信徒抵达海角监狱之前,或是在他获得像纳谢尔那么强大的超凡能力之前,还是先苟着吧。 三个人继续默契地挑拣着石头。接着,看守又命令他们去砌墙。被破坏的矮墙是鸡舍的一部分,监狱为了自给自足,养了一些动物。不过这些富有营养的食品只供看守享用,囚犯是想都别想。 莱曼一边砌墙,一边用仇视且饥饿的目光盯着那群咕咕叫的鸡。他这个“邪神”未免当得太惨。他能不能叫信徒上供一点供品啊?《邪神之书》,这才是你应该解锁的功能!别整你那破世界地图了! 太阳西斜,终于到了晚饭时刻。 海角监狱有劳动任务的犯人每天早晚可以吃两顿。食堂是位于广场一角的简陋草棚,囚犯们默契地排成长队打饭,每人可以领到一碗菜汤和一块硬如石头的黑面包。 莱曼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舍近求远去采石场搬石头。直接就地取材用这面包不就行了?这玩意儿可比石头好用多了。 三人加入打饭队伍,排在最后头。这时,埃顿副队长带着一脸便秘表情走过来。 “正巧!喂,你们三个!”他指向莱曼、学者和埃里克,“跟我来!” 学者吓得连碗都掉了:“大人,我今天真没有传播异端邪说!我发誓!” 埃顿副队长气笑了:“谁问你那个了! 普瑞队长有要事找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第一个小反派终于出场了(莱曼:终于该轮到我装逼了吧!) 第13章 队长办公室 第13章 队长办公室 如果说审判官的办公室是海角监狱的总统套房,那么普瑞队长的办公室就是这里的皇宫了。 它位于监狱主建筑二楼,空间宽敞,采光充足,不仅家具一应俱全,还按照主人的喜好做了布置——各处都能看到狼皮、熊皮、鹿头之类的装饰,普瑞队长肯定很喜欢打猎。 不过此刻,办公室中一片狼藉。 文件撒了一地,书架翻倒,猎物装饰躺在地上死不瞑目。满地都是玻璃碎片,残破的酒杯横尸地毯中央,酒液甚至飞溅到了墙上,以至于莱曼第一眼还以为那是血迹。 “喏,你们三个快点打扫干净!”埃顿副队长颐指气使,“工具在那边。手脚给我麻利点!” 学者满脸失望:“……这就是您说的‘普瑞队长有要事找我们’?” “不然呢?给队长大人打扫房间不是要事吗?”副队长踹了一脚学者的屁股,“搞快点!要是队长大人回来你们还没干完,有你们好果子吃!” 学者嘟嘟囔囔地拿起扫帚。莱曼和埃里克对视一眼,只能遵从埃顿的命令。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幅惨状显然是因为普瑞队长勃然大怒,不敢在公开场合发作,只能在办公室中上演龙卷风摧毁停车场了。 说实话,莱曼反而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典狱长要找三个囚犯泄愤,或者要亲自审讯他呢。没想到只是打扫房间而已。这有何难! 他撸起袖子,捡起散落的文件,忍不住飞快瞄上几眼。都是些财务报表、货品清单之类的,没有想象中的那种重要文件。 说起来,这些文字分明是异世界的文字,莱曼却能看懂。这到底是原身就具备的能力,还是穿越者自带的阅读天赋?又或者是《邪神之书》的力量? 莱曼将文件码放整齐,又和埃里克合作,将翻倒的书架扶起来。几卷卷轴掉落在地上,似乎是地图之类的东西。莱曼飞快地捡起它们,塞回书架上。 他把狼头、鹿头挂回墙上。书本、装饰也一一摆放整齐。 当他捡起角落里的一张狼皮,下面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汪!” 那是一只白底黑花的小狗,大约两三月的样子,耳朵还没立起来。一双黑眼睛瞪得溜圆,小尾巴像装了电动马达似的摇个不停。 “这里怎么会有狗?”埃顿副队长疑惑地看过来。 “不是普瑞队长的爱犬吗?”莱曼疑惑地看过去。 “哈,怎么可能……喂!别舔我!” 小狗摇头摆尾地跑到埃顿副队长脚边,围着他又蹭又舔。埃顿一边嫌弃地大喊大叫,一边露出傻里傻气的笑容。 “我知道了,肯定是马夫养的那只母猎犬生的。连花色都很像。”埃顿副队长点点头,很是佩服自己的推理。 三名囚犯围在小狗身边,满脸陶醉地看着小狗蹦蹦跳跳。在这座封闭的监狱里,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就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乌云和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埃顿副队长才意识到不对劲。“看什么看!快干活!” 莱曼抓起扫把,开始清理玻璃碎片。地毯是没救了,只能拿去清洗。他和埃里克将地毯卷起来,学者则用抹布将酒渍擦干净。 三个人忙碌了半天,等到月亮升起、夜色已深,才将办公室清理干净。埃顿副队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去恭请普瑞队长回到他忠诚的办公室。 普瑞队长一进入屋内,整个空间都变得亮堂了许多。他鲜红的披风和闪亮的绶带照得办公室熠熠生辉。 学者和埃里克都瑟缩在墙角,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莱曼也模仿他们,像个生怕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学生。 “尊敬的大人,都已经收拾好了。”埃顿谄媚笑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普瑞队长往椅子上一坐,双脚大大咧咧地翘在桌上。他比了个手势,埃顿立刻会意地取来一瓶红酒,小心翼翼地给他斟满,又去门外叫来一个看守,命他到厨房拿点儿夜宵。 看守动作迅速,不多时就送来一盘烤饼干。 看到那还在蒸腾热气的饼干,莱曼只觉得胃部一阵绞痛。他今天只吃了一顿,现在饿得两眼都在发黑。 突然,有人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普瑞队长冷厉地扫了他们一眼:“是谁?” 身旁的学者绷紧了身体,看上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是、是我,队长!”埃里克向前一步。 普瑞队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懒洋洋地跳下座椅,踱到埃里克面前。 “瞧瞧这是谁啊,这不是马沃小少爷吗?”普瑞队长哼笑两声,“当初在圣城是何等威风,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这是为什么呀?” 雀斑男孩瘦弱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连头都不敢抬。 普瑞队长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我在问你话!” “是因为我……不够虔诚,”埃里克的声音带着哭腔,“所以拂晓之神惩罚我……” 普瑞队长收紧手指,几乎要把男孩拎起来。忽然,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到了他的脚后跟。 他低下头,看见一只小狗正围着他打转。 “哪儿来的脏东西!”他一脚把小狗踹飞出去。 小狗哀嚎着撞上墙壁,落地后滚了好几滚,发出呜呜的哀嚎声,四爪挣扎了几下,不动弹了。 学者扭开脸,盯着地板,不敢再去看小狗的惨状。莱曼攥紧了拳头。埃顿队长动了动,想把小狗抱起来,却在普瑞队长威胁的眼神中垂下双手。 普瑞队长忽然想到了什么,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松开埃里克,从桌上拿起那盘热腾腾的饼干。 “马沃小少爷,饿了吧?你是替我干活才耽搁吃饭的,我理当请你吃东西。喏,这些给你。” 他作势将餐盘递给埃里克,却突然手腕一翻,将整盘饼干倒在地上。 “哎哟,不小心手滑了。”普瑞队长假惺惺地说,“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无所谓吧?反正和你平时吃的也没两样。” 埃里克咬着嘴唇,眼眶发红。 普瑞队长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上。“吃啊!我请客,你怎么不吃?” 埃里克手臂颤抖,一滴眼泪砸在地砖上。 “快点,狗不是都这样吃饭吗?你难道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快吃啊!” 一股热血冲上莱曼的头顶。他跨出一步,刚要说话,却被学者狠狠戳了一下。 学者拽住他的袖子,拼命朝他使眼色。 埃顿副队长意识到不对劲,赶紧高声说:“你们两个看什么看!没你们的事了,快滚!” 说罢推推搡搡地将两人轰出办公室。 大门在背后合拢的瞬间,莱曼透过缝隙,看到埃里克低下了头。 “莱曼,你不要命啦!”远离了办公室,学者才用气声说道,“那可是普瑞队长!幸亏我拉住你,否则现在你的脑袋就搬家啦!” 埃顿副队长也转过身说:“囚犯1154,我瞧你这小伙儿还挺不赖的,所以劝你一句——想活命就少多管闲事。这里是海角监狱,不是伸张正义的法庭。” “这么说,副队长您也觉得普瑞队长的做法是‘不正义’的啰?”莱曼反问道。 埃顿副队长一噎,立即捂住莱曼的嘴。他神色紧张,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才松开莱曼。 “你小子别害我啊,我可什么都没说!这种话要是传出去……”埃顿在自己脖子处比了个掉脑袋的动作,“明白的话,就回牢房去!” *** “可恨!” 莱曼一拳砸在黑牢的墙壁上。 可恨的普瑞,真是欺人太甚!更可气的是,自己竟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 普瑞队长有武器,还有整个监狱的看守供他调遣。当场和他动手的话,现在自己的尸体可能已经挂在大门上随风摇曳了。所以学者说的没错,隐忍是正确的选择。 但莱曼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不禁羡慕起赛勒恩来。人鱼男孩拥有治愈的超凡能力,可以赤手空拳与手持武器的敌人搏斗。他无所畏惧,可以大大方方宣称复仇。 要是自己也有那样的能力就好了! 莱曼召唤出《邪神之书》:“朋友,我们打个商量什么样?你把你那破卡池好好洗一洗,下次给我抽几个强力的能力让我对付普瑞那家伙。不能别人都是欧皇就我一个非酋吧?一天到晚就知道种田,种个鬼啊!” 《邪神之书》不语。莱曼瞥见封面那只眼睛微微睁开,却向上翻了个白眼,又无声无息地闭上了。 可恶,更气了! 莱曼捶了《邪神之书》一拳,气馁地一屁股坐下,将书收回掌心。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困在这天杀的监狱岛不说,监狱里还有个反社会人格变态队长。万一哪天他盯上自己…… 咚咚咚。 规律的响声打断莱曼的思绪。 咚咚咚。不是敲门声,而是敲打石头的声音。 莱曼东张西望,发现声音就来自他的正前方,就像是……隔壁有人在敲打墙壁似的。 隔壁的牢房有人吗?黑牢的每间牢房都铁门紧锁,莱曼进出时也没遇到过其他同在黑牢的囚犯。本以为这一层只关了他一个,难道还有别人? 他挪到墙壁前,也轻轻敲了三下。 隔壁的敲击声停止了。 莱曼把耳朵贴紧石墙。“有人吗?”他问。 接着,他听见石墙传递来一记无比清晰的短促笑声。 “谁?”莱曼追问。 “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不先该报上自己的名字吗?” 莱曼惊讶地后退少许。一墙之隔的地方还真住着邻居? 听声音,邻居是个年轻男性。 他定了定神,再度贴上墙壁。 “是你先敲墙的。”他说,“既然你想吸引我的注意,那不应该你先自我介绍吗?” 爽朗的大笑声带着些许回音从石头中传来。 “好像是这个道理。”隔壁狱友说,“我叫卢纳斯特,你可以叫我卢纳。” 第14章 隔壁狱友 第14章 隔壁狱友 “卢娜?”莱曼咀嚼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女孩的名字。” “好烂的搭讪技巧。” “不是你先搭讪我的吗?”莱曼挑起眉毛,“我叫莱曼·维夏德。” “你好,莱曼·维夏德。”卢纳的声音彬彬有礼,“从你入狱的第一天我就开始关注你了。黑牢很少入住囚犯,刚巧住在我隔壁的就更少了。关在这儿挺孤单的,也许我们可以交个朋友?” 入狱第一天?那么久之前?这些天来莱曼一点儿也没发现黑牢里还有别的犯人,毕竟看守给他送饭的时候,从来都是送完就走。莱曼也没听见走廊上传来看守之外的脚步声。如果这儿不止一个犯人,他们不吃饭吗? 莱曼可不觉得卢纳斯特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交朋友。若真是如此,第一天就该跟他搭话了,何必拖到现在? 如果卢纳斯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存在,那他在牢房里的自言自语、同《邪神之书》的对话,岂不是全被听去了? 他知道多少? 莱曼警觉地盯着墙壁。由于没有亲眼见到隔壁狱友本人,他无法通过“精湛演技”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还是先试探一下,看看他知道多少,究竟有什么目的。 莱曼问:“既然你一早就知道我,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跟我搭话?” “啊?”卢纳惊讶,“原来你希望更早结识我吗?” “……好烂的搭讪技巧。你入狱的罪名难道是对神职人员口无遮拦吗?” “我干的坏事罄竹难书,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呀。” 莱曼记得今天一起挖石头的囚犯说过,他入狱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邪教徒。这说明卢纳斯特要么是个入狱超过十年的邪教徒,要么背负着别的罪名。 莱曼问:“你在海角监狱待了多久?” “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时间了。” 等于没有回答!这么会当谜语人的吗! 莱曼朝后退了一点儿,低声说:“你能不能再大声点儿?我听不清。我这边说话的声音,你能听见吗?需不需要我再大声点儿?” “我听得很清楚。”卢纳斯特微微提高声量。 “哦……你能听见啊。”莱曼的神色渐渐冷下来。 卢纳斯特笑了几声:“你似乎对我们普瑞队长有许多不满啊!” “你一定是听错了,我哪里敢对尊敬的队长大人不满。” “哦?今天普瑞队长不是在办公室欺负你的小朋友了吗?” 莱曼错愕地抬起头:“等等,你被关在黑牢里,怎么会知道外界的事?”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啦。” 有人给卢纳斯特通风报信?还是说,卢纳斯特也是超凡者,可以听到、看到监狱中的情形? 若是这样,那自己这边对卢纳斯特而言,不就等于是单向透明的了吗? 莱曼一直以为黑牢中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说话时也不顾忌,没想到突然蹦出一个隔壁狱友来。如果卢纳斯特向看守告发他该怎么办? 有什么封住卢纳斯特嘴的好办法?穿墙过去杀人灭口肯定做不到。莱曼要是有那种本事,直接杀穿海角监狱得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发愁? 不过卢纳斯特应该不知道自己能通过《邪神之书》远程发展信徒,毕竟莱曼从物理上来说并没有离开牢房。即使站在莱曼旁边盯着他看,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意识脱离了身体。别人也不可能通过搜身找到《邪神之书》。 因此隔壁狱友如果要告发他,也只有口供,没有确凿的证据。莱曼如果想辩解,还是能狡辩一下的。 莱曼一边思考,一边漫不经心地岔开话题,试图打探更多消息:“普瑞队长的确脾气不大好,我也很不想招惹他。你似乎对监狱了如指掌,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躲开他?” “低调行事,能忍则忍。”卢纳斯特轻快地说,“普瑞只是来海角监狱镀个金,过段时间就会升迁,等他走了你们就安全了。不过嘛,继任者有可能更糟糕。纵观海角监狱的历史,普瑞还不算最残暴的呢。” “听起来我们简直没救了。” “要躲开普瑞的魔掌,还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愿闻其详。” “那就是离开海角监狱。这样普瑞队长管天管地也管不着你了。” “我是被冤枉入狱的,”莱曼用坚定且不容反驳的语气说,“等我洗清冤屈,自然就可以离开了……” 卢纳斯特打断他:“先让我们假设,审判官的确相信你是清白的吧。从他们向上级打报告,到报告通过几轮审批,再到释放令传达到监狱,你知道要过多久吗?你真的确定自己活到那一天?” 说的也是,普瑞队长闲着无聊就在监狱里玩囚犯消消乐,万一自己哪天倒霉……那还真不好说。 卢纳斯特接着说:“何况报告还不一定通过审批呢。哪怕是普通人都很难接受自己犯了错,何况‘光辉伟大’的拂晓教会?再说了,你或许有无罪释放的机会,你的朋友们呢?” “你的意思是,希望很渺茫?” “渺茫得就像监狱那个做饭难吃的厨师突然间福至心灵,领悟了厨艺的精华一样。” 那的确是挺渺茫的! “那么,你有什么好方法,能让我们‘离开’海角监狱?”莱曼故意没用“越狱”这个词。 卢纳斯特说:“你想知道答案?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打算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家伙!刚刚还说想跟他交个朋友,现在又谈起条件来了!他究竟想干什么?想套他的话?想让他越狱失败,然后告发他? 不对,等等。莱曼入住海角监狱已经很多天了,压根没发现隔壁狱友的存在,只要卢纳斯特不主动说话,他说不定永远都发现不了。为什么卢纳斯特偏偏现在表明身份呢? 他如果想搜集莱曼的秘密,事后去告密,那么从一开始就应该暗中行事,绝不暴露自己的存在。因为一旦莱曼得知隔壁有人,一定会提高警惕,加以提防,甚至守口如瓶,再不泄露半点风声。这样一来,卢纳斯特想再打探消息可就难了。 换言之,卢纳斯特忽然主动搭话,还夸耀自己能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目的就是要让莱曼知道他的存在。他在用这种方式暗示:我能听见你说话,但我没告诉看守。我替你保守了秘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呢?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吗……”莱曼喃喃自语道。 他定了定神,对着墙壁说:“我这人讨厌打哑谜,你直说吧,到底想要什么?可别告诉我你真的只是闲得无聊想找个人聊天。” 墙壁的那一边传来卢纳斯特的笑声:“我想要的东西跟你一样。我也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我被关在黑牢里,无法自由行动。你却不同。所以,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 “怎么个合作法?” “我指点你越狱的方法,只要能成功,你想带几个朋友离开都行。同时我想要你的一个承诺:你离开海角监狱的时候,务必带上我。” 要不要答应他?这家伙值得信任吗? 可是,现在也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越狱方法了。等信徒来救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双管齐下,一边发展信徒,一边自己在监狱中寻求脱困的方法。 既然这位狱友如此神通广大,那与他合作也不错。莱曼是负责实际行动的人,需要承担失败的风险,但他大可以事后违背诺言,把卢纳斯特扔在这儿不管。卢纳斯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莱曼的良心。 “我答应你。我这个人信守承诺,你可以相信我的品格。” 卢纳斯特用力地拍起手:“你要知道,我的邻居,海角监狱号称整个大陆最安全的监狱,但是这并不代表它没有弱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你必须拥有两件东西。” 莱曼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第一件是海角监狱的建筑结构图。第二件是马厩的助手职位。” 莱曼诧异:“马厩?为什么?” “听我的没错。等你成为助手,你就会明白。” 地图从来是越狱的关键道具,不论是挖地道还是发动暴动趁乱逃跑,没有地图都是做不到的。 可是马厩助手……难道越狱时要骑马,所以最好提前练习去马厩卧底? 但莱曼完全不懂马术啊,这辈子和马这种生物最接近的一次,是儿时在游乐园乘坐旋转木马,他干得来马厩的活儿吗? 唔,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不会做的工作可以学。首先得想办法把地图弄到手。 “监狱的地图在哪儿?” “在典狱长办公室和队长办公室里有。”卢纳斯特的语气漫不经心,“至于怎么弄到手,就要看你的本领了。” 队长办公室莱曼今天才去过!他记得扶起书架时,有几支卷轴掉了出来,只露出一点边角,似乎是地图之类的东西。当时他并未留意,难道那就是海角监狱的地图? 可恶啊,要是早点遇到卢纳斯特,现在莱曼就已经拥有越狱的第一样事物了!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卢纳斯特道,“等你有进展了再来找我吧。” “等等,你的越狱计划就是这样?是否有点太粗糙了?能不能说得更详细一点?” 墙壁那边一片沉寂。黑牢中静悄悄的,除了老鼠移动的窸窣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可恶的谜语人!”莱曼低声骂了一句。 他背靠墙壁,陷入沉思。 《邪神之书》可以将他看到、听到的情报自动记录下来,他只需要瞄上一眼,地图就会被收录进书中。他并不需要将地图带出队长办公室…… 必须想个办法再去一次普瑞队长的办公室! 可是要去队长办公室,只能借着打扫的名义。但是普瑞队长何时需要人打扫办公室,莱曼是无法预知的。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队长必然弄乱办公室? *** 又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苍白早晨。莱曼一大早被埃顿副队长叫醒,沐浴着冰冷的晨风来到监狱食堂。 他拿着木碗,排进长队中,老老实实地接受稀汤和黑面包。 餐桌餐椅自然也是没有的,囚犯们只能席地而坐。莱曼找了个位于广场角落的空位,开始了和黑面包的卓绝战斗。不一会儿,学者就没精打采地加入了他。 吃完令人绝望的早餐,囚犯们在看守的吆喝声中没精打采地开始一天的劳作。莱曼和学者也前往鸡舍,继续垒墙。 莱曼不住地往哨塔上瞟,生怕普瑞队长又一次朝囚犯射箭取乐。学者看见了,乐呵呵地说:“放心吧,今天天不亮普瑞队长就外出打猎了。我们可以清静一天了。” “怎么没看见埃里克?”莱曼低声问。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向他们。 “尼古拉,莱曼,你们在这儿。” 莱曼望向那人,大吃一惊。 埃里克的脸颊高高肿起,眼圈乌青。 “埃里克,你这是……” 男孩目光闪躲,怯生生说:“我不小心摔的,没事。” 不等莱曼细问,他急忙从卷起的袖子里掏出两块饼干。 “你昨天救了我,我还没感谢你呢。我特意给你们带了这个。”男孩伤痕累累的脸上挤出微笑,“你放心,这是干净的,不是掉在地上的那些,是普瑞队长后来拿来的。我偷藏了几块。你们快吃吧。其他囚犯看见会抢的。” 见两人无动于衷,失落的神色浮现在男孩眸子中。“为什么不吃呢?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罪人,所以嫌弃……” “没有没有!”莱曼和学者异口同声,“我们这就吃,好吃爱吃!” 莱曼将饼干塞进嘴里。跟黑面包比起来,它堪称山珍海味,但这是莱曼这辈子吃过的最不是滋味的食物。 埃里克拖着脚步去搬石头,可每次只能搬一小块,疼得他龇牙咧嘴。 莱曼朝学者打了个手势,让他靠过来。 “监狱里有医生吗?” 学者飞快瞄了一眼埃里克,满脸同情,却遗憾地说:“有,不过人家是专门为看守治病的。囚犯除非是断手断脚或者得了传染病,否则只能自己扛过去。当然,有看守的同意另当别论,可谁同意埃里克去看医生,谁就得罪普瑞队长……” 莱曼看着受伤的男孩,忽然灵光一闪。 “那么,如果有比普瑞队长级别更高的人同意呢?” “这也行,可监狱里比队长级别更高的就只有典狱长,和……” 和审判官。艾瑟与纳谢尔的级别都高于普瑞队长。整个监狱除了典狱长,恐怕没人敢违背他们的命令。他们也是唯一敢于和普瑞队长叫板的人。 他可以将埃里克的伤势汇报给审判官,请求对方的同意。莱曼不清楚那位红发审判官的性格,但艾瑟的正直是有目共睹的。如果他知道普瑞队长拿可怜的男孩撒气,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普瑞队长昨天刚受过审判官的训斥,如果今天又来一次谴责,他会怎么做? 想必会再度勃然大怒,有一次龙卷风摧毁办公室。届时莱曼只需要主动请缨去打扫就行了!这样既可以达到送埃里克就医的目的,又能去办公室里寻找地图! 莱曼需要挑起普瑞和审判官之间的矛盾。他们闹得越大,他就越能浑水摸鱼! 他在脑中模拟了一番流程,壮着胆子走向埃顿副队长。 “副队长,我想见艾瑟审判官大人。” 第15章 挑起矛盾 第15章 挑起矛盾 这是莱曼第二次来到审判官办公室。和上次一样,艾瑟坐在办公桌后,“诉说真实之口”放在他手边。 纳谢尔不在,这对莱曼是个好消息。昨天那位红发审判官扮演的是劝架的角色,如果他阻拦艾瑟去找普瑞队长算账,莱曼的计划可就要失败了。 埃顿副队长把人带到后,敬了个礼便告退了,不忘关上门。 莱曼使用“精湛演技”,让自己显出一副局促不安又痛彻心扉的模样,假如他用力挤一挤眼睛,没准还能挤出几滴眼泪。 “听说你要见我。坐吧。”艾瑟打量着莱曼,语气中有明显的困惑,“怎么这副表情?谁欺负你了吗?” 莱曼诚惶诚恐地坐下,深吸一口气:“不是我,大人,是我的劳动搭档,埃里克·马沃。” 听到“马沃”这个姓氏,艾瑟绷紧了身体。莱曼没放过这个细节。他显然知道埃里克,至少知道他的姓氏。 对了,昨天普瑞队长也管埃里克叫“马沃小少爷”。他们难道认识? “马沃……那个叫埃里克的囚犯怎么了?”艾瑟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关切。 “他受伤了,大人。是被普瑞队长打伤的。” 莱曼将昨天办公室中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不忘暗示审判官,普瑞队长是因为受了你们的侮辱,才把气撒在可怜男孩头上的。审判官才是一切的导火索。 他的计划成功了。艾瑟明显不自在了起来。 “想不到普瑞队长竟然会对囚犯动手,还是对一个孩子!海角监狱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和秩序了!” 艾瑟狠狠一捶桌子,力道之大,让“诉说真实之口”都跳了一下。 莱曼装作吓了一跳,忙说:“大人,请不要生气!我不是要告状什么的,我只是想请您许可埃里克去看医生。我听说监狱里的医生只给看守看病,可埃里克伤得那么重,我怕……” 艾瑟心烦意乱,摆摆手说:“这是当然。我会写个纸条,你让埃顿副队长带他去就好了。” 他从桌上的白纸中抽出一张,用羽毛笔沾了沾墨水,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然后撒下一把沙子,吸干多余的墨水,将纸抖了抖,递给莱曼。 “太感谢您了!这样埃里克就有救了!” 莱曼站起身,刚要离开,又转过身问:“对了大人,有件事我很好奇,却不知道该不该问。” “什么事?” “您认识埃里克吗?” 艾瑟的神情僵硬了一瞬,接着点点头:“你不是教会内部人士,大概不清楚。埃里克的叔叔是前任大主教。他是个善良正直的人,放宽了进入神学院的限制。否则身为平民的我根本没机会成为审判官。” 原来如此,马沃大主教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艾瑟的恩人,他的侄子受委屈,艾瑟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莱曼生怕艾瑟不够生气,继续煽风点火:“大主教的侄子怎么会进监狱?普瑞队长还敢对他动手?” “那是因为……” 艾瑟抿了抿嘴唇,“那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去吧。” 莱曼鞠了一躬,将纸条交给守在门口的埃顿副队长。他读了一遍纸条上的文字,挑了挑眉毛。 “囚犯1154,你还真行啊!行啦,去把你的小朋友送到医务室吧!” 莱曼返回广场,埃里克和学者正焦急地等待他。见到他的身影,两人赶忙迎上去。 “审判官没为难你吧?”学者问。 “没事。我是去拿这个的。”莱曼冲他们扬了扬纸条,“审判官同意你去医务室了。走吧。” 男孩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真的?” “那当然,白纸黑字!” 埃里克站在原地没动弹,似乎仍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会降临在自己头上。莱曼抓起男孩的手腕,却不知道医务室在哪儿。学者热情地给他们指路:“这边!” 有审判官的许可,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监督他们劳动的看守都无话可说。 医务室位于监狱主建筑后方,围墙附近,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屋,门口种着色彩鲜艳的植物,莱曼猜测那都是药草。 医生是个光头大胡子。他看到审判官的纸条,也十分惊讶,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取出干净的布条,开始给埃里克清理包扎伤口。 幸好这位医生和莱曼刻板印象中的中世纪医生不同,不是只会放血,否则莱曼肯定立刻扛起埃里克拔腿就跑。 包扎很快完成,医生又给埃里克喝了一剂药,男孩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莱曼的目的之一已经达成,接下来就看艾瑟和普瑞能闹到什么程度了。 莱曼返回广场,学者搀扶着埃里克跟在后头。他们今天的工作是继续垒墙。埃里克虽然受了伤,却还是跑前跑后。毕竟工作量是三个人的,他少干一点儿,其他人就得替他多干。他不想给搭档添麻烦。 下午时分,监狱大门徐徐开启,十多个骑手进入广场。他们都穿着监狱看守的制服,其中服饰最为华丽的毫无疑问是普瑞队长。 他们后面跟着几名步行的看守,每人都提着或扛着猎物:野鸡、野兔、被砍成两半的蛇,还有一人扛着一只小熊崽。 普瑞队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部下。 “队长,这么早就回来了?”部下奉承道。 普瑞队长得意洋洋:“本来想在外面过夜的,但是一进森林就猎到不少猎物,甚至还有一只小熊。收获不错,所以就提早回来了。” “您的狩猎技术真是出神入化!” 普瑞队长扛着十#字弩走向塔楼,陡然停下脚步。 塔楼上走下来一个人影,他身上的白袍被夕阳余晖映出夺目的光辉。 审判官艾瑟沉着脸,单手搭在剑柄上,蓝眼睛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大海般狂乱。 “普瑞队长。”他咬牙切齿,“一整天都不见您,原来是去狩猎了,真是好雅兴啊!” 普瑞抬头迎上审判官的目光,脸上的横肉在奇妙力量的支配下拧出一个笑容。 “我是为了给审判官大人接风洗尘呐。”他耸耸肩,“我们海角监狱是个小地方,条件艰苦,但两位可是从圣城来的大人物,断然不能委屈。所以我就去打点儿猎物咯。” 艾瑟的眼神更加阴沉。 广场上本来有不少看热闹的囚犯和看守,现在他们全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之中,囚犯们奋力劳动,看守们恪尽职守,好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竟发的景象,仿佛谁都没注意到剑拔弩张的氛围。 “我听说,您打伤了一名囚犯。” “哦?有这种事?”普瑞队长的语气轻描淡写。 “是埃里克·马沃。”艾瑟握紧剑柄,“您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普瑞队长摊开手:“话可不能乱说啊,审判官大人。有谁亲眼瞧见我打伤那男孩了?话说回来,马沃可是罪人的家属,您那么关心他,难道您和那个犯罪的前大主教有什么关联?” “装傻也没用。”艾瑟厉声说,“我身为异端审判官,不仅负责捉拿异端分子,也有义务监督教会内部的秩序。您在海角监狱的所作所为,我会如实汇报给审判庭。而且您想必也知道,我身为高级审判官,是有权直接觐见圣座的。” 普瑞队长脸色陡变,方才的镇定自若尽数烟消云散。他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肌肉绷紧,因为恼怒而颤抖。 “就为了一个小孩,你要向圣座举发我?!你当你是谁?一个从烂泥里爬上来的庶民,竟敢、竟敢——” 普瑞端起他那把十#字弩,将箭尖瞄准艾瑟。 就在这时,一道疾风如闪电般袭来。 咔嚓! 普瑞队长的宝贝十#字弩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得如同被打磨过一般。 普瑞队长盯着十#字弩的残骸,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而在莱曼的角度,却看得非常清楚——圆球典狱长在纳谢尔的陪同下快步走来,纳谢尔手上还握着那把空剑柄。 “搞什么,吵得我都没办法安心读书了。”纳谢尔懒洋洋地说,“普瑞队长,这里是海角监狱,不是狩猎场吧?你拿十#字弩指着别人,是想干嘛?” 普瑞队长的脸庞涨得通红,捏一捏恐怕能滴出血来:“你竟敢弄坏我的东西?这可是我舅舅送给我的!” “啊?难道要我赔?”纳谢尔怪叫,“那叫你舅舅来找我好了。” “你……!” 典狱长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拉住普瑞和艾瑟的手。 “你们别吵了。艾瑟大人,我想普瑞队长也没有恶意,打伤囚犯什么的,既然没有目击证人,那或许有所误会吧。没准是囚犯之间互相霸凌呢。是我管理监狱不周,不关普瑞队长的事。” 他又对普瑞说:“你们都是教廷的栋梁之材,都是为圣国效力,别为这种小事伤了和气嘛!我那儿还有一把不错的十#字弩,就送给你了!” 普瑞恶狠狠地盯着艾瑟和纳谢尔,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他甩开典狱长的手,怒气冲冲向塔楼走去。一众部下见状,连忙跟上去。 “对了,普瑞队长。”纳谢尔收起空剑柄,对普瑞的背影笑嘻嘻喊道,“我看见您猎到了小熊,那母熊呢?” “关你屁事!” 纳谢尔的笑容瞬间消失。 “那您可要当心了。”他凝视着普瑞队长,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说,“失去孩子的母亲会变得非常狂暴。您下次狩猎可千万当心。” 普瑞理都没理他,一脚踹开无辜路过的埃顿副队长,身影消失在塔楼中。 典狱长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对两名审判官赔笑道:“普瑞队长年轻气盛,两位多担待。就不必用这种小事去打扰圣座陛下了,你们说是吧?我那儿有一瓶85年的‘午日’,正适合今天开封,走走走,我带你们去……” 他拉着两个审判官走进主建筑。 广场上恢复了平静。 众囚犯大气也不敢出,默默地干着手上的活儿。 快到黄昏时分,埃顿副队长来到广场上。他先是看了莱曼等人一眼,接着将视线转向不远处铺路的几名囚犯。 “你,你,还有你!跟我来!普瑞队长叫你们去打扫卫生!” 莱曼精神一振,果然一切都按照他的预想进行,计划通! 第16章 寻找地图 第16章 寻找地图 被点名的囚犯立刻叫苦连天:“副队长,饶了我们吧!我们还想多活几天呢!” 埃顿怒道:“普瑞队长在和典狱长用餐,你们只要动作快点,不会撞上他的!别逼我抽你们!” 莱曼扔下手中的石头,走向埃顿副队长。 “大人,既然他们不愿意,那就让我去吧。”他说。 埃顿震惊了,他的表情就像看见大地裂开,从裂缝里喷出硫磺火焰一般。 “你?!” “反正他们也不愿意去。上次就是我去的,我对那儿熟。” 莱曼仔细观察埃顿,像他这样的人,恐怕不会相信莱曼是出于单纯的善意。他必须表现出自己“有目的”,才更容易取信于埃顿副队长。 “只不过嘛,我有个小小的要求。”莱曼讪笑着苍蝇搓手,“明天的工作量,能不能减轻一点?” 埃顿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就说哪有人会这么好心。行吧,明天你们工作量减半。我向来不跟囚犯谈条件,今天特殊。快去!” “是!多谢队长!”莱曼一副小人得逞的样子。 埃里克站在矮墙后,他看看莱曼,又看看学者,快步跟上去:“我也去!” 学者张大了嘴,用力拉扯埃里克的衣袖:“别啊!你忘记昨天的事啦?” “没事儿,只要我们动作够快,就能在普瑞队长回来之前干完。” 学者嘴唇嗫嚅,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个搭档,唯恐被丢下:“那、那我也去……” 他瑟缩着跟上莱曼。三人与埃顿副队长一同来到普瑞的办公室。 这里的惨状比起昨天,有过之而无不及。莱曼迅速扫视整个空间,很快就定位到了地图卷轴所在处——书柜下方,被压在饼干托盘和几本书之下。 不能耽搁时间,普瑞队长随时会回来。莱曼立刻挽起衣袖,和学者一起清理起现场。他们摆正书桌,将满地的装饰品放回原位,在此期间,莱曼慢慢接近地图卷轴所在处。 他拾起饼干托盘,将碎裂的饼干扫进簸箕,又将书本摆放到书架上。现在,他距离卷轴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埃顿副队长一直盯着他们。如果只是拾起卷轴还好,一旦打开,埃顿一定会觉察到不对劲。 该怎么打开卷轴呢?如果用身体遮挡埃顿的视线,在一瞬间把卷轴直接拿走,藏进囚服里,会不会跟更简单一点? 莱曼一边思索,一边谨慎地绕开卷轴。 正在门口附近擦地板的埃里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男孩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所明悟般,轻轻“啊”了一声,接着,他猛地跳起来,指着门口说:“副队长您快看!有小狗!” 埃顿下意识地望向男孩所指的方向。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莱曼飞快地向卷轴伸出手…… “哪有小狗?我怎么没看见?”埃顿瞪了男孩一眼。 “呃,是我看错了。”埃里克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 “干你的活!少东张西望!”埃顿将视线重新投降室内。莱曼正把一个个饰品摆放回展示架上,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办公室很快被收拾整洁,埃顿副队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便对他们挥挥手:“行了,回去吧!” 他自己也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地方。普瑞队长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简直就像悬在人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宝剑一样。 他押着三人走下塔楼。莱曼故意落在最后,小声对埃里克说:“多谢你。” 他可以确定,埃里克刚才转移埃顿的注意力,是有意为之。莱曼没跟男孩通过气,他却巧妙地配合了莱曼的行动。 埃里克露出微笑:“没什么。你帮了我,我帮你也是应该的。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他们来到一楼,正要向牢房方向移动,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劳动结束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你们在这儿干嘛?” 艾瑟和纳谢尔朝他们走来。纳谢尔抱着两只酒瓶,神色愉快,步履都轻快了许多。 埃顿副队长毕恭毕敬:“他们刚去打扫卫生了,我正要把他们带回牢房呢。” 不必他多说,审判官就知道他们是去什么地方打扫了。 “普瑞没为难你们吧?”艾瑟问。 “队长他还在用餐,没回来呢。”埃顿副队长答道。 “这就好。今后监狱里再有人公然违反规定,尽管告诉我。” 他没有指名是谁违反规定,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普瑞队长。 埃顿副队长点头哈腰,神色却很纠结。他名义上是普瑞队长的下属,却又无法违背审判官的命令,这让他左右为难。 “是,遵命……”他没精打采地回应,“那我就先告退了。” “等等。” 三个囚犯刚转过身,就被纳谢尔一句话叫住。 他将怀里的酒瓶塞给艾瑟,背着手踱到莱曼身边,兴味盎然地打量他。 “囚犯1154,你身上藏什么了?” 莱曼立刻捂紧囚服:“没、没什么……” 学者一头雾水,埃里克着急起来。他在旁边欲言又止、左顾右盼,试图转移纳谢尔的注意力。但红发审判官和埃顿不一样,他直勾勾地盯着莱曼,丝毫不受外物的影响。 “拿出来,让我也大饱眼福一下。”纳谢尔微笑着,却用命令的口吻说。 莱曼抿紧嘴唇,松开胳膊,缓缓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小饼干。 纳谢尔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我从普瑞队长办公室拿的。掉在地上了。我想扔了可惜,所以就拿走了。”莱曼可怜巴巴地眨眨眼,“对不起,我不该偷东西!可我们都错过晚饭了,我实在饿得不行……” 地图他扫了一眼就放回书架上了,小饼干是他在拿地图的时候顺便揣进兜里的。这样即使埃顿副队长看见他的动作,他也能找借口,说自己只是想拿饼干。 谁知埃顿完全没注意到,反而是被纳谢尔发现了。 “行吧。拿走吧。” 纳谢尔失望地挥手。他在艾瑟谴责的目光中拿回酒瓶,晃晃悠悠地朝楼上走去。 “埃顿副队长,给他们从厨房拿点儿吃的。”艾瑟吩咐道。 他又转向纳谢尔,低声抱怨:“你这家伙,疑神疑鬼的,到底什么毛病……” 埃顿只得把他们带到厨房,拿了几块黑面包塞给他们。学者和埃里克千恩万谢,莱曼也跟着称颂埃顿和审判官的体贴。 吃完少得可怜的晚饭,莱曼被押回黑牢。 按揉着酸痛的胳膊,他在稻草上一屁股坐下,召唤出《邪神之书》。 “世界概览”后又出现了新的一页,正是海角监狱的地图! 这份地图无比详尽,不仅绘制了建筑建构,还包括周围地形和测量数据! 莱曼喜出望外,走到牢房右侧的墙壁前,轻轻敲了三下,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岩石上。 很快,卢纳斯特慵懒的声音便穿过石头传来:“怎么了,我的好邻居?” “我弄到地图了。”莱曼说。 “哦!准备工作你已经完成了一半啊,可喜可贺!”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去马厩工作。可马厩真的会让囚犯当助手吗?” “当然。监狱里人手不足,很多事情都要囚犯来做。照顾动物也是其中之一。” 管理和照看马匹是一项技术工作,光靠“精湛演技”恐怕演不来。该怎么说服马夫收下自己呢? “你还有别的事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先睡了。”卢纳斯特说。 “稍等。你既然对监狱里的一切了如指掌,那你知道普瑞队长现在在做什么吗?” “喂,你把我当什么?我又没开天眼,消息也是有滞后性的。” 那倒也是。莱曼说了句“晚安”,疲惫地往稻草堆上一倒。明天还得个办法接近马厩,今天还是先休息吧。 他闭上眼睛,睡意渐起。下一刻,耳畔响起了模模糊糊的祈祷声: “尊敬的深渊之主,我请求您的注视,赐予我庇护……” 是赛勒恩的声音。 不是吧,好不容易能休息了,你又来? 莱曼叹了口气,为自己的睡眠哀悼了一秒钟,接着召唤出《邪神之书》。 毕竟是自己唯一的信徒,还是得好好关照的。 他快速翻到赛勒恩的章节。当他碰触作为书签的使徒卡时,人鱼少年的祈祷声旋即变得更加清晰了。 “伟大的深渊之主,我已经来到古雷罕庄园外。他们没发现我的行踪。事不宜迟,我打算今晚就行动。 “请您眷顾我,让我救出同族,找到姐姐。请您赐予我勇气和好运,我将为您战斗到底。” 第17章 庄园盛宴 第17章 庄园盛宴 赛勒恩跪在一棵杉树后,双手紧握胸前,低头祈祷着。 远处是一座别致的大宅。夜幕已经降临,月光皎洁,冰冷的星空悄然无声地注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祈祷完毕,赛勒恩期待地望向天空,盼望黑影出现。 噗! 一个白色的东西凭空冒了出来。 那是个毛茸茸的、像猫又像兔子的小动物,飘浮在半空中,一条大尾巴甩来甩去。 好怪的东西!赛勒恩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动物。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见过多少陆地上的动物就是了…… 不对!他明明在向深渊之主祈祷,可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立刻拔出从安东尼·古雷罕那儿缴获的矮人长剑,指着那白色动物,只要对方有异动,他就砍了它! “大胆,赛勒恩·月汐!”奇怪的动物不悦地瞪着他,声音尖细,“你竟敢拿剑指着主座下的神仆!” 被叫到全名的赛勒恩颤抖了一下。 “……神仆?” 这玩意儿……是深渊之主的仆人? 人鱼少年立刻放下剑,惭愧道:“抱歉,我不知道您的身份!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生物,还以为……” “哼,这还差不多!”奇怪的动物飞到他跟前,“主人事务繁忙,所以派我来协助你。” 赛勒恩顿时有些失望。他本以为深渊之主会像上次一样亲自驾临呢…… 可转念一想,神日理万机,祂的注意力肯定要放在伟大的功业上。自己成为使徒才一天,资历如此浅薄,怎敢要求伟大的神为他分神? 深渊之主愿意派遣一位仆人前来,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了。据他所知,人类所信仰的那些神灵,绝大多数从不回应信徒的祈祷呢。 他谦卑地低下头:“衷心欢迎您的驾临,尊敬的神仆。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我小奇。” 这个古怪的生物与其说是神的仆人,不如说更像神的宠物。不过赛勒恩可不敢妄议深渊之主的喜好。 小奇飞到赛勒恩身边,绯红的眼睛端详着少年,似乎在评判他。“赛勒恩,说说你有什么计划吧。” “我本打算潜入古雷罕庄园,可是今天的庄园好像在招待客人……” 赛勒恩躲在树后,遥遥指向远处豪宅。已是深夜,可豪宅的窗户仍旧灯火通明。光芒照亮了庭院,两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正停在那儿。 小奇从树后探出半张脸,鬼鬼祟祟地观察。“老古雷罕经常招待客人吗?” “是的,有时候是他的朋友,有时候是有生意往来的人。客人一般会住在庄园里。” “要不你等到明晚?” 赛勒恩用力摇头:“我一刻也不想耽搁!每耽搁一秒,我的同族就多受一秒的苦。而且我怕拖得太久,人们发现安东尼·古雷罕失踪了,会来通知老古雷罕。到时候他警觉起来,我就不好动手了。” “也就是说,越快行动越好。” “没错,小奇,你能不能替我望风?” 小奇绕着赛勒恩飞了一圈,似乎在测试距离。“我不能离你太远,不过望风应该没问题。只是战斗就得靠你自己了。” “那、那是当然!我可以自己战斗!为了深渊之主,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 人鱼少年苍白的脸颊上泛起红晕。他很庆幸现在是夜晚,小奇应该看不见。 “实在不行,你就把所有目击者都杀光。”小奇摇着大尾巴,振振有词,“只要没有目击者,就没人知道你潜入了!” 赛勒恩呆呆地张开嘴,欲言又止。这……这样也行吗?不愧是神的仆人,见过大风大浪,行事就是豪放。和小奇相比,他还是太保守了…… 小奇得意了一会儿,又郑重其事地嘱咐:“要是遇上打不过的敌人,你就跑吧。保命比较重要。” 我绝对不逃跑。赛勒恩心说。落荒而逃还算什么战士?这是神给我的考验,我一定要完成! 一人一动物在树林里静悄悄地等候。待新月升上中天,宅邸中大部分窗户都已陷入黑暗,只有二楼最大的宴会厅仍亮着灯。 赛勒恩乘着夜色,蹑手蹑脚摸向庄园。 *** 老古雷罕今天心情格外舒畅。 他的老朋友,瓦瑞克男爵和男爵夫人前来拜访。男爵和老古雷罕曾是战友,如今老友重逢,自然倍感亲切。老古雷罕备下酒宴,特地拿出佳酿特产招呼贵客。 宴会厅中灯火通明,主宾三人盛装出席,数个打扮体面、举止得体的仆人在席间服侍。 主宾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追忆当年,好不快活。 “古雷罕,怎么不见你家的少爷啊?”男爵多喝了几杯,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 老古雷罕大摇其头:“别提那小子了!他一个朋友来做客,两人就跑出去打猎了!” 男爵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年轻人嘛,就是有活力。不知道他们会带回怎样的猎物呢?” “唉,别提了!”老古雷罕唉声叹气,“他们猎的不是动物,而是奴隶。真是不成器!回头得好好教训他。怎么可以随便杀掉奴隶呢?他们可是宝贵的财产啊,太浪费了!” 男爵和夫人交换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眼神,“奴隶”这个词牵动了他们的神经。 古雷罕在商场叱咤纵横多年,擅长察言观色。两位贵客一露出那表情,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老友,听说你们要来做客,我早就准备好了顶级佳肴。一定会让你们不虚此行的!” 他拍了拍手。侍立在他身后的管家毕恭毕敬退下。不多时,宴会厅大门打开,两个身材高壮的仆人扛着一块门板大小的木板走了进来,木板上用白布覆盖着什么东西。 其他仆人立刻手脚麻利地撤下桌上的残羹冷炙,腾出地方,让高壮仆人将木板摆上桌。 接着,管家返回,手里还押着一名女奴。这女奴长发披肩,衣不蔽体,怀里捧着一把银色竖琴,双眼则蒙着黑布,竟是个瞎子。 管家只留下两个高壮仆人,叫其他人退下,命令他们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进来。仆人心领神会。类似的“盛宴”他们已经历多次,早就熟悉流程了。不用服侍主人,他们刚好能喝酒赌钱,摸鱼偷懒。 似乎是为了掩盖接下来的动静,管家命令女奴开始奏乐。待水流般悦耳的琴声响起,管家郑重关上厚重大门,走到桌尾,鞠了一躬,接着如魔术师表演般,一把掀开木板上的白布。 一名年轻男奴躺在木板上,双手双脚被镣铐紧紧扣住,无法动弹,嘴里也塞了皮带,连声音都发不出,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那双美丽的莹蓝色双眸。 男爵夫妇伸长脖子,非但没有被眼前异常的景象惊呆,反而浮现出渴望与好奇的神色,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男爵才赞叹地说:“我早就在猜是不是这样……” 男爵夫人打断他,急切地问:“古雷罕先生,难道人鱼血可以延年益寿的传闻是真的?” 古雷罕年近六旬,须发却仍是乌黑,身材矫健,和他同龄的男爵却早已满脸皱纹、头发花白。强烈的对比让贵客不得不相信民间传闻。 像许多贵族一样,他们上了年纪,就开始恐惧衰老和死亡,散尽千金也要延长寿命,宛如试图抓住落日的余晖。听闻老友古雷罕有长寿的妙方,他们便火速赶来。 老古雷罕哈哈大笑:“我这个活例子还不够吗?人鱼族的血可是宝贝,能让人青春焕发。我那个蠢儿子不知浪费了多少,你们说是不是败家子!” 他又揶揄地对男爵说:“人鱼肉还能使男子更为阳刚,在床上表现更出色……” 男爵夫妇惊喜交加。早就听闻老古雷罕不仅买卖奴隶,自宅里还豢养了不少。原本以为他只是单纯好色,现在看来,奴隶真正的妙用是在这儿啊! “我听说老朋友要来,特地把这个男奴留给你们品尝。”老古雷罕有些沾沾自喜,仿佛自己是天下最擅长待客之道的东道主,“女奴更漂亮,但是男奴更强韧些,血肉要趁活着时服下效果才最好。” 老古雷罕朝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端上来一只玻璃杯。仆人解开男奴左手的镣铐,两人一起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反抗。 管家用小刀划开男奴的手腕。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杯中,很快积了浅浅一层。管家又将一壶泡了花瓣和草叶的茶倒入酒杯。血色被冲淡成粉色,花瓣在其中打着旋儿。 男奴嘴被堵上,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咽。仆人们又快速锁上镣铐。女奴琴声一顿,她皮肤苍白得不正常,手腕内侧叠着新新旧旧数不清的伤痕,旧伤痕已经结痂,新伤痕仿佛是今天早晨才造成的。 老古雷罕纡尊降贵,亲自将酒杯呈给男爵夫人,“这是‘驻颜水’,我的独门秘方,尝不出一点儿血腥味。” 男爵夫人将信将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啊,竟然还有些甜。是不是只要喝了它,就能青春永驻了?” 老古雷罕哈哈大笑:“必须长期饮用才行。我每天早晚都要饮用一杯,已经坚持十多年了。不过嘛,据说女士用人鱼血沐浴,保养效果更好。” 男爵夫人瞪着自己的丈夫,故作嗔怒:“你怎么现在才带我来见古雷罕老爷?要是我早几年知道这事,如今不知该有多美!” “我的夫人,你现在也很美啊。”男爵讪笑。 古雷罕又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手腕翻转,将小刀刺进男奴的眼窝! 男爵夫人叫了一声,下意识捂住眼睛。 刀刃灵巧旋转,仅用几秒钟就挖出了眼球。管家做这件事已经熟能生巧了。 他将血淋淋的眼球放入另一只酒杯,又往其中注入葡萄酒。眼球在猩红的酒液中载沉载浮,不一会儿竟融化在其中。 管家回过头,如法炮制挖出男奴的另一只眼球。老古雷罕则把酒杯送到男爵面前。 “喝吧,老朋友,可以明目。”老古雷罕拍了拍男爵的肩膀,“我现在的视力比年轻时还好,打猎时能命中五十步外的猎物。你也该提升一下视力,这样才能更好地欣赏夫人的美貌啊。” 一句话让宾客夫妇同时心花怒放。老古雷罕早已瞧出,虽然男爵是丈夫,但夫人才是掌握财政大权的那个。他破费一个奴隶,可不仅仅是为了招待客人,更是为了做生意。今天消耗掉的,将来可以在男爵夫妇身上成倍赚回来。 “你要是喜欢,可以买几个奴隶回去自己养着。我能给你最优惠的价格。” 男爵激动地舔了舔嘴唇,旋即又为难起来。“我的确很心动,可是我最近改信了拂晓之神。教义规定不可蓄奴……” “这不成问题!”老古雷罕笑道,“你可以出一笔钱,替奴隶‘赎身’,让他变成自由人。赎身钱是他欠你的债务。为了还债,他‘自愿’给你当仆人,如果还不起,就拿身体器官抵债。这样就不违背教义了。” “我的老伙计,还是你比较聪明!”男爵举起酒杯,“敬你,我睿智的战友。” 男爵夫人也跟着敬酒:“敬给我们带来年轻活力的古雷罕老爷!” 男爵说:“事不宜迟,我看今天我就替这个奴隶‘赎身’……” 老古雷罕摆摆手,制止了他:“这奴隶已经废了,我怎么能卖你瑕疵货呢?过段时间我进了新货,第一个通知你来挑选,给你最优惠的价格。至于这个残废的,今天就拿来招待你们二位。” 他冲管家做了个手势。管家会意,手中小刀调转方向,直直刺入男奴的胸膛! 只听见血肉撕裂的声音。当管家转过身,他手中已多了一颗犹在跳动的心脏。 “人鱼族的心脏是最美味、最滋补的器官,直接吃下去比什么补品都好。” 老古雷罕接过那颗心脏,高高捧起,举过头顶。鲜血从他指尖滴落。这是一场血腥的献祭,而他就是主持祭祀的神官。 “两位,我把它献给……” ——轰! 宴会厅的玻璃窗被巨大的力量击碎! 无数碎玻璃反射着月光,如同亿万光芒洒落遍地。 一名少年从夜色中跃入灯火下。他衣衫褴褛,好似乞丐,却擎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宝剑,狂舞的长发间露出一双充满燃烧的蓝眼睛。整个人不似活人,倒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怪,一个满腔仇恨的幽灵! “古雷罕!”他吼叫道,“我来杀你了!” 第18章 复仇之火 第18章 复仇之火 男爵夫人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钻进餐桌下面。男爵从椅子上跌下来,常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已让他当年驰骋疆场的锐气荡然无存,他只顾着瑟瑟发抖,连保护妻子都做不到。 老古雷罕却很镇定。他只扫了少年一眼便断定了他的身份——逃跑的奴隶。他好像叫赛勒恩来着?那把剑属于自己的儿子,是偷来的?抢来的?儿子绝不可能自愿交出那把剑。不祥的预感盘桓在老人心头。 他丢下那颗心脏,用鲜血淋漓的手指着少年。 “拿下他!”他喝令道。 两个仆人冲向人鱼少年,可他们赤手空拳,面对持剑的敌人不免有些发怵。 就是这迟疑的一秒给了赛勒恩良机。少年一剑刺向左边的仆人,剑锋划开他的喉咙就像热刀切开黄油。仆人捂着喉咙,张口想喊救命,鲜血却呛进气管里。他跪倒在地毯上,直直栽了下去。 另一个仆人见状抄起餐桌上的银烛台当作武器。同时,管家在男爵夫妇此起彼伏的尖叫大合唱中挥刀迎向少年。 赛勒恩格挡住仆人的进攻。管家见缝插针,将小刀刺入少年的肩膀。 “得手了!”管家得意地大喊。 可紧接着,他看到鲜血倒流回少年的伤口里。他连震惊都来不及,少年便一剑捅穿他的身体。 拿银烛台的仆人见训练有素的管家都一命呜呼了,自己又怎么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奴隶的对手。他丢下武器,举起双手:“别杀我!都是老爷叫我做的!” 下一刻,他的脑袋就飞了起来,越过半个宴会厅,“砰”的砸在餐桌旁。躲在桌下的男爵夫人刚巧和人头对上眼,她的尖叫顿时又高了一个八度。 老古雷罕愕然。区区奴隶竟然在不到一分钟内便解决了他的三个得力部下,其中甚至包括追随他上过战场的管家,轻松得如同砍瓜切菜。这个奴隶从前有这么厉害吗?他觉醒了超凡能力? 男爵是指望不上了,这怂蛋只顾着蹲地抱头,吓得像只鹌鹑。老古雷罕一脚踹开贵客,抄起座椅往少年头上砸去。可他刚跨出一步,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个趔趄。 那个瞎眼的女奴死死抱住他一条腿。 “赛勒恩!杀了他!” 老古雷罕试图踢开女奴,可她怎么也不松手,指甲深深陷入老人的小腿中,如同海藻缠住溺水者,要和他同归于尽。 他抓起椅子,用力砸向女奴的脑袋。女奴哀嚎着松开手。他返身要对付赛勒恩,但已经迟了,少年一剑劈向他! 老古雷罕躲闪不开,只能尽量侧过身体。矮人铸造的利剑掠过他的要害,却正中他的肩膀。 老古雷罕惨叫着丢下椅子。 他捂住伤口,大口喘着气。自从他退役归隐,还从没受过这样重的伤!这个可恨的奴隶,居然敢伤他! 他和少年面对面,苍老的蓝眼睛对上年轻的蓝眼睛。 这时,老古雷罕的视线越过少年的肩膀,看到男爵夫妇从餐桌另一端钻了出来。 他们完全没有拯救东道主的想法,反而趁着两人对峙之际,偷偷摸摸爬向宴会厅大门。男爵嫌妻子挡了自己的路,竟用肩膀把她撞向一旁。 废物!老古雷罕暗骂一句。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庄园里还有很多仆人,只要男爵夫妇把他们喊来助阵,奴隶少年肯定不是对手! 现在我来吸引他的注意力,让男爵夫妇逃出去搬救兵! 突然,少年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回过身。 “多谢提醒,小奇!” 他喊着这句意义不明的话,冲向男爵夫妇。 夫妻俩立刻争先恐后、手脚并用地爬向大门。人鱼少年提着剑、踩着鲜血走向两人,对着男爵便送出一剑。 说时迟那时快,男爵一把抓住妻子,把她当作盾牌一般挡在自己身前。 长剑径直洞穿了男爵夫人的胸口。杀人者和被杀者都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瓦瑞克……你这混账……”男爵夫人吐出一口血,“我做鬼也不会……” 男爵推开妻子的尸体,爬向大门。 他刚抓住门把手,一道银光便从天而降,他眼睁睁看着手臂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上半截还挂在把手上,下半截断口中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赛勒恩从背后割断他的喉咙,接着,燃烧着冰冷怒火的蓝眼睛转向宴会厅后方受伤的老古雷罕。 “终于只剩下你和我了。”他冷冷说。 老古雷罕心知单打独斗自己不是这奴隶的对手。而搬救兵的计划也失败了。他为了保证今天宴会顺利进行,只留了管家和两个得力助手,吩咐其余仆人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来打扰,毕竟奴隶被挖眼挖心时总会乱喊乱叫。现在他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看着少年缓步走向他的身影,老古雷罕脑海中只冒出两个字——死神。 他脊背发寒,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战场上。他已经很久没有与死亡如此近距离接触了。 少年停下了脚步。老人以为他改变主意了,却见他半跪下来,摸了摸那个女奴的脸颊,又探了探她的脉搏和呼吸。 接着,他站起来,蓝眼睛里迸射出名为仇恨的熊熊烈火。 冷汗浸湿了老古雷罕的后背。 “等、等一下!”他沙哑地说,“你不想知道你姐姐在哪儿吗?” 少年脚步一顿。老古雷罕心中得意,他果然猜对了! “快说!”少年用剑指抵住他的咽喉。 老古雷罕举起手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所以把每一笔生意都记在账本上了。账本在我书房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 “说!” 老古雷罕阴鸷地笑了:“要是说了,我还能有命?这样吧,我带你去书房。你拿到账本后留我一命,我绝对不派人追捕你。我以我亡妻的灵魂发誓。怎么样?” 赛勒恩目光闪动。老古雷罕知道他犹豫了。这是个好兆头。在他心目中,姐姐更重要。 老古雷罕说:“书房就在这一层,我事先让仆人都回避了,不会有人阻拦你的。你一剑就能砍死我,我还敢耍什么花招?我只是想活而已。” 少年神色复杂,显然头脑中正在天人交战。过了好一阵,他才冷着脸点点头:“好,你带路!” 赛勒恩绕到老古雷罕背后,将长剑搭在他肩膀上。 老古雷罕老老实实领他来到二楼最西侧,打开书房门。 书房中只有书桌和摆满书籍的书架,西侧墙壁上挂着一张肖像画,画的是个娴静端庄的贵妇人。老古雷罕走向肖像画,像拉开门一样拉开它。画后方的墙壁上竟藏着暗格,其中镶嵌着钢铁保险柜。 老古雷罕转动密码锁。只听一声轻响,柜门开了。他在柜子里摸摸索索半天,才取出一本厚重的账册。它的封面十分破旧,看上去已经用了数十年了,书页中还夹着大大小小的书签。 “给。”老人回头递出账本。 赛勒恩接过账本,却没急着翻看内页——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电光石火的刹那,老人身形一闪,躲过剑锋,朝书房深处奔去,躲到窗帘后。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从未松懈过锻炼,身手依然敏捷! 保险柜里除了账本,还藏着一件“秘密武器”,这才是老古雷罕诱骗赛勒恩来此的真正目的! 凭借这件“秘密武器”,老古雷罕有信心除掉这个可恨的奴隶! 赛勒恩将长剑横在胸前,警惕地凝视着窗帘。 “出来,老东西!你以为区区一层布能保护你?” 窗帘飘动,一个修长的身影钻了出来。 赛勒恩的动作凝固了。他张大了嘴,呆愣地注视着那人。 “……姐姐?” 从窗帘后走出来的不是老古雷罕,而是个女人。 她长发披肩,皮肤苍白,深蓝色的眸子中星光闪动,脸颊和脖子上淡淡的鳞片昭示了她人鱼族的身份。 “赛勒恩,是我啊。”女子泫然欲泣,“我没有被卖掉,一直被关在这里。幸好你来救我了!” 赛勒恩的表情一片空白。“这不可能……我明明看到你被带走了……” 女子轻移莲步,挪向书桌,拉开抽屉。“这里有些钱,我们拿了就逃走吧!” “等等,姐姐,你是怎么……” “姐姐”秀美的脸上浮现出阴森的笑容。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抽屉中掏出一把匕首,迎向赛勒恩的剑锋。 砰! 匕首和长剑撞在一起,金属迸出夺目的火花。 几次短兵相接之后,匕首陡然一转,顺势刺中少年的肩膀。 “姐姐”却来不及得意,因为伤口在几秒钟内就愈合了。 “果真是超凡能力。”“姐姐”的眸色一亮,蓦地展颜一笑,“如此的人才,死了多可惜。年轻人,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我去把你姐姐赎回来,你们姐弟一同留在我手下做事。你觉得怎么样?” 赛勒恩憎恶地盯着他:“哼,你儿子提过一样的条件,你猜他的下场是什么?” “姐姐”嗤笑:“八成是死了吧。我看到那把矮人长剑的时候就明白了。他活着的话绝对不可能允许那把剑落到别人手里。” “我杀了你儿子,你还愿意跟我做交易?” “反正我还有别的儿子。”“姐姐”耸耸肩,“超凡者可比儿子稀罕。我开给你的条件比我儿子更好。你可以当个军官,不但能指挥你的同胞,还能指挥人类。从前那些对你颐指气使的人,今后都要对你唯命是从。你能拥有权力、地位、财富,还能保护你心爱的同族,从此扬眉吐气。你难道不心动吗?” 赛勒恩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那些东西我总有一天能得到,用不着你施舍!” 他荡开“姐姐”的匕首,一剑刺向对方。 “姐姐”忽然脸色一变,楚楚可怜地望着赛勒恩。 “赛勒恩,你要杀我吗?”“姐姐”哽咽着问。 赛勒恩愣住了。 话音未落,“姐姐”便扬起匕首,捅向人鱼少年! ——得手了! “姐姐”得意洋洋地想。 他曾靠这招暗杀了无数强敌,这才取得今天的地位和财富。人类也好,人鱼也罢,一旦看到至亲至爱之人的脸,就犹豫不决、不敢动手了! 全都感情用事,蠢到不行啊! 该死的奴隶!回头我要剥了你的皮,祭奠我的…… “姐姐”胸口一痛。他震惊地低下头。 银色长剑刺进了他的身体。 第19章 何为战士 第19章 何为战士 “姐姐”低头盯着刺穿自己身体的长剑,表情是如此震惊,仿佛看到死去的儿子当着他的面复活一样。 这不可能,他怎么敢动手?这个人鱼女人不是他的亲姐姐吗?他为什么这么果断,这样决绝?他……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不!他不想死!他花了这么多功夫研究养生秘诀,光是购买奴隶就花了不知多少钱,为的就是能长命百岁,可现在他宝贵的生命却要被一个卑贱的奴隶夺走了! “别、别杀我……”老古雷罕颤抖着说,“提个条件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满足你!我不想死!” “你在求我?”赛勒恩问。 “对!我求求你!现在叫医生的话还来……” 赛勒恩却把剑往前一送,剑尖从老人背后刺出,鲜血淋漓。 “去向被你杀死的人恳求吧!” 老古雷罕的思绪就这样切断了,永恒地停留在了对死亡的恐惧之中。 ………… 赛勒恩拔出长剑,血花飞溅,保险柜上方的肖像画也溅上了一层嫣红。画中贵妇人的面孔染血,笑容不祥。 “姐姐”的身体像一只漏水的破口袋一样瘫倒在地上,变回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张白色面具从他脸上析出,滑落在地。 赛勒恩弯腰拾起面具。它朴实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眼睛和嘴巴处开了洞,看上去有些渗人。 看来这就是老古雷罕能够变形的秘密。 小奇飞到他身边,伸长脖子端详白色面具。 方才战斗的时候,小奇一直在旁边提醒他。也正是小奇首先发现男爵夫妇意图逃离。奇妙的是,除了赛勒恩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见他。或许这就是神仆的力量吧。 “刚才我看到老头从保险柜里偷偷拿出来一样东西,就是它了。” 赛勒恩点点头。难怪老古雷罕取账本时磨磨蹭蹭,原来是为了一并取出这件东西。他说要来取账本恐怕也是谎言,目的只是为了把自己引来这里,用面具的力量迷惑他,趁机痛下杀手。 “难道这个面具可以让人随意变形?”小奇思忖,“这可是个宝贝啊,你就留下吧,今后没准能派上大用场。” 面具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赛勒恩心中不免有些憎恶,可既然小奇劝他留下,他也不推辞了。这可是他缴获的战利品。 他抱着账本返回宴会厅,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看来老古雷罕至少在一件事上说了实话。 一推卡宴会厅大门,血腥味便扑面而来。赛勒恩皱了皱鼻子,绕过满地的尸体,走向死去的两个奴隶。 人鱼男子被剖开胸膛,早已死透了。女子的身体也渐渐冷却。她为了帮助赛勒恩,阻拦了老古雷罕。若不是这样,她或许还能活。 赛勒恩心里无比难受,比他被刀剑砍伤、被猎犬追咬还难受。他为什么来得这么迟?如果他跑快点儿,如果他没有磨磨蹭蹭等待夜晚降临,是不是就能救下他的同胞了? 他在小奇和神面前夸口说他要拯救自己的族人,却没能做到。他这么没用,算什么战士? 小奇飘到他身边,耳朵和尾巴都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毛茸茸的小脸上神色凝重。 “节哀顺变,赛勒恩。”它说,“他们也是你的亲人吗?” 赛勒恩摇摇头。他和他们不熟。他们前不久才被卖到老古雷罕的庄园。之后,赛勒恩就被古雷罕的儿子带走了。他只知道这对男女是兄妹。 可他还记得,他们被一起关在地下室里。当自己夜晚因为思念姐姐而哭泣时,那个做哥哥的就会为他唱歌,那些歌关于珍珠、珊瑚、海上日出和勇敢小人鱼的冒险。他的歌声是那么美,如果在海里,他会是最优秀的歌者。当他唱歌时,他的妹妹总是沉默地聆听,像月光下宁静的海湾。 赛勒恩抬起头搜寻四周,在餐桌下找到了那颗心脏。他捧起那沉甸甸的、已经不再跳动的血肉,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女子身边。 如果可以,他想把两个人的遗骸都带走。他们不应该和老古雷罕、男爵夫妇这种恶棍死在同一个地方。可是他没办法。 赛勒恩咬了咬牙,举起长剑,剖开了人鱼女子的胸膛。 他在小奇的惊呼声中取出女子的心脏,又找来一块干净的桌布,将两颗心包裹起来。 “赛勒恩,你这是……”小奇不解地看着他。 人鱼少年一言不发,抱着心脏和账本去了同一层的男主人卧室。他从老古雷罕的衣柜里找出几套干净衣物,自己换上一套,然后翻出老人的钱包和所有他能找到的金银珠宝。接下来他要踏上一场漫长的旅途,这些不义之财刚好对他有用。 “赛勒恩,别留下对你不利的线索。”小奇提醒,“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 赛勒恩点头。他把所有东西打包好,做好准备,这才推开窗户,沿着墙壁爬下去。他就是这样爬墙去到宴会厅的。 夜色已深,赛勒恩是翻墙进来的,他又原路翻了出去。 不多时,宅邸上层突然燃起熊熊烈火。仆人们惊叫着“救火啊!”“快救老爷!”“逃跑吧!”,乱作一团。 赛勒恩已经不关心那些了。他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钻进树林中,在稠密的枝叶间飞奔。他记得附近有条小河,他被卖到古雷罕庄园的路上曾瞥见过一次。 很快,他就听见了潺潺流水声。 赛勒恩摇摇晃晃走到河边。这是一条很浅的小河,最深处的水也不过才没过膝盖。他将行李放在岸边,取出包裹好的两颗心脏,跳进河水里。 他打开包裹,松开手。 两颗心脏落入水中,血肉在瞬间崩解,变成了清澈的水流,与河水融为一体。 “怎么回事?”小奇震惊。 “我们人鱼族的特质,死亡后会融入水中。”赛勒恩望着流淌的河水,低声道,“他们到死也没能回到海里,不过没关系,他们会变成水,流入大海。即使这条河不通往大海,他们也会随水蒸发,变成云朵,飘到海上,再变成雨落下去。人鱼族最终总会回到故乡。” 他跪倒在河床上,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自己的身体。接着,他取出神赐给他的那张卡牌,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小奇,我可以杀掉古雷罕父子,杀掉男爵夫妇,用他们杀我同族的方法杀他们一千次、一万次,但是这于事无补。依旧会有同族受害。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应该去做什么。我要成为什么样的战士,为什么东西战斗。” 巨大的悲伤从他内心的空洞喷涌而出。他放声大哭起来,抬起手抹去一边的眼泪,又抹去另外一边,可是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没关系,哭吧。他对自己说。今天哭够了,从明天开始,我只会流血,绝不流泪。 我的同胞已经没有心脏了,所以我的心脏要替他们跳动。我的同胞已经没有眼睛了,所以我要用我的眼睛替他们去看新世界。 我即是浪潮,我要给我的敌人带去恐惧,给我的同胞带去希望。 卡牌嗡嗡地振动起来,和他的心跳同步、共鸣,仿佛其中蕴藏的力量将要喷薄而出。 赛勒恩低下头,发现卡牌背面的文字发生了变化。 【你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 【你的超凡能力“高速自愈(b)”已升级为“不坏之躯(a)”。】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寻找一批伙伴”。】 “小奇,这是……?” 他四处搜寻小奇的身影。白色小动物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了。 *** 莱曼在监狱中睁开双眼,双眸有那么一刹那迸射出猩红的光芒,却又很快熄灭在黑暗中。 他的脑袋嗡嗡地疼,只觉得疲惫不堪。长时间“降临”在赛勒恩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似乎会给自己的精神造成负担,以至于他竟然自动解除了“降临”,回到了监狱中。 看来是不能一边在监狱里服刑,一边欣赏赛勒恩的少年复仇记了。莱曼叹了口气。 今晚他所目睹的一切实在令人心情沉重。虽然早知道不论是在地球还是在异世界,中世纪都是“吃人”的时代,却没想到这个“吃人”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 这次赛勒恩虽然没能救下他的同族,但莱曼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蜕变了,变得更锐利,更坚定。就像是…… ——像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莱曼心说:“唉,我要真是邪神,不应该一句咒语就能咒死所有奴隶主吗?结果现在只能假扮qb和信徒聊天。我这邪神的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啊?邪神之书你说句话啊?” 《邪神之书》沉默不语。 莱曼叹气。 话说回来,赛勒恩缴获的那个面具真是意外之喜。如果它真能使人变化相貌,那和“精湛演技”岂不是绝配?要是能向赛勒恩要来用用就好了。 可是,莱曼连碰触面具都没办法。他能“降临”在赛勒恩身边,可不论是黑影形象还是小奇形象,都只有一个虚影,没有实体。他该怎么和赛勒恩交换物品呢? 只能今后再想办法了。 他把书页翻到自己的章节,意外地发现了一段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你的奖励。请注意:你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他的奖励?赛勒恩完成任务,我还能有奖励?世界上有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 莱曼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三四遍,确认自己没眼瘸看错。 他心说:“难道说,信徒每完成一个任务,我就能抽取一次超凡能力?那我多发展几个信徒,协助他们多多完成任务,岂不是能抽很多次?就算我脸再黑,也总有一天能抽到强力的能力吧?” 一瞬间,莱曼明悟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邪神之书是单纯的任务系统,遵照它的指示完成任务才能获得奖励。 “可现在看来,邪神之书其实是神和信徒之间的双向反馈系统!信徒越多、完成的任务越多,邪神就越强。而邪神越强,就越能给予信徒帮助,指点他们更好地完成任务,形成良性循环! “对不起,邪神之书,我刚才太大声了。”莱曼在心里诚恳地道歉。 书给人奖励,书好。人骂书,人坏。——邪神罪己诏。 或许莱曼并不用等待信徒的救援。 即使身陷囹圄,只要他能“远程办公”,就能源源不断地收到奖励。一旦抽到足够强力的技能,他就可以自行脱困了! 莱曼急忙翻到下一页,想看看这次奖池里都有些什么能力。 第20章 动物朋友 第20章 动物朋友 “拜托了!拜托了!给我一张ssr!至少是像纳谢尔审判官的那样的超凡能力吧!” 【超凡能力:基建狂魔(b级)。你是基建的高手,规划的大师,城市在你手下拔地而起,物质因你的存在而极大丰富。什么是工业克苏鲁啊!】 【超凡能力:钓鱼精英(b级)。你是钓鱼佬中的钓鱼佬,不用打窝、不用鱼饵、哪怕用一根树枝也能满载而归。你能吊起更大、等级更高的鱼,并节省50%的饵料。你永不空军。】 【超凡能力:动物朋友(b级)。你生长在大自然中,亲近一切动物。你能听懂它们的语言,同它们交流沟通,并且更容易与它们成为朋友。】 “……”莱曼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举起《邪神之书》,瞪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 “邪神之书,我收回刚刚所有的表扬。 “睁开你的大眼珠子好好瞧瞧!我的确在一个岛上,但是这个岛是监狱岛,不是住着可爱小动物的无人岛吧? “基建狂魔?钓鱼精英??还有这个——动物朋友???再加上精湛演技,你当我迪士尼公主呢?到底是你穿错世界了还是我穿错世界了?” 《邪神之书》不语,只是一味闪烁光芒,催促莱曼做出选择。 莱曼气得把它丢了出去。《邪神之书》径直消失在了半空中,然后再度出现在了他手边。 这什么“扔不掉的书”啊!怪谈故事吗! 他揉了揉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跟智障计较,有奖励总比没有好,反正是白嫖赛勒恩的任务奖励,他也没出什么力…… 莱曼将三项超凡能力的描述又细细读了一遍。 基建狂魔、钓鱼精英、动物朋友。 前两项能力对任务作用不大,莱曼怎么也想不出该怎么靠基建和钓鱼越狱。基建只会让监狱越来越坚固。而钓鱼,他连监狱都出不去,要怎么钓? 但是动物朋友…… 莱曼目光移向牢房角落,几只老鼠从墙缝间钻进钻出,吱吱叫唤。 他本人身为囚徒,行动受限,但是海角监狱里有很多动物——老鼠和海鸟,可以成为自己的眼线,随时随地监视监狱! 监狱里还有训练有素的猎犬,没准能成为他的战斗力。 别忘了,监狱里还有马。和马成为朋友,会不会有助于他进入马厩工作?以后如果要逃跑,也可以骑马。 这样看来,表面上最无用的“动物朋友”,反而是最适合海角监狱的。 “好,邪神之书,我选动物朋友!” 书页上的文字化作光流,涌入莱曼眉心。同时灌进他脑海中的还有大量关于“动物朋友”的知识。 激活这项能力后,他可以听懂动物的语言,与其沟通。至于能否驱使动物为他所用,则取决于他口才的好坏。“动物朋友”能提升他对动物的亲和力,让交流更为顺畅。 不同动物的沟通水平也有高低,哺乳类、鸟类智商较高,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像人类一样交流,而昆虫、鱼类、爬行类、两栖类等智商较低,基本等于智障。 莱曼扭头看向角落里那几只老鼠。 当他集中注意力,那些尖锐的吱吱叫声顷刻间转化为人类语言。 “面包!面包!”“母老鼠!母老鼠!”“两脚兽,瞅啥瞅!” 好神奇,真的可以听懂,这就是迪士尼公主的日常生活吗? 莱曼挪到牢房另一边。老鼠们已对他见怪不怪,甚至连逃跑的意图都没有。或许在它们眼里,自己才是海角监狱的主人,人类不过是暂住的房客罢了。 “喂,小老鼠们,能帮我个忙吗?”莱曼小声说道,防止被隔壁狱友听见。 老鼠们瞬间停止嘀咕,震惊地仰望他,小眼睛一个个瞪得溜圆。 “吱!两脚兽竟然在说我们的话!” “好可怕!好可怕!” 莱曼尽量和蔼可亲:“有好处的,我给你们带面包,我……” 老鼠们一哄而散,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墙缝中。 莱曼:“……” 不是说他对动物有亲和力吗?是他的问题还是邪神之书夸大了超凡能力的效果? 也许只是老鼠不喜欢和人类交流。明天再试试别的动物吧,监狱岛有不少海鸟…… 莱曼这样想着,在稻草上躺下。 就在这时,墙缝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一只银灰色的毛绒脑袋从缝隙中挤出来,小眼睛中满是好奇的光芒。 莱曼和小老鼠四目相对。“呃,你好?” “吱!是真的!两脚兽真会说我们的话!” 银灰色小老鼠滋哇乱叫一通,转瞬间消失在墙缝里。过了几秒,小脑袋又鬼鬼祟祟地探出来,鼻尖嗅来嗅去,胡须尖尖抖个不停。 似乎是确定莱曼不会攻击它,它才壮着胆子钻出来。 “我可以帮你,两脚兽,”它用后腿直立起来,小爪子交叉在胸前,“但是我要报酬!” “你还知道‘报酬’?” “当然!我可是这里最聪明的老鼠!”它骄傲地抖着胡须,“我要吃美味的黑面包!” 莱曼颔首:“没问题,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带。” “我还要你保护我!”小老鼠说,“有些大老鼠仗着身强体壮欺负我们,你要替我出头!” “这也没问题。”莱曼怎么说都是个正常成年人类男性,断然没有打不过几只耗子的道理。 小老鼠这才满意,朝莱曼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成交!” “成交。”莱曼捏住它的爪子,“我叫莱曼,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小家伙。” “那我给你起一个吧。”莱曼打量着小老鼠银灰色的皮毛,“你觉得‘蒲公英’怎么样?” 小老鼠歪着脑袋:“那是什么意思?” 莱曼说:“是一种花,它的种子像你一样毛茸茸的,风一吹就会飞到很远的地方。” “哇,蒲公英肯定去过很多老鼠从没去过的地方,见过很多老鼠从没见过的事!好,从今天起我就叫蒲公英啦!”小老鼠高兴起来,尾巴甩来甩去,“莱曼先生,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希望你能当我的眼线,去监视监狱里的人。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吧?” 小老鼠点头:“我懂!就是盯着他们,把他们的一举一动汇报给你!可我只有一个鼠,只能盯一个人,你要我盯谁?” “你知道普瑞队长吧?” 小老鼠愤愤不平:“他很坏!他经常杀动物,大家都恨他!” “我要监视的就是他。你需要把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告诉我……” *** 主塔楼内。 伊诺克·普瑞一脚踹开办公室的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那两个狗养娘的审判官!”他咆哮着,一把扯歪胸前的绶带。 他的部下斯莱文副队长紧随其后。他快速掩上门,压低声音:“大人,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那又怎样?这里是我的地盘!我的!” 普瑞一拳捶向书桌,砸断了一支镀金羽毛笔。书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过是来审讯异端的,居然敢跟我叫板!他们算老几?尤其是那个艾瑟·奥罗兰,那个小白脸!” 想起审判官的面容,普瑞的面庞越发扭曲。 “他凭什么位阶比我高?区区一个平民,怎么可能通过神学院的考试?哼,肯定是靠卖屁股上位的!没错,就是这样!他上了马沃大主教的床,才换来进神学院的机会!一个肮脏的男妓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斯莱文副队长连忙附和:“就是就是,不过有几分姿色,蛊惑了首席审判官才取得今天的地位,跟您这样靠真才实学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普瑞队长喘着粗气:“对,对,我是有真才实学的。只不过我舅舅刚好是宣教长,大家就说我是靠舅舅的提携才有今天……一派胡言!” 他抓起书桌上的“午日”红酒,却四处找不到酒杯。正要发怒,副队长眼疾手快递上酒杯,为他斟好酒。 几杯酒下肚,普瑞队长脸颊发红,像被蒸熟了似的。 他起身走到窗台前,眺望月光下的海角监狱和远处的大海。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王国,这里的每个人都要服从他!区区卖屁股的小白脸,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他的面子! 他不过揍了那个埃里克·马沃几拳,有什么大不了?那小子就是欠揍! 为了一个囚犯,一个罪人的家属,便要将他这位高贵家族的子弟治罪? 他捏紧酒杯,指节发白,当众受辱的回忆令他再度怒不可遏。 “我要让他们知道,和我作对是有代价的!我要弄死他们!” 副队长倒抽一口冷气:“大人冷静啊!就这点小事,用不着出人命吧?” 普瑞队长反手将酒杯砸向副队长:“小事?你管这叫小事?” “是是是,是大事。可是典狱长还有一年就要调任,到时候您就是新任典狱长。万一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乱子……”副队长顿了顿,意图让上司好好思考。 “我忍不了!我现在就要他们死!海角监狱山高皇帝远,谁能管到我?” 副队长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他跟随普瑞队长多年,是他的嫡系部属。普瑞队长多年来遇到过无数眼中钉,凡是他看不顺眼的人最终都会被他耍手段弄死弄残,可每次他都能逃过制裁。 这并不是因为他手段隐秘高超,而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给他擦屁股,还有他的舅舅力保他的结果。 可从前那些人,要么是冒犯他的平民百姓,要么是和他有竞争关系的教会低阶神职人员,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这一次可是两名高级审判官啊。 “大人,报仇不必急于一时,等您升职后回到圣城,那两个小小审判官还不是轻松拿捏?” “我会升职,他们难道不会?!就是要趁现在,在我的地盘里把他们弄死!” 普瑞队长在办公室踱起步来。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的死亡顺理成章才行!” 普瑞队长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墙壁上的猎物装饰,一个歹毒的计策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对了,我邀请他们参加狩猎,就说是为了重归于好。再加上典狱长的劝说,他们肯定不会拒绝。到时候在森林里干掉他们,对外就宣称他们被野兽袭击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感觉前面有点不顺,修改了前面的一些章节,如果各位读者发现之后的章节里有没提到的信息/重复的信息,那就是修改前文导致的。 对不起作者是修文狂魔[笑哭] 另外更新时间也改变一下,下一章会在12:00更新 第21章 邪神的觉悟 第21章 邪神的觉悟 副队长汗流浃背:“那个红发审判官是超凡者,他的能力似乎是创造无形的剑刃。我们哪是对手……” 普瑞队长快把牙给咬碎了。“那就只对付艾瑟·奥罗兰!” “万一他也是超凡者……” “他当然是了,你这蠢货。”普瑞队长阴狠地说,“我向典狱长打听过了,虽然不知道他的超凡能力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战斗系的。只要让他落单,那他就死定了!” 他从脖子上解下一根项链,项链末端挂着一枚钥匙。他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小臂长短的木匣。 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把淡紫色的匕首。刀刃扭曲,仿佛一根干枯的手指。 “我要他有去无回!等他死了,我要弄死埃里克·马沃那个小杂种。对了,还有他那个两个朋友,那个戴眼镜的,还有那个银发的,叫什么来着?” 斯莱文副队长想了想:“那个囚犯是新来的,关在黑牢里。审判官似乎很关注他,因为他是个异端分子。” “那他更要死了!所有跟埃里克·马沃和审判官有关的人,我都要看到他们的尸体!” 普瑞队长说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东西一动。 “……什么人?!” 他抓起墨水瓶,掷向窗台。只听见“吱!”的一声,一只银灰色老鼠飞速钻进窗帘里,不见了踪影。 “原来是老鼠,自己吓自己。”普瑞队长冷笑两声,转向副队长,“从明天起,你带几个信得过的手下,去森林里布置陷阱,然后……” *** “……然后,就能宣称审判官死于狩猎事故?” 黑牢中,莱曼捧着小老鼠蒲公英。 “这些能帮到你吗,莱曼先生?”小老鼠问道。它竟然能一次记住这么多内容,连它自己都被自己的潜力惊呆啦! “你干得很好,”莱曼搓揉着老鼠的小脑瓜,“明天我一定给你带一大块面包!” 蒲公英兴奋得吱吱叫唤。 莱曼背靠墙壁,陷入沉思。 普瑞队长真是丧心病狂,不仅要对教廷的审判官下毒手,甚至还要杀死埃里克、学者和自己! 莱曼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要阻止普瑞的阴谋,方法有很多,最简单的一种就是将此事告发给审判官。 莱曼可以让蒲公英弄来纸笔,写一封匿名举报信,偷偷塞给审判官。以那两人的本事,想必能揭穿普瑞队长的阴谋。 只是,以艾瑟的性格,肯定会公事公办,把那畜生交给法律制裁。他们审判官办事得有个流程,不可能凭一封举报信就当场逮捕普瑞。他们肯定先得回到圣城,向圣座汇报,才能“合法”地治普瑞的罪。 而一旦他们离开监狱岛,普瑞肯定会立刻对埃里克、莱曼和学者动手! 不,单纯的告发肯定不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对付普瑞,对他越了解越好。 莱曼移动到牢房一侧的墙壁前,屈起手指敲了敲。 咚咚咚。 过了好一会儿,卢纳斯特的声音才沿着石头传来:“怎么又来?你不睡觉啊?” “我都快死了,还睡?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莱曼吐槽,“我是想问问普瑞队长的事。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嗯,你指哪方面?” “我听说他喜欢打猎,嗯……有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信息?” 卢纳斯特沉吟:“这也太宽泛了。据我所知,他的确武艺高强,比大多数看守肯定强多了,不过应该没有那两个审判官厉害。” “他应该不是超凡者吧?” “他不是,不过他手上有一件遗物。” 莱曼皱起眉:“遗物就是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吧?是和‘诉说真实之口’类似的东西吗?” “哈!”卢纳嗤笑,“比那个没用的雕像强多了!那是一把极为强悍的武器,原本是教廷的收藏,宣教长特意把它‘借给’自己的外甥傍身。说是‘借’,其实就是‘送’啦。” “宣教长的权力有那么大,教廷宝库的东西都能随便拿给自己的亲戚?” “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人为了这个职位争破头呢?你的小朋友埃里克·马沃,他的叔叔马沃大主教,曾经和普瑞的舅舅是竞争对手,两个人竞争的就是宣教长职位。但是马沃大主教输了。普瑞的舅舅上位后的第一件时,就是清除政敌。马沃的家人全部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或者流放,或者关押。” “原来埃里克是这样入狱的。”莱曼对圣国的政治斗争又有了新的认识,“可是,我听说马沃大主教是个好人,还放宽了神学院的入学限制什么的。他怎么会竞争不过普瑞的舅舅呢?” “就因为他是个好人啊!他为人清廉,所以没钱去贿选,自然就输咯。” “原来如此,因为是曾经的政敌,所以普瑞队长才会这么憎恨埃里克……” 莱曼眸色阴沉了少许。普瑞、宣教长,他们侍奉的是拂晓之神,以光明为信仰的教会中,却如此藏污纳垢。卑鄙小人上位,正直好人下狱,世界真是黑白颠倒了! 他们竟然还说我是邪教徒,到底谁的教会比较邪门啊! 普瑞背后势力强大,如果他活着,我永远都不会安全。不能等审判官用“合法”的手段。普瑞队长背后有大靠山,到时候说不定罚酒三杯了事,他根本得不到任何惩罚! 所以必须由我动手,就在这里——在监狱岛动手! 普瑞打算在狩猎中杀死审判官。可不可以反过来利用他的计划呢?他以为他是猎手,可实际上他才是猎物! 过去几天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一浮现。莱曼努力回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直觉告诉他,破解一切的关键就在其中!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纳谢尔审判官说过什么来着…… “对了,蒲公英,”莱曼问,“你可以和老鼠之外的动物交流吗?” 小老鼠说:“可以,但也不是每种动物都行。马和狗就比较聪明,虫子和鱼是笨蛋,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莱曼若有所思,一个计划在胸中缓慢成形。 他问卢纳斯特:“普瑞队长过几天要去打猎,我必须在狩猎队伍中才行。可我一介囚犯,要怎样才能加入?” 卢纳斯特说:“狩猎肯定不会带上囚犯,因为怕他们逃跑,不过也有例外。” “例外?” “监狱里除了看守,还有一些‘技术人员’,比如厨师、马夫、木匠。他们会招收一些囚犯来当助手。每次普瑞队长去打猎,马夫和他的助手都要随行,帮忙照看马匹和猎犬。” 莱曼回忆着普瑞队长狩猎归来的场面。“可是我好像没有看到马夫的助手啊。有囚犯在其中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的。” 卢纳吃吃笑道:“那位助手的确不在其中,因为他已经没有‘手’了。你猜猜是为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 生气归生气,莱曼却还是运转起大脑。 那位助手没有“手”了,是指手断了吗?可他怎么知道哪些囚犯缺胳膊少腿…… 等等,还真知道一个! “审判官来到海角监狱的那天,有个囚犯觉醒了超凡能力,企图越狱,结果被斩断一条胳膊。”他边回忆边说,“原来是他?” “没错。他现在被关在特殊牢房,等候被押往圣城。所以,马夫需要一个新助手。” 想不到那个囚犯竟然以这种方式和莱曼产生了交集,命运的际会可真是奇妙。 说起来,卢纳斯特之前就让他想办法去马厩工作,难道他早就料到这么一天了吗? “你已经有办法进马厩了?”卢纳斯特问。 莱曼望向吱吱叫的小老鼠,心中已有了主意。 “我的确有个计划。”他沉声说。 “你一直在打听普瑞队长的事,莫非……”卢纳斯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你想杀他?” “何必明知故问?” “你斗得过他吗?他武艺高超,身上有强力的遗物,还有一群手下。你怎么跟他斗?” 一股无名烈火从莱曼胸中升起,烧得他连呼吸都在发烫。他的心脏如战鼓般擂动,血液因愤怒而轰轰作响。 我为什么不能和普瑞斗?他有“遗物”,我也有《邪神之书》! 他背后有拂晓之神,我也是神,邪神也是神!我要和他斗,和他斗到底! 霎时间,他掌心灼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他的皮肤。 《邪神之书》未经召唤就出现在他手中,书页无风而动,翻到属于他的章节。 【你已触发新任务:“鲜血狂宴”。】 【描述:邪神永远饥肠辘辘。凡俗的食物无法填饱你的胃,唯有鲜血才能使你满足。杀戮为盛宴,死亡为餐点,用餐者唯有一人,谁将享有此殊荣?是你,还是你的敌人?】 【目标:消除伊诺克·普瑞的威胁。】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莱曼眸色闪动。监牢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散发出红宝石般的光彩。 手指拂过粗糙的书页,一种电流般的战栗流过他的血管。 这是狩猎的兴奋,是对战斗的渴望。 消除普瑞的威胁?只要他死了,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第22章 狩猎愉快 第22章 狩猎愉快 莱曼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卢纳斯特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当然只能支持你。毕竟我还需要你把我带出监狱呢。你死了对我也没好处。”卢纳斯特的声音带着笑意。 要利用普瑞的狩猎计划来杀死他,必须做好完全的准备才行。 莱曼沉吟了一会儿,问:“你说普瑞队长有一件遗物,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效果?” “是一把匕首,叫作‘洞启之刃’。”卢纳平静地说,“它平时就像一把钝刀,连纸都捅不破,可是一旦沾上血,不论是敌人的血还是主人的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无比锋利。即使是圣骑士的盔甲,在它面前也不过像块破布。” 莱曼问:“那洞启之刃和纳谢尔审判官的超凡能力,哪个比较厉害?” “假如他们两个打起来,那么肯定是审判官技高一筹。但这并不代表洞启之刃很弱。世界上没有无用的超凡能力,也没有无用的遗物。只有不会使用的人。” 《邪神之书》听见这话肯定很高兴,因为我总是骂它给的超凡能力很没用。莱曼苦笑着想。 “你的意思是,普瑞没有开发出洞启之刃的真正力量?” 卢纳笑了两声:“没错,所以这是你的机会。如果你能把洞启之刃弄到手,我就告诉你它真正的力量是什么。” 莱曼想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但卢纳肯定不会正面回答。那家伙老谜语人了。 普瑞队长的遗物固然很厉害,但匕首扎不到人身上,再强也没用。莱曼已经想好该怎么对付他了。 只要让马夫收下自己,下一次普瑞队长狩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随行了! 至于怎么成为马夫的助手……莱曼望向吱吱叫的小老鼠,心中已有了主意。 只需要稍稍再加一点推力,和演技…… “谢了,卢纳斯特!”莱曼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一定会成功的,邻居。”卢纳斯特轻笑,“因为你非成功不可啊。” *** 翌日。 苍白的太阳朝监狱广场洒下有气无力的阳光。 监狱里一如既往地宁静,没人在意昨天死去了一个囚犯,好像他已经从众人的记忆中消失,又好像那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以至于众人已经麻木了。 今天莱曼被指派的活儿是修补外墙的裂缝。他和学者一人提着一桶灰浆,往裂开的墙壁上抹平。监督他们的看守倚在墙上打呵欠。这是份无聊的工作,连看守都懒得监视了。 突然,马厩方向传来惊恐万状的叫声。 “安静,赤电,安静!” 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高声嘶鸣,前蹄狠狠踢向木栏。碗口粗的栏杆应声断裂,木屑四溅。马厩里顿时炸开了锅,其他马匹也跟着躁动起来。猎犬汪汪直叫,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当心!马惊了!”马夫奥里夫脸色煞白,抓起套马索。 然而已经迟了。枣红骏马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练武场附近横冲直撞。两名试图拦截它的看守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谁也不敢阻拦这匹突然发狂的骏马,更不敢伤它,因为它是普瑞队长的坐骑。 枣红马吐着白沫,又踹开几个不长眼的看守,冲向莱曼方向,鬃毛飞扬如深红的烈焰。 看守一个激灵,落荒而逃。学者尖叫着丢下提桶,手脚并用地爬开。 说时迟那时快,莱曼一闪身躲过枣红马的冲击。马儿人立而起,前蹄作势踢向银发囚犯。众人几乎可以想象莱曼头破血流的惨象,甚至有人闭上眼睛,不敢直视。却见莱曼不慌不忙,一个箭步绕到马儿身侧,抬手抓住它的缰绳。 “冷静,赤电!”莱曼喊道,“没事的,好小伙!” 奇迹发生了。狂乱的马儿竟被他这句话安抚了,放下蹄子,甩了甩脑袋,喷了几个响鼻,乖乖地停了下来。 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莱曼牵着枣红骏马走向马厩,把缰绳还给呆若木鸡的马夫奥里夫。 “给,先生。”他礼貌地说。 “啊?哦。”奥里夫愣愣接过缰绳。他和马匹打交道这么多年,有时候都会因为马匹发狂而受伤,这个年轻人却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他是怎么做到的? “你……很会驯马?”奥里夫试探道。 莱曼抓抓后脑勺:“不会啊。” “那你是怎么安抚赤电的?” 莱曼拍了拍枣红骏马的鼻梁:“动物也是有感情的,只要看着它们的眼睛,就能明白它们在想什么。当我看着赤电时,我就知道,它并不想伤害别人,它是个温顺的好孩子,只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说着,莱曼走进马厩,踢开满地的稻草:“您瞧!” 马夫伸长脖子,只见稻草下竟藏着一条死蛇。 原来如此,这条蛇爬进马厩,吓坏了马儿们。赤电一脚把它踢死,却还是惊魂未定,这才挣脱了缰绳,险些酿成惨剧。 再度看向莱曼时,奥里夫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欣赏。 “没错,没错,动物也是有感情的!”他颔首同意。 之前担任他助手的那个囚犯,只有力气大这么一个优点。他根本不懂得和动物进行心灵交流,只会用暴力控制它们。奥里夫无数次想换掉他,却无能为力,因为其他囚犯连“力气大”这个优点都没有。 现在他被关起来了,马夫很需要一个新助手。这个新来的囚犯,倒是个可塑之才。 “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马厩干活?”马夫问,“比在外面挖石头轻松多了,至少不用日晒雨淋。我看你很有照管动物的天赋。” 莱曼露出为难之色:“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我会去和他们说的。”奥里夫挥挥手,走向负责监督莱曼的看守。 他们不知商量了什么,声音渐渐变大,之后两人一齐走向了埃顿副队长。 马厩里只剩下莱曼和赤电大眼瞪小眼。 枣红骏马喷了个响鼻,开口: “人,我刚才演得不错吧?” 莱曼拍了拍赤电的脖子:“在我老家,高低得给你颁个金马奖影帝。” “哦!”赤电不知道什么是影帝,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这让它觉得自己卓尔不群,和别的庸驴俗马迥然不同。 昨天夜里,一只小老鼠跑到马厩,替莱曼传话:如果赤电肯帮助他当上马夫助手,他就替赤电干掉它的主人。 之后,小老鼠和它的同伴们拖来一条死蛇作为“舞台道具”。便有了今天的这一幕。 “你真能干掉普瑞?”赤电狐疑地打量着这个银毛人类。他看上去并不强壮,对上普瑞那家伙真有胜算吗? “当然,只要有足够的帮手。”莱曼一面观察看守,一面掩着嘴说道,“你为什么讨厌普瑞?” “那家伙总打我。我跑得慢要打,因为他嫌不够快。我跑得快也要打,因为他的手下追不上。”赤电郁闷地踢着地面,“我以前的主人可是典狱长呢。他胖是胖了点,但从来不打我,还喂我吃苹果。” 埃顿副队长和马夫一道走了过来。 “囚犯1154,想不到你对动物这么有一套,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埃顿副队长的语气并不十分惊喜。 莱曼佯装惶恐,揪着自己的衣角。“和动物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要轻松。狗永远是狗,但人有时候却不是人。” “哼,这话倒是真知灼见。”埃顿副队长说,“好吧,今后你就在马厩工作。”埃顿最后说,“奥里夫,这小子交给你看管,要是再发生越狱之类的事,你也要连坐!” 马夫连连点头称是:“他敢逃我就打断他的狗腿。” “然后我再打断你的狗腿。”埃顿边摇头边离去,喃喃自语,“那小子竟然都有驯兽的天赋,我岂不是能当队长了?” 马夫将莱曼推进马厩。“囚犯1154,今后就和你的动物朋友们好好相处吧。” 莱曼意味深长地环顾四周。“当然。”他意味深长地说,“我的好朋友们,今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们了。” *** 数日之后。 清晨,天还未亮,监狱广场上就聚集了一大群人。普瑞队长穿着他最好的一套猎装,背着猎弓,腰挎长剑,骑在骏马上。他身边跟着十多个看守,都是他最信赖的部下,从圣城跟随他来到这里。 圆球典狱长站在一群骑者之间,显得更为矮小了。他作苍蝇搓手状,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圈。“今天是个适合狩猎的好天气,先生们,希望你们都有丰足的收获。” 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两个人身上——两名审判官,艾瑟和纳谢尔,也骑着马跟在队伍中。 “等你们满载而归,我们就能开场宴会了。相信一切误会和不愉快都会在欢宴中消解。” 艾瑟一脸阴郁。 昨天,典狱长提议让普瑞队长和他们两人一道参加狩猎。“希望一场盛大的活动能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让你们握手言和。” 艾瑟一点儿也不想和普瑞握手。他宁可去掏邪教徒的裤裆也不要碰普瑞一下。可他又不好拂逆典狱长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纳谢尔用手肘戳他。“笑一笑吧,算是给典狱长一个面子。哪怕你做做样子也好。” 艾瑟嘴角抽搐了一下,表示自己努力做样子了。“我宁可跟邪教头子一起郊游。” “听起来比跟普瑞队长一起狩猎有趣多了。要我我也选邪教头子。”纳谢尔漫不经心地说。 队伍最后方,马夫奥里夫将一包物资装上马背,转身面对莱曼:“这次狩猎,你负责看管好马和狗。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郊游的!” 奥里夫牵着四头猎犬,个个都戴着嘴笼,因即将到来的狩猎而兴奋不已,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制住它们。 莱曼则牵着几匹驮马。它们没有赤电那样的爆发力,却吃苦耐劳,适合运送货物。它们载着狩猎所需的工具和给养,回来时,还得负责背较为沉重的猎物。 “我明白,奥里夫先生。”莱曼礼貌地说,“我会照顾好它们的。” 说着,他望向队伍最前方领头的普瑞队长。队长胯下的坐骑扭过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神。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监狱大门徐徐开启,狩猎队伍开拔,浩浩荡荡向监狱岛中央的森林而去。 普瑞队长骑着赤电,一马当先,一众部下们则簇拥着纳谢尔和艾瑟,架势不像是在保护他俩,倒像是害怕他俩逃跑。 “审判官大人的骑术非常精湛嘛。”副队长斯莱文恭维道,“两位以前参加过狩猎吗?” 纳谢尔笑嘻嘻说:“猎动物嘛,没有。猎人类嘛,倒是经常。” 斯莱文的笑容僵了僵:“那、那是当然,正是有你们这样优秀的审判官狩猎异端分子,我们才能高枕无忧啊。” “咦,不是应该反过来吗?我们狩猎的异端分子都关在监狱里,你们的任务应该越来越繁重才对。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 纳谢尔笑眯眯的,天真无邪的表情让斯莱文副队长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故意嘲讽。 斯莱文尴尬地笑了两声,朝其他看守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起审判官。纳谢尔跟他们嘻嘻哈哈,艾瑟则一言不发,仿佛在场所有人都欠他钱似的。 周围的树木渐渐浓密起来,脚下的道路也从平整大道变成了坎坷的小径,最后连路都消失不见。 “把猎犬放出来!”普瑞队长下令。 马夫取下猎犬的嘴笼,解开绳索。四条猎犬立刻冲到队伍最前方,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普瑞队长望着马夫和他的助手,眉头拧了起来。 “那个囚犯怎么会跟来?”他低声问斯莱文。 “他现在是马夫的助手。”斯莱文回答,“总要有人看管动物。” 普瑞队长脸色阴晴不定。几天前练武场那事他到现在都刻骨铭心,一回想起那时的屈辱,他就觉得仿佛被丢进了火炉,脸庞不住地发烫。 “哼,自寻死路。顺手把他也干掉。”他用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量说。 猎犬们高声吠叫起来,森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似乎某种动物被犬吠惊扰,正飞速逃离。 普瑞队长骑向两名审判官,刻意提高声音:“我们来场比试吧?谁猎到的动物最大,就算谁赢。赢家可以得到一瓶‘骄阳’。如何?” 纳谢尔说:“这恐怕不太公平吧。您比我们更熟悉地形,还有猎犬助阵,我们岂不是输定了?” “那我让让两位,你先请。”普瑞队长用马鞭指着森林深处,“斯莱文,你给审判官当向导,再带两条猎犬。” “遵命。” 副队长策马来到纳谢尔身边。“大人,我知道一条野兽饮水的小溪,我们去那边试试运气吧?” 纳谢尔和艾瑟面面相觑。 这场狩猎虽然是典狱长提议的,但背后必然有普瑞队长推波助澜。艾瑟可不觉得他真想握手言和。没准这家伙是想趁狩猎时给自己难堪,因此两个人都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去吧,纳谢尔。”艾瑟淡淡地说,“你的弓术比我好,获胜就靠你了。千万小心,可别被‘野兽’咬伤了。” 纳谢尔咧开嘴,驱马跟上斯莱文副队长,同时不动声色地调整腰带,将空剑柄移动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行人继续前行,却逐渐分散。纳谢尔和副队长带着几名看守朝西方而去,身影很快就被浓密的树枝所遮蔽。 普瑞队长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挑起,眼神越发森冷。 *** 昨夜。队长办公室。 “大人,陷阱已经布置好了。” 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斯莱文副队长的脸半明半暗,如同戴了一张诡谲的面具。 “确定万无一失?”普瑞队长冷冷问。 他摆弄着洞启之刃。“遗物”被他当作玩具小刀,在掌中上下翻飞。 “我特地把陷阱设在森林深处,那地方连我都不敢轻易涉足。”副队长说。 “好,先困住那个红毛,让他的超凡能力无法施展。”普瑞队长握紧匕首,“有必要的话,连他也一起做掉!” *** 斯莱文副队长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树木。布置陷阱时,他沿路做了标记——每隔一段距离他便折断一根树枝,再在断口处刻上一条刻痕。 当然,纳谢尔全神贯注于搜索猎物,是决计注意不到这标记的,即使看见了,他也只会当成野兽撞断的。 “大人,小溪在那边。”斯莱文满脸堆笑,引导纳谢尔朝陷阱的位置行去。 树冠在他们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林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仿佛暮色提前降临。寻常人早该在这片绿色迷宫中迷失方向,斯莱文也是靠着自己布下的路标才能稳步前进。 “副队长,还有多远啊?”纳谢尔懒洋洋道,“你该不会是为了让上司获胜,故意带错路吧?” “哪敢啊大人,真有条小溪。我在那边猎到过野猪和雄鹿呢。您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亲自为您去打一头猎物来。” 纳谢尔轻哼一声:“算了吧,我可不喜欢被人说是不劳而获。带路。” 斯莱文向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入林间。前方十步之处,就是那个耗费他们数个夜晚挖掘的陷阱——深坑上铺满落叶,伪装得天衣无缝。一旦审判官踏上去,就会连人带马掉进坑里。 到时候他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他。是把他活活困死,还是折磨一段时间后再救上来,全凭普瑞队长的意思。 斯莱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注视着前方的纳谢尔。审判官挺拔的背影在他看来就像一只注定走向灭亡的野兽。他的嘴角不自觉向上弯曲,仿佛已经听见美妙的惨叫…… 审判官骑着马,从堆满落叶的空地上踏了过去。 无事发生。 笑容凝固在了斯莱文副队长脸上。 “怎么可能!明明就是这里!”他慌乱地望向四周,那些标记明明就指向这个位置!折断的树枝、断口的划痕,没错啊! 他不信邪,亲自驱马跟上。到了陷阱的位置,他不顾形象跳下马,用力蹦跶了好几下,又用靴子狠狠践踏那片应该塌陷的土地。 坚实的大地纹丝不动。 “喂,副队长!干什么呢?撒尿吗?”密林深处,纳谢尔的喊声悠悠飘来,仿佛在嘲笑他小丑般的行径。 冷汗瞬间浸湿了斯莱文副队长的衣衫。 真他妈活见鬼了。他心想。 *** 昨夜。黑牢。 银灰毛皮的小老鼠蹲在莱曼掌心,呱唧呱唧地啃着黑面包。对人类而言过于坚硬的黑面包,却是老鼠眼中最好的磨牙珍馐。 “是吗,普瑞队长叫人挖了陷阱。”莱曼搓揉着老鼠的小脑瓜,“蒲公英,你能不能带你的同伴毁掉那些标记?” “没问题!我们老鼠最擅长啃木头!我还可以和森林里的动物打招呼,叫它们也帮忙!” 只要毁掉那些标记,两脚兽就找不到陷阱了!莱曼先生是想帮红毛审判官! 蒲公英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莱曼先生的用意。它不愧是监狱岛最聪明的老鼠。 “然后,”莱曼接着说,“你们再模仿那些标记,制造一些新的,通往森林里安全的地方。” “啊?”蒲公英跟不上莱曼的思路了,“为什么?只要让他们找不到陷阱不就行了?” “因为错误的路标会让斯莱文副队长带着审判官离队啊。”莱曼轻描淡写地说,“这样主队伍的人数就减少了,更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计划。我希望普瑞队长最终能落单——他必须落单才行。” *** 普瑞队长率领剩余人马抵达一片林间空地。这里是他狩猎时惯用的营地,空地中还留有没收拾干净的柴堆和供人休憩的圆木。 马夫拉住莱曼。“我们在这儿扎营,等大人们回来。你去生火,手脚麻利点儿!” 莱曼顺从地颔首,将驮马拴在一棵橡树下,与马夫一同卸下沉重的物资。如果狩猎持续到傍晚,来不及返回监狱,这支队伍就必须在此露宿了。 不远处,普瑞队长阴鸷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忙碌的银发身影。练武场上的耻辱记忆再度浮现,如同毒蛇喷吐出的毒液般侵蚀着他的理智。 等解决掉艾瑟·奥罗兰,就回来对付这个卑贱的小囚犯。他心想。折断这杂种的四肢,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他后悔降生到这个世界上! 突然,猎犬躁动起来。它们激动地嗅闻着空气,利爪将泥土刨出深深的沟壑,涎水不断从利齿间滴落。 “好像有猎物的气息,普瑞队长。”艾瑟凝视着幽暗的密林深处。 普瑞脸上瞬间堆满假笑:“可别忘了咱们的赌约啊,审判官大人!” 他吹了声口哨。两条猎犬得到指令,飞身窜入林间,犹如两道闪电。普瑞猛夹马腹,赤电嘶鸣着冲了出去。 艾瑟见状也轻抖缰绳,胯下骏马立刻如旋风般紧随其后。 赤电追着猎犬,在密林间疾驰。艾瑟的坐骑尚且能和它驾齐驱,可其余亲信早已被赤电远远甩在身后。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林间,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普瑞起初有些慌张,他本想找个僻静之处,联合众亲信围攻艾瑟,最后将尸体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样子。可现在只剩他一个…… 不对,慌什么!难道他一个人就对付不了这小白脸的了吗?更不用说他还有舅舅给予的“遗物”呢!单打独斗,正中他下怀。他要让所有人瞧瞧,他伊诺克·普瑞不弱于人! 引路的两条猎犬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吠,朝两个方向分头狂奔而去。赤电追着那条黑白斑点猎犬,而与他并驾齐驱的艾瑟则追着另外一条。两人不知不觉间分道扬镳,距离逐渐拉远。 普瑞暗叫不好,急忙挽住缰绳,指示赤电转向,可这畜生不知发什么颠,竟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只顾对猎犬紧追不舍。 前方不时传来猎犬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呼唤骏马和主人一同加入这场追猎。 蠢货,还真以为我们是来打猎的?! 普瑞扬起马鞭狠狠抽向赤电。骏马痛苦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主人掀翻。普瑞慌忙扯紧缰绳,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白痴!”他破口大骂,“快掉头!去那边!” 然而无论他如何呵斥、鞭打,赤电都置若罔闻,只在原地焦躁地兜着圈子。 普瑞额头沁出冷汗。他环顾四周,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深入森林腹地。 从前狩猎时,纵使有亲信陪同,他也不敢踏足如此幽深的地方。 据说这座岛上不仅栖息着凶猛的野兽,更蛰伏着古老诡谲的力量。圣国在此设立监狱,正是为了监视那些邪恶的异动…… 沙沙沙—— 树丛蓦然颤动。普瑞大吃一惊,本能地按住腰间长剑。 却见那条黑白斑点猎犬从树丛里钻出来。它目不转睛盯着普瑞,棕色的眼瞳幽深如寒井。 “原来是你这畜生。我还当是什么猛兽呢。” 普瑞松了口气,刚要松手,猎犬却骤然暴起,如同一道黑白交织的飓风袭向普瑞。 它四足蹬地,凌空跃起,竟硬生生将主人从马背上扑了下来! *** 三天前。马厩。 “你好,人类。” 莱曼低下头,只见一条黑白斑点猎犬缓慢地走过来,在他面前坐下。 猎犬身材精瘦,肌肉流畅,是为了长距离奔跑和寻回猎物而专门培育出的品种。它有一双棕色的、温柔的大眼睛。 莱曼东张西望,确定马夫正在远处照顾马匹,看守也不在附近,这才谨慎地开口:“有什么指教吗,呃,”他瞄了一眼猎犬,确认对方的性别,“女士?” 猎犬朝他优雅地点了下头。“我听赤电说,你想杀掉普瑞队长?” 莱曼望向枣红骏马,用眼神责怪它口无遮拦。后者却无所谓地甩了甩尾巴。“这事儿已经‘物’尽皆知了兄弟。” 莱曼收回视线。“我的确有个计划。”他说。 “我可以帮你。”猎犬说。 “我以为你们的种族对主人都很忠诚。”莱曼感到惊奇。不是说狗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 猎犬突然亮出利齿,喉咙深处爆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普瑞杀了我的孩子。我要报仇!我要他血债血偿!” 莱曼想起来了。普瑞队长杀死的那条小狗,也是黑白花的猎犬。 “除了你,还有多少猎犬愿意加入?”他问。 “它们全都听我的。”猎犬说。 莱曼闭上眼睛,快速推演了一遍自己的计划。如果猎犬和马互相配合,就能演一出追逐戏码,引诱普瑞独自深入森林腹地…… “好。我答应你。”莱曼说,“不过在我的计划里,你必须冒很大风险。你愿意吗?” “只要你说到做到,要我干什么都可以。” 莱曼在猎犬面前蹲下,向它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猎犬将爪子搭在莱曼手心,“我叫繁星。狩猎愉快,莱曼先生。” ***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 他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全身上下的骨头疼得像是被巨石碾过似的。没等他爬起来,猎犬就再度扑过来,张开大嘴,露出满口尖利的犬牙,袭向他的脖子。 普瑞咒骂着抬起手护住要害。猎犬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利齿陷入腕甲之中,刺穿了皮革,却被其下的金属甲片牢牢挡住。 幸好这次穿了全套的皮革护甲!本是想用在和艾瑟·奥罗兰的战斗中的,不曾想竟用在了这里! 普瑞一边庆幸,一边猛挥手腕,将猎犬甩了出去。猎犬在地上滚了几滚,飞快爬起来,伏低身体,前爪刨地,棕色的眼珠死死锁定普瑞,准备再一次进攻。 而普瑞也趁这短暂的一瞬跳了起来,抽出腰间长剑,寒光凛凛的剑刃横在胸前。 “你这畜生,要造反吗!”他骂道。 猎犬喉间爆发出咆哮,旋风般再次扑上来,瞄准普瑞的大腿。普瑞一剑挥出,猎犬急忙闪躲,堪堪避过这一剑。 普瑞早已预判它的动作,立刻飞起一脚,正中猎犬腹部。猎犬哀嚎着飞了出去,后背撞上一棵粗大的树木,滚落在地上。 普瑞提着剑大步流星走过去。 “我想起来了,那条小狗就是你的小崽子吧?”他露出森白的牙齿,“我要活剥了你的皮,就像宰了你的小崽子一样!” 他高高举起长剑。 ——砰! 后背陡然一痛,普瑞整个人像一袋土豆似的向前飞了出去。 搞什么?谁从背后偷袭?这里还有别人? 普瑞重重摔在地上,嘴里尝到了鲜血和泥土的滋味,或许还有一颗断裂的牙齿。 他狼狈地翻过身,只见赤电抬起前腿,钉了铁掌的马蹄高高扬起,如铁锤般落向他的头顶! 普瑞急忙朝侧面滚去。一声巨响,铁蹄践踏在他原本所躺的位置,激起一大片泥土。 若不是他反应及时,此刻他的脑袋已像那块土地一样四分五裂了。 “连你也要造反?!” 普瑞又惊又怒。现在正是他对付艾瑟·奥罗兰的关键时刻,这两个家伙为什么突然发疯?那母狗弑主倒还能理解,可赤电是怎么回事? 管不了这么多了,就先宰了这两个不忠的畜生,再去弄死艾瑟·奥罗兰! 普瑞刚要举起长剑,却发现因为刚才那一摔,长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猎犬踩住剑刃,朝他露出尖牙,眼睛里闪过快意的神色。 “哼,动物就是动物,你以为我只有那一把武器吗!” 普瑞撩开披风,他后腰上还挂着一把裹在黑色剑鞘中的匕首。 “能死在‘遗物’手下,是你们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普瑞拔出匕首,左手往脸上一抹,又将掌心的鲜血涂抹在匕首那扭曲怪异的刀刃上。 鲜血瞬间渗入刀刃,如同流水渗入沙漠,原本钝如朽木的刀刃旋即流转起猩红的光芒,仿佛这不是一柄匕首,而是某种活物的手指,正有血液在金属的皮肤下流淌不息。 普瑞大喝一声,冲向猎犬,匕首往前一送,如同飞窜的毒蛇亮出獠牙。 猎犬连忙躲避,匕首擦过它的毛皮,击中旁边的树木。 只听“嘶”的一声,匕首切开树皮,就像锋利的剃刀切开羊皮纸,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的大树竟被拦腰斩断! 猎犬眼中闪过惊惧的神色,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保持着防御姿态节节后退。 普瑞哈哈大笑,不愧是“遗物”,让他瞬间翻盘! 他握着匕首步步紧逼。每前进一步,他就挥出一刀。刀风无情撕裂他面前的一切物体,树干、枝叶、岩石,通通被刀光斩落。匕首中猩红的光芒愈发炽盛,如同嗜血猛兽因品尝到鲜血滋味而愈加兴奋。 猎犬发出恐慌的呜咽,转头夹着尾巴便逃。 普瑞心中越发得意,并不打算放走这个悖逆的畜生,而是乘胜追击。 “我要撕烂你的嘴,扒了你的皮当坐垫,用你的头盖骨当酒杯!……呃啊!” 突然,脚下一空。普瑞被重力捕获,坠入黑暗。 *** 昨天。马厩。 “你们必须当心他手里的‘遗物’。”莱曼对赤电和繁星说。 赤电大嚼着干草,满嘴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是遗物?” 繁星不悦地瞪了一眼它的“同伙”:“蠢马,就是拥有超凡力量的物品。我听说普瑞的遗物是他舅舅送给他防身用的,非比寻常,厉害得很。” 莱曼点头赞同:“那东西叫洞启之刃,据说只要吸收鲜血,就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非常锋利,可以说是无坚不摧。再坚硬的物体都会被它开一道口子,所以才叫作‘洞启’。” 繁星神色凝重,思考着肉体凡胎的生物该怎样对抗拥有超凡力量的武器。 “就算它很锋利,也只不过是一把短小的匕首,只要碰不到我,就伤不了我。” 赤电插嘴:“但你想伤他的话,就必须接近他。你的獠牙和他的匕首,哪个更长?” 繁星无言以对。 “等等,”它忽然有了个疑问,“既然那东西非常锋利,那它该怎么插进剑鞘里?剑鞘不会被切开吗?” “肯定有特制的剑鞘吧。”赤电不确定道。 繁星反驳:“要是真有连洞启之刃都切不开的剑鞘,那么那个剑鞘不才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吗?” 眼看它俩就要展开异世界版本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辩论,莱曼连忙打断。 “赤电说得没错,一旦洞启之刃被激发,就无法收入剑鞘,只能握在手里,或者搁置一旁。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特性让普瑞陷入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让他不得不放弃洞启之刃的境地。” “应该怎么做?”繁星急切问道。 莱曼神秘一笑:“你们知道普瑞派人去森林里挖了个陷阱吗?” “噢,我听其他马说过。”赤电说。 “假如普瑞掉进陷阱里……” 第23章 第一滴血 第23章 第一滴血 普瑞躺在泥土里,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望着头顶的洞口。 为什么这里有个深坑?! 坑壁有人工挖掘的痕迹,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在森林里挖过陷阱?岛上没有原住民,所以是从前的监狱看守? 总不可能这就是斯莱文他们挖的陷阱吧?要是真的,那坑里应该还有一个红发审判官才对! 再说了,自己怎会跑到陷阱附近?赤电和繁星再怎么聪明,也只是动物而已,怎么可能知道陷阱的位置? 普瑞无法思考更多了。他气急败坏,只想着爬上去弄死那两只可恨的孽畜。就连对艾瑟·奥罗兰的仇恨,他都可以往后放一放了。 他爬起来,观察了一下坑壁——粗糙不平,像是匆忙中挖掘的,有很多可以当作立足点的地方,不是爬不上去。 他找了个适合攀登的位置,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又将右手的洞启之刃插入坑壁中,打算借力向上。 哗啦—— 洞启之刃径直切下一大块泥土,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嵌在洞壁中。 该死,差点忘了,洞启之刃一旦激活,就会无坚不摧,根本无法像普通匕首那样插进土里当作抓手。 普瑞将遗物收回刀鞘。“哗啦”一声,朴实无华的漆黑刀鞘被切成了两半。 对了,它会锋利到没有刀鞘能容纳。 普瑞连声咒骂,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匕首塞进腰带。可他走动时,匕首随之晃动,竟将腰带一分为二! 这下他束手无策了。普通匕首可以插在腰带里、靴子里,可洞启之刃能轻易切断这些东西。当然也可以叼在嘴里,可万一一个不小心,那他下半辈子就没法说话了。 他要怎么在两手都被占用的情况下把这东西带回地面上? 要么等到洞启之刃恢复原状,要么只能暂时把它放在这儿。 “可恨!等我上去,我一定要你们好看!我要砍断你们的手指,让你们尝尝百倍的痛苦!” 他一屁股瘫坐在坑底,对着洞口破口大骂。他咒骂赤电和繁星,咒骂两个审判官,连典狱长也被他问候了一番。最后他连舅舅都骂上了。舅舅送给他的保命王牌,现在居然成了他脱困的累赘! 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尖利的叫声仿佛嘲笑,萦绕在他头顶。 *** “今天的鸟怎么格外聒噪?” 马夫奥里夫将一捆箭支卸下马背,仰着脖子观察头顶浓密的树冠。翠绿枝叶的掩映下,隐藏着不知多少鸟儿。鸟鸣交织成不甚和谐的乐曲,其中叫得最大声的就是渡鸦。 莱曼蹲在火堆变,摩擦打火石。闻言,他望向树梢,笑意盈然:“您不觉得很有诗意吗?鸟鸣声反而让森林更加幽静了。” 奥里夫品味了一会儿:“好像是这个道理。你小子还懂诗歌?” 莱曼笑而不答,好不容易擦出一点火星。他用枯叶引火,生起了一捧小小的火焰。他又拿起水壶,准备烧水。走动时,脚镣和锁链叮当作响。虽然不妨碍大部分行动,但跑步是决计做不到了。这也是为了防止他逃走。 几个看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们咕哝着“怎么会跟丢”,跳下马背,把缰绳丢给莱曼。 “一切顺利吗?”莱曼问。 “别提了,跑得太快,我们根本追不上。”其中一名看守说,“那该死的审判官……”他意识到马夫和莱曼都是外人,立刻住了口。 “非常顺利。一切照计划进行。”马说。 莱曼露出微笑,将马儿们牵到橡树附近栓好。 “什么时候继续狩猎?”他问。 “哈?继续个屁!我可要好好歇一会儿!”看守嚷嚷。 “马上。我这就通知它。”树上的渡鸦嘎嘎叫道,振翅飞走。一片黑色羽毛随风飘落。 几名看守心怀鬼胎地在火堆边坐下,叫马夫拿些吃的出来。奥里夫从褡裢里取出肉干和面包分给众人。 就在这时,树林深处传来“咔嚓”一声,那是枯枝落叶被某种沉重的生物踩踏所发出的脆响。 众人齐齐望向声音的来处。几名看守多次追随普瑞队长一同狩猎,本能地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名看守抓起弓,搭上一支箭。“可能是个大家伙。”他低声对同伴们说。 “嘿,送上门的猎物!”马夫还挺乐呵,“这趟算是没白来!” 话音刚落,密林中炸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满树的鸟儿轰然惊飞。地面震动,一头巨大的棕熊从树丛中冲出,怒吼着冲向几人。 看守一个哆嗦,手一松,箭矢飞出,击中巨熊的肩膀,竟无害地弹开了。 这一箭非但没有伤到巨熊,反而激怒了它。它再次咆哮,人立起来,众人面前仿佛瞬间拔起了一座小山,他们仰直了脖子才勉强看到巨熊的头顶,就连光线都被遮挡,林间霎时间阴暗了些许。 “怪、怪物!”马夫尖叫。 他跟随狩猎队伍出征也不止一回了,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庞然大物。听说每一座森林中都栖息着一只格外巨大、凶猛的野兽,它支配森林中的所有动物,是百兽之王。难道这头巨熊就是监狱岛森林不为人知的兽王? 巨熊一掌拍向射箭的看守。他惨叫着丢下弓箭,往地上一扑,堪堪躲过这一击。 另一名看守颤抖着拔出剑,却在巨熊凶狠的一瞥下吓得连剑都掉了。马儿疯狂嘶鸣,却被牢牢栓在树上无法挣脱。 “快上树!熊不会爬树!”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顾不得是真是假,争先恐后地爬上树。先上去的把后来的往下踹,后来的又试图把先上的扯下来。 马夫奥里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一棵橡树,坐在树杈上喘着粗气。 巨熊在树下徘徊,不时用庞大的身躯撞击树干。整棵树随之剧烈摇晃。幸好他挑的这棵橡树足够粗壮,这才在巨熊的冲击下保住一命。 “等等,莱曼!” 奥里夫惊觉他的助手还在地面上。囚犯因为栓着脚镣,根本爬不上来。 银发的年轻人惊慌失措,向树上的看守呼救,恳求他们拉他上去。可看守们只是冷眼旁观,谁也不肯为了一个囚犯冒生命危险。 奥里夫向莱曼伸出手,却被更上方的一名看守用树枝砸了一下。 “别管他!”看守怒道,“区区一个囚犯罢了!这棵树可待不下三个人!” “可是……” “想死你就自己跳下去!” 奥里夫胆怯地收回手。他不禁懊悔起来,要是当初不招这个助手就好了,白白搭进去一条人命…… 巨熊见够不到树上的人,便将目标转向了树下。 莱曼脸色煞白,一边摇头一边后退。 “不是我啊!”他凄惨地喊道,“不是我杀了你的孩子!是普瑞队长!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啊!” 树上的看守们猛然记起,前几天普瑞队长狩猎时的确猎到了一头小熊崽。 当时纳谢尔审判官就警告过他,失去孩子的母亲会变得格外狂暴,可没人当回事。难道这头巨熊,就是前来复仇的母熊? 一切都合情合理,符合逻辑! 就是这母熊实在不聪明,怎么寻仇寻到这儿来了? 看守们又在心里埋怨起了普瑞队长。他明明可以在海角监狱当个闲散高官,熬走了典狱长就能高升,部下们也乐得清闲。 可他偏偏要跑来打猎“证明自己的实力”,结果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了! 巨熊听不懂莱曼的呼告,似乎将所有人类都当作了仇敌。它气势汹汹,狂吼着冲向银发年轻人。 莱曼捡起看守落下的剑,奔向拴着马的那棵树。他被铁链绊了好几下,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来到树下。 他一剑斩断绳索。受惊的马儿们立刻四散奔逃。 莱曼一把抓住距离他最近的那匹驮马。 他无法跨上马,只能死死抓住马鞍,横着伏在马背上。 驮马撒开蹄子,以毕生最快的速度逃窜进密林深处。 巨熊再度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追上驮马,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树木也跟着剧烈抖动。 看守们别无他法,只能抱住树枝,祈求那囚犯引走巨熊。 就算他的行为等同于脱逃,就算他“偷”走了一匹马,可只要能引开那怪物,那怎么都行! 终于,震动停了下来。林间恢复了寂静,鸟鸣声也跟着响起。 看守们死里逃生,纷纷长舒一口气,感激起拂晓之神的庇佑。 他们跳下树,双脚触地时腿都在发软。众人默契地没有提及普瑞队长,就连刚才咒骂得最大声的人也假装无事发生。 “得把马找回来。”一个看守气喘吁吁地说。 马夫奥里夫无助地望了他一眼:“那个囚犯……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救他?” “你愿意你去!给他收尸还差不多!”看守怒目而视,“别管他了,现在先考虑怎么才能让普瑞队长不怪罪我们吧!” *** 密林深处。 飞奔的驮马慢下脚步,停在一棵树下。 “呼……差不多了。下来吧,你怪重的。”它对背上的人说,“哎哟,我可从没跑这么快过,累死我了……说好的十个苹果,一个也不能少!” 莱曼从它背上滑下来。 身后,巨熊停止了追逐。它缓步走近,庞大的身躯在莱曼头顶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人类,许诺你的事我已经办到了。我原本从不和人类合作,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巨熊声音威严冷厉,与莱曼四目相对的黑眼睛里饱含怒火和仇恨。 与巨熊的合作是莱曼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还是纳谢尔那句话提醒了他。 如果他许诺巨熊,替它的孩子报仇,那么巨熊会不会愿意在这出狩猎中扮演一个角色呢? 莱曼派出小老鼠们潜入森林和巨熊谈判。他猜对了。 “人类筑起高墙,烧毁森林,肆无忌惮地拓展疆域,把我们逼到世界的角落。这还不够,竟然还杀了我的孩子——那孩子只是偷跑到巢穴外玩耍,就失去了性命!我的孩子!” 巨熊每说一句话,眼睛里便流露出一分怨毒。 它不是没考虑过寻仇,可即便是森林的兽王,面对人类筑起的防御工事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不用提人类中还有人拥有超自然的力量。 这时莱曼提出合作,双方一拍即合。巨熊佯装袭击营地,让莱曼得以乘机脱离;莱曼则帮它对付普瑞。 “好了,人类,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巨熊对莱曼说。 莱曼冲它颔首:“我们走。” *** 赤电和繁星站在陷阱边,幸灾乐祸地望着洞底——普瑞队长气喘吁吁地躺在泥土里,浑身都是淤青和擦伤,好像被什么人无情殴打过似的。 假如学者尼古拉在这儿,就会好为人师地告诉它们,殴打队长的东西叫作“重力”。 “简直太有趣了,我可以就这样看上一整天。”赤电兴致勃勃地说。 “你还真有闲情逸致。”繁星冷冷说,“要不是他手里有遗物,我真想跳下去结果了他。” “再等等,莱曼说那遗物的效果只能持续一段时间……” 话还没说完,树林深处传来了说话声。 “真是活见鬼了,这些马怎么跟中了邪似的到处乱窜?” “我听说,地震之前动物都会躁动不安,难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咦,那不是队长的赤电吗?” 一高一矮两名看守拨开浓密的枝叶。眼前这莫名其妙的状况令他俩摸不着头脑——一匹马和一条狗站在一处深坑边,神色竟有些鬼祟。 还有那个坑,怎么那么像之前他们挖的陷阱?这见鬼林子里陷阱这么多吗? 赤电和繁星对视一眼,双双暗叫不好。它们已经吩咐了其他猎犬和马,务必将部下们引去别处,谁料到有人竟弃马步行,误打误撞来到了这里! 它们飞快地遁入树林中。 两名看守刚想追上去,就听见坑底传来熟悉的怒吼:“蠢货!快点过来啊!” 高个看守冲到坑边,朝下面张望。 普瑞队长满脸泥土的狼狈身姿映入眼帘。 “队长?!您在下面干什么?” “白痴啊!”普瑞语无伦次,“是那两头畜生!给我杀了它们!先拉我上去!” 完全听不懂队长在说些什么,但看守明白,再慢一会儿队长就该杀人了。 他们慌忙伸出手。普瑞看了一眼洞启之刃——赤红的脉络光芒已然消失,它恢复成了冰冷的淡紫色。 他将匕首叼在嘴里,在恨意的支持下勉强爬起来,助跑着冲向洞壁,攀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吃力地爬上去。 快到洞口时,两个看守抓着他的衣服和胳膊,把他拽了上去。 “队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普瑞跪在地上,吐掉匕首,汗水滴落在泥土里。 “赤电和那条狗,”他咬牙切齿,“它们两个联手背叛我!动物不可能这么聪明,必定有人在操控它们!” 两个看守面面相觑。 “难道是审判官?” 和队长有仇的,似乎就只有那两个审判官了。纳谢尔的能力是无形剑刃,艾瑟·奥罗兰的能力又不是战斗系的,那显然只能是他了。 他洞察了队长的计划,打算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一定是这样!好个阴险狠毒的小白脸! 矮个子看守在附近找到了队长遗失的剑。 普瑞想把宝剑收回剑鞘,却想起来他的腰带早已被洞启之刃一分为二。 下一刻,一头硕大无朋的棕熊撞开灌木丛冲了出来! 面对那站起来足有两人多高的怪物,两个看守下意识想拔腿就跑,然而队长就在身后,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迎战。 两人拔出剑,挡在队长面前,可剑锋都在不住地颤抖。 矮个子看守刚举剑欲砍,就被巨熊一掌拍飞,后背重重撞上树干,无力地跌落在地,口吐鲜血。 ——靠不住的东西! 普瑞心中骂了一句。 艾瑟·奥罗兰这么神通广大,连怪物也能操控么?! 面对这种怪物,寻常刀剑根本不顶用。普瑞正要丢掉长剑,拾起洞启之刃,头顶突然压下一片漆黑的物体。 一只渡鸦飞扑而下,利爪抓起洞启之刃,旋即振翼而起! 普瑞瞬间慌了神。没有洞启之刃这张王牌,他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种怪兽?!万一遗物丢了……教廷,舅舅,自己的晋升…… “呃啊!” 一声惨叫,高个子看守也被巨熊击飞,在地上滚了好几滚。当他停下来,脖子已经扭转180度。 下一个就是我了……! 普瑞心中涌出一种陌生的情绪。这就是恐惧吗?他这辈子横行无忌,天不怕地不怕,却也会害怕死亡吗? 不!还没结束! 普瑞摸向怀中。除了洞启之刃,当初舅舅还送了他另一件礼物!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高高举起。 这东西名叫“聚光之镜”,可以凝聚太阳光芒,驱逐黑暗邪祟,同时,它瞬间迸射出的光亮还能使直视它的人短暂失明。 据舅舅说,监狱岛栖息着诡谲的邪恶力量,所以特地送他这东西护身。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去死吧怪物!‘要有光’!”普瑞闭上眼睛,驱动聚光之镜。 镜面崩出一道裂痕,陡然迸发出夺目的白光,仿佛一轮白色的太阳在普瑞手中诞生。 白光直冲云霄,云层在它周围激荡成圆形。森林中群鸟惊飞,万兽奔逃,就连远方的海角监狱都能看到森林深处升起的光柱。 巨熊发出惨烈的咆哮。强光夺去了它的视力,它瞬间失去了准头,一头撞上粗壮的橡树。 普瑞睁开眼睛,见巨熊已陷入目盲,知道自己机会来了。他拾起长剑,冲向那庞然大物,瞄准动物最脆弱的咽喉。 ——得手了! 胜利的笑容浮现在普瑞嘴角。 即将刺中巨熊的刹那,一道银白色突然从天而降! 胜利的笑容转瞬变为惊恐的呐喊。 普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脱离了手掌,像五根蜷曲的肉块一样四散坠落,鲜血飞溅到脸上。 一个银白头发的年轻人轻盈落地。他穿着灰色囚服,脚腕上的镣铐带着断裂的锁链,一把淡紫色的匕首被握在他手中。 那匕首刀刃扭曲,从刀尖到刀柄,一线赤红熠熠生辉,犹如发光的血管脉络。 年轻人头顶,一只渡鸦飞过。 几秒钟的寂静,然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从普瑞喉咙里倾泻而出。 年轻人抬起头,银白的发丝间,双眸紧闭。 *** 昨夜。黑牢。 “那么,万事俱备,明天就和普瑞一决生死!” 莱曼捧着小老鼠蒲公英,听它汇报完所有消息。计划的每一步都已安排妥当,剩下的就只能看老天的旨意了。 不对。莱曼心想。我是邪神,才不看老天的脸色,天意在我! 咚咚咚。墙壁被敲响了。莱曼靠过去,贴紧冰冷的石头。 “啊,好邻居,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卢纳斯特悠然说,“其实普瑞队长手里除了洞启之刃,还有一件‘奇物’。” “那是什么?!”莱曼震惊,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名词。 “‘奇物’就是超凡者或者能与神明沟通之人制作的物品。它和遗物不同。遗物只要不损坏,就能无限次使用。但奇物只能使用一定次数或是时间,之后就会失效。 “普瑞队长手里的那件奇物叫作‘聚光之镜’,是拂晓教会高阶圣职者制作出来的东西,可以凝聚太阳的光芒。直视它光芒的人都会短暂失明。恶灵或鬼怪则会直接灰飞烟灭。” 莱曼扶额:“你倒是早说啊!明天就要行动了,你今天才告诉我这种事!” “你也没问啊……”卢纳声音委屈。 “普瑞还有别的什么宝贝吗?麻烦你一次性说完!” “没了没了。”卢纳斯特连忙说。 莱曼重重叹了口气。“虽然只有一个聚光之镜,但还是很难搞。我不是恶灵或怪物,但它会使我失明。这怎么打?” 卢纳斯特咯咯直笑:“别急嘛,聚光之镜有一个致命缺点。” “是什么?”莱曼急切问。 “你不看它就行了。” *** 莱曼睁开眼睛。 猩红的眸子中光芒流转,与手中洞启之刃的红光交相辉映。 第24章 神之匣 第24章 神之匣 普瑞激发聚光之镜的瞬间,莱曼闭上了眼睛,躲过了那道夺去视力的强光。 “是你!!!”普瑞的尖叫声都破了音。 怎么又是这个可恨的囚犯!上一次让自己颜面扫地的也是他! “是艾瑟·奥罗兰叫你来的吗?”普瑞忍着剧痛,牙缝间挤出几个字,“为什么?就为了埃里克·马沃那个小杂种?” “没人命令我来。” 莱曼用匕首指着他,前进一步。 普瑞跟着倒退一步。 他和艾瑟·奥罗兰不是一伙的?这一切难道都是他做的? 是他操控了动物?是他阴谋策划了一切?是他—— ——想要自己的命?! 眼前这个银发年轻人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身上沾满树叶和泥土,明明应该狼狈不堪,可他那步步进逼的身姿,却如同支配黑暗的死神一样,令普瑞打从心底升起恐惧。 海角监狱到底关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银发囚犯的传闻:被骑士团俘虏的邪教徒,关在底层黑牢的异端分子…… 那两个傻缺审判官还说什么骑士团搞错了,骑士团杀良冒功……放他的狗屁,完全没有搞错啊! 这家伙要不是穷凶极恶的邪教徒,那世界上就没有邪教徒了! 滚烫的鲜血从手掌断口涌出,随之而来的是无限的绝望。 他失去了手指,他不可能晋升了,他的前途、他的未来……不!教廷有治愈的超凡者,可以让他们治疗自己,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等一下,我们直接没必要你死我活吧?”普瑞因为失血而发起抖来,“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好了!那个小子,埃里克·马沃,我不再动他就是了!我还可以请舅舅赦免你。你想伸张正义是吗?我可以拜托舅舅释放马沃大主教,我们可以合作!” 莱曼停下来脚步。 “好。”他说,“我不杀你。” 狂喜笼罩了普瑞。果然,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买通! 等着吧狗杂种,等我回到海角监狱,立刻要你的狗命!我要扒了你的皮,把你挂在城门上!我要…… 莱曼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踹中普瑞的肚子。 普瑞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就这样飞了出去,正好落在了巨熊脚边。 “交给你了!”莱曼对巨熊喊道。 普瑞绝望地看着巨熊扭头转向他。虽然暂时失去视力,但巨熊还有听觉和嗅觉。 “你说谎!”普瑞尖叫。 “我不杀你,又没说不让别人杀你。”莱曼耸耸肩,“你当我傻啊?如果致命伤是匕首造成的,他们肯定会怀疑的。必须把尸体伪装成被野兽袭击的样子才行。” 普瑞意识到这家伙是来真的。他节节后退,哀求道:“不要杀我!我发誓再也不打猎了!我发誓,求你……” 巨熊通过声音辨出了普瑞的位置,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高举巨掌。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欺凌幼小吗?”莱曼贴心地翻译道。 鲜血飞溅。普瑞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闷响。原来折断别人的骨头和折断自己的,声音是不一样的。 巨熊又是一声咆哮。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折断别人的四肢吗?” 重击落在普瑞双腿上。他目眦欲裂,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却只看到自己的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过去。人类的肢体原来可以这样折断吗? 一条黑白交织的影子从林子里窜出来,嘶吼着扑向普瑞。 “它说,你不是很喜欢用那张嘴发号施令吗?” 普瑞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他的下颚被撕碎,喉咙里涌出血沫。 飞溅的鲜血就像一场疯狂错乱的飨神宴会。只不过在这场宴会里,他才是被当作祭品的那个。 普瑞脑海中最后一个想法是:用他的血肉所款待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以死亡为乐的残酷神明? 祂满足了吗? *** “莱曼!你好了没!” 赤电鬼鬼祟祟地从树丛里钻出来。 “他们来了!其他看守,还有审判官。刚才的白光把他们都吸引来了。” “你的视力恢复了吗?”莱曼问巨熊。 “差不多吧。”巨熊将鲜血淋漓的普瑞踢到一旁。 “那就快走吧,等看守们赶过来,你就不好脱身了。”莱曼说,“我还得伪造一下现场。” 巨熊点点头,转身面相密林深处。 “人类,”它说,“今后别再出现在森林里了。” 莱曼不是没想过就此遁入森林。反正看守们都以为他死定了。但细想之后还是决定放弃。他完全不懂野外生存技术。迪士尼公主和小动物们美美生活在大森林里,毕竟只是童话故事。现实中大概连活个三天都成问题。更何况,森林也不欢迎人类。 “搞快点啊莱曼!”赤电催促道。 渡鸦在他们头顶鸣叫,随时传递着消息。“嘎!人类还有三分钟到达!” 莱曼被催得开始紧张了。 他低下头,看着洞启之刃。这件奇特的遗物可是他的战利品,必须带走才行。 指尖感受到了异样的搏动,仿佛金属下有脉搏在跳动,扑通,扑通,与莱曼的心跳逐渐合二为一,让莱曼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心跳,还是匕首获得了生命。 地上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莱曼弯腰把它拾起来,原来是聚光之镜。镜面碎了一道裂痕,但似乎还能使用。 他环顾周围。两个看守已经死亡,没人知道现场发生了什么。普瑞队长的致命伤是野兽造成的,怀疑不到他头上。 至于被砍断的手指,说是他使用洞启之刃时不慎砍到自己,似乎逻辑也成立。 洞启之刃和聚光之镜怎么办?莱曼很想把这两件战利品带走,可是藏到哪儿呢?电影里囚犯运送违禁品进监狱好像是藏到菊花里……那种事不要啊! 左手掌心突然灼热起来。莱曼已经很熟悉这感觉了,是《邪神之书》在呼唤他的注意。 莱曼本想忽略,回到监狱后再查看《邪神之书》,但是这次的灼热太过强烈,他的手掌甚至隐隐作痛。 “你最好是有要事!” 莱曼龇牙咧嘴地召唤出《邪神之书》。 【你已完成任务“鲜血狂宴”。】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莱曼翻到目录,“附录1世界概览”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小字: 【附录2神之匣】 书页无风而动,自行翻到最后,“世界概览”之后凭空多出了一页纸,上面整整齐齐画着一列列方格。 这又是什么东西? 神之匣,是指邪神的箱子吗?箱子……? 莱曼灵机一动,将聚光之镜往书页里一塞。 一道光芒闪过,镜子消失了,而方格中出现一枚镜子图案。 他猜对了!所谓“神之匣”,其实就是哆啦a梦四次元口袋、游戏里的随身背包嘛! 他又将洞启之刃也塞进神之匣里,方格中多出了匕首图案。 接着只要收起《邪神之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战利品随身带走。今后任何东西都可以这样携带。 太方便了!《邪神之书》总算给了一个实用功能!勉为其难夸你一下! “嘎!人类还有一分钟到达!”渡鸦喊道。 确认一切都没有遗漏后,莱曼对赤电和繁星使了个眼色。 一狗一马掉头遁入林间,稍后它们会自行返回海角监狱,佯装在森林中走失后“老马识途”才找到回家的路。 巨熊深深望了一眼莱曼,转身也准备离开。这时,莱曼喊住了它。 “等等,能最后帮我一个忙吗?” “人类,不要得寸进尺!说好了只帮你一次!”巨熊吼道。 “这个忙很简单!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啊?”巨熊从未听过这么离谱的要求。 莱曼快速解释道:“队长和看守都成这样了,我却毫发无损,不是很可疑吗?如果我也成了受害者,他们就不会怀疑我了——别打太重,做做样子就好。” 巨熊略微思索,好像是这个道理。 于是,当众看守和审判官赶到时,他们目睹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头小山般的巨熊一掌拍向莱曼,后者在空中翻转好几个圈,“啪叽”一声落在枯叶堆里。 巨熊一口咬住银发囚犯的腿,把他拖向森林中。莱曼双手狂乱挥舞,在泥土里留下一道道抓痕。 “救命!别杀我!救救我,审判官大人!我不想死啊!” 而旁边,两名看守已经失去生气,普瑞队长倒在血泊之中,只能勉强看出个人形。 骇人的惨象震慑了众人。有些看守甚至忍不住当场呕吐起来。 艾瑟·奥罗兰眉头紧促,拔出长剑:“怪物!受死!” 纳谢尔比他更快。空剑柄眨眼间出现在手中,一道无形气浪喷涌而出,斩向巨熊。 然而不知是他准头歪了,还是巨熊行动敏捷,无形剑刃偏移少许,没有命中那怪物,反而斩断了近旁的一棵树。 一人合抱的粗大橡树轰然倒塌,掀起漫天烟尘,巨熊发出不甘的怒吼,恶狠狠瞪了众人一眼,丢下到口的猎物,隐入烟尘与密林之中,转瞬没了踪影。 “快追!”斯莱文副队长叫道。 “蠢货,先救人!”艾瑟责骂道。 斯莱文立刻改口:“先救队长!” 众部下一拥而上,围到普瑞队长身边。队长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四肢关节全部反向折断,下颚完全碎裂变形,甚至能看到他的咽喉。 斯莱文眼前一黑。队长死了,今后自己该怎么办?他是宣教长大人派来保护队长的,任务失败,自己怎么回圣城?回去不是自寻死路?这两个审判官又怎么可能放过身为队长心腹的自己? “啊!囚犯1154还活着!” 马夫惊喜万分的声音传来。他跪在呻吟不止的莱曼身旁,试图把他搀扶起来。 “不要乱动,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艾瑟指挥道,“快做个担架,把人抬回去!” 看守们又忙不迭地去砍树枝,场面混乱不堪。当担架做好,众人将莱曼抬上去时,莱曼的哀嚎声顿时高了一个八度。 “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马夫喜极而泣,“你怎么会在这儿?不,那种事情不重要。来吧,我们回监狱去,只要医生出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树梢上,一群渡鸦收起翅膀,像一个个漆黑的音符,饶有兴味地凝望人类忙乱的身影。 “嘎!我说什么来着,人类自相残杀最好看了!” “下次再有这种好玩的事,我也要参加!” “没白来,没白来!” “走,咱们去码头整点面包!” 鸟儿们尖声大笑,呼啦啦四散飞走,黑色羽毛漫天飞舞。 *** 埃顿副队长一整天都没精打采。 今天一早,普瑞队长就带着众多部下打猎去了,自己明明也是副队长,却没人叫上他,反而给他安排了一个监督大扫除的杂活。到了中午,典狱长又叫他去布置宴会场,准备给队长他们接风洗尘。 自己就算称不上是圣国精英,但好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因为他不是普瑞队长的嫡系,便总是受到这种待遇……唉,何时是个头! “不好了埃顿副队长!您快来看!” 哨塔上卫兵的惊恐叫喊打断了埃顿的思绪。 他急忙爬上哨塔。才爬到一半,他的侧脸就被强光照亮了。 占据大半个监狱岛的森林中央陡然升起一道冲天的光柱,荡开云层。 埃顿目瞪口呆。“那是什么?!” 监狱主楼顶层的窗户“砰”地打开,典狱长探出圆滚滚的身体,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埃顿喊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典狱长尖声回答,“总之是出大事了,快叫人去森林里!” 埃顿立刻组织人手出发。监狱里人心惶惶,囚犯们也交换着不安的眼神。正在糊墙的学者尼古拉焦躁地搓着手:“嘶,莱曼不会出事吧?奇怪,那边的狗为什么多看了我两眼?” 黄昏时分,外出狩猎的队伍终于回来了。 和大家想象中的满载而归截然不同,所有人都空着手,连马都少了好几匹。 要说多了什么东西,就是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不省人事的莱曼。 典狱长站在大门边,望着垂头丧气的一行人,注意到其中少了几个人。 “伊诺克呢?”典狱长慌了神。 看守们脸色极为难看。他们耷拉着脑袋,不敢和典狱长对视,默默让出一条道,让典狱长能一眼看到队伍最后驮马所拉的木橇。 三个木橇上载着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典狱长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 “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便。”艾瑟淡淡地说。 典狱长脸色煞白,六神无主:“不可能……你们只是出去打猎而已……怎么会这样……” 艾瑟简明扼要地将他们在林中遭遇的一切说了一遍。 “……我们中途走散,直到看到那白光,我才找到普瑞队长。可是,已经迟了。”他摇摇头,“我们大致调查了一下现场,普瑞队长应该是不慎跌进了陷阱里,然后遭到一头巨熊的攻击。想必是前些日子他猎到的小熊的母亲吧。” 斯莱文副队长在一旁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惧。 那明明是他们前些天挖的陷阱!为什么他循着标记没找到,普瑞队长却掉进去了?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是这两个审判官耍的诡计!他们早就看穿了队长的计划,所以反过来利用它干掉队长! 虽然自己根本没有证据,但只有他俩有动机、也有这能力! 典狱长险些当场魂飞魄散。能力平庸的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职位,完全是宣教长大人的提携。他需要有人保护外甥,才提拔了忠心可靠的自己。 但在自己的管理下,普瑞竟然死了。要怎么跟宣教长交待?自己的仕途岂不是全完了?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纳谢尔高兴的语气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典狱长抱着一丝希望抬起头:“什么?” “有个囚犯也被袭击了,但还活着!”纳谢尔眉飞色舞,“来人,把他抬到医务室去!” ——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区区一个囚犯的烂命,也配跟宣教长的外甥相提并论?! 典狱长想破口大骂,但他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现在他只想尽可能挽回一些损失,给圣城那边一个交代,否则别说丢了职位,他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准备写报告吧,大人。”艾瑟跳下马背,“死因就写:狩猎时被猛兽袭击。普瑞队长喜欢打猎,这事人尽皆知。”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典狱长喃喃自语。 “准备一下后事吧。”艾瑟说,“是埋葬在这里,还是把遗体送回圣城?” 典狱长突然跳起来,一把抓住艾瑟白袍的衣摆。 “等一下!伊诺克死了,那他的遗物呢?” “一般应该归还给家属吧。”艾瑟说。 “我不是指那个!”典狱长喘着粗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是指宣教长大人给他的那件‘遗物’!它在哪儿?!” 艾瑟微微蹙眉:“普瑞队长还有那么厉害的宝物?是什么东西?” “一把匕首,叫作洞启之刃!”典狱长急得满头大汗,“那可是宣教长送……我是说‘借’给普瑞队长的,是教廷的收藏品!人可以死,但那东西绝对不能丢!” 审判官略微思考:“我在现场没见过什么匕首。你们呢?” 他朝众部下扬了扬下巴:“你们知不知道普瑞队长的‘遗物’在哪儿?” 众部下纷纷摇头,心怀鬼胎地低头盯着地面。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性命,哪顾得上什么“遗物”? “也许是落在森林里了。”纳谢尔大大咧咧说,“明天派人去找找吧,今天天色也晚了。” 斯莱文副队长惊出一身冷汗。是啊,队长的洞启之刃!他怎么把那东西给忘了!队长肯定是被这两个审判官给阴死的,洞启之刃八成也落在了他们手里! “说不定被人拿走了。”他阴恻恻地开口,“那可是无比贵重的‘遗物’,有人顺手牵羊也未可知。我建议参加狩猎的所有人都要接受搜身!”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上夹子了,所以更新推迟到晚上23点,之后都会固定在18点更新! 第25章 医务室 第25章 医务室 艾瑟不悦地打量着斯莱文。“你怀疑我们中有人偷了洞启之刃?”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吧。在黑市,一件遗物可是能卖上天价呢。” 斯莱文心里冷笑起来。 要是在你们身上找到洞启之刃,那你们谋害队长的事就有证据了。到时候圣城那边也怪罪不到我头上! 艾瑟神情凝重。 “有道理。”他说,“那就由没参加狩猎的人来搜身吧。” 斯莱文愣了愣。这家伙明明是罪魁祸首,怎么如此冷静? 难道……他把洞启之刃藏在了外头,所以才不怕搜身? 典狱长跳起来:“对!所有人都要搜!” 他喊来留守的看守,让所有狩猎队成员排队去监狱主建筑的大厅。就连马夫也被拉了过去。马儿们交给了别的看守,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囚犯则被医生接管。 没人想着去搜囚犯的身。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囚服,藏没藏东西一看便知,压根没有搜的必要。 “喂!来个人,帮我把伤员抬走!”光头医生指着广场上劳作的囚犯。 “我来!”人群里钻出一个学者。 埃里克也跟着举起手:“还有我!” “尼古拉你这条腐烂的蜥蜴,这时候你倒积极!”医生嫌弃地剜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他的自荐。 两人一前一后抬起担架,摇摇晃晃走向监狱主建筑西侧的医务室。 医务室中并排摆着几张床,都铺着整洁的床单。墙边立着一排货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有些装着草药,有些则泡着眼球或是大脑。 医生指挥尼古拉把伤员平放到床上。莱曼呻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医生和学者的脑袋,还有陌生的天花板。 “你醒啦!”医生惊喜,“别急,我这就给你治疗!” 莱曼一动不动,任由医生检查他的伤口。他当然知道自己没受重伤,但还是佯装气若游丝的样子。 “哇,年轻人,你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光头医生一边给他敷药包扎,一边啧啧称奇。 “被一头熊袭击,居然只受了点皮外伤。真是奇迹啊!” 莱曼虚弱地笑了笑:“感谢神的庇佑。” 趁医生回头整理药品的工夫,尼古拉和埃里克凑过来。 学者贼兮兮地问:“莱曼,到底怎么回事?队长他真是被野兽袭击的?” “那还有假。”莱曼说着,眼神一凛。尼古拉虎躯一震,意识到真相没那么简单。 他果然没看错,他的知己绝非寻常人! 埃里克的眼神也变了变。 医生回来了。尼古拉连忙做作地高声说:“好兄弟,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闭嘴。你吵到患者了!”医生踹了学者一脚,转向莱曼,“你今晚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会把门锁起来,但我就在楼上,你有事随时叫我。” 他把学者和埃里克赶出医务室,锁上了门。莱曼安静地躺着,倾听他拾级而上的脚步声。确认医生暂时不会下来后,莱曼坐起来,召唤出《邪神之书》。 书页散发着萤萤微光,文字尽管在黑暗中也清晰可辨。 他翻到“神之匣”那一页。洞启之刃和聚光之镜仍旧好端端待在格子里。 【名称:洞启之刃】 【描述:一把奇异的匕首,形似干枯细长的手指。举行正确的仪式后,便可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无比锋利,足以洞开一切。】 “正确的仪式?”莱曼心说,“不是沾上鲜血就可以吗?所谓‘仪式’是指什么?” 只能等回到黑牢后请教卢纳斯特了。他答应过,只要把洞启之刃弄到手,就告知它的真正用途。 莱曼看向另外一件物品。 【名称:聚光之镜】 【描述:一面朴实无华的镜子,凝聚有高阶圣职者的强烈祈愿。以口令“要有光”激活,可爆发出强烈光芒,驱逐黑暗、邪祟、死灵,亦可暂时致盲。】 【剩余使用次数:2】 莱曼在书页上轻轻一拂,聚光之镜便出现在他手中。镜子越有随身化妆镜大小,镜面上横着一条裂纹。 或许当剩余的次数用完,它就会完全碎裂吧。 莱曼把镜子放回神之匣中,接着冒出一个念头:神之匣是不是什么都能装?可以把活物装进去吗?能把自己装进去吗? 莱曼左顾右盼,发现房间一角吊着一只蜘蛛。他谨慎地捏起蜘蛛,放到书页上。 什么也没发生。蜘蛛飞快地溜走了。莱曼听见它爆发出一串咒骂般的尖叫。 他又试着将自己的手塞进书页里。 毫无反应。 看来神之匣只能装没有生命的物体。把自己装进《邪神之书》,再召唤出《邪神之书》的套娃行为是行不通的。 那么,神之匣能装入的东西最大能有多大?可以把整个海角监狱装进去吗? 莱曼把《邪神之书》倒扣在地上。“海角监狱,进去吧你!” 没有丝毫变化。 【神之匣中只能放入你可以携带的无生命物体。】 大概是被莱曼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科学精神所震撼,《邪神之书》立即冒出一行字。 “《邪神之书》也是有极限的啊。”莱曼喟叹。 他收起《邪神之书》,躺回床上。 兴奋的神经平复下来,倦意涌上身体。 一整天的冒险结束,他也累得够呛,是时候好好休息一下了。 咚咚咚—— 睡意刚刚凝聚,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驱散。 “谁?”楼上传来医生不耐烦的声音,“你最好是有十万火急的急病,否则我真的会生气的!” “审判官艾瑟·奥罗兰和纳谢尔·托芙里乌斯。”门外的人说,“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医生,但我们想审问囚犯。” *** 监狱大厅。 艾瑟·奥罗兰垮着脸,表情仿佛刚刚目睹一个村子被异教徒屠灭。他穿上白袍,抚平领口,转身对典狱长说:“这样应该能证明我们的清白了吧?” 所有参加狩猎和营救的人都被搜了身,大家彼此监督,杜绝舞弊作假的可能。然而即使彻头彻尾搜查一遍,也没有找到半点洞启之刃的踪影。 典狱长的冷汗已经把制服完全浸湿了,整个人就像是从海里被打捞起来的一样。 “完了,这下全完了……”他失魂落魄,“该怎么跟宣教长交代……” 纳谢尔没事人一样,轻松地说:“想必是落在森林里了。明天派人去地毯式搜索吧。” “对,地毯式搜索……”典狱长只顾着重复别人的话,已经完全没了主见——虽然这玩意儿他原本也没有多少。 “普瑞队长过世,我们都很哀痛,”艾瑟脸上没有半点哀痛,淡淡地说,“但工作还是得继续。看守们总得有个牵头话事的人。暂且提拔一个人担任临时队长吧。” “那就让斯莱文来吧。”典狱长不假思索,“他本来就是普瑞队长的副手,对各项事务也熟悉。” 不远处的斯莱文下意识挺止了腰杆。看来队长死掉也不是全无好处嘛。他心说。 艾瑟皱起眉:“斯莱文副队长是很年轻有为,但论资历和经验,还有人比他更合适吧?” 他环顾众看守:“这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副队长是哪一位?”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埃顿副队长身上。 埃顿还没反应过来。他作为营救队伍的一员,刚刚也脱光了衣服接受搜身,现在裤子刚提到一半。怎么大家都在看他?他的屁股有什么不对吗? “典狱长,您意下如何?”艾瑟问。 对典狱长而言,谁当队长都差不多。既然审判官搬出“资历年功”这套说辞,他反对也不合适。 “就按照您说的。”他无力道,“埃顿,从现在起你暂且代理队长职务。” 埃顿傻眼了。他怎么就成队长了?虽然他经常说“你要是无辜的,我都能当队长”之类的话,但那只是玩笑,居然会成真? 审判官大人是有意提携他吗?难道他这颗蒙尘的明珠终于被人慧眼发掘了? “遵命!”埃顿激动地敬了个礼,裤子落到地上,“在下一定为典狱长大人、为海角监狱、为圣国鞠躬尽瘁!” “明天你组织人手,去森林里寻找遗物。”艾瑟吩咐道。 “是!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众人各自散去。艾瑟和纳谢尔结伴返回副塔楼。 红发审判官低声问:“喂,洞启之刃该不会是你藏起来了吧?” “我还想问是不是你呢。”艾瑟没好气地说,“我藏那东西有什么用?” “为了恶心宣教长一下?”纳谢尔猜测。 艾瑟翻了个白眼。 “你在现场没发现什么吗?”纳谢尔又问。 “遗物没看见半个,不过的确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哦?”红发审判官用眼神示意他往下讲。 “那个陷阱,我本以为是从前的看守为打猎而挖的,普瑞倒了血霉才掉进去。可仔细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应该是最近才挖的。”艾瑟语气笃定,“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狩猎……你说,会不会有人想借机干掉普瑞?” 纳谢尔一惊,立即打量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把同伴拉到角落里。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他轻声说,“海角监狱也不是铁板一块。普瑞虽然是这儿的土皇帝,但不满他的人也有很多。” 艾瑟同意:“就连他的部下,恐怕也不是完全忠心不二。听说普瑞对手下也很严苛,常常非打即骂。” 纳谢尔想起了一个人:“斯莱文副队长?” 艾瑟微微颔首:“他是普瑞的副手,最受信赖,但受的气也最多。同时,他也是最有作案条件的。你不觉得整场狩猎都透着古怪吗?斯莱文引导你离队,搞不好就是害怕你的超凡能力破坏他的计划。接下来,只要想个办法让普瑞单独行动,就能用某种方法引诱他掉进陷阱。” 纳谢尔思忖道:“可是,普瑞最终是被熊杀死的。斯莱文要怎么驱使野兽袭击普瑞呢?” “别忘了,那头野兽是失去孩子的母熊。有经验的猎手一般不杀幼崽或是带崽的母兽。普瑞喜爱狩猎,没理由不懂这一点。上次他去狩猎,斯莱文也随行了。没准就是他怂恿普瑞杀死小熊崽,引来母熊的仇恨。这样今后普瑞再进入森林,就很有可能遭到母熊的袭击。 “虽然概率不是百分之百,可一旦发生,就是完美的借刀杀人计划了。一次不行,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反正普瑞经常去狩猎,每次都有遇袭的风险。” 纳谢尔一拍大腿:“说起来,刚才就是斯莱文提议搜身的。他是想借此自证清白?” “没错。把洞启之刃藏起来的搞不好也是他。他知道遗物不在自己身上,当然不怕搜身了。” 纳谢尔眼睛一亮,对同伴投去赞许的目光。“你提议让埃顿当代理队长,难道也是在防备斯莱文?毕竟明天还要组织人手去森林里搜索,斯莱文当队长的话,说不定会趁机破坏一些我们没注意到的线索。” “也有这个原因。但更多是为了削弱普瑞一党的势力。”艾瑟说,“当然了,我也仅仅是怀疑斯莱文,没有确凿证据。所以我打算去审问一下目击证人。” 纳谢尔想了想:“莱曼·维夏德?他受了伤,能接受审问吗?” “先去看看也没有坏处。”艾瑟做了个手势,“你去把‘诉说真实之口’拿过来。” “啊?我也没说要一起去啊……” “你本来就该和我一起去!” 纳谢尔不情不愿地去临时办公室取来了狮子雕像。两人一起来到医务室,敲开了大门。 “囚犯1154现在可以接受问话吗?”艾瑟问。 “他伤得不重,应该没问题。”医医生披着睡衣,端着烛台,诚惶诚恐地将两位不请自来的贵客请进门。 莱曼躺在床上,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心里却暗自捏了把汗。 他早就料到自己多半会被审问,毕竟自己是现场唯一的生还者。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可是个伤员啊,有点人道主义精神行不行! 纳谢尔将狮子雕像放在床头。艾瑟对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旋即会意地放下烛台。 “你们慢慢聊,我去外面散会儿步。”说完他逃也似地跑掉了。 纳谢尔拖来一把椅子,反向搁在床边,自己跨坐在上头,双手搭在椅背上。 艾瑟则背着手,居高临下俯瞰着伤员,蓝眼睛倒影烛火,显得幽深莫测。 “你的伤势没有大碍吧?”纳谢尔关切地问。 莱曼看得出来,这两人搭档审讯时,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纳谢尔显然是唱红脸的那个。 “医生说只是轻伤。”莱曼虚弱微笑,“看来我走了大运。” “那就好。”艾瑟语气冰冷,“我有些事要问你。你能不能把狩猎时发生的事说一遍?” 他指了指狮子雕像,示意莱曼把手放进去。 竟然拿出这东西,看来仅凭谎言打发不了他们。不过没关系,“诉说真实之口”的运行机制莱曼已经完全掌握了,他知道该用怎样的“实话”骗过这件遗物。 他老实地把手塞进狮子嘴里。“当时发生了太多事,我到现在脑子还乱哄哄的。您具体想知道什么呢?” “就从你脱离队伍开始说吧。”艾瑟道,“听马夫说,营地当时遭到了巨熊袭击。那你怎么会出现在普瑞队长死亡的现场呢?” 莱曼斟酌着措辞,谨慎说:“我当时只想快点跑,所以爬到一匹马上,巨熊一直追着我们不放。不知跑了多久,那匹马累得跑不动了,我也掉了下来。” 他扭过头,咳嗽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 “那头熊向我冲过来,一掌拍向我,不知是我太走运还是怎么的,竟然没打中我,反而拍碎了铁链。” 艾瑟点点头。他们发现莱曼时,他的脚镣铁链的确已经断了。 “后来,林子深处传来普瑞队长的喊声。那头熊就头也不回地朝那边去了。” 纳谢尔问:“你当时没想着逃跑吗?你的脚镣都断了,应该可以逃走吧。” “我能跑到哪儿去呢?”莱曼惨笑,“我根本不懂野外求生,在森林里没法活的。而且那儿还有恐怖的野兽……”他打了个寒颤,“海角监狱里虽然没有自由,但有遮风避雨的屋顶,有足以糊口的食物,还有很多好朋友。” 艾瑟瞄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狮子雕像。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追问。 “没过多久,队长那个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白光。那绝不是自然的光亮,我猜肯定是队长做的,所以我就跑了过去,可等我抵达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艾瑟问:“你说的‘他们’是指两个看守和普瑞队长吗?” 莱曼心中啧了一声,本想用模糊不清的指代蒙混过关,没想到艾瑟问得这么仔细。 他飞快地思考,答道:“那两个看守倒在地上,我觉得应该是死了。至于普瑞队长,当时他还活着。我……我亲眼看到他被巨熊杀掉……” 他泫然欲泣:“队长死后,那头熊就冲我来了。幸亏你们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纳谢尔和艾瑟交换眼神。莱曼所说的和现场的情况没有矛盾,“诉说真实之口”也没有反应,说明他的话语中不存在谎言。 艾瑟继续问:“那你有没有在现场见到洞启之刃?” “洞启之刃是什么……?”莱曼佯装无知。 “是一柄匕首,我没见过实物,但听说是淡紫色的,大概这么长。”艾瑟比划。 纳谢尔补充道:“它本该由普瑞队长随身携带,现在却不知所踪。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如果回答“没有头绪”,那就是在撒谎,狮子雕像肯定会咬住莱曼的手。 但也不能回答就在自己身上。不想活了吗? 模棱两可的答案能骗过狮子雕像,但肯定过不了审判官这一关。 莱曼心念电转,接着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紫色的匕首我见过,就是不确定那是不是你们说的洞启之刃。” 两名审判官同时面露震惊之色。 “在哪儿?!”艾瑟急切问道。 “那是白光爆发之后,我抵达现场之前。我看到一只渡鸦飞过,爪子里抓着一把紫色匕首。”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莱曼与渡鸦们合作。它们偷走洞启之刃后,空投给莱曼。所以当时他的确亲眼目睹了渡鸦抓着匕首的景象,只不过掐头去尾省略了许多内容。 “那渡鸦呢?!”艾瑟一把抓住莱曼的衣襟。 “我、我怎么知道……飞走了吧……咳咳,我喘不过气了……” 艾瑟立刻松手。莱曼咳了老半天才平复下来。 “大人,那东西很……很重要吗?” “那是教廷的藏品,非常贵重,非找到不可。那东西要是丢了,或许有些人要丢了职位,有些人要丢了脑袋。” 艾瑟望向同伴,征求他的意见:“渡鸦?” 纳谢尔尴尬地笑了笑:“说起来,鸦科动物确实喜欢收集亮闪闪的东西。” 艾瑟无助地扶着额头:“洞启之刃掉在森林的某个犄角旮旯已经够糟糕了,可现在你告诉我它被渡鸦偷走了?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匕首比针大……” “谁问你这个了!” 他粗暴地把纳谢尔从椅子上拎起来,抓起狮子雕像,对莱曼说:“今天就到这里吧。如果你想起什么,可以告诉我们。” 莱曼急忙点头,表示自己一定服从审判官的命令。 两个审判官转身走向大门。他们背后,莱曼倒回枕头上,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过关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洞启之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接下来只要回到黑牢…… “等等。”纳谢尔突然说,“我还有个问题。” 他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却停在了那儿。 他从艾瑟手中拿过“诉说真实之口”,推开同伴,折返回莱曼床前,亲切地抓起银发年轻人的手放进狮子嘴里。 “莱曼·维夏德,请你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纳谢尔说着,脸上绽开笑容:“你有超凡能力吗?” 第26章 传递物品 第26章 传递物品 莱曼心脏狂跳。 纳谢尔这家伙,居然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 这个问题肯定不能简单回答“是”或“否”,否则不论如何都是一个“死”! 该怎么办?像上次一样把“我”和“莱曼·维夏德”切割,骗过诉说真实之口? 可是这样能忽悠得了纳谢尔吗?他看上去玩世不恭,但他比艾瑟更难对付。艾瑟至少还会遵守程序正义,而直觉告诉莱曼,纳谢尔可不在乎这一套。 一秒钟的工夫,莱曼的心思已经千回百转,可他表面仍然保持着平静,甚至流露出几分茫然。 有个办法行得通,但莱曼不能百分百确定。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他赌神意站在他这一边! “那个,请问什么是超凡能力?” 纳谢尔挑起眉毛:“你不知道?” “我失忆了……”莱曼弱弱回答。 纳谢尔挠挠头:“这种常识也能忘?” 艾瑟也走了过来,看向同伴的眼神有些不解。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可不是常识。”他说,“有些人一辈子也接触不到超凡者。” 纳谢尔说:“可上次那个囚犯越狱,你不是也瞧见了吗?” 莱曼问:“所以,超凡能力就是让人变得力大无穷的力量?” “我的无形剑刃也是超凡能力的一种啊。”纳谢尔拈起一束自己的红发,下意识地玩弄着。 艾瑟解释道:“超凡能力是人体内的一种超乎自然的力量,它能让人行使奇迹。” “您也有吗?”莱曼好奇。 “现在是我们在提问。”艾瑟皱眉,“不过,是的,我也有。” 莱曼十分艳羡:“因为你们都是高阶圣职者?这份力量是神赐予的吗?” 纳谢尔笑起来:“当然不是。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只不过有些人能早早觉醒,有些人一辈子都没遇上这个机会,只能以普通人的身份度过一生。” “与生俱来……那我也有吗?”莱曼眼睛里满是期待。 纳谢尔一噎,意识到自己问了个错误的问题。假如超凡能力是与生俱来的,那么莱曼当然也拥有,只不过尚未觉醒罢了。 就算他回答“是的,我有”,狮子雕像也不会有反应。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醒超凡能力了吗?” 莱曼遗憾摇头,接着定定地看着纳谢尔。 “您说的超凡能力,我没有觉醒。” 语气肯定,斩钉截铁。 狮子雕像纹丝不动。 纳谢尔张大了嘴。 “这玩意儿不会坏了吧?”他夺过雕像,把自己的手放进去,“我没有觉醒超凡能力——嗷嗷嗷!” 他痛苦地抽出手,用力甩了甩。 “怪了,怎么这样,难道真是我想错了?”他自言自语。 艾瑟把他拽向门口:“够了纳谢尔,别像个被害妄想症患者一样觉得全世界都是敌人。我早就跟你说过……” 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逐渐远去。 莱曼凝视了门口一会儿,缓慢地躺回病床上。 他在被单下紧紧攥住拳头。 ——他猜对了,是他赌赢了! 他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方法很简单,就是重新定义“超凡能力”的含义。 通过问题和引导,他让纳谢尔亲口说出,“超凡能力”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力量,会在某个时刻被激发出来。 这种能力莱曼当然没有了。因为他所拥有的“超凡能力”并非天生,而是完成《邪神之书》的任务所获得的奖励。 审判官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种获得超凡能力的手段。 “好险,差点就翻车了。”莱曼心说,“纳谢尔果然比艾瑟更棘手。不过经过这次审问,他们对我的怀疑应该会减轻不少吧?” 反正已经掌握了骗过“诉说真实之口”的方法,今后再遇上审问也不必发怵了。 莱曼闭上眼睛。他听见医生悄悄回来,取走烛台,登上楼梯。医务室恢复了寂静,只有蜘蛛仍在骂骂咧咧。 在那不绝如缕的尖细叫声中,莱曼陷入睡眠。 *** 第二天,医生检查过莱曼的伤口,宣布他没有大碍。于是,莱曼被押回了黑牢。 路过广场时,只见一片兵荒马乱,埃顿副队长——哦,现在是代理队长了——正把看守们分成几组,给他们安排搜索任务。马嘶、犬吠、人声混作一团,嘈杂无比。 接下来几天森林里大概要鸡犬不宁,莱曼决定让小老鼠给森林里的动物们带个话,叫它们躲远点儿。 埃顿代理队长大发慈悲,允许莱曼一天不参加劳动。莱曼难得可以在白天打个盹。自从白天劳动改造、夜晚化身邪神,连充足的睡眠都变成了奢侈品。 说到邪神,莱曼似乎很久没关心他的信徒了。 他召唤出《邪神之书》,翻到赛勒恩的章节。按住使徒卡的瞬间,他身体一轻,灵魂脱离躯壳向遥远的时空飞去,视角也变为了俯瞰。 他透过云层看到一片稀疏的森林,一条浅浅的溪流,溪边的空地上支起了营火,蓝发少年曲着膝盖坐在火堆边,正翻烤着三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赛勒恩!”莱曼喊道。 人鱼少年一惊,下意识地抓住腰间长剑的剑柄,发现从天而降的是“小奇”后,他明显放松许多,也松开了手。 “是你!”赛勒恩咧开嘴,“好久不见!呃,其实也没几天。”他抓了抓脑袋,“是不是深渊之主有什么吩咐?” “噢,没什么大事,就是主人让我定期来探望你一下,确保你安然无恙。”莱曼飞到赛勒恩面前,“知道你姐姐被卖到哪儿去了吗?” 赛勒恩用力点头,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那本账簿,翻到其中一页。 “老古雷罕把她卖给了一个叫兰伯特·弗格斯的商人,他住在银雾堡。” “你能看懂人类的文字?”莱曼很是惊奇。 “人类的帝国语和我们人鱼族的文字很相似,我大部分都能看懂。”赛勒恩解释道,“据说这是因为人类也是从海里诞生的,所以我们两族连文字都相似。也有人说人鱼族原本没有自己的文字,通过学习人类才发明了自己的文字。” “原来如此。”莱曼说。 完全不明白。他心想。语言学不是他的强项。虽然他也能看懂矮人族的文字。 他岔开话题:“你现在打算去银雾堡?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 《邪神之书》的世界地图中没有银雾堡这个名字,不过世界地图篇幅有限,只标出了各国首都和大城市,或许银雾堡是个小地方,还不足以被收录进《邪神之书》里。 赛勒恩颔首说:“之前路过一座小镇时,我找人买了地图。按照现在的旅行速度,大概一周就能抵达银雾堡。” 说着,他又拿出地图。那是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用简单的线条表示道路和河流。 莱曼试图将这份简笔画地图和《邪神之书》的世界地图对照,找到赛勒恩所在位置,最后毫不意外地失败了。这种儿童简笔画一样的地图根本看不出它属于世界地图的哪个部分。 赛勒恩合起账簿,接着掏出了他那张使徒卡。 “对了小奇,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他将使徒卡的背面亮给莱曼,“昨天,这张卡上突然多了这些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莱曼飘到他跟前。只见卡片下方出现了两排整整齐齐的、用白线画出的格子。 看上去……和神之匣十分相似? 莱曼从《邪神之书》里找出当作书签用的赛勒恩使徒卡,翻到背面,果然在同样的位置也发现了两排方格。 难道他开启神之匣功能后,他的使徒也能同样获益吗? 莱曼不敢妄加猜测,还需要小心求证才行。 “咳咳。”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赛勒恩,你试试把某个东西放进这方格里。” 赛勒恩不解地看着白色小动物,完全不理解要如何把实际存在的东西放进画出来的方格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不可能嘛! 但神的仆人应该没有闲到拿他寻开心的地步吧? 人鱼少年迟疑地抓起他正在烤的鱼,犹犹豫豫地将它移动到卡片旁边,做出“放入”的动作。 白光一闪,烤鱼消失了,使徒卡的方格里则多出了一枚烤鱼图案。 【物品名称:烤鳜鱼】 【物品描述:外焦里嫩,可以果腹。】 与此同时,莱曼手中的使徒卡里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这是……!”赛勒恩瞠目结舌,被这奇迹般的现象惊呆了。 “这叫作‘神之匣’,你可以把随身物品放进这里,方便携带。这是,呃,是主人对你完成任务的奖励。” 实际上这是《邪神之书》对莱曼完成任务的奖励,不过让赛勒恩这么想也无伤大雅。 莱曼靠着赛勒恩的任务奖励“动物朋友”才成功杀死了普瑞队长,他所获得的奖励“神之匣”又惠及到了赛勒恩。 《邪神之书》果然会在他和使徒之间双向作用,双方获得的奖励会成为彼此的助力,像滚雪球一样,让彼此越来越强大! 赛勒恩的表情仿佛亲眼看到神明降临在了他面前似的,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 “深渊之主对我真是太好了!”他带着一丝哽咽说,“明明都已经让我的超凡能力升级了,还、还赐给我这么神奇的力量……” 莱曼低头看了一眼使徒卡。他之前都没注意到赛勒恩的超凡能力已经从“高速自愈”变成了“不坏之躯”。 【超凡能力:不坏之躯(a级)。你的自愈能力进一步提升,不仅可治愈伤口,断肢亦可再生。你的心脏再无弱点,即便被瞬间破坏,也能自愈。除非一刀斩断你的头颅,否则你拥有字面意义上的“金刚不坏之躯”。】 好、好强……!赛勒恩,总觉得一登场就获得这种无敌金手指的你才是小说主角啊,我只不过是给你发奖励的工具人,一款更适合异世界宝宝体质的随身老爷爷……莱曼心想。 不过,也不必过于嫉妒。莱曼自己的“动物朋友”也挺好用的。他们双方赛道不同,没必要互相比较。赛勒恩要单打独斗,肯定需要增强单体战斗力的能力。莱曼要在监狱中猥琐发育,自然是使唤动物更加安全。 接着,莱曼又看向使徒卡神之匣中的烤鱼。 他试着抓了一下,下一秒,监狱中的莱曼手上就多了一条热腾腾、香喷喷、插在树枝上死不瞑目的烤鱼。 莱曼的表情变得和赛勒恩一模一样。 原来这才是神之匣的正确用法?!他可以凭借这个功能,和信徒传递物品?! 香气萦绕在鼻尖,多日来只能靠菜汤和黑面包果腹的莱曼,眼泪都快要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了。 他立刻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这条烤鱼,不还给赛勒恩了! 小溪边,赛勒恩费解地看到自己神之匣中的烤鱼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奇,这……?” 白色小动物淡定地朝他摆摆手:“别慌。神之匣不仅能放入你的随身物品,也可以在你和主人之间传递物品。今后主人有什么要赐给你的,会直接放进神之匣里。刚刚那条烤鱼,是我拿走了。主人对你们这个世界很有兴趣,我替祂先尝尝你们的食物。” 赛勒恩立刻放下心来。他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呢。神之匣不愧是神的恩赐,居然如此神奇。 而且小奇的话是不是在暗示:只要他尽心竭力侍奉深渊之主,达成使命,就能获得更多赏赐? 只是他对小奇的最后一句话十分怀疑。无所不能的深渊之主真的会好奇凡人食物的味道吗?该不会只是小奇自己嘴馋吧? 这种仆人借主人名义吃拿卡要的情况他见得多了,没想到神仆也会这样吗…… 不过,赛勒恩不打算揭穿它。既然小奇喜欢凡人的食物,他今后就多投喂一点儿。和神的仆人搞好关系,对他总没有坏处。万一他将来真犯了什么错,多一个人替他说话也是好的。 “那我今后每天都弄来一些食物给你,呃,给深渊之主尝鲜。”他说。 小奇那欣喜若狂的表情告诉赛勒恩,他猜对了。 “你小子很上道嘛!我一定在主人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 莱曼把人鱼少年夸了一通,正要回监狱享用美食,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从老古雷罕那儿弄到的那张面具还在吗?” 赛勒恩从怀里掏出那张朴实无华的白色面具。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他语气兴奋,“这东西真能让我变成别人的样子,我就是靠着它才躲过了追捕。” 看来这张面具果然也是一件具有神奇力量的“遗物”。假如同时拥有它和“精湛演技”,莱曼就能化身成任何人的样子,在监狱岛上来去自如!这样越狱岂不是易如反掌? 之前他还发愁该怎么让赛勒恩把实物传递给自己,现在有了神之匣,连这个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赛勒恩偷瞄小奇几眼,立刻领悟了它打听面具的缘由。 “呃,这个东西是战利品,应该献给伟大的深渊之主才对。”他有些舍不得地摸了摸面具,但还是把它放入了神之匣中。 “很好,赛勒恩,主人会记住你的奉献。”莱曼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我也是时候回去侍奉主人了。注意安全,有事祈祷。” 在赛勒恩虔诚的注视中,小奇化作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监狱中,莱曼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今后的食物来源不必发愁了,还获得了可以变形的面具,他的未来一片光明呀! 虽然赛勒恩似乎对小奇产生了一些奇妙的误解,不过不打紧——赛勒恩误会小奇,跟我深渊之主有什么关系? 莱曼拿起使徒卡,查看面具的说明。 【物品名称:伶人皇帝的假面】 【物品描述:来自一位传奇伶人,他身份卑微,却因演技高超而获得“戏剧界皇帝”的美名。他最后一次登台时死于吊灯坠落意外事故。哀哉,戏剧和人生竟同时谢幕!他未觉醒的超凡能力与当时所佩戴的面具融合,形成此“遗物”。可使佩戴者随心随欲变成任何人。】 莱曼将面具从神之匣中取出,扣在自己脸上,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金属接触皮肤,带来一种黏腻的不适感,仿佛某种湿漉漉的东西罩在了他的头上。 他在心中幻想着典狱长的模样。说到变身成谁更容易越狱,他首先想起的就是那个胖子。 监狱中没有镜子,莱曼需要另一个人来判断他的变形是否成功。 他左顾右盼,在稻草堆下头瞥见一个正在咕踊的银灰色毛团。 “蒲公英!”他唤道。 小老鼠飞也似地窜出来。“莱曼先生,欢迎回来!”它古怪地打量着莱曼的脸,“您脸上那是什么?” “我没有变成别人吗?”莱曼有些失望。 “……变成一个戴白色面具的变态?” 可恶,蒲公英怎么变得这么毒舌了。它从哪里学来“变态”这种词的?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脏话啊! 莱曼摸了摸脸上冰冷的面具。奇怪,记得赛勒恩戴上它时,一瞬间就完成了变形,怎么轮到他就不中了? 他又在心中默念“变成普瑞队长”“变成埃顿副队长”“变成尼古拉”,然而根据蒲公英的反应,这些变化通通以失败告终。 莱曼一头雾水,摘下面具放回神之匣中。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件遗物是认主的,绑定了赛勒恩就不能给别人用吗?” 这时,他注意到书中“物品描述”下方还有几行极小的字,小得如同资本家黑心合同里的免责条款。 【注意事项:不可与“察言观色”“精湛演技”“黄金弄臣”“伶人皇帝”同时生效。】 “什么?”莱曼将最后一句话反复阅读了好几遍。 他现在拥有“精湛演技”,所以这张面具就对他无效?为什么? 从名称上看,这几种超凡能力都和演技有关,莫非同一类型的能力和遗物都无法叠加使用? 莱曼对这个异世界超凡能力的运行规则还是知之甚少(连新手教程都没有的《邪神之书》必须全责),不过,隔壁不是有一位很了解这方面的专家吗? 正好莱曼要问问他“洞启之刃”的真正用途是什么,不如连面具的事一起问了。 他走到墙壁前,弯曲手指扣了扣石头。蒲公英钻到他脚边,用后腿支起身体,好奇地仰望他。 “啊,邻居。我刚刚还在寻思你要多久才会来找我呢。” 很快,卢纳斯特带着倦意的慵懒声音就沿着石头传了过来。“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托你的福。” “嗯?我以为你手刃仇敌该很高兴,怎么听起来不大愉快的样子?” 莱曼字斟句酌道:“我有件事想请教你。我有个朋友……”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指……” “朋·友。”莱曼一字一顿说。 “好吧,你继续说。”卢纳斯特明显在笑。 “总之,我的这位朋友得到了一件遗物,但是它无法生效,因为它和他的超凡能力无法兼容。这种事会发生吗?” “当然是有可能的。”卢纳斯特回答得很肯定,“同一种超凡能力,无法重复生效。超凡能力又不是叠叠乐,不可能无限叠加的。” “可是,那件遗物和超凡者的能力并不相同……” “我假设你知道一个事实:超凡能力是会进化的。” 莱曼想起了赛勒恩,他在完成任务之后,“高速自愈”就进化成了“不坏之躯”。所以这两项能力,本质上是同一种能力? 同理可得,“精湛演技”和“伶人皇帝的假面”,也是同一种能力,只不过有高低之分,因此面具才会失效? “原来如此。”他说,“那么当两个能力叠加时,哪一种会失效?” 卢纳斯特说:“一般是遗物失效,毕竟遗物是身外之物,超凡力量是你自身的能力。” 莱曼心情复杂地看着神之匣里的面具。好不容易有了这种神器,自己却无法使用…… 不过他现在知道“精湛演技”可以进化为“伶人皇帝”了。虽然不知道进化的契机是什么,但这给了他一线希望:有朝一日他不需要什么面具,也可以随心所欲变形成他人的模样! 那么,还是把面具还给赛勒恩吧。人鱼少年还得躲避追捕,更需要变形能力。 莱曼合上《邪神之书》。 “多谢,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对了,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得到洞启之刃,你就告诉我它真正的功用吗?” “你已经把它搞到手了?”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那柄淡紫色的匕首。它很轻,摸上去像没开过刃,只有刀尖有那么点儿锋利,可以当作工艺品随意把玩。 “啊,果然是它。”卢纳斯特语带怀念,“真是做梦也想不到还有再见到它的一天。让我回忆起了往昔的光辉岁月啊。” “你以前见过它?”莱曼很好奇这位邻居怎么知道这就是洞启之刃,他们之间明明隔着一堵石墙。 卢纳斯特哼哼两声。“何止见过。它以前就是……算了。提那种事也没意义。” ——你倒是说啊!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 莱曼心中呐喊。 卢纳斯特接着说:“它之所以叫‘洞启之刃’,是因为它可以在任何东西上‘开’一个口子。换言之,它可以‘开启’别的东西——比如门锁。” 第27章 洞启之刃 第27章 洞启之刃 莱曼疑惑:“遇到打不开的锁,直接砍碎不就行了?洞启之刃不是可以变得极为锋利吗?” “这个嘛,有些锁一旦破坏,就会销毁其中物品。有些锁你需要不知不觉、不引人注目地打开。还有一些锁是无形的,比如封印啦、结界啦、诅咒啦。” “听起来像什么盗贼专用技能。”莱曼挖苦道。 “你都被关进监狱了,还看不起盗贼?”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正色道,“行了别闲聊了,到底该怎么开锁?” “洞启之刃的开锁功能,本质上是一种巫术仪式。首先要问问,你对巫术了解多少?” 莱曼想了想:“除你武器?” “……看来是一窍不通。”卢纳斯特很是无语。 他解释道:“简单来说,巫术有两大原则,一为‘相似律’,一为‘接触律’。一切巫术仪式都由这两大原则衍生而来。* “所谓‘相似律’,就是指在巫术中,相似的东西就是同一个东西。比如给敌人的肖像扎针,就能使敌人疼痛。给新生儿的嘴唇涂抹蜂蜜,他长大后就会说甜言蜜语。同理,如果你要‘开启’一件东西,那么只需要先‘开启’另一件东西就行了。 “就拿你牢房的门锁来说,想要打开它的话,你需要一个‘主祭’、一件‘礼器’、一个‘祭品’。主祭当然就是你自己,礼器是洞启之刃,祭品可以是任何生物。你握住洞启之刃,在脑中将祭品和门锁联想起来,用洞启之刃在祭品身上‘开启’一道口子。然后再对着门锁虚划一刀。仪式成功的话,门锁就会立刻‘开启’。” 莱曼难以置信:“就这么简单?” “你指望有多复杂?” “要画一大堆魔法阵,吟唱好几分钟咒语,再献上十个八个祭品什么的……” 卢纳斯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笑。他的笑声如此之大,就连石头都随之颤抖。莱曼搞不清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他笑了足足两分钟才停下,喘着气说:“噢,你说得不错,普通巫术仪式确实是那样。但越高级的礼器,就越能简化仪式。洞启之刃当然是最高级的,所以我才说只把它当作武器是在暴殄天物。” “好吧……可是祭品上哪儿找呢?” “越复杂的锁就需要越高级的祭品。你牢房的那把破锁嘛,随便找只小老鼠、小兔子,把它开膛破肚就行了。如果是银行金库,就需要更大一点儿的动物,比如牛羊。如果你一时找不到动物,那也可以拿自己当祭品。人毕竟也算一种高级祭品嘛。” 莱曼瞪大眼睛:“那仪式还没完成我不就当场暴毙了?!” “用高级祭品开低级门锁,没必要开膛破肚,只需要在手指上划道小口子就行了。如果遇到太大的门,或者祭品和门距离较远,你也可以找个助手,由助手执行‘献祭’,你站在门前以洞启之刃‘开锁’。只要画一个足够巨大的法阵,把你们都囊括其中就行了。” 别说助手了,我连祭品都找不到。莱曼悲伤地想。难道只能拿自己开刀了? 他低下头,凝视脚边的蒲公英。 小老鼠惊恐万状:“莱、莱曼先生,您该不会要拿我当祭品吧?!” “当然不是了!我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莱曼急忙安抚小老鼠。 蒲公英小眼睛滴溜一转:“我倒是想到一个很好的祭品!您等我一下!” 说完,银灰色的小身影“嗖”的一声钻进墙缝,不见了踪影。 几分钟之后,只听见一阵吱吱乱叫,蒲公英像一股银灰龙卷风般窜了出来,背后紧跟着一只格外庞大肥硕的灰老鼠。 “莱曼先生,救命!”蒲公英惊声尖叫。 肥老鼠将蒲公英撵得满地乱窜。然而它体格再壮硕也不是恐怖直立猿的对手。莱曼眼疾手快,一脚踩住肥老鼠的尾巴。后者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天旋地转,被莱曼一把提了起来。 “吱!莱曼先生,就是它!”蒲公英指着肥老鼠,仿佛一个向老师告状的小学生,“它总是欺负我,还把我朋友耳朵都咬掉一只!” 肥老鼠呆住了:“卑鄙的矮冬瓜,竟然找两脚兽当帮手!” 莱曼心下了然,蒲公英这是要他替自己出头呢。当初他答应和蒲公英合作的条件就是保护小老鼠,现在也该轮到他出力了。 他无视了肥老鼠的尖叫和咒骂,走到门前,凝神倾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四下无人后,他用右手握着洞启之刃,心中默念“这只老鼠就是这道门”,接着用刀尖最锋利的部分在老鼠肚皮上轻轻一划。 肥老鼠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四肢抽搐,没了动静。而洞启之刃吸收了血滴,焕发出猩红的光彩。 莱曼将刀刃转向牢门,虚空一划。 咔嚓。 门锁应声而开。 “真的可以?!” 莱曼难以置信地放下肥老鼠的尸体,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跨出门外。 他就这么……出来了? 过程有些太轻松,以至于他都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 门外是低矮狭窄的走廊,地面潮湿,有些地方还在渗水。每隔一段距离,墙壁上就插着一根火把,那是黑牢唯一的光源。 走廊两侧竖立着一扇扇铁门。莱曼猜测大部分牢房都空无一人,毕竟除了他和卢纳斯特,他再也没见过别的邻居。 莱曼取下一只火把,朝出口走去。既然世界上一切门锁他都能打开,那他是不是可以就这样走出监狱? 莱曼停下脚步,凝神聆听。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人声。 “干,又输了!你小子是不是出老千啊?” “嘿嘿嘿,别这么输不起嘛!” 走廊尽头向来有人值守,他们闲得无聊就会玩骰子打发时间。虽然总在摸鱼,可他们又不是瞎子,一个大活人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经过,没可能看不见吧! 看来想直接走出去也没那么容易。就算放倒了值班的,还有一个监狱的看守、两名审判官等着他呢。他一个人杀穿整个监狱,怎么想都希望渺茫。况且还有终极问题——如何渡海?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隐藏身形、来去自如就好了。只能等完成《邪神之书》的下一个任务,试着抽一抽新的超凡能力了。 莱曼遗憾地退回走廊深处。正想返回牢房,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隔壁的铁门上。 既然能打开自己的牢门,那不也能打开卢纳斯特的吗?他好奇这位邻居的真身已经很久了,不如趁此机会拜访一下。 他走到门前,正准备用洞启之刃开门,铁门突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莱曼垂下刀尖,将耳朵贴上铁门。“卢纳斯特?” “别开。” 透过钢铁,卢纳斯特连声音都显得冰冷严肃了许多。 “为什么?我想见见你不行吗?”莱曼问。 一声轻微的叹息如夜风流泻。 “你现在打不开这扇门。”卢纳斯特说,“我的牢房是特别的,施加了封印。要打开它,非有山丘那么庞大的祭品不可。” 同样是黑牢囚犯,大家的待遇如此不同吗?莱曼的牢房献祭一只耗子就能开门,而卢纳的牢房得献祭大象才行? 莱曼又问:“可是打不开这道门,我要怎么在越狱时候带上你?” “这个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看守那里总有开门的办法吧?否则每天怎么给你送饭?” “你听到过看守给我送饭吗?” 这还真没有。莱曼奇怪这件事好久了,他一直以为看守是在自己睡觉的时间给隔壁送饭的,可那也不至于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吧? “被封印的人不用吃饭。”卢纳说,“在封印里,一切都不会变化,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我甚至连饥饿都感觉不到。” “还有这种好事?呃我是说,那太糟糕了。”莱曼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我这种搞邪教的也只是被普通地关在黑牢而已。” “我和拂晓教会的头头有点过节。”卢纳干巴巴地说。 “啊?你惹到教皇了?拂晓教会的头头叫啥来着?宗座?牧首?哈里发?” “圣座。”卢纳说。 “你骂他了?” “比那严重一点。” 那被封印是一点儿也不冤。有些囚犯仅仅是跟神父线下真人快打就被判了无期徒刑呢。惹到宗教领袖,没当场发一张路易十六体验卡都算是拂晓教会宽宏大量了。 莱曼唏嘘一阵,返回牢房,像回家似的随手带上门。 那只肥老鼠的尸体还仰面躺在地上。令莱曼惊讶的是,竟有一群老鼠围着它,仿佛在开追悼会。 蒲公英站在最高处,神气活现地瞪着众老鼠。 “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你们都瞧见了吧!”它叫道,“再有鼠敢对我不尊重,我就把你们通通献祭了!” 众鼠敬畏地望着它,已经完全被震慑。肥老鼠是它们中最强壮、最霸道的,连它都这么轻易的死了…… 莱曼恰到好处的到来更是为这严肃的场景增添了一分戏剧性。看见他手中红光闪烁、仍在滴血的洞启之刃,老鼠们吓得瑟瑟发抖,本能觉察到了致命危险。蒲公英有恐怖直立猿帮忙,变得这么厉害了吗? “吱!我们今后都听您的,蒲公英大人!”一只棕色老鼠毕恭毕敬说,“不对,是蒲公英大王!” “蒲公英大王!”众老鼠纳头便拜。 “蒲公英,把它的尸体弄走。”莱曼指着死去的肥老鼠,“不要污染我的牢房。” 虽然这鬼地方没有哪里是干净的,但莱曼还是不像跟老鼠的尸体同处一室。 银灰色小老鼠下令:“都听见了吗!莱曼先生心软,看不得尸体,还不快把这家伙给我拖走!” 老鼠们哪敢耽搁,立刻抬起肥老鼠,火速消失在墙缝中。 蒲公英活蹦乱跳地绕着莱曼的脚打转:“太谢谢您啦,莱曼先生!今后再也不会有老鼠欺负我了!” 莱曼苦笑。岂止不会有老鼠欺负。再过不久,监狱岛大概就要老鼠建国了。开国之君当然是君权神授的蒲公英大王。好一个人类社会缩影。 他席地而坐,召唤出《邪神之书》。蒲公英跳到他膝盖上,蜷缩成一小团。 “莱曼先生,您怎么回来啦?不是都出去了吗?” “唉,外面有人看守,还是没法离开。只能在黑牢里转转。”莱曼叹气,“对了蒲公英,你能去隔壁牢房吗?”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卢纳斯特那边。 蒲公英突然一个寒颤,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栗子般毛团。 “您想过去?千万不要啊!”它哆嗦着说,“那里有一股很恐怖的气息!” “恐怖?你是指那间牢房恐怖,还是住在里面的人恐怖?” “我、我不知道!”小老鼠用爪子抱着脑袋,“我只知道没有老鼠能进去那个地方!别去啊莱曼先生,会死的!” 莱曼倒是没感觉到什么恐怖气息,或许是因为人类和老鼠的感觉器官不同吧。 “好好好,我肯定不会去的。”他用食指揉了揉老鼠的小脑瓜。 他打开《邪神之书》,将“伶人皇帝的假面”移回赛勒恩的使徒卡中,接着化作小奇模样,再次降临在赛勒恩面前。 人鱼少年见小奇去而复返,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出什么事了吗小奇?”他不安地问。 “我来通知你一声:主人对你的奉献很满意,祂把‘伶人皇帝的假面’赐还给你,希望你今后好好利用,继续为主人的大业添砖加瓦。” 赛勒恩拿出使徒卡,面具果然已经回到了他的神之匣中。 本以为面具献出去,他只能东躲西藏以逃避追捕,没想到它还有回到自己手里的一天。 少年不禁虔诚地跪下,垂下头颅。 “感谢深渊之主的慷慨!我绝不辜负祂的期望!” 小奇点点头:“很好,那我回去了。……这个烤鱼?” “都、都给你,我是说,都献给伟大的主人。” 赛勒恩把烤鱼一股脑儿丢进神之匣里,看到它们一个接一个消失,知道是小奇拿走了。不知为何,他觉得投喂小动物也别有一番乐趣。反正他擅长捉鱼,明天可以多捉几条。等到了下个城镇,他就买点儿好吃的。他从老古雷罕那儿缴获了不少金币和珠宝,足够支付这些了。 监狱中,莱曼从书里掏出烤鱼,忍着流泪的冲动咬了一口。 虽然除了盐没加别的调味料,但这已经足够,焦香钻进鼻孔,烤得恰到好处的嫩肉在舌尖化开,让莱曼忍不住连鱼骨头都要嗦干净。 只是,自己的行为怎么有种既视感,好像一个借宣读圣旨之机吃拿卡要的太监…… “嗯,肯定是错觉吧!”莱曼自言自语。 *** 深夜。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艾瑟·奥罗兰伏在书桌前,借着烛台和炉火的光芒,在案卷记录上写下大段文字。 他手边摆着一瓶颜色深沉的红酒,还有看守送来的一盘夜宵饼干,新鲜出炉,却一口也没动过。 今天,埃顿代理队长亲自带队搜寻洞启之刃,却一无所获。在树海般的森林中找一把小小的匕首,本就是大海捞针行为,更不用说他们的目标在天上——森林里的渡鸦们像是对人类怀有某种深仇大恨,对搜索队展开了卓绝的攻势,让他们以屎到淋头的悲惨姿态结束了一天的征程。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了普瑞队长走失的坐骑和猎犬。至少马夫很高兴。 “艾瑟,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纳谢尔的声音。 “不可以。”艾瑟冷冷道。 纳谢尔一如既往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推开门,欢天喜地地蹦进房间。 “我刚刚用‘远见之镜’和首席审判官通过话了。” 艾瑟绷直身体:“首席什么反应?” “勃然大怒,勒令我们必须找到洞启之刃。同时也很幸灾乐祸,因为搞丢遗物的是宣教长的外甥,事情又是在他下辖的监狱里发生的。宣教长这回有好果子吃了。” 艾瑟冷笑:“活该。谁叫他把遗物当作私人物品转移给亲属。圣座没降罪,他就该偷着乐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将羽毛笔插进墨水瓶里。 “对了,首席审判官还告诉我一个消息。”纳谢尔神情一凛。 这样的表情极少出现在红发审判官脸上,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真正严重的事情发生。 于是艾瑟也不禁挺直脊背,绷紧肌肉。“说。” “研究部正式宣布,新的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了。” 艾瑟一愣,忽然觉得汗毛倒竖。“这次会持续多久?” “不清楚。这次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持续几个月到几年都很正常。” “……几年!”艾瑟震惊。 纳谢尔罕见地收起了他的嬉皮笑脸,绿眼睛中浮现出一股冰冷的严肃,仿佛冰天雪地中一面冻结的旗帜。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审判庭有的忙了。不知会有多少外世的牛鬼蛇神降临到我们的世界。异端分子们也开始蠢蠢欲动了,之前那个企图召唤异界神明的邪教社团搞不好也是其中之一……” 艾瑟抬起眼睛:“你是说莱曼·维夏德的那个?” 纳谢尔点头:“他们举行召唤仪式的时间点刚好是这次星轨交汇刚刚开始的时候。你知道,这些异端分子总有些手段,对天文学的观测有时比研究部还准些。” “可是召唤肯定失败了,否则骑士团肯定早就全军覆没了。” 纳谢尔沉吟:“如果这个邪教比我们想的更狡猾呢?” 艾瑟不解地看着他。 咚咚咚。有人敲门。 “审判官阁下,您要的犯人带到了。” “进来!”纳谢尔高声说。 一个戴眼镜的、又高又瘦的囚犯被推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神学院学生,双手不自觉地扭了一起,像是不知道该放到哪儿。 艾瑟愣了一下:“你谁?” 眼镜囚犯也愣了一下:“不是您叫我来的吗?” 艾瑟莫名其妙:“我?” “是我叫他来的。”纳谢尔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吗,指了指眼镜囚犯,对艾瑟挤眉弄眼。 艾瑟熟悉他这个暗示,意思是“你来审”。 金发审判官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搁在下巴下方。这是他的“审问专用姿势”。 “我有些事要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眼镜囚犯改为苍蝇搓手。“尼古拉·米伦。大家都叫我‘学者’。我一定知无不言,尊贵的审判官。” “很好,我喜欢配合的犯人。”艾瑟指了指书桌上的狮子雕像,示意学者把手放进雕像嘴里。 不像其他犯人看见雕像就瑟瑟发抖,学者满脸好奇,甚至用另一只手戳了戳雕像,确认它的材质。 艾瑟看向纳谢尔,到底要审什么,他还不知道呢。在这方面,他可能比囚犯还茫然。 纳谢尔漫不经心地玩弄着羽毛笔:“听说你和那个叫莱曼·维夏德的犯人走得挺近?” 学者答道:“我们被分配到同一个劳动小组。请问,这个雕像是能测谎吗?” 艾瑟反应过来这是要打听莱曼的事。 “现在是你回答我们的问题,不是你提问!”他喝道。 学者瑟缩了一下。 这时候,就需要扮演红脸的纳谢尔登场了。他和颜悦色地说:“艾瑟,你吓到人家了!亲爱的尼古拉,别理会这个暴力狂。我请你来只是想打听一些事。你和莱曼·维夏德,最近有没有交谈过什么?” 学者困惑:“您指哪方面的交谈?” “比如,交流一些思想见解?” 学者倒抽冷气:“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艾瑟讶异。他以为莱曼真是个良民来着,难道他真的向狱友传播过什么异端思想? “你最好老实交待。”艾瑟的眼神阴沉下来。 “我说!”学者激动道。 嗯?这家伙怎么这么积极?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打算向莱曼解释我关于宇宙天体的重要理论。在这所监狱,他是第一个愿意听我理论的人!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和他具体阐述,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耽搁我……” 学者遗憾地摇头,接着,狂喜的神情浮现在他眼中。 “两位审判官打听这事,莫非是对我的理论感兴趣?你们也要追求真理吗?啊,你们真是教会的一股新风!你们一定可以破除谬误,为世界带来真正的光明!” 纳谢尔听愣了。他叫这个囚犯来,是因为他看到此人和莱曼·维夏德很亲近的样子,没准他们交流过有关教团或异端思想的话题。可他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快步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厚重的记录册。 “我就说尼古拉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他快速翻过纸张,很快找到了尼古拉的入狱记录,“尼古拉·米伦,罪名‘传播异端邪说’。此人在著作《论天体运行与宇宙中心》中声称,教会所宣扬的太阳与大地的运行关系为彻底谬误,并提出宇宙中心是……” 纳谢尔将记录册递给艾瑟。 艾瑟读了一遍,脸色铁青。 “你这个异端分子!”他猛地一捶办公桌,狮子雕像都跟着跳了一下,“再敢提一句你那邪说,我就当场把你的舌头拽下来喂鱼!” 学者委屈大发了。“不是你们先问的嘛!” “没问你这个!” 纳谢尔问:“我们是问,莱曼·维夏德有没有向你传播过什么思想,或是邀请你加入什么组织?” 学者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好像没有,我们认识没多久……” “那他有没有显露出什么异状?”纳谢尔又问,“我是指,和普通囚犯不一样的地方。” “我没注意过……长得比一般囚犯好看算吗?” 纳谢尔绕到学者身后,揽住他的肩膀。“尼古拉,你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学者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变了。只见纳谢尔从桌上端起装满饼干的盘子:“吃点儿吧!” 学者不知所措。“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可是给我们提供了重要情报啊!”纳谢尔眉飞色舞,“你和莱曼混得挺不错,如果你以后定期给我们提供情报,那你每次都能享用这些。” 学者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让我当间谍,替你们监视莱曼?” “没错。”纳谢尔说,“我以后会借口抄写卷宗,让你每天傍晚上这儿来。海角监狱里识字的囚犯少得可怜,你是其中之一,没人会怀疑的。你不用真抄,汇报完你就可以走了。” 学者瞪着他俩,大义凛然:“莱曼可是我的知己,我不能背叛他!” 纳谢尔抓抓后脑勺。难道搞砸了?这个囚犯这么讲义气? 接着就听到学者说:“你们得再加点!” 第28章 基头四 第28章 基头四 艾瑟和纳谢尔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评价。 纳谢尔首先反应过来。他拿起桌上未动的酒瓶,倒出一杯酒。 “这是肯定的,尼古拉,我们当然会好好招待你。”他把酒杯塞到学者手里。 学者惊喜莫名,浅抿了一口酒,发出梦幻的喟叹。“是85年份的‘午日’……天呐,我已经多久没尝过了……” 他正要喝下一口,酒杯却被红发审判官一把夺走。 “得拿情报来换。”艾瑟替同伴说。 “我,我……”学者支支吾吾,似乎仍然不远背叛自己的“知己”。 艾瑟继续煽风点火:“我还可以和看守打招呼,提升你的待遇。今后你可以做轻松的劳动,换到更舒适的牢房。” “说起来,你喜欢读书吗,尼古拉?”纳谢尔笑眯眯道,“我从圣城带来几本书,虽然都是消遣用的骑士爱情小说,但你已经很久没读过书了吧?” 渴望的心情化作液体,从尼古拉的眼睛和嘴角滴出来。 “好!我干!我干!” 纳谢尔把酒杯还给他。这次尼古拉没有装模作样地品酒,而是直接一饮而尽。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瑟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纳谢尔打开门,让看守把尼古拉押回牢房,顺便嘱咐看守,给尼古拉换个宽敞点儿的居所。看守不明所以,嘟嘟囔囔“为什么要优待囚犯”,却不敢违背异端审判官的命令。 看守们又不是一辈子待在海角监狱,等调回圣城,天知道会分配到哪儿。没准就是审判庭呢?和审判官搞好关系总没有坏处。 纳谢尔关上门,回头看着自己的同伴。 “呵呵,口口声声说是知己,还不是为了利益就背叛。友情的小船可真是说翻就翻呀——我是说他们的友情,不是我们的。” 艾瑟哼了一声:“你有时间发表关于友情的高论,不如过来跟我一起审卷宗!” “哎呀,我头好晕,先去睡觉了!明天一定!” “……说好的友情呢?!” *** 又是一个毫无希望的苍白早晨。莱曼一大早被看守叫醒(今天换了个新看守,因为埃顿副队长晋升了,不干这些押送囚犯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沐浴着冰冷的晨风来到监狱食堂。 莱曼拿着木碗,排进长队中,老老实实地接受稀汤和黑面包,然后找了个位于广场角落的空位蹲下。他浅尝了一口黑面包,把剩下的偷偷塞进口袋,准备带回去给蒲公英。现在有赛勒恩投喂,他已经看不上这些“监狱豪华套餐”了。 学者施施然走了过来。他脚步轻快、容光焕发,和旁边那群死气沉沉的囚犯有着天壤之别。 “莱曼,过来!”他鬼鬼祟祟地冲莱曼打手势,同时密切关注看守的动向。见看守们都聚在一起聊天,他才放心地转向莱曼。 “发生什么好事了?”莱曼问。 “刚刚看守同意埃里克定期去医务室换药了。”学者眉飞色舞,“普瑞队长死了,他总算安全了。” “那可太棒了。” “走走走,我们去医务室找埃里克。”学者热情地拉起莱曼。 他的热情到了浮夸虚假的程度,是打算趁去医务室的时机说些什么吗? 两人来到医务室。埃里克正坐在靠窗的床上,等待医生给他换药。他浑身缠满绷带,活像个木乃伊。听见推门声,他转动脖子。 “莱曼!尼古拉!”男孩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希望。 “我们来看你!”学者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我其实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我很快就能参加劳动,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学者和埃里克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男孩忽然开口:“尼古拉,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有话想单独和莱曼说。” “噢!那你们快点说,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学者说完起身离去。 医务室中只剩下了埃里克和莱曼。男孩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普瑞队长……他死于狩猎事故,是真的吗?” “是的,一头熊杀了他。似乎就是他上次猎到的小熊的母亲。”莱曼耸耸肩,“但这也是好事,你再也不用害怕他了。” “……是你做的吗?” 莱曼朝男孩投去锐利的一瞥。埃里克不敢和他对视,连忙低下头。 “我、我就是有种感觉。普瑞队长是个狩猎高手,怎么可能轻易死掉。肯定是有人在幕后推动。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你应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但你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以前在叔叔身边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他们是在韬光养晦……” 埃里克支支吾吾半天,抬起缠着绷带的手,抹了抹眼睛,发出抽噎的声音。 “对不起莱曼,我说蠢话了。如果你不希望别人发现你,那我就更不该说出来。你就当我在放屁……” 莱曼弯下腰,揉了揉男孩的一头乱发:“我当然只是个普通人啦。要是我真有那么大本事,还会被困在监狱里?” 埃里克破涕为笑:“对、对哦……” “等这段风波过去,我带你参观马厩,我可是交了不少动物朋友呢。” 莱曼说完走向医务室的们。 “莱曼!”埃里克在他背后喊道,“谢谢你!真的,真的谢谢你!” 莱曼露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笑容,推门而出。 学者蹲在门前的药草园里,折磨一株草药。他站起来,神秘兮兮地对莱曼使了个眼色。 我就知道。莱曼心想。学者叫他一起来医务室,肯定不是单纯为了探病,而是想避人耳目跟他说些什么。 学者故意用洪亮的声音说起埃里克的事,接着示意莱曼附耳过来,小声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是关于什么宇宙运行理论吗?” “那种事当然要大大宣扬啦!为什么要保密?”学者奇怪地说,“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昨天晚上,审判官叫我过去。你猜他们让我干啥?” “呃,批评你的异端邪说,要焚书坑你?” “不是!”学者一脸神秘,“他们让我监视你!” 莱曼一个激灵,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学者继续道:“他们许诺我很多好处,让我在你身边当间谍。” 他将昨夜发生的一切细细讲述给莱曼。 想不到审判官对自己的怀疑仍未打消。居然想出监视他这种方法,可见他们也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还好学者来通风报信。 等等,学者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你就这么告诉我了?”莱曼感到不可思议。 学者一脸认真:“你可是我的知己啊!在这个监狱里,只有你肯听我的理论。我怎么能出卖你呢!” “那你拒绝审判官不就好了?” “没办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学者惆怅地望向远方,“所以我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每天告诉我一点情报,这样我就可以去跟审判官交差,然后白嫖他们的奖励了。” 他竖起拇指:“你放心,我会给你分成的!” 莱曼也竖起拇指:“你可太聪明了,我的老伙计!” “赶紧的,告诉我情报!” 莱曼思索:“可是,白天我们在一起劳动,晚上我回去倒头就睡,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你能不能汇报‘今日无事发生’?” “那样审判官会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很快就开除我的!要不你现场编一点?” 学者被开除对莱曼也没有好处。审判官只会换个新间谍。可那位新间谍就未必会来通风报信了。 莱曼皱起眉,开始冥思苦想。他编出的谎言不能太平平无奇,让审判官觉得没价值,也不能太惊世骇俗,加深审判官对他的怀疑。胡编乱造有时候也是一门学问啊。 两个人回到广场。监狱大门徐徐开启,伴随着一声号角,一群看守骑着马飞奔而出。 “他们今天又要去森林里。”学者小声说,“好像是为了搜索什么东西。” 莱曼当然知道他们搜索的目标,也知道他们永远不可能找得到。 眼看早餐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囚犯们纷纷站起来,依照分组聚在一块儿,等待看守们带他们前往劳动地点。 这时,一名副队长级别的看守走到广场上,用鄙夷的目光扫过众囚犯,高声道:“臭虫们,给我听好!尊敬的审判官大人有感于你们道德之败坏,决定亲自来净化你们肮脏的心灵。从本周起,海角监狱恢复每周礼拜的传统,你们通通都要给我去做礼拜!” 广场上荡漾起一片此起彼伏的低语。有些人嘀咕着“真麻烦”,有些人则喜形于色,好像听见领导宣布明天放假似的。 “不准逼逼!”看守怒道,“我们也要去!那天要给普瑞队长举行安魂弥撒!你们这些老鼠,除非病得要做临终祷告,否则不许请假!” 莱曼用胳膊肘捅了捅学者:“什么礼拜?” 学者怜悯地看着他:“你是从哪儿来的异教徒啊,从来不去教堂吗?” “我、我当然知道每周都要去做礼拜,”莱曼忙说,“但是在监狱里也要这么做吗?” “囚犯也是人啊。当然要过宗教生活了。”学者的眼神越发同情,“只有定期去做礼拜,才能更接近伟大的拂晓之神,洗涤净化我们的心灵。囚犯是在拂晓之神的监管下改过自新,又不是被放逐到了地狱里。” 什么,这里的囚犯居然不是身处人间地狱吗,多新鲜呐。 莱曼问:“既然礼拜这么重要,为什么以前不做?” 学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新人,你不知道。从前大家的确每周都要去做礼拜,监狱里还有一座小教堂呢。但是自打现任典狱长就任,这个优良传统就断绝了。因为只有拥有布道资格的高级圣职者,才能主持宗教仪式,而整个海角监狱有这种资格的只有典狱长。现任典狱长他比较懒,所以……” “刚刚看守说,审判官会亲自主持礼拜?” “我猜高级审判官也应该拥有布道资格吧。我不太了解,埃里克对这些教会阶级比较清楚。” 他接着说:“最近监狱里的确发生了太多事,是应该举行一些典礼仪式安抚人心。没准就是因为大家不够虔诚,神才降罪于海角监狱呢。”他连忙在胸前画出太阳符号,“而且中断礼拜本来就于理不合,万一这事传到圣城,被人拿出来做文章,典狱长将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现在恢复礼拜,多少能挽回一些。” 学者接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又兴致盎然地说:“更重要的是,礼拜日可以休息啊!当然了,我不是为了偷懒,我是真的想敬拜伟大的拂晓之神……” “你?”莱曼狐疑打量学者,“你不是对教会的理论很嗤之以鼻吗?” “我只是反对教会的‘宇宙中心论’,又不是要否定伟大的拂晓之神。正相反,我是要替祂传播真理,革除谬误呢!祂要是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一定会派天使来将我迎进天堂里!”学者眼睛里焕发出狂热的光彩,“对了莱曼,我有个非常好的点子!” 莱曼虎躯一震。学者的语气给他一种不祥的预感。通常有人说“我有个好点子”时,他的点子往往都不怎么样。 “呃,你想干什么?” “这次礼拜仪式上,我要当场揭穿教会的理论谬误!我要向所有人公布我伟大的发现!” 取死有道啊老兄!这么迫不及待要参加火刑架烧烤派对吗!莱曼在心里发出尖锐爆鸣。 “我觉得还是不要吧。”他真诚劝告,“这样肯定会惹恼审判官的,那你还怎么给他们当间谍?” 学者对他投以感动的目光。 “想不到你这么关心我,莱曼,但是我心意已决。为了传扬真理,一切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谁关心你了!我关心我自己啊! 莱曼还想劝他几句,一名看守走了过来。 “喂,你们几个,”他指着学者和另外几名囚犯,“跟我去教堂!好久没用过了,今天必须打扫干净才行!” 莱曼已经有了马厩的工作,自然不必被抽调去别的地方。 学者递给莱曼一个壮烈的眼神,迈着英勇就义般豪迈的步伐和看守一道离去了。 莱曼摇摇头,觉得审判官们很快就要失去一个不称职的间谍了。为了保住学者的小命,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礼拜开始之前把他打晕可以吗?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一瘸一拐走向马厩,故意表现得比实际更虚弱。 马夫一见他就眉飞色舞地叫起来:“囚犯1154,你这么快就能来劳动了吗?你可真是个幸运儿!” 动物们也一齐对莱曼发出欢迎之声。 “欢迎回来,莱曼!” “苹果!苹果!十个苹果!” 一条黑白相间的猎犬从马厩中窜出,绕着莱曼的脚打转,尾巴摇得像装了电动马达似的。莱曼拍拍它的脖子,故作惊讶道:“咦,繁星?你回来了?” 马夫乐呵呵道:“昨天被搜索队找到的。感谢拂晓之神,至少它们平安无事!” “它们可受苦了,得吃点儿好的压压惊。”莱曼指了指装苹果的木桶。马儿们同时眼睛发光,前蹄激动地刨着地面。 “啊,没错,是该安抚一下孩子们。”马夫做了个同意的手势。 由于莱曼“受伤未愈”,干不了太重的活,马夫就让他去给动物们添加饲料,自己铲马粪去了。 莱曼从木桶里取出苹果,挨个递给马儿们。见马夫走远,他低声问繁星:“搜索队没发现什么异状吧?” “他们在忙着寻找那把匕首,应该没怀疑别的。”繁星说,“渡鸦把他们耍得团团转。它们故意叼着闪闪发亮的东西飞来飞去,误导那些看守,等他们走近就往他们头上浇屎,总之非常乐在其中的样子。” 赤电伸长脖子,插进他们的对话中:“森林之主不大高兴,但由他们去了。反正人类很快就会知难而退,他们向来如此。” 莱曼点点头。这跟他预想的差不多。看守们应该也没指望能在一片树海中捞到洞启之刃,他们也只是做做样子,应付一下上级的命令。每个月才几个钱的工资,玩什么命啊? 他把苹果喂给参与计划的驮马,又往饲料槽里添加了足够的燕麦。 时近正午,莱曼放下手头的工作,准备去吃午饭。由于获得了马厩的美差,他每天可以比其他囚犯多吃一顿,虽然还是石头一般的黑面包,但这已经是无数人羡慕不来的待遇了。 这时,四名囚犯向马厩走来,气势汹汹,背后扬起一阵烟尘。 莱曼来海角监狱时日尚短,还没把这里的各路英豪认全,但仅凭外表他就能下判断:这四个穿着很少布的大只佬绝对不好惹!瞧他们那咸湿的眼神、淫贱的笑意……难道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监狱生态圈独有珍稀生物——狱霸?! 一瞬间,莱曼脑中浮现出很多前世看过的美剧情节:监狱中拉帮结派,如同军阀割据,黑人分一派,拉美裔分一派,白人种族主义者分一派。新人囚犯入狱后如果不尽快加入某个派别,就会惨遭霸凌,更有甚者还会沦为狱霸老大的发泄对象…… 啊,这么说来,他来到海角监狱,还没去给这里的帮派老大拜过山头。难道这四个大只佬就是前来“亲切教导”他监狱规矩的吗? 莱曼左顾右盼,四周围此刻竟一个看守也没有。大部分看守都被抽调去搜索队了,留守的本就只有少数人,只有远处哨塔上有卫兵在朝下张望,可他们或许连呼救声都听不清…… “赤电,待会儿要是发生什么事,你可要帮我啊!”莱曼低声对枣红骏马说,“赤电,你听见了吗?赤电?” 赤电:“……” 骏马不语,只是一味啃食燕麦。 “繁星?繁星?”莱曼又去寻找猎犬。 猎犬蹲在水桶边,仿佛突然对水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 转眼间,四个大只佬已经走进马厩之中。为首的那人身高近两米,莱曼必须仰直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从额头到脸颊都纹着黑色纹身,隆起的肱二头肌比莱曼的脑袋还大。 “你就是莱曼·维夏德?”纹身肌肉男沉声问。 莱曼倒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握住一把干草叉。以它为武器,虽然攻击力未必高,但侮辱性肯定强,对猎魔人还有特攻效果呢! “我就是。几位有何贵干?” 纹身肌肉男和另外三人交换眼神,接着对莱曼说:“你之前制服了发狂的马,挺有本事嘛!那一幕我们都瞧见了,你还挺勇猛的。” 嗯?怎么上来先是一通夸?现在的狱霸这么讲礼貌吗? 懂了,这一定是一种比兴手法,先言他物,再引起真正的话题。接下来他们就要向莱曼提出变态的要求了! “呃,多谢夸奖,只是运气好罢了。”莱曼谨慎移动脚步,使他位于便于进攻的位置。 另一名光头佬咧嘴一笑:“运气好也是一种实力嘛!你看,普瑞队长都在狩猎里死了,你却活着,这简直是无敌强运啊!” 另外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莱曼干笑:“没那回事,大家都说善泳者溺,经常打猎的人才会比较容易死于打猎……” “哈哈哈,想不到你这么具有当下罕见的谦虚风范啊!我就喜欢你这一款的!” 谁要被你这种人喜欢啊!我改还不行吗! 只听纹身肌肉男说:“我们四个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来了来了!沟子交易这就来了! “这不太合适吧!”莱曼握紧干草叉,绷紧肌肉,随时准备暴起攻击。 纹身肌肉男说:“这里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我们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不准把经典台词用在这种地方啊啊啊!!! 莱曼内心嘶吼,挥舞起干草叉,准备直取纹身肌肉男胸口! 纹身男邪魅一笑:“你对越狱有兴趣吗?” 第29章 越狱同谋 第29章 越狱同谋 莱曼一个趔趄,一把将干草叉插进赤电的饲料里。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装模作样地搅拌起饲料来,一副很忙碌的样子。 赤电抬起头,给了他一个谴责的眼神。 “你差点叉到我的鼻子!”它说,“这四位先生可是动物间赫赫有名的越狱先锋,你不妨听他们说说。” “……你不早说?”莱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纹身肌肉男做了个手势,其他三人立刻分散到马厩四周,装作若无其事,实际上是望风放哨。 确定马夫在远处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纹身肌肉男这才神秘兮兮地说:“先说好,今天你听见的一切都必须保密。我是看你本领高强,又是条血性汉子,才邀请你加入的。” 莱曼打量着纹身肌肉男,“精湛演技”的力量旋即扩散到全身。纹身男虽然举止粗鲁,但并不擅长说谎,他所说的句句是肺腑之言,对莱曼的钦佩也发自真心。 果然,监狱这种地方强者为尊,能打的人就是更受崇拜。托尼古拉传谣的福,他们完全把莱曼当成一个不惧危险的勇士了。 于是莱曼也不含糊,立刻摆出一副好勇斗狠的狠辣样子。 “好,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放心,莱曼·维夏德绝不是出卖朋友的鼠辈。” 纹身肌肉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尼古拉说的没错,你果然很讲义气!我没选错人!”他点点头,“我叫卡洛斯,在海角监狱说话还算有点分量。包括我们四个人在内,有不少人都参与到这个计划中了。” “你是说越狱?”莱曼说,“你们打算怎么做?” “挖地道。” “经典。” 卡洛斯呵呵一笑:“我们计划挖出一条通往海边的地道。到时候再结一艘木筏,我们就能逃离这个鬼地方了。我们的人已经偷偷挖掘一年多了。” “听起来这计划很顺利,不需要我的样子。” “你错了,我的朋友。” 卡洛斯走到马厩角落,这里被屋顶遮挡,周围又堆着干草和杂物,实在是个隐蔽的位置。 他指着一扇半地下的门,问:“你看过下面吗?” 莱曼耸耸肩:“没有。我以为下面是个地窖。” 卡洛斯得意一笑:“的确是个地窖,储存着一些不太常用的物资。而地道的入口之一就在下面。之前我们的人经常从这儿偷偷潜下去,运送物资或者工作。” 莱曼皱起眉:“可你们是怎么不被发现的?” 卡洛斯说:“首先,动物又不会说话。” “你放屁!”赤电破口大骂。 卡洛斯怪异地看了赤电一眼,不明白这匹马为何突然嘶鸣。 “然后,”他忽略了赤电,继续说,“马夫每天下午都会固定摸鱼,我们已经掌握规律了。” 莱曼也发现了这个规律。午饭过后的一段时间,马夫总要偷溜到城墙上,和几个看守朋友聚众抽烟斗。烟草是海角监狱的稀有奢侈品,只由补给船每月送来一点儿。看守们都把抽烟斗当作难得的娱乐活动。 “最后嘛,”卡洛斯说,“你之前的那一任马夫助手,你知道他吧?” “你是说那个觉醒了超凡能力的人?”莱曼回想起初见审判官那天所发生的事。 卡洛斯点头:“他当时大闹,并不是为了自己越狱,而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些弟兄。” “什么?”莱曼愕然。 卡洛斯面露沉痛之色:“其实他早在一年前就觉醒了,但从未声张,只有我们知道这事。因为拥有超凡能力的囚犯都会被移送到圣城。” “听说是送去做研究。”莱曼说。 “没错。乔纳森一直隐瞒了他的能力,暗中协助我们。可是那一天……” 卡洛斯长长叹气:“那天我们在挖掘时,不小心引发了坍塌事故。那一声巨响连地面上都能听见。万一让看守发现我们在挖地道,那所有人都完蛋了。于是,乔纳森为了掩护大家,就假装刚刚觉醒能力,到处破坏,闹出很大动静。这样看守便以为第一声巨响也是乔纳森引起的,不会怀疑到脚下。” 原来如此!莱曼豁然开朗。 他当初就觉得奇怪。那个囚犯为何那么沉不住气,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越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跑不好吗? 本以为是那家伙天性莽撞、不懂筹谋,没想到恰恰相反——他可太谨慎,太深谋远虑了! 对了,卢纳斯特让自己弄到监狱地图,再想方设法进马厩工作,难道是早就知道卡洛斯越狱团伙的事? 只要在马厩工作,卡洛斯迟早会找上门。莱曼只需要加入他们,就可以跟着越狱了! 卡洛斯说:“乔纳森牺牲了自己,保全了同伴,还有大家自由的希望。我决不能辜负他的好意。这个越狱计划怎么也要执行下去。” “所以,你们要拉我入伙?”莱曼问,“因为我在马厩工作?” “这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我们很欣赏你的能力和血性。怎么样,你愿意加入吗?” 卡洛斯重重一拍莱曼的肩膀。莱曼觉得自己本就不重的伤势立刻病入膏肓了。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他龇牙咧嘴,推开卡洛斯的大手。 卡洛斯大笑:“应该说,没人会拒绝的!我就说这是你无法拒绝的条件吧!”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跟你们一起挖?” 卡洛斯端详莱曼:“你这身板,算了吧。你以灵巧见长,体力活不是你的专长。你替我们望风,必要的时候运送一些物资。” “就这么简单?”莱曼不大相信。 卡洛斯说:“假如我们不小心搞出什么动静,你得替我们打掩护。” “就像乔纳森做的?”莱曼冷哼一声,“那也太危险了吧?” 实际上,莱曼已经想出好几条对策。他可以拜托动物们再次上演发狂奔走的好戏,支开那些看守。但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底牌交代清楚。 卡洛斯揽住莱曼的肩膀:“我知道这很冒险,可是自由险中求啊伙计!” “我觉得生命比较可贵。”莱曼拂开他,“这样吧,你接受我的条件,我就干。” “我已经答应带你一起逃狱了。” “我要带上两个……不,三个朋友。”莱曼说。 卡洛斯惊讶:“除了学者和埃里克,你还有别的朋友?” “……”莱曼瞪着卡洛斯,“你说话很没礼貌耶!” “呃,抱歉抱歉。你当然是有朋友的。”纹身肌肉男抓抓后脑勺所剩无几的头发,“可是,我们这边也不能带太多人……” “我可以给你一些好处作为交换。”莱曼压低声音,“你想不想要海角监狱的建筑结构图和周围地形图?” 卡洛斯瞪圆眼睛:“你有那个?” 莱曼点头:“有了地图,你们挖地道也会更方便吧。我用地图交换,带上三个朋友。你觉得如何?” “……好吧,我想多带三个人也没问题。但是,你的朋友也不能吃白饭,有必要时必须贡献力量才行。” “让他干活儿是没问题。另外,我要亲自去看看你们的地道,我要知道计划的每个细节。” 卡洛斯扬起眉毛:“你难道是怕我卸磨杀驴吗?” 莱曼冷笑:“我毕竟是新来的,和你们这些元老不是同路人。万一你们到时候觉得同行者太多,那第一个被抛弃的肯定就是我。” 卡洛斯微微愠怒:“你在说什么!我绝不会背叛同伴!” “动听的话谁都会说。我只看实际行动。” 卡洛斯攥紧拳头,肌肉紧绷,但旋即又松懈下来。 他有些懊恼,似乎压根没想到有人竟会怀疑他,这让壮汉的自尊心很受伤, “你的顾虑我不是不懂。这样吧,明天马夫去摸鱼的时候,我就带你下去瞧瞧。不过,你就不怕我们在下面把你干掉?” 莱曼丝毫不惧:“要是我没回来,我的朋友自然会去向看守举报你们。到时候大家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卡洛斯神色有些不自在。莱曼哈哈大笑,回赠他的肩膀几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拍打。(卡洛斯岿然不动,莱曼的手有点痛。) “呵呵,我随口说的而已。我相信你是条好汉。”莱曼说,“而且你敢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卡洛斯脸色稍缓:“那当然!谁不知道我的为人!” 两人约定好明日再见。四个大只佬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马厩。 莱曼目送他们远去,回头把草叉拔出来。 “赤电,那伙人可以信任吗?” 枣红骏马慢悠悠地嚼着饲料:“人性如此复杂,我一匹马怎么判断他值不值得信任?只能说,卡洛斯在海角监狱待得比资历最老的看守都要久,是这里的带头大哥,确实有不少人唯他马首是瞻。” 能当上囚犯的带头大哥,想必有两把刷子。那不妨和他们合作,没准就逃出生天了呢。 地道挖通后,还可以让老鼠们去打探情况,这样就不怕那伙人有所欺瞒了。 莱曼又装模作样地干了会儿活,就看见学者鬼鬼祟祟地跑过来。 “你不是在打扫教堂?” “看守嫌我多事,赶我出来。”学者委屈地扁扁嘴,“刚刚出去的是不是卡洛斯那伙人?” 见莱曼点头,惊恐的神色浮现在学者脸上。“天呐,他们欺负你了吗!” “我们做了个交易。” 学者“嗷”了一声,快要昏过去了。“我就知道!你这个长相迟早要遭殃!你放心,海角监狱绝不允许这种事,我这就去跟看守举报!” 赤电突然爆笑如雷,前蹄用力地刨着地面。学者吓了一跳,不明白这匹马突然发什么癫,神色越发紧张。 “呃,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莱曼说。 学者义正词严:“你不用委屈自己,莱曼!世界上还是有公道在的!” “真不是!”莱曼提高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了。这家伙的想象力怎么偏偏在这方面能如此跃进? “……真的吗?” “好了尼古拉,我自然有办法保护自己。你没事的话就走吧!” “哦……”学者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没走两步,他又回过头问,“那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素材报告给审判官吗?” “不行!!!” “那我今天报告什么?” “自己想啊混账!你想象力不是挺丰富的吗!” *** 结束一天的工作,莱曼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牢房。押送他的看守是个圆脸新人,不再是埃顿副队长了,他竟然有点儿怀念。 刚一坐下,掌心就突然一片灼热,烫得莱曼下意识“嘶”了一声。他对这感觉已经很熟稔了——《邪神之书》又在呼唤他。 他召唤出厚重的大书,翻到最新一页。 【你已触发新任务“自由之歌”。】 【描述:你背负恶名,身陷囹圄,如今终于到了挣脱镣铐的时候。你将召唤风暴,击碎囚笼,从沉默中谱写抗争的旋律。那是以光明铸就的礼赞,还是由鲜血构成的挽歌?】 【目标:离开监狱岛。】 【奖励:解锁《邪神之书》新章节。】 来了来了,可算等到了! 莱曼摩拳擦掌,身体虽然疲惫,精神却无比亢奋,一股无穷的动力涌上心头。 每当他遇到难关,《邪神之书》都会发布新的任务。第一次面对审判官时是这样,准备对付普瑞队长时也是这样。不知道该说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该说《邪神之书》顺应时势。 今天莱曼刚和卡洛斯达成协议,就触发了“自由之歌”任务。看来《邪神之书》也是支持他参与越狱计划的。 “越狱怎么想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即使有了伙伴,也必须多做准备才行。慎重总没有坏处!”莱曼心说,“要是能再多几样遗物或超凡能力就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工具、物资多储备点儿也是好的。” 现在有了神之匣,莱曼可以冠冕堂皇要求信徒上供。当然,为了不败坏邪神的威名,这种吃拿卡要的行为只让小奇去干。假如有一天信徒不堪忍受小奇的“盘剥”,莱曼就重新捏一个形象,对外宣称小奇因为作风问题被处罚了。而自己仍旧是铁面无私、清清白白的邪神。计划通! 因此,信徒是越多越好。每多一个信徒,就多一个物资来源。 莱曼看向他尚未完成的另一个任务“信仰基石2”。 “对了,好久没关注那位矮人族的小姐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工艺评选中夺冠,又是否找到了真正的愿望?” 矮人族可是这个世界最优秀的工匠,托芙·石焰更是位不得了的发明家。一想到她能提供多少资源,感动的眼泪都要从莱曼嘴角流出来了。 他立刻从书中抽出托芙那张未完成的使徒卡,集中精神,灵魂出窍,瞬息间便跨越半个大陆。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座小而舒适的岩洞。和上次光临时所不同的是,自行车不见了,一大堆工具散乱地堆在地上,而托芙·石焰小小的身体埋在衣箱中,正努力将一大堆衣物抱出来。 “托芙!”莱曼喊道。 矮人少女一个激灵,“嗷”的一声栽进衣箱里。 莱曼飞到上方,只见托芙正在衣物的海洋中挣扎泅渡,好不容易才探出个脑袋。 “小奇,是你啊!”见说话的是熟悉的白色小动物,托芙大大松了口气。 “好久没来拜访你了。你这是在干什么?搬家?”莱曼费解地环顾一地狼藉。 托芙颇为兴奋,道:“我准备出一趟远门,正在收拾行李呢!” “哦?看到评选结果不错?”莱曼问。 矮人少女瞬间凝固,笑容石化在了嘴角。 过了许久,她肩膀一耷拉,没精打采道:“我落选了。对不起,让你白期待一场……” 莱曼震惊:“自行车都能落选?!那入选的是什么伟大发明?蒸汽机?你们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已经爬到这个程度了吗?” 小奇说的话,托芙有一半都听不懂。什么蒸汽机?什么科技树?她忽略了这些,只是沮丧地摇摇头,说:“拿到第一名的作品是——” *** “——星辰钻石黄金宝冠!让我们恭喜这位年轻有为的工匠,愿他的匠心和艺术灵魂永远在岩石的殿堂中熠熠生辉!” 地火城,中央大议事厅。这座拥有三千年历史的伟大作品以一座天然岩洞为基础,经过百年以上的建造和装饰,最终成为了矮人族最引以为傲的建筑之一。 古代的工匠们将天然钟乳石和花岗岩立柱完美融合,圆形的巨大穹顶凭借完美的力学计算,无需任何支撑,宛如有神力托举。穹顶上的雕刻和绘画更是精美绝伦,诉说着矮人族自星轨交汇抵达此世以来的光辉浩瀚历史。 地火城一年一度的工艺评选大会,此刻正在大议事厅中举行。大厅中座无虚席,就连走道上都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翘首企盼,想瞧瞧今年夺魁的究竟是怎样的佳品。 当十二人评议会的首席宣布,获得冠军的是“钻石星辰黄金宝冠”后,大厅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一名年轻矮人踉踉跄跄爬上台,热泪盈眶地从首席手中接过奖杯,开始发表获奖宣言。 当然,台下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不少矮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晦暗的灰色,那是落选者难以掩饰的沮丧。 托芙也是其中之一。她信心满满前来,却失望透顶而归。本以为至少能拿个“鼓励奖”“新秀奖”,没想到双手空空。她的作品就那么糟糕吗? 她勉为其难为获奖者鼓掌,胃却像毛巾一样拧成一团。 散会之后,众矮人鱼贯而出,托芙也拖着沉重脚步走向她的岩洞。 “托芙!”背后有人喊道。 矮人少女回头。一个身材壮实的年轻男矮人朝她走过来。那是托芙在地火学院的同学,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哈拉德·锻火。 哈拉德此刻也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有气无力地同托芙打招呼。 “难道你也落选了吗?”托芙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说起来,你的作品是什么来着?” “水势能—动能转换自动清洁坐便器。”哈拉德说着叹了口气,“评委会只给了一句评价:为什么不用夜壶呢?” “可你的作品明明很有用!”托芙愤愤不平。 哈拉德像看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一样,用力点点头:“就是啊!虽然拉屎这种事是有点难登大雅之堂,但人人都要拉屎,为什么看不上我?难道有人喜欢天天倒夜壶?……对了,你提交的作品是?” “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托芙说,“我为了改进它,还专门去打了整整一天史莱姆呢!可是评委会说它不实用,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会骑,需要学习成本,更重要的是——不好卖。他们觉得人类不会喜欢的,因为人类国家的道路很烂。” 生活在北方的人类是矮人族最重要的贸易合作伙伴,地火城的大部分产品都会销往人类的国家。其中最受欢迎的产品就是矮人族打造的武器、盔甲和珠宝首饰。毕竟能消费得起异族商品的都是人类中的王公贵族、富贾豪商,他们的喜好决定了矮人族的生产方向。 于是,每年的工艺评选大会,评委也会倾向于这一类作品。今年的冠军就是其中代表。 星辰钻石黄金宝冠顾名思义,是一件镶嵌了一百多颗钻石的金色冠冕,设计精美,巧夺天工,钻石还使用了新的切割工艺,更加剔透、火彩逼人,令人过目难忘。于是评委会一致认为它是本年度最优秀的作品,给予了极高评价。 当然,其余那些无法立刻在市场上获得欢迎的作品,则被一律给了低分。评委甚至还私下劝导托芙:“你的技术这么好,制造一些刀剑、盾牌之类的不好吗?肯定能获奖的!非要折腾那什么自走代步机,能赚几个钱?” 托芙却很不服。 他们矮人族从前可是这世界的技术先锋。人类还在用石头敲彼此脑壳的时候,矮人族就学会了铸造钢铁。人类还蜗居在地洞里的时候,矮人族就能筑起高耸天际的宫殿了。甚至有人说,连火都是矮人发明的,要不是矮人好心将火的技术传授其他种族,他们现在还跪在地上茹毛饮血呢! 他们矮人族曾经改天换地,掌控自然,塑造历史,变革时代,她发明新东西,有什么不对? “也许只是我的技术不够好。”她嘟囔道,“明年。明年我要创造一件更优秀的作品,一定能拿下冠军!” 她颇有斗志地握紧拳头。 正要向哈拉德作别,她忽然瞧见一名面生的男矮人快步走来。 那矮人穿着考究,年龄比他们俩稍长一些,领口别着雕有铁锤与铁砧的黄铜徽章,这代表他不是普通工匠,而是一位大师的弟子。 “请问是托芙·石焰和哈拉德·煅火吗?”陌生矮人问。 托芙和哈拉德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茫然的眼神中读出,对方也不认得此人。 “我们是。”托芙说,“您有什么事?” 陌生矮人右脚朝前踏了一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个郑重的礼节。“愿你们的锤子下总有火星迸溅。”他依照古礼寒暄道,“我叫迪瓦林·雷砧。我的导师比约恩大师派遣我来向两位传话。” 听到“比约恩大师”的名字,托芙和哈拉德同时虎躯一震。 那可是地火城鼎鼎有名的工匠啊!虽然不是工艺评选大会的十二名委员之一,但也是人人景仰的高手,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他居然派遣弟子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匠传话?这简直就像国王拜访农民,圣座接见乞丐,何等荣耀! “请、请问大师他有何指教?”托芙颤抖着问。 “大师对你们这次提交的作品评价很高,觉得你们很有创造力,没能获奖实在可惜。他想给年轻新秀一个机会。你们愿不愿意成为他的弟子?” 托芙的脑袋“嗡”了一声,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差点儿眼冒金星! 她辛辛苦苦制造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在评选中夺魁,进而拜一位大师为师吗? “你不是在拿我们开玩笑吧……”哈拉德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要干那种无意义的事?”迪瓦林·雷砧皱起浓眉,“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向大师本人确认。哦对了,如果你们同意,那最好快点回去收拾行李。” 托芙一惊:“为什么?” 迪瓦林·雷砧淡淡地说:“大师受人类总督之邀,要去北方工作一段时间。弟子们当然也要随行。明天一早就启程。” 第30章 地道参观 第30章 地道参观 “所以,我正在收拾行李呢!”托芙兴致勃勃地说。 听完矮人少女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故事,莱曼很是为她高兴。可同时他也隐隐有些担忧。 “你确定不是那个矮人骗你?” “我们去向大师求证过了。”托芙咧开嘴,颇为自得,“小奇,我还得感谢你呢!大师对史莱姆轮胎赞不绝口,直说有巧思,更重要的是材料很容易获得。如果大规模生产,还能降低成本。要不是不能透露你的身份,我都想把你介绍给大师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知识的呀?” 莱曼哼哼一笑:“因为我是神的仆人咯。你成为神的信徒,好处自然大大的有。现在你有没有找到内心真正的愿望呢?” 托芙一滞,讷讷地笑起来:“果然还是得当信徒吗……” “这可是我们当初说好的。违背和神的约定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呵,笑话,说得好像邪神清楚似的。莱曼心说。 “我、我当然会遵守约定了。”托芙忙说,“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你瞧,我想夺冠是为了拜师,拜师是为了学更多知识,那学知识又是为了什么呢?” 莱曼很配合她:“为什么?” 矮人少女用力一拍手:“是为了创造!从无到有发明一件东西,本身就是一种快乐。这就是我的终极追求!” 她小声试探:“这次总该对了吧?” 莱曼取出使徒卡。 卡面光芒流溢,无数线条如盘蛇般汇聚,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先是粗短的双脚,接着是壮实的腰部。可就在线条汇聚到矮人上半身时,突然停止了。整张卡只完成了一半,便再无反应。 托芙忐忑不安地望着小奇。见它沉默不语,矮人少女知道不妙了。 “……还是不对?” “比上次对那么一点点,但还是有点错。” 托芙无语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有“对一点”“有点错”这种说法。 “那我今天是不是也不用当信徒了?”她问。 莱曼瞪她一眼:“咋地?你还挺高兴?” “绝对没有!我当然是非常愿意成为神的信徒的!这次没能成功,我也很遗憾呐!”托芙指天发誓,十分心虚,唯恐天上降下一道烈火把她烧成灰烬。 好在噩梦终究是没有发生。不知是神宽宏大量没有降罪,还是天火被厚实的岩层挡住了。 托芙缩着脖子问,悻悻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矮人少女没有找到真正的愿望,莱曼也不能强行把她收为使徒——《邪神之书》压根没有这功能。 眼看任务仍旧无法完成,奖励可望而不可即,莱曼只能怏怏不乐地说:“看来你在追寻内心的道路上还有很长一段要走。也许这次旅程能带给你收获吧。” “我也这么认为!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过地火山脉呢,这次肯定能增长不少见识!”托芙美滋滋道,“而且,和一位矮人大师一起旅行,不知能学到多少东西!” “有时候还挺敬佩你的纯粹……”莱曼嘀咕,“对了,你要去什么地方?” “是圣国在南方大陆的一块殖民地,位于地火山脉北边的沿海地区。”托芙说,“圣国往那里派驻了一位总督。这次就是那位总督邀请比约恩大师过去工作的。” 《邪神之书》里的确有提到圣国在南方建立了不少殖民地。没想到托芙竟然会跟圣国扯上关系,莱曼不由感慨命运的奇妙。 “那你好好准备吧。”莱曼说,“旅途中有事可以随时祈祷。我和主人都会注视你的。” 虽然还是没能招募到第二个使徒,但托芙能拜矮人大师为师,也是件好事,她的学识会愈加丰富,实力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届时她成为新的使徒,对莱曼将更为有利。 希望矮人少女能在这次旅途中认识到自己真正的追求吧。 *** 翌日下午。 马夫一到时间,便照例去城墙上摸鱼,精准得如同上好发条的闹钟。莱曼收拾好马槽,不多时,卡洛斯和他那三个大只佬朋友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过来了。 “你们都不用劳动的吗?”莱曼忍不住问。 卡洛斯呵呵一笑,脸上的纹身随之扭曲成滑稽的形状:“我在这儿待的时间比看守还久,多少有点特权。” 哼,想不到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有不用上班的人。莱曼羡慕嫉妒恨。 卡洛斯派三个手下去望风,自己走到地窖门前,拉开木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几只老鼠从他脚下溜过,他全然没有察觉。 莱曼施施然从他面前走过。卡洛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火把,递给莱曼,用打火石点燃。他关上门,地窖陷入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便只剩下了火把。 地窖中乱七八糟堆满沙袋、木桶、板条箱,已然是蛛网和灰尘的国度,仿佛几个世纪不曾有人进入过。唯一的活物痕迹是一连串老鼠的脚印。 “这些东西是防洪用的。”卡洛斯见莱曼有些困惑,解释道,“大风暴来临时,监狱时常被淹,尤其是地下。不过大风暴也不是常来,普通的暴风雨用不上它们。所以大部分时间根本没人在意这些东西。” 卡洛斯说着拂开一片蛛网(蜘蛛尖声骂骂咧咧),移步到地窖角落,搬开一堆发了霉的板条箱。莱曼执火把走上前,只见下面竟露出一个可供一人进出的地洞! “监狱岛地下本来就有空洞,这个地洞也是乔纳森无意中发现的。多亏了他,我们才发现这个省力的办法——只需要把地洞打通,就可以挖出一条隧道。” 莱曼颔首。这样的确省力,但天然洞穴本来就导致监狱岛地基不稳,难怪会被挖塌。没把卡洛斯他们埋在地下真是万幸。 卡洛斯一马当先,钻进地洞中。“当心,这洞蛮深的!” 莱曼将火把丢给他,自己小心翼翼地爬下去。多亏“精湛演技”带来的强大肌肉控制力,他才能攀住岩石。 往下爬了三四米,莱曼的双脚才碰触到地面。卡洛斯举高火把为他照明。借着火光,莱曼看到这是一处岩窟,头顶垂下根根钟乳石,地面坑坑洼洼,不少地方还有积水。 湿漉漉的岩壁反射着光亮,唯有岩窟一隅靠近地面的位置盘踞着一块不规则的黑影。莱曼走近才发现,那其实是个人工挖出的粗糙洞穴,人必须弯着腰才能进入。 卡洛斯仍旧领路。大汉把身体弓成虾米状才勉强钻进去。莱曼就轻松许多。这横向的洞穴时高时矮,时而可以站立步行,时而只能四肢着地爬行。 “你们……到底是怎么挖出……这么长的地道的……”莱曼艰难地问。 卡洛斯得意地笑出声:“既然我们是‘同谋’了,我也不瞒你。其实我们中还有一个超凡者。” “啊?还有高手?”莱曼惊讶,“我以为超凡者都是珍稀生物来着,这小小的海角监狱已经有多少个了?” 卡洛斯笑道:“的确很稀少,但你大概也听说过,人在面临危机绝境时,往往会更容易觉醒。海角监狱里多的是刀头舔血的亡命狂徒,觉醒的概率自然比普通人高点儿。” “好……好有道理。”莱曼不得不赞同,“那位超凡者的能力是挖洞?” “不,是冰冻。”卡洛斯说,“我们先在岩石上挖出裂缝,把水灌进去,再冻起来,裂缝就会被撑开。多试几次,岩石自然就崩裂了。” 竟然意外的讲科学!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里本来就有很多洞穴。这条地洞也是,我们只是稍加改造而已。说来奇怪,这些洞穴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也许几百年前有人和我们一样,也试图挖地道逃生,却功败垂成了吧。” 莱曼听到这话,不禁通体一寒。前人没能做到的事,他们能做到吗?几百年前的古人为何会失败?行迹暴露了?还是在地道贯通之前就因为别的原因死去了?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处岩窟,比他们之前下来那个更低矮,也更狭小,因为空间有一半都被埋在了石块当中。 卡洛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又捶了两下酸痛的腰背。 “这就是坍塌的位置。”他说,“这地方大概位于广场的正下方。有了你的地图,我们能更精确一些。” 莱曼将火把凑近。石块将岩窟堵得严严实实,大概只有体型最小的老鼠能从空隙中钻过去。 “你们打算用那个冰冻能力‘炸’开这里?”莱曼问。 “只能这么干了。”卡洛斯有些无奈。 莱曼质疑道:“难道不会发出很大声音吗?” “所以我打算明天动工。”卡洛斯说,“明天所有人都要去教堂做礼拜。不过我们可以找理由不去。教堂位置偏远,就算有什么动静,那边也很难听见。” “万一发生二次坍塌怎么办?” 卡洛斯神色凝重:“我也考虑过这种情况,所以我在教堂还安插了人手。一旦有将要坍塌的迹象,那边的弟兄就会制造一些混乱,让看守误以为动静是他们发出的。” “就像乔纳森曾经做的。”莱曼回忆,“不过,隔了这么远,你们要怎么即时联络呢?” 卡洛斯露出神秘的笑容:“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猜猜呢?” ——要我说多少遍,谜语人滚出海角监狱啊! 莱曼忍住内心的咆哮,耐着性子说:“该不会你们还有什么能远程联络的超凡者吧?” 卡洛斯笑得越发得意,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一模一样的贝壳,将其中一枚递给莱曼,示意他放到耳边。 莱曼照做。卡洛斯后退几步,对着自己手中的贝壳小声说:“现在你知道了?” 旋即,莱曼的贝壳传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现在你知道了?” ——搞什么!连手机都有了吗! “这是遗物还是奇物?”莱曼感到不可思议。 “哦?你居然连遗物和奇物都知道?看来你也不是普通人。”卡洛斯略有些钦佩。 凡夫俗子一辈子也不可能跟超凡力量打交道,更不用提知晓这其中细微的差别了。能说出“遗物”和“奇物”这两个词,本身就是件不得了的事。 “我说卡洛斯,你们又有超凡者,又有遗物,是在海角监狱造了个军火库吗?”莱曼心情有点复杂,“等等,你是怎么把这东西带进监狱的?入狱时不都要搜身吗?” 莱曼拥有神之匣,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藏匿物品,可卡洛斯是怎么做到的? 记得前世看过的美剧里,囚犯若想私带物品,一般都是把东西塞进…… 他看了看贝壳尺寸,又看向卡洛斯下半身,惊恐说:“老兄,你真是‘深不可测’啊!” 卡洛斯脸色骤变:“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我没有嫌弃的意思,真的。” 莱曼小心翼翼地把贝壳还给卡洛斯,用力在衣服上擦起手。唉,这衣服不能要了。唉,手也不是很想要了。 “你明明就有!可恶,都说了不是!”卡洛斯气急败坏,“这东西不是从外头带进来的,是在监狱里诞生的!” 莱曼停下擦手的动作:“在监狱里?” 卡洛斯爬了一路,又吼了一通,现在有些气喘吁吁:“我刚进来那会儿,监狱里有个年老的囚犯,很照顾我。后来他得了重病,临终前神志不清,一直在自言自语,和远方的家人讲话。呵,实际上他的家人早在十几年前就全都去世了。 “谁也想不到,他临死前一刻竟然觉醒了超凡能力。当他死去,尸体上就诞生了这件‘遗物’。看守和医生都没注意到,只有我瞧见了,所以东西就由我偷偷收着了。” 莱曼恍然大悟。难怪遗物叫作“遗物”。他一直以为所谓“遗物”就是指比奇物更高级一些的超凡物品,现在才明白,这东西顾名思义,真的是人类死后遗留下来的。 “所以,它是干净的!”卡洛斯怒目而视。 “好吧,姑且相信你。” “什么姑且!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啊!”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回到地面上。适应了地下的昏暗,莱曼竟被阳光刺得眼睛发痛,几欲流泪。 “地道你也参观过了,计划你也知晓了,总该满意了吧?”卡洛斯没好气地说,仍在为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好了卡洛斯,堂堂男子汉器量不要这么狭小。”莱曼语重心长,“我会协助你的。你拿纸笔给我,我把地图画给你。” 卡洛斯面色稍缓:“明天你也要去教堂吧?假如真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弟兄?” 莱曼略一思索,觉得可行。反正只要大闹一场,让看守无暇顾及其他就行了吧? 那么他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要拜托动物们再上演一场发狂撒野的闹剧就好。赤电肯定会积极响应的,它现在爱死演戏了。戏台还没搭起来它戏瘾就要犯了。 “我尽量吧。”莱曼不置可否地回答。 卡洛斯没多说什么,只是和莱曼约定了下来拜访的时间,便带着他的三个大只佬弟兄离去了。 这时,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接近马厩。 “莱曼!”学者尼古拉蹲在隔板后,诡秘地冲莱曼挥手,“我看到卡洛斯又来找你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莱曼无奈。 “可我刚刚听见卡洛斯说什么‘那小子居然以为’‘贝壳’‘塞进我py里’……”尼古拉抓了抓下巴,凝神思索,陡然一惊,“难道说,不是他把你怎么样,而是你把他……” “不是!”莱曼尖叫。 “你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学者喟叹。 “都说了不是!不要给我胡思乱想!” “好吧,姑且相信你。” “什么姑且!给我全心全意地相信啊!” 学者想了想,认真问:“我可以把这件事当成素材汇报上去吗?” “你每天都在向审判官汇报什么啊!不准!” *** 夜幕降临时分。黑牢。 莱曼一头栽在稻草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今天又干马厩的活,又跟着卡洛斯在地道钻进钻出,着实有些累人。 不过最累的还得是跟学者辩解。现在莱曼有些明白学者为何明明没干什么坏事,却在监狱人憎狗嫌了。想象力太丰富有时也未必是件好事。 当然,回到牢房也不意味着莱曼可以休息了。根据以往经验,他的夜生活往往比白天生活更精彩。 他召唤出《邪神之书》,将卡洛斯派人送给他的纸蒙在上面,描下监狱的地图。 才描了一半,隔壁的卢纳又在“咚咚咚”敲墙了。 莱曼发出宛如来自地狱的呻吟,在稻草上打了几个滚,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什么事?”他贴到石壁上,用社畜特有的淡淡死气语调问。 “怎么听起来这么没精神啊,莱曼?地底之旅不愉快吗?”卢纳的声音倒是饱含笑意。 莱曼越发觉得深不可测的是他这位邻居。卢纳该不会有千里眼之类的超凡能力吧? “你早就知道卡洛斯他们的计划了吧?所以你才会让我去找地图和马厩工作。” “没错。只要你接手那个职位,卡洛斯迟早会找上你。”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卡洛斯的事。而不是当谜语人。” “我觉得这样比较有神秘色彩嘛。” 莱曼叹气,换了个话题:“我今天听卡洛斯说,遗物都是从超凡者的尸体上诞生的?” “诞生吗?这个词很妙,有点生死哲学的意味,但是不太准确。”卢纳说,“遗物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死去超凡者的力量外溢,和他们身上的物品结合后的产物。卡洛斯的那个贝壳也是如此。他以为那是从尸体上凭空冒出来的,实际上贝壳本来就是老囚犯的所有物,他喜欢收集那些东西,看守也听之任之了。他临终前过于思念家人,觉醒了能力,那份能力又和他视若珍宝的贝壳结合,这才形成了可以传话的遗物。” 莱曼恍然大悟,这才是遗物形成的真正机制。 “那么,每个超凡者死后都会产生遗物吗?” “这倒未必。遗物产生的几率非常低。有人说,必须满足临终前有着强烈的愿望、身上有常年携带的宝贵物品、超凡能力与物品相匹配三个条件,才能出现遗物。也有人说,遗物出现与否完全随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为有些人寿终正寝、没有任何遗憾不甘,可他们身上依旧诞生了遗物。总之,正因为遗物稀少,才显得珍贵。” 莱曼想起了他的洞启之刃。 “洞启之刃也是从某人尸体上诞生的?它有什么来历?”他问。 卢纳发出低沉的笑声:“啊,洞启之刃,它有点特别……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卢纳,不想说可以不说,说了一半又不说,你真的会被人打的。” “我是怕说了你也不信。”卢纳淡淡道,“有些事非得自己亲眼所见才会相信。” 莱曼正想追问几句,蒲公英忽然从墙角钻出来,探头探脑。 “哇,真的能通到这里!”它惊喜万分。 “嗯?你怎么来了?” 莱曼以为小老鼠是来讨食的,于是熟练地从神之匣中掏出早上没吃完的黑面包,掰了一块塞给它。 蒲公英抱着比它脑袋还大的面包块,高兴地说:“莱曼先生,您不是派我们去查探地道吗?已经查探完了!” 今天下午他和卡洛斯进入地窖前,老鼠们就先潜入了。莱曼疑心地道里有暗门或陷阱,也怕被卡洛斯从背后暗算,故而先派老鼠下去接应。不成想卡洛斯还挺光明磊落的,接应是不必了,因此他又叫老鼠们探查地道,看看它究竟通向哪里。 “莱曼先生,我叫小的们都查遍了,地道里没有机关陷阱。”蒲公英说,“它有两个出口,一个在马厩地窖,另外一个通往一层牢房,但被落石堵住了。” 莱曼点头,看来卡洛斯他们平时都是从一层牢房入口进入地道挖掘,但塌方堵塞了那条通路,他们只能从马厩这边进入,清理落石。 “落石后面也是地道?” “是的!不过还没挖完!”小老鼠很是兴奋,“我们钻过落石,一直走到地道尽头,您猜那上面是什么?” 莱曼示意它继续说。 “就是黑牢呀!您说是不是很巧!只可惜那些缝隙只有老鼠能钻进去,人是万万不行的。” 想不到地道竟位于黑牢正下方!那天莱曼若是没有去受审,或许就能听到坍塌的响声,早一步发现脚下有人在掘地求生。 莱曼看向监狱地图。黑牢并不在监狱主建筑正下方,而在靠近广场的位置。地道又在黑牢下方。卡洛斯他们一路挖到那儿,再努把力,就可以挖到监狱高墙之外了。 “距离胜利只差临门一脚啊!” 好吧,其实还差很多。但想到他们进展如此顺利,莱曼也跟着欢欣鼓舞,恨不得他们明天就挖穿监狱,逃出生天。 “莱曼,”隔壁的卢纳唤道,“你能不能帮我转告卡洛斯一句话?他们接下来若要继续挖掘,无时无刻不能没有照明。” 莱曼不解其意:“你是指火把?” “火把、提灯、萤火虫,怎样都好。一秒钟没有照明都不行。” 第31章 异端邪说 第31章 异端邪说 “为什么?下面有什么危险吗?” “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卢纳语气非同一般的严肃,莱曼虽然费解,却本能感觉到此事非同一般,否则卢纳也不会专门提醒。 可他又不说明缘由,搞得神神秘秘,真叫人烦恼。 “好吧。”莱曼咕哝,“真是的,你总这样,最讨厌谜语人了。” 见卢纳不再说话,莱曼也回到稻草上。 翌日。 这天从一早开始,海角监狱中就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所有囚犯都破例多得到了一块面包,这让大家受宠若惊,甚至到了害怕的地步,毕竟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吃饱喝足后,众人在看守的监督下排成队,移步监狱西北角久未使用的教堂。 这座教堂并不大,顶多容纳一百多人,前排座椅被典狱长和副队长们占据,囚犯们则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后面,更多人只能站在走廊和过道上。 莱曼有幸抢到了一个座位。他左边坐着学者,右边则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囚犯。他落座时,朝莱曼使了个眼色,袖口露出半截白色贝壳。原来是卡洛斯的手下。 圣坛左右摆满高低不一的蜡烛,火光在正上方的圣徽表面跳动。覆盖着圣国旗帜的棺木放置在圣坛正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草燃烧气味。海角监狱物资贫乏,用不起没药乳香之类的香料,只能用野生草药代替。围绕棺木的也是岛上的野花野草,这让这场弥撒显得越发简陋。 主持弥撒的自然是艾瑟审判官。他在平时那件白袍外披上了一条金线刺绣的法衣,金发披散,如同黄金熔融,这大概是整场弥撒里看起来最高级的东西。 他在圣坛上站定,用明显经过训练的字正腔圆的洪亮声音开始朗诵祷文。先是赞美拂晓之神的恩典,接着追忆逝者普瑞队长的过往,将他描述为一个因公殉职、英年早逝的英雄,最后让所有人低头默哀,为他祈祷冥福。 正规弥撒本该有少年合唱团,海角监狱则因地制宜,叫了一群看守作为替代。指挥则是同样披着华贵法衣的纳谢尔。他一脸高兴地站在合唱团前方,装模作样地挥舞手臂。 于是,莱曼有幸欣赏了有生以来最糟糕的视听体验。 当那混合了咆哮、呻吟、鬼叫的《安魂曲》大合唱响起,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流下痛苦的泪水,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安息了。而第二首《神怒之日》,则让众人真真切切在神的震怒中颤抖不已,开始忏悔自己为何要出生到这世界上。 当合唱结束,所有人犹如重获新生,仿佛被天使从地狱中拯救出来。这起死回生的奇妙经历将永远铭刻在每个参加者的记忆中,成为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接着,艾瑟审判官回到圣坛上,开始布道。他援引古代诸多圣人的事迹,劝导听众要弃恶从善,坚定信仰。 他声线平稳,带有磁性,使这篇冗长的布道文仿佛催眠曲。众人经过连番轰炸,此刻已经濒临昏迷状态,每个人都挣扎在清醒与睡梦之间,脑袋一点一点,好似小鸡啄米。 莱曼正以挺尸的姿势昏昏欲睡,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霍然起身。 “请等一下,审判官大人!”一个响亮的声音响彻教堂,让莱曼瞬间清醒过来。 尼古拉挺胸抬头站在那儿,毫不怯懦地同艾瑟对视,空气中甚至能看到他们目光交战的火花。 莱曼暗骂一句。他竟然因为睡着而没能拦住尼古拉!这小子,还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来真的啊! 他抓住学者的衣袖,拼命想把他按回座椅上。然而学者不屈不挠,囚服都被扯破了也不肯坐下。 艾瑟布道被打断,脸上浮起浓郁的阴云。“你有什么事?” “我有个神学问题想请教审判官大人。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为我解答呢?”尼古拉边说边拍开莱曼的爪子。 教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站在教堂后方的看守走上前,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囚犯拖走。 “慢着。”艾瑟举起手示意他们停下。 他扬了扬下巴,淡定地说:“我神学造诣浅薄,恐怕提供不了什么深奥的见解,不过我会尽可能回答的。” 尼古拉得意洋洋:“那么我想请问,太阳和大地,哪个才是宇宙的中心?” 艾瑟面无表情:“此事圣典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我们所见的太阳是拂晓之神的宫殿,是祂永恒光明的居所,是万物诞生之地,一切天体都围绕它转动,我们的地星当然也一样。因此至尊至伟的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 莱曼微微一愣:什么?地星围着太阳转?这么先进的理论怎么会从审判官嘴里讲出来?不应该是反过来吗? 尼古拉冷笑:“我恐怕难以苟同。假如太阳是宇宙中心,那为何我们能看见太阳东升西落?为何有四季变化?根据我多年的天文观察,大地分明才是宇宙的中心,太阳是围着大地转的!我称这个理论为——” 他深吸一口气:“——地心说!” 话音刚落,教堂中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怒吼和尖叫。 “你这个异端,你这个四眼屎壳郎,给我闭嘴!” “啊!我的耳朵不干净了!神啊,净化我吧!” “烧死他!烧死他!” 莱曼觉得自己的大脑嗡嗡直响。什么倒反天罡的地心说?!他还以为尼古拉是这个世界的哥白尼、布鲁诺呢,搞了半天,是异世界民科?! 你小子被关进海角监狱,那是一点儿也不冤啊! 尼古拉似乎还嫌不够,拉起莱曼的手:“莱曼,你说对不对!你是支持我的吧?” 莱曼痛苦地闭上眼睛。怎么办,现在割席还来得及吗? 这时,他右边的中年囚犯——卡洛斯的手下,扯了扯他的衣袖,亮出贝壳,表情极为慌张。 莱曼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卡洛斯那边进展不顺,地道要二次坍塌了!为了防止看守们发现,他必须闹出一些大动静! 莱曼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众人,教堂此刻已然是个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就会爆发出巨大骚动。 他登时计上心头。 “你这异端,吃我一拳!” 莱曼一拳砸在学者脸上。 学者“嗷”的惨叫一声,身体一歪,在空中翻腾了好几圈,打着旋儿飞了出去。 教堂中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房顶的喝彩。一群囚犯跑过来准备和莱曼共襄盛举,一群看守冲上来维持秩序,双方如同两股海流激撞在一起。 某个看守给了囚犯一拳,某个囚犯踢了看守一脚,很快,双方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冲上来,开始向彼此倾泻单纯的仇恨。 教堂中顿时乱成一锅粥。怒吼声、叫骂声、痛呼声此起彼伏,神的圣所变成了靠蛮力比拼胜负的角斗场。几乎所有人都打得忘乎所以。典狱长抱头鼠窜,埃顿副队长尽职尽责地护卫着他,结果挨了好几拳。(其中至少有两拳来自自己人。) 如此混乱的情形下,甚至还有人在煽风点火——纳谢尔蹲在普瑞队长的棺材上,大声叫好:“打得好!用力点!干他!” 艾瑟一脚将一个企图爬上圣坛的囚犯踹下去,对纳谢尔怒目而视:“还在玩?!” 红发审判官遗憾地叹了口气,脸上像是写着“我还没看够呢”。他跳起来,拔出空剑柄,随意一挥—— 轰! 无形的剑刃将教堂大门劈成碎片,轰然巨响惊得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头脑冷静下来后,囚犯们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他们竟然参与了一场监狱暴动,接下来有他们好果子吃了! 典狱长已经晕了过去,口吐白沫,眼看就要蒙神宠召了。职位最高的艾瑟便代替他下令: “埃顿代理队长!维护秩序!” 埃顿立正敬礼,被扯破的衣襟在风中飘荡。虽然形象悲惨,但他临危不乱,从容不迫地指挥看守们将囚犯分批押送回牢房。 作为惩罚,囚犯们今天一整天都不给饭吃。众人哀嚎连连,却不敢反抗,他们知道这惩罚已经算轻了。因为“暴动”中打得最起劲的那几个人,以及引发“暴动”的罪魁祸首,可是要受更严重的惩罚! 莱曼被两个看守提溜起来,一副冰冷沉重的手铐落在他双腕上。看守们不由分说将他拖出教堂。 经过卡洛斯部下面前时,那男子热泪盈眶,带着目送英烈的表情对莱曼行注目礼。 莱曼以为他会被押回黑牢,谁知看守们方向一转,把他拖向副塔楼,押进审判官办公室。 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门外响起脚步声。艾瑟推门而入,用力过大,门板重重撞在墙上。莱曼和两个看守同时缩了缩脖子。 纳谢尔亦步亦趋跟在后头,让看守们出去,随即轻轻掩上门。 艾瑟肉眼可见正在盛怒之中。他一把扯下华丽的法衣,狠狠掷在地上,看也不看。 纳谢尔像个追赶任性主人的老妈子一样,赶紧把法衣拾起来,还拍了几下,好像在安抚它的情绪。 “莱曼·维夏德,解释一下你的行为!”艾瑟狠狠一捶书桌,力道之大,连狮子雕像都跳了一下。 莱曼不解地看着他。纳谢尔赶忙说:“他是问你为什么要引发暴动。” 当然不可能承认是为了掩护越狱行动了。莱曼见他们没有动用“诉说真实之口”的意思,斟酌了一下措辞,义正辞严说: “我打尼古拉,是为了制止他继续发表异端邪说!之后发生的事我也没想到。我不是故意引发暴动的。” 艾瑟气笑了:“休想糊弄我。尼古拉亲口承认你是他理论的支持者!” “那是个误会!”莱曼表现得极为诚恳,“尼古拉以前告诉我,他发现了天体运行的真理,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我看他那么专业,就信以为真了。今天我才知道他的理论是‘地心说’。” 纳谢尔乐呵呵地问:“难道你不同意他的见解?” 莱曼正义凛然:“大地当然是围着太阳转的!” 艾瑟怒气稍平,眉间的沟壑浅了许多。“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这么虔诚,竟然熟读圣典,精通教义。” “我也不是虔诚,只是觉得根据各种自然现象、客观规律,日心说更正确一点。” 纳谢尔突然拍着大腿狂笑起来。艾瑟怒目而视。 “哈哈哈,你、你听见了吗?”纳谢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根据客观规律……虽然过程不对,但结果不是和圣典的说法一模一样吗?通过观察自然现象,也能感知到神的伟力,这不是很符合神学家们的观点吗?” 艾瑟撇了撇嘴。被他这么一说,莱曼仿佛变成了一个维护神学正统、打击异端分子的卫道者,再惩罚他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好了,我知道你和异端分子不是一伙儿的。”他不耐烦道,“但是在监狱中动用暴力是绝对不允许的,哪怕是为了制止异端邪说。” 他大声唤来看守,指着莱曼下令:“关三天禁闭。” “三天?”纳谢尔笑容消失,他挺直身子,严肃问道,“是否有点太重了?” 艾瑟冷着脸,并未答话,示意看守们把莱曼带走。 看守抓住莱曼的胳膊,把他拖到走廊上。 “关禁闭?很严重吗?”莱曼还是头一回听说这种刑罚。 “哼哼,有你受的!”一个看守狞笑,“关禁闭就是把你关进一间没有光亮、没有声音的小黑屋,除了水什么也不给你。就算你饿得嗷嗷叫,也没人会搭理你!” 另一个看守幽幽地说:“哪怕是穷凶极恶的硬汉,关上一天也受不了。两天就得哭着喊妈妈。三天嘛,你最好立刻开始祈祷神的垂怜。” “这就是你违反海角监狱规矩的惩罚!你悔改罢!” *** “所以,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莱曼一边大嚼面包夹奶酪火腿,一边对蒲公英说。 禁闭室位于副塔楼地下,整个房间只有一米宽,两米长,堪堪能躺下一个人。铁门锁上后,仅有一个小通风口通向外界。不像黑牢中还能看到走廊上火把的光亮,禁闭室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除了一壶水和一只便壶,这里空无一物,就连稻草也没有。普通囚犯只能躺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和衣而卧,靠一壶水支撑三天。 饥饿和寒冷还不算什么,更恐怖的是孤独。在既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世界中,囚犯很快就会失去时间观念,一个小时也变得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过不了多久就会产生幻觉,乃至精神崩溃。 但是,这对于莱曼完成不成问题。 他从神之匣里掏出一堆食物。蒲公英又派遣手下送来蜡烛。莱曼无聊的时候就翻阅《邪神之书》的“世界概览”篇解闷,还能学到新知识。看累了就让小老鼠陪他聊会儿天。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地板太硬,不过他可以让赛勒恩给他弄个垫子来。神之匣不就是这么用的吗? 而且整整三天都不用去劳动改造。还有这种好事?真的不是在奖励他? 人在牢内,莱曼还不忘关心外界的消息。 “大部分囚犯都被关回自己的牢房了。”蒲公英报告道,“看守们非常生气,不少人都挨了鞭子。” “尼古拉肯定被揍得鼻青脸肿吧?”莱曼问。 “他是被自己人揍的。您是没瞧见。”蒲公英唏嘘,“不过,大只佬把他保下来了。” “大只佬?噢,你是说卡洛斯。” “他以为四眼仔和您是串通好在演戏,为了掩盖挖掘的动静。他一发话,大家都不敢动四眼仔了。”蒲公英说着,兴高采烈起来,“说到这个,大只佬他们把地道挖通了!” 莱曼挑起眉毛,微微惊讶:“我以为地道又坍塌了。” “是塌了点儿,不过最后还是清出了一条路。现在大只佬他们可以继续往外头挖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尼古拉没白挨揍。等禁闭结束,莱曼非去参观一下那条地道不可。 就这样边吃边聊,莱曼悠闲度过了一天。闲得无聊就拿出纸笔继续描画监狱地图。禁闭室中不辨日月,莱曼靠蒲公英报时才知道已经到了晚上。 说起来,他许久没有关注过赛勒恩了,不知他是否已到银雾堡,有没有找到那个富商。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抽出赛勒恩的使徒卡,灵魂出窍,以无形之身降临在赛勒恩身边。 他以居高临下的视角,看到人鱼少年站在一座厅堂之中。一排排座椅擦得干净锃亮,正前方是个祭坛样的高台,堆满无数点燃的蜡烛和油灯。煌煌灯火将祭坛上方高悬的太阳圣徽映照得熠熠生辉,宛如一轮真正的白日。 莱曼瞳孔震动。 赛勒恩怎么会在拂晓之神的教堂里? 他又看了看使徒卡。 赛勒恩的神之匣里,怎么会多出一具尸体?! *** 清晨。 位于大河之畔的银雾堡,顾名思义,常年弥漫着不散的雾气。诸多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地汇集,因此渐渐形成一座大城镇。 随着洪亮的晨钟穿过雾气,城门开启,人群蜂拥而入。守卫吆五喝六地维持秩序,检查入城旅客。商队按规矩缴纳税款,普通旅客则在盘问之后放行。 “姓名?从哪儿来的?到银雾堡干什么?快走,下一个!” 如此这般,进城的队伍慢慢变短。 终于,轮到了一个年轻人。他身材瘦削,面容凹陷,只带了一个背包作为行李。 “姓名?” “赛……塞拉斯·阿比斯。” “职业?” “目前没有……” “来银雾堡干什么?” “探亲。” 守卫见他孤身一人,衣衫质量虽好,却不太合身,袖口都磨破了,心想肯定是个落魄少爷,来银雾堡投奔亲戚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类似的人守卫见多了。 守卫让他去一边接受搜身,接着去检查后头的旅客。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披着一件汰洗旧了的斗篷,手肘和膝盖处打着补丁,腰上没有缠着腰带,反而挂着粗大的铁链,走路时叮当作响。 守卫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我们银雾堡可是文明世界,你最好老实一点,别闹出乱子!” 男子沉默地点点头。守卫没有多问,挥挥手便放行了。 前面的年轻人刚被搜完,见排在后面的人比他先通过,十分惊讶:“为什么他就不用检查?” 守卫心想,果然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连这都不知道,于是用好为人师的口气说:“他一看就是猎奴人。我们都习惯了。” “猎奴人?”年轻人不解。 “就是猎捕逃奴的人。主人会发高额悬赏令,猎奴人猎到了就拿去领赏,和赏金猎人差不多。”守卫表情不屑,自诩为有编制的正派人,对那种三教九流非常轻蔑。 年轻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害怕。守卫以为他是觉得血腥,便说:“出了城我们管不着,但是城墙里可是文明世界,他们不敢为非作歹的。” 年轻人点点头,道了声谢。守卫挥手放行。年轻人犹豫了一下,问:“能向您打听个人吗?城里有没有一位名叫兰伯特·弗格斯的商人?” 守卫听见弗格斯的名字,态度瞬间恭敬了许多。“弗格斯老爷就是您的亲戚?” 年轻人有些困窘:“我哪里认得那种大人物。我一位亲戚在弗格斯老爷府上当差……” 恭敬的态度一扫而空。“原来只是当差……” 守卫虽然见风使舵,但指个路也不难。于是他讲明了弗格斯府邸的位置。又说:“你去了丘陵区,随便找个流浪儿,给块面包,他就会为你领路。千万别给钱!” “为什么?”年轻人惊讶。 守卫解释道:“第一,那些小乞丐贼着呢,见你是有钱的外地人,或许会诓你。第二,你要是给了小乞丐钱,没准有人眼红,会杀了小孩抢钱。你给面包,他当场吃掉,就不会被抢了。” 年轻人脸色一白,连连道谢,背上行李,走入终年不散的大雾之中。 银雾堡沿河而建,河畔区码头绵延,船只来往,因此最是鱼龙混杂,街巷纵横交错,犹如迷宫。 年轻人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住下,又向老板娘打听了一遍弗格斯老爷的地址,确认和守卫所说一致。接着,他离开旅店,踏入一条寂静小巷。 此时若有人从天上观看,便会看到进去的是一个男子,出来的却是一个同样装束的女人! 女人脱下外套,翻了个面穿,脚步不停,向建在丘陵上的城区走去。 当她再次走进一条无人小巷,又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脊背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 每走一段,他就变换一次相貌。有时变作少年,有时变作中年,有时甚至变成女孩或老妇。待他抵达丘陵区,已然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 赛勒恩深深吸了一口满是浓雾味道的空气。 终于抵达这里了。 第32章 雾中奇遇 第32章 雾中奇遇 银雾堡是赛勒恩见过的最大的陆上城市。从前他以为古雷罕庄园附近的小镇已经够大了,可到了银雾堡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房子,一座城市可以大得看不到边界。 幸好兰伯特·弗格斯是个大人物,否则找起来可比大海捞针还困难。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赛勒恩一路上都在变换形貌。任谁也想不到他和入城的年轻人居然是同一人。 赛勒恩依照守卫的建议,先去面包店买了两块面包。这可是穷人消费不起的白面包,热腾腾、香喷喷,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软得如同云朵。赛勒恩将一块塞进神之匣,拿去投喂小奇,另一块则掰成两半。 他用半块面包雇了个街边流浪儿当向导。这些孩子镇日在街上乞讨,见为人带路便能赚到一天的吃食,都抢着要这份美差。那个最终被赛勒恩选中的孩子,更是遭到其他人嫉妒的眼神。 丘陵区是银雾堡的“富人区”,众多红瓦白墙、美轮美奂的住宅坐落在树木葱茏的山丘上。 流浪儿将赛勒恩带到一栋格外宏伟的宅邸前。它自带花园,由茂盛的树篱隔开。透过树篱缝隙,赛勒恩似乎还看到园中有喷泉雕塑。 他把另外半块面包给了流浪儿,后者千恩万谢地离去了。接着,赛勒恩躲进附近树木幽深的地方,再次变换形貌。 多亏银雾堡飘着终年不散的大雾,他很容易隐藏行迹。当他走出来,已经变成一个相貌平平、毫无特点的中年人。 前来银雾城的一路上,赛勒恩都在盘算该如何营救姐姐。他的计划是绑架一个仆人,变成他的样子混进弗格斯家,伺机把姐姐救走。 奴隶逃跑,弗格斯肯定会满城搜捕。赛勒恩可以把“伶人皇帝的假面”给姐姐用,让她混出城,自己另外想办法逃出去。实在不行,他就凭借“不坏之躯”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姐姐被关在什么地方,弗格斯家有什么机关,他一概不知。他打算先观察几天,掌握弗格斯的大致行踪,再挑选合适的绑架对象——不能是太重要的仆人,否则容易露馅;也不能太无足轻重,连内宅都进不去。 不多时,弗格斯宅邸大门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车厢上画着蓝白相间的盾牌图案,赛勒恩猜测那是弗格斯家的家徽,因为宅邸大门上也挂着同样配色的旗帜。赛勒恩记住马车外形,快步跟上,但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缀在后头。 幸好马车速度并不快,赛勒恩勉强能跟上。 马车驶出幽静的丘陵区,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花园区。这里是银雾堡的商业中心,商铺、集市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弗格斯是大商人,在花园区拥有大量店铺,巡视店铺也是日常的工作之一。 马车停在一家木材行门口。赛勒恩连忙假装对街边小摊上的商品很感兴趣,实则不动声色用眼角余光偷瞄。 几个伙计跑出来,满脸堆笑:“弗格斯老爷!欢迎欢迎!” 透过车窗,赛勒恩看到车厢内坐着个中年男子,蓄着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蓝白配色的衣饰精美华贵,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重的银项链,帽子上还插着夸张的白羽毛。 伙计毕恭毕敬打开车门,然而,首先下车的却不是弗格斯,而是一个从头到脚裹着黑衣的人。 那人就连脸孔都被面罩遮盖,不仅看不见相貌,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他行动灵巧敏捷,站定之后先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回头将弗格斯老爷扶下马车。 弗格斯大摇大摆走近店铺,黑衣人紧紧跟在他身后,片刻不离左右。 赛勒恩心想,黑衣人肯定是弗格斯的保镖。弗格斯家大业大,雇个高手贴身保护自己也实属正常。可是黑衣人身上并没有武器,难道他全凭拳脚功夫保护雇主?又或者…… 黑衣人是超凡者? 那的确不需要武器了。超凡力量比任何武器都要好用。 对赛勒恩而言,这是个坏消息。即使救到人,赛勒恩也必须面对超凡者的阻截和追杀。之前的几次战斗,对手都是普通人。他完全没有和超凡者战斗的经验,心中不由打起鼓来。 弗格斯在木材行待了一会儿,就和黑衣人乘上马车,朝下一个地点驶去。赛勒恩忙不迭地跟上。 街对面一个正在挑选工艺品的灰衣男子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拉低兜帽,也跟了上来。 接下来,弗格斯又去了两家木材行,一家家具行,一家香料行。中午,他去了木匠行业协会,一直待到下午才出来。然后又去乐器店买了几件乐器,乘上马车朝丘陵区而去。 这一路上,赛勒恩数次遇见那个灰衣男子。第一次、第二次,他以为是巧合,可一天下来,灰衣男子竟像黏上他似的。即使他数度变换相貌,改变衣着,也甩不掉那家伙。 难道弗格斯已经有所察觉,所以派人来除掉自己? 赛勒恩不明白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弗格斯的人难道能看穿“伶人皇帝的假面”? 天色不早,街上满是归家的行人,随着太阳西斜,雾气会越发浓郁,入夜之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因此银雾堡的人们向来回家很早。 赛勒恩走进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他早晨走过,还记得地形,是死胡同。巷子尽头堆着不少空木箱,大概是哪家店铺临时放在这儿的。赛勒恩踏着木箱,一跃而起,像跃出海面的飞鱼一般,轻巧地跳上屋顶。 不一会儿,那个行踪可疑的家伙果然跟了进来。他戴着兜帽,遮掩了大部分面容,腰间佩着短剑,看体型是个男青年。 见巷子是死胡同,空无一人,他当场呆愣了几秒。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赛勒恩从屋顶一跃而下。 灰衣青年瞬间便觉察到了来自头顶的杀意。他不慌不忙,拔出短剑迎敌。目标把他引入死胡同,显然是为了瓮中捉鳖,但目标赤手空拳,他可是有武器的,胜券在他! 可就在他挥出短剑的刹那,只听见“当”的一声,剑刃竟然撞在了钢铁之上! 目标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长剑,一剑就把他的短剑砍出了豁口。 “矮人长剑!”青年目瞪口呆。拥有这种宝物的绝非常人,他惹到什么大人物了?! 赛勒恩又一剑打掉他的武器,剑锋擦过他的肋骨,溅起一道血花。青年捂着伤口节节后退,似乎意识到自己不是对手,他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赛勒恩才不会给他机会,提着矮人长剑快步追上。然而青年比他更熟悉地形,虽然受了伤,可他奔跑时不时掀翻街边杂物,或是故意绕进错综复杂的窄巷中,大大阻碍的赛勒恩的追踪。 不过,最终还是体力更好的一方占了上风。赛勒恩逐渐缩短距离,眼看就要抓住青年,前方的巷口却突然出现一道高大的黑影。 青年蓦地停下脚步。那黑影款款而入,每走一步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赛勒恩定睛看去,那赫然是个腰间绑着铁链的男子——他今天早晨在城门口见过的“猎奴人”! 难道说,这青年和猎奴人是搭档?青年负责追踪,见赛勒恩难以对付,就以自身为诱饵,把他引到这里,交给猎奴人动手? 猎奴人似乎非常愉快,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撩开斗篷,露出一把拴着铁链的钩爪。 他手臂一挥,抓钩如蛇牙般飞射而出。赛勒恩下意识躲避,却看到青年和他同时朝后方退开。钩爪擦过青年脸颊,并未抓伤他,却勾破了他的兜帽。 破碎的布料下露出一头海蓝色的蜷曲长发,脸颊和腮部隐约可见点点鳞片。 赛勒恩大惊失色。 怎么会是他的同族?! 再看猎奴人,赛勒恩猛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搞错了。猎奴人的目标不是他,而是这个人鱼族青年! 青年不知为何跟踪自己,双方打斗追逐的过程中,阴差阳错遇上了猎奴人。 虽然不明白青年对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赛勒恩绝对不会让同胞落在猎奴人手中。 他心念电转,计上心头。 “这个猎物是我的!”他故意恶狠狠吼了一声,一剑砍向青年下盘。 当然,他没使全力。剑锋划过小腿,留下一道深深血痕。青年惨叫着跪了下去,赛勒恩欺身而上,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青年一路上流了不少血,已经十分虚弱,根本不是赛勒恩的对手,只能绝望地看着两个敌人。 “杀了我!我死也不当奴隶!” 猎奴人大踏步走过来。赛勒恩以为他要动手抢人,拎着矮人长剑就要攻击。 然而猎奴人只是将钩爪收回斗篷下,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行啦,小伙子,人是你先抓到的。规矩我懂。”猎奴人笑着说,“这奴隶让给你了,赏金分我一份,如何?” 赛勒恩心中暗喜,这猎奴人果然把他当作同行了。 他继续表演:“老兄,你搞错了,我不是职业猎奴人。我是奉自家老爷的命令来抓捕逃奴的。” 猎奴人微微惊讶,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长剑:“原来是有雇主的,难怪装备这么精良。请问你家老爷是?” “问这干什么?你想抢我饭碗?” “大家有饭一起吃,有钱一起赚嘛。”猎奴人也不生气,笑着耸耸肩,“你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干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分享消息。” 赛勒恩眼珠一转,装作被他说服了的样子:“也是,今天要不是你帮忙,这奴隶就跑了。赏金是没法分你——我自己还没领到呢——不过一杯酒我还是请得起的。” 猎奴人哈哈大笑:“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馆。来吧。” “现在?带着奴隶去喝酒?”赛勒恩皱眉。 “借你铁链,穿过锁骨,保准他跑不掉。”猎奴人心不在焉地说。 青年剧烈颤抖起来,眼眶已经湿润了,却强忍着没流泪。 猎奴人从斗篷下取出一根铁链。 赛勒恩走上前,握住铁链的瞬间,右手猛地提剑往前一送,锐不可当的剑锋瞬间穿透猎奴人的胸膛。 猎奴人双眼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同行年轻人,表情就此凝固在脸上。直到死他也不明辨,为什么这人为了一杯酒就要杀人。 赛勒恩拔出长剑,把尸体推到一旁,手腕轻轻一振,血水便如雨点般洒落一地。 他还剑入鞘,回头问青年:“你还能走路吗?” 青年怔愣地望着他,目光放空,完全被眼前的变故搞得一头雾水,仿佛整个银雾堡的雾气都灌进了大脑里。 赛勒恩见他呆若木鸡,有些不耐烦:“虽然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仇怨,但你肯定搞错了什么。” 青年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宛如一条搁浅的鱼。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不是……弗格斯派来的吗?” 赛勒恩莫名其妙:“我还以为你是弗格斯派来的呢。” 青年不相信:“那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赛勒恩越发费解:“谁跟踪你了?不是你跟踪我吗?” “今天我一路上都看见你,你不要装傻!” “我是在跟踪弗格斯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陷入沉默当中。 半晌,赛勒恩先动起来。他朝青年伸出手,意图拉他起来。青年十分警惕地瞪着他,纹丝不动。 赛勒恩想起了什么,并未摘下“伶人皇帝的假面”,而是心念一动,变回自己的真容。 青年像搁浅的鱼一样傻傻张大嘴巴。这人前一秒还是个人类,下一秒居然变成了一个容貌清秀的人鱼少年——他的同族! “不是,你……你是我的同胞?”他结结巴巴,“不对!你会变化容貌,休想变成同族骗我!” “我是月汐部落的赛勒恩,你是哪个部落的?叫什么?”赛勒恩用人鱼族特有的语言说。 青年的表情好像一条从深海被打捞上来的翻车鱼:“你真的是……?” 他皱起眉,冥思苦想,努力厘清状况。“所以,我们其实都在跟踪弗格斯,才会刚巧同路?” “你为什么跟踪弗格斯?”赛勒恩问。 “你先说!” 他乡遇同胞,本该是件令人欣喜若狂的事,赛勒恩却觉得莫名烦躁。为什么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这种说话藏着掖着的臭毛病到底和谁学的? “不愿说就算了。”他说,“别来妨碍我,否则打断你的尾巴骨。” 说完,赛勒恩走回猎奴人尸体旁边。 看着血流满地的男人,他不禁有些发愁。 这里不是荒郊野外,而是大城市,尸体被发现的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该怎么处理呢?尸体能塞进神之匣里吗?既然鱼的尸体可以,那人的尸体应该也行吧? 青年只能看到赛勒恩的侧面。见他眉头紧锁,明白他是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尸体。 青年已经从震惊中缓了过来,捋了一遍前因后果,觉察到他和这位同族少年之间有些误会。他们都要对付弗格斯,那不是能成为同伴吗? 他刚要说“我有办法帮你”,就看到赛勒恩蹲了下来,抓起尸体的胳膊,做出往空气里一塞的动作。 尸体刹那间消失了。 青年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你你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只能拥有一种超凡能力,可赛勒恩已经展现出两种了。其中一种肯定是遗物的效果。 又有能力,又有遗物,装备精良,身手敏捷,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见赛勒恩起身准备离开,青年如弹簧一般跳起来,打算追上去。小腿立刻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低呼一声,栽倒在地上。 赛勒恩回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你有去处吗?我可以送你。” 青年点点头:“河畔区的拂晓之神教堂。” 赛勒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住在教堂。但听闻拂晓教会反对蓄奴,那对他们而言应该是个安全之所,于是他从青年衣服上撕下布条,替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架起青年,变成人类模样,两人一瘸一拐走入雾气中。 在花园区和河畔区的交界处,一座白色的小教堂映入眼帘。教堂正门上方悬挂着太阳圣徽,赛勒恩认得那是拂晓之神的标志。 夜晚雾气格外浓重,能见度极低,四周黑暗一片。然而教堂却是灯火通明,每一扇彩绘玻璃窗都透出光明,犹如真的将太阳关在了教堂中。 青年指着教堂正门,摇摇头,又指了指后门。赛勒恩心领神会,架着青年绕到教堂后方。 那儿有一扇供教会人员出入的隐蔽小门。赛勒恩正要敲门,青年按住他的手,自己按照三长三短的规律,一共敲了六下。 不多时,门开了。一名身穿白衣的年轻修女提着风灯,警觉地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塔拉萨?”她打量着青年,目光停留在他肋部和小腿,“你怎么受伤了?” 原来青年名叫塔拉萨。赛勒恩心想。 “说来话长,修女。”塔拉萨惨笑,“大伙儿都在吧?” 修女一言不发地点头,侧身让到一旁。 赛勒恩搀着塔拉萨挤进门里。他以为修女会为他们带路,可她只是关上门,不再理会他们,径自提着风灯往圣坛方向去了。 “别管修女了,我们去那边。”塔拉萨指着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通向地下的门。经过一条陡峭的楼梯,他们进入了一座地窖。 赛勒恩原以为这是储存食材的仓库,然而所见却是一张长桌,数把板凳,桌上摆着一盏烛台,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上面用红色墨水做了许多标记。四五个人围坐在桌边,正激烈讨论着什么。 见塔拉萨领着一个陌生人进来,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或惊愕、或费解、或恐惧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赛勒恩身上。 同时,赛勒恩的目光也扫过他们。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装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是人鱼族。 自打离开古雷罕庄园,赛勒恩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之多的同族齐聚一堂,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畏惧。心念百转,最终是高兴占了上风。这些同族看上去都很健康,都很自由! “塔拉萨,你怎么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中年妇人愕然问。她只有一只手,另一边的袖子是空的,扎在腰带里。 她说:“你一直不回来,我们正商量要不要去找你呢!怎么受伤了?弗格斯发现你了?” 塔拉萨苦笑着摇头:“没。遇上一个猎奴人。” 独臂的中年妇人忙让他坐下,叫另一个人去拿医药箱。她盯着赛勒恩,问道:“这位又是谁?” “是他救了我。”塔拉萨忙说,“他叫赛勒恩,我想,他或许可以加入……” 独臂妇人端详着赛勒恩:“小伙子,感谢你救了这个笨孩子。我叫玛蕾,算是他的保姆吧。” “我才不是孩子!”塔拉萨大声抗议,“而且赛勒恩年纪比我更小呢!” 众人的目光中饱含不解。赛勒恩这才想起他为了掩人耳目化作了人类,怎么也不像是比塔拉萨年纪小的样子。当即心念微动,变回原本相貌。 倒抽冷气声回荡在地窖中。 “超凡者……!” 他们交换着惊喜到难以置信的视线。 “塔拉萨,你从哪儿捡到这么个宝贝?”玛蕾声音颤抖,眼睛闪亮。 塔拉萨说:“跟踪弗格斯时遇到的,他也在跟踪那家伙,我误以为他的目标是我,跟他打了一场。” “打了一场?明明是我单方面打你。”赛勒恩不快地说。 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气氛很快缓和了下来。 塔拉萨续道:“我本想逃跑,没想到撞上一个猎奴人。” 他将他们和猎奴人战斗的过程说了一遍,众人听到猎奴人以钩爪攻击,不禁脸色骤变,其中几人下意识地捂住手臂或是腹部,似乎忆起了曾经的伤痛。塔拉萨说到赛勒恩伪装猎奴同行,偷袭猎奴人得手时,大家又不约而同露出敬佩的表情。 “那尸体呢?处理掉了吗?”玛蕾紧张地问。 塔拉萨对赛勒恩拼命使眼色,眼睛闪亮,脸上好像写着“该你表演了”一行字。赛勒恩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拿出使徒卡一抖(不知为何,这群人似乎看不见使徒卡),一具尸体跌落在地板上。 众人惊吓地朝后倒退好几步,有几个人甚至拔出了武器。当他们发现猎奴人已经凉透了之后,看向赛勒恩的眼神只剩下了敬畏。 “你同时有两种能力?”玛蕾震惊,“不,应该有一种是遗物效果吧?” 实际上,一种是遗物,另一种则是神的恩赐。赛勒恩真正的超凡能力,他们还没见识到呢。但他不打算纠正玛蕾,就让他们这么误会好了。 他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玛蕾表情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为什么现在才遇到他。 “小伙子,你跟弗格斯有什么过节?” 赛勒恩不满地抱着双臂:“从刚才起你们就在自说自话,把我带到这儿,却什么也不告诉我。我才应该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玛蕾讶异:“塔拉萨,你没告诉他?” 塔拉萨尴尬:“我想为组织保密来着,毕竟还没完全信任他。” 玛蕾更加惊讶:“小伙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就不怕进了贼窝,被我们杀了?” 赛勒恩奇怪地看着她:“你们杀得了吗?” 众人沉默。这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却带着一种纯真的狂妄,到底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他真有自信遇上什么麻烦都能全身而退? 玛蕾用眼神征询众人的意见,见大家都不反对,她清了清嗓子,用很严肃的语调说:“我们其实算不上一个组织,也没有什么首领或上下级之分,大家都为同一个目的聚集在这里。如果非要给我们起个名字的话,你可以叫我们‘运输站’。” 赛勒恩不解:“你们运输什么?” “被解放的奴隶。”玛蕾说。 第33章 运输站 第33章 运输站 赛勒恩瞠目结舌,一瞬间被狂喜的惊涛骇浪所包裹。他以为自己是孤军奋战,没想到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竟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伙伴! 接着,他又记起了使徒卡上的任务——“发展一批伙伴”。难道指的就是这些人吗?这是神赐予他的使命,也是神给予他的指引? “我们暗中救出奴隶,把他们送到海边。”塔拉萨补充道。 赛勒恩按捺住心中的起伏,尽量冷静地问:“你们的据点为什么是拂晓教会的教堂?” 塔拉萨耸耸肩:“拂晓教会反对蓄奴,葆琳修女答应帮助我们。可一旦那些上层富人知道修女在帮助逃奴,她肯定要倒大霉的。所以我们只借用她的地盘,她不参与我们的行动。” 赛勒恩若有所思。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位修女对他们有些漠不关心。原来不是她冷漠,而是他们约定好的。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你和弗格斯有什么恩怨了吧。”塔拉萨说。 赛勒恩不打算隐瞒了。他在此时此地遇到这些人,定然是神的指引。他们注定要成为休戚与共的伙伴。 “我的姐姐被卖给了弗格斯,我要救她出来。”他说,“所以今天我跟踪弗格斯,想弄清楚他的行动规律。没想到……” 他给了塔拉萨一个谴责的眼神。后者惭愧地摸了摸脖子,小声辩解:“我以为你是弗格斯的走狗嘛……既然弗格斯也是你的敌人,那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他可以加入的,对吧?” 青年看向玛蕾,征求她的意见。赛勒恩能感觉,虽然玛蕾说“运输站”没有首领,但属这位中年妇人在众人中威望最高,大家都以她的意见为准。 这肯定是神赐下的良机。赛勒恩心想。之前他还在烦恼该怎么解决弗格斯身边的保镖,怎么把姐姐平安送出城,现在就遇上了“运输站”。假如有同伴帮助,这些问题应该都能迎刃而解吧? “我愿意加入。”赛勒恩首先表明态度,“我本来打算变成弗格斯家仆人的样子混进去。营救姐姐,顺便再解放其他同族,大概也不成问题。” 在他看来,玛蕾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他。然而中年妇人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露出一抹苦笑:“虽然弗格斯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我们的目的还是略有不同。你是为了解救姐姐,而我们——” 她扫了一眼众人:“我们现在最重要的目标,是杀了弗格斯。” “解救奴隶只是其次?”赛勒恩惊讶又不解。 塔拉萨气愤地说:“你不知道,弗格斯不仅做木材生意,还是猎奴船的大船东。他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同胞会受害!” 一股寒意爬上赛勒恩的脊背。猎奴船……光是想到这个词他就一阵战栗。 那些铁钩,那些罗网,那些充满恶臭、暗无天日的船舱……他们像待宰的鱼一样被运输,恶劣的条件让他们中有三分之一都撑不到岸上。死去的同胞甚至连魂归大海的机会都没有,会直接被开膛破肚,切除血肉,腌制起来。 姐姐落在那家伙手里,会吃多少苦? 赛勒恩气得发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姐姐身边。 “那就杀了他!”他咬牙切齿。 “没你想的那么容易。”塔拉萨闷闷不乐,“今天你跟踪弗格斯的时候也看见了吧,他身边有个保镖。” 赛勒恩回想:“你是说那个黑衣人?” 塔拉萨说:“那是个超凡者,非常厉害。你或许不知道,除了我们还有不少人都想取弗格斯的狗头,他有很多生意对手、家族宿敌什么的。可自从他请来那个贴身保镖,干掉了好几个刺客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招惹他了。” “我们既没有超凡力量,也没有遗物,根本不是黑衣保镖的对手。”玛蕾叹气,“所以我们只能趁他们分开时下手。” 赛勒恩若有所思:“所以塔拉萨去跟踪弗格斯,就是为了探查他什么时候和保镖分开?” 青年用力点头:“我们正在发愁的时候,你来了!这肯定是命运的指引!” 是神的指引。赛勒恩心中暗说。 “既然只有我是超凡者,那就由我对付黑衣保镖吧。”赛勒恩目光扫过众人,“但是我没有和超凡者战斗的经验,如果能有更多情报就好了。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黑衣保镖的超凡能力是什么?” 众人见他神情坚决、毫无畏惧,一种奇妙的战栗如同电流横扫全场。是兴奋,是迫不及待,更是一种对命运的敬畏——他们在面对弗格斯束手无策的时候,这个超凡者少年奇迹般从天而降,难道冥冥中真有神意相助? 玛蕾摇摇头:“我们运输站和他交过手的人全死了。不过我有个朋友,曾见过那人使用超凡能力。明天我把他叫来,你可以仔细问问。” “现在不行吗?”赛勒恩心中焦急。每耽误一分钟,姐姐就要多受苦一分钟。 “他住在城外。现在城门已经关了。” “告诉我他住在那儿,我可以翻墙出去!” 玛蕾脸上浮现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很为姐姐着急,但是你也别把自己累坏了。疲惫不堪的身体是打不赢敌人的。更何况你若因为冒失鲁莽而受伤,你姐姐岂不是更伤心?” 赛勒恩讷讷地垂下头,不得不承认玛蕾言之有理。他四处跑了一天,的确已经很疲倦了。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如果他更强壮一点…… 玛蕾说:“明天我会把分散在各处的同伴都找来,大家一起开个会。你住在城里的旅店?要不要搬来这里,方便商议行动计划?” 赛勒恩心想,既然决定加入“运输站”,那待在教堂肯定更方便。可他已经追随深渊之主,住在其他神祇的圣所中未免也太不合时宜了。于是说:“我还是住旅店吧。” 玛蕾也不强求:“看你的意思。那你明天中午再过来。” 她又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有些为难:“这东西……” 赛勒恩抓起尸体,塞进神之匣中,准备找个机会去城外埋了。也不知道尸体放在神之匣中会不会腐烂发臭,和面包串味。 他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大变死人”,让众人又是一番震惊赞叹。 运输站的其他成员为塔拉萨包扎了伤口。赛勒恩在玛蕾的陪同下登上阶梯,返回教堂中。他正要从后面出去,玛蕾喊住他。 “你吃晚饭了吗?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她微笑,“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要吃饱喝足才行。” 她闪身进入厨房,赛勒恩便站在走廊上等她。因为闲得无聊,他壮着胆子从偏门走进圣坛。 首先看到的是排列整齐的座椅。圣坛上点燃无数灯火,照得正上方的圣徽煊赫夺目。圣坛前,葆琳修女跪在软垫上,双手交握,垂首闭目,嘴唇翕动,正在祈祷。 赛勒恩完全不信拂晓之神,但修女的虔诚还是感染了他。他不忍打扰,于是悄悄退后,隐没到阴影中。 就在他打算返回走廊时,一个散发着白光的东西陡然怼到他的脸上。 赛勒恩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上木门,发出一声巨响。 赛勒恩站稳身体,总算看清那个怼脸的玩意儿就是小奇。 白色小动物从他脸上飘离几寸,急不可耐地问:“赛勒恩,你怎么会在这里?尸体是怎么回事?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 未等赛勒恩回答,圣坛前的葆琳修女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投来锐利一瞥。 “谁在那儿?” 小奇的表情堪称惊恐万状:“快跑啊赛勒恩!” 赛勒恩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它噤声,接着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我,修女。”他很客气,“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我这就走。” 葆琳修女高举提灯,照亮赛勒恩的面孔。 “只有你一个?”她问。 “刚才玛蕾也和我在一起。”赛勒恩答道。 修女歪着头,看上去十分困惑。 “不是她。我好像看见……”她的声音低下去,茫然地摇摇头,“……兴许是我看错了。” 她放下提灯,跪回软垫上,继续旁若无人地祈祷。不知为何,赛勒恩觉得她非常惆怅,整个人都笼罩在不可言说的哀伤中。 他忍不住问:“修女,你在祈祷什么?” “祈祷神赦免我们的罪。”葆琳修女淡淡地说。 “什么罪?” “今天是杀人罪。” 赛勒恩没来由一阵战栗,在葆琳修女面前,他觉得自己恍如赤身裸体的婴儿,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她的眼睛。修女果然是神的使者,这种仿佛被看穿的感觉只有在面对深渊之主时曾出现过…… 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赛勒恩惊叫一声,本能地握住剑柄。 “小声点,不要打扰修女。”玛蕾站在他背后。她胳膊上挎着一只篮子,里面装有面包、干酪和咸鱼。虽然只是朴素的饮食,但胜在量大,几乎能填饱三个发育期年轻人的胃袋。 赛勒恩接过篮子,礼貌的感谢玛蕾,和她约定明天再见。在玛蕾的目送下,他从后门离开教堂,身影淹没在银雾堡滔天的夜雾中。 小奇飘在赛勒恩旁边,小小的身体在黑暗散发着微光,好似一个迷你雾灯。 “到底怎么回事?”它急不可耐地问道。 赛勒恩将今天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小奇直到修女是运输站的一员后,大大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被拂晓教会逮捕了。”它说,“告诉你,拂晓教会没什么好人,尽量离他们远点。” “可是葆琳修女人就很不错,虽然有点……可怕。” “好吧,确实有那么二三四五个好人,但大部分人都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小奇愤愤不平,“主人有个使徒现在还关在拂晓教会的监狱里呢!那里的看守有多坏,说出来你都不信!” 赛勒恩大惊:“怎么会这样!难道深渊之主和拂晓之神是敌对关系吗?” 小奇哼哼:“倒也不是敌对,那个使徒是因为别的原因进去的……总之,你不要把拂晓教会想得太善良!” 赛勒恩不置可否。他觉得小奇对拂晓教会有些成见,或许因为小奇侍奉的是深渊之主的缘故吧。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当着小奇的面说出来。 他转移话题:“那位使徒为什么会被关进监狱?” “呃……这个……这是主人的一步棋,以我们浅薄的智慧无法理解。” “难道是去当卧底的?”赛勒恩肃然起敬,“为了神的伟业,竟然自愿进入囚笼!要是换成我,恐怕没有这样坚强的意志……” “呃,没错,就是你说的那样!”小奇连连点头,语气非常敷衍,似乎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赛勒恩猜测这一定是个机密,以他的位阶还不够格知晓内情。 两人回到旅店,将篮子里的食物分了分。小奇又对旅店的毛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赛勒恩只好给它买下来。 他又旁敲侧击地询问小奇是否需要更昂贵的“孝敬”,比如金银珠宝或者活祭。小奇对那些东西不屑一顾,坚定地只要食物。这让赛勒恩对它的敬佩加深了一层:虚假的神仆吃拿卡要,真正的神仆只是单纯嘴馋。 *** 晨钟穿过浓雾,惊醒了赛勒恩。昨夜他满脑子都是运输站的事,本以为会亢奋得一夜无眠,没想到竟然还是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晨钟响起代表城门开启。赛勒恩立刻起身收拾,退了房。离开旅店,他隐入一条小巷,改换了相貌和服饰,又找到一家新的旅店住下。 “嗯?为什么要换地方?”小奇出现在他身边,摇晃着蓬松的尾巴。 赛勒恩答道:“怕被人盯上。” 他看了看白色小动物,略微惊讶:“你白天也能出来吗?” 之前几次小奇现身都是在夜晚,赛勒恩便以为它只能在夜间出现。 “我当然是白天晚上都能出来啦!只不过平时我还有别的事。难道你以为我每天啥也不干,就盯着你瞧吗?”小奇解释,“今天你要去见运输站的人,我不放心,这才跟过来的。” 赛勒恩想象着,深渊之主的伟业蓝图宏大无比,想必小奇白天都是在为祂工作。那肯定是以他微末的智慧所无法理解的伟业。正如小奇所说,神是棋手,他们只是棋子。神俯瞰全局,他们只能看见前方的一步格子。就像那位被关在监狱里的使徒,常人以为他已经穷途末路了,谁能想到背后是神的旨意? 接着赛勒恩忽然想到,棋局都是有对手的,那么深渊之主的对手又是谁?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赛勒恩原想继续去监视弗格斯,但今天中午约好了和玛蕾等人见面,于是便放弃了。他在城里的集市转了转,给小奇买了些吃的,待日上中天之时才前往教堂。 拂晓教堂外支起了一口大锅,葆琳修女正在施粥,一群衣衫褴褛的贫民大排长龙。 领到粥的贫民对修女千恩万谢。修女面无表情道:“不必谢我,感谢拂晓之神吧。这都是祂的恩赐。”贫民连忙唱了几句赞美拂晓之神的颂词,修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让我想起了跟随主人漫游宇宙时,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的事。”小奇低声说,“教会为了吸引信众,给大家发鸡蛋,谁发的鸡蛋多,人们就信谁。大家都是很务实的嘛!” 赛勒恩的装束和贫民们格格不入。说是来祈祷的也太迟了些。许多道好奇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如果绕到后门,是否会显得很可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葆琳修女朝他喊道:“你来了!厨房那边缺人手,你赶快去吧!” 赛勒恩会意地装作来帮忙的信众,推开教堂大门。 即使在白天,教堂依旧灯火通明,不分昼夜燃烧蜡烛似乎是拂晓教会的规矩。赛勒恩从侧门进入后堂,塔拉萨正在走廊上等他。 “你终于来了。”青年露齿而笑,“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他们进入地窖。长桌边坐满了人,除了昨晚认识的那几人外,还多了十余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衣着普通的市民,也有打扮得好似雇佣兵的剑客。其中甚至还有几个人类。 玛蕾将赛勒恩介绍给众人。每个人都热情地握住他的手,拍打他的肩膀,好像他们已经并肩战斗了许多年似的。 介绍完毕,玛蕾按了按手,示意众人坐下。地窖里只有几张板凳,坐不下的人就倚着墙壁或是席地而坐。 “今天邀请大家过来,是为了讨论弗格斯的事。”玛蕾说,“正如我之前告诉各位的,由于赛勒恩的加入,我们对弗格斯的战术可能得变一变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赛勒恩身上。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来没像这样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这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放松点,赛勒恩。”小奇在他耳畔说,“你要习惯,没准有一天你会成为他们的领袖。” 赛勒恩心想,这些人看起来个个都比我经验丰富,我能领导他们?他们会听我的命令吗? “玛蕾,你确定这小子靠得住?他加入才不到一天。”一个中年男人怀疑道。 塔拉萨插嘴:“赛勒恩已经展示了他的实力!他杀了一个猎奴人,你们杀过几个?” “猎奴人又没有超凡能力,我们要对付的可是弗格斯的超凡者保镖。”另一个女人说。 “直到现在,我们连那家伙的能力是什么都没搞清楚。这怎么打?” 玛蕾望向地窖角落:“温特,能把你知道的情报和赛勒恩分享一下吗?” 赛勒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一隅,一个披着褐色斗篷的男人倚墙而立。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只能看到一双手,不断将一把匕首抛起再接住。 “这位小弟还真的想跟‘黑衣人’单打独斗?”那男人声音带笑。 赛勒恩觉得自己被看扁了,傲然道:“既然我是超凡者,那就由我来。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傲慢,不过,除非‘黑衣人’能一击就杀了我,否则死的肯定是他。” “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嘛!” 名叫温特的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首先被烛火照亮的是他的左半边脸,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人类男子,蓝色的眼睛,金棕色的头发,非常英俊,是会讨女人喜欢的长相。 接着,他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他的右半边脸。 赛勒恩倒抽一口冷气。 温特的右脸遍布疤痕,血肉像是融化之后又凝固了一般,眼睛已经瞎了,嘴唇不见,牙齿直接暴露在外。这是小孩子看了会哭着做噩梦的脸。 “吓到了?”温特摸了摸自己的右脸,嘿嘿直笑,“这就是‘黑衣人’的杰作。” 玛蕾心平气和地说:“温特和‘黑衣人’战斗过,被他伤成这样。” 赛勒恩心中骇然,强忍着战栗问:“‘黑衣人’的能力难道是操纵火焰?” “是,也不是。”温特冷笑,“那是半年前的事,当时‘黑衣人’才刚成为弗格斯的保镖,我们不清楚他的底细,就贸然去袭击。我们一共五个人,只有我一个活下来。” 他又摸了摸右脸,“当时是在晚上,我们为了隐蔽,都没拿火把。战斗的时候,‘黑衣人’把他的火把朝我扔过来。你猜怎么着?火把突然爆炸了,一个兄弟被当场炸死,我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却也留下了这么个‘勋章’。” “火焰和爆炸?”赛勒恩咕哝,“既然要扔出火把才能制造爆炸,那说明他不能凭空生出火焰,得有个燃烧物才行。” 温特又笑起来,那张脸显得更加诡异可怖:“他的能力还不止这些。我有个兄弟逃过了爆炸,正要砍他一剑,可忽然像是无法呼吸似的,昏了过去,反被他一剑捅死。另外一个兄弟想去救他,却突然朝后飞了出去,被弗格斯的其他手下给杀了。当时我已经昏迷了,是玛蕾他们救援来得及时,我才侥幸活下来。 “事后我们去寻找那四个兄弟的遗体——弗格斯把他们扔到城外荒地给野狗分食,我们只找到一个。他的死状非常恐怖,一个身体整个儿肿了起来,不是淹死的那种肿胀,更像是血管和皮肤涨了起来。” 赛勒恩陷入沉思:“既然‘黑衣人’拥有多种能力,就说明他除了超凡能力,还有遗物?” 温特说:“据我所知,弗格斯的确有一件祖传的遗物,但效果并不是那样。” 玛蕾摇摇头:“以弗格斯的财力,再买几件遗物也并非难事。” 运输站成员中有不少人也是第一次听说温特的遭遇,都是满脸惊恐,愁云惨雾。 温特哼笑两声:“赛勒恩小弟,现在你还敢说自己能对付‘黑衣人’吗?” 他见赛勒恩默然不语,以为少年是被“黑衣人”诡谲莫测的能力吓坏了。玛蕾对这个新来的小子寄予厚望,塔拉萨更是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之前还发下豪言壮语,说什么死的肯定是“黑衣人”。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这么大言不惭。 温特正要讽刺两句,却见赛勒恩忽然偏过头,望着空气,像是在聆听什么,神色忽而凝重,忽而喜悦。可地窖里没有一个人讲话,他在听什么? “喂,小弟,无言以对了吗?”温特咧开嘴,“被叔叔的故事吓——” “我知道了。”赛勒恩打断他。 “什么?” 少年直勾勾地望向温特,眼睛里流露出胜利的意志:“‘黑衣人’并没有遗物。他果然只有一种能力。” 第34章 分析 第34章 分析 “你说什么?”温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更年长,战斗经验更丰富,却都搞不清“黑衣人”路数,这个毛头小子凭什么会知道? 塔拉萨倒是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温特都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运输站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视线,不确定少年是在说大话,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玛蕾霍然起身,双手按在桌上,朝赛勒恩倾身,急切道:“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 赛勒恩说:“是风。‘黑衣人’可以操纵风。” “风?”温特觉得赛勒恩是“疯”了,“火焰、爆炸、移动人体,这些和风有什么关系?” “准确地说,是操纵空气。”赛勒恩说,“火焰之所以能燃烧,是因为空气中有一种叫‘氧气’的气体。‘黑衣人’可以改变空气成分,让氧气突然增加,这时候如有明火,就会发生爆炸。你被炸伤就是因为这个。 “至于你那位向后飞出去的伙伴,是因为他背后气压突然降低。请问他飞出去时,周围是不是突然掀起了狂风?” 温特结结巴巴。他记得当时的确来了一阵妖风,但他以为是天气异变,并未在意。 “那些窒息而死的同伴,死因就更简单了。‘黑衣人’夺走了他们的空气。他甚至可能把人周围变成真空,这样人不但无法呼吸,还会因为体内压力过大而膨胀,体液也有可能瞬间沸腾、蒸发。” 赛勒恩说着笑起来:“只要弄清楚‘黑衣人’能力的原理,他就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哑口无言。他说的有一多半他们都听不懂,相比之下,葆琳修女长篇大论的神学辩论还更好懂一些。但见赛勒恩如此肯定,他们不由信了几分。 塔拉萨叉着腰:“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赛勒恩肯定有办法!” 温特破口大骂:“你他妈听得懂吗你就嘚瑟!” 他又指着赛勒恩:“就算‘黑衣人’的能力真是操纵那什么风,那你说,你要怎么对付他?” 赛勒恩沉默,又摆出那种凝神聆听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颔首说:“‘黑衣人’一次应该只能用一种方式操纵风,或是改变压力,或是改变浓度。而且他的能力是有使用范围的,否则他大可以让你们所有人同时窒息,没必要一个一个杀。 “所以和‘黑衣人’战斗时,一旦感觉到窒息,只需要立刻跑出能力作用范围就安全了。或者和‘黑衣人’近战搏斗,他总不能把自己也笼罩在能力范围中吧?” 温特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让他做了好几个噩梦的“黑衣人”,破解他能力的方法竟然这么简单。 “可你能保证近战就一定能胜过他吗?‘黑衣人’剑法也不俗,你能比得过?” 赛勒恩眼睛一转,看向空无一人的墙壁,然后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什么同意似的。 他拔出腰间长剑,左手握住剑刃,用力一划。 “啊!”众人纷纷惊呼。 少年的手掌血如泉涌。塔拉萨不顾自己的伤势,立刻跳起来去找医药箱。然而赛勒恩只是打开手掌向众人展示——方才还血流如注的伤口竟然消失了。 温特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这是什么戏法?!” 塔拉萨满脸不可思议,抓住赛勒恩的手掌翻来覆去查看。玛蕾怔愣许久,恍然道:“难道这也是你的力量?” 赛勒恩点点头,还剑入鞘。 众人现在看向赛勒恩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一个人就拥有三种力量,假设其中一种是他本身的超凡能力,那么他所持有的遗物还有两样! 运输站成立至今,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他究竟是什么来头?难道真是未知的神派来解救他们的吗? “说到这个。”一个一直没有发言的女子开口,“我得到一个情报,四天后弗格斯要去见珍珠夫人。也许这是个好时机。” “珍珠夫人是谁?”赛勒恩问。 “弗格斯的情妇。”玛蕾答道,“弗格斯有好几个情妇,他把她们养在不同的别墅里。别墅的守备比他的本宅要稍微薄弱一些。” 赛勒恩问:“可为什么是珍珠夫人?其他情妇家不行吗?” 运输站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带着意味不同的苦笑。 玛蕾说:“珍珠夫人是我们的同族。或许……可以说服她协助我们。” 一股怒火涌上赛勒恩心头。弗格斯竟然强迫他同族的姐妹当情妇,真是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之恨。 “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半路上袭击弗格斯,非要等他去了别墅呢?”赛勒恩问,“别墅有守卫,不是更难进攻吗?” “你大白天当街杀人,当银雾堡的守卫是瞎子啊!”温特略带讽刺道。 塔拉萨笑道:“夜里突袭,守卫来得更慢一点。有时候他们甚至不来,因为怕受伤,等到人死得差不多了,再慢悠悠地跑来‘维持秩序’。” 温特接着说:“而且我们运输站做事,也要考虑社会影响的好不好!光天化日之下搞袭击,老百姓还以为我们是一帮暴力狂徒呢!今后怎么争取大家的支持?但是夜里偷袭宅邸,大家只会觉得这是弗格斯的私人恩怨,说不定还会幸灾乐祸呢。” 玛蕾点点头:“人都有这样的心理,如果别人遭殃,就会觉得‘一定是那个人自己不好才招来祸患,只要我和他不一样,我就能平安无事’。实际上这种想法根本没有道理。灾难降临时哪会管你是好是坏。不过我们不妨利用这种心理。” 赛勒恩若有所思。他只想着救出姐姐,从未考虑过这么多。今天听了他们的话,倒使他生出一些别样的感受。 “我本来就打算变形成弗格斯的仆人混进宅邸。但是我没办法变成没见过的人。”他说。 “你之前杀掉的那个猎奴人给了我灵感。”玛蕾说,“弗格斯家也有逃跑的奴隶,他还发了悬赏令。只要扮演成猎奴人,假装把奴隶抓回去领赏,就能进入别墅了。” 赛勒恩在脑中推演了一下流程:“这个方法可行,但弗格斯家的逃奴上哪儿找去?” 玛蕾点头:“我就是。” 赛勒恩瞠目结舌,心说难怪玛蕾对弗格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能从那个恶魔手里逃出来,玛蕾也很不容易…… “光是一个‘猎奴人’和一个‘逃奴’还不够。”温特神情严肃,“弗格斯家有不少家丁,他们一起上的话,就算有超凡能力也捉襟见肘。我建议里应外合,赛勒恩小弟先潜入宅邸,我们则在外部发动佯攻。弗格斯肯定不会让‘黑衣人’离开自己的,只会派家丁去应对。等他身边只剩下‘黑衣人’,你就可以动手了。” 玛蕾思索道:“那么佯攻的时机必须安排得非常恰当才行。问题是别墅里的人要怎么和外面的援军联络呢?” “用火矢?”温特说。 赛勒恩再一次偏过头,做出倾听的样子。片刻后,他说:“我可以弄到一件能远程传音的遗物。” 地窖瞬间安静了下来。温特彻底已经说不出话了。搞什么,这家伙的遗物是批发来的吗?! “你、你究竟从哪里弄到这么多遗物的……”心直口快的塔拉萨替大家问出了内心的疑惑。 赛勒恩有些不好意思:“这一件不是我的,我也得向别人借才行,用完就要还回去。” 温特眼前一黑。搞什么,本应价值连城、凤毛麟角的遗物,怎么被他说得好像人手一件的地摊货一样? 现在连联络难题都解决了,好像再没有什么能阻拦他们干掉弗格斯。众人斗志昂扬,热烈地商讨起计划细节,比如从什么方位进攻,杀死弗格斯后如何撤退,救出的奴隶用什么渠道偷偷运走。 这些事情运输站的人更擅长,赛勒恩只是在旁边听着,偶尔发表意见即可。 他们讨论到了傍晚,葆琳修女来通知他们已经可以吃晚饭了。 一些住在城外的成员要趁城门关闭前回家。于是会议告一段落。玛蕾决定明天带赛勒恩去踩点。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赛勒恩也要返回旅馆。他们分成几批,先后离开教堂,以免引起注意。赛勒恩刚好和温特一批。 两人假装成来教堂祈祷的信众,从正门走出去。温特勾着赛勒恩的脖子,一副两人很亲密的样子。 “我说小弟啊,你到底什么来头?”温特笑着问道,语气却颇为不善,“我们正为弗格斯焦头烂额的时候,你就像天降甘霖一样出现了,真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不是巧合。你是有目的的。” “我的目的就是救出姐姐。”赛勒恩不悦地说,“如果我要对运输站不利,刚才在地窖就可以把你们一网打尽了。难道你们是我的对手?” 温特尴尬:“话别说得这么满。我们一起上,未必杀不了你。”他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样子。 “我反而要问你呢,温特先生,你身为人类,为什么要帮助我们人鱼族?你又有什么目的?” 温特嘿嘿一笑,坦然道:“我家和弗格斯家原本是竞争对手——别误会,我家可不是做奴隶生意的。弗格斯用龌龊的手段害我家破人亡。所以弗格斯倒霉,我就开心。谁搞弗格斯,我就帮谁。” 他们来到一条岔路口。温特松开赛勒恩,拉起兜帽,遮住自己可怖的脸孔。 “明天见吧,小弟。”他受伤的嘴唇拧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希望这次真能弄死弗格斯,告慰我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赛勒恩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中,这才走向另一条岔路。 小奇出现在他身边。“有句话叫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还挺有道理的。”它若有所思。 “小奇,真是谢谢你了。”赛勒恩微微脸红,“要不是你,我们都搞不清‘黑衣人’的能力。” 在地窖中,正是小奇率先识破了“黑衣人”的能力,将其中原理一五一十告知赛勒恩,再由赛勒恩转告给运输站众成员。 小奇说的那些原理,赛勒恩有一多半都听不懂。不愧是神的仆人,就是见多识广。 之后,小奇又提出可以出借一件传音的遗物给赛勒恩。 “这不是神的恩赐,是我向别的使徒借来的。”小奇说,“就是那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使徒。你可别弄坏了,还得还给人家呢。” 赛勒恩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感激之情。深渊之主的使徒们互帮互助,如此友爱!等他实力强大之后,一定会回报那位兄弟的! “说起来,赛勒恩,你有没有想过,”小奇有些为难地开口,“弗格斯的那个情妇……” “她怎么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姐姐?” 赛勒恩如遭雷殛,愣在当场。他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总觉得姐姐的性格是宁死不屈的。但是……但是…… 他攥紧拳头,气急败坏道:“那、那又什么样!姐姐肯定是被逼迫的!弗格斯有权有势,落到他手里除了服从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姐姐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等我杀了他,姐姐自然就自由了!” “那就好。我就怕到时候万一你姐姐向你求情,你会放过弗格斯。” “姐姐肯定恨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替他求情!而且那个情妇也未必是姐姐呢!” 少年低垂着头,快步走在傍晚雾气渐浓的街头,心绪纷乱。 *** 接下来的一天,赛勒恩再度前往教堂,和运输站众人商议行动的细节。莱曼则化身为小奇和他一起参会。反正在禁闭室里无事可做,不如到赛勒恩这边玩,这不比看电影刺激多了? 三天的禁闭就在悠闲的吃喝玩乐中度过。当看守来到禁闭室释放莱曼时,他甚至觉得依依不舍,有种“社畜的长假到了最后一天不得不去上班”的锥心痛苦。 当然,这种痛苦被看守误解成了另一种样子。“哼哼,关了三天,你小子这下老实了吧!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闹事!” 莱曼装作唯唯诺诺地点头,连连表示自己已经彻底悔过了,心中却想,闹事就能有这么好的待遇吗,为什么要奖励他? 看守把他带到食堂,清早囚犯们正聚集在这儿品味难以下咽的早餐。莱曼从他们中走过时,囚犯们不知为何自动让出一条道,让莱曼觉得自己变成了劈开红海的摩西。 负责打饭的囚犯脸上挂着尊敬的表情,不仅给了他一大勺菜汤,还额外多给了一块黑面包。其他囚犯非但没有抗议,反而心悦诚服地目送莱曼离去。 莱曼一头雾水地转过身,刚要找个安静地方吃饭,就看到尼古拉和卡洛斯大踏步地向他走来。 学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镜的裂纹更多了。莱曼想到自己也揍过他一拳,顿时有些心虚。 他快速打了个腹稿,解释自己为何要揍人,却听见学者兴高采烈地说:“莱曼!好兄弟,你可出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啊?”莱曼怔忪,“我还以为你要来报仇雪恨呢。” 学者左顾右盼,把莱曼拉到一个无人角落,小声说:“卡洛斯都告诉我了,你是为了掩护他们才闹出乱子的。没关系,我不怪你,为了大业,这点小伤无所谓!” 他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模样。 莱曼无助地望向卡洛斯。壮汉哈哈大笑,一巴掌拍中莱曼的肩膀,差点把他拍散架。 “你小子还挺有智谋!你不告诉尼古拉,是怕他知道真相后就演不好了,对吧?” 莱曼不知该如何回答。总觉得他们有很严重的误会,但理智告诉他,这时候还是不解释为妙。 “呃,对,就是你们说的那样。”莱曼就坡下驴,“今天那些囚犯对我的态度好奇怪啊,卡洛斯,这也是你做的?” 壮汉摊开手:“那可没有。你进过禁闭室,在海角监狱就是‘大哥’一般的存在了,大家都是发自内心尊敬你的。” 莱曼想了想,有些明白了。社会上那些蹲过监狱的人,在小混混眼里就像镀过金一样,是神圣不可侵犯的高人。而禁闭室是监狱中的监狱,所以进过禁闭室的人比普通囚犯更有威望。 更不用说莱曼在禁闭室待了三天,出来后还神采奕奕。在囚犯们眼里,他简直拥有钢铁般的意志。他们没有在看到莱曼的瞬间纳头便拜,口称“大哥”,已经非常克制了。 尼古拉用力握住莱曼的手:“好兄弟,还是支持我的理论的,对吗?” 莱曼甩开他,正色道:“抱歉了尼古拉,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地心说是错误的。” 学者大惊失色:“你也被教会洗脑了?关禁闭的时候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莱曼决定捍卫真理:“大地当然是围着太阳转的!你怎么会觉得是反过来的呢?你该不会还认为大地是个平面而不是球体吧?” 尼古拉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表情绝望,如同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降临一般。 “天呐,你已经彻底被教会荼毒了。”他喃喃道,“大地当然是平面了。如果它是球体,那生活在另外一边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莱曼看向卡洛斯,等着他来回答。卡洛斯扑哧一声笑出来:“大地当然是球形了。跑过船的人都知道,海平线是一条弧线。远方的船只出现时,先看到桅杆,再看到船身。如果大地是平面,就无法解释这些现象了。” 学者反驳:“那球体另外一边的人为什么不会掉下去?” “因为大地是有吸力的啊。”卡洛斯轻描淡写说,“这还是精灵族很久以前研究出的理论呢。他们说果实成熟后往地上落,而不往天上飞,说明大地有吸引力。大地的核心有一个巨大漩涡,会把万物都吸向自己。” ……好奇怪的理论。虽然内容充满怪力乱神,但是成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重力。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非常先进的观念了吧。莱曼心想。 学者怒道:“精灵族懂个屁!一群森林野人而已!你怎能把他们的歪理当真?” “我可是跑过船的!眼见为实!” “那你一直向一个方向航行,有回到原地吗?” “哪有那么多水和食物能坚持远洋航行啊?!” “也就是说没有证据咯!”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莱曼急忙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大家求同存异不好吗?” “明明是你挑的头!” 就在监狱里即将爆发一场捍卫真理的迷你规模战争之时,副塔楼上突然响起绵长的钟声。 广场上所有人同时仰望天空。沉郁而具有穿透力的钟声响彻海角监狱,惊飞了一大群海鸥。白色飞鸟们嘎嘎直叫,围绕塔楼盘旋,犹如不祥的白翳。 “发生什么事了?”莱曼问。 卡洛斯神情凝肃:“平时钟声只在早晚响起,宣告劳动的开始和结束。在这时候鸣钟,我也是第一次见。应该是有什么紧急情况。” “会是什么紧急情况?”学者不安地绞着衣角。 “比如,”卡洛斯思索,“有人来攻打监狱?” *** “典狱长大人!不好了,请您来看一下!” 清早,典狱长正在餐厅中和两位审判官共进早餐。艾瑟一如既往食不言寝不语,纳谢尔一如既往讲着没品的圣城政治笑话。突然,埃顿副队长推门而入,满头大汗。 典狱长经过这些日子的磨难,已经如惊弓之鸟,任何突如其来的动静都能把他吓得呆若木鸡。 见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艾瑟放下银质餐叉,朝埃顿副队长投去锐利一瞥:“怎么了?” “有一艘船无视守卫的警告,正在接近监狱岛!” 两名审判官面面相觑,一秒也没耽搁,立刻起身,由埃顿副队长领路,登上监狱最高的瞭望塔。 今天天色晴朗,白色的日光洒在海面,极目远眺,能看到一艘小帆船正朝监狱岛方向驶来。 “会不会是渔船?”纳谢尔问。 埃顿答道:“对岸的渔民都知道不能靠近监狱岛。我们的确偶尔会和渔民交换一些渔获,但都是在固定的日期。今天并不是交易的日子。有时候天候恶劣,监狱会允许渔船来岛上暂避风浪,可您瞧今天的天气。” 纳谢尔仰望天空,风和日丽,不像有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兆头。 艾瑟冷冷道:“发射鸣矢。” 海角监狱的守卫配备了一种特殊箭矢,飞行时能发出尖锐的响声,尾部还会喷发大量烟雾,用来作为信号或是警报。平时如果有渔船误闯监狱,只要发射鸣矢,他们就会乖乖离开。 一名弓箭手登上瞭望塔,弯弓搭箭。箭矢激射而出,带着浓烟飞上天际,尖锐的鸣响如同海上女妖的尖叫,刺痛众人的耳膜。 艾瑟耐心等了一会儿,可渔船丝毫没有掉头的迹象。 纳谢尔惊奇地说:“他们该不会要凭一艘渔船攻打海角监狱吧?” “给我望远镜。”艾瑟说。 埃顿飞快地送来一只黄铜望远镜。这东西一直在典狱长抽屉里吃灰,已经多年未曾动用过了。 艾瑟拿起望远镜,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纹的镜片朝帆船望去。 那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渔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拖曳出长长的波纹。船尾坐着个渔夫打扮的男子,正在操控船舵。船内空空如也,不见渔获。 船头站着一名身穿黑衣的少女。她双手交握胸前,仿佛在向神明祈求,海风扬起她银白色的长发,如同白练猎猎狂舞。 “你看见了什么?”纳谢尔急不可耐。 艾瑟将望远镜递给同伴。纳谢尔迫不及待地将镜筒贴到眼睛上。 “啊,该死。”他自言自语,“我好像知道她是来找谁的了。” *** 监狱广场。 钟声响了十余下就停止了。囚犯们观望了一会儿,见没有后续动静,纷纷莫名其妙地耸耸肩,当作无事发生。 莱曼像往常一样去马厩干活。众马儿给予了他热烈的欢迎。欢迎内容主要是催促他快点去加饲料。 他正干得热火朝天,一名看守带着怪异的表情走过来。 “囚犯1154!跟我来!”他喊道。 莱曼停下手上的活儿:“什么事,长官?” “来会客!” “会客?我?”莱曼指着自己,“谁要见我?” 海角监狱还能有客人?这不是孤岛吗? “还能有谁?你妹妹来探视你了!” 第35章 我还有妹妹? 第35章 我还有妹妹? 海角监狱自建立之日起,就没有“会客”的日程。 建在陆地上的普通监狱,囚犯的家属若是住得近,还能来探视。但海角监狱孤悬海外,只能乘船登陆,要家属放下工作和家业,千里迢迢跑来探亲,那是绝无可能。 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次“探视”,要么是囚犯家属刚好住在海边渔村,要么是权贵显要前来探望因政治缘故入狱的亲属,这往往意味着囚犯即将被释放。 而莱曼·维夏德两者皆非,这就让这次“探视”变得尤为怪异。 监狱中没有专门的会客室,莱曼被带到一间审讯室里。他毫不意外在这里见到了两个审判官。 “莱曼·维夏德,你怎么没提过还有个妹妹?”艾瑟脸色阴沉,莱曼觉得他随时会拔剑砍人。 “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妹妹啊!”莱曼真诚地说,“我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家人!” 纳谢尔啼笑皆非地看着他:“难道你这位妹妹是冒充的?” 我怎么会知道!莱曼心中喊道。原身有什么家人,他一无所知。别说是妹妹,明天冒出几个爸爸妈妈也不无可能。 他期待地问:“她跟我长得像吗?” 纳谢尔端详他:“确实很像。” “纳谢尔!”艾瑟低吼。 “我说的是实话嘛!”纳谢尔做出躲避他的动作。 这时,门开了。埃顿副队长挺胸抬头,迈着正步走进来。他表面冷静,但细看之下,耳朵都红到耳根了。 “报告审判官大人!”他敬了个无比标准的礼,声如洪钟,“囚犯1154的亲属已经带到!” 他闪身让到一旁。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从他背后走上前。 看到她的第一眼,莱曼脑海里只冒出一个想法:果然是亲妹妹! 少女和莱曼一样,拥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她将头发挽在脑后,梳成时髦的样式。一双绯红的眼睛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红宝石。五官轮廓都和莱曼极为相似,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少女提起裙摆,向三人盈盈一礼,动作优雅流畅,得体大方,显然是上流人家教养的结果。她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但料子上等,剪裁得体,不像穷人的装束。 “愿神之居所的明光永远照耀你们,尊敬的大人们。”她说出拂晓教会常用的问候语,“我是莉薇娅·维夏德。” 埃顿副队长连看都不敢看她,如果在他脸上戳一下,可能会冒出红色的喷泉。 两个审判官倒是很镇静,分别鞠躬还礼。虽然对方身份不明,但面对一位女子,他们还是拿出了十足的骑士风度。 莉薇娅望向莱曼,明艳的双眸中瞬间溢满泪水。 “哥哥!”她冲向莱曼,紧紧抱住他,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真的是你!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让我瞧瞧……” 她捧起莱曼的脸:“天呐,你瘦了这么多!监狱的饭肯定很难吃吧?” “确实很难吃。”纳谢尔在后面附和。 艾瑟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莉薇娅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去眼泪。 埃顿副队长颤抖起来,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冲到少女面前单膝下跪,献上自己的长剑,发誓永远做她忠诚的骑士,只求她不要再哭泣。 艾瑟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现在轮到埃顿泫然欲泣了。他敬了个礼,机械地走出去,莱曼发誓走廊上传来一声啜泣。 “莉薇娅小姐,”艾瑟礼貌地说,“你确定这是你的兄长吗?” 莉薇娅惊奇地瞪圆眼睛:“那当然!我怎么会连自己的哥哥都认错?你们要是不信,就看看他的后背,那儿有一块星型的胎记。” 纳谢尔立刻掀开莱曼的衣服。“啊,果然有。”他的语调索然无味。要是没有胎记,那乐子就大了。可惜竟然真有。 艾瑟毫不奇怪:“我们不是故意问这些怪问题。你的兄长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妹妹,所以我们必须确定一下。” 莉薇娅捂住嘴:“失忆!” 她身体摇晃,几欲晕倒,扶住桌子才勉强支撑住。 “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祸事,我们一家到底还要遭遇多少灾难……”她哽咽着说。 “小姐,令兄是作为邪教徒被抓捕进监狱的。你对此知情吗?” “我哥哥绝不可能做那种事!”莉薇娅喊道,“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连一只虫子都不忍伤害。你们一定是误会他了!” “他加入什么组织,你难道不清楚?”艾瑟的口吻渐渐冰冷,骑士风度一去不返,现在他又是冷酷无情的审判官了。 莉薇娅咬了咬嘴唇,颤抖着说:“我哥哥……他离家出走很久了。他是大学生,在欧摩德大学学习民俗学。但是他的导师拖了好久都不给他毕业,他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回家照顾。” 莱曼在旁边听得也很崩溃,好现实的剧情!他以前居然是可悲的大学牲吗?那发疯就很正常了。 “哥哥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甚至连家人都认不出。偶尔还会从家里跑出去,到街上发疯。我一个弱女子,根本制不住他。”莉薇娅哀伤地说,“后来有一天,他又逃走了,这次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海角监狱?”艾瑟问。 “哥哥失踪后,我四处打听。我家在曙光骑士团内有些关系,一位骑士告诉我,他在执行任务时逮捕了一个银发红眼的年轻人。”莉薇娅道,“这特征很罕见,我想八成就是哥哥。再三托人打听后,确认他在海角监狱,所以我就雇了一艘渔船,送我上岛。” 她用力握住莱曼的手,恳切地望着审判官:“他肯定是被邪教徒诓骗了!求两位开恩,放了他吧!我可以把财产全部捐给教会……” “小姐,令兄是不是无辜的,我们自然会查明。”艾瑟义正辞严,“你说的那些,我们也会派人去核实的。” 莉薇娅急切地问:“难道哥哥还得继续关在这儿?” “目前是这样。”艾瑟说,“同意你探监,已经是破例了。你看完人就走吧,回家去。你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莉薇娅垂下脑袋,小声说:“除了哥哥,我没有别的家人了。” 审讯室中一时静默无言。半晌,莉薇娅抬起头:“我能和哥哥单独说会儿话吗?请放心,我不会协助他越狱的,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带,你们可以搜身。” 她张开双臂。审判官当然不可能去搜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 艾瑟说:“小姐,我也很同情你,但是这不合规矩……” 纳谢尔突然踩了他一脚。艾瑟怒目而视。 “不合规矩,但可以破例。”纳谢尔笑吟吟地说,“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到了我们就来护送你离开。” 莉薇娅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在地上磕头了。纳谢尔把同伴拉到门外,用力关上门,落了锁。 现在,室内只剩下了莱曼和“妹妹”。 莱曼不由咽了口口水。 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 *** 两名审判官离开审讯室,转头去了地下。 在审讯室正下方,还有一间封闭的小房间。里面放置着桌椅。墙壁上镶嵌着黄铜管道,上半截埋在石墙里,通往上方的房间,下半截则有个听筒似的开口。 艾瑟微微惊讶,想不到海角监狱的审讯室内暗藏机关。黄铜管道能将楼上的说话声原原本本传递到楼下。审判庭总部也有类似的设施,有时候他们会把两个囚犯关在一起。他们以为只有二人独处,放心大胆地交流,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暗中窃听。 纳谢尔在黄铜管道旁边坐定,将耳朵凑近。 艾瑟明白了他的意思。维夏德兄妹如果有问题,独处时一定会交流一些秘密信息。 他蹑手蹑脚在同伴身边坐下,凝神聆听。 管道中传来清晰的人声:“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莉薇娅啊!” 接着是莱曼的声音:“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头遭到重创,失去了记忆。你能说说我们过去的事吗?没准我能想起来。” 楼上的审讯室中。 莉薇娅在桌边坐下。 “好吧,那我说说我们小时候的事吧。我们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她一面絮絮叨叨说着,一面从口袋中掏出个小巧玲珑的笔记本。 她将一支削尖的炭笔放在桌上,指了指脚下,表情高深莫测。 接着,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文字: 【有人窃听。和我笔谈。】 莱曼眼皮狂跳,顿时暗叫不好。 大妹子,你演谍战剧呢? 更糟糕的是,间谍竟是我自己?! 笔谈……能谈什么?他啥都不记得啊! 莱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他这位“妹妹”绝不是什么前来寻亲的命苦单纯美少女。她和莱曼·维夏德,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于她要冒险深入虎穴,前来确认莱曼的安危。 “精湛演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莱曼判断他人是否在说谎。他能看出,莉薇娅先前对审判官说的那番话真假参半。然而他根本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莉薇娅虽然做不到“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但已经是了不起的演员了。 莱曼是在邪教徒老巢被逮捕的。他基本可以确定,原身真的是邪教徒。莉薇娅难道也和邪教有什么关联?她是邪教派遣来的吗? 莱曼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却非常好奇邪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把自己的过去弄清楚,他连觉都睡不安稳,好像整个世界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随时可能崩塌。 莉薇娅可能觉得所谓失忆是他为了自保而扯谎。那么,要不要跟她坦白呢? 如果实话实说自己失忆了,恐怕就无法再从莉薇娅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了。可假装没有失忆,又怕穿帮。但凡说错一句,莉薇娅就会发现自己的哥哥成了皮套人,内里已经是另一个灵魂了。 莱曼思索片刻,故意大声说:“我不记得父母的事了。他们是做什么的?” 同时拿起炭笔写道:【你怎么来了?】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他有“精湛演技”在手,能骗过审判官,不信骗不过妹妹! 莉薇娅开始说起他们五岁事全家出去郊游的事,接过炭笔写道:【听闻分部全军覆没,只有你活着。】 莱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莉薇娅和原身果然都是邪教徒!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也不会是她来找人。 更惊人的是,俘虏了一个邪教徒的事只有骑士团知道,莉薇娅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的教团在骑士团中也有眼线吗?骑士团已经堕落至此了? 【骑士团不知怎的得到消息,突袭了分部。】莱曼写道,【我假装失忆,骗过审判官。现正设法越狱。】 “哥哥,你还记得你去上大学的事吗?”莉薇娅大声说。 “完全不记得了。欧摩德大学是怎样的地方?”莱曼问。 莉薇娅写道:【降临仪式成功了吗?】 什么降临仪式?听都没听说过! 莱曼感觉头大。他回想着自己刚醒来时所见的情景。所有教众都死在一处,难道他们临死前正在举行那个仪式?所谓“降临”又是指什么?既然是邪教,莫非是召唤邪灵降临? 莱曼定了定神,决定赌一赌。【被骑士团打断了。】 莉薇娅脸色一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你如何越狱?】她问。 【挖地道。监狱中有同伙。】莱曼回答。 【太慢了!】莉薇娅连笔触都加重了,【星轨交汇已经开始,必须尽快举行降临仪式!】 星轨交汇又是啥?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名词!也许可以等回到黑牢后问问隔壁邻居。 【快不了。监狱戒备森严。】莱曼写道。 【我帮你。海角监狱有我的棋子,下个满月之夜行动。】 莱曼大吃一惊。他在海角监狱待了这么久(好吧也不是很久),那个同党为什么不来联络他? 【是谁?怎么越狱?】莱曼急得险些把炭笔按断。 莉薇娅高深莫测地瞥他一眼。【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莱曼抓起笔写道:【只带走我一人?】 莉薇娅面露不屑之色。【难道你还想捎上几个朋友?】 还真想。尼古拉先不说,莱曼可是答应过要带卢纳斯特一起走的。卢纳帮过他许多忙,言而无信这种事他做不到。 见莱曼神色不安,莉薇娅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放弃你那些所谓朋友吧,他们的命一文不值,让他们烂在监狱里!】 莱曼想说服他,可少女握紧了笔,压根不给他写字的机会。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优柔寡断。】 写完这行字,她收起笔记本和炭笔,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大声说起他们兄妹的故事。莱曼沉默地凝视着她,试图想象真正的维夏德兄妹是如何相处的。可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一个冷酷无情的妹妹,一个优柔寡断的哥哥,难道妹妹一直在操纵哥哥吗? 这背后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了。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巨大而黑暗的漩涡,被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束缚,无法脱身。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纳谢尔和艾瑟一前一后走进来。 “时间到了,尊贵的小姐。”纳谢尔夸张地鞠了个躬。 莉薇娅眼圈瞬间红了。“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哥哥说。” 莱曼斜睨着她,被她滴水不漏的演技震惊到说不出话。 “虽然很遗憾,但人们总是要分别的。”艾瑟做了个“请”的手势。 莉薇娅踌躇,问道:“我可以见见典狱长大人吗?” 艾瑟摇头:“典狱长只是监狱的管理者,无权释放囚犯。你恐怕找错人了。” “求您了,大人,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我总得试试!” 莉薇娅想了想,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金戒指:“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听说值不少钱。” 她将戒指塞给艾瑟。金发审判官如同被烙铁烫到了似的,一把推开她。 “小姐,贿赂审判官可是重罪!” 他眉毛紧拧,本想责备几句,可看到莉薇娅那悲痛欲绝的表情,他把责备全都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既然是令堂的遗物,那就好好收着,怎能随意交给别人。我会给你引见典狱长的,但是别抱什么希望。我说了,他也无权释放囚犯。” 莉薇娅又是一番感恩戴德,依依不舍地拉着莱曼的手:“哥哥,这段时间我住在对岸的渔村,如果找到什么门路,我会再来见你的!” 莱曼被埃顿副队长押回马厩。一路上埃顿都魂不守舍,结结巴巴向莱曼打听莉薇娅是否结婚,可曾定亲。莱曼用冰冷的死亡眼神凝视着他,埃顿这才偃旗息鼓。他怀疑再过几天,埃顿就会改口叫他大舅哥——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恐怖! 刚到马厩,就有一群囚犯贼兮兮地围上来。 “莱曼,今天来监狱的那个小妞儿,是你妹妹?” “可恶啊,有这么漂亮的妹妹不介绍给我们!不仗义!” “你还有别的姐妹吗?有多少个?” 莱曼正想把他们赶走,就看见卡洛斯那“高人一等”的身影出现在众囚犯身后。 “你们这群没卵蛋的废物,居然眼馋人家妹妹!没见过女人吗?滚回去自己捅自己去!” 卡洛斯大声怒喝,一拳打飞一个淫笑的囚犯。那囚犯鼻血横流,连滚带爬地逃跑了。其他囚犯见状,也作鸟兽散。 远处的看守往这边瞄了几眼,当作没看见似的,继续摸鱼聊天。他们乐得让卡洛斯维持监狱的秩序。 莱曼松了口气。要不是卡洛斯及时出现,他就要命令繁星来咬人了。 “多谢。”他说。 卡洛斯摆摆手,表示不用放在心上。他望着主塔楼,若有所思问:“那真是你妹妹?” 莱曼警觉:“该不会你也……” “不是!我就问问!”卡洛斯急忙解释,“我可是有老婆的人,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我只是觉得稀奇,还以为你会被释放呢,没想到又回来了。” 莱曼苦笑:“如果有家属求情就能被释放,那海角监狱应该早就空无一人了。” 他看着卡洛斯,心想,如果地道计划能成功,让卢纳斯特从地道逃走,也不算违背承诺吧? 其实他自己也想通过地道逃走。莉薇娅固然能救出他,可那就意味着最终还是得回到邪教教团。 圣国虽然不干净,但邪教更糟糕。还有那什么降临仪式,听起来就很邪门。当教团的傀儡,这算得上自由吗? 莱曼将画好的海角监狱地图从口袋里取出来,塞给卡洛斯。 “卡洛斯,到满月还有几天?” “应该还有七天吧。”卡洛斯说,“怎么,你要变狼人啦?” 莱曼低声问:“七天时间,能挖通地道吗?” “你看看我的个头,我哪里像矮人吗?” 看来是不行。但莱曼仍不放弃,抱着一丝希望问:“那我能去地道看看吗?” “当然可以。今天大概不行,明天下午老时间?” “好。”莱曼点头,“另外还有件事,你那个传音贝壳,能借我用几天吗?用完就还给你。” “行啊,反正我们现在也用不上。我今天没带,明天拿给你成吗?”卡洛斯爽快地说。 莱曼说:“没问题。还有,我一个朋友要我转告你一件事:你们在地下挖掘的时候,一刻也不能没有照明。” 卡洛斯莫名其妙:“这不是废话?没照明我们怎么挖?”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听我那个朋友的意思,如果失去照明,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卡洛斯挠挠光秃秃的后脑勺。 “难道说,地下生活着什么猛兽?比如蛇之类的?”他问,“动物都害怕火光,所以才需要照明?” 莱曼耸耸肩。他也问过蒲公英地下有什么。小老鼠说什么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地道,它们老鼠在地下摸黑来往,从来没发生过怎么事。 “我会转告其他人的……这种事还有必要特意嘱咐吗?”卡洛斯嘟囔起来。 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回荡在监狱的各个角落。原来是莉薇娅在两名审判官的护送下从主塔楼出来了。 监狱顿时万人空巷。囚犯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围观。看守们吆喝着命令他们滚开,可自己也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伸长脖子观看。 这位传说中的妹妹戴上了兜帽,遮住大部分面孔,他们啥也看不见。囚犯们大感惋惜,但想到做哥哥的也在监狱里,兄妹俩相貌应该很肖似,于是又跑去围观莱曼,对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好像他是动物园的猴子似的。 莉薇娅在审判官的护送下登上她来时的那条渔船。她眼含热泪,恳求审判官关照她的哥哥。艾瑟一脸严肃地表示他们对所有囚犯一视同仁。纳谢尔则笑嘻嘻地说自己一定会多多照顾莱曼。 渔船升起风帆,悠悠驶离码头。 “嗯,你觉得怎么样?”艾瑟按住自己被海风吹乱的金发,问道。 纳谢尔吊儿郎当地靠在他身上。“不错的船!”他由衷地赞美道。 “我不是指船!”艾瑟额头爆出青筋,“我是指今天的那位轻小姐!” 纳谢尔浮夸地说:“是一位很勇敢的女士呀!为了拯救自己的家人不远万里来到这可怕的地方,哦,多么感人的手足之情!” “……你相信了?”艾瑟有些惊讶。纳谢尔可是向来最怀疑莱曼·维夏德的。 他们在楼下监听了半天。兄妹二人只是在拉家常,讲述他们小时候的故事。除非那些故事都是些暗号,否则艾瑟真听不出有什么异常。 纳谢尔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或许是我多心了?莱曼·维夏德真是个倒霉的良民?念大学那么容易发疯吗?” “听说会比神学院更难。每年都有很多人毕不了业。”艾瑟耸耸肩,“我会请审判庭核实一下欧摩德大学是否真有这个人。” “啊,那敢情好啊。”纳谢尔眯起眼睛,“话说回来,咱们的埃顿代理队长似乎坠入爱河了。” 艾瑟冷哼一声:“他和那位小姐只见过一次面!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简直荒谬!” “咦?想不到你居然不是一见钟情型,而是日久生情型?” “纳!谢!尔!我们是圣职者!” 红发审判官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一群海鸥。他直起身体,遥望海上那渐行渐远的一叶孤帆。 *** 莉薇娅站在船尾,凝望监狱在阳光下漆黑的剪影。 “令兄还好吗?”船夫问。 少女冷冷说:“我那蠢货哥哥还是老样子。” “非救他不可吗?” 莉薇娅哼了一声:“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体是个不错的容器。为了我主的大业,还是需要留着他的性命。” “那么,棋子已经安排好了吗?”船夫问。 “安排妥当了。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太阳之力最弱而月亮之力最强的时刻,就是行动的时刻。” 船夫不安:“圣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莉薇娅闭上眼睛:“没关系。只要尽快举行降临仪式,区区伪神走狗不足为惧。这次的星轨交汇,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是我主回归的最佳时机。错过的话,大概要再等几百年。我们黑日教团等不起那么久了。” 海角监狱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抹黑影。莉薇娅走到船头,轻松坐下,任海风吹乱自己的头发。 “上岸之后,派人去苍翠王庭。”她说,“是时候给‘那个人’施加一些压力,让他决定要不要跟我们正式合作了。” 船夫谦卑恭敬地低下头:“遵命。教主大人。” 第36章 再探地道 第36章 再探地道 “莱曼,你那位妹妹可真是不得了啊。” 莱曼一回到黑牢,就听见了咚咚的敲墙声。他贴上石墙,隔壁卢纳斯特的调笑传入耳中。 “你已经知道了?”莱曼说完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海角监狱鲜少有卢纳斯特不知道的事情。 “你妹妹那个计划不错,真的不试试吗?”卢纳意兴盎然。 “哦,那我和妹妹逃跑,丢下你一个,怎么样?” 卢纳砸吧了两下嘴:“你不说这事我都差点忘了。好吧,亲爱的隔壁邻居,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他的棒读语气让莱曼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为了能让这家伙也离开监狱,他可要多费许多功夫。 “我妹妹说她在监狱里布下了一个棋子,到时候会帮助我,你知道那是谁吗?” “这个真不知道。”卢纳答道,“你妹妹很不得了,有时候甚至连我都看不清她。” 莱曼眉间挤出沟壑。莉薇娅的力量居然如此超乎想象,看来那教团不是什么迷信团体、诈骗组织,而是一个真正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邪教! 莱曼越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了。相较之下,待在监狱可能更安全。在腐败的教会和吃人的邪教之间选,他宁可选择前者。教会里好歹有几个好人,邪教可就说不准了。 “我妹妹提起了一个词——星轨交汇。那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莱曼是第二次听说这个词了。第一次是初见矮人少女托芙的时候。她问深渊之主是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的神,还是苏醒的远古神明。 卢纳沉吟:“你是否相信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 “当然相信。”莱曼斩钉截铁。他自己就来自其他世界。 卢纳说:“根据古代学者们的说法,每个世界都有一条轨道,在无穷庞大的宇宙中运行。这轨道不是像滑轨那样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抽象的概念。” “这个轨道就是‘星轨’?”莱曼问。 “没错。诸世界的星轨时常彼此交错,每到这时,各个世界间的壁障就会变薄,甚至消失,这时候就能很容易地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 “一次星轨交汇会持续很久吗?”莱曼问。莉薇娅急着在星轨交汇时举行仪式,说明时间很短? “这得看交汇的规模。”卢纳解释,“小型的交汇,只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几分钟,短到你都觉察不到变化。大型的交汇则会持续好几天。如果遇上千年一度的大交汇,持续几个月也很正常。” 莉薇娅打算趁这次星轨交汇召唤什么东西降临。上一次仪式失败了,所以她迫不及待要再执行一次。 等等,仪式真的失败了吗? 星轨交汇会持续很久,有没有一种可能,那群邪教徒的确从另一个世界召唤来了某种存在,而那个存在占据了仪式主持人的身体。 ——就是我! 刚拿到《邪神之书》时,上面就写着“你以神明之身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却因为一些未知状况失去神力”。 莱曼确定自己只是地球的一个普通人,从小到大从来没展现过任何超自然的能力。难道因为仪式被骑士团的突袭打断,所以被召唤的邪神力量以《邪神之书》的形式寄宿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爬上脊背。莱曼面前仿佛张开了命运的巨网。只是窥见那经纬纵横的一角,就让他瑟瑟发抖,不敢继续深思。 “那么……真的会有生物通过星轨交汇来到这个世界吗?”莱曼小声问。 “当然。精灵,矮人,龙……甚至有人说,这个世界原本一片荒芜,并没有智慧生物,连人类都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莱曼字斟句酌:“神也是吗?” 卢纳突然哈哈大笑:“没错!神也是!许许多多神从其他世界来到这里,也有神从这个世界去往别的世界。现在有些信徒,认为自己崇拜的神是土著正神,将来自其他世界的神蔑称为邪灵或恶魔,真是笑掉人的大牙了!” 他狂放的笑声穿透墙壁,直达天听,莱曼感到天旋地转,一瞬间仿佛连大地都在摇晃。整个世界在卢纳斯特的笑声中颤抖,连星辰也被撼动而摇摇欲坠。无数生灵惊醒,又有无数生灵陷入噩梦。 笑声戛然而止。空间恢复了稳定,时间重新流动。莱曼眨眨眼,如梦初醒,刚才似乎发生过什么,又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卢纳斯特微微喘着气说:“我今天说的有点太多了。” 莱曼急不可待:“等等,再多告诉我一点。你说的神是什么神?有哪些神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的太多会被发现的。既然我能看见别人,那别人自然也能看见我。” 留下这句一如既往的含糊不清的谜语,卢纳斯特不再出声了。深深的无力感摄住了莱曼,因为只能隔着墙壁说话,每次只要卢纳斯特不愿意,就可以随时中止交谈。自己的一些问题虽然得到了解答,但疑惑似乎更多了。 莱曼叹了口气,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从神之匣里取出毛毯铺在地上,舒舒服服地躺下,又召唤出《邪神之书》。 看着封面上紧闭的眼睛,莱曼顿时心情复杂。这真是教团召唤来的邪神之力吗?为什么选择他呢?《邪神之书》所说的“大功业”又是指什么?这本书似乎一直在冥冥中引导自己,它是有自我意识的吗?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太多问题悬而未决了。但既然这力量选择了他,那他就要好好利用。至少真的有人从这份力量中获益了不是吗? 后天赛勒恩他们就要行动了。希望一切顺利吧。 *** 午后的苍白阳光洒在监狱塔顶。卡洛斯带着他的三个大只佬兄弟,准时准点在马夫摸鱼的时间段来到马厩。 三个兄弟照例去放哨。卡洛斯从口袋里掏出传音贝壳,递给莱曼。 “我不问你要做什么。但是千万别弄丢了。” “这是自然。”莱曼掂了掂贝壳的重量。 他注意到卡洛斯提着一盏玻璃风灯,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昨天听了你说的,我特意弄来这玩意儿。”卡洛斯摇晃着风灯,脸上有着自得的表情,“比火把和蜡烛更明亮,遇上大风也不会熄灭。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你倒是准备充分。”莱曼笑着说。 他跟随卡洛斯进入马厩地窖,来到地下。 “塌方的地方挖通之后,我们就可以从一层牢房进入地道了。”卡洛斯一边拂开蜘蛛网一边说,“‘爆破专家’可是披星戴月、不分昼夜地在工作。虽然有你的地图,不过七天嘛,我看悬。” “早点挖通对你们也有好处。”莱曼说。 卡洛斯回头瞄他一眼:“为什么非要是七天?满月之夜会发生什么事吗?虽然大家都说月亮代表巫术,满月夜时常出现灵异现象,但那只是迷信吧?” 莱曼低下头:“我也说不好,但那天肯定会发生什么。” 莉薇娅说“棋子”会帮助他,可具体是怎么个帮法?监狱戒备森严,要从这儿逃出去,难道“棋子”也是个隐藏的超凡者? 莱曼之后,就再也没有新囚犯被关进来了,“棋子”肯定是老囚犯。他为何要在海角监狱潜伏这么久?莉薇娅不可能提前预知教团分部遇袭、莱曼锒铛入狱,所以她把“棋子”派到这儿来,是另有目的? 莱曼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棋子”到底是谁。见卡洛斯朝地底爬去,他对着地洞问道:“还有别的囚犯是因为参与邪教而进来的吗?” 卡洛斯爽朗的笑声从地下传来,带着回音:“伙计,你以为邪教徒满大街都是,随随便便就能抓到吗?敢在圣国搞异端邪说、秘密结社,那可是重罪,就算真有邪教徒,也是宁可殉教也不愿被抓。我入狱以来,第一个见到的邪教徒就是你小子。” “我是被冤枉的!”莱曼喊道。 “行啦,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我还想说我是守法好市民呢。”卡洛斯回应。 莱曼撇撇嘴,不置可否。“那你是因为什么罪名进来的?” 他也沿着洞壁缓缓爬下去,卡洛斯在下方为他照明。等他落地,两人朝上次塌方的地方走去。 卡洛斯走在前面,瓮声瓮气说:“我以前是海盗船长。” 莱曼肃然起敬。提起海盗,他脑海立刻冒出无数熟悉的身影,什么路飞,什么杰克船长,那熟悉的“登登登登登登”的旋律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了! 看到他惊讶的表情,卡洛斯露出一抹苦笑。 “唉,又来了。每次我说自己是海盗,大家就会是这种反应。”他耸耸肩,“都怪那些吟游诗人,把海盗描绘成什么劫富济贫的侠盗、自由不羁的男儿,搞得大家都以为海盗有多了不起似的。” “难道不是吗?!”莱曼惊恐,耳畔响起了童年回忆破碎的声音。 “当然不是啦!如果当海盗有那么有趣,那人人都会是海盗了。”卡洛斯很无奈,“我从前也像你一样,以为当海盗非常浪漫。你听说过‘大海盗菲德列科’的传说吗?” 莱曼摇头如拨浪鼓。 “菲德列科是几十年的传奇海盗,据说他乘风破浪,劫富济贫,是所有海上男儿的偶像。他最有名的事迹就是打劫了一艘圣国的运金船。那可不是真的运送黄金的船,而是圣国从南方殖民地运送香料的船。那些香料无比珍贵,价同黄金。所以圣国的运输船总是全副武装,还有护卫舰护航。敢打它主意的人已经全部去拂晓之神面前忏悔了。 “但是大海盗菲德列科却成功打劫了一艘运金船,从此金盆洗手,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成了富家翁终老一生。也有人说他把财富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海岛上。” 莱曼晓悟:“于是大海贼时代开启了是吧?” “差不多吧。数不清的人为了寻找那份财富而出海。但是几十年过去了,从没听说过有谁找到。”卡洛斯讽刺地笑起来,“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向往着传说中的大海盗,梦想一夜暴富,于是不听妻子的劝阻出海了。 “结果海盗生活和我想象的截然不同。什么劫富济贫,什么自由不羁,根本不是那样!海上生活无比艰苦,还有随时掉脑袋的风险。忙活了许多年,宝藏半点也没找到,只有通缉令上的赏金在上涨。有一天我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被赏金猎人敲了闷棍,就此进了大牢。” 卡洛斯说着,神色怅惘:“我很对不起我的妻子。我逃狱就是为了去找她。” 莱曼说:“可是你越狱的话就成逃犯了,你去找她不会给她带来麻烦吗?” 身高两米的壮汉突然虎躯一震,表情空白。 “……难道你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卡洛斯忽然泄气:“你点醒我了。我只是想……我远远看她一眼就足够了。再弄些钱给她。我不会连累她的。” 前方传来碎石哗啦啦落地的声音。莱曼惊觉他们已经走过了塌方的部分,来到了之前被堵塞的那条正在挖掘的地道中。 黑暗中有火把在熊熊燃烧。一个佝偻着脊背的男子正手持铁锤和凿子,在岩石上凿洞。他脚边放着一桶清水。 听见脚步声接近,男子机警地转过身,将工具作为武器护在胸前。见到是卡洛斯,他放下心来,嘿嘿一笑。他身材矮小,长得獐头鼠目,这一笑露出了两颗巨大门牙,看上去更像啮齿动物了。 “哟,卡洛斯,哭丧着脸干嘛?你老婆死啦?” “呸!你爹妈死了我老婆都不会死!”卡洛斯骂道。 “你咋知道我爹妈已经死了?” 卡洛斯踹了男子一脚,后者嬉皮笑脸地躲开。 壮汉转向莱曼,介绍道:“这个老无赖就是我们的‘爆破专家’,他叫乌戈,以前是我的船员。” “愿意为您效劳,船长。”乌戈滑稽地鞠了个躬。 “进度怎么样?”卡洛斯问。 乌戈提起水桶:“还行吧。这块石头后面似乎有空洞,我想试试把它凿开,没准又是一条通道呢。” “又是一条通道?”莱曼重复着他的说法。 卡洛斯解释:“之前告诉过你吧,监狱地下有很多人工开凿的痕迹,我们怀疑以前也曾有人试图挖地道逃生。” “这些老地道足有几百年历史,被落石之类的东西堵住了。”乌戈说,“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挖开它们,要不然挖掘速度也不可能这么快。” 他将水倒入岩石裂缝中,下一秒,白色的寒气徐徐升腾,那些水竟瞬间凝结成冰。 冰的体积更大,会将裂缝撑开。乌戈反复好几次,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岩石便层层碎裂,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沉滞了几百年的空气流通起来,地道里的空气汹涌流淌,插在墙上的火把猛然摇晃,火光明明灭灭。 “当心。”卡洛斯提醒,“我这位伙计吩咐了,挖掘时绝不能熄火。” “这不废话。我又没有夜视眼。”乌戈不屑一顾,那表情好像在说:老子还需要你这菜鸟来指导? 乌戈再次重复了几遍他的超凡能力,将那破洞渐渐扩大成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 他从墙壁上摘下火把,想钻到洞另一边。卡洛斯拉住他,将风灯往前一递。 “这个质量好。”壮汉露齿而笑。 乌戈毫不客气地用火把交换了风灯。“下回你最好给我弄只金丝雀来。” “金丝雀?”卡洛斯迷惑。 莱曼说:“矿工下井的时候会带上金丝雀,如果矿井里有毒气,金丝雀会先死。” 卡洛斯了然:“原来如此。老子上哪儿找金丝雀去。给你个鸡毛还差不多。” 乌戈笑骂了一句,提着风灯钻进破洞。 他的声音很快从另一头传来:“果然不错,又是一条人工凿出的通道,让我看看它通到哪儿。” 从破洞中透出的光逐渐黯淡,这说明乌戈走向了远处。他的脚步声起初还清晰可辨,但不久就随着火光一道减弱。 莱曼和卡洛斯同时把脑袋凑到破洞前,努力朝里面张望。 “乌戈!能通到监狱外吗?”卡洛斯喊道。 模糊不清的叫声混杂回音,从通道尽头传来:“老子不正在看吗!啊!” 一声惨叫。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咔嚓声。 “怎么了?”卡洛斯登时紧张起来。 一片寂静。 不祥的预感从莱曼心头升起。 “灯!”他揪住卡洛斯的衣服。 卡洛斯怔愣一下,迅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刚才那声玻璃碎裂声,想必是风灯打碎了。乌戈有可能失去照明了! 他立刻从乌戈丢下的工具袋里抓起一把铁锹,莱曼四处寻找,找到了一根未点燃的火把。他从卡洛斯手上引火,两人一先一后钻进破洞中。 这条通道呈弧形,火把只能照亮一小段。远处的黑暗如同浓稠的沥青,包裹着一切。 两人快步前行。莱曼脚下突然“哗啦”一声,踢中了什么东西。他停下脚步,将火把向下一照。 一枚骷髅头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停止不动了,黑洞洞的眼窝正好对着莱曼。 莱曼倒吸一口凉气,悲痛喊道:“乌戈!你怎么死了!” 这地道也太邪门了,到底藏着怎样的猛兽,竟能瞬间将乌戈吃成一具枯骨! “去你大爷的!老子好着呢!” 乌戈的怒骂从远处传来。 卡洛斯无语地瞥了莱曼一眼。后者心虚地吹起口哨。 他们继续前进,很快就看到了乌戈的身影。他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按摩着自己的脚踝,另一只手鲜血淋漓。脚边是破碎的风灯,灯火已然熄灭。想必他的手就是被碎玻璃划破的。 “被绊了一跤,脚好像崴了。”乌戈吐了吐舌头,对自己阴沟翻船的事非常不悦,“喏,就是被那个死玩意儿害的。” 莱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乌戈背后的地面上竟躺着一具无头的尸骸! 那尸骸不知死了多久,已经彻底白骨化,身上的衣服也随时光流逝而被腐蚀得破破烂烂。方才莱曼踢到的骷髅头,应该就是属于这位仁兄的。 卡洛斯用铁锹拨弄了一下白骨,沉吟:“死了很久了,至少有一百年。” 他小心地将白骨翻了个身,只见尸骸下压着个形如背包的物体。包本身已经化作破布,露出里面泛着金属光泽的物体。 卡洛斯好奇地把那些物体扒拉出来,居然是一堆挖掘工具——铁锹、铁锤、鹤嘴锄……已然锈迹斑斑,无法使用了。 “这个人难道就是挖出这些地道的囚犯?”卡洛斯惊奇。 乌戈嫌恶地瞄了眼枯骨:“他为什么会死在地道里?” 卡洛斯淡淡地说:“有可能是在挖掘的时候突发急病,或者同伙内讧,或者通道被落石堵住,活生生困死在这儿。” 乌戈一个寒噤,小声嘟囔:“还好老子有超凡能力,不怕什么落石……” “没有水,你那能力也没用啊。”卡洛斯调侃道。 莱曼皱起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一个囚犯死在这儿,看守不会发现少了个人吗?他们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有人越狱了。可海角监狱号称从未发生过越狱事件。” “嗐,只要把这事儿隐瞒了,编个理由说囚犯病死不就行了。”卡洛斯耸耸肩,“只要不记载在官方文书上,几百年后鬼还记得少了个囚犯的事。” “有道理。”莱曼同意了卡洛斯的看法,“若真是这样,就意味着海角监狱历史上发生过不止一次越狱事件,只不过被官方掩盖了。海角监狱不是铁桶一块,还是有防御漏洞的!” 另外两人闻言,不禁振奋起来。既然从前有人能做到,那他们也可以! 乌戈爬到枯骨旁,不顾满手鲜血,在背包里翻翻找找。鲜血都滴到了枯骨上。 “你找什么呢?”卡洛斯问。 “看看有没有还能用的东西。”乌戈嫌弃地丢开一些生锈到无法使用工具,最后从背包底部挖出来一只金属圆筒。 他招招手,示意另外二人将火把凑近。 莱曼和卡洛斯蹲下来为他照明。乌戈小心翼翼地打开圆筒,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纸。 他“喔!”的惊叫一声,两眼放光,急忙将纸展开,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 纸上写着某种莱曼不认识的文字。乌戈将所有纸查看了一遍,啧啧称奇。 卡洛斯急不可耐:“这是啥?快说啊,老子不识字你不知道吗!” 乌戈高深莫测:“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莱曼和卡洛斯面面相觑。 “先说坏消息吧。”卡洛斯道。 乌戈扬起纸卷:“这上面写的是古代文字,别说你这文盲了,连我看不懂。” 莱曼拿起纸卷扫了一眼,果然他也看不懂。这并非当下通行的文字。虽然有几个单词他懂得模棱两可的意思,但大部分都和乱码差不多。 卡洛斯颇感失望:“那好消息呢?” 乌戈咧开嘴,露出他那过分巨大的门牙:“虽然看不懂文字,但我推测这是一份越狱计划。里面有些图画和你给我的地图是一致的。这位百年前的老前辈可真是了不起啊!” 三个人肃然起敬,景仰地对枯骨行注目礼。卡洛斯还专门跑去把骷髅头捡了回来,恭恭敬敬给枯骨安上。这位越狱界的至圣先师大业未竟身先死,真是令人扼腕!他宝贵遗产和不屈精神就由他们这些后辈继承发扬了! “要是我们能逃出去,我一定把这位前辈好好安葬。”卡洛斯一手放在胸前,肃穆地说。 莱曼沉痛悼念了一秒老前辈,接着问:“那你说的更糟糕的消息是什么?” 乌戈脸色一沉:“据我所知,囚犯中只有一个人能读懂古代文字。” “谁?” “四眼蟑螂。” “……”莱曼扶额,“搞了半天是尼古拉!你就那么讨厌他?” 乌戈破口大骂:“那孙子还不够邪恶吗?我只是当海盗打家劫舍而已,他可是传播异端邪说啊!但凡跟他多讲一句话,我都觉得我永恒的灵魂要蒙上污垢了!” “冷静点,乌戈。”卡洛斯安抚道,“你跟他说这些他听不懂啦。他可是因为搞邪教进来的。” 莱曼:“?” 不是,我怎么就和学者成一丘之貉了? “还是我去跟尼古拉说吧。”卡洛斯将纸卷塞进金属圆筒收好,接着将乌戈一把搀起来。 三人拜别那位功败垂成的前辈,朝地道出口走去。 火把的光亮渐行渐远,那具枯骨终被黑暗笼罩。 哗啦。哗啦。 背后传来骨骼碰撞的响声。 三个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莱曼朝卡洛斯点点头,两人同时转身。 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立着一个白森森的人形。 那具枯骨站了起来。 第37章 地下污染 第37章 地下污染 枯骨站立在光照范围的边缘,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开始移动。 哗啦。哗啦。 每走一步,全身的骨骼都碰撞作响。 卡洛斯脸色煞白。 死人复活,闻所未闻!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心想他们有三人,那枯骨只有一具,优势在我! 卡洛斯将乌戈推给莱曼,抄起铁铲,狂吼着朝枯骨冲过去。他肌肉隆起,将铁铲当作刀剑,砍向枯骨。 只听见“咔嚓”一声,肋骨分裂四散,骷髅头飞了出去,撞上石壁,被无害地弹开。 卡洛斯喘着粗气,一抹笑容浮现在唇角:“哈,不过如此,我还当是什么妖魔鬼怪……” 紧接着,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散落的骨骼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引,竟飘浮起来,骨节在空中重组,构成一具完整的骨架。 卡洛斯倒退一步,瞳孔剧震。 他曾是纵横四海的海盗船长,什么血肉横飞、鲜血四溅的场面没见过,然而饶是他,也被这场面吓得魂不附体。 冷汗浸湿了莱曼的衣服。他想起了卢纳斯特的警告,在地道里绝不可失去照明,难道是因为在地底,死人会复活吗? 可是这具枯骨已经在黑暗中躺尸百年以上了,都没有复活的迹象,为什么他们一来就发生了这种事? “啊!”乌戈突然惨叫,“我的手!” 他那被玻璃碎片划破的手掌鲜血喷涌,血液并未循着地心引力落地,而是在空中凝成一道细细的血线,朝枯骨飘去。 枯骨身上本就沾染了乌戈的血迹,再与那条血线相接触,白森森的骨头上竟然开始生出血肉! 与此同时,乌戈的手臂迅速瘪了下去,血肉枯萎,毫无血色的皮肤蒙在枯瘦的骨骼上,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救、救命!”撕心裂肺的尖叫从乌戈喉咙里溢出,“船长,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卡洛斯汗如雨下,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拯救乌戈,只能在明知无济于事的情况下再度一铲子挥向枯骨。 骨渣飞溅,四分五裂,然后再度重组。 卡洛斯目眦欲裂,这个身高两米、铁塔般的壮汉竟如同孩子一样颤抖起来。 “这东西……杀不死!”他一边倒退一边沙哑地叫道。 他回过头,想叫莱曼快点带乌戈逃跑,他留在这里断后,然而莱曼却一把将乌戈推给他,挡在他跟前。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 卡洛斯震惊地看着银发年轻人:“你想死吗!” “呵呵,说不定会变成不死生物复活呢。”莱曼挤出一抹笑容。 卡洛斯搞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交代乐观的遗言。但身为海上的男儿,他知道对那些敢于和风暴搏击勇者应该献上敬意,而不是辜负对方牺牲自我的好意。 这位前海盗船长朝莱曼用力点点头,然后架起乌戈,踉踉跄跄地向地道出口跑去。 莱曼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地底,接着从神之匣中掏出洞启之刃。 他用手指抹了把自己身上所沾染的乌戈的血液,将其滴在刀刃上。 洞启之刃迸发出猩红的光芒。 莱曼飞身向前,一刀斩向枯骨。 骨头崩裂四散,哗啦啦落了一地。几秒钟之后,又再度重组。 骷髅头上此刻已生出一层薄薄的肌肉,却没有皮肤,仿佛被人剥了皮。它一瘸一拐地迈开步子,空荡荡的肋骨间,某些如同内脏般的东西摇摇晃晃。 连洞启之刃都无效吗?! 莱曼看了看手中扭曲怪异的匕首,心中骇然。 洞启之刃可以在敌人身体“洞开”,但是这枯骨本身就是靠着诡异的力量接合起来的,已经四分五裂的东西要如何再“洞开”? 千头万绪瞬息间在莱曼心中闪过。枯骨算是一种不死生物,在奇幻小说中,神的力量往往可以净化这些邪恶存在。 如果他料想得不错,那么他手上有一件物品可以应对!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莱曼丢下洞启之刃,从神之匣中取出那件从普瑞队长手上缴获的战利品。 ——奇物·聚光之镜! 他将那面镜子对准怪物,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孤注一掷的嘶吼: “要!有!光!” 聚光之镜迸发出夺目的白光,犹如一个太阳从虚空中冉冉升起,幽暗深邃的地底被照得宛如白昼。 蒙着一层肌肉、犹如解剖学人体模型的枯骨,登时冒起阵阵黑烟,仿佛蜡遇上烈火般融化。 血肉从它身上片片剥离,骨骼分崩离析,发出尖锐的嘶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干枯的躯体中尖叫。 过了不知多久,尖叫声停止了。 莱曼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骨头散落一地,被烧得一片焦黑。 莱曼谨慎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骨头,确认它不会再站起来后,总算松了口气。 聚光之镜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纹。再使用一次,它恐怕就会完全碎裂。 莱曼把镜子和洞启之刃塞回神之匣,双手合十,为死者默默祈祷。 “对不起啊老前辈,我也只能出此下策。等卡洛斯逃出去了他一定会好好安葬你的。” 由于枯骨并没有答话,莱曼就当它默认了。 他沿着地道原路返回,走出地窖,见卡洛斯一脸凝重地坐在马厩中。乌戈瘫坐在他脚边,用一条毛巾裹住那干枯的手臂,不让外人瞧见。 “莱曼!” 见银发年轻人平安无事,卡洛斯冲上前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甚至激动地拥抱了他一下。莱曼的骨头差点被他挤散架。 乌戈抬起头,毫无血色的脸上泛起一丝惊喜。 “你还活着!那东西……”他咽了口口水,不敢说出那东西的真名,“你搞定它了?” 莱曼点点头:“你们不用再担心了。” 卡洛斯讶异:“你是怎么做到的?” 莱曼不想透露他持有奇物的事实,于是含糊地说:“靠神的力量。” 聚光之镜本就是凝聚了高阶圣职者祈愿的奇物,说是神的力量也不算错。 卡洛斯却心想,这小子可是邪教徒,虽然他口口声声宣称自己无辜,但所有犯人都这么说,不足为信。难道他召唤了什么更为黑暗的邪神之力去对付那不死骷髅? 敢在拂晓教会的监狱里堂而皇之敢干这种事,这小子还真是胆大包天,完全不把拂晓之神放在眼里啊!是他肆意妄为,还是他背后的教团和邪神当真有那么厉害? 他看待莱曼的眼神瞬间一变,态度不由地畏惧了些许。 “你、你没事就好。”壮汉讪笑,“我送乌戈去医务室……” “我才不要去!”乌戈尖锐地说,“医生肯定会问东问西的。这要怎么解释?说我们遇到了一个会走路的死人?” “那你就这么挨着吗?”卡洛斯不安。 “不然呢!”乌戈瞪他一眼,“地道的事暂缓吧。搞不好我这条手臂就这么废了。” 卡洛斯紧张地瞄了下莱曼:“可是莱曼希望尽量在七天内挖通……” 莱曼打断卡洛斯:“最近还是别下去了,保不齐下面还有更多那样的玩意儿。” 聚光之镜只能再用一次,要是多遇上几次不死生物,他们就只能引颈就戮了。何况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在乌戈身边保护。在确认地底安全之前,还是不要贸然以身犯险为妙。 卡洛斯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我……我先去找尼古拉。” 他拍了拍腰上鼓鼓囊囊的一块,正是他们从老前辈那儿得到的笔记。 他扶起乌戈,两个人蹒跚离开马厩。三个放风的大只佬被卡洛斯叫回来,看到乌戈手臂的样子,纷纷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 一天的劳动结束,莱曼被押送回黑牢。牢门一关上,他就急不可耐地敲响墙壁。 “卢纳斯特,出来!” 半晌,卢纳懒洋洋的声音才响起来:“今天怎么想起来主动找我了?真让我受宠若惊。”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猜猜呢?”莱曼语带讽刺。 卢纳沉吟片刻:“你今天去了地道。在下面遇到了什么吗?” 莱曼被气笑了:“别装傻了。告诉我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少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吧?地面上的事我或许知道一些,地面下的可就难倒我了。” 卢纳笑了两声,听起来有些苦涩:“这回可不是在捉弄你。我真的不清楚。” 莱曼扬起眉毛,心说你这是承认以前捉弄过我咯?那些含糊其辞、语焉不详的谜语人言论,其实是在拿我寻开心? 他生了会儿闷气。卢纳见他沉默不语,忙说:“你别生气,我猜就是了。你们在地道里不小心熄灭了火把?” 莱曼撇撇嘴,将地道中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卢纳喃喃自语:“原来会这样,这次是这种形式吗?” “你在逼逼什么?”莱曼没听清,于是不依不挠追问,“为什么死人会复活?如果是因为失去照明,那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早该复活了!” 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穿透石墙,拂过莱曼耳畔。 “监狱的地底存在着一种诅咒,或者称作污染也无妨。它与黑暗伴生,光照则可以将之驱逐。”卢纳说,“我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却不知道它具体会造成怎样的危害,今天听你这么一说,那应该就是汲取活物的生命来复苏死者。 “乌戈打碎风灯没有关系。可之后你们将染血的白骨丢在黑暗中,这才导致它被污染。它会不断汲取乌戈的生命力,直到乌戈死亡,或者它自己被消灭。” 莱曼想起乌戈的血液化作血线被骷髅吸收的场面,在那之后,骷髅的确生出了一层肌肉,变得越发阴森诡异。而乌戈的手臂也变得干瘪枯萎,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似的。 “那乌戈的手臂没救了吗?” “多晒晒太阳,补充营养,或许可以渐渐恢复。”卢纳说。 莱曼心中一沉,那不知还得过多久。七天内挖通地道还来得及吗? 没准尼古拉能破笔记的古语,找出一条逃离监狱的捷径? 莱曼担忧地底还有别的遗骸,问:“那么,只要不让死者沾上血液,它们就不会复活?” “不仅是血液,别的也别沾,最好连碰都不要碰。”卢纳说,“不过,地底应该没有别的死者了吧!” 这可说不准。万一又来一具业界前辈呢? 莱曼又冒出一个新的问题:“既然拂晓之神的力量可以克制黑暗邪祟,那地底为什么还会有那种污染?不该早就被消灭了吗?教会难道不知道污染的存在?” 略带讽刺的笑声回荡在牢房中。 “越是炽盛的光明,投下的阴影就越是深邃。” “谜语人滚啊!”莱曼踹了石墙一脚,脚有点痛。 他气冲冲鼓起腮帮子:“卢纳斯特,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你本人,一定要狠狠揍你一拳。” “我真害怕。”卢纳干巴巴地说,“但是没关系,你想揍就揍好了。只要你开心。” “你以为我不敢啊!” 莱曼噔噔噔跑到牢房另外一边躺下,咬牙切齿,觉得那家伙真可恶。隔着这堵墙他什么也做不了,卢纳把他惹毛了,他只能毛茸茸地走掉! *** 黄昏时分。 银雾堡。拂晓之神教堂。 运输站成员全副武装,在地窖中待命。 今天,他们就要突袭弗格斯别墅,杀死别墅主人,解放他的奴隶。不成功,便成仁! 赛勒恩站在桌前,俯视摊在桌上的弗格斯别墅地图。这是玛蕾手绘的,她已经策划好了进攻和撤退的路线。 少年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将其中一枚交给玛蕾。 “请小心使用,用完还得还回去。”他说。 一旁坐着打磨武器的温特抬起头,伤痕累累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如果我们全体阵亡,那可就还不回去咯!” 玛蕾低喝:“温特,别说不吉利的话。” 赛勒恩淡淡说:“为了把它完好地物归原主,我一定会成功的。” 他环顾四周,运输站的成员们正做着最后准备:检查装备,复诵计划,有家人的人已经写好了遗书,有信仰的人开始向他们各自所信奉的神祈祷。 赛勒恩心念一动,也原地跪下,低头向深渊之主祷告起来。 “伟大的主,请赐予我勇气和力量,让我战胜敌人。请给予我的同伴庇佑,让他们不至于受伤。” 他记起曾见过葆琳修女在灯火璀璨的圣坛上祷告,于是又加了一句:“请宽恕我所犯的罪,今夜我将杀人。请给予义人褒奖,给罪人降下惩罚。” 温特停下磨剑的手,好奇端详少年的背影。 “我听说你们人鱼族崇拜海中深渊,是不信神的。怎么,来到陆地上,你皈依别的宗教了?你在向哪个神祈祷?拂晓之神吗?” “不,是深……”想到深渊之主行事隐秘,或许不愿透露自己的名讳,赛勒恩连忙改口,“是一个曾经回应我的祈祷,拯救了我的神。” 半脸疤痕的男人轻笑:“听起来比拂晓之神靠谱一点。要是这次一切顺利,我索性也信一信你那个神好了。我是实用主义者,哪个神管用,我就拜哪个神。” 说罢,他欣赏着被磨到锋利得足以刮胡子的宝剑,剑刃倒映出了他完好的那一半面容。 赛勒恩没理会他,祈祷完之后,他站起身,拂去膝盖的尘土。 “噗”的一声,小奇出现在半空中,大尾巴兴奋地摇来摇去。 “要准备行动了吗?”它干劲十足。 其他人都看不见小奇,赛勒恩不方便跟它交谈,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玛蕾仰望估算了一下时间:“差不多了。” 众人纷纷起身,聚集在玛蕾和赛勒恩身旁。他们人数并不多,但他们的意志足以比得上一支钢铁军队。 “那么,开始吧!” *** 这天傍晚,弗格斯别墅的仆人们忙着准备宴会。 这里虽然是弗格斯老爷的产业,但老爷本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宅,每隔一两周才会驾临别墅,与他的情妇共度甜蜜时光。 今天是老爷难得“回家”的日子,仆人们个个鼓起干劲,不敢出一丝纰漏。老爷满意,往往不吝赏赐。老爷若是震怒,他们这些当仆人的自然首当其冲。 管家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从早上到现在都不得清闲。就在他最忙碌的时候,仆人来报,有客人拜访别墅。 “老爷不曾邀请客人啊。”管家困惑。 仆人唯唯诺诺:“是个猎奴人。他把逃奴抓来了,要领赏呢!” 管家身体一震。逃奴被抓回来虽然是件好事,但时机不太对,挑这个时候来领赏不是给他添乱吗! 他吩咐仆人,把猎奴人和逃奴都带去一楼的仆人休息室。他布置完餐厅,才匆匆忙忙地下楼。 猎奴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胡子拉碴,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系着铁链,随着他的移动而咣啷啷响个不停。 见管家进门,他发出豪迈的笑声:“您就是弗格斯老爷?您瞧,我把奴隶给抓回来了!” 他解下腰间的铁链,用力一拽,一名衣衫褴褛的女子从他背后被扯出来,跌跌撞撞,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 管家不满地瞪了猎奴人一眼。这家伙连主人和管家都分不清,想必是个从穷乡僻壤来的野蛮人。一般人肯定会把逃奴送去弗格斯本宅,也不知这莽汉是怎么找到别墅来的。 “我是弗格斯老爷的管家。”管家傲慢地说。 他握住奴隶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带着不服输表情的面孔,管家可太熟悉了。 “没错,这是我家的逃奴玛蕾。” 猎奴人满脸堆笑,搓着双手,眼睛里溢满贪婪的光彩:“我看悬赏令上说,她值十个金币?” “确实如此。但支付这样一大笔钱,得经过老爷的同意。他现下不在,您可否明天再来?” 猎奴人的脸立马垮了下去。 “你们难不成想赖账?”他大声嚷嚷道,“我听说弗格斯可是银雾堡的大商人,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都不懂吗?还是说,你们连十个金币都拿不出来?” 他嗓门粗嘎,声如洪钟,连屋顶上栖息的鸟儿都被惊飞了。 管家唯恐他的妄议传到仆人耳朵里,有损老爷的形象,忙说:“老爷今晚要驾临别墅,您要愿意等也行。” 猎奴人一屁股坐下,大喇喇地翘起二郎腿。管家痛心地看到光洁的地板被他踩出好几个泥脚印。 猎奴人粗鲁地打量四周:“我就说你们怎么好像在准备宴会,原来是在欢迎老爷啊。我也能参加吗?” 这个泥腿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管家气急败坏,却为了维护弗格斯家的形象不得不装作礼貌:“老爷只跟珍珠夫人一起用餐。您可以在这儿就餐,今晚仆人的餐点也会丰盛一些。” “成啊,我就在这儿等。不拿到钱我绝不会走的!” 猎奴人说着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露出色眯眯的笑容:“听说珍珠夫人是银雾堡最美的女人,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见一见?如果能一亲芳泽,我不要钱也成……” “住口!”管家气得发抖,“我瞧你是客人才以礼相待的,管好你的嘴!” “切!”猎奴人不屑,“不过就是个女奴,还拽起来了。真把自己当贵妇人啦?” 管家不想再搭理这个粗俗的无赖,转向被捕的玛蕾:“你看看你,明明可以在这儿过安生日子,为什么要逃跑呢?最后还不是被抓回来了。” 玛蕾咬牙切齿,偏过脸说:“我要见夫人。” “你还指望夫人给你说情?”管家讥讽道。 可转念一想,珍珠夫人过去的确和玛蕾关系不错。要是亏待玛蕾,夫人没准会生气。她再给老爷吹吹枕边风的话…… “好吧。我这就带你去。” 管家叫来一个仆人,低声命令他招待猎奴人,同时监视那家伙,防止他手脚不干净。接着,他要猎奴人交出玛蕾手铐的钥匙,抓起捆绑玛蕾的铁链,将她从地板上拎起来。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猎奴人放下了跷着的腿,脸上的淫笑瞬间消失,化作若有所思的严肃表情。 “赛勒恩,接下来就看你了!”猎奴人心中暗说。 “玛蕾”——赛勒恩——带着一脸阴郁的表情跟上管家的脚步。 这就是运输站的计划:由一位人类盟友假扮猎奴人,再让赛勒恩变化成玛蕾模样进入宅邸。玛蕾是珍珠夫人的好友,可以轻易见到她。 到时候,赛勒恩或是说服珍珠夫人协助他们,或是变化成珍珠夫人模样伺机刺杀,总之一切见机行事。 管家带着赛勒恩从侧门离开别墅主宅,进入靠东侧的别栋之中。 这座别栋以纯白大理石打造,美轮美奂甚至胜过主宅。纤细优雅的立柱支撑着拱形的屋顶,立柱顶端雕刻成有海浪和帆船的形象。 走进别栋,一座巨大的水池赫然映入眼帘。人工引来的泉水不断注入池中,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天光将水池映得五光十色。墙壁贴着蓝色的马赛克,绘有海草、珊瑚和游鱼,池边则装饰着一人多高的真正珊瑚。人工打磨的礁石环绕水池,边缘还铺了一层细密的白沙。 整座建筑仿若海底的宫殿,让赛勒恩一阵头晕目眩。 池塘另一边的人工礁石上坐着一条女性人鱼,正背对他们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她哼着歌,钴蓝色的鱼尾有节奏地拍打水面,溅起阵阵水花。 “夫人,刚才来了一个猎奴人,把玛蕾抓回来了。”管家说。 女性人鱼转过身。她戴着一副珍珠面罩,颈间的蓝宝石项链在黄昏夕晖中熠熠生辉。 她“啊”了一声,扑通跳进水里,鱼尾在空中划出弧线。只见水面上波纹荡漾,几秒后,她就在池塘这一边露出了头。 她爬上礁石,甩了甩尾巴上的水珠。赛勒恩这才注意到礁石上整齐摆放着毛巾和衣物。 管家将毛巾递给她,她擦干净水渍,尾鳍从中央分裂,鳞片收缩,转瞬间就变成了两条人类的腿。她摇摇晃晃站起来,让管家为自己披上丝绸长袍。 她指了指赛勒恩的手铐。“打开!” 管家打开赛勒恩的手铐。女子又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小奇飘在赛勒恩头顶,好奇道:“这就是你姐姐?” 赛勒恩眼眶发热,立刻摘下面具,什么也顾不上地冲上前。同时,珍珠夫人也一把掀开珍珠面罩。 “姐姐,总算见到……咦?” “玛蕾,你可算回来……咦?” 两个人面面相觑。 珍珠夫人惊恐地目睹人鱼族女子瞬间变成了少年。 赛勒恩也错愕地望着眼前珠光宝气的陌生女人。 两人异口同声:“你谁?” 第38章 黑衣保镖 第38章 黑衣保镖 莱曼如堕五里雾中。 他跟随赛勒恩进入弗格斯别墅,本以为会见证一场姐弟重逢的感人场面,比如姐姐抱着弟弟哭泣“你终于来了我等得好苦”,弟弟搂着姐姐哽咽“今后再也不会让姐姐吃苦了”,然后动人泪下的bgm响起(莱曼不介意用嘴给他们伴奏),迎来大团圆结局。 结果……啊?怎么搞的?这场面可始料未及啊! “她不是你姐姐?”莱曼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赛勒恩摇摇头。珍珠夫人的体型和姐姐很像,但相貌完全不同,比姐姐还小几岁的样子。 他刚刚升起的希望,转瞬间被无情粉碎,他整个人就像跌入无尽的深渊,连应答的力气都没了。 珍珠夫人愣神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一个陌生人闯进了自己的领地! 她惊恐万状,正要尖叫,赛勒恩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别喊!我是玛蕾的朋友!”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枚珍珠耳环,在珍珠夫人眼前晃了晃:“玛蕾给了我这个信物!” 人鱼女子双眸圆瞪,微微点头。赛勒恩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松弛了许多,于是松开手。 珍珠夫人按着胸口,抚平急促的呼吸。她接过耳环,紧紧攥在手心。 “玛蕾,她没把这个卖掉……”她低吟。 赛勒恩也终于镇定下来,心想玛蕾也没说过珍珠夫人就是他姐姐,是他先入为主了。 小奇在旁提醒:“虽然她不是你姐姐,但这并不妨碍你们的行动,还是照计划行事吧!” 赛勒恩心中赞同。他向珍珠夫人自我介绍:“我叫赛勒恩。是玛蕾派我来找你的。今晚我们要突袭这里,杀掉弗格斯!” “啊!”珍珠夫人大惊失色,仓皇捂住自己的嘴。 赛勒恩不明白她为何是这种反应。听见有人来解救自己,不应该欣喜若狂吗?莫非是因为担心自己斗不过弗格斯和他那个黑衣保镖? “不行,你们不能杀弗格斯老爷!”珍珠夫人猛地摇头,瀑布般柔顺的长发随着动作狂舞起来。 “为什么?”赛勒恩不解。 “如果他死掉,所有的财产,包括奴隶,都会留给他的远方侄子。那家伙很坏很坏,会把人做成菜人。”珍珠夫人一个寒噤。 赛勒恩攥紧拳头,心中气急,却安抚道:“别怕,我们不会让你们落在坏人手里的。弗格斯死后,你们就自由了!” “……自由?”珍珠夫人茫然地重复着这个词,好像不明白它的意思。 赛勒恩怀疑是不是她的人类语言学得不够好,听不懂自己的话。于是他换用人鱼族的语言说:“运输站会把你们救走,送到城外。” 珍珠夫人眨了眨眼,怅然道:“我们肯定会被其他人抓走的,最后还不是要当奴隶。而且其他主人搞不好更残忍,那还……那还不如弗格斯老爷……” 赛勒恩认真说:“你们可以回到大海——回到家乡!” 珍珠夫人畏缩了一下,说:“我是在陆地上出生的,我没去过大海。” 赛勒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以为人人都像他这样渴望返回故乡,却没想到有些人连故乡都没有了…… 珍珠夫人看着玛蕾的耳环说:“这副耳环是当初玛蕾逃走的时候,我送给她当路费的。可是我……” 赛勒恩安抚道:“别怕!会有人保护你们的!我可以保护你们!” 珍珠夫人神情畏惧,好像光是想想离开别墅的情景就被吓坏了。 “我不走。我会拖后腿的。我待在这里挺好的。至少不愁吃喝,也没人会打我。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什么好的。” 她摘下脖子上的蓝宝石银项链,又脱下金手镯,把它们同珍珠面罩、珍珠耳环一股脑塞进赛勒恩怀里。 “你拿上这些,快走吧!老爷马上就要回来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管家那边我会让他闭嘴的。” 赛勒恩收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女子。 珍珠夫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向门外。赛勒恩越是挣扎,她就越是坚定。 “我至少要救出我姐姐!”赛勒恩喊道,“她叫伊莲娜·月汐,她肯定愿意跟我走的!” 珍珠夫人优美如宝石的双眸睁大了。 “那你更不能对弗格斯老爷动手了!”她说,“快走吧,求求你!等老爷回来你就再也走不掉了!” 赛勒恩咬了咬牙,以手为刀劈向珍珠夫人后颈。人鱼女子双眼一翻,身体瘫软了下去。 眼看她就要倒在石头上,赛勒恩眼疾手快托住她,将她轻轻放下。 看着珍珠夫人的面庞,赛勒恩心中仿佛有浊流搅动,纷乱不安。他曾觉得若要拯救同胞,只需要斩断枷锁。现在他才发觉,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赛勒恩!”小奇的呼唤打断他的思绪,“现在该考虑怎么对付弗格斯!” 赛勒恩定了定神,从神之匣中取出传音贝壳,轻声呼唤:“玛蕾?” “赛勒恩!你见到珍珠了吗?”贝壳中响起玛蕾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人就在眼前似的。 “见到了。她不肯配合,我只好打晕她。我会扮演珍珠夫人,找机会刺杀弗格斯。” 他听见玛蕾痛苦地抽了一口气。 “我早该料到是这样。”中年女子惨笑一声,“先不管她了。我们这边已经埋伏妥当,需要我们动手时,你就说出暗语‘狐狸’。” 赛勒恩脱掉自己的衣服,和珍珠夫人的衣服交换,戴上她所有的首饰,再将贝壳当作饰品别在胸前。他默默向珍珠夫人道歉,然后把她藏在一块巨大的人工礁石后。若不绕到石头前查看,很难发现这里居然躺了个人。 刚做好这一切,管家就回来了。 见水池边只有珍珠夫人一个人,管家又惊又怒:“难道你又把玛蕾放跑了?!” 他说“又”?上一次玛蕾逃跑,他也知情吗?但他向弗格斯隐瞒了?对了,珍珠夫人说过,她会让管家闭嘴,看来两个人应该早有串通。 赛勒恩灵机一动,说:“玛蕾实在太可怜了,老爷绝不会轻饶她的。只要你不告诉老爷,他就不会知道玛蕾被抓回来过。” 管家怒气冲冲:“那么多仆人都看到猎奴人上门呢!我还能捂住所有人的嘴吗?” “那简单,你就宣称猎奴人抓错人了。至于那个猎奴人,用这个应该能打发吧。” 赛勒恩褪下手腕上的金镯子,“一个给猎奴人,另外一个你拿着,应该够了吧?” 管家掂量着金镯子,眼中浮现一抹贪婪:“要是老爷发现真相,一切罪责可都由你承担!” 赛勒恩微笑:“你放心,有我在,老爷绝不会发现的。” 今夜过后他就是个死人了,当然什么也发现不了! 管家将金镯子揣进兜里,明明周围无人,他还是一副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模样。“老爷快到了,你快点梳妆打扮!” 他领着赛勒恩来到别栋的一间起居室内,唤来两个奴隶帮夫人打扮。两个奴隶一男一女,只有十岁模样。小女奴熟练地挽起珍珠夫人的长发,小男奴则跪在地上为其穿上金丝拖鞋。 赛勒恩很不习惯被人服侍,这让他浑身不舒服,只能僵硬地坐着。 刚编好头发,赛勒恩就听见别墅外传来马车声和仆人嘘寒问暖的夸张喊叫。 赛勒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祈祷了一番,扶着梳妆台起身。两个小奴隶顺从地跟在他后头,为他提起裙摆。 两个孩子五官肖似,赛勒恩猜测他们应该是双胞胎。想到自己至今还没找到姐姐,少年不禁有些沮丧。 “我问你们,伊莲娜在哪儿?”他装作轻描淡写地问。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夫人,宅子里没有叫伊莲娜的人呀。” 赛勒恩大吃一惊,心说难道自己弄错了?可珍珠夫人明显是知道伊莲娜的。 “就是大约半年前被买来的那个女奴,伊莲娜·月汐。”他说。 小女奴犹犹豫豫:“呃,半年前主人买了好几个奴隶,我也不知道谁叫伊莲娜。她们一来就被主人改了名字。” 赛勒恩了然。珍珠夫人想必是知道奴隶原名的。唉,应该在打晕她之前先问清楚姐姐的下落才对。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长桌上已摆满琳琅满目的美食,看得赛勒恩眼花缭乱。他以为老古雷罕已经足够奢侈铺张了,可他在弗格斯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 “哼,这其中任何一道菜,恐怕都足够普通人一个月的伙食费了。”小奇愤恨地说。 赛勒恩在长桌一端坐下。不多时,弗格斯便驾临餐厅。 他蓄着利落的络腮胡,领巾上别着一枚硕大的蓝宝石领针,若不知道他的为人,恐怕会把他当作优雅文明的绅士。 赛勒恩起身迎上去,打算装作伺候他,伺机给他一刀。刚跨出去一步,他就停了下来。 一道漆黑的影子跟在弗格斯身后。 是那个黑衣保镖! 弗格斯竟然连吃饭都让他寸步不离吗?总不会连睡觉都要这家伙在旁边守着吧? 弗格斯随意朝“珍珠夫人”挥挥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长桌另一端落座。黑衣人沉默地站在他椅子后方,从他的角度,整个宴会厅一览无余,所有人的行动都被他瞧在眼里。 赛勒恩微笑着坐下,却攥紧了桌布。 他和弗格斯隔了一张长桌,该怎么刺杀?直接过去的话,恐怕会被黑衣保镖阻拦。果然还是得先对付那家伙吗? 周围的仆从也很碍事。两个小奴隶退下了,又有几个打扮得体的奴隶前来侍奉。管家也在场。他为主人斟酒,然后侍立一旁。他不满地瞅了几眼黑衣保镖,用屁股把他往旁边拱了拱。 弗格斯遥遥举杯:“怎么了,我美丽的明珠,你今天看起来不大高兴啊。不欢迎我吗?” 赛勒恩硬着头皮饮下一口酒:“唉,今天有了猎奴人抓来了逃奴,我还以为是玛蕾,没想到只是个长得相似的人。” 听到玛蕾二字,弗格斯脸色一沉。 “那个忘恩负义的贱人!”他猛地一拍桌子,奴隶们不约而同缩起肩膀,瑟瑟发抖,“我可怜她才把她买下来,没想到她居然逃跑!等抓到她,非把她卖给妓院不可!不对,她的年龄连妓院都不收。哼,只能送去奴隶市场生孩子生到死!” 赛勒恩心中骇然,恨不得当场一剑把弗格斯捅个对穿。他压抑住愤怒,挤出生硬的笑容:“老爷,请不要生气……” 弗格斯忽然露出和颜悦色的表情:“当然,我美丽的明珠。我生气只是因为玛蕾,不是责怪你们。你们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哪里会对你们生气?” “是的,老爷。” 弗格斯提高声音,对在场所有奴隶说:“玛蕾也是个脑筋不好的,放着这些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不要,非要去外面过颠沛流离、东躲西藏的日子。你们说说看,这样的好东西,外面那些‘自由民’能享用到吗?他们每天一睁眼就要为生计发愁,担心被流寇匪徒杀死。你们的日子是不是比他们舒服一百倍?” “……是的,老爷。” “你们可别学玛蕾,到时候过得穷困潦倒,又或者被别的坏主人抓走,那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的,老爷……” 弗格斯微微一笑,他将几乎没动过的食物往手边一推,对管家说:“赏给下面人。”又对奴隶们说,“外面那些自由民一辈子也尝不到这种美味,你们可真是走运,跟了我这样的好主人。” “老爷,您可真是慷慨!”管家奉承道。 赛勒恩默默咬紧牙关。 原来如此。他心想。这就是弗格斯控制大家的方法! 如果弗格斯像其他奴隶主一样虐待奴隶,那么人人都会知道他是个冷血恶魔,人人都会起来反抗他。 可他偏不这么做。他对奴隶“好”,让大家觉得他仁慈宽厚,和其他奴隶主迥然不同;他告诉奴隶外面的世界更可怕,其他的奴隶主更残忍,让他们不敢逃离他身边。 他把砒霜包裹上一层蜜糖喂给大家。他给奴隶穿金戴银,是为了用黄金的镣铐把他们锁住。他赏赐奴隶珍珠宝钻,实际上是在装点自己的家具,给自己增光添彩。 别的奴隶主杀死人的身体,弗格斯却要连人的意志一起抹杀! 弗格斯说:“被抓来的虽然不是玛蕾,不过资质好的花也可以买下来。” 赛勒恩微不可察地碰触了一下衣襟上的贝壳,说:“哎呀,我让管家把他打发走了。听说猎奴人都像‘狐狸’一样狡猾,还兼职干不法的勾当,我害怕。” 他巧妙说出了和运输站约定的暗号“狐狸”。得到这个暗号后,运输站就会照计划突袭别墅。 两人继续用餐。弗格斯不咸不淡说了些生意上的趣闻,赛勒恩随声附和,不敢说得太多,以免露馅。 大约十分钟后,别墅外突然响起喧闹的人声。夜空被一道窜上云霄的火焰所照亮。 弗格斯拍案而起,怒道:“怎么搞的?” 很快有仆人来报:“老爷,有一伙人来进攻!他们有马有武器,不知是强盗还是……” “银雾堡怎么会有强盗?!” 仆人哆哆嗦嗦说:“对了,领头那个人,半边脸都被烧伤了……” 弗格斯眉毛倒竖,怒极反笑:“原来是温特那个狗贼!不用怕,那家伙掀不起什么风浪,顶多是召集了一群乌合之众!” 弗格斯家族和温特家族曾是竞争对手,双方在生意场上势同水火。弗格斯可是费了好些手段才铲除他们一家,可惜斩草未能除根,留下一个祸患。 温特家落败后,弗格斯独占了银雾堡的木材生意。温特家最后活着的那个男人却不死心,仍旧时不时来骚扰弗格斯,简直就像嗡嗡叫的苍蝇、打不死的蟑螂! 赛勒恩佯装恐惧:“老爷,我害怕!快、快叫您的保镖……” 弗格斯迟疑了。黑衣保镖出手,那群乌合之众自然只有死路一条,可他不想把保镖派出去。万一有人闯进别墅,靠身边这群奴仆能挡住吗?下人死多少个都没关系,自己可是万万不能受伤啊。 “这种小事还用不着保镖出手。”他转向管家,“派人去向城卫队求援。打开武器库,把所有家丁派出去,按杀敌的数量论功行赏。你带人去看守宅邸四周,防止他们纵火。” 管家应了声“是”,恭敬退下。 弗格斯再也没心情用餐,将杯盘一推,拽掉餐巾,霍然起身。黑衣保镖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赛勒恩急忙追上去,想挤到弗格斯身边,然而黑衣保镖却像一堵墙似的挡在他跟前,明明他身材并不壮硕,甚至可以说是纤弱。 弗格斯登上主宅天台。在这儿能将整个别墅乃至周边环境尽收眼底。别墅坐落在城市最幽静的丘陵区,周围都是美轮美奂的庄园和豪宅。那些庄园主向来自扫门前雪,只要火没烧到他们的领地就绝不会出手相助。没准看到邻居倒霉,他们还要偷着乐呢。 赛勒恩朝下望去。一片漆黑中,数十个火把在围墙外闪烁飘动,喊杀声随风飘来。燃烧的飞箭如流星划过夜色。运输站明明没这么多人手,想来是每个人都带了好几支火把,营造出浩大的声势。 “温特那狗贼不可能召集到这么多人手。”弗格斯眺望着下方的火光说,“肯定是虚张声势。只要坚持一段时间,他们自然会撤退!” 现在,天台上只剩下赛勒恩、弗格斯和黑衣保镖三人,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不动声色移动到弗格斯正后方,使徒卡已被握在手中,只需要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就能取出矮人长剑,黑衣保镖未必能反应过来…… “不、不好啦!”管家踉踉跄跄冲上天台,他头发凌乱、满脸污渍,像是从火里冲出来的,“夫人……夫人晕过去……咦?” 他惊恐地望着主人、黑衣保镖和“珍珠夫人”,颤抖着说:“怎么会有两个夫人?” 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保镖骤然出手,一把细剑出现在他手上,如灵蛇毒牙般刺向赛勒恩。 赛勒恩从神之匣中拔出矮人长剑。两把剑在空中相撞,金属振响,火花飞溅。 弗格斯反应过来“珍珠夫人”是冒充的,连滚带爬地冲向天台入口。 赛勒恩荡开黑衣保镖的剑,转身追上去。身后忽然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拖住了他,生生将他吸向后方! 他在空中翻了好几圈,落地后又滚了好几滚。要不是他及时将长剑插进地面,他险些就这么翻出天台。 “赛勒恩,是风压!”小奇盘旋在他头顶喊道。 虽然不太明白原理,但赛勒恩记得小奇说过,风的压力足以把人吹走。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弗格斯已经逃之夭夭。赛勒恩咬牙切齿,将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投向黑衣保镖。 先杀了这家伙,再去追弗格斯! 他一跃而起,冲向黑衣保镖,然后再度被巨大的风压裹挟着朝后方狠狠摔去。 身体腾空的刹那,一根带着锁链的钩爪从赛勒恩袖中飞出,咬向黑衣保镖。 那是他从死去的猎奴人身上扒下来的武器。 钩爪死死咬住黑衣保镖的小腿,他惊叫一声,单膝跪地。赛勒恩扯紧铁链,将他拽向自己。黑衣人见无法再用风压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索性手腕一翻,将所有空气从赛勒恩身边抽离。 赛勒恩忽然无法呼吸,眼球仿佛要从眼眶中崩出,浑身上下的血管都要爆炸似的疼痛。与此同时,“不坏之躯”全速运转,他的身躯以最大功率开始修复! 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破坏,每一寸血肉都在被复原。巨大的痛楚中,赛勒恩拎着铁链冲向前方,嘶吼着挥舞长剑。剑光如银色的流水般泼向黑衣保镖。 黑衣保镖也大吃一惊。这个冒充珍珠夫人的家伙是怎么回事,他难道是不死的吗?! 他忍痛拔去小腿上的钩爪,手指屈伸,将疾风凝结成风刃,迎上不顾一切冲来的少年。 双方在疾风和剑光中展开一场血腥的舞蹈。没有音乐,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就是伴奏。没有观众,飞溅的血花就是见证。 赛勒恩不畏受伤,但黑衣保镖的战斗经验更胜一筹。他一剑格挡住赛勒恩的长剑,同时操纵风刃。疾风袭向少年的脖颈,他偏身躲避,却正中黑衣保镖的下怀。 一道剑光斩过,少年持剑的右臂飞上天空。 赛勒恩失声惨叫,抱着鲜血淋漓的断臂跪在天台上。他已经失去了武器和剑,就算能修复伤口也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黑衣保镖杀他十次! 黑衣保镖举起细剑,劈向赛勒恩头顶。 下一刻,他后背突然传来钻心的疼痛,好像有人将一柄利刃插进了他的骨头间。 赛勒恩扬起头,鲜血回流的嘴唇漾起一个胜利的微笑。 黑衣保镖的背后插着一截断臂,断臂的断口处闪烁着金属光芒。 “这不可能……”黑衣保镖呢喃。 “今天行动之前,我提前砍掉了自己的手臂,将一截刀刃埋在断臂里,再把它装回身上。”赛勒恩说,“被你斩断的手臂,会自行回到我身上。而你恰巧挡在我们之间……” 于是,插在断臂中的刀刃,不偏不倚刺中黑衣保镖的背心。 眼前的少年为何能想出如此疯狂的主意?在他眼里,难道连自己的身体都只是战斗的工具吗? 黑衣保镖跪倒在地,细剑掉落。赛勒恩绕到他背后,拔出断臂,用牙齿咬住刀刃拔出,再将断臂装回自己身上。 他拾起黑衣保镖的细剑,刺向对手的脖子。黑衣保镖困兽犹斗,试图躲开,却被赛勒恩一把扯住衣领,按在地上。 少年高举细剑,剑锋反射着别墅四周星火般的光芒。 “不可以!” 一声尖细的喊叫让赛勒恩动作一滞。 珍珠夫人——真正的那位,跌跌撞撞地爬上天台。她仍穿着赛勒恩给她换上的旧衣,长发凌乱,满脸污黑。 “不可以,赛勒恩!”珍珠夫人又喊了一遍。 黑衣保镖身体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压制住他的少年。 赛勒恩皱起眉:“就算你求情,我也不会放过这个弗格斯的走狗!” 珍珠夫人放声哭泣,泪水在眼睛下方划出两道白痕。 “她就是伊莲娜!”她边哭边喊,“她是你姐姐啊!” 第39章 命运的玩笑 第39章 命运的玩笑 赛勒恩仿佛被闪电劈中了一般。 这怎么可能,这个弗格斯的走狗,这个杀害了运输站同胞的刽子手,怎么会是他姐姐? 他的姐姐伊莲娜温柔又强大,美丽又勇敢,怎么可能屈从于奴隶主,当他的帮凶? 他摘下“伶人皇帝的假面”,又一把扯下黑衣保镖的面罩,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无比苍白的女性面孔。 赛勒恩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凝固成了夜色与火光中的一具雕像。 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隔空对视着,从彼此眼瞳的倒影中看到了和自己极其肖似的面容。 赛勒恩头晕目眩。别墅外的喊杀声和打斗声一瞬间变得无比遥远,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赛勒恩?”姐姐用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在古雷罕……” “我觉醒了超凡能力,把他们全杀了。”赛勒恩低声说,“听说你被弗格斯买走了,所以我来救你……” “……原来是这样。” 伊莲娜怀着一种释然的心情望着他,不知为何忽然大笑起来。 女人尖锐的笑声窜上夜宵。别墅内外的仆人和袭击者同时惊悸,仿佛听见死亡的妖声在头顶盘旋。 珍珠夫人生怕赛勒恩继续动手,急忙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拉住少年的胳膊。可她已经没力气了,不论怎么拉扯少年都一动不动。 “听我说,赛勒恩,伊莲娜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的!老爷答应她,只要她来当保镖,就宽恕所有奴隶,所以……所以她才答应的!” 珍珠夫人一边啜泣着一边抹去脸上的泪水,污渍被她抹成一团,“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求你别杀伊莲娜,她都是为了我们!” 赛勒恩瞳孔震动,听见珍珠夫人这话不禁颤抖着笑起来:“果、果然是这样,姐姐是被迫听命的,只要杀掉弗格斯,一切都会……” “别说了。” 伊莲娜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冷冷地打断了他。 “什么?”赛勒恩手足无措。 “我是自愿的。我自愿给弗格斯当保镖。我杀了运输站派来解救奴隶的战士,弄死了温特的手下,还把温特烧成残废。都是我干的。” 她往地上一躺,认命了似的,闭上双眼。于是赛勒恩再也看不到那双和他相似的蓝眼睛了。 “现在我被你打败了。你杀了我吧。”她说。 “不、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赛勒恩期期艾艾,“我马上就会杀了弗格斯,到时候所有人都自由了,姐姐也不用再当他的手下。对、对了!你可以加入运输站啊!有你的超凡能力,我们肯定如虎添翼……” “不可能的。”伊莲娜偏过头,“他们不可能接受一个杀过他们同胞的人。不把我碎尸万段就算他们心慈手软了。” 希望的痕迹一点点从赛勒恩脸上消失。他看上去苍白脆弱,好像轻触一下就会崩裂成千万碎片。 “那你可以逃走。”他嗫嚅,“你自由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伊莲娜“哈”的笑了一声:“没用的。从这个弗格斯手里逃走,外面还有一百个、一千个弗格斯。他们更心狠手辣,更冷酷无情。能逃到哪里去?” “你……我们可以回家!回到大海去!”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伊莲娜断断续续地笑着,“我来这儿的第一天就开始筹划逃跑了。那时候我还没觉醒超凡能力。我带着珍珠一起逃走,你知道吗,我们甚至成功了!” 她笑着笑着,眼底灼热起来,泪水夺眶而入。 “我们从别墅里逃走了,越过了银雾堡的城墙,躲开了猎奴人的追杀。我们一直往海边走。可是,可是那并没有用……” 她想起了她们翻过银雾堡城墙的那天。看到外面辽阔的原野,珍珠高兴坏了。她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这道城墙,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世界居然这么大。 她说她从没见过人鱼族的故乡大海,于是伊莲娜牵着她的手往大海的方向走。大海无远弗届、四海连通,陆地只是浮在海上的孤岛。她相信只要到了海边,不论怎样都可以回到家乡。 但是,两个人鱼族根本没办法在陆地上自由旅行。一旦暴露身份,就有可能引来猎奴人。她们昼伏夜出,餐风饮露,偶尔进入城镇采买补给,也不敢露出真面目。 有好几次,她们遇上“善良”的人类,对方声称可怜她们的处境,要帮她们逃走。可转手就把她们卖给奴隶贩子。好在最终还是逃脱了。就这样一路跋涉,终于来到了一座海边的渔村。 然后,她们在那里遇上了猎奴船船队。他们刚刚满载而归,船长啊,水手啊,都喜笑颜开,兴高采烈地讨论这次收获有多丰厚,能赚多少钱,能给老婆孩子买怎样的礼物。 她们看到同胞们像一条条待宰的鱼一样被装在棺材似的水桶里运走。她们看到那些没能熬过艰苦航程的同胞被水手们晾在沙滩上,一字排开,屠夫手起刀落,熟练地把他们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剔净血肉。就连白骨都有收尸人来购买,制作成标本或工艺品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猎奴船船员发现了她们,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两个唾手可得的猎物。她们被团团包围,就在这样的绝境中,伊莲娜觉醒了超凡能力。 她召唤狂风,支配气流,超凡力量在她血管中奔涌咆哮,那磅礴的伟力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神话中行使奇迹的圣徒。她一定能战胜这帮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带着她的朋友夺回自由。 然后,从猎奴船队里跳出来三个超凡者,把她打得一败涂地。 她有超凡能力,他们有更厉害的。他们把她俩五花大绑,肆意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 珍珠被他们毒打,她被打怕了,抱着伊莲娜大哭着说外面的世界好可怕,她再也不敢逃跑了。伊莲娜没有办法,只好承认她们是银雾堡弗格斯老爷家的逃奴,如果送她们回去,会得到一大笔赏金。 弗格斯是猎奴船的大船东,虽然不是这个猎奴船队的船东,但名声在外,怎么也要给个面子。伊莲娜和珍珠被送回了银雾堡。距离她们逃离那高耸的城墙,只过了区区一个月。 弗格斯哈哈大笑,叫所有奴隶过来围观这两个逃奴窘迫凄惨的模样,让他们知道逃跑会是怎样的下场。 弗格斯对逃奴从不手软,但他想要一个厉害的超凡者。最近一段时日,温特家的余孽总是给他找麻烦,让他寝食难安,随时都担心黑暗中刺来一把刀。这就是斩草不除根的恶果。 他想和伊莲娜做个交易,只要她当他的保镖,他就宽恕她和珍珠的逃亡之罪。不仅如此,其他曾协助他们的奴隶,也一并赦免。 说是交易,伊莲娜哪里有别的选择。相比起猎奴人的残忍暴虐,弗格斯竟然还算仁慈讲理。 于是她穿上黑袍,戴上面罩。她击败温特的同党,杀死运输站的战士,再也没有人敢来招惹了不起的弗格斯老爷和他神秘又强大的黑衣保镖。 直到今天,她败在了自己亲弟弟的手里。啊,赛勒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最终杀死她的却是这个人。 她忽然想,要是当初她和珍珠没有逃到城外,而是先遇上了运输站,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们或者可以返回大海,或者可以加入运输站,甚至还能与弟弟重逢。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将弗格斯斩于剑下,然后……然后…… 不,没有什么不同。胜利只是一时的,最终还是会输给别的奴隶主,被更厉害的超凡者击败。只是破灭来得更迟、更惨烈一些罢了。 命运给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于是她放声大笑。 赛勒恩看着边笑边哭的伊莲娜,只觉得一切都是这么荒唐。 他语无伦次地说:“不是的,不是的伊莲娜,运输站可以帮大家逃走,逃到大海去,他们已经成功过好几次了……” “他们能保证那些逃走的人永远都不会被抓回来吗?”伊莲娜语带嘲讽,像是在讥笑运输站,又像在讥笑她自己,“他们才那么些人,要怎么战胜那么多的猎奴人、奴隶主?运输站有超凡者,奴隶主也有啊!他们更富有,更雇得起更多、更厉害的人,运输站拿什么跟他们斗?斗不过的啊!运输站……他们甚至连我都打不过!” 她的笑容逐渐变得绝望,她睁开眼望着被火光照成深红色的天空。 “可是我也输给了你。愿赌服输,我无话可说。如果是你,或许能走得比我更远。但是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呢?”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夜晚的云层,射向更遥远的地方。 “这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谁都逃不出去的。” “不是这样的!”赛勒恩喊道,“我们有同胞,还有愿意帮助我们的异族人,总有一天,一定可以把所有人……”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伊莲娜的表情不为所动,她的灵魂里仍然有仇恨,有愤怒,有同胞之爱,却唯独没有了名为“希望”的东西。 那种美好的感情早就在猎奴人的毒打、弗格斯的嘲笑、同胞的畏惧中消磨殆尽了。现在的她就像一个使命失败、理想破灭的骑士,已经不再渴求光荣和胜利,对她来说最好结局就是在战斗中毁灭。 “你杀了我吧,赛勒恩。”伊莲娜无力地说,“能死在你手里也不错。如果你不杀我,今后我也只能去给别人当手下,我们还是会敌对的。杀掉我永除后患吧。” 见赛勒恩不动手,她突然一把抓住少年手中的剑刃,鲜血淋漓而下。 “你不杀我,我可就要杀你了!”她厉声说。 当然,她不会杀赛勒恩的。她感觉到有液体沿着脸颊流下,是她又哭了吗?还是下雨了?又或者是被的什么人在流泪? 赛勒恩抬头望向小奇。从刚才起,小奇就一直悬浮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像是悬在天空的一轮神之眼。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他沙哑地问。 珍珠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用力摇头。 伊莲娜看向她:“你走吧。死人很难看的。我不要你看到那样的我。” 珍珠于是哭哭啼啼地爬起来,抽噎着说:“你永远、永远是、最好看的……”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天台入口,把那对姐弟留在原地。 莱曼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也飞下天台。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料想的南辕北辙。他以为或许会有一场惨烈的战斗,但赛勒恩和运输站肯定能获胜,他们会干掉弗格斯,解放所有奴隶,姐弟重逢,高奏凯歌,庆功祝贺……结果他看到的是手足相残,希望破灭。 他不知道赛勒恩能不能对自己的姐姐痛下杀手。运输站可不管他们是不是姐弟,他们肯定容不下杀害同伴的仇人。可是让赛勒恩手刃亲人,这未免也太残酷了…… 当初他选择赛勒恩作为使徒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吗? “不对,他x的,都是那些奴隶主的错!”莱曼自言自语,“不要事事都怪命运,把悲剧归咎为命运只是偷懒的做法,命运不背这个锅!敌人可不是那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他们就在眼前啊!” 伊莲娜说“天地之大,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囚笼”,莱曼自己也被关在一个囚笼中。但是他觉得伊莲娜说的不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一定可以获得自由的。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要被囚禁,没有人生来就要为奴! 人怎么能被命运击败?应该是人支配命运才对! 莱曼振作精神,在别墅中搜寻起弗格斯的身影。那天杀的奴隶主不知跑哪儿去了。别墅中一片混乱,外面喊杀声不断,仆人们有的在防御,更多的在四散奔逃,还有人趁火打劫。运输站的攻击只是佯攻,造成不了多大的实际伤害,很快就会撤退。在那之前必须找到弗格斯! 大概是他足够幸运吧,他没过多久就发现了弗格斯的身影。如果你满身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想隐藏起来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弗格斯被管家搀扶着,居然逃进了珍珠夫人的那座别栋中。一路上弗格斯都在数落管家,责骂他无能,管家则一脸不服气,却只能低头挨骂。 两人似乎以为隐藏在水池边的人造礁石后就没人能发现他们了。只要城市卫队出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却没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邪神看在眼里。 莱曼飞到屋外,正好看到赛勒恩从主宅走出来。少年低垂着脑袋,脚步沉重,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握着伊莲娜的那把细剑,剑刃上血液滴落。 赛勒恩的血液都会回到他体内。剑刃上的血属于谁可想而知。 珍珠畏畏缩缩地跟在他后头,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赛勒恩!”莱曼唤道,“弗格斯在这边!” 少年猛然抬起头,眼瞳中再度燃起熟悉的愤怒与复仇的烈焰。他大步流星走进别栋,脚步声回荡在海底宫殿般的水池之上。 “弗格斯!滚出来!” 弗格斯不知自己的行踪怎么会暴露。他见大门被敌人堵住,索性一脚将管家踹了出去。 赛勒恩的注意力被管家吸引。他一个箭步上前,攥住管家的衣领,一剑便将他刺了个对穿。 弗格斯趁赛勒恩注意力被转移时,飞也似地冲向大门。就在他即将越过门柱的刹那,脚踝突然锥心的疼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重重栽在地上,被大理石地面砸得鼻血横流。 他奋力撑起上半身,想看看是什么绊倒了自己。只见一条钢铁钩爪死死咬住他的脚踝,钩爪末端的铁链被人鱼少年攥在手中。 这条曾经被猎奴人拿来抓捕奴隶的钩爪,如今原样用在了奴隶主的身上。 赛勒恩拽着铁链,缓缓将它收回。弗格斯的腿被勾着向后滑去。他喘着粗气,拼命朝前爬,指甲在地上抠出道道血痕,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地被拽向那个死神般的少年。 “求饶啊!为什么不求饶?没准我会饶了你!”赛勒恩用充满恶意的语气说,“或者和我做交易,只要我放了你,就许给我财富和地位。” 弗格斯深知自己无路可逃。身为见惯风浪大商人,此刻竟生出了一种“宁死不屈”的气概。 “你杀了我又能怎样?”他冷笑,“等城市卫队来了,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就算逃掉了,我的财富也会被家族后辈继承,他们照样能追捕到你们,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会后悔出生到这个世界上!” 他以为这个杀手少年必然会放狠话,比如“我才不怕你们”,或者“有本事就来啊”。然而,少年嘴角只是浮起一抹冷酷讥诮的笑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朴素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下一刻,他居然变成了弗格斯。除了服装不同,两人简直就像在照镜子! “没人会知道你死了。”赛勒恩说,“你的财富和地位都归我了,你的家族后辈继承不了半点。有了你的‘慷慨赞助’,我们运输站可以做更多的事——对付你们这些奴隶主!” 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后,发自内心的恐惧摄住了弗格斯。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家伙取而代之,自己的一切——财富、地位、声望,甚至身份——都会被掠夺一空,自己将变成无名尸骨丢弃荒野,弗格斯便惊慌失措,疯狂大叫: “你不能这么做!那些是我的,我的!” 赛勒恩把他拉近,一把攥住他的头发。 “不错的遗言。”他说。 然后他将弗格斯狠狠按进水池里。 弗格斯奋力扑腾,呜呜直叫,可越是号叫,水越是涌进他口鼻中。他扑腾着,扑腾着,渐渐不动了。 赛勒恩松开手。弗格斯的尸体漂在了水面上。这个猎奴船的船东、畜养人鱼的奴隶主,死在了他下令建造的仿照海底宫殿的奢华水池中。 赛勒恩凝视了尸体一会儿,低头按住胸前的传音贝壳: “玛蕾。弗格斯已经死了,你们可以撤退了。” “赛勒恩,你没事吧?”玛蕾的声音充满担忧。少年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通过传音贝壳传到了她那边,她自然知道黑衣保镖就是赛勒恩苦寻的亲人。 “我……我很好。”赛勒恩喃喃说,“我变成了弗格斯的样子,今后我来扮演他,可以为运输站提供很多方便。明天,明天我就去找你们。” 说完,他摘下贝壳,把它塞进神之匣里。这样玛蕾那边就听不见他的声音了。他同样也听不见玛蕾的声音了。现在他不想要同情或者鼓励,他只需要……安静。 他转过身。珍珠从大门边露出半张脸,惊恐地望着他,不敢接近,也不敢逃跑。她觉得这个死神一样的少年很可怕,但是逃跑后被抓回来的后果更可怕。 “他……死了吗?”珍珠小声问。 赛勒恩点点头。珍珠小跑过来,踹了一脚弗格斯的尸体。发现他不动弹,她又更用力地踹了一脚。这才确认弗格斯是真的死透了。 她怔愣了片刻,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池水,眼神放空: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你自由了。”赛勒恩对她说,“我知道你很害怕外面的世界,但是没关系,我会帮你的。等你尝到自由的滋味,就再也不会想回到这个牢笼里了。” 仅仅斩断枷锁是没用的。赛勒恩心想。要让所有同胞都获得自由,他还需要给予他们更强大的东西。 “另外,我也需要你帮我。”他说,“我不知道弗格斯的性格习惯,扮演他很容易穿帮,所以我需要一个了解他的人来协助我。” 珍珠瞪大了眼睛。赛勒恩的意思是指她! “我、我真能帮到你吗?”她支支吾吾问。 赛勒恩点头。 “玛蕾也在吗?” 赛勒恩又点点头。 珍珠眨眨眼睛,眼泪再度成串地掉下来。她泣不成声,抽抽噎噎:“我会帮你,我能帮你的!我再也不是拖后腿的人了……” 这一天,弗格斯别墅的骚动持续到了凌晨,大概是觉得别墅固若金汤,袭击者在留下满地狼藉后便撤退了。像所有针对家族世仇、生意对手的袭击者一样,他们迅速消失在漫天浓雾中,不见了踪影。此事在银雾堡不足为奇。 城市卫队在骚动结束后才姗姗来迟,装模作样地勘察现场、救助伤员。好消息是弗格斯老爷毫发无损,不过仆从家丁们多有受伤,许多人趁火打劫盗走了金银珠宝,就连管家都弃主逃跑了。弗格斯老爷暴跳如雷,大骂卫队是一群饭桶。考虑到他是银雾堡的纳税大户,卫队只能赔笑道歉。 第二天,“弗格斯老爷”偕“情妇珍珠夫人”光临拂晓之神教堂。据说是因为他经历了生死变故,认为一切不幸都是因为自己不虔诚,决定皈依拂晓之神。富人们为了生意场上更走运,经常求神拜佛,市民们都习以为常。反正一个神不灵,他们很快就会改信下一个神的。 *** 赛勒恩一推开地窖大门,运输站众人便呼啦一声涌上来,将少年围得水泄不通。 “赛勒恩!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塔拉萨用力摇晃着少年的肩膀。 第40章 遇事不决就祈祷 第40章 遇事不决就祈祷 “赛勒恩小弟,你还真行啊。”温特乐呵呵地拍打他的胳膊,伤痕累累的脸上难得露出不是嘲讽的笑容。 赛勒恩被众人拥着的时候,珍珠怯生生地从他背后探头。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玛蕾,于是又哭了起来,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两个好友时隔多年,又拥抱在了一起。 一片喜气洋洋的庆贺声中,温特说:“赛勒恩小弟,今后你要一直假扮弗格斯?” 赛勒恩颔首:“他的身份可以为运输站打掩护,而且那些不义之财还不如用给运输站使用。另外,他和许多猎奴船队、奴隶贩子都有联系,这是一张巨大的人际关系网。利用弗格斯的身份,我们可以轻易接近他们,一个个铲除。” 众人又是一阵振奋,觉得赛勒恩此计甚妙,有他的超凡能力在,他们的行动不知要方便多少!他们可以吸纳更多同伴,购置更多装备,他们可以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正规军! “好!”温特抚掌大笑,“这种好事当然值得好好庆祝一番!我提议开个庆功宴!”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房顶。众人雀跃了一阵,忽然又不约而同陷入沉默。塔拉萨偷偷用眼角觑着赛勒恩,他知道那个黑衣保镖就是赛勒恩的姐姐。 对他来说,黑衣保镖是杀死战友的刽子手,不知多少人盼着她死。可是对赛勒恩而言,不论她做了什么,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他们现在庆祝,会不会不大合适? 赛勒恩也意识到众人为何沉默。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的确应该庆祝庆祝。不用在意我。” 温特手足无措,挠了挠胡子拉碴的下巴:“呃,那过几天再开庆功宴吧,还有好些善后的事儿要做呢。” “就、就是,”塔拉萨附和,“就算准备宴会也要好几天呢。”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称是。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尴尬。 这时,葆琳修女走进地窖。温特仿佛看见了救星,急忙大声说:“修女,你来得正好!我们想借用厨房!” 修女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庄重地说:“我想告诉各位一件事,昨天接到教廷的通知,我被指派去内陆担任一所修道院的院长。” “噢!”温特烧伤的脸上荡起笑容,“所以你升职了?” “可以这么说。”葆琳修女颔首。 “这不是大好事吗!” “我离开后,教堂会交给新的管理者,可他未必会支持你们的活动。” 温特笑不出来了。虽然拂晓教会反对蓄奴,但并非每个圣职者都愿意给反抗者提供帮助。多的是不敢惹恼权贵而装聋作哑之辈。 赛勒恩插嘴:“不用担心。有弗格斯的身份做掩护,我可以建立一个新据点。” 谁也不可能想到,猎奴船队的船东自然私下里资助奴隶的解放者。 温特闻言再度眉飞色舞起来:“那更要庆祝了!修女,我们打算开个庆功宴,你会来吧?可别说因为什么清规戒律不能参加。” 葆琳修女双手交握胸前,虔诚地说:“我会请求神宽恕我们的暴食之罪。” 众人大声鼓掌喝彩,把修女簇拥在中央。一片其乐融融中,赛勒恩悄悄退出人群,倚着墙壁,将大家的快乐尽收眼底,一抹苦涩的笑容爬上他唇边。 温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你在想什么的?” 赛勒恩移开视线:“不用安慰我,我一个人静静就好。” “谁他x的要安慰你了!我是想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弗格斯的财产。首先你知道弗格斯的生意文件和阴阳账本都放在那儿吗?没有那些东西,你连弗格斯有多少产业都搞不清。” 温特曾经也是木材行的少东家,对生意场比赛勒恩更了解。 赛勒恩为难道:“我也不知道。呃,他总有管家什么的吧?……噢,好像被我杀了一个。” 管家的尸体现在还和他的主人双双在神之匣里挺尸。赛勒恩打算找个机会去城外把尸体埋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放着。神之匣以后还得装小奇的食物,放在尸体旁边感觉怪恶心的。 珍珠忽然跑过来:“我知道!弗格斯把他的重要文件都放在别墅书房的保险柜里!他说没人能想到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情妇家,所以,所以……” 两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她。骤然成为瞩目的中心,珍珠一阵不自在。 “我、我也只是见过他把文件放进去,我不确定……”她畏缩地补充。 温特大笑:“这不是很好吗!赛勒恩小弟,你现在又个好帮手了!嗯,事不宜迟,待会儿我们就去一趟别墅。” 赛勒恩扬起眉毛:“我们?你也去?” “那当然!弗格斯从我家抢走了不知多少好东西,我拿回来没问题吧?你会还给我吧?”温特的表情有些心虚。 赛勒恩狐疑地打量他,总觉得这家伙会趁机公报私仇,拿走很多本来不属于他家的东西…… 和运输站众人商定了今后联络的方式后,赛勒恩便化作弗格斯,和珍珠一道登上马车。温特、玛蕾也和他们同去。 别墅的仆人们见“弗格斯老爷”出去一趟多带了两个人回来,虽有些诧异,却无人敢深究。 温特戴上兜帽,遮挡伤痕累累的面容。玛蕾倒是不用伪装。很多仆人都听说她被猎奴人抓回来了,只当是老爷宽恕了她,又留她在身边做事。 “哦,这个彩绘陶瓶!这可是我曾祖父传来下的古董啊!可恶的弗格斯,居然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便乱放!” 书房中,温特审视着博古架上的众多藏品,不时大呼小叫。 其他三人没搭理他,在珍珠的指引下移开墙上的一幅弗格斯本人肖像画,果不其然在画框后发现了藏在暗格中的保险柜。 “有钱人都喜欢把保险柜藏在这种地方吗?”赛勒恩看着这熟悉的布置喃喃自语。 保险柜由银灰色的金属打造,看不见一丝缝隙,只在正面有个密码转盘。 玛蕾和赛勒恩都看向珍珠,如果有人知道密码,那只可能是她了。 珍珠愧疚地垂下脑袋:“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弗格斯从不让我看……” 玛蕾敲了敲保险柜顶端:“如果强行拆开呢?” 温特凑过来:“这是矮人机关保险柜,必须转动密码盘才能打开。强行拆开的话,它就会喷出火焰销毁所有东西。” 被如此谨慎保卫,保险柜中物品的价值可见一斑。可是弗格斯已经死了,还有谁会知道密码? 四个人束手无策。赛勒恩索性跪在地上,准备发挥他最大的特长。 “你干嘛?”温特投以怪异眼神。 “祈求。”赛勒恩双手交握胸前。 “那个,赛勒恩小弟,‘矮人保险柜’的意思是‘矮人打造的保险柜’,不是说这个保险柜是矮人——虽然他们长得是挺像保险柜的。你再怎么求它它也不会打开啦。”温特认真地说。 “……”赛勒恩深深叹气,“我是在向神祈求。” “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温特和玛蕾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眼神。这种遇事不决就祈祷的毛病到底是跟谁学的? “完了,修女病已出现人传人现象!” *** 海角监狱。 “噢噢噢!莱曼,好舒服!再、再用力一点!啊啊啊啊!就是那里!好爽!” 莱曼正手持一把毛刷,给枣红骏马刷毛。赤电嗷嗷直叫,叫喊的内容实在不堪入耳。幸亏在旁人听来这只是普通的嘶鸣,否则自己真的晚节不保了。 “尊敬的深渊之主,您忠诚的使徒向您祈愿……” 耳畔忽然响起赛勒恩缥缈的声音。莱曼动作一滞,急忙集中精神聆听。昨夜突袭弗格斯别墅之后,他就解除了“降临”。今天赛勒恩突然祈祷,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喂,别停啊!用力点!早上没吃饭吗!”赤电回过头用鼻子直拱莱曼。 莱曼凝听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原来赛勒恩只是遇上了打不开的保险柜,他还以为运输站要被奴隶主联军剿灭了呢。这好办。他将洞启之刃移入赛勒恩的神之匣中,再以小奇的声音告诉他匕首的用法。 “谢谢,小奇!”赛勒恩惊喜万分,“也请你向深渊之主传达我无边的感激……” 深渊之主在马的催促中抓起毛刷,嘿咻嘿咻地干着活儿,觉得自己好命苦。 “对了,”赛勒恩又说,“我是否可以向其他人传播深渊之主的福音?我是说,如果身边的人对我的信仰感兴趣,我能将主的圣名告诉他们吗?” 他指的是运输站那些人?莱曼思忖,赛勒恩在他们面前展现了诸多“神迹”,他们会好奇他背后的神祇也很正常。向他们传教,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反正就算不小心塌房,自己也可以放弃这个马甲,再换个“海洋之主”“风暴之主”之类的名号。而且葆琳修女升职,运输站恐怕不能再得到拂晓教会的庇佑,那么这个空出来的生态位总得有神补上啊! “可以。”莱曼用严肃的语气回答,“但是,不可假借我的名义施行不义之举。” 他觉得应该再发布一些教义、信条之类的东西,可叫他现场编,他也编不出来,索性放弃了。反正信徒们会自己编的。对宗教来说,重要的不是“神说了什么”,而是对“神说了什么”的解释权。 *** 赛勒恩颤抖起来。 就在刚才,深渊之主亲自对他说话了!那仿佛来自高天之上,又如同来自深海之下,庄严而又缥缈的声音,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 深渊之主果然注视着他。他所做的一切——不论正义还是罪恶,不论服从还是违抗,全都被祂明明白白看在眼里! 他强忍住战栗,从神之匣中取出深渊之主临时赐给他的匕首。 旁边的玛蕾、温特和珍珠看到赛勒恩从他那个既能装尸体又能装武器的神秘空间里,冷不丁抽出一把形态怪异的匕首,用它的尖端划破自己的手掌,然后念念有词。 接着,保险柜上的转盘开始自行转动。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它,顺时针五圈,逆时针三圈,再顺时针六圈。“咔嚓”一声,柜门徐徐开启。 温特眼睛都直了。“不是哥们儿,祈祷还真的管用啊?!” 他那大惊小怪的表情让赛勒恩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愉悦感。 “这是神的恩典。”他高深莫测地说。 深渊之主果然无所不能,只要他祈求了就能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传音贝壳也好,开门匕首也罢,神的宝库中想必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宝物。 玛蕾沉吟:“那应该是某种可以开门的遗物?” 虽然她相信世界上真有神的存在,也多次见过葆琳修女祈祷,但是一般的神即使要和信徒对话,也是通过托梦、展现预兆之类间接的方式。像这样直接回应信徒的祈求、赐下宝物的,她也是头一回见。赛勒恩信的神,真是正经神吗? 不过,不正经的神会协助他们解放奴隶吗?难道不应该致力于把所有生灵都变成奴隶? 玛蕾沉思的时候,赛勒恩从保险柜里抱出一大叠文件。他将所有文件摊在地上,由温特这个比较懂行的检阅。 其中既有弗格斯各处产业的地契、船只所有权证书、特许经营证、股权证明,也有他和其他商人签订的合同,甚至还有阴阳账本。两套除了封面外完全不同的账本令众人啧啧称奇。 保险柜最底层却什么文件也没放,只摆着一块叠放整齐的黑布。 赛勒恩将黑布取出抖开,原来是一件黑色斗篷,它破破烂烂,像是被虫蛀出了许多洞,下部几乎变成破碎的布条。 既然被弗格斯如此珍重小心地藏在保险柜中,说明它肯定不止是一块破布这么简单。 温特一脸兴奋:“哦哦哦!难道就是这个东西吗!” 赛勒恩不解地看向他。 “据说弗格斯家有件祖传的遗物,外形就是斗篷,他家先祖靠着这玩意儿干掉了所有竞争对手,从此发家致富。”温特啧啧称奇,“要是弗格斯随身带着它,恐怕你还杀不了他哩!” 玛蕾说:“兴许就是因为他太宝贝这东西,平时舍不得拿出来,这才毫无防备。” “所以,该用的时候就要用,不能舍不得。”珍珠觉得学到了新知识。 赛勒恩问:“这件东西算是战利品,你们觉得应该如何分配?” 温特不假思索伸出手,玛蕾瞪他一眼,他悻悻地缩回去。 “弗格斯是你杀的,你功劳最大,当然应该归你。”玛蕾对赛勒恩道。 赛勒恩却想,要不是神赐下了众多宝物,他也杀不了弗格斯,得不到这件战利品。它理所应当敬献给神。 他将斗篷放入神之匣,再次向深渊之主祈祷:“至高至伟的神,我将这件战利品献给您……” 温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等赛勒恩祈祷完,他说:“哥们儿,你这个神……嗯,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信的?” “从我快被杀死的时候。” 赛勒恩三言两语将自己在古雷罕庄园的遭遇说了一遍。温特听罢说:“也就是说,是你的神让你寻找同伴,你才会到银雾堡寻亲,继而发现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 提起这件事,赛勒恩神色一黯:“你想说什么?” “呃,我知道是那个神救了你,但是,既然神是无所不知的,那祂想必也知道黑衣保镖就是你姐姐。如果祂不指引你来这里,那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当然了,我们运输站可能会被黑衣保镖打得落花流水,你也找不到姐姐,但是你至少不用亲手……你不曾后悔过吗?” 赛勒恩错愕地看着温特。这个角度他还从没思考过。深渊之主当真是在知晓一切的情形下指引他和伊莲娜交手的吗? 明知他们是手足相残,却还是……为什么?祂难道是个以凡人的痛苦挣扎为乐的残酷神明吗? 可是,赛勒恩不来到银雾堡的话,就不会和运输站相遇,也不知道伊莲娜变成了那样,更不知道世上还有很多同胞甚至不敢奔向自由…… 赛勒恩看着自己的手,定了定神:“虽然我很痛苦,但是……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比起无知的幸福,我宁可要痛苦的真相。” 他猛然抬起头。 “这才是神的目的,不是吗?神要的不是顺从的羔羊,而是不屈的狮子。钢铁要经过烈火的淬炼和铁锤的击打才能变成刀剑,人的灵魂也要在世界的熔炉中接受血与火的锤炼才能升变——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攀登向更高处,所以我绝不后悔!” 温特心中巨震,少年方才还精神动摇,但是短短一瞬后,他的眼神变得如此坚定,那背后不可摧毁的钢铁意志让温特这个见惯了刀光剑影的战士都感到震慑。 三个人呆呆地盯着他。良久,温特嘴里才蹦出一句话:“我操,你刚刚好像说出了特别有哲理的话。你们信神的都这么能说会道吗,这不比修女的布道有意思?” 赛勒恩面红耳赤:“我只是随便一说,不要再笑话我了!” 温特哈哈大笑:“那我也稍微信一下你这个神好了!” “……稍微?信一下?” “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行动能成功,我就信你的神。我这人可是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玛蕾按了按手:“好了,这些事晚点再说吧,我们不是还有正事吗?” 温特这才想起他们是为了清点整理弗格斯的家产才来的。所有人里他最懂这些,只好由他来办。他指挥其他人将小山似的文件搬到桌上,唉声叹气着翻看起来。 “咦,温特先生外表五大三粗,却很有文化!”珍珠惊叹。 “喂!我以前可是富家子弟!我读过书、识得字好吧!” 赛勒恩远远看着,见其他两人都围在温特身旁指指点点,他便稍稍后退,转向窗外,取出自己的使徒卡。 【任务:寻找一批伙伴(进度50%)。】 明明已经成为运输站的一员,也铲除了弗格斯,可任务显示只完成了一半。难道同伴还不够多吗?还是说,要消灭更多奴隶主才行? 姐姐绝望的笑声回荡在他内心深处。 他们真的杀得完吗?光是银雾堡就有多少蓄奴的权贵?银雾堡之外,还有多少猎奴人、猎奴船队、奴隶贩子?以他们这些人,真能成功吗? 就像是一枚鹅卵石妄图撬动山峰,难怪姐姐完全失去了希望…… “赛勒恩,你怎么了?”玛蕾轻手轻脚来到他身后。她发现少年怅然若失地凝视自己的手,明明他手上空无一物。 赛勒恩嘴唇嗫嚅:“玛蕾,凭我们这些人,要消灭所有的奴隶主,你真觉得能做到?” “啊,我有生之年大概是做不到了吧。” 赛勒恩震惊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玛蕾反倒很奇怪:“人类猎捕我们人鱼族为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想要彻底消灭它,也得花上几代人的时间。这样想才合理吧?” “那你……你有生之年都看不到所有同胞的解放,却还是要做这件事吗?” 玛蕾望向远方:“运输站不是我成立的,在我之前就有人在协助奴隶逃跑,靠他们的帮助我才没被抓回去。在我之后当然会有更多同伴加入,而我理应将像前人帮我一样帮助他们。 “做这件事自然要花上很久很久。也许我一辈子都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是没关系。如果我做不到,还有同伴。如果同伴做不到,还有后继者。我踏着前人铺的路逃离了奴役,我死后也会变成一块铺路石,让后人踏着我的尸骨继续前进。 “一年做不到,就用十年。十年做不到,就用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做不到,就用十个世纪。用一千年来铺这条路,总有一天能通向自由!” 赛勒恩心中巨震,久久说不出话。他心想,如果姐姐先遇到玛蕾,听见她这番话,是不是就能重新燃起希望了? 可是,已经没有“如果”了。 他望向窗外,银雾堡恢宏的建筑群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成片的漆黑群岛。他们就像坐在小小的船舱里,正要渡过迷雾重重的海洋。 “如果你要当铺路石,那我就来当船好了。” 赛勒恩轻声说。 “有朝一日我死了,就让后继者把我的尸骨做成一艘船。用我的骨头打造龙骨,用我的头发编织风帆,用我的眼睛瞭望地平线。由我载着同胞渡过这片残酷的土地,奔向大海!” 第41章 影子戏法 第41章 影子戏法 海角监狱。深夜。 两名负责在黑牢门口值班的看守正兴致勃勃地赌着骰子。监令禁止赌博,但私下里没人把这规定当回事。反正就算被抓到,也不过是挨两句批评。 其中一名看守用力摇晃骰盅,兴奋得五官乱飞。他的对手闷闷不乐地盯着他。 “喂,你今天怎么赢这么多?是不是出老千?” “怎么你每次输钱都是这一局啊?——咦,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 输钱的看守冷笑:“你是不是打算趁我看其他地方的时候出老千?你以为这种小伎俩能骗到我?!” “不,我刚才真的用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东西,就那么‘刷’的一下……” 他疑神疑鬼,望向黑牢大门。门的两侧插着火把,摇曳的火光给四周投下了深沉的阴影。门仍严严实实锁着,只有透过上方镶嵌着铁栏杆的小窗能看清牢内情况,但人是断然不可能从那么小的空隙间进出的。 “难道是……鬼魂?”他一个寒噤。 “鬼你个头!”输钱的看守笑骂,“肯定是老鼠啦!自从猫都被普瑞队长杀完,老鼠都快成灾了。我上次甚至看到一只黑老鼠向一只灰老鼠下跪磕头,真是活见鬼了。” 他话音刚落,一只银灰色的小老鼠便从墙缝中钻出来,鬼头鬼脑看了他俩一眼。 “你瞧!你瞧!”输钱的看守大为得意,好像自己刚刚证明了某种世界真理。 摇骰盅的看守咋舌:“下回补给船来的时候,非让他们带一只猫不可——开!哈哈,三个五,我又赢了!” “我淦!还说你没出老千!” 两个看守揪着对方的衣领开始争吵。那只银灰色小老鼠鄙薄地望了望他们。 “哼,人类,竟然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真是不思进取。” 它大摇其头,转身蹿上楼梯,朝监狱上层方向奔去。 转了个弯,将看守的争吵声被遥遥甩在身后,小老鼠停了下来。这里是楼梯中央的平台,空无一人,墙上的火把散发着有气无力的光芒。 小老鼠鼻头翕动,胡须颤抖,在火把所投下的阴影中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却只找到了灰尘和空气。 “莱曼先生?您在这里吗?” 随着它的吱吱叫声,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高的人影,从头到脚都裹在一袭破破烂烂的黑斗篷中。 走近细看,这人影的兜帽下方竟没有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这不是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而是一顶被黑暗和虚无支撑起来的空斗篷。 小老鼠敬畏地望着黑影:“是您吗,莱曼先生?” 黑影微微一动,从斗篷下伸出一只仿佛完全以黑暗构成的手,一把掀开兜帽。 露出莱曼的面孔。 “呼!”莱曼喘了口气,将小老鼠捧起来。 “太神奇了!”小老鼠惊叫,“这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连牢门都没打开,您就出来了?而且还像隐形了一样,我虽然能闻到气味,却完全看不见!” 莱曼看了看身上的破旧斗篷,露出笑容。 【名称:影子戏法】 【描述: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送给乞丐都会被嫌弃。可仔细观察,它似乎是由影子所织就。身披此物者,将化作阴影本身,行走在影子中,如同行走在阳光下。须知,光与影本身就是一体。】 这便是赛勒恩在保险柜中发现的那件遗物。它可以让使用者与阴影融为一体,只要在有阴影的地方就能快速移动穿梭。 赛勒恩将它“献祭”给深渊之主后,当天夜里,莱曼就迫不及待地尝试它的效果了。披上它后,莱曼直接融入阴影之中,从牢门上的铁栏杆小窗穿梭至走廊的影子里,又飞快越过守卫值班室,轻松实现越狱。 更妙的是,披上斗篷后,他的真实面目也会被掩盖,面孔和身体完全化作浓墨般的黑暗,外形颇似他最初降临在赛勒恩面前所使用的那副模样。 “这不比洞启之刃好用?甚至不用消耗一只老鼠来开门,只要有缝隙和阴影,就能来去无阻!当然了,遇到一丝缝隙也没有的门,还是得洞启之刃上场。” “弗格斯家的先祖当年肯定是靠‘影子戏法’刺杀了竞争对手,这才积累了大量财富。不过到了弗格斯这一代,已经没了先祖的剽悍之风,自己舍不得或者不敢用这件遗物,也不给手下人使用。否则运输站拿头打也打不过他。” 莱曼在心中狠狠嘲笑了一番弗格斯。你的遗物是不错,现在真的变成“你的遗物”了!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当然,影子戏法也有缺点,它无法在完全的黑暗中使用,而炽盛的阳光则会大大削弱它的力量。不过在海角监狱这种封闭且昏暗的建筑物内,“影子戏法”可谓如鱼得水。 “说起来,海角监狱还有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莱曼心想,“来都来了,不如去夜探一番。” 他将小老鼠笼在袖子里,戴上兜帽,再度融入阴影。蒲公英只觉得连自己也变成了阴影的一部分,小小的身体以从未见过的速度在影子中穿梭,它忍不住发出“呜呼!”的叫喊。 莱曼溜进一层牢房。这里是关押绝大部分囚犯的场所。和黑牢的豪华单人间不同,一层的每间牢房里都住着至少四个囚犯。他们睡在发霉的稻草上,裹着破布勉强取暖。 卡洛斯住在中段的牢房中。或许是他地位特殊,他只有一个室友,正是乌戈。两人都呼呼大睡,鼾声震天。 而在走廊最末的牢房里,莱曼发现了尼古拉。他的三个室友都睡着了,他本人则点着一支蜡烛坐在墙角,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什么。 莱曼正奇怪蜡烛是哪儿来的,转念一想,他担任“间谍”能从审判官那儿捞到不少好处,蜡烛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烛火映照着学者专注的面孔,并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莱曼直接穿梭进他的影子里,越过他的肩膀看去。 “……没错,这个单词的意思是程序?规章?不对,应该是仪式!举行仪式,然后……嘶,这个变位怎么这么复杂……” 学者手中拿着莱曼和卡洛斯从地底死者身上找到的文件,全神贯注地破解上面的古代文字,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升起了一个瘦长诡异的黑影,它伸出细长的脖子,向前方探去…… “谁?!”尼古拉猛然回头,却发现背后空无一物。 “呵,自己吓自己。”他拍拍胸口,继续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 莱曼溜出牢房,往楼上去。自二楼以上就是看守的房间和办公室了。看守值班室大门敞开,今天值夜的是埃顿副队长。他坐在窗前,手持一朵紫色野花,不停揪下花瓣。 “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 最后一片花瓣是“不爱”。埃顿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趴在窗台上小声啜泣,仿佛一个害了相思病的少年。他相思的对象是谁,莱曼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跟邪教分子是没有好结果的啊!醒醒啊埃顿! 莱曼摇摇头,继续前进。他想去典狱长那儿逛逛,然而办公室大门紧锁,连一丝缝隙也无,他只好放弃。 穿过吊桥,他来到副塔楼。审判官办公室的门开了条小缝,温暖明亮的烛光从中流泻而出。莱曼担心他们藏着什么侦测隐形人的遗物或奇物,便没敢进去,只站在门后的影子中悄悄观察。 艾瑟坐在办公桌后奋笔疾书。已是深夜,他却还在工作。好一个先天加班圣体! 而他宵衣旰食的奋斗精神完全没有感染到他的同伴——纳谢尔坐在桌子侧面,两脚大大咧咧跷在桌上,捧着一本巴掌大的书,书名叫作《风流骑士俏寡妇》。 “嘻嘻,好变态啊……”纳谢尔边看边扭动怪笑。 现在莱曼知道蒲公英是从哪里学会“变态”这种词了。真是的!教坏小朋友! 莱曼大大鄙视了纳谢尔一番,从门前退开。他又在监狱中游走了一圈,参观了厨房、档案室和武器库。在影子戏法的加持下,他漫步监狱就像漫步于自家后花园。自从来到海角监狱,他晚上只能待在“家徒四壁”的黑牢中,突然获得如此之多的自由,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习惯。 他融入阴影,大摇大摆走出监狱大门。哨塔上的卫兵压根什么也没瞧见! “这就……出来了?” 莱曼站在监狱门外,遥望哨塔上的火光和更远处黯淡月光下主建筑的宏伟黑影,忽然觉得一切都顺利得不真实。 就在几天前,他还觉得越狱是件不可能的任务,要么只能借邪教分子之手,要么只能等待漫长时间静候地道开通,甚至还一度因为乌戈受伤而陷入焦虑。没想到几天后就峰回路转,他直接出来了! “等等,现在还不能算越狱成功。”莱曼心想,“离开这座岛才算真正获得自由。影子戏法能帮我渡过大海吗?” 来都来了,不如现在就试试! 莱曼化作阴影,在月光下迅速穿梭,来到全无遮挡的海边。他解除影子状态,踏上沙滩。一波又海浪涌上滩头,旋即又退去,发出规律的潮声。月光在起伏的海面上投下碎银般的光芒,繁星在头顶闪烁。更古不变的星光庄严地洒在海平线上,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渺小的凡人。 蒲公英从莱曼袖口探出头,支支吾吾问:“莱曼先生,您难道要走了吗?” 它的语气很难过,很依依不舍。 莱曼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将它放到沙滩上。“我就试试。就算能顺利到达对岸,我也会回来的。” 毕竟他还许诺过要带上卢纳一起逃跑,也许诺过要狠狠揍他一拳。可恶,不要小看约定的力量啊! 莱曼摩拳擦掌,活动筋骨后,化作一道阴影,飞也似地潜入海水之中。蒲公英用后腿支起身体,只见那道阴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大海,像是一条灵敏的黑蛇,又像天空中迅捷的飞禽背负月光所投下的影子。 小老鼠遥望海平线,回忆着它和莱曼共度的种种快乐时光,双手合十,真诚祈愿:“莱曼先生,祝您一路平……” 话音未落,就见莱曼从海水中冒出一个头,踉踉跄跄地爬回沙滩上。 “哇!您这么快就走了一个来回吗?”蒲公英惊叹。 “我发现……即使变成影子,在水里也还是需要……空气。” 莱曼吐出一大口水,觉得自己好像新加坡那个举世闻名的狮子雕像。 化身成影子后,虽然可以在海底的阴影中快速穿行,但肺活量并不会因此升高,莱曼没多久就觉得肺快要爆炸了,只能灰溜溜地掉头回来。 小老鼠宽慰道:“没事的莱曼先生,能坚持一分钟已经很了不起了!” 以影子戏法的移动速度,若要去往海峡对面,怎么也得屏息个十分钟左右。人类是不可能做到的。 半途解除影子戏法浮到水面上呼吸也不可能,因为解除的瞬间莱曼会身处于海底,对于一只旱鸭子来说,他浮上水面的唯一情况就是变成一具尸体。 “对了,‘动物朋友’能不能请来海里的动物帮忙?” 骑在大鱼背上渡海,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拉风极了! 莱曼跳进及膝深的海水中,忍着寒冷,将脑袋伸进水里。 片刻后,他抬起头,吐出一口水,把湿漉漉的银发从额前拨开。 “不行,鱼的智商太低了,完全没法沟通。这片海域也没有海豚或者鲸鱼……” 也就是说,要渡海登岸,还是得有一艘船才行。现在拥有影子戏法,莱曼可以每晚都潜出监狱,偷偷制作一艘木筏不是问题。但是距离满月之夜只剩五天了,这么点时间似乎也不够…… “如果当时选了‘巧手工匠’,大概就能飞快搭出一只小船了吧?如此看来,《邪神之书》提供的超凡能力,确实都很有用,只是出现的时机不太对……” 莱曼自言自语。 “等等,我为什么非要自己造一艘船?不是有现成的吗?” 圣国每个月都会派遣补给船,为海角监狱运输岛上无法生产的物资,给看守们捎来家书,以及补充新的囚犯。 船上自然不缺阴影,莱曼完全可以藏身其中,安全方便又舒适地抵达海对岸! 当然了,在补给船离岛当天,监狱里少一个囚犯,傻子也能想到他是藏在船上逃走的。 但是,如果监狱里发现了莱曼的“尸体”呢? 推理小说中不是常有凶手毁掉尸体的脸孔以混淆身份的诡计吗?莱曼完全可以效法!先找来一具尸体,换上他的衣服,再毁掉容貌,谁能想到这居然不是莱曼本人? 至于是谁杀了这个“莱曼”,又为何要毁容,就留给审判官们去烦恼吧!他们苦寻答案时,莱曼早就逍遥法外……啊不是,奔向自由了! 正好赛勒恩的神之匣里有三具尸体,他挑一具体型和自己最像的就好,还能顺便帮赛勒恩解决“杀人容易抛尸难”的国际难题。 莱曼是乘坐骑士团的船来的,之后两个审判官搭乘补给船而来。掐指一算,再过上十多天,就会有新的补给船抵达。 “看来只能先等到满月之夜。莉薇娅说的那个棋子当天肯定会来接触我。我是决不会跟他回教团的,那邪教谁爱去谁去。总之先想办法劝他放弃他的越狱计划,改用我的。当然,我自行脱离后,教团可就再也别想找到我了。” 打定主意,莱曼托着小老鼠再度化为阴影,潜回监狱。 他敲响墙壁,想问问卢纳斯特打算怎么和他一起越狱——他不确定影子戏法能不能对两个人生效,如果不行,那卢纳就只能和卡洛斯团伙一起逃走,或者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躲在补给船上了。另外,他还不知道如何解除卢纳的封印,这得邻居本人亲自指导才行。 然而莱曼敲了很久,隔壁都毫无回应。这可真是罕见,以往卢纳都是有求必应的。莱曼微微有些失落,但想到已经是凌晨了,也许封印中的人也需要睡觉,便没再打扰。 *** 接下来的三天,莱曼都照旧度过。将传音贝壳还给卡洛斯后,他打听了乌戈的情况。听说乌戈的手臂仍干瘪枯瘦,莱曼将卢纳“多晒太阳多休息”的建议复述了一遍。卡洛斯虽觉得奇怪,但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试试莱曼的方法。 莱曼始终注意着有没有陌生人试图接触自己。然而这几天风平浪静,前来和他聊天的只有卡洛斯、学者这些人。就连审判官都好像对他失去了兴趣。几天不被他俩审一审,莱曼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此外,卢纳始终不回应莱曼的呼唤。莱曼手都要敲肿了,隔壁仍然静悄悄的。他心里泛着嘀咕,却也束手无策。 莱曼总是担心月圆之夜发生什么变故,打算提前准备一些物资以备不测,于是以小奇的身份让赛勒恩为“牢狱中的教内兄弟”准备一些食物和水。 赛勒恩现在以弗格斯的身份行事,弄点食物来根本轻而易举。他很快往神之匣里塞了一个大包裹,里面是能够长时间保存的干粮和几瓶葡萄酒。在卫生条件难以保障的时代,直接饮水会导致疾病,因此饮酒是更加的解渴选择。 武器和盔甲都不需要赛勒恩准备,前者莱曼有洞启之刃,后者莱曼也穿不惯。何况有影子戏法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化作阴影以躲避攻击,没有穿戴盔甲必要。 万事俱备,终于到了月圆的前夜。 黑牢中,莱曼取出毯子,忐忑不安地躺下。 明天就是满月的日子了。莉薇娅安排的棋子真的会来吗?对方准备的到底是什么方法?自己真能顺利说服他吗? “唉,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就连卢纳都不清楚那棋子是谁。教团的力量真是深不可测,竟然能在圣国最安全的地方安插钉子……” 莱曼闭上眼睛,虽然脑中纷乱,却意外顺利地进入了梦乡。 忽然,掌心像被烈火灼烧般痛了起来。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少女痛苦的呻吟声: “小奇……神……救救我……” 莱曼垂死病中惊坐起。如果他没听错,这是矮人少女托芙·石焰的声音! “救命……这里好黑……好痛……” 托芙不是拜了矮人大师为师,和她的好朋友一道去圣国殖民地了吗?怎么会这样? 莱曼急忙召唤出《邪神之书》,集中精神在托芙的声音上。 他灵魂出窍,穿过遥远的时空,降临在矮人少女所在的位置。 一片漆黑。 莱曼举目四望,映入眼帘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托芙?”他喊道,“你在吗?” “我在这儿……” 不远处传来矮人少女虚弱的声音。 “你受伤了?”莱曼凭着听觉朝她的方向飞了飞,“我完全看不见你!是我瞎了还是这里本来就这么黑?” “我倒是能看见你……”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苦笑,“你好亮啊,像个光球……可惜照亮不了周围……”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托芙痛苦地喘息着,用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说:“这里是……大地之口。” *** 一天之前。下午,南方大陆,圣国殖民地新圣帕拉索边境。 一支特殊的旅队奔驰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托芙·石焰骑着岩石蜥蜴,享受着晨风拂过面前的清爽。胯下的蜥蜴步履稳健,在飞速奔行的过程中能奇妙地保持平衡。这种两足行走的蜥蜴是矮人族驯化的驮兽,它体型和驴子相仿,能适应矿山和地底的环境,是矮人族的好帮手。 托芙所在的这支队伍中有八头这样的蜥蜴,四头载行李,另外四头载的自然是人。 领头的是托芙的导师——比约恩·金盾大师。这位矮人已上了年纪,胡子花白,眉毛几乎将眼睛遮住,但体格依旧强壮,抡起铁锤的劲头不输给任何一个青年矮人。这次旅行正是金盾大师发起的,他受新圣帕拉索总督之邀,前去为总督工作,于是带上三个学生,让他们帮忙的同时也开阔他们的见识。 金盾大师后方,他的首席大弟子迪瓦林·雷砧不紧不慢地跟着。这位师兄比起挥舞铁锤,更喜欢埋首书堆。他少言寡语,托芙有些敬畏他,不敢和他说太多话。 和托芙本人并排骑行的是她的好友哈拉德·锻火。这位与托芙同龄的年轻矮人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经常因为眺望风景而落在队伍最后。托芙不得不随时看着他,以防他掉队。 话说回来,托芙自己也经常看风景看得呆住,实在没什么资格指责哈拉德。 这是托芙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地火山脉。外面世界的一切都让她兴奋不已。连绵的草原,从前只在书本上见过的野生动物,开阔到无远弗届、几乎让矮人少女眩晕的碧蓝如洗的天空……更不用提他们马上就要进入人类的社会了! 人类!虽然矮人族和人类做了几千年生意,但很少有人类能获得进入矮人城邦的殊荣。托芙更是一个也没见过。 现在她不仅要见到许多人类,更要在人类的领土上住上好一段时间,和他们打交道。这让矮人少女既期待又害怕。 “导师,新圣帕拉索是怎样的地方?”托芙不安地问。 “哈哈,你别紧张,新圣帕拉索名字听起来很了不得,其实并不是大城市,而是个小镇。”金盾大师笑道,“那里原本有许多原住民村落,后来圣国人来到南方,向他们传教,建立了殖民地。享誉北方的‘月辉盐’就产自那里。” “月辉盐?”托芙从没听说过这东西。 “那是一种非常贵重的香料,据说价格等于等重的黄金,在北方非常受欢迎。圣国依靠垄断月辉盐的生产,赚取了大量财富。” 哈拉德好奇道:“导师,您以前去过新圣帕拉索?” “没有,但是时刻关注市场的动向可是工匠的必备技能啊!”金盾大师说着自豪地挺起胸膛,“这次的总督打算打造一批珠宝首饰,所以委托地火城工匠行会找到了我。刚好我有一位朋友在给他当技术顾问,我顺道去探望他。已经有几十年没见了!” 托芙问:“总督这么有钱吗?” 金盾大师大笑:“你有所不知,想坐稳总督这个位置也不容易,倘若没有足够的人脉,那很快就会被撤职,让更有‘实力’的人补上空缺。所以总督必须自掏腰包‘打点人情’。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专门请矮人来打造珠宝?” “但是,他花出去的钱,最终肯定能加倍赚回来。”哈拉德酸溜溜地说。 金盾大师说:“好了,人类的事归人类,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小矮人插嘴。我们只需要认真工作、完成委托就好。” 托芙和哈拉德急忙闭上嘴,用力点头。 太阳越过天空中最高点时,前方出现了一队影影绰绰的人马。托芙看不清他们的相貌,只能看到那是一队骑手,身上的武器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那一定是总督派来护送我们的卫队。”金盾大师呵呵直笑。 年轻矮人们正想说“总督待客真是周到”,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 一支羽箭划破长空,朝他们直直飞来,正中队伍后方驮行李的蜥蜴。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将会开启一个很长的副本,讲述矮人少女托芙和莱曼在殖民地的故事(是的!莱曼也会以某种特殊形式暂时离开监狱,加入托芙!) 写了二十万字,终于写到这碟醋了…… 第42章 殖民地 第42章 殖民地 蜥蜴尖叫一声。羽箭撞在它坚硬如岩石的皮肤上,并未伤到这无辜的动物。但是,这一箭可不是不小心射过来的,对方明显饱含敌意! “呃,不是说来护送我们吗?”哈拉德弱弱地说,“这是要‘护送’我们上天堂?” 迪瓦林怒目而视:“别说傻话了!他们显然不是总督的人!” 金盾大师用矮人语叽里咕噜骂起脏话,末了低声说:“拿好武器!” 说话间,那一队人马已经骑近了。他们约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都是皮肤黝黑的原住民,装备虽不错却很杂乱——总督肯定不会连制服都舍不得给自己的亲卫队发。 为首的男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棕黑色的长发挽成数个发辫,胳膊上绑着一条飞扬的红丝带。他手挽一张长弓,看来刚刚那一箭就是他的手笔。 男人从箭袋中再度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正要拉弓,他忽然又放下了手臂,勒住马缰。一群人远远站定,打量着矮人们。 “矮人族?” 金盾大师见他似乎可以沟通,便说:“人类朋友,我们是来自地火山脉的矮人,抱着和平的目的来到这片土地。你们为何要攻击我们?是否有什么误会?” 其他原住民都看向挽弓的男人,托芙猜测他就是这队人马的首领。 “你们来干什么?”首领厉声问。 “我们受新圣帕拉索的总督之邀,前来工作。”金盾大师答道。 “原来是那家伙的同伙!”首领眉毛倒竖,立刻举起弓箭。 金盾大师莫名其妙:“我们只是接到了委托而已。你和总督有过节,就去找他啊,为何要迁怒我们无辜的矮人?” “呵,无辜的矮人?”首领讽刺地勾起嘴角,“我问你,你认不认得雷夫·石矛?” “他是我的老朋友。” “那你也同罪!” 首领暴喝一声,一箭射出。说时迟那时快,金盾大师端坐蜥蜴背上,动也不动,羽箭直射向他胸口,他抬起手腕一挡,只听“铛”的一声,羽箭撞上他的秘银护腕,无害地弹开了。 其余原住民纷纷拔出武器,发出恐怖的叫声,策马包围矮人们。 金盾大师见交涉破裂,也不再跟他们客气了,拔出腰间的铁锤:“哼,区区匪徒,也敢挑战我们矮人族的战士!不自量力!” 托芙闻言立刻卸下背后的板斧,横在胸前。哈拉德和迪瓦林也各自取出流星锤和短矛。四人背靠背围成一圈,面朝气势汹汹的原住民。矮人族一旦结成这阵势,凭借个位数的人手就能抵挡数倍于他们的敌人。 但是他们这次旅行轻装简从,只随身携带武器,没穿盔甲,如果对方使用远程攻击,他们恐怕会吃亏。 原住民似乎也深知矮人族战士的强悍,不敢轻易攻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新的人马。 那是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旗手擎着一面绘有太阳圣徽的旗帜,在风中飘舞舒卷。 “圣国的走狗!” 原住民首领恶狠狠骂了一句,收起弓箭,调转马头。其余部下也跟着他迅速撤离。铁桶一般的阵势瞬间溃散。 托芙举着斧头,正庆幸于救兵到来,忽然脚下大地剧烈震动起来。 “地震?!这种时候?!” 附近一块草木稀疏的空地顿时像海水一样波动,土壤化作深褐色的浪涛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一只巨手形状,狠狠拍向溃逃的原住民。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泥土的巨手将队伍末尾的那名原住民拍落马下,在他恐惧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碾了下去! 托芙闭上眼睛,却还是能听见骨骼血肉被碾碎的声音。饶是身经百战的矮人战士也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慑住了。 “……原来是超凡者。”金盾大师低声说。 圣国骑兵飞驰而至,正要去追杀那群原住民,却听见一个声音说:“不必追了,保护贵客要紧!” 骑兵们勒住马缰,一眨眼的功夫就恢复了队形,训练之有素让矮人战士们都为之惊叹。 一名身披白色披风的男子从队伍后方策马上前。他留着油亮的山羊胡,皮肤白皙,这在阳光炽烈的南方十分罕见。那锃亮的胸甲和腰间的宝剑显然是矮人族的作品。而他镶有金边的罩衣和胯下马儿那华丽的鞍具则无声地彰示着高贵的身份。 男子右手按住胸口,向矮人们微微鞠躬: “欢迎,尊贵的大地儿女们,愿你们的岩洞永远坚固,矿脉始终丰盈。我是新圣帕拉索的总督多马·坎贝尔。让各位贵客受惊了,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总督本人亲自来迎接他们!托芙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将板斧收好。看到两个年轻同伴也是一副惶恐的样子,她顿时放心了许多,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这样啊! 金盾大师打量着总督,眉开眼笑:“愿神之居所的明光永远照耀你们。幸亏总督阁下来得及时,否则我们就得去地下会见矮人族的先贤了。” 总督拈着山羊胡笑道:“那帮匪徒才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的妨碍,以矮人族战士的神勇,他们早就身首异处了!” 双方都在彼此的恭维中哈哈大笑,草原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金盾大师又向总督介绍了三个徒弟。坎贝尔总督用滑稽的姿势向矮人们鞠躬。发现托芙是女性后(这点实在很了不起,因为人类往往分不清矮人的性别),他还夸张地捧起她的手献上一吻。托芙觉得这样不大卫生,但既然人类的礼节,那还是入乡随俗吧。 一行人在亲卫队的护送下继续朝北方前进。有圣国旗帜飘扬在侧,沿途的宵小大概都会望风而逃吧。 “那群匪徒是什么来头?”金盾大师问。 总督不屑道:“都是一群不服管教的原住民,在边境啸聚山林,骚扰过往的商旅。我屡次想派兵剿灭他们,可人手始终不够,匪徒们又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实在让我头疼。” “真是太危险了!”金盾大师大摇其头,和总督热切地聊起了防御工事的话题。 三个年轻矮人并肩骑行在后方,插不进导师和总督的谈话,于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圣国骑兵们身上。 托芙用手肘戳了戳哈拉德:“刚才那个是超凡能力吧?这些人里有超凡者?” “是总督吗?”哈拉德也不太确定。 这时,一名骑士策马上前。 “是我。”他礼貌地冲矮人们点头,“在下是总督阁下的亲卫队长——艾迪·基思。” “哦!”三道敬畏的目光投向亲卫队长,让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亲卫队长是个高挑的黑发男子,因为长期待在日照强烈的南方,皮肤晒得黝黑。托芙不清楚他的相貌在人类中是否算英俊,但他那把好似荆棘丛的络腮胡倒是很符合矮人的审美。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超凡者呢!我们矮人族超凡者数量很少。”托芙兴致勃勃地问,“请问您那是什么力量?是操纵物质吗?” 基思队长点头:“准确地说是操控土地和岩石。我可以让它们变形,但能力的生效范围有限。” “您的能力在我们矮人族可是非常实用啊!”托芙感慨,“有这份力量,开凿矿井可容易多了!” 基思队长微微一笑:“要是有一天我不当队长,那就去矮人族当矿工好了。” 一群人都被他逗乐了,有说有笑地前进。一路上经过好几个原住民村庄。每逢进村,基思队长就要带着亲卫们到队伍最前方开道。原住民们像动物似的被驱赶开来,躲进房屋或是屋宇之间的夹缝,用畏惧的眼神望着一队人马通过。 “奇怪,为什么村民大多数都是女性?”托芙问。 虽然不少原住民们都躲了起来,但仍有一些站在路边或坐在屋前。目之所及大多是老弱妇孺,几乎没有青壮年男子。 哈拉德想了想,小声对她说:“我曾经在辉岩大师的著作《人类社会观察论》中读到过,人类的社会结构和我们矮人不同,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家庭内部有分工,男性外出从事重体力劳动,女性在家中操持家务、抚育后代。想必村里的男人都外出工作了吧。” 托芙觉得他言之有理,点头称是。可观察了一阵,她又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些村民大多有残疾?”她悄悄指了指路边的一对原住民母子。 那母亲是独臂,拥着只有一条腿的孩子,眼神空洞地坐在屋前台阶上。 不仅这对母子,村庄里许多人都缺胳膊少腿,想找到一个完整的人都不容易。 哈拉德挠头:“《人类社会观察论》里没这段啊……” 他俩求知欲旺盛,却不敢用这点“小事”打扰金盾大师(他正和总督聊得热火朝天),于是驾着蜥蜴赶上迪瓦林。首席大弟子见多识广,想必能为他们答疑解惑。 听到他俩的疑问,迪瓦林也一瞬间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我以前也没来过新圣帕拉索……”年轻矮人迟疑,“但我猜测,会不会是自然灾害的缘故?比如地震?” 托芙恍然大悟:“你是说,地震导致房屋坍塌,所以许多村民才会残疾?” “我们的矿山也经常发生类似的事故。”哈拉德说,“只不过我们矮人族身强体健,普通落石根本奈何不了我们。而人类弱不禁风,大概木头都能砸死他们吧。” 三个人一齐点头,觉得凭借他们的智慧解决了一个大难题,都忍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这件事值得写一篇论文。”迪瓦林说,“要是我写成了,就把你们列为第二、第三作者。” “哦哦哦!苟发表,无相忘!” 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总督府。 望见那栋美轮美奂的建筑,三个年轻矮人不约而同发出惊叹。由砖石砌成的墙壁漆着耀眼的白漆,深色的窗框和百叶窗则勾勒出几何的秩序感。深红色的瓦片在夕晖下鲜艳夺目,镶嵌在山墙中的彩色玻璃窗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它既是优雅的庄园,又是武装的堡垒,像城堡一般被护城河环绕,仅有一座吊桥连接内外。两座塔楼拱卫着主建筑,箭孔和女墙后闪过卫兵的身影。这防御工事一看就是矮人族设计师的手笔。 “欢迎,尊贵的客人们,各位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 矮人们在总督亲自带领下进入金碧辉煌的宴会厅。矮人族虽然是建筑大师,但比起奢华的装潢,更追求建筑本身气度和结构的宏伟。总督府繁丽的装饰让矮人们都觉得大开眼界。 托芙爬上专门为他们量身定制的高脚椅。接着,美貌的原住民侍女依次上菜,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看得托芙眼花缭乱。 “一点粗茶淡饭,还望各位不要嫌弃。”总督微笑。 哈拉德眼睛都直了:“如果这只能算粗茶淡饭,那我们从前吃的是啥玩意儿?蜥蜴饲料吗?” 总督大笑:“这真的不算什么!殖民地找不到好厨师,只能将就用原住民。那帮野人没什么见识,做不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要不是加了香料,简直没法入口啊!” 他举起酒杯,向客人们祝酒。客人们也一同举杯。矮人族向来钟爱美酒,一杯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烈了起来。 金盾大师问:“怎么不见我的老朋友雷夫·石矛?” 总督摸了摸小胡子:“他外出考察去了,真是不巧。” 他似乎有些尴尬,忙用笑声掩饰:“各位,快吃吧!尝尝我们新圣帕拉索的特色!” 三个弟子听闻人类有一套复杂的餐桌礼仪,都拘束地不敢随意动弹。等金盾大师拿起餐叉,他们才模仿导师也拿起同样的餐具。 哈拉德和迪瓦林一边观察导师和总督的用餐动作,一边谨慎地将食物送进口中。下一刻,两人同时凝固了,呆滞地瞪着空气,仿佛两尊傻里傻气的雕像。 托芙疑惑地望着他俩,心想难道这东西很难吃?人类的食物再怎么美味也很难切合矮人的口味吧? 她小心翼翼切下面前的牛肉塞进嘴里。 一种震慑灵魂的香味在口中爆炸了。 牛肉的鲜嫩滋味被最大限度地提取出来,同时混着一股特有的甜美气息,仿佛一朵花在舌尖上绽放,层层馨香沁透心脾。 一瞬间,托芙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矿场食堂的大锅炖肉、辛苦一天回到家后扑鼻而来的浓汤芬芳、陈酿多年的醇香烈酒……这些美好的记忆如洪流般交汇在舌头上,化作一道鲜美的瀑布轰击她的味觉。 “太、太美味了!”她结结巴巴说,“总督阁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香料‘月辉盐’?” “完全正确,矮人小姐。”总督得意洋洋。 难怪它的价格等同于黄金!托芙完全理解北方的人类为何愿意为这些香料一掷千金了。即便是不注重口腹之欲的矮人族,都忍不住拜倒在它的脚下! “在今天之前,我都没听说过月辉盐的名字。”哈拉德很是为自己的无知而惭愧,“这种香料是如何生产出来的?提取自植物还是动物?” 望着总督,年轻的矮人有些畏缩,“我是出于学术上的单纯好奇,绝对没有窥探您商业机密的意思!” “噢,无妨!我很乐意为这位矮人少年解答疑问。”总督露出微笑,“月辉盐实际上是一种矿物,是从矿井中开采的。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岩盐一类的物质。” 年轻矮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每个人都是矿物学的行家里手,却从未听说过这种能开采出美味香料的矿物。 见他们满脸不信,总督说:“这种矿物是新圣帕拉索的特产,别的地方都见不到。我们殖民地也因此才兴盛起来。” “真想见识一下!”托芙跃跃欲试。这么神奇的东西,她怎么能错过?这次跟随金盾大师远行,不就是为了增长见闻吗?遇到未知的事情,非得好好探究一番不可。若能写出几篇论文,那就更好不过了…… 金盾大师见学生们眼睛里都闪现出兴味盎然的光彩,抚摸着胡须转向总督:“我也对月辉盐很感兴趣。不知能否允许我们参观一下矿场?或许对我们矮人的矿业也有借鉴意义呢。当然,如果涉及贵国的机密,那就算了。” 总督先是为难地皱起眉,挥手召来亲卫队长基思,低声耳语了几句话,得到基思肯定的眼神后,他旋即露出笑容。 “月辉盐的开采的确是我国的机密,我恐怕不能同意各位进入矿井一探究竟。不过在矿场外围参观一下还是可以的。” 三个年轻矮人交换着兴奋的眼神。托芙更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尽所有意志才遏制了自己不雅的举动。 三人连忙举起酒杯: “敬慷慨的总督阁下!” “我们今后所写的一切关于人类的论文中,都会致谢您的大名!” 总督露出困惑的表情。金盾大师低声说:“这是我们矮人族表达感谢的最高礼节。” “噢!真、真是好奇特的风俗啊!”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美酒不限量供应更让矮人们感到宾至如归。 餐毕,矮人们在侍从的带领下前往各自的客房。他们的行李已经搬运过去了。客房比他们在地火城的岩洞还宽敞,备好了拖鞋、热水和不含酒精的睡前饮料。总督甚至还给他们配了几个仆人,随叫随到。 哈拉德心满意足地看着客房中的一切,小声对同伴们说:“我本来以为总督肯定很严厉,没想到还挺随和的。” 其他两人深以为然:“他不但支持学术的发展,待客也很周到。” 迪瓦林又说:“这是个考察机械装置的好机会。我听导师说,新圣帕拉索的矿井机械都是由他那位好友——雷夫·石矛大师亲自设计的。他在这方面可谓是天才。” 托芙两眼放光:“不知道总督会不会允许我们近距离观摩。那本来就是我们矮人族设计的,我们看看也没关系吧?” “就是。我们又不看他的矿物,只是看看看机械而已。”哈拉德说。 迪瓦林想了想:“我明天问问导师。” “靠你了老大!” *** “哦?各位想观摩矿井的机械是吗?” 第二天,众人用完早餐后,搭乘总督的豪华马车向矿场驶去。迪瓦林今天一早就私下将他们的想法告诉了金盾大师,再由导师向总督请求许可。 坎贝尔总督拈着山羊须,沉吟片刻:“当然可以!不过只能看矿场外围的升降机。” 三个年轻矮人连声感谢总督为学术发展提供的帮助。总督又莫名其妙多了几篇空气论文的挂名权。 不多时,马车停下了。总督一马当先跳下车,优雅地搀扶四位贵客落地。 踏出车厢,托芙被炽烈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身为生活在地底的矮人,她始终很难习惯悬挂在头顶的那个永恒光源。 “诸位请看,这就是我们新圣帕拉索的矿场!”总督的声音热情洋溢,充满骄傲。 托芙手搭凉棚,睁开眼睛。 然后呆立当场。 一条长达一公里的巨型峡谷横亘在他们眼前。 峡谷并不宽,但深不见底,从他们的角度向下望去,只能看到铁锈色的岩壁,千百年的风在上面刻出深深的沟壑。狂风呼啸,撞上峭壁,化作低沉的呜咽。 阳光斜切而下,却只能照亮峡谷的上部,而下部则如同无底的深渊,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看不清地形构造。 不,与其说这是峡谷,不如说是大地的裂缝,仿佛高天之上的神明一剑劈下,在地面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峡谷边缘搭建着无数脚手架,巨大的绞盘和绳索牵引着金属升降平台,发出轰然巨响。成百上千的工人或攀登脚手架,或搭乘升降机上上下下,让托芙联想起忙碌的蚁群。 托芙向峡谷中望去,脚手架和复杂的机械装置一直绵延到黑暗之中,而那深渊里还亮着无数火光,宛如夜空中的数不清的星火——下方竟还有更多人在工作! 不仅三个年轻矮人,就连见多识广的金盾大师也被眼前壮丽的峡谷和宏伟的机械装置所震撼。而矮人们瞠目结舌的表情大大取悦了总督,令他倍感自豪。 “这就是出产月辉盐的矿场。”总督得意地介绍,“原住民管这个地方叫‘玛纳多斯克’,在他们语言中的意思是‘大地之口’。” 第43章 大地之口 第43章 大地之口 “真、真是太壮观了。”金盾大师愕然,“即使在地火山脉,这样的大矿场也寥寥无几。” 托芙被眼前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力的巧夺天工深深震撼,问:“大地之口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总督耸耸肩:“学者们说是因为地震。不过当地原住民有些异教的传说,什么古代神明的神迹啦、神战的遗址啦。那些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它究竟有多深?” “我们目前还没探到最底部。”总督说,“上面的矿藏已经足够开采了,下面太过危险,除非矿藏枯竭,否则不会轻易下探的。” “我们能走近看看吗?” “当然,请吧,请注意脚下。”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接近大地之口。穿过峡谷的疾风越发猛烈,仿佛真的是大地张开了一张饥饿的嘴,吐出黑暗的气息。 在如此的风势中,那些脚手架和升降平台竟然岿然不动,托芙不由佩服起了设计者的能力。他们来到悬崖边缘的一处大型升降站,依靠畜力转动的绞盘正将升降平台吊起,隆隆的机械运转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鸣。 一名督工模样的男子快步走上前,笨拙又紧张地向总督鞠躬。“阁下!想不到您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那个……”他舌头打结,连场面话都说不好了。 总督微笑着按按手:“不必多礼。我陪这几位贵客来参观一下矿场。” 他转向矮人们:“请随意观赏,这些都是雷夫·石矛大师设计的机械,托他的福,开采量增长了好几倍呢。” 托芙忍不住发出惊叹。对于矮人族而言,这些仿佛数学公式一般完美运转的精妙机械才是真正的神迹。她走到升降站边缘,打量着隆隆运转的绞盘,问:“这是在运输什么吗?” 那名督工很想在总督和贵客面前表现一番,热情地说:“在下杰瑞米,很高兴为各位贵客服务。请看,这是将矿工送到下面工作站的升降机。现在有一批矿工完成了采集作业,正在把他们拉上来呢。” “刚刚采集完?”托芙两眼放光,好像看见了无尽的知识宝藏,“他们会携带月辉盐一起上来吗?” “说起来,贵客们还没见过刚开采出来、未经处理的月辉盐吧。” 总督露出宽容的微笑,像看着自己充满求知欲的小女儿。“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就由基思招待你们。有什么问题,这位督工会在专业范围内回答你们的。 “等矿工们把月辉盐运送上来,你们可以尽情观赏,就算尝一口也无妨。不过未经研磨的月辉盐,味道可是很苦涩的哦!” “哦,就像龙涎香一样!”托芙了然。从鲸鱼胃里取出的龙涎香极为腥臭,经过干燥后却会变成香气。大自然可真是妙不可言。 总督向亲卫队长交代了几句,对矮人们欠了欠身,潇洒离去了。 升降机隆隆运转,很快,一座四面围着栏杆的平台便升至地面高度。十几名皮肤黝黑的原住民矿工在督工的吆喝下排队走出来。他们腰上捆着绳索,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仅有一条蔽体的破布。每人都拎着一个小布袋。 杰瑞米带着几名手下将矿工从头到脚搜了一遍,防止他们私藏矿物。价比黄金的月辉盐哪怕只藏起一点,都是巨大的财富。 同时,托芙看到大地之口南边走来一群原住民,大多是妇女和儿童。她们在升降站边缘站定,不安地朝这边张望。托芙猜测她们是矿工的家属,前来迎接久别的家人。 原住民矿工们被搜身完毕,杰瑞米又取来一只巨大的天平,在一边的托盘摆上砝码。矿工们排成一列,挨个走上前。 “c组3901!”杰瑞米报出一个号码。 第一个矿工走上前,打开布袋,将其中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天平另一个托盘上。 矮人们伸长脖子观望。 那是一堆大大小小的晶体,呈现半透明的银白色,在阳光下散发着莹莹微光,其中似有烟雾流动。如果打磨成球形,的确很像夜空中的明月,难怪它要叫“月辉盐”。 天平摇晃了一下,朝月辉盐托盘这边倾斜。 督工拿着一块蜡板,在上面勾掉什么。“3901,合格!” 矿工如释重负,绽开绚烂的笑容,一口白牙被黝黑的皮肤衬托得格外光洁。他朝升降站外的那群妇孺跑去。人群中走出一名妇人和一个光屁股小孩,一家三口紧紧拥抱在一起。 “好温馨啊。”哈拉德感慨。 矮人的社会中也常见这样的情形:每当采矿队或是远征军归来,地火城城门口总是人山人海,被前来迎接的亲朋好友挤得水泄不通。 接下来,3902、3903号也上交了足够的矿石,和家人团聚了。 轮到3904号。一个格外瘦小的男子走上前,将布袋中的月辉盐倒入托盘。天平摇晃了一下,最终倾向砝码这边。 “3904,这次不合格。”杰瑞米漫不经心地说,在蜡板上涂涂划划。 3904号突然哀嚎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抱住杰瑞米的大腿。 “先生,我下次一定带回足够的量,而且会补齐这次缺的!求您行行好吧!” 杰瑞米一脚踢开矿工,没好气地说:“下次你本来就应该补齐缺的量!没什么好商量的,规矩就是规矩!” 矮人们交换着不安的视线。这可就不太像矮人社会了…… “他没完成任务,要受罚了?”迪瓦林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托芙瞄了一眼督工腰间的鞭子:“搞不好要鞭打他……” 哈拉德龇牙咧嘴,像是已经感觉到了疼痛:“这也太残忍了,怎么可以体罚?” 说话间,杰瑞米的部下从那群围观的妇女中拉来一名妇女和一个小孩。妇女穿着仅能蔽体的破烂布衣,赤着双脚,只有一条胳膊。小孩才五六岁模样,茫然地望着大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杰瑞米打量着妇女:“你老婆已经受过罚了,那就罚你的孩子吧。” 矮人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可以打小孩子!”哈拉德义愤填膺。他想冲上前阻止督工,却被迪瓦林一把拉住。 首席大弟子用眼神示意金盾大师。大师神色凝重,不停地捋着一把大胡子。 “要是和人类起冲突,你让导师怎么办?这份委托岂不是要丢了?” 哈拉德哑火了。他悻悻地说:“那我们就干看着?” “我们外人怎么好插手人类的事。”迪瓦林也一脸失落,“人类就是这么暴力,你算是见识到了。” 督工将原住民小孩抓到面前。做母亲的发出尖叫,冲上前想把孩子抢过来,却被杰瑞米一鞭子抽翻在地上。 “你选吧,是手还是脚?”杰瑞米轻描淡写地问。 矿工跪在地上,不住地掉眼泪。一瞬间,愤怒的神色浮现在他眼睛里,可他看了看配有武器的督工,又看了看手无寸铁的自己,那一缕愤怒瞬间便烟消云散。 “选……选脚吧……” “明智的选择。手比脚重要。” 杰瑞米朝孩子扬了扬下巴。那孩子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拼命挣扎起来,可一个小孩怎么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的对手?一个督工一把擒住小孩,另一个拔出腰间弯刀,手起刀落—— 孩子的惨叫、母亲的哭叫、父亲的号叫混杂在一起,和着凄厉的风声回荡在峡谷中,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机械声所掩盖。 矮人们今天第二次目瞪口呆。 托芙本以为督工再怎么残忍,至多也就是鞭打那孩子一顿。她一向自诩想象力丰富,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命人砍断了孩子的脚! 现在她明白为何原住民村落中有那么多残疾的老弱妇孺了。这片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迹中,到底在发生什么骇人听闻的惨剧?! 原住民母亲抱起昏死过去的孩子,和丈夫一起哭着回到人群中。几个年纪较大的妇女走出来,把一家三口围在中央。有人安慰那对夫妻,有人用布条裹住孩子血淋淋的断腿,拥着他们朝远处的村落走去。 而那孩子被斩断的脚,就那样丢在原地。几只秃鹫在半空中盘旋,几次想扑下来,却碍于人类的存在,只能在天上观望。 哈拉德和迪瓦林都看傻了。血腥的一幕给他们的冲击太大,他们甚至连愤怒都忘记了,大脑里只剩一片空白。 金盾大师的浓眉拧在一起,对督工说:“这惩罚也太重了吧?” 杰瑞米笑着说:“这些原住民好吃懒做,不给点儿重罚,他们是不肯工作的。自从使用了这种惩罚方式,他们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呢,可见这一套是管用的!” 金盾大师欲言又止,最终叹息着摇摇头。 之后的三名矿工都上交了足够的矿石,平安与家人团聚。轮到3908号了。他走上前,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托盘上。 天平微微晃动。 “3908号,不合格。” 杰瑞米命部下从人群中抓出一名中年妇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母子俩紧紧抓着彼此,哭哭啼啼、一瘸一拐被押向升降站。 “你选吧,是老婆还是儿子?”督工问。 3908号矿工低着头:“我……我……” “选不出来吗?那我就替你选啦。嗯,就你老婆吧,毕竟老婆没了可以再娶嘛。”杰瑞米回头望向中年妇人。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3908号矿工突然暴起,动作如黑豹般敏捷,一个箭步扑向杰瑞米,拔出对方腰间的佩剑。 “去死吧!” 佩剑斩落的刹那,矿工脚下的地面随之下陷。他大叫一声向前扑倒,挣扎着想爬起来,头顶的阳光却忽然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他抬起头,只见泥土形成一只遮天的巨掌,朝他头顶狠狠压下来! 托芙偏过头,不敢去看那残酷的一幕,可是骨骼血肉被压碎的响声却还是传进了耳中。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而是恐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发抖,还是脚下的大地再度震颤了起来。 “噢,多谢了队长!”杰瑞米捡起自己的佩剑,冲基思队长咧开嘴。 “注意点吧,别在贵客面前给总督大人丢脸。”基思队长责备地看着他。 他们俩的谈话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天气,谁都没去管那被埋在泥土中、身形破碎的矿工,好像刚刚被碾碎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玩具或木偶。 矿工的妻子哀嚎着扑到地上,用双手挖掘那堆隆起的泥土。她边挖边哭,叫喊着听不懂的原住民土话,两只手很快就鲜血淋漓了。 杰瑞米踢了踢她,说:“算你走运,人死了我就免了惩罚吧。你还年轻,快找个男人嫁了多生几个。对了,你们家得再出一个男人下矿才行。” 他看了看矿工的儿子,大手一指:“就你吧。” 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年空洞麻木地看了他一眼,走向母亲,沉默地和她一起挖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矿工都交上了足够的矿石。惨剧总算没再发生。 到了最后一个矿工,杰瑞米喊了好几次编号都没人应答。他骂骂咧咧,跳到升降平台上,抓起一根断裂的绳索。 “怎么回事?”基思队长问。 “绳索断了。大概是意外事故,人掉下去了。”杰瑞米撇撇嘴。 他翻回栏杆这一边,尖声喊道:“3915的家属!滚过来!”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和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被押到升降站。老妪只剩一条胳膊,少女搀扶着她完好的那只手。 “3915的祖母和妹妹?”杰瑞米不悦地端详她俩,“人死了我就不追究了。可你们家必须再出一个男人下矿才行。” 老妪仰起头。她脊背佝偻,身形瘦小,皮肤好似枯木。 “我们家没有男人了,先生。”她说。 “嗯?不至于吧?” “我的儿子、孙子全都死了。被大地之口吞噬了。” “那不行。你们家要是出不了人,那就没必要浪费粮食了。” 督工瞄了少女一眼,断定她还可以结婚生子,还有活着的价值,但老妪显然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于是他遥遥一指,命令道:“杀了她。” “先生,我可以下矿!”少女朗声打断他。 老妪拉住少女,用力摇头:“傻孩子,我一个老太婆死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但你不能……” 少女却坚定地拨开老妪的手,朝杰瑞米跪下,抓住他的裤腿:“先生,我干力气活不比男人差。其他人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我可以下矿,求您别杀阿婆!” 督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 “好吧,矿场也不是没有女矿工。不过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降低要求。你的任务量和其他人一样,而且下次你得补齐这次缺的才行!” “我能做到的!”少女大声说。 杰瑞米满脸都写着不信。他挥手赶走少女和老妪,清点了一下本次的收获。他将所有月辉盐倒入一只箱子中,变脸似的换上一副谄媚笑容,将箱子捧到金盾大师面前。 “请看,大师,这就是未经加工的月辉盐。您可以摸一摸,甚至尝一尝!” 矮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方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恐怖而血腥的噩梦,他们现在才醒来,然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更恐怖的噩梦,它名叫“刚才的梦居然是现实”。 他们谁都没心情去碰这价比黄金的贵重香料,好像摸一下连自己的手都会染上鲜血似的。 金盾大师随便拨弄了一下月辉盐,敷衍地说了几声“成色不错”,转向基思队长,干巴巴地说:“差不多看够了,该去工作了。” 他对弟子们使了个眼色,带着他们三个走向远处的马车。他们身后,又一队矿工被升降平台拉了上来。而那对原住民母子仍然在不停地用手指挖掘血淋淋的泥土,哭号声与风声融为一体。 天空中的秃鹫发出兴奋的叫喊,成群地扑下来。 在基思队长的陪同下,马车驶向总督专门为矮人们建造的金工工作室。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马车中安静得宛如坟墓。 金工工作室位于总督府西北方,风景优美的河畔。各种设备一应俱全,环境舒适,甚至还配了个仆人,随时满足矮人工匠们的任何需求。 基思队长完成护送任务,向他们告辞。金盾大师遣走仆人。工作室中只剩下了矮人们。 “太过分了!”托芙总算可以发泄心中的郁愤,忍不住破口大骂,“那个总督……亏我之前还觉得他人不错,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恶魔!” “只有‘一个’恶魔吗?”迪瓦林语带讽刺。 托芙怒道:“还有那些督工,那些士兵,他们全都是!” 哈拉德问:“就没人能管管吗?圣国难道不能惩罚这些人渣?”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圣国的意思?”迪瓦林说。 “什么?” 迪瓦林耸耸肩:“总督可是个肥差,多少人盯着坎贝尔呢,他但凡做错一点事情就会立刻被革职。可他到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总督宝座上,说明圣国对他的所作所为全都知情。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关心香料产量,谁会在意原住民的死活?” 托芙哑口无言。她气馁地一屁股坐下,嘟囔道:“怎么会这样,世界上究竟还有没有正义了……” 金盾大师捋着自己的胡子,沉声说:“人类就是这样。当然了,我们矮人族可绝不会干这种事。” “可是导师,您的朋友雷夫·石矛大师,不是就在这儿当技术顾问吗?”哈拉德问。 金盾大师一噎,脸色变得有些尴尬:“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总督毕竟花钱请我们来工作,所以还是得好好完成委托的,不能堕了矮人族的名声。雷夫肯定也是这样吧……” 三个年轻矮人都露出灰心丧气的表情。托芙尤其失望。她原本是多么期待这一场旅程啊!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见识从没有见识过的新鲜事物!然而她所见的却是血腥和残酷。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来…… 可是,难道不来,这些事情就不存在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金盾大师带着三个弟子测试了工作室中的各种机械和工具,确保它们都能顺利运转,符合工艺要求。傍晚时分,他们受总督之邀,再度去总督府和他共进晚餐。 一想到那些美味佳肴中肯定加了月辉盐,托芙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胃口。”她没精打采地说,“导师,我能先回房间吗?” 金盾大师体谅地同意了。目送托芙回到房间后,其余人一同来到总督府宴会厅中。 今晚的菜色依旧和昨天一样丰富,但众人再没了昨天大快朵颐的心情。 坎贝尔总督姗姗来迟。他和金盾大师寒暄了一番,目光扫过众矮人,奇道:“怎么少了一个人?” “呃,”金盾大师略有尴尬,“托芙身体不适。” 总督关切地问:“是否要请医生?” “这……这就大可不必了……” 基思队长走到总督身侧,低头耳语几句。总督旋即露出了悟的神情。 “我懂了,”他说,“一定是矿场的事让她不舒服了。我实在考虑不周,今后这种事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哈拉德和迪瓦林抱着希望看向他,难道总督终于意识到对原住民的惩罚太惨无人道了,要提高他们的待遇吗? 总督说:“托芙小姐就算是坚强的矮人族,但说到底也只是位年轻姑娘,目睹那种血腥场面肯定觉得难受。我已吩咐下去了,今后督工们处罚那些懒惰的原住民时,会把他们带到林子里,保证不会污了各位贵客的眼睛!” 哈拉德和迪瓦林的肩膀耷拉下去。呵呵,他们在期待些什么? 哈拉德看着眼前的美餐,一想到它们都是用染血的香料制成,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就连美酒都索然无味了。他吃了几口便放下餐叉。 一旁的迪瓦林却风卷残云般将食物一扫而空,见哈拉德盘中的食物几乎没动过,他问:“你还吃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干脆将哈拉德的盘子拖到自己面前。 这家伙!他明知道香料是怎么开采出来的,还吃得津津有味,他的心是坚冰做的吗! 餐毕,矮人们垂头丧气地回到各自房间。哈拉德见走廊上无人,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抵在墙上。 “你这家伙有没有良心!”年轻矮人怒道,“你、你明知道那些食物是怎么来的,还吃得那么开心!” 迪瓦林冷冷地看着他:“如果我不吃,总督就会善待那些矿工吗?” “……什么?” “如果我不吃,总督就大发慈悲把那些食物端给贫困的原住民吗?” “但是你也不能……” 迪瓦林打断他:“难道我们绝食抗议,总督就会改变想法?饿着肚子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让你虚弱。只有吃饱了,你才有力气去揍你的敌人,才有力气去改变一切!” 说罢,迪瓦林挥开他的手,推开自己的房门。 哈拉德听见房门被甩上的重响,瑟缩了一下,垂着脑袋在原地站了很久。 *** 夜晚。 托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睛,一幕幕血腥的场面就会浮现在眼前,让她怎么也睡不着。就连窗外的风声,听上去也像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叫。 矮人少女跳起来,在卧室中来回踱步。 “那些原住民实在太可怜了,就没什么办法能帮助他们吗?”她心说,“我也没法向人类的大人物举发总督,说服总督良心发现好像也不太可能。即使杀了他,也只会换一个新总督,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停下脚步,望向窗外的即将成为满月的月亮。忽然,皎洁的月辉仿佛点亮了她的大脑。 “我是一个矮人啊!我们矮人族最擅长的就是发明和创造!有句谚语说的好:发明可以解决一切难题,如果解决不了,那说明你的发明还不够好。如果我发明一种全新的采矿设备,让每个矿工都能按时采集到足够的矿石,那就没人再会受罚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但是她没见过矿工在井下是如何作业的,自然不知道怎样的设备才能帮助他们。 “要是能亲自下矿看一看就好了。可总督和导师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咬了咬嘴唇,再度望向窗外,眼神变得坚定:“如果我直接拿出设计图,他们也无话可说了吧?对,我没必要征得他们的同意,先斩后奏,就这么办!” 她飞快地穿上衣服,又从行李箱中取出一件黑色披风,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沐浴着月光,向大地之口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1876年,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组织国际非洲协会,以考察和开发非洲为名,以个人名义霸占刚果大片土地,称之为刚果自由邦。 他对当地居民的残酷剥削、压迫和屠杀,强迫当地劳工采集橡胶,如劳工未完成任务,则会砍断劳工家人的手脚。 在利奥波德二世的压榨下,短短二十几年间,刚果河流域的人口就下降了1000万。 但直到1909年利奥波德二世病死,他也没有遭到正义的审判,其铜像还是伫立在比利时街头。 (资料来源于网络) 当然,本文纯属虚构,并没有影射任何现实中的人物或团体。 第44章 深渊之下 第44章 深渊之下 大地之口矿场的督工杰瑞米今天很不高兴。 他所管理的c组矿工今天采矿量不合格,还死了两个人,这让督头大发雷霆,导致杰瑞米大半夜的还得加班。 他从北方大陆千里迢迢来到这鸟不拉屎的殖民地,就是因为听说这里好赚钱。可现在嘛,真应了那句老话:钱难挣,屎难吃! 就在杰瑞米为自己的命运哀叹的时候,他瞧见夜色中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起初他以为那是个孩子,可能是某个督工的家属,可等那人走近,他才大吃一惊发现,那居然是白天来参观的矮人族贵客之一! “啊,您来做什么,先生?”杰瑞米虽有些困惑,却还是热情地迎上去。 矮人瞪着他,不大高兴。“是‘小姐’,我是女的。” 杰瑞米大为窘迫:“非常抱歉,小姐!这么晚了,您有何贵干?” 托芙扯了扯兜帽,遮住自己脸上的紧张。乘坐升降机肯定得督工来操作,该怎么说服他放自己下去?直说肯定不行,这家伙才不会好心地帮助原住民。只有权势和利益才能打动这种人…… “呃,是这样的,今天我的导师在观察过你们的机械后,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它会降低你们的采矿效率。”托芙闭着眼睛开始扯谎。 “还有这种事!”杰瑞米震惊。 “所以导师给我们三个学生布置了一个课题,让我们找出这个漏洞,并设计解决方案。谁的方案最好,他就会把它呈给总督。我们三个约好在空闲的时候下矿井调查——总督当然已经同意了。”托芙刻意强调这一点。 她故意贼兮兮地说:“但是我想,如果我今晚就去调查,提前找到那个漏洞,那我就领先他们一步了!” 光是编一个谎言还不够,她必须让督工相信,自己也有私欲。人们更倾向于相信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非为了他人利益而行动的人。 她又从兜里掏出几枚金币,塞进督工手中。 “这是一点辛苦费,还望您笑纳。”她说,“如果您能让我今晚下去调查,那我的方案就更有可能中选了。到时候我成为新机械的设计师,您的好处还能少吗?” 杰瑞米目瞪口呆地看着金币。人们都说矮人族住在金山银山上,果然诚不欺他!这几枚金币足能抵上他半个月的薪水了! 这矮人女孩想在竞争中领先他人一步,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有时候人为了成功就是要不择手段才行。而且她若是成功,自己没准也能升职…… “只要下去看看就行?”他问。 “我想参观一下采矿的流程,当然,重点是调查那些机械。” 杰瑞米将金币揣进怀里,以免被他的竞争对手瞧见。“我陪您一起下去。安全起见。” 托芙点点头。不多时,一队矿工乘坐升降机上来了。杰瑞米唤来几个部下,将工作交给他们,自己护送尊贵的矮人小姐下矿井视察。事后他还得把好处也分部下一些,防止他们多嘴多舌走漏风声。 托芙看着那一队矿工低眉顺眼地排成一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心中说:只要我发明了新的设备,大家就再也不用受这种苦了。 她和督工一起乘上升降平台。在隆隆的机械运转声中,朝大地之口降了下去。 夜晚的大地之口比白天更为深邃幽暗,但随着高度的下降,托芙发现地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事实上,矿场里竟然非常明亮,石壁上镶嵌着一排排玻璃灯,时时有巡逻人添加灯油,确保灯火长明。 这和矮人矿场的照明系统是一模一样的。成千上万的灯火在石壁上跳跃,汇聚成一条盘踞在深渊巨口中的金色长蛇。 升降平台震动了一下,停止了。他们已经下降到了矿场中部的一处作业平台。 诸多大型绞盘和滑轮轰鸣运转着。托芙在督工的搀扶下跳到下升降机。督工给了她一盏提灯,让她能看清那些复杂的洞穴和道路。 数不清的栈道呈z字形向下延伸,遥遥望去,石壁上竟有成片的小黑洞,多到让人密集恐惧症都要发作了。 “那些洞是什么?”托芙问。 “是供矿工出入的矿洞。月辉盐都埋藏在石头里,需要打洞进去才能挖到。上层的矿洞基本都枯竭了,现在要到中层才能挖到矿。” 托芙看见不少矿工正扭动着身体往黑洞中钻,仿佛一条条深褐色的虫子,而整个大地之口就是孕育香料的蜂巢…… 她走近一个矿洞,好奇地朝里张望。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反射着灯火光芒,荧光闪闪,东西附着在岩石上,想来是颗粒状的月辉盐。 “如果能用某种方法加快打洞的速度,是不是就能提升采矿效率了?”托芙想。 “你们在干什么?”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雄浑的声音。 托芙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一名身穿钢铁铠甲的巨人站在她背后。那巨人足有三米高,戴着全覆面铁盔的脑袋几乎要撞到作业平台的顶棚。 也不知道这名铁甲巨人是什么来头,但督工立刻摆出讨好的表情,说明巨人的职位更高。 托芙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在下托芙·石焰,是矮人大师比约恩·金盾的学生。奉导师的指示,正在调研矿井中的机械。” 督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我陪同这位矮人小姐,尊敬的石矛大师。” 托芙点头如捣蒜:“是的,这位督工先生是为了护卫……啊?石矛大师?” 她惊异地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石矛大师不就是导师的那个朋友,总督的技术顾问吗?昨天晚宴时总督明明说他外出了,怎么会在矿场里? 更重要的是,石矛大师是矮人啊!这个铁甲巨人有哪里跟“矮”沾边了! 巨人的胸腔中响起低沉的笑声。它的胸甲朝左右打开,露出一个塞满了操纵杆、旋钮和开关的小舱室,一名胡子花白的老矮人端坐其中。 “我是大师雷夫·石矛。”老矮人说,“欢迎你,学徒托芙。” 托芙的下巴掉在了地板上。 老矮人对督工摆摆手:“退下吧,我要和年轻的同胞单独说说话。” 督工忙不迭地鞠躬告退,一溜烟地没影了。 石矛大师转向托芙,打量着她:“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来吧,我们边走边说。” 说着,老矮人握住操纵杆,铁甲巨人随之转过身,迈开大步沿栈道朝下方走去。 托芙如梦初醒,赶忙摆动小短腿追上他。发现自己走得太快了,石矛大师又抓起一枚拉杆,放慢了速度。 “大师,您既然在矿场里,为什么总督却说您外出考察了呢?” 老矮人淡淡地说:“我身为技术顾问事务繁忙,工作多得做不完。金盾那老家伙要是知道我在,肯定会天天找我喝酒,到时候谁来工作?” 托芙肃然起敬,为了工作竟然放弃了和老友见面的机会,这是何等的敬业啊! “这个巨人是什么?您发明的?” 老矮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托芙这才注意到他的下肢萎缩干瘪。 “很多年前我出了一场事故。”石矛大师揉了揉膝盖,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之后我发明了这个东西来代步。不过它拿来干活儿也很方便。我管它叫‘金刚力士’。” 何等神奇的发明!竟然有人制造出这样超越时代的机械!相较之下,托芙的双轮链条传动人体动力自走代步机,简直就是个婴儿车! 可是,石矛大师这般本领,创造此等奇迹,自己从前为何从未听闻过他?不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成为矮人族的传说,甚至被载入教科书吧? “轮到我提问了,小姑娘。”石矛大师话锋一转,“你下矿井干什么?” 托芙蓦地心虚起来。她将说给督工的那番谎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老矮人听完哼笑起来。 “矮人族的性格就像岩石,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改变的。在我的记忆里,金盾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了自己分内的工作,他可不会关心别人的发明有没有漏洞。”石矛大师说,“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的设计没有漏洞。金盾难道能比我更内行?” 石矛停下脚步,操控金刚力士朝托芙低下头。铁甲巨人的影子笼罩了托芙,如一堵高墙向她压下来。矮人少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打起哆嗦。 “说吧,孩子,你下矿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此强大的压迫感下,托芙知道自己慢不下去了。只要石矛向总督确认,就会知道她在说谎。如此一来还不如她先坦白。 “这都是我自作主张,和其他人没关系。”她说,“我看见那些矿工没完成任务,连他们的家人都会受罚,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发明一种新采矿设备,帮他们提高效率……” 石矛大师漫不经心道:“所有人能完成任务,就没人会受罚了?” “是的!所以我才想要调研一下矿井的工作流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优化的地方。”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采矿效率提升后,总督把任务指标也一并提升呢?” 托芙愣住:“为什么要提升那个?大家都完成任务不就好了?” 石矛大师操纵金刚力士,举起一只手,指向繁忙的升降平台。 “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发明的?” “听说是您的设计。” 石矛大师轻笑:“没错。以人类那低微的技术,原本只能开采到上层的矿物。经过几百年的竭泽而渔,上层矿脉早就枯竭了,月辉盐几乎绝产。我来到新帕拉索后,设计了新的升降机,这才让开采范围扩大到中层。 “之后,月辉盐产量直线提升,总督定下的指标也跟着水涨船高。你说这是为什么?” 托芙茫然:“呃,因为市场需求越来越大?” 老矮人大笑:“是为了保证总有一部分人完不成任务啊!” “为什么要那样?!” “为了让他们感到恐惧,为了逼迫他们不停工作。” 托芙遍体生寒。老矮人的眸子无比冰冷,那不是血腥杀手或残忍屠夫的冰冷,而是一种漠不关心的冰冷,好像任何生命在他眼里都渺小如蝼蚁。 “可、可是,有那么多人受伤、死去……” 石矛大师耸耸肩:“小姑娘,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拜金盾为师?” “是为了学习更多的知识,更好地创造……” “可是要创造,总要有资金吧。你的资金从哪儿来?” 托芙低下头,她平时会接一些工匠的工作攒钱,然后去购买材料。身为学徒,她接不了太高级的、报酬太丰厚的工作,所以许多材料都不得不亲自去采集。 “我曾经也像你这样。”石矛大师用非常理解的语气说,“可是自从我获得了总督的资助,就再也不用担心资金不足了。总督给我的预算从来都没有上限,因此我才能发明这个金刚力士。” 他颇为得意地向托芙展示金刚力士强健有力的胳膊:“我再问你,地火城评议会会欣赏我的作品吗?你既然是金盾的学生,说明你肯定发明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很有用,但那些评委不喜欢。金盾从来都欣赏你这样独辟蹊径的年轻人。你在地火城见过金刚力士这样的发明吗?那帮故步自封的老顽固,会给你应有的重视和荣誉吗?” 托芙无言以对。这些巧夺天工的升降机,那台神乎其技的金刚力士,她的确不曾在地火城见过类似的。在亲眼见到之前,她甚至无法想象有人能发明这么厉害的东西。石矛的每句话听起来都有理有据,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得到总督的资助,你的一切梦想都能实现。你瞧我,我曾不良于行,可拥有金刚力士之后,我能健步如飞,比常人更灵活矫健。这发明若是应用开去,会有多少人重获新生?小姑娘,你回答我。” 托芙张了张嘴,弱弱地说:“是的,的确可以造福许多人……” “那么,总督的资金从哪儿来呢?还不是从矿场来。总督赞助我资金,我回报他一个高效运作的矿场,就这么简单。” “可是再怎么说也不能那样对待矿工和他们的家人……” “你在同情他们吗?”石矛皱起眉,“那些原住民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跟树上的猴子差不多。你和我——我们可是天赋异禀的发明家,我们比那些野蛮人重要得多。 “为了伟大的发明,稍微死一些微不足道的原住民又有何妨?能为我们的光荣事业而牺牲,反倒是他们的荣誉哩!” 石矛说得理直气壮、冠冕堂皇,可托芙就是觉得不对。人命又不是商品,怎能像用天平称量矿石一样比个轻重?难道身为卓越的工匠、智慧的大师,他就能任意决定他人的生死?今天石矛大师说牺牲原住民理所应当,明天来了一个更厉害的大师要牺牲他,那该怎么办? 托芙的确很敬佩石矛的发明,她也想创造一些不输给他的东西。但是如果要创造新发明,就必须牺牲别人的性命,她宁可不要! 她从来都相信,矮人族的战士个个光明正大、襟怀磊落,绝不会去伤害弱小。但是她今天所见的一切却告诉她:并非如此! 金盾大师啊,您说只有人类会奴役压迫别人,矮人族绝不会这样。您大错特错了。让这座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迹变成吞噬生命的深渊巨口,也有矮人族的一份! 这一切都不对!就没有人能来阻止他们吗?她没有那个力量——她要是有力量该有多好! 托芙内心又失望又愤怒。她心想,等我回到地火城,就要向评议会上报你的所作所为! “小姑娘,你是不是在想,回到地火城之后就要举发我?” 托芙一个激灵:“你……你怎么知道……” 石矛冷笑:“真可惜,你回不去了。” 托芙本能地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她下意识摸向背后,却愕然意识到自己没带武器。 “糟糕!” 金刚力士向她挥出巨掌,手掌分裂化为一只铁钳,抓住她小小的身体。托芙用力蹬着两条小短腿,她身为矮人战士,居然在铁钳中动弹不得! 金刚力士将她狠狠掷向深渊。 石矛俯视那宛如黑暗巨口的深渊,直到矮人少女小小的身影完全被吞没,他才合上金刚力士的胸甲,大步流星地朝作业站走去。 督工杰瑞米从一个矿洞里钻出来,冲石矛点头哈腰:“大师,你们都聊完了?那位矮人小姐呢?” “你很关心她?”石矛问。 “那当然!她可是总督阁下的贵客啊!要是磕着碰着了,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可担待不起。” “那你去找她好了!” 金刚力士向督工伸出铁钳。 *** 托芙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在哪儿?她想。我死了吗?这里是地底的英灵殿堂?还是人类所说的地狱?我坠落到了哪里? 她呻吟着,试图坐起来,可浑身上下的剧痛让她又倒了下去。 既然还会疼痛,说明她还活着吧?她被石矛丢入了大地之口中,却没有粉身碎骨,矮人族的身体果然强韧,又或者这座深渊峡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 然而,头顶本该有灯火通明的矿场,可她看不见一丝光亮。她瞎了吗? 这让矮人少女恐惧起来。 她无助地躺在这里,谁都不会来救她。她的导师和朋友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石矛肯定会想方设法隐瞒真相。她该怎么办?最终还是要孤零零地死在这里,变成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生命之一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跳进她的脑海中。 “小奇……” 对了,那个自称神仆的白色小动物说过,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祈祷。在黑暗无边的大地之口中,祈祷声也能上达天听吗? 这是托芙唯一的希望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染血的嘴唇间无力溢出:“神,救救我……救命,这里好黑……好痛……” 她不知这样的祈祷管不管用。也许不正式的祷告根本传不进神的耳朵里。就在她将要放弃的时候,黑暗中响起一个尖利的喊叫: “托芙?你在吗?” 矮人少女几乎要哭出来。她从不知道小奇的声音有这么动听悦耳。 白色小动物的身形浮现在黑暗中。它轮廓清晰,好似包裹着一层光晕,却照不亮周围的环境。果然只是一个幻影,并没有实体…… 小奇的到来给托芙带来了少许力量。这意味着那位神秘的神祇还在注视着她。神都没有放弃她,她怎能放弃自己? 托芙挣扎着坐起来,摸索到一块岩石,靠在上面。她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小奇听罢怒不可遏:“那可恶的老登!给我等着,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还有那些卑鄙无耻的殖民者,应该把他们也丢进大地之口尝尝被奴役的滋味!” 看着白色小动物毛茸茸的脸都扭曲了,托芙忍不住吐槽:“可是你连实体都没有啊,怎么教训他们?” “托芙,有时候过于残酷的真相就不要说出来了!”小奇义正词严。 矮人少女一边咳嗽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小奇在,这种走投无路的境地都好像都变得轻松了许多。 “你手上有没有照明?”小奇问,“这乌漆麻黑的,就算有路逃出去也看不见啊!” “我带了打火石和火绒盒……” 生火的道具每个矮人都随身携带。毕竟地底没有天然光源,人工照明意义重大。 她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火绒盒和打火石,尝试了好几次才擦出几颗火星。 借助那极为微小的光芒,托芙瞧见不远处躺着一盏破碎的玻璃灯,是下矿时督工给她的那根。没想到掉在这么近的地方。 她忍着疼痛爬过去,用火绒点燃提灯中剩余的灯油。明亮的火苗蹿了出来。托芙一时被刺得睁不开眼,可她觉得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可爱的光亮了。 待眼睛适应光明,她举起提灯观察四周地形。她坠落之地的旁边是一道倾斜的岩壁,上方被火光所无法照亮的黑暗所笼罩,不知究竟有多高。岩壁上有许多凸起的岩石,或许正因为有它们减缓了下坠的势头,自己才没当场摔成一张矮人饼。 “我试试能不能上去看看!”小奇朝岩壁上方飞去。托芙仰望白色的小身影化作头顶的一个小白点,接着小白点慢慢变大,小奇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我没法离你太远。”它说,“可能这是‘降临’的限制吧。” “没关系,我还能走路。我找找看,没准有出去的路呢。” 托芙一瘸一拐地扶着岩壁前进。凌乱的岩石间散落着一些断裂的木材和发霉的绳索,看上去像很久很久以前掉落下来的。没准它们的年龄比托芙都大。 绕过一处转角,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具破碎的尸体。 那尸体浑身浴血,四肢扭曲,关节反向折断,已摔得不成人形。托芙忍着恶心上前查看,从他那满是血污的衣服勉强分辨出来,他正是督工杰瑞米。 “一定是石矛杀人灭口。”托芙忍不住攥紧拳头。 “那老登居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小奇愕然。 “他害怕被人知道我的死因。哈哈,原来世界上还是有他害怕的东西都。”托芙干咳着笑了两声。 和小奇在一起,她的话也不禁多了起来。她问:“说真的,小奇,你的神能不能救一救?再不救我可真的要死了。你也不希望信徒候补惨死这种事被其他神知道吧?” “那也得你先成为信徒才行啊!你有没有找到内心的愿望?”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活下去,逃出大地之口,让石矛那个老不死的付出代价,向全世界公布殖民地的恶行。” 小奇凝固了几秒,接着叹气说:“还是不行。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怎么会啊!”托芙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未来也前途黯淡。 “别着急,你再想想!” 托芙气馁地垂下肩膀。她跨过督工的尸体,继续沿岩壁前进。她已做好了在地底长期生存的准备,矮人族擅长这个,但是首先要找到水才行。 窸窸窣窣…… 背后传来某种怪异的声响。 托芙一惊,难道如此之深的地底还有活物?某种野兽?虫子? 她猛地转身。 摇曳的火光中,破碎的尸体挣扎着站了起来。 第45章 幸存者 第45章 幸存者 尸体背对着托芙,身体歪歪扭扭,像手艺拙劣的木匠随意拼凑的人体模型。他抽搐般扭动了一下,脑袋旋转了180度——指竖着旋转。他仰起断裂的脖子,倒转的头颅挂在背后,两只眼球从眼眶中爆出,仅有些许神经相连,随着动作晃晃悠悠。 莱曼愕然看着这一幕。他是多么熟悉这种情形啊!相隔千万里,在监狱地道中发生过的事居然在殖民地的地下再度发生了! 卢纳说尸体在黑暗中复活是因为地下存在某种污染,难道那种污染这里也有?! 尸体开始扭曲、膨胀,衣服被撑爆,发出布料撕裂的刺耳声响。暴露在外的染血皮肤一阵蠕动,好像皮肤之下有某种蠕虫在游走。 血肉以不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生长变形,那垂脱在外的眼球陡然膨大,疯狂地转动起来,宛如甲壳动物的眼柄。 莱曼下意识地想取出聚光之镜。既然它能对付监狱地道中的行尸,那对这东西没准也有效。然而现在的小奇只是幻影,托芙也尚未成为使徒,他根本没办法将聚光之镜转移给她! “托芙!快跑!”莱曼大吼。 矮人少女转身就跑。 破碎的行尸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它的两肋蠕动起伏,皮肉突然展开,数不清的肢体从外翻的伤口中伸出,撑起它变形的躯体。接着,它如蜘蛛一般飞快地向前爬去。 托芙的速度远远比不上拥有复数肢体的行尸。她刚从高处坠落,浑身是伤,双腿发软,胸腔疼得要爆炸。她“啊”的痛呼一声,被一块岩石绊倒。 就在这短暂的一秒,行尸如灵巧的节肢动物般蹿上前,大张的下颚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用火!” 突然,遥远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叫喊。那不是小奇的声音。托芙来不及思考,将手中的提灯当作锤头,劈头盖脸地朝行尸脸上砸去。 行尸发出痛苦的号叫。它似乎极为易燃,火焰像点在焦油上那样迅速扩展到它全身。转眼间它就变成了一个扭动的火球。 “到这边来!”黑暗中再度响起喊声。 托芙迟疑了一下。这么深的地底难道有活人?该不会又是什么会说话的怪物吧?可那个声音救了她,既然走投无路,不如相信一次! 她艰难地爬起来,躲开燃烧行尸乱挥的肢体,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火光照亮了黑暗。在岩壁的最下方有个矮小的洞穴。矮人少女不假思索钻进洞中。外面,行尸的号叫渐渐消失。托芙不知道它是彻底死了,还是爬去了其他地方。她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她倚着洞壁大口喘气,待呼吸平复,她举起提灯朝洞穴深处探了探。 “有人吗?”她大声问。 莱曼看了看狼狈的矮人少女,自告奋勇说:“我去探探路。” 说罢他便朝洞穴深处飞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已经不需要什么照明了,从高耸的洞顶到脚下的地面,通通被半透明银白色的晶体所覆盖。 是月辉盐。而且不是旷工们挖上来的那种小块颗粒状的月辉盐,而是足有一人多高的簇状大块结晶。 它们散发着幽幽的微光,将这地底世界照得如同水晶宫殿般美轮美奂。 “托芙!托芙!你快来看!” 矮人少女拎着提灯跟上来,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么多月辉盐……”她惊叹,“要是那些矿工能采上去的话,就不用……” 她心脏随之一沉,心说这是不可能的。发现了新的矿脉,总督只会提高任务指标,继续压榨可怜的原住民。 忽然,一簇巨大的月辉盐结晶后有黑影闪过。托芙条件反射地摆出战斗姿态。 “刚刚是你帮了我吗?”她喊道,“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敢出来相见?” 月辉盐结晶后探出一个毛发蓬乱的脑袋。 那居然是个皮肤黝黑的原住民!他身材干瘪、四肢瘦弱,胡子长得拖到地上,好像十几年没修剪过。莱曼会说他像荒岛上的鲁滨逊。 托芙愣住了。原住民瞧见她的身姿,也随之怔住。 过了许久,原住民才操着不甚熟练的圣国通用语说:“您是矮人族吗?” 托芙点点头:“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你是?” 原住民那树根般的胡须抖动了一下,好像绽开了一个笑容。“我叫阿莫,我也是掉下来的!” “你是矿工?” “是!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年三个月又十八天了!” “你怎么能记得那么准?” “是塔塔爷爷记的。” 托芙大惊:“这里还有其他人?” “有!加上我,一共有六个人!”阿莫非常兴奋,“现在有七个了!” 托芙和莱曼对视一眼,只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暗无天日的大地之口中,居然一次性冒出七个大活人! “不妙啊,托芙。”莱曼小声说,“他都在这儿待了十二年了,那个塔塔爷爷只会比他更久。这说明地下没有路出去。” “但是也说明在地底有食物和水源,可以活很久。”托芙耳语。 阿莫一点也不奇怪她为何与空气交谈,兴高采烈地招手:“来吧!我带你去见塔塔爷爷!你见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跟上他吧。”莱曼说,“反正眼下也没别的好办法了。” 托芙应了一声,追上阿莫。原住民手脚并用,领着她在迷宫般的洞穴中穿行。 “阿莫,你们在地底吃什么的?”托芙问。 “有蘑菇,有虫子,有水。”阿莫说,“还有这些!” 他大手一挥,指向月辉盐,“到处都是,我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量大管饱!” “那除了你,其他人都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有些和我一样是不小心摔下来的,有些是自己下来的。”阿莫说,“他们没有家人了,出不去了,所以自己割断了绳索。幸运的人会活下来。” 托芙心想,那么不幸运的人呢?像那个督工一样摔得四分五裂,然后变成怪物?这里还有更多那样的怪物吗?阿莫他们是如何招架那些怪物的? 她问:“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死人落在黑暗里,就会那样。”阿莫语气平淡,好像那种怪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每次有人掉下来,塔塔爷爷都会派人去看,只要及时有光照,就不会变成怪物。” 莱曼心中巨震,即使只有灵体在场,他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对托芙说:“我曾经在别处见过类似的情形,在某地的地底,只要失去照明,死者就会复活。那是因为黑暗中有某种污染。这里难道也有污染吗?” 托芙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矮人族在地底世代居住,可她从未听闻过类似的事。为什么污染只会出现在大地之口和小奇说的那个地方? 她把小奇的问题复述了一遍。阿莫回以困惑的表情,似乎根本没听懂她的问题。 托芙又问:“你说你们会去找掉下来的人,可我没看见你有什么照明啊。” 阿莫回过头露齿一笑,向托芙伸出左手,缓缓展开五指。 一枚鸡蛋大小的光球静静躺在他对手心。 “啊!你、你是超凡者?!”托芙大为惊讶。 “这是塔塔爷爷制造出来的。”阿莫宝贝似的将光球收好,“等你见到塔塔爷爷,你就都明白了。” 托芙和莱曼交换了震惊的目光。托芙越发期待和那位神秘的塔塔爷爷见面了。 他们跟着阿莫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月辉盐结晶越是纯净巨大,托芙有种预感,他们已经来到了最古老、最丰厚的矿脉之中。 前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天然空洞,这里的月辉盐多有被砸碎或啃食的痕迹。正对面的空洞石壁上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小裂缝。五个衣衫褴褛的原住民稀稀拉拉坐在空洞中。 阿莫手舞足蹈地向他的同伴们跑过去,指着托芙用原住民语言叽叽喳喳说了些什么。五个同伴齐刷刷望向托芙,目光中有同情、好奇,但更多的是警惕。 “矮人族!”一个较为年轻的原住民嘶哑地喊道,“她肯定是雷夫·石矛的同党!矮人族向来吝啬贪婪,没有一个好东西!” 托芙怒目圆瞪:“我才不是雷夫·石矛的同党!我就是被他丢下来的!而且我们矮人族才不贪婪!” 年轻原住民朝她露出一口烂牙,弓起背发出嘶嘶声,宛如一只应激的猫。 “够了,诺姆!” 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狭窄缝隙中传来。 所有原住民立刻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就连诺姆都收起了牙齿,乖乖蹲在地上。 那苍老的声音又说:“矮人族的朋友,请进吧。请原谅我这把老骨头,无法亲自去迎接你。” 想必那就是阿莫所说的塔塔爷爷了。托芙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沐浴着原住民们或敬畏或愤怒的目光,钻进狭窄裂缝中。 她侧着身子走了十多步,眼前豁然开朗。这又是一个天然空洞,从天顶到地面都被最为纯净的月辉盐结晶所覆盖。 结晶上被人刻下了划痕。它们是有规律的,每四条竖线就会搭配一条横线。成千上万的刻痕布满了每一块结晶,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被雕上了印记。 现在托芙明白为什么阿莫能那么确切地知道在地下生活多久了。因为有人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细数时光的流逝。 在刻痕最密集的地方,结晶形成了一个竖着的凹坑,其中坐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皮肤黧黑,身材瘦削,手臂好似枯木。 起初,托芙以为他的下半身被结晶遮挡了,可走近后她才惊恐地发现,老人的下半身竟然化作了结晶的一部分,像是他和结晶融为了一体,又像是结晶中长出了半个血肉之躯。 “让你受惊了,矮人族的朋友。”老人那树皮般的面孔上,皱纹凝聚成一个悲伤的笑容。 惊骇摄住了矮人少女。她吞吞吐吐,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您就是塔塔爷爷?” “我是。”老人说,“那么跟我说话的又是谁呢?” “啊,我,我叫托芙·石焰,来自地火城。” 托芙将自己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老人听到她被雷夫·石矛抛下深渊时,笑容逐渐消失了。 “雷夫·石矛……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连同族都要谋害吗……” “您知道雷夫·石矛的事?” 一声叹息从塔塔爷爷干枯的胸腔里溢出:“三十年前,雷夫·石矛刚来到这里。他向当时的总督建言实行这种惩罚制度。我不服他,于是被他推了下来。” 托芙大惊失色。老人安抚地笑了笑:“不过我足够幸运,虽然摔断了腿,但好歹是活下来了。而且上天似乎格外眷顾我,在绝境之中给了我这个。” 他颤巍巍地举起一只手。背后的裂缝中飘来一枚小光球,像小鸟似的落在他掌心,融入皮肤当中。 “您的超凡能力是制造光球?”托芙问。 “这能力在地面上没什么用,但在下面可是能救命的。”塔塔爷爷道。 托芙畏惧地瞄了一眼他融入结晶的身体,赶紧移开视线。“您的身体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虽然活了下来,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好不容易爬到这个洞穴时……” 老人闭上眼,仿佛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中,“当我第二天醒来时,身体就和月辉盐融为一体了。但也正因如此,我才不用食物能存活。月辉盐中蕴含着某种力量,支撑了我的生命。” 何等神奇……月辉盐难道不仅是罕见的香料吗?托芙心想。 “不过,”塔塔爷爷续道,“我的生命如今也快走到尽头了。” “怎么会这样!” “我清楚得很。和月辉盐融合后,我能得到一些启示,那就像是神给予的暗示。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也知道会有一个改变一切、终结一切的人来到这里。现在,第二个启示已经应验了。” 老人直勾勾地望向托芙。矮人少女心想,他莫非把我当成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了?可怜的老爷爷,他怕是要失望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矮人学徒而已,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猜你肯定有很多问题,”塔塔爷爷说,“尽管问吧,我会在生命之火熄灭前尽量回答你的。” 托芙看向小奇。她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却不知道该先问哪个。 莱曼思索:“先问他怪物和污染的事。” 监狱地道和大地之口中极为相似的污染,很难认为是一种随机出现的自然现象。这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关联! 第46章 真正的愿望 第46章 真正的愿望 托芙字斟句酌说:“在大地之口,黑暗中的尸体会异变成怪物。我曾听说别处也出现过类似的现象,那是因为黑暗中存在某种污染。这里的异变又是怎么回事?” 塔塔爷爷垂下眉毛思忖了一会儿:“污染吗?或许也能那么说吧。不过更准确地说,那是一种失控的力量。” “此话怎讲?” “世界上有一些具有强大力量的伟大存在。假如祂们失去驾驭力量的能力,那么那种力量就会失控,造成各种各样的危害。大地之口的这股力量伴随黑暗而生,会使黑暗中的物体发生异变——可不仅是尸体。” 老人扬起瘦削的手臂,示意周围。 “还有这一切。” 托芙愣住了。塔塔爷爷说的“一切”是什么?难不成是……是…… “您是说,月辉盐也是那股力量创造的?!” “不错!”老人笑着颔首,笑容中隐隐有种坦白一切的畅快感,“这里原本只有普通的岩石,那股力量到来之后,岩石才会异变成月辉盐。越接近力量的源头,异变就越严重,月辉盐也越纯净。” 这些奇妙的香料居然不是自然形成的?! 巨大的冲击让矮人少女头晕目眩,哑口无言。莱曼也被这冲击性的事实吓了一跳,要不是有“精湛演技”护身,他现在早该尖叫起来了。 “矮人族的朋友,你如果不信,就自己去瞧瞧好了。” 老人指着洞穴的侧面。托芙这才注意到那儿还有一条不引人瞩目的裂缝。 “我先去探路。”莱曼对矮人少女说。鬼知道裂缝后头有什么机关陷阱。 他一马当先,飞入裂缝中,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进入一座矮小如壁龛的洞窟之中。 一块巨大无朋、净如水晶的月辉盐中,冻结着一条断臂。 那断臂是如此巨大,或许只有巨人才拥有这样宏伟的肢体。它从肩膀处被某种极为锐利的武器切断,断口平滑如同打磨过的岩石。 托芙见小奇半天不回来,颇为担忧,于是也钻进缝隙中。当她目睹那结晶中的巨人断臂时,她和白色小动物一样呆滞得如同雕像,连尖叫的本能都忘记了。 过了仿佛几个世纪那么久,小奇才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这到底是啥?这个世界有巨人吗?” 托芙无法回答。假如那是巨人的断臂,它的本体该有多么庞大?它是不是能头顶天宇,双眼可比日月?站在它面前,托芙感觉自己是这样渺小,一种无名的恐惧和窒息将她的灵魂狠狠压倒。 矮人少女颤抖着返回塔塔爷爷的洞窟。老人看她苍白的面孔,安慰道:“我第一次见到时也像你一样吃惊。” “那究竟是什么?”即使离开了那个洞窟,托芙依然觉得不寒而栗。 “是神的一只手。” “……什么?” “你知道大地之口是怎么形成的吗?” 托芙麻木的大脑艰难运转起来。“是地震……也有人说是神明遗迹、神战遗址什么的。” “他们说的都不对。”塔塔爷爷严肃地说,“千年前的确有一场无比残酷的神战,但那是诸神和外世邪魔的战斗。一位古老神明以身殉道,祂的肢体四分五裂,其中一只手落在地上,便形成了大地之口。 “那条手臂你也看到了。它蕴含无比伟力,可驾驭这伟力的神明已经死去,因此力量才会失控,给大地之口带来了种种异变。” “你怎么知道?” 老人闭上眼睛:“神在我梦中给我展示了一切。” 莱曼一阵毛骨悚然。假如老人所言非虚,那么监狱地底的“污染”又是怎么回事?那也是失控的神力?监狱里也有神的残肢吗? “矮人族的朋友,现在你知道该如何终结了一切了。”老人声音沙哑,像沙子摩擦岩石。 托芙从惊愕中回过神:“您是说,只要取走或是消灭那条手臂……” “黑暗中就不会再发生异变,月辉盐也会消失。” “可你们自己为何不那么做?” 老人颓然摇头:“那块月辉盐太过坚固,我们根本砸不开。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打开那块结晶的人到来。看到一个矮人族的年轻人来到这里,我想你肯定就是那个人。矮人族向来以擅长采矿闻名,你一定有办法的。只要取走神之手……” 两行泪水顺着苍老的面孔,流进璀璨的结晶之中。 “拜托你了,矮人族的朋友。我知道你只是外来的客人,我们族人的一切本与你无关,但是……就当是行善积德吧,请你帮助我们……” 托芙忽然感到无比的悲伤,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塔塔爷爷,我不会说这件事和我无关的。我也要向石矛讨个说法。而且既然我看见了,那就和我有关!” 她抬起头:“可是塔塔爷爷,取走神之手,真的就能解放你的族人吗?” “那是自然。没有了月辉盐,没有了矿场,一切压迫和奴役都会终结……” “不是的啊!”托芙悲愤道,“即使没有月辉盐,也还有其他的矿藏,其他的特产,你的族人还是会被总督强迫去采集那些东西。就算什么也没有,也还有人力啊。只要压迫者还存在,压迫就永远不会终结!” 老人哀伤地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叹息了一声。 “而且,我也只是个普通矮人,赤手空拳也砸不开那块结晶。我更没法回到地面上。”托芙惭愧地垂下脑袋,“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请不要道歉,矮人族的朋友。”老人轻声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或许是我太天真了……” “塔塔爷爷……” “矮人族的朋友,能请你把其他人叫进来吗?我有些话要吩咐大家。” 托芙点点头,去外面的洞窟将阿莫等人喊了进来。 原住民们个个神情严肃,似乎已经猜到塔塔爷爷为何召集他们了。 老人环顾他们,先用原住民语言说了几句话。众人的神情越发哀戚,阿莫更是“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接着,老人望向托芙,说:“各位,这位矮人族的朋友和我们一样都是被残害的,你们不要为难她。尤其是你,诺姆。在这地底,大家的敌人只有一个,但绝不是同在地底的伙伴!” 名叫诺姆的年轻原住民羞愧地低下头:“是,塔塔爷爷,我记住了。我不该向矮人族的朋友发脾气。” 老人对托芙说:“你是矮人族,或许你能爬上那些我们人类爬不上的峭壁,或许你在地上的亲朋好友会找到你……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不求你能消灭石矛或是总督,那实在难如登天,我只希望你能把我们的故事传下去,让世人不要忘记这里所发生的恶行,不要忘记有这么多受苦的人……” 面对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托芙只觉得无比难过。他在不辨日月的地底细数着时间流逝,用自己的能力保护那些和他一样落入深渊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念着自己的族人。 她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满是结晶的地底洞窟下起了雨。 塔塔爷爷闭上眼睛,喘息变得痛苦起来。他正在和死神做最后的搏斗,留给他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为了让这个老人走得更安详,我应该说些安慰他的话。托芙心想。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问:“塔塔爷爷,您有什么心愿吗?” 老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望向虚空。他似乎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我想……离开这里,回到地面上。” 托芙明知这不可能,但在老人的弥留之际,戳破真相也毫无意义。于是她说:“好。我带你回地面。” “我想回到太阳下,见我的家人。” 老人的家人或许早就离世了,但托芙只是说:“好。我帮你找到家人。” 石窟中安静下来,若不是老人的胸膛还在起伏,托芙会以为他已经去世了。 过了良久,老人用原住民语言嗫嚅了一句话。托芙听不懂,于是望向阿莫。 “塔塔爷爷说,他想回到黄金城。”原住民翻译道。 “黄金城?” “那是我们族人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我们的先祖居住在迷失山脉的黄金城里。那里遍地都是黄金,人人都过着富裕又幸福的生活。后来有一天,大灾难从天而降,先祖逃离黄金城,来到这片草原。但是大家都传说,我们死后,灵魂还是会回到黄金城,和先人们沉睡在一起。” 托芙还是第一次听闻这个传说。她不知道这是历史上确有其事,还是原住民为了逃避苦难生活而编出来的“死后天堂”。是真是假都没关系。她又擦了擦眼泪,说:“好。我带你回黄金城!” 老人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随着这股气息消散在空气中,老人的生命之火也颤抖了一下,熄灭了。 在原住民们的哭泣声中,老人下半身的结晶开始迅速蔓延,几秒钟的工夫,他整个人就化作了一尊月辉盐雕像。 从他的胸膛里,某种无形却又有实质的东西流溢出来,宛如失去约束的烟雾,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即将烟消云散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流向了托芙手中破碎的提灯。 托芙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提灯已经熄灭很久了。那种无形又有质的东西凝结在提灯上,像水汽遇到玻璃,将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收摄在有形的容器中。 噗。 提灯中冒出一股金色的火焰。 托芙呆住了。提灯的灯油明明已经干了,没有任何燃料,也没有引火,此刻却熊熊燃烧起来。她试着去碰那火焰,发现它没有温度,就好像它只是一个幻影,什么也不带来,除了光明——纯粹的光明。 小奇惊讶:“是遗物!” “什么?” “超凡者死亡后,他们的力量有一定概率会和身边的物体结合,形成遗物。”小奇说,“塔塔爷爷的能力是制造光球,他的遗物就变成了这盏不灭的提灯。” 原住民们发出畏惧的声音。托芙赶紧将小奇的话转述给他们。众人的脸庞被那光辉夺目的火焰映照着,此刻同时生出了希望的色彩。 “有了这盏灯,我们今后就再也不怕黑暗了!”阿莫流着泪,激动地爬向人形结晶,亲吻它脚下的地面,“谢谢您,塔塔爷爷!” 托芙凝视着那虚幻却无比光明的火焰。她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不息的火苗。 老人的生命化作了这不灭的光芒,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侥幸活下来的原住民活在地底,靠吃泥土和虫子过完一生吗? 她想起了那些蚂蚁般的矿工。大地之口,一张无尽贪婪的嘴。总督大啖香料,深渊吞噬鲜血……那是谁的嘴?神的手臂深埋在地底深处,死去的神给活着的人带来了这样多的苦难……真的是神带来的吗? 她想起了自己。她意气风发,跟随导师踏上未知的旅程。她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见识那些了不起的东西,学习最深奥的知识……可是她看见了什么?她学到了什么?那些知识……啊,矮人族的智慧啊!曾经引领世界的智慧,如今用在了什么地方? 悲伤的泪水和愤怒的火焰交织在矮人少女心头,一股莫名且无穷的力量从她胸膛中升起,像被热力激发的蒸汽,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在她灵魂中沸腾! “小奇,我明白了!我明白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她放声呐喊。 “我拜入大师门下,是为了学习更多知识。学习更多知识,是为了更好地创造。那么创造是为了什么?!” 她再也不顾脸上横流的泪水,任凭它们滴落。 “我创造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是为了打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她仰起头,在原住民们敬畏的目光中,在神的失控力量凝聚的美丽结晶里,在无数尸骸和鲜血覆盖的大地下,她狂怒吼叫! 矮人族的身躯中迸发出无尽力量,如铁锤敲击金属迸射出夺目火星,她的吼叫激荡在横亘于大地的深渊之中,像极了远古时代的矮人族改天换地时唱起劳动号子的亘古回音。 “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要冲出去!我要带着所有人,从这片黑暗里,冲出去! “——去新世界!” 怒吼声中,莱曼的使徒卡在手中嗡鸣颤抖。他举起那张卡,卡面上曾经一度停滞的光之线条突然迸发出耀眼光芒,宛如赤红色的灼热铁水在灰色的画布上流淌。 那些线条交错汇聚,最终凝绘成一个矮人少女的形象。 她站在岩石洞穴中,手捧一簇金色的火焰,小小的脸庞被火光照亮。 她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背后的岩石上,伟岸如巨人。 第47章 盗火者 第47章 盗火者 莱曼手捧《邪神之书》,撤去小奇的幻影,换上他最初的黑影形象。 “托芙·石焰!你的愿望,我已经收到了!” 托芙抬起泪水涔涔的脸。虚空中出现了一道漆黑如幽夜的暗影,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彰显“黑暗”这个概念本身。黑影没有面孔,那应该是头部的位置只显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祂的手中捧着一本黄铜色的大书。 无需任何介绍,托芙就明白了这个黑影的身份。 “你……您……就是小奇的那位神?” 话音刚落,她的手中就凭空出现了一张黄铜色的卡片。 【托芙·石焰】 【你曾是顽强而聪慧的工匠,你的脊背能托起高耸的山峰。你目睹了不为人知的罪恶,却依旧愿为素不相识者牺牲。你曾坠入无尽的黑暗,如今你高擎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你要咆哮着踏破迷雾与黑夜,在旧世界的遗骸上建立一座新的城。】 【你已接受使命:“应许之城”。】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撕裂黑暗”。】 托芙的灵魂在光明中颤抖不已。 她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愿望,和神秘的邪神缔结了契约。放在从前任何时候,她都会惊吓得魂飞魄散,但此时此刻,她只想纵声大笑。 与此同时,《邪神之书》中浮现出了新的文字。 【你已同托芙·石焰签订灵魂的不朽契约。她将服从你,侍奉你,直至身躯腐朽、灵魂湮灭。】 【作为忠诚的奖励,请从以下三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请注意:赏赐无法收回,请务必斟酌时宜,做出最佳选择。】 【超凡能力:盗火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从神之国盗取火焰,赠予凡人。他从此永远被人铭记。如今你亦是一位盗取火焰的勇士,火焰听凭你的调遣,你可以用它照亮前路,抑或燃烧你的敌人。】 【超凡能力:屠龙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屠杀了危害百姓的巨龙。他从此永远被人歌颂。如今你亦是一位屠龙的勇士,你的力量与战斗能力远胜常人,仿佛天生为此而生。你的攻击对龙族有特攻效果。你可以屠杀作乱的巨龙,抑或屠杀你的敌人。】 【超凡能力:移山者(a级)。在某个世界某个民族的古老传说中,一位勇士移走了阻碍道路的山峦。他从此永远被传说。如今你亦是一位试图撼动山岳的勇士,你可以操纵大地与岩石,开辟属于你的道路,抑或埋葬你的敌人。】 好强的能力!每一种能力都足以让托芙逃离深渊,向她的敌人复仇。但莱曼知道,此时此刻,最适合矮人少女的能力只有一种! “托芙·石焰!” 威严庄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托芙忍住战栗的冲动,勇敢地与那位黑影邪神对视。 “作为效忠的奖励,我将这超凡能力赐予你。完成你的使命吧!” 下个瞬间,灼热的力量连同无数关于超凡能力的知识如狂暴的激流般涌入托芙的身体。 她的血管中流淌的仿佛不再是鲜血,而是火焰,体内宛如正冉冉升起一个赤红的太阳! 原住民们惊慌失措地躲向石窟边缘。矮人少女突然之间大喊大叫,然后她的身体便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从她的手掌中激射而出,那不是塔塔爷爷的提灯那种没有温度的火焰,而是炽热又猛烈的火。原住民们只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燃烧了! 整个洞穴,所有的月辉盐,甚至连世界都要在那热力中融化——然后被塑造成新的模样! 阿莫第一个反应过来。 “超凡者!”他兴奋地上蹿下跳,“矮人小姐和塔塔爷爷一样觉醒力量啦!” 托芙任凭那火焰包围自己。她过去所学的所有知识都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她知道火焰可以用来推进,她知道该如何计算推进的角度,她知道自己该释放何等力量以反抗大地的吸力——有了“盗火者”,她可以返回地面,去做从前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于是她收摄住火焰,转向原住民们。 “拿着。”她把塔塔爷爷的提灯递给阿莫,转身朝洞窟外走去。 “矮人小姐,您要去哪儿?”阿莫抱着提灯追上她。 “我要回地面。”托芙目视前方,“放心,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的时候,就是你们所有人离开大地之口的时候!” 原住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她走出月辉盐洞窟,回到那片没有照明的黑暗中。 她抬起手,炽烈的火焰从指尖射出,如舞动的巨蛇升上天空。这片照不到太阳的地底,有史以来第一次亮如白昼。 他们被刺得眼睛疼痛、泪水涟涟,可谁也不肯移开视线。 莱曼跟上托芙,同时查看《邪神之书》。果然,他的任务已经提示完成了。 【您已完成任务“信仰基石2”。请从下列三项超凡能力中选取一项,作为您的奖励。请注意:您的选择无法撤回,请务必斟酌时宜,选择合适的奖励。】 【超凡能力:采矿达人(b级)。你挥舞鹤嘴锄的速度快如闪电,你分辨矿石的眼光超越专家。你采集矿物的效率提高100%,所采集到的矿物品质提升50%,并有更高概率获得珍稀宝石。】 【超凡能力:温度操控(b级)。你可以让水沸腾,亦可令其冻结。你所处之地总是温暖如春,亦可使其烈如盛夏或寒冬。你能控制你所碰触物体的温度在0c~100c范围内自由调节。该能力生效范围为5000米。】 【超凡能力:灵体漫游(b级)。你的灵魂可以暂时脱离身体,附身于无生命物体或尸体,并操纵其行动。被附身物越近似你的本体,越易于操控。该能力生效区域为本体方圆五百米范围。当你拥有使徒时,使徒方圆五百米范围亦可作为该能力的生效区域。(注意:附身时,你无法使用“灵体漫游”以外的超凡能力,但仍可以使用所持有的遗物。)】 莱曼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种能力上。 它可以使他附身于无生命物体或尸体,更妙的是,这能力在使徒附近也能生效! 和《邪神之书》的“降临”功能不同。“降临”只能让一个幻影出现在使徒面前,这幻影没有实体,也无法使用遗物或超凡能力,只能和使徒对话交流。但灵体漫游可以让莱曼附身在使徒身旁的物体上,等同于获得实体! 托芙接下来肯定会和雷夫·石矛及总督爆发一场大战。对方拥有训练有素的超凡者和矮人黑科技机甲,托芙单打独斗怎么看都捉襟见肘…… 矮人少女在峡谷中央站定,仰头望向上方无尽的黑暗。莱曼赶忙化作小奇模样,追上去问:“托芙,你有自信打得过总督他们吗?” 托芙原本踌躇满志的表情蓦地一僵。她看了看手掌上跃动的火焰,咬牙说:“打不过也要打!” “不要勉强!如果你死了,还有谁能解放这些原住民?”莱曼说,“我有个主意。主人还有另一位使徒,现在恰好有空,我可以叫他来帮忙!” 托芙惊讶:“什么?居然还有别人信祂?” “主人的信徒可是遍及五湖四海!我们是正经邪神教团!”莱曼瞪她,“你要不要帮忙!” “要的要的!多个人就多份力量!”托芙忙说。 “那位使徒人在别处,但可以通过附身的方式降临在你身边。可供附身的物品已经准备好了。你先看看你的使徒卡。” 托芙心念一动,之前那张卡片便凭空出现在她掌中。不知这卡片是何材质,在足以融化岩石的熊熊烈焰中竟纹丝不动。 卡片背面有一排方格。第一个格子中赫然画着一具尸体。 “这是‘神之匣’。”莱曼解释,“你可以将物品放进去随身携带,主人也可以用它给你传递物品。这具尸体就是那位使徒的附身物,你把它拿出来吧。” 这是方才莱曼从赛勒恩的神之匣移动过来的,是弗格斯管家的尸体。他的身材和莱曼最为接近。灵体漫游的附身物越接近本体,操控效果就越好。 托芙将信将疑,做了个“拿取”的动作。下一秒,一具尸体便无中生有般出现在她眼前。 莱曼旋即集中精神,想象自己的灵魂脱离躯壳,飞向尸体的情景。 ——灵体漫游,发动! 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待他再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视角已经从俯瞰托芙变成了仰视。矮人少女弯腰打量着他,脸上仿佛写着“你醒啦?”几个字。 莱曼试着动了动手指,碰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感觉非常奇怪,好像穿着一件不大合身的皮套,但确确实实能操纵这具身体! 狂喜瞬间摄住了莱曼。从此以后除了邪神本尊和小奇,他又多了一个新身份——一个可以亲自降临在使徒身边,协助他们完成任务的“资深前辈”! 托芙错愕地看着那具尸体以非常别扭的姿势爬起来,接着变魔术似的为自己披上一件破旧的黑色斗篷,整个人刹那间化作飘忽的暗影,宛如火光照耀下的影子变成了实质。 这副姿态……简直像极了那位赐给她超凡能力的“神”!果然是神的使徒没错! “感谢您出手相助!”托芙敬畏地说,“请问您怎么称呼?” 漆黑的兜帽下响起两声轻笑:“不必客气,教内的兄弟姐妹本就应该同舟共济。你叫我‘影子先生’好了。” “那么,影子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你才是主导者,你来决定。” 托芙心想,这位使徒比她更资深,经验更丰富,却要她来指挥,这说不定是背后那位“神”在考验她! “其实我头脑一热就出来了,也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她低眉思忖,“不过,擒贼先擒王,殖民地的一切都由总督和雷夫·石矛说了算,所以要最先铲除他们。他们一死,其余的督工和士兵都不足为惧。” 莱曼说:“总督身边有基思队长那个超凡者,雷夫·石矛有金刚力士,恐怕都不好对付。我们干脆兵分两路,各个击破。” “好!” “雷夫·石矛是矮人,如果你不愿同室操戈,可以交给我。” “不,影子先生。”托芙用力摇头,“正因为是同族,所以更要由我来清理门户!” 说完这话,她周身萦绕的火焰顿时更加炽烈,仿佛应她的意志变得更强。 “那就按你说的办!” 托芙望向头顶无垠的黑暗,深吸一口气。下一刻,火焰自掌心喷薄而出!热浪扭曲了周围的景象,就连岩石表面都出现融化的迹象。 矮人少女感到骨骼在轰鸣,每根指骨都成了熔炉的烟道,滚烫的能量在血管中呼啸奔涌,就连她脸上的皮肤都浮现出熔岩般的裂纹。 灼热的气浪将她的身体猛地推离地面,掌心喷出的火龙如同赤红的瀑布与重力对抗。 她化作一颗骄盛夺目的流星,撕开这片从未有人探索过的黑暗,从地底坠向苍穹! *** 夜色褪去,拂晓降临在新圣帕拉索。 这是个天气阴沉的日子,清晨光线昏暗,天空浓云密布,似乎一场暴雨在所难免, 一大早,金盾大师就被连续不断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咕哝着披上外套,打开门,哈拉德和迪瓦林紧慌失措的面孔映入眼帘。 “导师,不好了!”哈拉德满头大汗,“托芙不见了!” 金盾大师一个激灵,睡意全消。 哈拉德说:“今天早晨我去找她,可敲了好久的门都没人应。我叫仆人打开门,结果卧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迪瓦林比他稍微冷静一些,但向来从容的脸上还是溢满了不安:“我去工作室找过了,也没有。仆人们也说从早上开始就没见到她。” 金盾大师想起昨天矮人少女失魂落魄的模样:“难道她不愿待在这个地方,跑回地火城了?” “可她的行李还在房间,蜥蜴也没牵走。” 金盾大师浓眉紧拧:“总之先把这件事告诉总督,请他派人寻找!” 他飞快穿好衣服,前去拜见总督。可管家却告诉他们,总督一早就去矿场了。金盾大师可不想枯等,当即带着两个学生向马厩冲去。 他们一走进庭园,便迎头撞上了总督。这位打扮得华丽花哨的中年男子脸色阴沉,眉头紧锁。基思队长和亲卫队沉默忠诚地跟随在他身后。 “总督阁下!”老矮人喜出望外,“我正有件事想求您帮忙,我的学生——” “抓住他们!”总督指着三名矮人大声下令。 金盾大师愣住了:“我们只是想去找托芙,她失踪了!” “托芙·石焰已经被证明是一个间谍。”总督冷冷说,“她昨晚潜入大地之口矿场,企图窃取机密。” 三名矮人如遭雷殛!哈拉德立刻指着总督的鼻子骂道:“你这信口雌黄的老乌鸦!少给我们矮人族泼脏水!” 迪瓦林稍微冷静一些:“总督阁下,这是否有什么误会?托芙只是一个学徒,怎么可能是间谍?” 总督冷笑:“你们为何要为间谍说话,难道就是你们指使的她?” “你——!” 金盾大师拦住两个情绪激动的学生,沉声对总督说:“你竟敢指控一位矮人族的大师是间谍!你可知道这是要酿成外交问题的!” “我敢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我有证据!”总督怒目而视,“而且证人还是另一位矮人族的大师呢!” 话音刚落,一名足有常人两倍高的铁甲巨人大步流星地跨进庭园。它每走一步,大地都会随之震颤。哈拉德和迪瓦林惊恐又警惕地瞪着它,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武器,却发现他们压根没带那玩意出来。 巨人大踏步向众人走来,胸甲朝左右打开,露出端坐其中的年迈矮人。 金盾大师愕然:“雷夫?你不是去外地考察了吗?” 雷夫·石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直勾勾盯着总督,冷冷说:“我可以作证。昨晚值班时,我亲眼看见那女孩偷偷摸进矿场刺探情报。她只是一介年轻学徒,背后想必有人指使。我虽身为矮人族,却也不能偏袒自己人。总督阁下,请把嫌疑人先控制起来吧。” 金盾大师怔愣了数秒,接着暴跳如雷:“雷夫·石矛!你疯了吗?你的木头脑子被白蚁吃掉啦?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蠢话!” 总督命令道:“把他们三个拿下!” 基思队长得令,带着亲卫队上前拧住哈拉德和迪瓦林的胳膊。两个年轻矮人哪里会乖乖受制,直接一拳抡过去,亲卫队员捂着膝盖惨叫起来。 “没用的东西!退下!” 基思队长剜了亲卫队一眼,一脚踢开一个挡路的队员。他抬起手腕做了个手势,脚下大地轰然作响,泥土化作一只巨掌,将三名矮人牢牢攥在掌心。 矮人们奋力挣扎,用力敲打泥土巨掌,却无济于事,反倒使巨掌握得越来越紧。金盾大师的老脸都憋成了红色。 “关进地牢!”总督说。 基思队长控制泥土巨手放开哈拉德和迪瓦林,队员们一拥而上,三四个人才勉强压制住一个,把骂骂咧咧的两人拖向总督府地下。 “你这没有脊梁的蠕虫!背信弃义的螳螂!”金盾大师疯狂蹬着两条腿,“亏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这么对我!” 石矛操控金刚力士走近,俯视着被泥土巨掌钳制的老矮人。 “我背信弃义?你才是背信弃义的那个!当初我被赶出地火城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你是我的朋友了?” 金盾大师怒不可遏:“当初要不是我在评议会面前替你说话,你早就被剥夺‘大师’称号,永远驱逐了!我不要你的感激,因为我当你是朋友。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堕落至此!你、你到底把托芙怎么样了!” “哼,你还是多关心你自己吧,金盾‘大师’!”石矛刻意加重“大师”二字。 “该死!你记恨我,那就冲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我的学生!他们都是矮人族的年轻人啊!你怎么可以……” “托芙·石焰已经死了!”金刚力士直起身子,端坐其中的石矛大声说,“她暴露身份后试图反抗,被我就地正法了!” 金盾大师停止了挣扎。他一动不动地瞪着石矛,目眦欲裂。石矛则回以得意洋洋的眼神,好像终于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 “押下去!”他对基思队长说。 泥土巨手裹挟着老矮人,消失在通往地牢的楼梯之下。立刻有原住民仆人跑过来,打扫被基思队长弄得一片狼藉的庭院。 总督捋了捋胡子,转身向庭院外走去。石矛哼了一声,关上金刚力士的胸甲,放慢速度跟上他的赞助人。 “您确定那女孩是间谍?”总督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要是弄错了,矮人族那边我可没法交代……” “反正她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金刚力士胸中响起老矮人沉闷的声音,“外交辞令不是你们人类最擅长的吗?” 总督哑然。看来事情并不完全是石矛所声称的那样。 今天天还没亮,石矛就派人把他叫去矿场,告诉了他一个匪夷所思的间谍故事,并要求逮捕金盾三人。总督虽觉得奇怪,却也不敢违背石矛的要求。毕竟矿场的机械都由石矛维护,他可不敢得罪这位技术顾问。 “没留下什么‘隐患’吧?”总督暗示道。 “目击者已经被我清理掉了。剩下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办吧?” “唉,可我也不敢对金盾大师怎么样,顶多把他驱逐……” “那就把他驱逐!不过是个矮人工匠而已。你换个人类金匠来也是一样,顶多技术差了点儿。可要是矿场机械故障,你交不齐足够的矿石……” 石矛意有所指地停下来。 总督急忙点头哈腰:“我知道了!小事一桩而已。我这就去起草一份措辞严厉的外交声明,发去地火城……” 他蓦然停了下来。石矛也停了下来。 脚下的大地在震动。 草木颤抖,石砾跳跃,某种擂鼓般的隆隆声自地底深处响起,仿佛大地内部正在爆发一场凶猛的雷暴! 下一秒,大地之口的方向,一颗赤红的太阳喷薄而出,洒下炽盛夺目、毫无保留的光明! 总督一时间有些恍惚,心想天不是已经亮了吗?太阳怎会升起第二次?不对,太阳怎么会从西边升起?! 他发愣的时候,基思队长冲到他身边,挡在他面前,同样眺望大地之口方向。 “有人觉醒了超凡能力?”他咕哝。 总督忽然惊喜:“是某个督工?” “只怕是某个矿工。”石矛不悦地说。 “我去看看。请您暂时不要离开总督府,有必要的话调兵来防守。” 基思队长说完,去马厩牵了匹快马,一跃而上。金刚力士又观望了一阵,抛下一句“我也去”,大踏步地跟了上去。 *** 大地之口,第三升降站。 一队灰头土脸、了无生气的矿工排成一列,腰上系着绳索,背着采矿工具,在督工的吆喝声中依次登上升降平台。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两个瘦弱的少年男女。昨天他们到矿场迎接亲人,却只得到噩耗。于是今天他们俩也不得不下矿,要是采不回足够的月辉盐,家人就会受牵累。 “阿妈……我想见我阿妈……”少年哽咽道。 “少哭哭啼啼的,你这猪猡!”督工一鞭子抽在少年背上,“这次要是补不齐上一次的缺额,你阿妈就得砍掉两只手脚!” 少年立刻不敢出声了。他咬紧嘴唇,忍着眼泪,低头跟上前面的人。 突然,大地震动了起来。升降平台、绳索、高耸的悬臂,全都簌簌地颤抖着,发出金属碰撞的叮当脆响。 一道骄盛的火光从深渊中一跃而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天空,脸庞被那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照得黑白分明。 奔腾的焰流簇拥着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女,她朝地面投来灼热的一瞥,接着如一颗火陨石重重砸在地上。 第48章 使用炎拳 第48章 使用炎拳 升降站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愣在原地。过了许久,督工才意识到,那矮人少女他昨天见过,是总督的客人之一。 “你怎么会在这儿?!”督工发出尖叫。 矮人少女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朝左侧挥出一拳。拳风化作一道火焰,蹿向那一队被人遗忘的矿工。 矿工们以为火焰要袭击自己,纷纷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抱头蹲在升降平台边缘。然而火焰却巧妙地避开了他们的身体,如灵蛇般在众人身旁游走。只听见“嘶嘶嘶”的响声,众人腰上的绳索瞬间化作灰烬。 “你们自由了!”托芙大声说,“跑吧!” 矿工们呆滞地看着她,一时间竟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他们中大部分人已经在矿场干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服从”二字早就被皮鞭和刀刃刻进的骨子里。人人都知道逃跑、反抗是何种下场,他们不想变成四分五裂的尸体,他们还有家人…… 过了好几秒,队伍最末的少年惊喜万分地叫起来。 “阿妈!阿妈!” 他翻过栏杆朝升降站外拔腿冲去。 “天杀的臭虫!回来!” 一名督工掏出鞭子,狠狠抽向少年后背。少年哀嚎一声扑倒在地上,脊背皮开肉绽、鲜血四溅。 “我看还有谁敢逃跑!” 督工怒吼着,转身要教训其余的矿工。可就在他回头的刹那,某个金属物体重重砸向他的脑袋! “呃啊!” 督工头破血流,倒地不起。一片血红的视野中,他首先看到一双沾满泥土的脚,接着是两条瘦弱不堪的腿,最后是把鹤嘴锄高举过头顶的原住民少女的面孔。 其余督工如梦初醒。常年应对矿工反抗的他们立刻掏出鞭子和刀剑,迅速将原住民少女团团包围。 虽然不清楚那矮人是什么来头,但她显然是在煽动矿工暴动!他们这些普通人肯定不是超凡者的对手,但新圣帕拉索还有基思队长和石矛大师。 他俩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宰了那矮人。届时他们若发现有矿工趁乱逃跑,那挨罚的可就是身为督工的他们了! 原住民少女双手抓住鹤嘴锄,惊慌失措地后退数步,却发现背后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矮人少女突然大喝一声,双手喷射焰流,反推身体升上半空。她身躯中爆发出明亮的火焰,宛如一个小小的太阳悬挂在矿场上方。 焰流所投下的阴影中,一个比黑更黑的幽影如暗夜升起。他和那轮红日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好似光与影,昼与夜。 幽影手腕一抖,一把淡紫色的怪异匕首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他单膝跪下,将刀刃直插进泥土里。 这片泥土泛着暗红色,还有被指甲挖掘过的痕迹,正是昨天基思队长碾死那名原住民矿工的地方。 一道红光爬上刀刃,似血管一般在金属表面蔓延开来,仿佛浸入泥土的血液全部被提取吸收,化作了让这把匕首无坚不摧的力量。 幽影眨眼间消失了,又一眨眼,他便出现在一名督工身后。只见红光一闪,督工喉间血花四溅,连声音都没发出便瘫软了下去。而那把匕首吸收了飞溅的血液,变得越发诡异猩红。 其他矿工怔愣地望着这一幕。霎时间,胸中生出了某种微小而灼热的东西,仿如一粒飘摇的星火落在掩埋了无数愤怒、仇恨和血泪的大地上。 “杀了督工!我们自由了!”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这一句。矿工们抓着身上的采矿工具一拥而上。鹤嘴锄和铁锹撞上皮鞭和刀剑,怒吼声直冲云霄! 督工们受过战斗训练,立刻熟练地结成阵列,后背靠着后背,矮人打造的精锐武器如砍瓜切菜般荡开矿工没头苍蝇似的攻击。更有人吹响哨子,尖锐哨音刺破天空,呼唤其他升降站的同事前来支援。 空中的矮人少女飞向另一座升降站,如法炮制地烧断所有矿工的绳索和镣铐。随着她的移动,那道漆黑幽影如鬼魅般闪现,每次只能看到猩红的光芒一闪而过,然后便有一人喉间鲜血喷涌,倒地不起。 督工们惊恐万状。天上飞行的火焰超凡者倒也罢了,毕竟他们都目睹过基思队长的本领,见怪不怪。可那鬼魅一般的幽影是怎么回事? 那是超凡者,还是从地狱爬上来的鬼魂?是过去几十年葬送在大地之口的亡灵回来复仇了吗? 一个督工丢下武器,惨叫着向远离大地之口的方向狂奔。“不要杀我!我也只是听命令行事啊!去找总督,去找那个矮人啊!” 恐惧如同传染病,瞬间在人群中爆发。又一个督工落荒而逃,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督工们节节后退,战意全失。活人的惩罚固然恐怖,但亡灵的惩罚更让他们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天而降! 半空中的矮人少女急忙向前方喷射火焰,借助反作用力后退。岩石掠过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将一个原住民和一个督工瞬间碾成肉泥。 基思队长策马飞奔而来,大地如同被舰船劈开波浪,在他身侧汹涌翻腾。 紧随其后是一名三米多高的铁甲巨人。它手提一柄一人高的重剑,一剑斩向正在交战的原住民和督工,将两人同时拦腰截成两段! “托芙·石焰!”暴怒的吼叫声从金刚力士胸甲内传来,“你竟然还活着!” 托芙朝金刚力士投去冷冷的一瞥,对下方的影子喊道:“石矛交给我!” 说完,她驱动火焰,化作一颗流星,径直飞向金刚力士。 基思队长目送火焰越过他的头顶,目光转向混战中的原住民和督工。矿场的上层已经彻底陷入混乱,所有升降站都在暴动。 基思队长侍奉总督这些年里,见过许多次暴动。每一次都被成功镇压。他的信条向来是“只要杀光所有反抗者,就没人会反抗了”。有他这样的超凡者坐镇,那帮原住民根本不可能成功。 他抬起右手,泥土随他的动作合成一只巨掌,每一根手指都粗如铁柱,足有数丈之长。 基思队长心想,现在督工和原住民战作一团,索性把他们通通碾死。反正原住民死不足惜,督工也可以再雇。 巨掌在泥土的托举下向天空升起,遮天蔽日,压向那一团蚂蚁般混乱的人群。 忽然,一道幽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基思队长眼前,一把淡紫色的怪异匕首从幽影袖中弹出,刺向他的眼睛。 基思倒抽一口冷气,快速后退,同时在面前升起一块用于防御的岩石。匕首刺在坚硬的表面,发出“铛”的清脆一声。 基思无法同时控制那么多的物体,天空中的巨掌失去超凡力量的加持,顷刻间破碎成无数泥土石子,雨点般哗啦啦倾盆而下 “队长先生,你的对手是我。” 幽影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含混不清、不辨男女,有如暗夜风声。他抬起头,那兜帽下竟是一片漆黑的虚无。 从哪里冒出来的超凡者?!殖民地有这号人物吗?! 基思队长凝视着漆黑的人影,冷冷问:“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哼笑一声:“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劳您费心记挂。” “你是雇佣兵?有人雇你来搞破坏?还是总督阁下的某个政敌雇你来暗杀他?” 这是基思队长所能想到的唯一答案,否则他实在不理解一个北方的超凡者为何要插手圣国殖民地的事务。 他说:“你开个价吧!不论你的雇主给你多少好处,总督阁下都可以给你两倍!” 莱曼想了想:“你们恐怕出不起。” “总督阁下何等阔绰慷慨,多少都出得起!珠宝、黄金、美人,甚至教会内的职位,只要你想要,都可以给你!” “雇主许给我总督的人头。难道你们总督长着两个头?” 基思队长勃然大怒。这小子耍他! 他降下岩石屏障,操控石头凝聚成十支岩石长枪,悬浮在面前。 枪雨倾泻! 莱曼如一支离弦的箭欺身向前,迎向扑面而来的岩石枪雨。 红光交织,石枪瞬间碎裂! 基思队长唇角漾起一缕得逞的笑容。 幽影果然中计了!石枪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机却在脚下! 莱曼左右两侧的泥土猛然升起。他仰头看着那些泥土和岩石凝聚成两只通天的巨手,朝他狠狠压来。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巨手的阴影之中。 啪!基思队长双手合十。 轰!两只巨手随之重重合拢。 烟尘漫天,石屑四溅。 不论什么超凡者、雇佣兵,都要被这一击碾成肉泥!基思得意洋洋地想。 他甚至还故意操纵巨手搓揉了几下手掌,好似揉面团一般,将幽影彻底碾碎。 他分开两只巨手,打算欣赏一番幽影血肉模糊的“美景”。然而当巨手分开,他愕然发现,掌中空空如也。 别说是幽影的尸体了,连一滴血都没瞧见! “这不可能!” 接着,幽影好似凭空出现一般,闪现在巨手下方。 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会穿墙?! 浓云密布的天空已然幽暗如夜,暴雨倾盆而下,基思队长一瞬间就被浇得湿透。他本可以操控泥土在头顶制造一处遮雨的屏障,可他没有这么做。他需要将所有力量击中到攻击和防御上! 忽然,翻腾的云层间电光闪烁,将这片大地映照成黑白两色。 那短暂的光亮闪现之际,幽影忽然消失了! 电光熄灭,紧接着雷鸣轰然而至。一眨眼的功夫,幽影竟然跨越了数十步的距离,鬼魅般出现在基思眼前! 基思倒抽一口冷气,迅速升起岩石屏障保护自己。 猩红光芒一闪,岩石纷纷碎裂,落地溅起水花。幽影踏着雨水,犹如死神步步逼近。 基思连忙后退,同时不断在自己面前制造岩石屏障。他搞不懂幽影究竟是如何逃脱巨掌,又是如何闪现的。他在闪电降临的瞬间消失,莫非他的能力和雷电有关? 既然他还需要使用那把匕首,就说明他无法穿透实体屏障来攻击自己。自己不断用岩石防御的措施是有效的! 基思索性在自己前后左右都升起屏障,形成一座岩石和泥土所构筑的堡垒,将自己密不透风地保护其中,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外界。同时,他不断升起土块,雨点般砸向幽影。看到那家伙左支右绌的模样,基思便明白自己的战术可行! 超凡者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只要耗尽那家伙的体力,胜利的就是自己! 忽然,一道闪电骤然劈裂天穹。青白色的光芒自云端直贯而下,宛如一柄凌厉的匕首要洞穿大地。霎时间,万物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与白。 幽影再度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柄猩红的匕首从基思脚下的阴影中刺出! ——原来是影子吗?! 基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防御措施反而害了自己——电闪雷鸣的瞬间,岩石所投下的阴影居然成了敌人自由行动的畅通大道! 匕首刺入基思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基思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化作一扇大开的门,门扉洞开,向敌人展示着他的肋骨、内脏、脊椎…… 基思吐出一口鲜血。他最后所看见的景象,是远处升腾的火与雾。 *** 一滴雨水落在地面。 天空中积攒了许久的浓云,终于开始向大地倾泻雨水。 滴滴答答的雨水洒向托芙,一接触她皮肤表面,便“嗤”的一声化作蒸汽。 托芙一拳轰出!拳风化作火焰狂潮,席卷向高大的金刚力士。 雷夫·石矛不慌不忙,操控金刚力士卸下背后的一块装甲。它在石矛手中迅速变形,成为一张足有一人多高的盾牌。 他将盾牌竖在面前。火焰狂潮撞击在盾牌表面,仿佛河水遇上河床中的巨岩,一分为二。待火焰散去,盾牌表面竟毫发无损。 金刚力士的胸甲中传出石矛沉闷的笑声:“小丫头,你该不会以为我从没对火攻做过预案吧?” 托芙微微一惊。她认出那面盾牌是由矮人族的秘密金属——精金和秘银的合金所打造的。矮人族熔炼这种合金,只能依靠地火山脉的火山热力。自己火焰的温度比不上大地本身的力量! 她看向自己的拳头。既然焰流的温度不够高,那她就将所有火力集中! 她再度摔臂挥击。一团压缩到拳头大小、炽亮得如同小型太阳的火球脱手而出,撕裂雨幕,带着灼热的气浪狠狠砸向金刚力士。 砰! 火球炸开,刺目的光芒照亮了周围高耸的机械轮廓和如注的雨帘,在合金盾牌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印记。 雨水浇落,蒸汽“嗤嗤”腾起,那片焦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浅坑。 竟然无效?!震惊瞬间刺穿矮人的少女的心脏。 “这就是你的全力一击?超凡者也不过如此!”石矛的笑声越发轻蔑,“我老前辈已经让过你了,现在轮到我出手了!” 庞大的金属身躯骤然前倾,粗壮的机械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来。托芙掌心喷出火焰,身体腾空而起,躲开机械臂的攻击。 她的火焰对于金刚力士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要怎么战胜这个金属和机械构成的怪物?当然,她可以请影子先生出手帮忙,可那就等于她向雷夫·石矛屈服了!她才不要!这一切既然由她开始,那当然也应由她亲手终结! 金刚力士不能飞行,因此她多少占据一些优势。她在空中和金刚力士无声对峙,心想,雷夫·石矛的盾牌是合金打造的,可金刚力士身上的其他部分未必是。既然如此,她就攻击那些部分,不信熔不掉这个机械怪物! 她以极快速度环绕金刚力士飞行,同时连续挥出十几拳,十几个火球如同火流星雨轰向地面。 然而金刚力士看上去庞大笨重,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灵活。它手持合金盾牌,下半身岿然不动,上半身以腰部为轴转动起来,盾牌不偏不倚接下了那一团团以扇形轰来的火球。 “为什么偏偏盯着我不放?!”雷夫·石矛的声音充满恶毒,“建立殖民地的是圣国,下令的是总督,就连督工都是从人类国家自愿来的!我只是给他们帮忙,可你对我的敌意却比对人类更多!你就这么憎恨自己的同族吗?” “正因为是同族,才要由我来清理门户!”托芙怒道,“你该庆幸是我来收拾你。如果让那些为你所害的人来审判你,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哈!你杀了我又如何?杀了总督又如何?圣国还会派遣新的总督,甚至派大军来平叛!你一个人能对抗曾经横扫北方大陆的骑士团吗?你只会被骑士的刀剑和铁蹄碾碎,被教廷的超凡者烧成灰烬!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那也比装聋作哑,甚至为虎作伥要好!” “那你就带着你的正义感,和那群土著猴子一起死吧!” 他一剑斩向升降平台的起重悬臂。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悬臂轰然倒向正混战成一团的原住民和督工。 托芙暗叫不好,迅速朝那边飞去,降低高度,用尽全力轰出一拳。悬臂在巨大的冲击下歪向一旁,堪堪避开人群,重重砸在地面上。 这时,金刚力士大踏步冲来,一剑劈向托芙。矮人少女立刻向侧方喷出火焰躲开这一击。她正准备抬升高度,就看见金刚力士斩向另一条悬臂,打算故技重施引她下来! 这样对峙下去总不是办法,雷夫·石矛会无所顾忌地伤害原住民,甚至拿他们当人质。或许她可以拖到金刚力士耗尽能源,但她根本不晓得那玩意儿是以什么为能源的,更不知道它还能坚持多久。万一拖到总督带着援军杀回来可就不妙了! 必须速战速决才行! 可是金刚力士手持合金盾牌,行动又那么灵敏,火焰对它全无办法,该怎么办? 托芙一边用火球轰开倒塌的悬臂,一边观察金刚力士。忽然,她注意到了机械怪物关节连接处的缝隙。 没错!就是那里!托芙知道,人类所穿的板甲,关节处为了便于活动,是不覆盖甲胄的。因此关节就是披甲骑士最脆弱的命门,这对金刚力士而言也是一样! 可是,金刚力士拥有盾牌和重剑,自己却是赤手空拳,近战是他占优…… 雨越下越大,整个大地之口都被笼罩在滂沱的雨幕中。地面很快泥水横流,与血水混合在一起。 一道电光闪过,同时,一股电流般的明悟瞬间贯穿了托芙的大脑。 她飞向断裂的半截悬臂,转身面向金刚力士,接着猛地蹬踏钢铁,亡命般向前冲去。 雷夫·石矛望着那个朝他电射而来而来的人形火球,心中闪过一丝小小的疑惑。托芙打算和他近战?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哼,无妨,论近战他可不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就在两人即将短兵相接的刹那,托芙凝聚起体内的力量,双掌狠狠拍向脚下污浊的积水。 嗤—— 积水瞬间沸腾,灼热的蒸汽冲天而起,滚烫的白雾带着刺耳的嘶鸣充斥四周。 有那么一瞬间,雷夫·石矛的视野里只剩一片乳白色的、好似凝固牛奶的蒸汽。他暗叫一声不好,像是意识到托芙想干什么,急忙大踏步前进,想逃出这片浓雾。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破开滚烫的蒸汽,出现在他脚下。 托芙抬起头,雨水和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却前所未有地炽亮。 她将身体中的每一丝灼热的力量、每一缕不屈的意志,都汇聚到右臂。 霎时间,整条手臂都被刺目的火焰所包裹。那火焰仿佛是愤怒的实体,凝聚着足以熔金化铁、焚尽万物的高温! 她将这只燃烧着毁灭之焰的拳头挥向金刚力士腿部关节的缝隙! 炽烈的火焰如同激流,狂暴地灌入金刚力士内部。火焰所到之处,坚硬的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亮、熔化。那些复杂到一介矮人学徒完全无法理解的轴承、齿轮、液压杆,在超越极限的高温之下扭曲变形,甚至化为铁水。 尖锐的金属嘶鸣声骤然爆发,盖过了暴雨声,盖过了原住民和督工战斗的咆哮,也盖过了雷夫·石矛本人的惨叫。 金刚力士的每一处关节缝隙都冒出滚滚浓烟,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宛如被伐倒的巨木,重重砸向地面,溅起冲天水花。 第49章 袭击总督府 第49章 袭击总督府 所有人都被这巨响吸引了目光。原住民、督工,甚至远处的影子先生,都向这边投来或恐惧或惊讶的目光。 一开始,大家都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过了足足一分钟,金刚力士仍倒在原地,才有一个原住民狂喜万分地呐喊道: “雷夫·石矛死了!他死了!” 又有一个原住民注意到远处的一片血泊:“基思队长也死了!” 督工们看到坚不可摧的金刚力士已经倒下,而基思队长也躺在血泊中,顿时战意尽失。他们尖叫着丢下武器,争先恐后朝总督府方向奔去。可没跑几步,就被暴雨般的投石砸得头破血流。 托芙喘着粗气,站在金刚力士旁边。仍然滚烫的机械外壳上冒起丝丝蒸汽。她试图掰开胸甲,可那东西像是被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我来吧。” 莱曼飘然走上前,直接用洞启之刃在胸甲上轻轻一划。以精金和秘银铸造的外壳像脆弱的羊皮纸一般瞬间破碎。 滂沱大雨落在金刚力士的驾驶舱中。雷夫·石矛浑身严重烧伤,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让所有人都皱起眉。 他一只眼睛已经彻底瞎了,另一只眼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托芙的脸。 “这不可能……”老矮人重重咳嗽一声,沾满血丝的吐沫从嘴角溢出,“我竟然输给一个学徒……难道我的发明……终究比不过……超凡力量?” “你错了,雷夫·石矛。”托芙神色阴郁,“如果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也不会想杀你。如果你没有把我丢下深渊,我也不可能获得超凡能力。你不是输给我,而是输给了自己的恶行。” 雷夫·石矛已经重度灼伤的肺部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伟大的发明……如果我死了,我所创造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你不知道自己给世界……带来了多大的损失……” 托芙没有反驳他,而是问:“你有什么话要带给地火城的亲人吗?” “渺小又短视的东西……你会后悔的……” 托芙不知道他指的是地火评议会的人还是自己。她沉默地看着雷夫·石矛艰难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再也不动弹了。雨水落在他逐渐失去血色的皮肤上,他扩大的瞳孔中映出一道枝枝叉叉的白色闪电。 虽然雷夫·石矛是个可恨的敌人、无情的刽子手,但亲眼目睹同族惨死眼前,托芙还是感到一阵由衷的沉痛。 这时,一大群原住民欢呼雀跃地围了上来,打断了托芙的哀悼。他们个个都拿着沾血的武器,许多人都挂了彩,但这是托芙第一次从他们脸上见到这么多鲜活的、像“人”一样的表情。 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矿工被推举出来当发言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连连叩拜:“谢谢您,矮人大人!黑人大人!谢谢您救了我们!” “请快起来!”托芙连忙喊道。 “……黑人大人?”莱曼懵逼。你们和我到底谁是黑人啊?倒反天罡了简直。 年长的矿工说:“我们还有更多同伴在下面。您能也去解救他们吗?” 托芙握拳:“那当然!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建议先攻占总督府。”莱曼说,“矿场地形复杂,要解放所有矿工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完成的。总督那边已经知道矿场发生了异常,不然也不会派基思队长他们过来。假如他调集援军,想攻下总督府就很难了。可如果先取下总督的人头,我方必然士气大涨,战胜那些督工岂不是轻而易举?” 托芙从没想过这些战术问题,他们矮人族的信条向来是遇事不决战个痛快。现在听影子先生这么一说,她才觉得对方言之有理。 年长的矿工有些失望:“可我们的同伴……” “我们可以自己去解救他们!”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原住民们背后传来。众人一齐转身,只见说话的正是那个敢用鹤嘴锄去敲督工脑壳的少女。 “我们不能事事都依赖矮人族的朋友!”她大声说,“我们虽然没有超凡能力、金刚力士,可那些督工也没有!我们的人数比他们更多,我们可以自己解救自己!” 原住民们闻言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她说得对!我们人数更多,我们怕什么?” “我们也有武器!五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过他们吗?” 托芙的目光扫过这些原住民。他们脸上焕发的光彩让她胸中的另一股火焰熊熊燃起。只要这些人自己还没放弃希望,那就永远有希望! “那好!”她指着拿鹤嘴锄的少女道,“你们下矿井,告诉那些矿工雷夫·石矛和基思队长已经死了,号召他们起来反抗,占领矿场!” “是!”鹤嘴锄少女骄傲地挺起胸膛。 矿工们不懂怎么操作机械,托芙替他们打开升降平台,目送他们向深渊降下去。 然后,她用火焰托起自身,向彤云密布、雷光闪烁的天空飞去,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 在这阴暗的环境中,她沿途投下的阴影成为了莱曼通行的大道。他追着托芙,融入阴影之中,借着火光和电光,朝总督府疾行而去。 *** 新圣帕拉索总督坎贝尔阁下在书房中焦急地踱步。汗水浸透了他的丝绸衬衫。地毯都快被他漂亮的靴子磨秃了。 “骑士团怎么还没来?!基思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他焦躁地望向书桌上的一面雕刻华丽的银镜。那镜子名叫“远见之镜”,是教廷派发给外驻总督、骑士队长和异端审判官的奇物。通过它,便能随时随地和身在远方同僚联络。 大约一个小时之前,矿场那边发生异况,石矛和基思前去查看。总督还觉得不放心,便立刻用“远见之镜”联络了新圣帕拉索军港驻扎的一支曙光骑士团分队,要求他们前来防卫总督府。 那支分队人数并不多,只有五百余人,但全都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其中有十分之一还是重装骑士。在近乎蛮荒的南方大陆,这支军队再加上总督手下的超凡者和矮人战士,足以扫平一个国家了。 现在超凡者和矮人战士两大助力都不在,总督只能仰赖骑士团。总督隶属宣教长麾下,而骑士团的首领则是大团长。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系统,只不过骑士团原则上需要服从殖民地的最高长官。难道他们是故意来得这么迟? 就在总督的焦虑几乎达到顶峰的时候,书房外传来亲卫队惊慌失措的叫声:“总督阁下!外面!外面!” 总督吓了一跳,尖声斥责道:“大惊小怪什么!” 他扶正头顶的双角帽,快步走到阳台上,想看看暴雨之中究竟是什么让亲卫队惊慌失措。 ——轰!!! 一记火球在总督头顶爆开。橘红色的瓦片和装饰精美的石膏板外墙在火焰中剥落。 总督一屁股坐在地上,巨响让他的耳朵嗡嗡直响。一切声音忽然间都变得那么遥远,好像他的脑袋上罩了个水壶。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嘴里正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 一个燃烧的人影悬浮在铅灰色的云层下。 烈焰在她双手中凝聚成标枪形状。她用力一掷,火焰标枪击中庭院中央的喷泉。大理石喷水雕像在冲击下瞬间碎裂,泉水沸腾,白色的蒸汽充斥着整个庭院。 总督手脚并用节节后退,尖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是你!是你!”他认出了空中的矮人少女。 她不是死了吗?被雷夫·石矛亲手杀了不是吗?说起来,雷夫·石矛为什么放任她来袭击总督府?那老东西也挂了吗?基思呢?殖民地最优秀的超凡者战士会输给一个矮冬瓜小丫头?! 亲卫队破门而入,拽着总督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拖进有屋檐保护的地方。 “弓箭手!你们是死的吗!射她啊!”总督语无伦次吼道。 亲卫队长不在,队员们的行动总是慢半拍。但常年的训练让他们很快适应了紧急情况。他们立刻分成几组,一部分人持弓登上塔楼,另一部分则守卫在总督近侧。 总督府不但是一座豪宅,同时也是矮人族设计的军事堡垒。塔楼上用于防御的箭孔中响起连续不断的弓弦振动的嗡鸣。十几支银光闪烁的羽箭穿透雨幕,直射向空中的火焰人形。 矮人少女只是在空中轻盈转身,便躲开了飞来的箭矢。接着又是一记火球掷出,一座塔楼上绽开火花,砖块瓦砾如雨点似的砸在护城河里。 亲卫队员见弓箭伤不了她,急忙凑到总督耳边说:“阁下,那超凡者不好对付。不过幸好只有一个。我们先派一部分人牵制住她,其他人护送您走密道,如何?” 总督府设计之初就做好了撤退的预案。临阵脱逃实在不是勇士所为,而且肯定会被顶头上司宣教长大人骂个狗血淋头,但大难临头,总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们走!”他喘着粗气,在亲卫队员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他们正要离开书房,忽然间,光线不知为何黯淡了少许。 由于今天天色昏暗,仆人们早早点燃了各处的壁灯,此刻灯火却同时摇曳起来,仿佛有风穿过回廊。 影影绰绰的角落中,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移动。 *** 总督府地牢。 金盾大师和迪瓦林坐在铁栏杆后头,面面相觑,两脸懵逼。 哈拉德则跪在栏杆前,正用一把修指甲的小锉刀拼命锉着那手腕粗的栏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你够了吧!”迪瓦林终于受不了了,“用那玩意儿是锉不断的!放弃吧!” “没试过怎么知道!”哈拉德怒道,“托芙还等着我们去营救呢!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托芙死了,你没听石矛说吗?” “他还说我们是间谍呢!我信他个鬼!”哈拉德反唇相讥,接着狐疑地打量迪瓦林,“你该不会真是吧?” 迪瓦林翻了个白眼,实在懒得理他。 他问金盾:“导师,雷夫·石矛不是您的友人吗?他为何要这么对待我们?” 金盾大师阴郁地叹了口气:“三十年前他因为犯了一些‘错误’,被迫离开地火城。我想他是怨恨我当时没有挺身而出维护他吧。难道他就因为怨恨我,就要杀了我的学生?” “如果他的动机仅仅是怨恨,那应该把我们全杀了才对。可我们只是被囚禁起来了。”迪瓦林思考道,“或许托芙的失踪不单因为石矛的怨恨,还有别的缘故……” “哈?你不会想说托芙真是间谍吧?!”哈拉德怪叫。 “我没有那么说!专心锉你的——”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打断了迪瓦林。地牢猛地震颤一下,灰尘泥土簌簌地直往下落。 “爆炸?”三名矮人不约而同仰起头。矮人族开矿时也会用到炸药,因此他们能敏锐分辨出这震动并非地震,而是爆炸。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巨响,爆炸似乎发生在总督府的不同方位。 哈拉德琢磨了一下,面露喜色:“如果不是总督放烟花时不小心炸了自己家,那肯定是有人在进攻总督府!没准是矿工起义,或者那群原住民匪帮杀进来了!” 不论哪一种,哈拉德都觉得妙极。他巴不得总督和雷夫·石矛倒大霉,他好在旁边幸灾乐祸。 爆炸声中,一个原住民仆人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他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拎着黄铜钥匙串。 “你们快逃吧!” 他利落地打开牢门,对目瞪口呆的三人说。 “发生了什么事?!”金盾大师问。 “上面打起来了!基思队长死了,雷夫·石矛也死了,总督要完蛋了!”仆人一脸喜气洋洋,“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和那个矮人小姐一起走吧!” “等等,你说的矮人小姐是指托芙?” “噢,是的!”仆人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打得最凶!” 矮人们交换着喜悦而不可思议的目光。他们迫不及待钻出牢门,跟随仆人登上楼梯。刚走进庭院,头顶就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一个燃烧的人影犹如末日的使者,盘旋在总督府上空。 “岩石啊,是托芙,她觉醒了超凡能力……”哈拉德震惊地仰着脑袋。 托芙忙着轰炸塔楼,没注意到同族正在庭院的角落里盯着她。 哈拉德一个箭步冲过去。 “站住!你要去哪儿?”迪瓦林喊住他。 “当然是去战斗了!我早就看那总督不爽了,这种好事怎么能让给托芙一个人?”哈拉德不耐烦,“你可别阻止我!否则我连你一起揍!” 迪瓦林怒道:“我是想说,你连武器都不带?你的战斗课学分是找人替考才拿到的吗?!” 他转向原住民仆人,瞬间变得客气礼貌:“请问你知不知道我们的武器都放在哪儿?” “应该还在金匠工作室。”仆人有些惊讶,“你们不逃走吗?这里很危险!” 迪瓦林拍了拍仆人的肩膀,向工作室方向走去:“我们矮人族的战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什么理由!” 哈拉德乐颠颠地追上他。金盾大师望着两个学生的背影,无奈地扶住额头。 “完了,地火城评议会要是知道,非烧光我的胡子不可……喂!你们两个!就不能就地找武器吗?非要用你们原来的?战斗课没教过?!” *** 总督府。 亲卫队末尾的一名队员突然大声惨叫,咚的一声瘫了下去。 其他人急忙拔剑护卫在总督身边。可下一秒,又一名队员突然捂住喉咙,连惨叫都没来记得发出便直挺挺地倒下,颈动脉喷出一股鲜血,飞溅到天花板上。 强烈的恐惧霎时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亲卫队员们曾出生入死,绝不是胆怯畏战的懦夫,可他们从前的敌人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今天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无形的幽灵,他们根本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会从哪个方向来,这怎能让人不毛骨悚然? 总督猛地意识到自己这边的战术出现了巨大失误:这哪里是他们派人牵制住火焰超凡者,然后护送自己离开?分明是对方用火焰超凡者牵制了大部分亲卫队成员,然后派刺客来刺杀自己! “是超凡者!还有一个!” “快,保护总督!” 亲卫队员们大声喊叫,与其说是下令,不如说是壮胆。 他们护着总督朝楼梯移动,几乎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同伴捂着喉咙或是心脏倒下。 装饰了名画、挂毯和猎物头颅的美丽走廊被染成一片血红,天花板、墙壁布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脚下的地毯也浸满了湿漉漉的液体。 等总督抵达楼梯大厅时,最后一个亲卫队员无声地倒下了。 总督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勉强抓着栏杆来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帽子丢了,领结歪了,衬衫皱成一团,裤子湿成一片。这位向来打扮得华丽如孔雀的总督,此刻狼狈得就像被人拔光了毛的山鸡。 “你到底是谁?”总督对着空无一人的幽暗大厅喊道,“我怎么得罪你了?你出来说个清楚!” 烛火摇曳了一下,眨眼之间,一个鬼魅般的幽影从黑暗中升起,他身披一层黑夜织就的斗篷,兜帽下只有无尽虚空。 莱曼踏进烛火照耀的范围,一把揪起总督的衣领,将猩红的洞启之刃抵在他喉间。 “你对自己的死亡之地有没有要求?”他努力用亲切的口吻说,“我可以尽量满足你。不过别挑大庭广众之下,我怕污了别人的眼睛。” 总督抖如筛糠:“你、你是个很厉害的超凡者吧?有人雇你来刺杀我?是大团长?还是首席审判官?我们、我们可以谈谈……”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翻了个大白眼:“唉,你们这些当官的,总觉得有政敌要害自己。就没有别的可能吗?” 总督努力想了想:“难道你是拂晓之神派来的惩罚使者?” “你也知道自己干了很多坏事啊!”莱曼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总督被打懵了。神的使者怎么还会扇人耳光的? “呃,我的确每次都会多征收一些月辉盐,把超过定额的部分私自卖掉。可、可那也只是为了攒钱去孝敬宣教长大人啊!”他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为了保住我的职位,为了家族,为了我的家人……所有殖民地的总督都这么干,不独我一个,为什么偏偏惩罚我?” 莱曼震惊地看着他:“你以为你的罪行就只是贪污和贿赂这么简单?那些原住民呢?” 总督茫然:“原住民怎么了?” 这家伙完全没把人命放在眼里!那么多死亡的矿工,那么多被斩断手脚的妇孺,那么被大地之口吞噬的生命,在他眼里连过错都算不上。相比之下,贿赂上级还更严重呢! “真是无可救药!” 莱曼把他拽向最近的露台,将他按在大理石栏杆上,面朝大地之口方向。 “你就下去谢罪吧!” 莱曼正要一刀切断总督的脖子时,远方传来一声悠远的号角,让他迟疑了一瞬。 滂沱大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中的铅色云层微微散开少许,一缕缕阳光从云隙间倾斜而下,照亮泥泞湿润的草原。 西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支奔腾的模糊影子。 “是骑士团!”总督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叫起来,“哈哈哈,他们总算来啦!你死定了小子!” 他突然变得志得意满,“就算你们是超凡者,也不是那么多士兵的对手!那是横扫北方的曙光骑士团!他们是正规军,可不是连武器哪一头该对准敌人都不晓得的泥腿子征召兵!等着吧,你们都死定啦!” 莱曼眉头微蹙。对方的人数顶多只有几百人,放在蓝星,等于村头械斗级别。他和托芙当然不怕,但这只军队如果掉头去屠杀原住民呢?肯定比砍瓜切菜还轻松。 他们费这么多力气,可不仅仅是为了干掉总督和他的狗腿子。如果原住民被屠戮,那他们就等于功亏一篑了! “喂,超凡者,我们做个交易如何?”总督沾沾自喜,“你放了我,我也不追究你们的罪行,大家各自安好,当作无事发生,怎么样?基思和那老矮人虽然可惜了,但也不是找不到替代品,我就吃个亏……” “闭嘴!”莱曼又给了他一个大逼兜。 总督捂着红肿的脸骂道:“你不要不识抬举!你可是在跟整个圣国作对!” 他话音刚落,南方的地平线上又出现了一支奔腾的军队。 总督怔愣了片刻。新圣帕拉索没有第二支驻军了,那军队是哪儿来的? “是援军!”他狂喜,“肯定是骑士团又联络了其他殖民地的驻军来支援了!哈哈哈,这回你们是一点希望也没了!劝你们早早投降,没准还能换个痛快一点的绞刑……”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从南方来的第二支军队迅速接近,这么快的速度只可能是骑兵。他们没有打出圣国的太阳圣徽旗,也没有打出某个殖民地总督的家徽旗。 他们什么旗帜也没有。 只有一个个骑在马背上的原住民,个个皮肤黧黑,肌肉精悍,手挽弓箭。为首的男子梳着满头发辫,胳膊上绑着一条飞扬的红丝带。 他们在草原上飞驰,怒吼声传向四面八方: “起来!兄弟姐妹们,黄金城的遗民们!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第50章 报仇雪恨 第50章 报仇雪恨 海角监狱。 斯莱文副队长闷闷不乐地走进黑牢。 自从普瑞队长意外去世,他也跟着失势了。从前他跟着普瑞队长吃香喝辣,如今却沦为所有副队长中的最底层,就连那些普通看守都敢骑到他头顶撒尿。 就比如押送黑牢囚犯这个活儿,以前大家都把它丢给埃顿。可现在埃顿成了代理队长,这活儿就塞给了斯莱文。 呸!谁愿意来黑牢这种晦气地方! 然而斯莱文别无他法。自己没了最大的靠山,典狱长那个无能的矮子又派不上用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幸好黑牢只有一个囚犯,只要管要他就行,出不了什么纰漏。 “囚犯1154!你这懒惰的猪猡,起来!” 斯莱文重重踹了牢门一脚,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才慢吞吞地掏钥匙开门。 “给我搞快点!没饭吃了不要怪我!” 以往这个时候,囚犯1154应该早就在门后等待了。可今天,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老鼠满地乱窜,叫个不停。 斯莱文觉得不对,赶忙从走廊上取下一支火把,照亮幽暗的牢房内部。 囚犯1154端端正正地躺在稻草上,双手交叠胸前,银发铺在身下,眼睛紧闭,如同遗体告别仪式上的主角。 斯莱文谨慎地用脚尖拨弄了他一下,唯恐他咽气了。见他胸膛还在起伏,副队长由衷地松了口气。要是黑牢囚犯在他看管下无故死亡,他多少得背个处分…… “起来,你这懒鬼!还敢装死!” 不论他怎么喊叫踢打,囚犯1154都一动不动。 一滴冷汗从斯莱文额角滑下。 “靠!医生!医生死到哪里去了!” *** 太阳越过天空正中的时候,平原上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托芙熄灭火焰,降落在地面。 到处都是尸体。圣国军队全军覆没,原住民轻骑兵也死伤惨重,近一半人马折损,可剩下的人都在欢呼。 他们用原住民的语言呐喊,托芙虽听不懂他们在喊什么,却能听懂他们声音中的狂喜。欢呼的声浪排山倒海,那是一种粉碎枷锁、撕裂敌人后的磅礴力量。 他们纵马在尸骸间跳跃,马蹄踏过曾经不可一世的太阳圣徽旗,留下混合着泥泞与血污的脚印。他们彼此拥抱、亲吻,也去拥抱和亲吻同胞的遗骸。 “托芙!托芙·石焰!”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托芙一惊,只见哈拉德和迪瓦林像两块滚石般冲向她,围着她欢呼雀跃,仿佛原始部落围着篝火跳舞。 虽然和同伴分别还不到一天,可托芙却觉得像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她用满是污渍的手背抹了抹眼睛,问:“你们没事吧?” 哈拉德得意洋洋:“我们能有什么事!区区人类而已,全是我斧头下的亡魂!” “呃,可你拿的是刀……” “……这把刀的名字叫‘斧头’。” 迪瓦林发出无力的呻吟,试图假装自己不认识哈拉德。 金盾大师用剑鞘当拐杖,一边咕哝“为什么我这把年纪还得上战场”,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过来。 “噢,托芙,看见你没事我可真高兴!石矛说你死了,可把我吓坏了!”见托芙活蹦乱跳,金盾大大松了口气,“既然你在这里,那石矛他……” “石矛已经死了。” 一抹幽影陡然从地面升起,仿佛阴影突然化为了实体,用飘忽的声音代替托芙回答。 两个年轻矮人警觉地握住武器。金盾大师却端详着幽影,十分客气地问:“总督的亲卫队是您的杰作吧?” 学生们恐怕还不了解这幽影的恐怖之处,金盾大师却心知肚明:这定然是一位实力超群的超凡者,不仅能化身阴影,还能够用某种方法使敌人一击毙命。这说明他在身负超凡能力的同时,还至少拥有一件遗物。 即使是在势力雄厚的圣国,这样的人也是凤毛麟角,要请他们出手,不知得付出多少金银财宝。假如幽影是个受雇的刺客,那他背后的金主该是何等财大气粗? 莱曼好奇地瞥了老矮人一眼:“过奖了。在矮人族大师面前,我这种后辈哪敢谈论什么‘杰作’?” 金盾大师心想,他显然知道我是谁。是托芙告诉他的,还是他早就把新圣帕拉索的情况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能请教您的大名吗?”老矮人问。 幽影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托芙。矮人少女愣了几秒,急忙说:“这位是影子先生,是我的朋友……呃,准确来说是朋友的朋友。” “朋友?”金盾愕然。 他不是受雇的刺客?那他为什么要刺杀总督?他和托芙是啥时候认识的?南方大陆有这号人物吗? 金盾正要问清细节,就看见一名绑着许多发辫的原住民男子大踏步地向他们走来,背后跟着一众原住民战士。 “啊!是那个匪帮首领!”哈拉德认出了男子,连忙举起武器。迪瓦林也按住剑柄,他还没忘记被这群人拦路围攻的事。 原住民男子在他们面前站定,低头打量着身高只够得到他腰部的矮人们。 然后,他右手按住左胸,毕恭毕敬地单膝下跪,垂下头颅。 “感谢你们,矮人族的朋友。”他说,“我为之前的无礼向你们道歉。” 他背后的原住民也齐刷刷低下头。 “尤其是您,矮人族的女战士。”他对托芙说,“我听说您和雷夫·石矛单打独斗,杀了那个魔鬼。我向您献上由衷的敬意。请原谅我之前有眼无珠,竟认不出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矮人们都愣住了。这人到底谁啊?虽然他带兵攻打总督府有功,可他昨天还对他们刀兵相向来着…… “你认识他吗?”莱曼指着原住民男子问托芙。 “啊?他不是您派来的?”托芙惊讶。 原住民男子惭愧地说:“我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名叫帕恰克,是这支反抗军的首领。我们一直在和圣国军队对抗,所谓‘匪帮’是圣国对我们的污蔑。” 哈拉德小声逼逼:“可你们昨天还打劫我们来着……” 帕恰克越发惭愧:“请原谅。我见你们是矮人,又认识雷夫·石矛,还以为你们是他叫来的帮手。我当他又要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所以昨天逃走后,我聚集散落在各处的人马,准备突袭矿场。 “没想到今天一早,村子里的眼线回报说矿场发生暴动。我便立刻带人来支援……” 托芙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会来得这么快!” 金盾大师听说石矛已死,还是被托芙亲手所杀,神色不由有些怅然。 “所以,雷夫他真的……” 老矮人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喧闹声打断。 一群原住民战士把总督从府邸中拖了出来。 总督头发披散,衣袍被撕扯成破布,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胡子也乱如荆棘,一只靴子已经不翼而飞,在原住民的推搡中深一脚浅一脚。 “放手,你们这群野人!我可是圣国委派的总督!你们知道伤害我要付出何种代价吗?唔噗!” 总督被猛地一推,摔了个狗啃泥,正栽倒在帕恰克脚下。 他狼狈地爬起来,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只有遍地的尸体。他呼唤来支援的骑士团已经全军覆没,他的左膀右臂石矛和基思也已经惨死。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个部下、一个盟友都不剩了。 “你们等着!圣国马上就会派遣大军把这里夷为平地,把你们所有人钉在木桩上!”他尖叫。 帕恰克面色冷峻,对部下做了个手势:“把他带去矿场。让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来审判他。” 总督慌张地蹬着腿,在泥土上留下两道痕迹。 “放手!我哪儿也不去!你们这群肮脏的猴子,卑鄙的野人……” 他的尖叫渐行渐远。众人目送他被拖行离去,没有一个人替他“仗义执言”。 金盾大师捋了捋胡子,对学生们说:“我们也去矿场吧。” 矮人们婉拒了帕恰克同骑的邀请,从半坍塌的马厩里牵来了他们的蜥蜴。马厩中的马儿都在混乱中四散奔逃了,可忠诚又情绪稳定的蜥蜴仍在那儿淡定地啃着饲料。 一行人朝矿场骑去,莱曼则化作阴影,潜伏在他们的影子中随行。 路上,托芙将自己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矮人们听得又是一阵恍惚:他们昨晚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托芙竟然进行了那么惊险刺激的冒险。他们到底错过了多少?他们真的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吗? “什么?地下还有人生活?!” “什么?地下的黑暗中会发生异变?!” “什么?你说月辉盐矿石也是异变造成的?!” 在莱曼的示意下,托芙暂且隐瞒了自己成为邪神使徒的事实,只说自己的超凡能力是在绝境中自行觉醒的。而“影子先生”则隶属于一个神秘组织,他们与圣国敌对,因此才会和托芙结盟。 哈拉德和迪瓦林感慨于托芙的曲折经历,对于大地之口的秘密更是好奇得不得了,恨不得亲自下去勘探一番。 金盾大师则思考得更加深入。和圣国敌对的秘密组织,大多是“邪神教团”。它们中绝大部分只是诈骗组织,但也有少数信仰的是真正的远古伟大存在,只不过圣国为了统治需要,将那些伟大存在通通贬斥为“邪神”。 如今又一次星轨交汇已经开始,远古的力量苏醒,外世的力量降临。难道影子先生的那个组织,也是…… 他不敢细想。传说有一些远古的“神”,哪怕仅仅提到祂们的名字,甚至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都会引来祂们的注视。托芙和那个神秘组织扯上关系,究竟是福是祸? 大地之口矿场也是一片欢腾。所有的升降站和作业站都被矿工们攻占,督工们大部分都已经在战斗中死去,尸体随意弃置,侥幸活下来的那些则被绳索——曾经他们用来捆绑不服管教的矿工的绳索——捆得结结实实,丢在矿场旁边等待审判。而战死的矿工们则被同伴安置在升降站里,等待安葬。 矿场边还围了更多的原住民,都是从附近村庄聚集而来的老弱妇孺。几乎每个人都身带残疾。其中有一位格外苍老的老妪,在那名鹤嘴锄少女的搀扶下蹒跚向众人走来。老妪黝黑的皮肤如同树皮,眼睛总是眯着,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老族母!” 帕恰克翻身下马,跪在老妪面前,捧住老妪仅剩的一只手,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帕恰克来迟了,老族母!” 老妪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笑容:“好多年没见了,帕恰克,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老族母,帕恰克给您带了礼物!” 男子起身,朝部下使了个眼色。众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披头散发的总督被五花大绑,拖到老族母面前。 老妪和善的神色瞬间烟消云散。她睁开眼睛,低垂的眼皮下射出两道寒芒似的精光。 鹤嘴锄少女仇恨地瞪着总督,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要不是她还得搀扶老族母,她会第一个冲上去用牙齿撕开总督的喉咙。 总督瘫坐在地上,满身污泥,一脸惶恐。举目四望,到处都是肤色黧黑的原住民,憎恶的眼神化作无数标枪把他死死钉在原地,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无路可逃了。忽然间,他胸中生出些许慷慨的气势,觉得自己的形象仿佛和圣堂壁画中那些殉道的圣徒重叠在了一起。 没错!他被一群异教徒野人所杀,可不就是殉道的圣徒吗?既然没活路,那他就要高贵庄严地赴死,没准百年后还能被封圣呢! “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可是堂堂圣国总督,坎贝尔家族的骑士,我会有尊严地死去!”他昂起头傲然说。 老族母冷冷打量他:“总督大人,你们圣国来殖民之前,我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了。我熬走了五任总督,你是第六个。我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可我的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你们犯下的每一桩罪行我都有目睹,每一桩仇恨我都记得,好好享受吧。” 她回头喊道:“阿娜伊!” 一名中年妇人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出人群。她就是昨天丈夫被杀、儿子被强征去挖矿的女人。一夜过去,她的满头黑发竟全数化为雪白。 “阿娜伊,你一直念叨要为丈夫报仇,现在机会来了!” 帕恰克拔出弯刀,塞进中年妇人手中。 妇人的双手全是挖掘泥土而留下的伤痕,不知是因为痛楚还是虚弱,她颤抖个不停,似乎连刀都握不住。 总督心中冷笑,这软弱的妇人绝对没有勇气来杀自己! “啊啊啊啊!”妇人歇斯底里般的冲向总督,一刀劈向他的小腿。一刀没有砍断,她又是一刀,又是一刀,刀锋凌乱地劈在骨头上,直到旁人把她拉开,她还在哭喊。 总督放声惨叫,在泥泞和鲜血中打滚,全然没有了圣徒殉道的高贵和尊严。 怎么会这么痛?这么痛!壁画中的信徒不论是被火刑还是被磔刑,表情都是圣洁、虔诚、端庄的。可现实一点也不一样啊! “蒂卡!”老族母又喊,“来为你的妹妹报仇!” 又一个瘸腿的原住民在旁人的搀扶下走出来,有人把刀递过去。总督凄厉的惨叫声中,老族母一个个报出族人的名字,被喊到的人依次走上前。 “达玛,来为你的父母报仇!” “赫萨,来为你的妻子报仇!” “米依尼,来为你的孩子报仇!” 第51章 神之手 第51章 神之手 矮人们皱着脸走开了。他们对血腥的场面没有兴趣。在金盾大师的带领下,他们围到了化作废铁的金刚力士旁边。比起那边的刑场,他们还是对这神乎其技的钢铁巨人更感兴趣。 石矛的尸体还留在驾驶舱里。即使死去,原住民也不敢随意挪动他。 莱曼从阴影中浮现出来,飘忽地移动到金刚力士旁,不无敬畏地端详这件超越时代的发明。 “真想把这东西拆解了。”哈拉德认真地说。 迪瓦林和托芙心有戚戚地点头。虽然石矛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但他的发明的确很厉害。即使再痛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说起来,导师,石矛既然能发明这么了不得的东西,为什么还会被迫离开地火城?”哈拉德问,“您说他犯了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盾叹了口气:“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雷夫因为一场试验,害死了一名年轻的学徒……” “是意外事故?”托芙问。 金盾摇摇头:“其实早在那时候,他就已经构思出了金刚力士的雏形。但有个问题他一直未能解决,那就是金刚力士的动力来源。没有能源,这东西就是一堆毫无用处的铁疙瘩。” 莱曼跟着点头。他也想不通这玩意儿是怎么运行起来的。这时代应该还不能利用电能,光靠烧煤炭显然不可能让这么庞大的机械运转起来。 “雷夫查阅了许多古书,甚至去人类的国家旅行、学习,最终他想出了一种供能的方法,那就是—— “从人体中提取生命能量。” 矮人们惊恐万状。“生命能量?那行得通吗?” 莱曼想起了海角监狱地下的遭遇:当时那具骸骨复活,从迭戈身上汲取了生命力,导致迭戈的胳膊血肉萎缩。这说明人体内部果然有某种力量在流转,而且可以从一个个体转移到另一个个体。 金盾说:“越是智慧的生命,体内的能量就越是庞大。只要把那能量提取出来,就可以转化成机械的动力。而雷夫为了验证这一点,找来一名学徒做试验。最终,他的试验成功了,但那名学徒却因被抽干生命力而死去,他自己也在试验中受伤,双腿残废了。” “这不应该判死刑吗?!” 金盾苦笑:“当时地火城评议会也这么想。可问题是,那学徒是自愿来给他当试验品的。他不但和雷夫签了协议书,还留下遗书说即使自己死亡也心甘情愿,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当知识进步的台阶。 “再加上雷夫的发明的确很震撼人心,所以评议会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雷夫罪不容诛,应当死刑;另一派则认为他的技术有划时代意义,应该让他继续研究。 “两派争论不休,最终取了个折中的办法:雷夫烧毁一切研究资料,‘自愿’离开地火城,评议会也不再追究他那次试验的责任。 “原本评议会还要取消他的大师称号,可我向评议会请愿,说服了他们。我觉得雷夫一个人在外流浪不容易,拥有大师称号,至少能在人类的国家混口饭吃……” 托芙恍然大悟:“之后他就来到了新圣帕拉索投靠圣国总督,在总督的资助下制造了金刚力士。” “没错。金刚力士的力量可比超凡者,如果能量产,就能成为恐怖的战斗力。或许总督正是存有这种私心才留下他的吧。” 托芙心里不是滋味,心想,雷夫·石矛口口声声说他的发明是为了帮助那些身有残疾的人,可实际上是为了用它来杀人…… 莱曼问:“那这台金刚力士能运作,也是依靠了生命能量吗?可我没见有什么人给它供能……” 金盾皱了皱眉:“你们把它翻过来,打开它的背甲。” 数吨重的金刚力士不是人力所能抬动的。于是莱曼先用洞启之刃切断金刚力士的四肢,削去甲胄,减轻重量,又叫来帕恰克和他的手下帮忙。众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将金刚力士翻了个身。 它后背有一处隆起,由秘银甲胄保护。矮人们七手八脚将甲片卸下,露出一个舱室。它和石矛的驾驶舱背对背,却狭小得多,即使是矮人也没法蜷缩进这么小的空间内。 然而舱室里却塞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原住民。他身材矮小,手脚被全部砍断,因此才能塞进这个小舱室里。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当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后,不少人手脚并用跳下金刚力士,找了个空地呕吐起来。 托芙脸色铁青:“难道他是被我杀死的吗?我以为里面只有石矛一个……” “矮人朋友,这绝不是您的错。”帕恰克走过来说,“您也不知道会这样。况且对这位同胞而言,死亡就是解脱了。” 托芙哽咽了一声,低着头默默走到旁边,背对众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哈拉德想去安慰她,却被迪瓦林一把拽住。他摇摇头,用口型说:“让她一个人静静。” 帕恰克沉默地站在尸体前。莱曼飘忽地移动他身边,说:“你好像对此并不奇怪。” 帕恰克看着这个面目不清的神秘超凡者。“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亲眼见过。” “见过什么?” “族人被石矛带走,再回来时就已经变成了干瘪的尸体。大家都传闻石矛会妖术,他用人的血肉和灵魂献祭,才让那个机械怪物动起来的。 “我怕极了,所以等我长大一些,找到个机会就逃走了。我最好的朋友为了掩护我,死在追兵手里。他是老族母的孙子。” 帕恰克沉默了一会儿,爬上金刚力士,将死去的原住民抱出来,像怀抱婴儿一般,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些起义中战死的同胞的身边。 莱曼抬头看了看太阳。已经是下午了,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他依靠“灵体漫游”停留在新圣帕拉索,不知道监狱中的身体会如何。他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务返回监狱,以免引起怀疑。 他飘到托芙身边,对沮丧的矮人少女说:“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吧?” “啊?” “深渊下面的那些原住民啊。” 托芙跳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对!我怎么忘了!该去接他们了!” 她挤出勉强的笑容,跑去将原住民的事告诉金盾等人和帕恰克。一旦投入工作中,沮丧消沉就很容易抛诸脑后。 她乘着火焰飞入大地之口,莱曼也融入火焰所投下的阴影,和她一同降落。一路上,他们看到所有的栈道和作业站里都挤满了人。矿工们从黑暗的矿道中涌出,争先恐后地乘上升降平台,去地面和亲朋好友团聚。 或许是千年来的第一次,大地之口中响起了人们发自内心的欢笑声。 *** 深渊之底亮着一星温暖的灯火。 阿莫等人聚在一起,捧着塔塔爷爷留下的永不熄灭的提灯,翘首望向头顶的黑暗。 矮人朋友离开后,大地之口就像沸腾了似的,上方的喧闹声一直传到地底,如同惊雷乍响,还时不时有尸体坠落。众人不安极了,一步也不敢离开。 地底不辨日月,他们等了不知多久,有可能只有一刻钟,有可能是几个世纪,终于,头顶那积攒了千年黑暗再度被驱散。 托芙·石焰人如其名,乘着烈火从天而降。她的光芒所投下的阴影中,一道宛如黑暗本质的幽影现出轮廓。 “各位,让你们久等了!我们胜利了!大家可以出去了!”托芙高声宣布。 众人怔愣地望着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直到托芙又重复了一遍,他们才缓过神来。 “我们……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们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嚎啕大哭,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泥垢。 托芙用绳索将原住民和自己绑在一起,带着他们升空而去。如此反复数回,终于将绝大部分人都运送回了地面。 最终地底只剩下了阿莫一个。他捧着提灯,字斟句酌地问:“一旦没有了光,尸体又会站起来的。该怎么办呢?” 莱曼说:“没关系。等取走神之手,地底的一切异变都会消失。再也没有尸体会复活了。” “那月辉盐也会消失吗?” “当然。怎么,你希望月辉盐都留存下来?” 阿莫先是点点头,又猛地摇头:“我本来想,月辉盐很昂贵,没有了总督,我们说不定能靠它过上好日子。但是我又想,它带来了很多悲伤和绝望,也许消失了更好。即使没有它,我们靠自己的双手,也照样能过上好日子。” 莱曼在影子戏法下笑了笑,指着提灯:“这个能交给我吗?” 阿莫迟疑了一下,看向托芙,征求她的意见。矮人少女点点头,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将提灯递到莱曼手中。 “请珍重使用它。它是塔塔爷爷……的遗物。” 阿莫怅然地望了提灯一眼,回头把自己和托芙绑在一块儿,与她一起飞上天空。 莱曼目送他们离去,很快,地底便只剩下了手中提灯的光亮。 那光亮不如托芙手中迸发的烈焰,也比不上高挂苍穹的骄阳,在地底的无尽黑暗中,它就如同点缀夜幕的一颗孤星。 不过,能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本身就是遥远的太阳。谁说它们不能照亮人间呢? 托芙很快回来了。他们交换了一个确定的眼神,由莱曼擎着提灯,一起走向原住民藏身的洞穴。 “说起来,影子先生,我还不知道神的尊名呢。”托芙打断莱曼的思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该告诉我了吧。” “呃……” 莱曼忽然觉得好尴尬,就像要把自己的中二网名告诉三次元好友一样。 “主人有许多名号,有些人称祂‘邪神’,有些人称祂‘深渊之主’。祂不在意这些。你随便叫好了。” 托芙思考了一会儿:“一直称祂为‘神’也挺不方便的。这样吧,我们矮人族尊师重道,最尊敬的人就是‘导师’,那我就叫祂‘暗影导师’好了!” 她有些沾沾自喜:“现在我有两个导师了!” 他们经过璀璨的月辉盐,经过已经化作晶体的塔塔爷爷的遗体,钻进最后的那座洞窟。 神的手臂凝固在纯净无瑕的结晶中。 两人一同敬畏地仰望那巨大的手臂。站在它面前,无论是谁都会自觉渺小。莱曼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这绝不是人类拥有的东西,更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的东西。 “只要把这只手取走,一切异变都会消失。”托芙低声说,“塔塔爷爷他一直在等待一个人来终结这一切。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可是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果真如此吗?” 莱曼低头看向矮人少女:“你的意思是?” “塔塔爷爷等的人一定是一个可以打碎这些结晶的人,不是吗?因为这是‘神’告诉他的。神不可能连这种事都弄错吧?” 托芙弯曲手指扣了扣结晶:“可是这些结晶非常古老,坚硬无比,即使是我们矮人族,用上金刚钻之类的工具,也不可能轻易打碎。所以,塔塔爷爷说的人真是我吗?” “但是在那个时候,只有你掉下来了。” “除了我,不是还有别人吗?”托芙说,“小奇当时和我在一起啊!当然了,它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小奇在,就等于暗影导师也在。” 她转向那硕大无朋的神之手:“或许塔塔爷爷等待的并不是我,而是我们背后的暗影导师。 “这是一位神明,通过凡人之口,在向另一位神明说话。” 第52章 去黄金城 第52章 去黄金城 莱曼忽然汗毛倒竖,不寒而栗。 他低头看着洞启之刃。刀刃上的红光已经开始消退,吸收血液带来的效果很快就要结束了。 没错,矮人族打不碎这些结晶,但是他可以。矮人族也带不走如此庞大的断肢,但是他也可以。 大地之口地底和海角监狱地下相似的异变,必定存在某种关联。而他在《邪神之书》的指引下来到这里…… ——你想做什么?想重获自由吗?你的本体在哪里?为什么是我?必须是我不可吗? 莱曼在心中无声地质问着。 神明没有回答。 莱曼也不指望祂回答。 他一手擎着不灭提灯,一手高举洞启之刃,将刀刃抵在冰冷的结晶上,然后大幅挥动手臂,像划开一道帘幕一般。 一道裂痕在光洁如镜的结晶表面蔓延,随后,巨大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结晶在刀刃下骤然崩裂! ——哗! 成千上万的碎片倾泻而出,在不灭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犹如一道轰然坠落的彩虹瀑布。 莱曼下意识地用手肘护住脸孔。等崩碎声稍停,他才睁开眼睛。 神之手前方的结晶已经尽数碎裂,现在它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将洞启之刃收回神之匣,缓步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山峦般的手臂。 它冰冷如岩石,既无温度,也无脉搏,像是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 可是,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莱曼心神一瞬间恍惚不已,耳边响起遥远的回声。仿佛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对他说话: “我可以……打开……” “纵使……星轨交汇……” 莱曼悚然一惊,回过神来。 声音消失了。 “影子先生?”托芙惊骇莫名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刚才有人说话吗?” “没有,但是你看上去很不对劲。”矮人少女忧心忡忡,“要不然还是把这东西放着吧……” 莱曼定了定神:“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观光旅游,而是为了终结一切,不是吗?” 他再度握住神之手,这一次他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试着将神之手放入神之匣中。 一道光芒闪过,巨大的手臂眨眼间消失了。原地只留下一个手形的凹坑。 【名称:???】 【描述:神的残骸。一条巨大的手臂。】 不等莱曼疑惑神之手的描述为何如此简洁,就听见“咔咔”的开裂声响起。 结晶上的裂痕飞快地向四面八方蔓延。整个洞窟都爬满了冰裂般的纹路。 “不好,这里要塌了!快走!” 莱曼和托芙拔腿就跑。冰裂追着他们的脚步,从洞窟内蔓延到洞窟外,然后爬上石壁,向上延伸,一直爬升到不灭提灯照不到的黑暗中,爬到那黑暗也遮不住的阳光下…… ——轰! 在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中,托芙双手喷出烈焰,借助反推里骤然升空。莱曼也融入阴影,跟随她飞向地面。 他们的下方,地底炸开千万个微小的太阳。月辉盐分崩离析,化作无数碎晶,犹如恒河沙数的星辰挣脱星河,坠入大地。 那些碎晶一碰触地面,就失去了纯净和光彩,变成尘土泥屑——那是它们最原始的、未经神力扭曲的模样。 地面上的原住民们也觉察到了地下的异动。他们惊愕地发现,那些已经被采集出来的月辉盐竟全数变成了碎石。 这些美丽的、闪耀的、价值连城的、残酷的、冰冷的、沾满血腥的矿石,终于尘归尘,土归土。 莱曼和托芙沐浴着璀璨的碎晶瀑布,一路向上,冲出大地之口回到地面。 对总督和一众督工的处刑已经结束。惨不忍睹的尸体被丢入大地之口中,和着月辉盐的碎片一同坠入黑暗深处,被碎石和尘埃所掩埋。 老族母在孙女的搀扶下,带着帕恰克等人走向莱曼和托芙。 “尊敬的朋友们,我有话想和你们说。”老族母道。 “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托芙问。 老族母摇摇头:“尊敬的朋友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只是,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看向帕恰克,说:“你们走吧。带着那些年轻力壮的人,快点逃走吧。” “什么?!”帕恰克震惊,“我们好不容易才杀死总督,夺回家园,为什么要逃?” 莱曼却已经明白了老族母的意思。他是看过世界地图的,明白圣国的势力何等强大。 他说:“虽然总督和他的手下都死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胜利。圣国还有更多军队。他们知道这里发生了‘叛乱’,会马上派军队来镇压。凭你们一群人是抗衡不了的。” 金盾大师也帮腔道:“新圣帕拉索只是一个小殖民地而已。这里的驻军只有几百人。圣国在南方还有许多殖民地,在北方更有大军和许多厉害的超凡者。他们能派出的军队可能有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恕我直言,你们根本没有胜算。” 原住民们如梦初醒。他们陶醉在胜利中,差点忘记圣国的势力根深蒂固,对于殖民地的叛乱,向来会给予血腥的报复。 他们交换着无助的眼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迎来的胜利,就如此转瞬即逝了吗? 帕恰克不服:“我们血战到底!” “不要说胡话!”老族母怒道。 帕恰克立刻低下头,不敢吱声了。 “孩子,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土地和家园固然重要,但没了家人,那要一块空地还有什么意义?” 老族母锐利的黑色眼睛扫过众人。 “趁圣国还没反应过来,你们赶紧逃走。带上那些四肢健全的人。我们这种老不死的、残废的,会拖你们的后腿,所以我们留下来。” “老族母……!” “听话!” “可是、可是我不能又一次……”帕恰克眼睛里浮出泪水,“我们能逃到哪里去呢?如果圣国认真起来,我们是逃不掉的啊!”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争论的时候,金盾大师和两名弟子来到托芙身边。哈拉德拽了拽友人的袖子,小声说:“托芙,我们也走吧!回地火城!” 托芙欲言又止地看看师长和友人,又环顾周围一张张失落的面孔。她内心真正的愿望可不是这样啊! “我不回去。”她说,“新圣帕拉索的‘叛乱’,我算是‘罪魁祸首’。圣国如果追究起来,地火城能扛得住吗?” “可是托芙……” “你们回去吧!就跟评议会说,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和你们无关,也和矮人族无关。我要和他们一起走。” 她指向原住民们。 “可你们能去哪儿?” “我们去……去……” 她的目光落在影子先生手中的提灯上。 一瞬间,她的思绪被光明照亮了。 “我们去黄金城!” 争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望向矮人少女。 “你们不是黄金城的遗民吗?”托芙勇敢地迎上众人的目光,大声说,“你们的祖先不是来自黄金城吗?那就回黄金城去!” 帕恰克说:“可那只是个传说……” 莱曼打断他:“我听主人说过,南方大陆的确曾有过强盛一时的古老文明。也许黄金城依然存在,只是和外界断绝了联络。” “而且,传说黄金城不是位于失落山脉中吗?”托芙说,“反正都是要逃跑,逃进山里不是更好?山区地形崎岖,易守难攻,要是找不到黄金城,我们就自己建一座城!我倒要看看圣国能不能攻下矮人族建的城!” 原住民们纷纷交头接耳。很快,耳语声就化作声浪,席卷了所有人。 “对,我们去黄金城!我们回去祖先的土地!” “我宁可死在去黄金城的路上,也不要再当奴隶了!” 老族母微笑着点点头,认同了托芙的观点。帕恰克见状也只好从命。 “可是矮人族的朋友,还有一个问题。”这位反抗军的首领说,“补给怎么办?就算自带了干粮,路上也能狩猎,要喂饱这么多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难道我们要去掠夺其他村庄,甚至殖民地的粮仓吗?” “呃……”托芙为难地抓抓头。她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自然想不到这一点。 莱曼灵机一动。普通军队维持补给线非常困难,但是他们不存在这个问题——他们可以跨越时空传递物品啊! 这时候就需要另一位教内的兄弟出来帮忙了! “托芙,我有个主意。”他说,“主人还有另一位使徒,目前在当商人,他可以购买补给。只要他把东西放进神之匣里,叫小奇帮忙传递给你就行了。” 托芙炫耀起她的眼睛大:“这是可以做到的吗?!” “当然。神之匣每次最多放入一个人可以携带的重量,而且只有十个格子。但你们多传递几次就行了。麻烦是麻烦了一点。” 托芙结结巴巴说:“不、不麻烦!简直太方便了!” 其他人不明所以,金盾大师却隐约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的组织里有能隔空传物的超凡者,或是功能类似的遗物。”他向茫然的原住民解释,“那边的人购买补给,用超凡能力传递给你们就行了。” “原来如此。”老族母颔首,“非常感激您的朋友。可我们总不好白拿朋友的东西,也用些物品做交换吧。虽然我们只能拿出些毛皮什么的。” 哈拉德忽然叫道:”还有总督的财产啊!那家伙不知贪了多少呢,反正都是民脂民膏,不拿白不拿。” 迪瓦林同意:“既然我们要回地火城了,金匠工作室里的东西你们就随意取用吧。那些黄金和珠宝应该能换不少粮食。” 老族母向帕恰克比了个手势。反抗军首领叹了口气,服从地垂下头:“是,我这就带人去清点总督的财产,然后全部交给托芙小姐。” 这下连资金问题也解决了。在原住民们震惊的赞叹声中,金盾大师的神色变得深沉。 这位黑衣人背后的神秘组织究竟有多强大?不但有刺客,还有豪商,旗下的超凡者和遗物更是多如牛毛。为什么以前都没听过这个组织的风声?他们潜伏地下多年,却突然现身圣国殖民地,闹出这么大动乱,到底有什么目的? 世界的格局,真要大洗牌了吗? 只是,那些波澜壮阔的冒险、热血沸腾的战斗,就和他这把老骨头无关了。 他的目光飘向三个年轻的学生。他们正激动地讨论着金银珠宝该怎么兑换的问题,脸上满是少年人独有的、对漫长未来和未知旅途的期待。 老矮人脸上浮现出欣慰又惆怅的微笑。 要是他再年轻个三十岁就好了。真是不甘心,真想再多活五百年啊! 莱曼看看天色,又见大部分事情已了,接下来可以放心交给托芙,便对矮人少女说:“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您要走了吗!” 托芙这才想起影子先生乃是暗影导师的资深使徒,他平时肯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更重要事务的繁忙。自己已经占用人家很多时间了。 “多谢您了,影子先生。如果没有您,我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你拥有强烈的意志和坚定的决心,我也不可能来到这里,更不用说帮上什么忙了。” 莱曼望向那些忙碌的原住民们,“就像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自救的意志,是谁也帮不了他们的。” 掌心突然灼热刺痛起来。不用说,这肯定是《邪神之书》在呼唤他的注意。同时,托芙也“啊”了一声。随着她心念一动,她的使徒卡蓦然出现在手中。 【你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 【你将获得一项奖励。】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探索光明”。】 “影子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托芙还搞不清这张卡片的作用,将上面的文字亮给莱曼看。 莱曼一阵欣喜若狂,托芙完成了任务,这意味着他也能获得《邪神之书》的奖励!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用冷静神秘的口吻说:“让主人满意的使徒,自然会获得报偿。至于其他的,就需要你自行去探索了。” “噢!”托芙跃跃欲试,“那我今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你需要帮助的话,就让小奇来通知我吧。不过从下一次开始,我可就要收取报酬了!” 说完,莱曼大笑着挥去身上的黑色斗篷,解除“灵体漫游”。托芙眼前的影子先生瞬间变回尸体,而莱曼的灵魂已经飘浮在半空。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大地之口,升入虚空之中。 *** 莱曼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并不陌生的天花板。他曾经见过,是杀死普瑞队长,返回监狱之后,他被当成伤员送进了医务室。 ……等等,他怎么会在医务室里? 莱曼猛地坐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医务室里空无一人,他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单,床头还放着一杯水。 “哦,你终于醒了!” 光头医生推门而入,将手中的草药篮子放在一旁,忙不迭地跑到莱曼面前,扒开他的眼皮,检查他的牙齿,还测了测他的脉搏。 “你还活着!”医生笃定地宣布道。 “哇,多谢您,否则我还蒙在鼓里呢。”莱曼干巴巴地说,“我怎么会在这儿?” “今天斯莱文队长去叫你的时候,发现你昏迷了,怎么喊都喊不醒。”医生说,“他吓坏了,还以为自己要被降职了呢。幸好你没事。我想你只是太劳累了。监狱里常有这种事。囚犯吃不饱肚子,又要干很多活儿……” 看来自己灵体漫游期间,本体是处于昏迷状态的。莱曼心想。那也难怪,毕竟灵魂都不在身体里嘛。 本来打算救一下托芙就回来,没想到殖民地的事情拖了这么久,现在已经时近黄昏了。 下次再使用“灵体漫游”时,必须控制一下时间。要是能同时操纵两个身体就好了。 “你的朋友很担心你呢!”医生说,“你昏迷期间他们来看了你好几次,要是你再不醒,他们就要开始筹备葬礼了。” “……我谢谢他们。”莱曼咬牙切齿。 “你可以当面道谢!”医生完全没听出他的讽刺,“我去叫他们来!” 不等莱曼阻止,医生就施施然离去了。 莱曼叹了口气。趁其他人还没来,他迅速掏出《邪神之书》。 神之匣中多了一件物品——塔塔爷爷的遗物提灯。 【名称:不灭提灯】 【描述:一位用自身照亮黑暗的老人死后所留下的遗物,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提灯。一切黑暗都将在它面前退却。】 一个永久的光源的确很重要,尤其是现在莱曼知道在有些地方黑暗中或许存在危险。这就是为什么很多求生游戏里总会给玩家配置一个核能战术手电的缘故。 这盏提灯或许还和聚光之镜一样,能驱逐恶灵和鬼怪。不过莱曼不确定,还得今后试验一下。如果能成功,那它可比有使用次数限制的聚光之镜要实用多了。 “多谢了,塔塔爷爷。”莱曼向那位老人献上由衷的敬意。 在目录的最下方,出现了新的文字: 【第三章 托芙·石焰】 章节配图是一位身材矮小的矮人少女,她高高举起火炬,击退黑暗中伸来的扭曲鬼手。在她身后,无数微小的灯火闪耀如星辰。 而莱曼自己的章节也更新了内容: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撕裂黑暗”。请从以下两项超凡能力中择一,赏赐给你的使徒。】 哦?托芙完成第一个任务后获得的奖励,竟然是一项全新的超凡能力,而不是升级原有的能力?这和赛勒恩不一样。看来《邪神之书》对每个使徒设置的奖励也不同。 【超凡能力:巧手工匠(b级)。人们都说你的双手如同被天使吻过。你能轻松解析物品的构造,将它们复制或强化。即使一堆废铁,在你手中都能变废为宝。】 【超凡能力:采矿达人(b级)。你挥舞鹤嘴锄的速度快如闪电,你分辨矿石的眼光超越专家。你采集矿物的效率提高100%,所采集到的矿物品质提升50%,并有更高概率获得珍稀宝石。】 邪神之书,你小子怎么突然开窍了?这次的两个能力居然都非常适配矮人族的特质! 莱曼略一思索就做出了选择。接下来托芙要率领原住民们横跨半个大陆,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城,这期间肯定是没什么机会采矿的。但途中总是需要工具、装备、武器,显然托芙更需要“巧手工匠”! “拿去吧,托芙,好好利用!” 选择“巧手工匠”后,《邪神之书》又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托芙·石焰已完成任务“成为一名战士”。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有趣。莱曼自己获得的奖励不是新的超凡能力,而是升级现有的能力? 他现在只拥有“精湛演技”“动物朋友”和“灵体漫游”。如果要从中选一个升级,那首先排除动物朋友。能和动物对话已经足够,没必要继续在迪士尼公主之路上继续深造。 其余的两项能力中,已知“精湛演技”可以升级为“伶人皇帝”,他眼馋赛勒恩的面具已经很久了,有了变形能力,他等于如虎添翼! 可是,“灵体漫游”加强一下也不错。如果升级后可以同时操控两个身体,就再也不必担心今天的事情重演。 就在莱曼犹豫该升级哪一种能力时,医务室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医生带着卡洛斯和学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莱曼急忙收起《邪神之书》,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奖励不必现在就选,大可以慢慢斟酌考虑。上次他也是在决定杀死普瑞队长时才选择了第二项超凡能力。当前的三种能力都还够用,等遇到应付不了的事态时再升级也来得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学者说,“我以为你死定了,都拟好葬礼致辞了。我还给你找了个石工,他最擅长雕刻墓碑!” “……真高兴我用不上。” 卡洛斯忐忑地看着他:“莱曼,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我可以去和马夫‘谈谈’,让他给你减轻一些工作量。” “呃,这就不必了。”莱曼忙说,“我睡一觉就好了。年轻人身体就是倍儿棒。对了,我昏迷期间,监狱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他可没忘记今天就是满月之夜!他的好妹妹莉薇娅的“棋子”的身份,他还完全一头雾水呢! 卡洛斯和学者面面相觑。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卡洛斯说,“对了,乌戈今天好多了,听你的话多晒太阳,多吃东西,他那条手臂真的恢复不少。” 莱曼问:“那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别人来探望我?” 学者说:“就埃顿副队长和斯莱文副队长来过一次,斯莱文那家伙还挨骂了。真是想不到啊,埃顿居然有一天敢骂人!真是风水轮流转!” 说完,他对莱曼投以同情的眼神:“呃,没有别人来探望你,你也别难过。你还有我们呢!” “我没有难过!” 卡洛斯安慰道:“莱曼,总有一天你会交到很多好朋友的!你要相信友谊的羁绊!” “羁绊你个头啊!都说了我没有难过!” 医生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逐渐往小学生吵架方向滑坡,忍不住摇摇头:“你们先聊吧,我去采点草药。最多聊到放工的时候哦。” 他一走出医务室,学者就突然沉下脸。他扶了扶破碎的眼镜,朝卡洛斯使了个眼色,朝大门努努嘴。 壮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的意思去关上了门。 “怎么了尼古拉,这么神神秘秘的?呃,可别是你又发现了什么宇宙奥秘……” “真可惜,接下来要跟你们讲的不是那么伟大的东西。”学者遗憾叹气,“是你上次给我的那份古文字文件。我已经搞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莱曼和卡洛斯瞬间来了精神。 “上面有记载什么关于越狱的事吗?”卡洛斯问。 “首先,你们搞错了一件事。”学者大摇其头,“那个死者并不是越狱犯——他是来劫狱的。” 第53章 棋子 第53章 棋子 “什么?!”卡洛斯惊呼。 莱曼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的海角监狱没发现少一个囚犯了。因为并没有少,那个死者是从外面来的。” 学者颔首:“海角监狱建立之前,这座岛屿本是无人荒岛。一些海盗和走私犯会把海边的洞穴当成藏身处或是货运基地。当然,圣国到来后来了场大扫除,但还是有些人逃了出去。根据文件上的笔记,那名死者就是从一个走私犯手里弄到了海岛地形图,又花巨资从修建监狱的工匠手里买来了建筑图纸。” 卡洛斯问:“那么那个死者为什么会死在监狱地下?” “他在挖掘地道的时候不慎发生坍塌事故,就像你们一样。塌方堵塞了地道出口,把他困死在里头。他自知无法逃离,于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遗书,交代了自己劫狱的前因后果。” 卡洛斯肃然起敬,表情怅惘,好像在对这位几百年前的劫狱界至圣先师默哀致敬。 “那么他劫狱的对象呢?”莱曼问,“该不会在监狱里关到死了吧?” “我接下来要说的就是这个。” 学者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阴森诡秘。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圣国为什么要在这种孤悬海外的岛屿上建立监狱?” 卡洛斯莫名其妙:“为了关押犯人呗。圣国对初犯的犯人基本不判死刑,那就只能关进监狱咯。” “那为什么不关在大陆的监狱里呢?圣国几乎每座城市都有监狱,直接把犯人就近关押不是更方便?” 莱曼想了想:“这其实等于一种流放刑吧?毕竟有些犯人离人群越远越好。” “如果是流放,那直接把犯人丢到岛上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盖一座监狱呢?” “呃,人道主义?” “你觉得圣国有那玩意儿?” 卡洛斯思考片刻:“说起来,我很久以前听过一种说法:监狱岛上存在着某种远古邪恶力量,圣国为了监视它,特地派人来驻守,所以才会有海角监狱。 “可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种迷信,是为了警告大家不要进入岛上的森林,因为那里面有很多猛兽。就像父母为了警告孩子不要去河边,就骗他们说河里有妖怪一样。” 学者神秘兮兮地看他一眼:“卡洛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谣言某种程度上就是被扭曲的真相。” 卡洛斯怔了怔:“你什么意思?难道岛上真的有……” 他忽然噤声,恐惧地东张西望,生怕从角落里杀出一个什么妖怪。 莱曼心中忽然一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感冷不丁爬上脊背。 他们似乎无意中碰触到了一条绝对不可以跨越的禁忌红线。但是真相的诱惑迫使他们不得不跨出那不可挽回的一步。 “没错,监狱岛上真的存在远古邪恶力量。”学者说,“圣国就是为了镇压它,才专门建立了海角监狱。” “为什么不直接消灭它?”莱曼不解。 学者耸耸肩:“或许是因为它太强了吧。即使是伟大的拂晓之神,也不是万能的。” 这种渎神的话可别让审判官听见,否则学者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卡洛斯有些茫然:“可为什么建立监狱就能镇压那个邪恶力量了?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学者问:“你对巫术中的相似律了解多少?” 莱曼记得卢纳斯特说过这个话题。他回忆道:“相似律是指……相似的两个东西在巫术中可以视作同一个东西?”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如此博闻强识!”学者夸赞。 卡洛斯脸庞扭曲:“什么巫术什么律的!老天啊,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谁来解释解释!” 学者用看文盲的眼神瞄了他一眼:“如果我想诅咒你,就制作一个和你很像的稻草人。我扎稻草人,你就会疼痛。这个原理就是相似律。这个稻草人就叫巫术装置。整个诅咒过程就是一种巫术仪式。” “噢,这个我能理解。” “同理,如果要‘囚禁’一股强大的邪恶力量,该怎么做呢?” 学者故意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间转动,然后慢悠悠说:“只需要在它上面建立一座监狱,专门‘囚禁’邪恶的犯人。这样一来,那股邪恶力量就无法逃脱了。 “整座海角监狱,其实就是一个大型巫术装置。它的终极目的是运用相似律,囚禁岛上的邪恶的力量。” 学者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海角监狱的地下,关着一个古代的邪神。而那名地道里的死者,就是为了解放祂而来的信徒!” 莱曼如遭雷殛。 海角监狱地下的邪神!是说他吗?不对!海角监狱已经建立五百年了,他才来不到一个月。圣国要囚禁的肯定不是他!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卢纳斯特! 他那位神秘的、从未显露过真容的邻居。被监禁在最底层的黑牢,还被施加重重封印的囚犯。对监狱事务了如指掌的探子,对超凡力量如数家珍的智者。 一个被封印的邪神! 他曾说他被囚禁的原因是得罪了拂晓教会的老大。莱曼当时以为他得罪的是圣座,现在才明白,敢情那小子得罪的是拂晓之神本神啊! 卢纳斯特的种种谜语人行为,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难怪他那么了解自己的事,因为他根本就是同行! 难怪他千方百计协助自己,还要求自己带他一起越狱,因为普通人根本解救不了他,只有另一个邪神才有可能做到! “我操……!”卡洛斯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已然语无伦次,“一个邪神!拂晓之神的腚眼啊!尼古拉,这可不能开玩笑,这是要掉脑袋的!” 学者扬起那一沓文件:“白纸黑字写着呢。那名死者是邪神的信徒,为了解救他的神,千辛万苦挖了条地道。他认为只要用地道构成一个‘反仪式阵法’,就能破坏海角监狱的巫术仪式。可惜他被塌方困死在地道里,功败垂成,地道并未挖完。当然,对我们而言这没准是一件好事。” “你确定你的解读没错?!” 学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指着卡洛斯的鼻子怒骂:“你这个文盲!竟敢怀疑我的古文字水平!” 卡洛斯求助地望向莱曼:“你不会也相信吧?” 莱曼从震惊中回过神。多亏了“精湛演技”,他才能压抑自己的惊恐,努力做出一副单纯惊讶的模样。 “的确很骇人听闻,但是这也能解释很多问题。比如,以海角监狱之偏僻,来这种世界尽头的孤岛工作,怎么看都该是左迁吧? “可实际上看守只要在这儿工作满一定年限,就可以升迁,所以大家都把这里的职位当成飞黄腾达的跳板。就连宣教长的外甥普瑞队长都要不远万里来镀金。如果监狱地下封印着一个邪神,这就能说通了。毕竟在这里工作需要冒很大风险,没有奖励谁愿意来?” 莱曼想起了从普瑞队长那儿缴获的聚光之镜。教廷宝库内肯定有数不尽的遗物和奇物,可宣教长特地送了外甥一面能驱逐黑暗邪祟的镜子。这是他特地为普瑞队长上的保险吧? “不愧是我的心灵知己,发现了盲点呢!”学者喜上眉梢,“不过我想普通看守应该都不知道邪神这回事。顶多只有历代典狱长知晓吧。” 卡洛斯变得十分沮丧:“你们怎么这么冷静?那可是一个邪神耶!” 然后他自问自答道:“哦我忘了,你们一个是搞邪教的,一个是搞异端邪说的,难怪不怕。” “再说一遍,我是无辜的!”莱曼咬牙切齿。 “天呐卡洛斯,堂堂海盗船长就这点胆量?”学者不无鄙夷,“那邪神被封印了五百年,至今海角监狱都平安无事,你怕什么?” “就是很可怕啊!我敢和一百个敌人战斗到死,但邪神又不是人!遇上那种怪力乱神的玩意儿,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卡洛斯说着猛然一个寒噤,“就像地道里那个死而复生的尸体一样。幸好我们封闭了地道,否则那个邪神没准就这么逃了呢!” 莱曼忽然非常心虚。他的确曾答应带着卢纳斯特越狱来着…… 可他当初还以为卢纳斯特是个普通人类,一个像他一样蒙冤入狱的倒霉蛋。现在情况变了,他不禁犹豫起来。 将一个被封印的邪神释放出来,究竟是好是坏? 虽说邪神并不一定都大奸大恶,比如莱曼就自认为是个非常好的“邪神”,但是世界上也有莉薇娅教团那样邪门的存在…… 在这里纠结也没用,必须尽快回到黑牢和卢纳斯特当面确认才行!可那家伙失联好几天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故意不理莱曼…… 这时,医务室大门被粗暴地推开。斯莱文和埃顿两位副队长大步流星走进来。 “囚犯1154,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埃顿打量着莱曼,回头阴阳怪气道,“斯莱文,你怎么搞的,我负责看管囚犯1154的时候,他可从来活蹦乱跳的,怎么轮到你就发生了这种事呢?你有没有认真看管囚犯啊?” 斯莱文一副快要气吐血的样子。 “我以后会更注意囚犯的状况的,埃顿……代理队长。”他恶狠狠道。 “那就好!”埃顿说,“我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这里就交给你了。” 他飘飘然地离去,不知为何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怨气冲天的斯莱文副队长形成鲜明对比。 斯莱文把怨气全都发泄在了卡洛斯和学长身上。“你们两个为什么在这里?” 学者惊慌失措地躲到卡洛斯身后。壮汉则对这位已然失势的副队长毫无惧色。 “来医务室当然是看病咯。”他耸耸肩。 “快滚!不准在这儿摸鱼!”斯莱文说完转向莱曼,“你,跟我来!” “我?”莱曼指着自己,“可我,呃,我也病了。” “我特么没瞎!你以为是谁把你送这儿来的?”斯莱文翻了个白眼,“走两步路不会要你的命。典狱长大人要见你。搞快点!” 该死,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回黑牢和卢纳斯特确认…… 等等,今夜就是满月之夜,莉薇娅的棋子也该是时候现身了! 记得莉薇娅临走前特地去向典狱长求情。当时莱曼还以为她是做戏做全套,在扮演一名努力营救哥哥的好妹妹。可现在一想,莫非典狱长就是她布下的棋子?她是去对棋子下达命令的? 莱曼掀开被单,缓缓下床。 “遵命,副队长大人。”他一边跟上斯莱文,一边对卡洛斯和学长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一路上斯莱文都垮着脸,来到典狱长办公室门口,他迫不及待地将莱曼推进去,说了声“我告退了”就一溜烟消失了。 典狱长坐在办公桌后,莱曼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塞进那么小的扶手椅中的。他的小眼睛在光秃秃的脸上滴溜溜旋转,表情如丧考妣,看上去完全没有邪神教团成员的气质。 “囚犯1154,呃,我想还是叫你莱曼·维夏德吧。请坐,维夏德先生。”典狱长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莱曼不动声色地坐下:“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大人?” 假如典狱长真是莉薇娅的手下,现在就应该跟他摊牌了。 典狱长掏出一张手绢,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唉,实际上,我很不情愿叫你来。可我没办法……” 他用小眼睛觑着莱曼,小声问道:“我记得普瑞队长过世的时候,你也在场,对吧?” 莱曼疑惑地看着他。不是要谈莉薇娅和越狱的事吗,怎么扯上普瑞队长了?难道这也是一种比兴手法? “算是吧,但我没有全程跟随普瑞队长……” 典狱长的手指急促敲打书桌,好像抽筋了似的。“嗯,今天教廷联络我了,宣教长大人——就是普瑞队长的舅父——要求我提前回圣城述职。这是不符合规定的,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可不是想要我述职,他是要向我兴师问罪!” “为了普瑞队长的事?” “没错!他把外甥的死完全怪罪在我头上了,他认为是我没尽到监管的责任。可这关我屁事啊!普瑞是被猛兽袭击而死,是意外事故!我劝过他不要去狩猎,岛上的原始森林很危险,可他总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莱曼越发困惑。典狱长完全是在倒苦水啊,这跟越狱有一毛钱关系吗? 典狱长唠唠叨叨抱怨着普瑞的任性妄为、宣教长的独断专行、身为典狱长的诸多难处……莱曼觉得他很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或者一个忏悔神父。 终于,他忍不住出言打断:“大人,我不懂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典狱长瞪大眼睛:“你是目击者啊!你是最有力的证人!” “……什么?” “我打算述职的时候带上你。如果有你作证说普瑞是意外身故,我多少能减轻一些责罚。虽然我不确定这有没有用,但总比一个证人也没有要好。” 典狱长用期待的目光盯着莱曼:“你会为我作证的,对吧?这对你也有好处。你可以离开海角监狱去圣城!圣城的监狱可比这儿好多了!” 莱曼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有所明悟:这就是他帮助自己越狱的方法? 他是典狱长,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职权,以“述职”为名携囚犯离开。一出监狱岛,他就把莱曼交给莉薇娅,任务完成! 可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典狱长可是圣国的高级圣职者,这么容易被教团渗透吗?那整个教廷岂不是早就变成筛子了? 况且典狱长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教团成员,那肯定知道莱曼的身份,为何会放任普瑞队长对他的一系列行径? 莱曼狐疑地端详着典狱长,心想,难道他搞错了?这个胖子并不是莉薇娅安排的棋子?他在今天找自己谈话,只是单纯的巧合? “我想问问,关于我妹妹……” 典狱长思索了一会儿:“哦,你是说那位勇敢的小姐。她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当时她可是苦苦哀求我释放你呢,但我身为典狱长可不能徇私……” 呃,你刚刚明明就在徇私…… “我记得她说她会在对岸的渔村住一段时间。不过我们的船可不会停在渔村,而是直接去林语湾港口。你要是有需要,我允许你写一封信给她。到时会你们可以在圣城的监狱再会,那里探监比较方便。” 不对劲。自己都提到莉薇娅了,他不该对个暗号认个亲什么的吗?他的警惕心这么重?而且他如果真要在述职途中放走自己,就应该直接让莉薇娅去林语湾港口汇合,而不是让她在渔村等待…… “何时启程?”莱曼问。 “教廷已经派一艘船来了,三天后就会抵达。这期间你写一份供词。你会写字吧?” 莱曼颔首。 典狱长大喜过望:“你写好后先给我过目!” “等等,我还没答应……” “你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典狱长瞪着他。 的确,现在拒绝也太引人怀疑了。不论典狱长是不是棋子,先答应他都没什么坏处。如果他真是教团一员,那等莱曼踏上海峡对岸的土地,就立刻逃走,绝对不要回那个邪门的地方! “我当然很乐意为您作证。” “这才对嘛!”典狱长点头,“那你去吧,回头我叫看守给你送纸笔。” 莱曼慢吞吞地走出办公室,斯莱文副队长正在门口不耐烦地踱步。 “说完了?走,回黑牢!”他推了莱曼一把。 莱曼沉默地跟上他,甚至没去抱怨自己一天没吃饭了。他的脑子被疑惑填满:对典狱长的疑惑,对莉薇娅的疑惑,对越狱计划的疑惑……还有对卢纳斯特。这股违和感是怎么回事? 两人来到二楼楼梯口,正要转弯。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头顶炸开! 脚下的石板地面猛地颠簸震颤,莱曼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艘波涛汹涌大海上的小舢板,被海浪高高抛到天上,又循着重力的呼唤重重落地。多亏“精湛演技”带来的出色平衡感,他才勉强稳住身体。 紧接着,又是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宛如平地惊雷。石质天花板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轰然塌陷! 碎裂的石块和断裂的木头如同暴雨倾斜而下,瞬间淹没了前方的斯莱文副队长。 莱曼急忙后退,一块石板砸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但凡慢上一秒,现在的他就变成一摊肉酱了。 他扶住墙壁,努力保持平衡。透过烟尘,他看到一堆碎石下露出一双穿着皮靴的脚,鲜血像流水般从石块下溢出。 莱曼下意识地抬起头。天花板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破洞,可以看见外面繁星闪烁的夜空,还有那一轮高挂在夜穹中的银色满月。 接着,满月消失了。 不对,不是消失,而是被一个硕大无朋的物体遮挡了。 那是一只眼睛。 许多只眼睛。 足以占据整个视野的,布满血丝纹路的,有着竖瞳和银灰色虹膜的,巨大的眼睛。 警报的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 五分钟之前。 监狱瞭望塔。埃顿副队长站在塔顶,遥望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眯着眼睛,嘴角勾起,脸上洋溢着无上的幸福,好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青年人刚刚从情人手中接过一封信,鼻尖还飘荡着她身上的芳香。 “莉薇娅小姐,我的天使……” 他用歌唱般的声音深情呼唤道。 在海峡的另一边,那座小渔村中,莉薇娅小姐想必也是这样站在沙滩上,含情脉脉地遥望监狱岛方向吧? 埃顿副队长从口袋中取出一只小瓶子。瓶中装着某种浑浊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着不祥的粉色,好似一滴血融入了水中了。 莉薇娅小姐来到海角监狱的那天,是埃顿负责护送她的。那是埃顿副队长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他护送莉薇娅小姐时,有一段时间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就在那短暂的共处时光里,莉薇娅送了他这只小瓶子,并附在他耳边,向他倾诉自己的烦恼。 “我想救我的哥哥。”她的声音如蜜糖般甜美,“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只信任你一个。你会帮我的对吧,埃顿副队长?满月那天,只要你喝下这瓶药水,就可以获得无比强大的力量。到时候你救出哥哥,我们三个人一起逃去世界的尽头……” 为了莉薇娅小姐,别说是喝一瓶药水了,刀山火海埃顿也愿意去! 埃顿拔出瓶塞,将药水一饮而尽。 星空焕发出无上璀璨的光彩。 力量如同泉水一样涌入埃顿的四肢百骸。 莉薇娅小姐说得果然没错,这瓶药水可使他变得无比强大! 他的身躯膨胀起来,变得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他的肌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甚至撑破了皮肤。 他轻轻一挥手,瞭望塔的塔顶就像纸片一样被撕裂。 随着他身躯的膨胀,石块在他脚下崩裂。他长出了四条新的手臂,两条新的腿,然后,他的身躯上又长出了两个新的他…… 他同时用旧的眼睛和新的眼睛观察自己。就连他的眼睛都变得如此硕大明亮,真好,有了这么多眼睛,他就能更好地看清莉薇娅小姐了。 啊,莉薇娅小姐,请注视你的骑士吧,看他是如何为了你、为了爱而战斗的! *** 监狱岛对岸,渔村靠海的一栋小屋内。 银发少女和船夫对坐,正在下棋。 船夫走了一步棋。莉薇娅开始长考。 她透过窗户眺望着监狱岛的方向,不自觉地拨弄着手指上的金戒指。随着转动,戒指反射出魅惑妖异的光彩,让人不自觉失神地盯着它瞧。 船夫目光有一瞬间被金戒指所吸引。他赶紧移开目光,死死盯着棋盘,唯恐被金戒指夺去神智。 “教主,那个人真的能救出您的哥哥吗?”他问。 “我可是把‘邪神之血’都赐给他了。要是这样都不行,那就真的是废物了。” “可是,要怎么从守备森严的海角监狱救出他呢?看守肯定会追过来的。” “很简单,”莉薇娅轻描淡写道,“只要摧毁海角监狱,杀光所有人,就没人会追来了。” “啊……可您不怕误伤您的哥哥吗?” “我给了哥哥一个标记,棋子应该能认出来。”莉薇娅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像在隔空亲吻着什么。 远处的监狱岛上升起一个山峦般的巨型黑影。 银发少女露出微笑。她拿起棋盘上的骑士棋子,向前挪动。 “去战斗吧,我忠诚的……‘骑士’啊。” 第54章 解除封印 第54章 解除封印 审判官临时办公室。 艾瑟伏案奋笔疾书,纳谢尔坐在书桌侧面,两只脚跷在桌上,手捧一杯午日红酒,优哉游哉地啜饮。 “你听说了吗?宣教长要求典狱长回圣城述职,三天后就有船来接他。”艾瑟头也不抬地说。 “唉,我们敬爱的典狱长大人搞不好要一去不回了。”纳谢尔笑嘻嘻地说,脸上没有半点儿遗憾之色,“我们要跟他一起走吗?” “不行。我们要等到首席审判官下达调令才行。” 纳谢尔的笑容渐次消失:“我受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东西难吃,床难睡,也没有什么美人。噢,维夏德兄妹勉强算是。可除了他们,这里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纳谢尔,你是圣职者,你不应该耽溺于舒适享乐,更不能贪恋美色。” “怎么,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没有把你算进‘美人’的行列?” 艾瑟翻了个大白眼:“说起来,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再找个间谍?那个叫尼古拉的实在不可理喻,我跟异端分子没法交流。” “那你要换谁?感觉莱曼·维夏德最近跟那个叫卡洛斯的走得挺近。可是那个汉子不像是会出卖朋友的……” “只要给的利益够多,谁都能出卖朋友。”艾瑟淡淡地说。 纳谢尔叫起来:“我就不会!给我再多利益我也不会——” 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他。 整个监狱突然间地动山摇。书架上的书本文件哗啦啦掉落,桌上的酒瓶砰然落地,红酒渗入地毯,沁出一块如同血迹的暗红。窗户玻璃纷纷碎裂。建筑物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玩具屋,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用力摇晃。 纳谢尔后仰着翻到在地上,艾瑟一把抓住烛台,防止烛火点燃纸张酿成火灾。两个人连忙伏低身体才勉强维持平衡。 警报钟声响彻整个海角监狱。 “怎么搞的!又是谁的妹妹来了!”纳谢尔狼狈地爬起来。 艾瑟冲向窗口。透过只剩下窗框的窗户向外张望。 他看不见星星和月亮,也看不见波光粼粼的大海。 一切景色都被一具硕大的、扭曲的、蠕动的躯体遮挡了。 那躯体不具人形,却长着人的手和脚,以爬虫类的姿态爬行着。从它高高隆起的背部钻出一个新的肉瘤,那东西发出婴儿般的尖叫,如同新生儿呱呱坠地,可它没有嘴巴,血管凸起的表面上只有一只大如满月的竖瞳眼睛。 眼睛。眼睛。到处都是眼睛。蠕动的肉山身上镶嵌着无数的眼睛,手臂上也是眼睛,手掌中也是眼睛。那些眼睛同时睁开,同时眨眼,好似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艾瑟大脑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黑暗中群星闪烁,满月高挂。他尝到了某种咸腥铁锈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和鼻子都在流血。 “不要和它对视!”他猛地回身,将纳谢尔推回屋子深处。 纳谢尔只能看到窗外有山峦般的黑影在移动。他被五官流血的艾瑟吓坏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不知道……一个怪物?外世邪魔?” 纳谢尔愣了愣,流下冷汗:“该死,难道是首席审判官说过的那个……监狱地下的那个东西……?” “我也不知道,按理说监狱还在,巫术装置仍然在运行,那东西不可能逃脱的……” 艾瑟用手背抹去鼻血,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血色充满,“总而言之,先去维持秩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纳谢尔望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毅然。他握住艾瑟的手,坚定地说:“还用不着你出手。你去维持秩序,我来对付那玩意儿!” “可是……” “老天啊艾瑟,你就听我一回吧!” 他拔出空剑柄,推门而出。 监狱里已经乱作一团。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此起彼伏。时不时的,巨响伴随剧震抵达,所有声音都被雷鸣般的响声遮盖。 纳谢尔一路向下,监狱西侧的楼梯已经坍塌堵塞,纳谢尔不得不掉头寻找另一条楼梯。一路上到处都是碎石瓦砾,下面露出一只破碎的手或脚。 广场上,看守们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不知是该迎击敌人还是管束趁机乱窜的囚犯。而囚犯们与其说是在趁乱越狱,不如说是在张皇逃命。 主建筑有三分之一已经坍塌,好像被什么东西整个砸扁。在倒塌的废墟中,一个巨大的蠕动肉瘤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边挥舞着长满眼睛的肢体。它击碎塔楼,压垮吊桥,行动仿佛全无目的,只是单纯为了破坏所见的一切。 看守们起初还想勇敢地和怪物战斗,但很快不是残肢乱飞就是惨叫逃窜。一个看守和那怪物对上了视线,千百只眼睛捕捉到了两只眼睛,看守一瞬间从无数的竖瞳中看到了他自己呆滞、茫然的身影…… 他愣了愣,然后发出人类所不能发出的凄厉惨叫。他脸上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流血,他用手指在皮肤上抓出道道血痕,最后将指甲抠入眼眶,生生将自己的眼睛挖了出来。 纳谢尔连忙低下头,不去和那怪物对视。他借着地上的影子和震动判断怪物的方位,然后提着空剑柄迎了上去。 “管你是外世邪魔还是远古邪神,都给我去死吧!” *** 莱曼从昏迷中醒来。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覆盖着一层灰尘和碎石。 该死,他怎么晕过去了?发生了什么事? 脑中最后的记忆是一只巨大的、如同满月的竖瞳眼睛。可每当他回忆起那个画面,耳边就会爆发尖锐的耳鸣。他的大脑阵阵作痛,好像有人在用电钻搅动他的脑浆。 不行!不要再回想了! 莱曼强行将那恐怖的画面驱逐出脑海。他知道世界上有些东西不可注视,不可聆听,不可思考,否则连自己都会发疯。 他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事物上。眼前是一片残垣断壁,好像刚刚经历过轰炸。冷风从天花板和墙壁的破口涌入,带来无数的惨叫声和吼叫声。 监狱被怪物破坏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怪物?难道是镇压在监狱地下的邪神?它的样子和大地之口地底的变异行尸有些相似,但更为庞大恐怖……不行!不能在脑中勾勒它的模样!想想别的! 莱曼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四下无人,他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戏法,又将洞启之刃沾上自己的血。 握住猩红的匕首,融入阴影之中,他这才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稍微镇定了一些。 其他人怎么样了?斯莱文副队长当场死亡了?其他看守呢?囚犯呢?尼古拉,卡洛斯,乌戈……赤电,繁星,蒲公英……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 小小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莱曼一边喘息一边移动目光,看见一块碎石后探出银灰色小脑袋。 “……蒲公英!” 莱曼从阴影中伸出手,让小老鼠跳进他的掌心。暖烘烘、软绵绵的小毛团贴着他的手掌,他这才油然而生“我还活着”的真实感。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稳定了剧烈摇晃的船身。 “莱曼先生,我好害怕!”蒲公英瑟瑟发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我从没见过那种东西!好可怕!” 莱曼拍打着小老鼠的后背:“好了好了,别怕,有我在这儿呢。走,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他说谎了。该死啊,他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血迹,透过墙壁的裂缝和破洞能看到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畸形扭曲的怪物在广场上蠕动。它已经分裂出了好几个个体,即使是其中最小的那个也足有一层楼那么高。 一名持剑的看守站在它面前,渺小得就像个玩具士兵。只见那怪物抬起手臂重重一挥,看守瞬间化作一摊肉泥,破碎的骨骼和肉沫四散飞溅。 一个断腿了囚犯一边爬行一边哭喊着“妈妈”。一个浑身燃烧的看守疯狂地冲向广场。有人在祈祷,有人在诅咒。蒲公英在莱曼口袋里哭泣。所有人在哭泣。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不应该,莱曼先生,这种事不该发生啊!” 莱曼心想,他应该去战斗,他有超凡能力和遗物。可是,一旦他脑海中浮现出怪物的样子,大脑就会嗡嗡作响,鼻血不受控制地涌出,视野也变得一片血红。光是想一想就会这样,他要怎么和那东西战斗? 他曾经在殖民地面对驾驶金刚力士的矮人大师,也曾和操控泥土岩石的超凡者交手。可他们都只是人。人被杀就会死,凡人终有一死,和他们战斗没什么可怕的。但是那些东西……那根本不是人间应该存在之物…… 前方的路已经被堵塞了,莱曼只好另寻出路。他沿着阴影一路穿梭向主建筑另外一侧,终于找到了一条还没坍塌的楼梯。 就在这时,一个缥缈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莱曼!到我这里来!” “谁在说话?!”莱曼紧张地东张西望。 “到黑牢来!” 莱曼愣了愣:“卢纳斯特?” 他不是被封印在地下吗?他的声音是怎么传递到这里的? “快点!否则所有人都会死!我有办法杀死那些怪物!到我这里来!” 莱曼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卢纳斯特固然很谜语人,喜欢拐弯抹角,但从没有欺骗过自己。 他融入阴影,朝黑牢前进。 或许是因为深埋地下的缘故,黑牢的受损程度没有监狱其他地方那么大。除了几扇牢门变形,灰尘和碎石铺了满地,这里并没有多大变化。 莱曼离开阴影,来到他的牢房的隔壁。上次他想打开这扇门,却被卢纳斯特阻止了。 “莱曼!”卢纳斯特的声音再度响起,“用洞启之刃开启这扇门!” “可你上次不是说,要打开这扇门非得有很巨大的祭品才行吗?” “祭品已经有了,就是那些怪物!直接举行仪式,快点!” 莱曼张大嘴。啊,没错,以那些怪物山丘般的体型,的确符合祭品的条件。可是要执行开门仪式,必须由他在祭品身上“开启”伤口才行吧? “不需要。”卢纳斯特像是读出了他的想法,“献祭也可以由助手来执行。只要你们同处于一个法阵中,即使助手距离你很遥远,献祭也能成功!” “可是我没有助手,也没有什么法阵……” 等等,地下的地道? 根据学者的说法,那个地道里的死者,为了救出被囚禁的邪神,打算挖出一条地道构成“反仪式阵法”。 法阵已经完成了,几百年前就完成了。只差洞启之刃和足够巨大的祭品。 而这些东西,在今天全都凑齐了。 那么助手呢?能在那恐怖怪物身上造成伤口的助手是—— *** 监狱广场。 纳谢尔低着头,凭借听觉和本能,躲开怪物狂乱挥舞的扭曲肢体,空剑柄中爆发出无形的能量,肉眼不可见的隐形剑刃劈向怪物,将它斜着斩成两截! 怪物哀嚎着倒了下去,可它并没有死去。它的身体向左右两侧瘫倒,血肉仿佛融化的蜡油,重新凝结、鼓胀,竟是要形成两个新的怪物! “这东西……杀不死!”纳谢尔喘着粗气,喉咙中溢出甜腥的鲜血。 难道这次真要死在这儿了?天杀的,如果他失败,那艾瑟就要动用他的超凡能力了。他不能……绝对不能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红发审判官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吐沫。 “既然一次杀不死,那就再杀一次!” 他提起空剑柄,又是一道无形的能量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出去。 怪物身上再度出现一道深深的血痕。它哀嚎着,摇晃了一下,却没有倒地。 突然,脚下传来雷鸣般的沉闷震响。起初纳谢尔以为地下也出现了怪物,但他很快意识到,那可不是怪物的嘶鸣。 那是一种遥远的、古老的、畅快的笑声。 *** 莱曼第一次在祭品不在手边的情况下举行开门仪式。他紧握洞启之刃,将怪物的形象和眼前的铁门联想在一起。 仅仅是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中,他的大脑就疼得快要沸腾了,他尝到了自己鼻血的味道,视野也变成一片深红。 他举起洞启之刃,试着将刀尖抵在铁门上,然后用力一划。 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铁门断成两截,朝后方倒了下去。 门后不是牢房,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一股沉滞了数百年的风从黑暗中涌出,撩起莱曼的银发。 搞什么?门后怎么会是这种地方?卢纳斯特在哪儿? “莱曼!到我这里来!” 黑暗中传来卢纳斯特无比清晰的声音,仿佛他就站在面前和莱曼说话。 蒲公英从莱曼口袋里钻出来,颤抖着说:“莱曼先生,别去,下面有很可怕的东西!跟那些怪物一样可怕!” 莱曼眸色一沉,摸了摸老鼠的小脑瓜。 “我倒要瞧瞧他的真面目。你要是害怕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小老鼠吓得快哭了,却还是扒住莱曼的口袋:“我不走,莱曼先生,我和您一起去!” 莱曼点点头,从神之匣中取出不灭提灯。明亮稳定的光芒驱散了浓郁的黑暗,原来门后是一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漫长阶梯。 莱曼沿着楼梯走下去。一进入地下,他仿佛进入了某种隔音的设施,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从地底呼啸而来的风声。 他不停下行,走进不为人知的黑暗深处,走进被埋藏的远古历史中。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霍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处地下洞穴。这似乎原本是天然洞窟,但处处都留有人工修饰的痕迹。 洞穴中央立着一座由白色大理石打造的立柱,约有齐胸高,外形酷似博物馆中用来展示藏品的展台。 在那立柱的顶端,放着一个—— 莱曼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地下的封印是什么样。有可能是布满铁链的牢笼,邪神被枷锁牢牢锁住,无法动弹。也有可能是像大地之口深处的月辉盐那样的巨型结晶,邪神被封冻其中,长眠不醒。 他甚至考虑过邪神会不会被装在罐子里或者油灯中,得摩擦三次才能把祂放出来。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邪神,竟然是这种模样。 ——立柱上,摆着一颗孤零零的人头。 只有人头,从脖颈处被切断,就那么摆在那儿,像一个美术生用来练习素描的石膏人头像。 他有一头黑色长发,流水般地披在展台四周。他相貌俊美,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五官深邃,同时透着一股阴森诡谲。他右眼却蒙着一块破布,似乎受了伤。而他的左眼紧闭着,像是正在沉睡。 看上去是人,可又绝对不是人。这种恐怖谷一般的氛围攫住了莱曼的心脏,他想移开视线,不去目睹这恐怖的东西,可他的视线就像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根本移不开…… 人头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左眼。 一颗银灰虹膜的竖瞳。 然后,那俊美到不似人类的脸庞上,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 “你好,莱曼。” 莱曼倒退一步,瞳孔巨震。 “人头……人头在说话!” 人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见到我第一句就是这个?” 莱曼大脑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连胸腔都没有,要怎么发声?不对!现在是思考这种医学问题的时候吗?! “你到底……你是什么……” “我就是你的好邻居卢纳斯特。”人头说,“也是被封印在海角监狱地下的那个邪神。” “你的眼睛……” “啊。”卢纳斯特转了转他银色的左眼,“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吧。” 莱曼支吾半天,总算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地道,洞启之刃,祭品,助手……一切都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我可没那么算无遗策。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