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赐婚宴,渣男太子喊我小皇婶》 内容简介 《重生赐婚宴,渣男太子喊我小皇婶》作者:小扇 简介 【女主渣男双重生+男二上位+先婚后爱+双向救赎+渣男火葬场】 沈药是将军府孤女,皇帝怜惜,要为她赐婚。 上辈子,沈药嫁给太子谢景初。 她在东宫受尽折辱,却听见谢景初私下不屑道:“强嫁给我,这是她罪有应得。” 沈药心灰意冷,提出和离。 离宫前夜,沈药重生回到了十七岁。 皇帝端坐上位,含笑问她:“你喜欢谁?只管告诉朕。” 沈药俯首,“臣女心悦靖王已久。” 靖王谢渊,俊美无俦,惊才绝艳。 却在大战中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大夫说,估计这辈子就这样了。 人人都说沈药糊涂。 可是上辈子被欺负的时候,只有谢渊向她伸出了手。 - 谢景初逐渐觉醒了上辈子的记忆。 他发疯似的闯进靖王府,想要将沈药带走。 却只见到垂落的纱帐,娇小身影在床上睡得香甜。 他那从小畏惧的九叔坐在床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要是吵着你婶婶睡觉,就别想再做太子。” 已完结宫斗宅斗古代言情虐渣闪婚双重生上一上一周 125.3万字 第一章 回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第一章 回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你喜欢谁?只管告诉朕。” 皇帝的嗓音威严中带着慈祥,从上方徐缓而又真切地传下来。 沈药神情恍惚,这是…重生了?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十七岁。 这一日宫中家宴,皇帝邀她入宫,金口玉言,要为她指婚。 沈药张了张口,顿时心绪复杂,眼眶一阵酸涩。 “你不必紧张。” 见她没有说话,皇帝的声音更加缓和了些,“沈家世代从军,你的父兄叔伯都为了我盛朝战死沙场,如今,沈家只留下你这一个女儿。你的亲事,朕一定为你做主。无论你想嫁谁,朕都一定应允。” 即便历经两世,想到将军府,沈药依旧痛苦难忍。 大盛建朝不足百年,根基不稳,内忧外患。 去年,北境铁骑犯边,沈家奉命北上御敌。 出征那日,父亲叔伯、各位兄长们意气风发地与沈药道别,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那时沈药还觉得好烦。 再回来时,沈药只见到一具又一具尸身,用残破的披风袍子裹着,安静地躺在棺椁里。 婶娘嫂嫂们回娘家的回娘家,改嫁的改嫁,母亲整日忧思,在今年年初病逝。 偌大的将军府,的确只剩下了沈药一个。 皇帝安排这场晚宴,名义上是家宴,实际上,是要为沈药定下婚事,也算是告慰沈家先烈。 右侧有女子戏谑笑道:“父皇何必多此一问?谁都知道,沈姑娘喜欢太子哥哥,而且还喜欢得无法自拔呢!” 说话的是宫中备受宠爱的五公主,封号安宜。 上辈子,五公主也说了这一番话。 那时沈药脸颊微红,垂下了脑袋。 皇帝看在眼中,大手一挥,朗声笑道:“那便由朕做主,挑个好日子,你与景初成婚吧!” 沈药欢欢喜喜地筹备婚事,喜袍都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她听说,这样今后夫妻生活定会顺顺遂遂。 可是新婚之夜,谢景初却拒绝与沈药圆房。 他不许沈药上床,让她在床前冰冷的地面蜷缩过了一夜。 因为没有夫妻之实,沈药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帝后从一开始的同情,到最后的失望。 东宫上下见风使舵,也就不把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 沈药在东宫受尽折辱。 那天,她偶然听到谢景初与好友对话。 他们说到了沈药,原来她在东宫受的那些欺负和委屈,谢景初全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意,或者说,这一切都是他纵容的。 沈药清清楚楚地听见,谢景初语气冷漠嘲讽:“强嫁给我,这是她罪有应得。” 好友同情问道:“沈姑娘生得好,又喜欢你,难道你真的对她没有任何好感吗?” 谢景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情:“她只让我觉得恶心。” 沈药如坠冰窖。 强嫁…她哪有强嫁? 这是他父皇的意思,他不愿意,为何不向他父皇明说,反而来惩罚她? 这一场荒唐的婚事,皇帝博得了善待烈士家属的美名,太子讨了父皇的欢心,只有沈药,成为了一切的牺牲品。 她做错了什么,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难过到想要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眼眶酸涩胀痛,可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她麻木地找到谢景初,跪在地上,提出了和离。 往常对她冷若冰霜的谢景初,不知为何突然生了气,抄起手边的白瓷杯子猛地砸过来。 沈药不躲也不闪,被杯子砸中了额角,血流如注。 谢景初似乎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想要起身靠近,最终却只是坐在那儿,微微切齿,“你没必要装可怜。” 他不同意和离,甚至接连几日,一句话不肯和沈药说。 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谢景初点了头。 和离前夕,沈药环视房中,突然意识到她对这个地方居然没有留恋,也没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 看向铜镜,沈药恍如隔世,她十七岁嫁进东宫,只不过四年时间,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苍白憔悴。 所幸,她即将离开这儿… 沈药昏昏睡去,莫名地,竟又回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或许是老天也怜惜她吧? “哦?喜欢景初?”皇帝若有所思地望了过来。 “是啊,沈姑娘可喜欢太子哥哥了!” 五公主笑容戏谑,“沈姑娘经常给太子哥哥送各种糕点,都是她亲手做的,有一次她还不小心伤了手,一直说没事、不疼。不过嘛,那些糕点基本上都被我吃啦。” 她狡黠一笑,接着又道:“还有,前段时日太子哥哥丢了最喜欢的那只香囊,心情一直不好,沈姑娘还特意来问我,太子哥哥喜欢什么花纹图案,想要亲手为太子哥哥做一只香囊呢!” 随着五公主的讲述,谢景初皱起了眉头,他显然并不愿与沈药有什么牵扯,这些事情对于他而言只是负担罢了。 满堂宾客的视线则是纷纷落到了沈药的身上,或是好奇,或是戏谑。 人人都在等着听一件趣事,或是看一个笑话。 众目睽睽之下,沈药本是该觉得尴尬羞耻的,但因为上一世的遭遇,她又觉得习以为常,没什么大不了。 皇帝笑道:“原来你这样喜欢太子。不过想来也是,你从小跟着景初一起长大,必定是两情相悦的。若是如此,那便由朕做主…” 眼看着皇帝即将许下二人的婚约,沈药深吸口气,打断了他:“回陛下。” “嗯?”皇帝看向她。 沈药眼眶微红,收敛心神,这一次,再也看向坐在尊位上的谢景初。 而是重重俯身,当着文武百官、天潢贵胄的面,额头叩在坚硬的地面,声音极为坚定,“臣女确实与太子殿下一同长大,但臣女敬重殿下,从未对殿下有过半点逾越的心思。” 此言一出,殿内有一瞬的寂静。 她没看见,座上谢景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分。 皇帝半信半疑:“此话当真吗?” 沈药知道,今日皇帝是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 若是她不说出一个人来,皇帝是不会罢休的。 因此,沈药并未直起身,依旧俯首在地,虔诚道:“臣女心悦靖王已久,若是可以嫁给靖王为妻,臣女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第二章 你这样,有意思? 第二章 你这样,有意思? 金殿之内,一片哗然。 “靖王?” “她竟然想要嫁给靖王…” “嫁给太子多好啊,她怎么偏偏选了靖王?” “难道她不知道靖王出了事?” 沈药听到了他们的议论,皇帝也好心劝她:“这只怕是委屈了你,朕还是从其他宗亲中为你挑一个合适的夫婿吧。” 可是沈药格外坚定:“臣女感念陛下怜惜之意,可是臣女早已在佛前发了愿,今生今世,非靖王不可。还望陛下成全。” 她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靖王谢渊是皇帝同父同母的弟弟,在族中排行第九。 当初皇帝还只是个皇子,与诸多兄弟争抢储君之位,谢渊坚定地站在皇帝身边,屡次救皇帝于水火之中,一力扶持他坐上了皇位,后来东征西讨,平定动乱,扩张版图,立下赫赫战功。 年前,谢渊在西北作战,却突发昏迷,如今仍然躺在王府中,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夫去看过,说或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这些,沈药全都知道。 她还知道,上辈子,出嫁后的第三年,谢渊醒了过来。 那年沈药的日子很不好过,她始终没有身孕,皇后为谢景初娶了侧妃。 比起沈药,侧妃更得谢景初的宠爱,东宫上下也都很敬重她。 谢渊醒来后,谢景初带着沈药和侧妃一起去靖王府看望叔叔。 回去时,侧妃故意设计,不等沈药,便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沈药不认得回去的路,希望其他人可以捎带着她回东宫,可是谢氏皇族都知道太子厌烦她,不愿得罪太子,因此没有一个人帮忙。 沈药几乎绝望的时候,身后传来虚弱却又悦耳的男子嗓音:“马车安排好了,过来吧。” 沈药难以置信地转身望去。 谢渊一身宽大玄色衣袍,坐在轮椅上,俊美面容苍白瘦削,见到她的表情,微微地笑了一下,“要不侄媳妇留在靖王府一起吃个晚饭?” “不…” 沈药想要否认,可一开口,泪水竟然不受控制地落了满腮。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都欺负她呢?她究竟做了什么错事?她只是再也没有人撑腰而已,可她的家人,都是为了国家万民而牺牲的啊。 那些在心底积了很久的委屈,在谢渊跟前溃不成军。 谢渊似乎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帕子递给她。 沈药哭了多久,他就在一旁陪了她多久。 那次之后,沈药再也没见过谢渊。 可是这件事,她记了很久。 上方的皇帝蹙眉不语,还是一旁皇后柔声笑道:“既然沈家小女一心一意要嫁给九叔,还是成全了她的真心吧。” 皇帝看了看皇后,又看向面前地上长跪不起的沈药,终究还是答允下来,“罢了。” 他拧着眉,道:“你家中只剩下了你一个,靖王也是昏迷不醒,你们二人的婚事,便由宫中一力操办。” 沈药再度叩首,“多谢陛下恩典。” 她不愿再嫁给谢景初重蹈覆辙,谢渊是最好的人选。 一来,这两年谢渊昏迷不醒,沈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二来,上辈子,谢渊虽说最终醒来了,但是因为府上人照看不周,他的双腿彻底残废,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 谢渊曾经给了沈药难得的善意,她也便愿意在他落魄的时候予以照看,至少,让他可以再度站起来。 等谢渊醒后,沈药便与他商议和离。 想来,他也并不想娶她的。 谢渊尚未昏迷、父兄尚未战死之前,沈药听他们说起过,谢渊应当是有一个心上人,只是没人知道那是谁。 另一边。 谢景初端坐桌前,盯着不远处的沈药磕头、请愿,说嫁给靖王。 不知为何,他的内心一阵莫名的烦躁。 “嫁给九叔,沈药真的笨死了…” 五公主嘟哝出声。 谢景初拧起了眉头。 五公主隐隐期待,“太子哥哥,你信不信,要不了几天,沈药肯定就后悔死了!” 谢景初冷冷扯了一下嘴角,“与我无关。” … 宫宴过后,沈药回到了将军府。 回到阔别已久的院落与闺房,她倒头就睡。 不必再嫁给谢景初,终于回了家,沈药内心平静,接连睡了好几个安稳觉,精神养得很足。 没过几日,中宫皇后身边的项嬷嬷来了将军府,和声和气地对沈药道:“陛下将沈姑娘的婚事交给了皇后娘娘操办,皇后娘娘这几日一直在精心筹备,今日要选婚期,娘娘特邀姑娘入宫一同挑选。” 沈药不太想进宫,“婚期这事,我不太懂,皇后娘娘做主选一个吉日便是了,我都可以的。” 项嬷嬷笑道:“纵然是民间请期,男方选定了日子,也得征求女方的同意呢。沈姑娘,您还是去一趟吧,皇后娘娘也说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说些体己话。” 沈药和皇后能有什么体己话?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皇后从来都不喜欢她。 可是嬷嬷言辞恳切,沈药拒绝不了。 入宫时正当迟暮,沈药跟着去往中宫主殿长秋殿。 夕阳余晖实在美丽,沈药垂眸,瞧着脚下余晖铺开的一地灿金色。 “见过太子殿下。” 突然,沈药听到了项嬷嬷恭敬问安的嗓音。 她怔愣中抬起头,谢景初那张英俊却冷漠的脸庞猝不及防映入了眼帘。 他身量高大,正一言不发地看过来,眉心下压,眸中带着冰冷的审视。 这种注视令沈药感到窒息,很快又低下了头,姿态疏离地福了福身,“太子殿下。” 谢景初不悦地蹙眉。 他知道,沈药喜欢他。 所以,沈药打听到了谢景初每天来中宫给母后请安的时辰,每每亲手做了糕点,掐着时辰到来,看似是偶遇,实际上,只是为了把糕点送到他的手上。 实际上,谢景初根本看都不看那些点心,不是扔了,就是赏赐给底下的人。 不过,今日沈药手上没有提食盒。 看来,她是为了来见他一面。 那天宫中家宴,信誓旦旦说不喜欢他,现在只怕是后悔了吧? 还故意伪装出这样疏离的模样… 谢景初啧了一声,道:“沈药,你这样,有意思?” 第三章 去将军府接亲 第三章 去将军府接亲 沈药微微一愣,有点没听明白,“殿下说什么?” “既然你说了要嫁给九叔,那就没必要再缠着孤,”谢景初道,“你这样纠缠不清,只会让孤觉得恶心。” 沈药又是一愣,意识到谢景初这是误会了什么。 上一世这样的时刻有很多,沈药知道需要解释,可是她总担心自己解释得不好,担心谢景初会更加讨厌她,所以迟迟开不了口。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不再喜欢谢景初了,他如何看待她,有什么要紧? 因此,她抿了一下嘴唇,道:“太子殿下,我没有任何缠着您的意思,那天宫中家宴,我已经向陛下说得清清楚楚,我对殿下没有任何爱慕之情。” 谢景初挑眉:“是吗?那么今日,你是迷了路,所以到了这里,又恰好碰到了孤?” “太子殿下,今日是皇后娘娘传我进宫来的。您不相信我,也该相信项嬷嬷吧?” 谢景初一愣,看向一旁。 项嬷嬷陪了个笑脸,“太子殿下,沈姑娘…的确是皇后娘娘传召的…” 这是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不至于被沈药收买了说谎话。 所以,沈药今天真不是奔着他来的? 谢景初皱起了眉头,心头烦躁。 “臣女即将与靖王成亲,皇后娘娘操持婚事,今日邀臣女入宫挑选婚期。太子殿下若是这样都还不相信,不妨进去再问一问皇后娘娘?” 沈药说完,内心一阵舒畅,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 谢景初却是莫名不爽,直勾勾地盯着她,道:“九叔昏迷不醒,太医说他或许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你嫁过去,一辈子都要守活寡。” 沈药心想,上辈子嫁给你,我不也到死都在守活寡吗? 她不卑不亢,甚至淡淡地笑了一下,回道:“有劳太子殿下挂心,只是正如我那日所说,我仰慕靖王殿下已久,只要能陪伴在靖王殿下左右,无论殿下是清醒或是昏迷,都心甘情愿。” 谢景初听完,沉下了一张俊脸。 沈药叫上项嬷嬷,“我们走吧,不要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谢景初停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眼前忽然掠过沈药那张的脸,不同今日的疏淡,他隐隐约约,看见沈药含羞带怯,嗓音轻柔,说着:“太子殿下,能嫁给你,我很高兴…” 可是沈药的脸很快如同水波荡漾开来,最终消失不见。 谢景初的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闷痛,好似有什么重要无比的东西正在迅速逝去。 — 长秋殿内,皇后已经等候多时,一见着她,立马扬起了和善慈祥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浅显,并不见得有几分真心。 她招了招手,“药药,你可算来了,快,到本宫身边坐。” 沈药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姿态恭敬地行了一个周到的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依旧笑着,“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客气——怎么就你一个人进来?” 沈药知道她说的是谢景初怎么没有一起,但她装了个傻,怅然道:“将军府只剩下了臣女一个,没有人陪着来。” 皇后的眸光闪了闪,又和气道:“好了,不提伤心事。来,瞧瞧日子。” 皇后面前桌上摊着一张宣纸,上面写了两个日期。 六月初三,十月十九。 十月十九,是上一世沈药与谢景初成婚的日子。 据说那是个好日子,然而那日却下起了暴雨,迎亲队伍被淋成了落汤鸡,大婚全程狼狈不堪。 后来时常有人议论,说是沈药是个不吉之人,更难听的,还有人说她会给皇室带来灾祸。 “依本宫看,十月十九是最好的日子了,不如,便挑这个?”皇后提议。 “多谢皇后娘娘,”沈药温温一笑,“可我总觉得六月初三更好。” “如今已是四月,六月初三便成婚,是不是太仓促了一些?” “是有些,但我想尽快嫁给靖王殿下。”说到这儿,沈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谢景初也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殿内。 听清了这一句,脚步略微一顿,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她就这么着急想嫁? “景初也来了。” 皇后笑道,“正好,药药想六月初三成婚,可这日子实在太早了,还是定在十月的好。你来帮着劝劝,从小药药就最听你的话。” 谢景初瞥了一眼沈药,声音又冷又硬,“既然她着急嫁给九叔,我们又何必坏她的好事?真要是拖到了十月完婚,人家说不定在背地里骂呢。” 这话很不客气,并且尖锐。 还以为沈药会难堪或是伤心,但她却眉眼一弯,“太子殿下说得是。那么六月初三大婚,殿下也请赏脸来赴宴吧?” 谢景初眸色变得愈发幽沉危险,扯了扯嘴角,对皇后道:“儿臣还有事,先去忙了。” “好,你也别忙得太晚,早些休息。” 谢景初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沈药也准备告辞,皇后忽然记起什么,“对了,药药。” 沈药望过去。 “你也知道,靖王如今昏迷不醒,到时候只怕没办法去将军府上接亲,得另外指派一个人代替,”皇后思忖着,“按照规矩,替他接亲的人得是没有成婚的,本宫想着,要不就让景初去?” 沈药想也不想,立马摇头,“太子殿下事务繁忙,臣女不敢劳烦。皇后娘娘还是另从宗亲中挑一个吧。瑞王世子就不错,他没有成亲,今年二十岁,已经弱冠了。” 要是让谢景初代替接亲,他指不定又要怎么讽刺她了。 皇后微微点头,“也好。” 回将军府的路上,沈药记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沈药的祖父是谢景初的骑射老师,时常带着沈药一起出入皇宫,所以,她与谢景初的确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从前他们无话不说,总是结伴偷溜出宫去玩耍。 有一年,二人在街上遇到了冲撞的马车,沈药及时推开谢景初,救了他一命,但是自己不幸被撞倒,左腿膝盖重重磕在地上,青肿了一大片,连路都走不成。 那时谢景初急得满头大汗,攥着沈药的手,说:“我以后一定对你负责!” 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景初开始疏远她、讨厌她的? 沈药记不起来。 上一世她总是因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一个人在夜里无声地流许多眼泪。 以至于后来,她不仅膝盖受伤的地方总是疼,眼睛也变得模糊浑浊了,光线不好,就看不清楚东西。 重活一世,沈药决定看开一点。 不必再去纠结谢景初为什么突然讨厌她,天底下除了生死,其他都不过是小事罢了。 婚期将近,宫中、靖王府、将军府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谢景初住在东宫,很难不看见那些刺眼的大红色。 接连几日心烦意乱,谢景初准备出寝殿,透一透气。 东宫却有客人到访,是他的堂弟,四叔瑞王的嫡长子谢长宥。 谢景初在书房见他,随口问:“进宫有事?” 谢长宥愉悦回答:“这不是九叔要成婚了嘛,皇后娘娘要在咱们宗亲里选一个人,代九叔去将军府接亲。” 第四章 我与王爷同床共枕 第四章 我与王爷同床共枕 谢景初敏锐地皱眉。 九叔没办法自己去接亲,这种事只能劳烦旁人。 若是沈药,多半是想让谢景初去。 她的那点儿小心思,难道他还不知道? 嘴上说着仰慕九叔、一心嫁给九叔,实际上,这些不过都是她用来吸引他注意的手段罢了。 今日谢长宥入宫,只怕是担心他不肯,特意请来做的说客。 早些年,谢长宥总是惦念着沈药,因为他很爱吃她做的糕饼。 只是谢景初是绝不会同意去将军府接亲的。 宫女奉了茶水进来,谢长宥接过,吹了吹,浅浅饮了一口。 他不开口,谢景初干脆皱着眉头,率先说道:“接亲此事,宗亲之中随便找个人便是了,孤没时间,也没兴趣。” 谢长宥略微愣了一下,抬起脑袋,疑惑地瞅他一眼,“可是…” 谢景初瞟向他,“什么?” 谢长宥吞下茶汤,挠挠头,斟酌着说道:“原本皇后娘娘的意思,太子哥哥尚未成婚,代九叔去将军府接亲是最合适不过的。” 谢景初发出嗤笑。 他说什么来着? “但是沈姑娘说,还是不要劳烦太子,所以,皇后娘娘传我进宫,说到时候让我去就可以了。” 谢景初忽然一愣。 沈药说,不要他? 他的确厌恶沈药让他去接亲,可听说沈药当真不要他,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甚至…心生烦闷。 谢长宥观察着他的表情,这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很努力地想了一想,道:“可能沈家姐姐觉得,哥哥平日里事务繁忙,若是要去接亲,也挺费神费力,不比我,只是个闲人,每天没什么事情可做。” 谢景初不言。 谢长宥感觉到气氛愈发古怪,手上这杯茶仿佛也跟着滚烫起来,他坐不住,干脆撂下杯子站起身,“哥哥,我还有些别的事,就先回去了…” 谢景初淡漠地嗯了一声,没有起来送客。 谢长宥往外走了两步,有些话忍不住想说,于是顿住,回过头,低声道:“哥哥,当初那件事…其实沈家姐姐也很无辜,你因为那件事讨厌她,对她并不公平。现在闹成这样,你并不开心,沈家姐姐也…” “谢长宥。” 谢景初打断了他,眉心下压,语气透出隐隐的不悦,“不是说,有别的事忙?” 谢长宥不敢直视,低下头,闷闷说了声“是”,把剩下的话憋回肚子,离开了东宫。 — 不日,便到了六月初三,大婚的日子。 沈药醒来第一件事望向窗外。 日光熹微,天朗气清,没有一丝雨水。 她松了口气,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日子。 她下了床,洗漱、更衣、梳妆,乖乖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嬷嬷、丫鬟们从头到脚,细细张罗。 或许是因为经历过一遭,倒并不紧张,心中也没什么波澜。 就当走个过场。 一切准备就绪,谢长宥来了。 原本按照规矩,应当由沈家族中的兄弟先背着新娘子出门,可是将军府的男丁大都已战死在沙场上,唯一还活着的不过是个五岁孩童,别无他法,便一并由谢长宥代劳。 谢长宥背着沈药慢慢往外走,一阵欢笑道贺声中,他忽然小声道:“沈家姐姐,太子哥哥今日来不了。” 沈药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大喜的日子提如此晦气的事儿。 “他…病了,自从那天我从宫中回来,哥哥便病了,到今日也尚未痊愈。宫里锁着消息,不许往外传…” 谢长宥似乎还要再说,沈药叹了口气,道:“长宥,我不关心太子殿下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有的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的眼睛长在前边,只能往前看。” 谢长宥一时如鲠在喉。 沈药很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声线柔和,“今日是我大婚,高兴一些。还有,下回再见,记得要喊我小皇婶。” 谢长宥低着眼睛,又觉得悲伤,又觉得高兴。 将军府外,锣鼓喧天。 靖王府的接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了。 这门亲事,是陛下指婚,又是在皇后操持之下办起来的,因此格外隆重。 但不知是否沈药的错觉,总觉得靖王府今日接亲,比上一世东宫接亲要盛大许多,好似王府等待今日已经有许多年。 由于靖王昏迷不醒,婚事一切从简。 过了一遍礼,沈药便被送去婚房。 经过院门,沈药眼角余光瞥见两边的守卫,右手均是轻轻放在腰间,那儿别着铁制的刀剑。 早就听说靖王府守卫严格,父亲曾告诉沈药,这也恰恰证明,想要谢渊的命的人很多。 婚房中宽敞雅致,一片大红喜色。 上一世,东宫装扮得远远没有这样喜庆,喝完了合卺酒,谢景初去接待宾客,留下沈药一个人。 他迟迟不回来,她在房中枯坐许久,被沉重凤冠压得脖子肩膀胀痛,喘气都艰难。 这一世必定不会这样了,沈药看向喜床。 谢渊双眼紧闭,仰面躺在床上。 谢氏皇族无论男女,常出美人。 相比谢景初美如冠玉,谢渊是另一种锋锐的俊美,泠泠的,带着攻击性,如同一柄没入刀鞘的利剑。 “小的丘山,见过王妃。” 一个魁梧汉子守在一旁。 沈药知道他,谢渊身边跟了最久的副将,看来如今也兼顾着照料谢渊的职责。 他瞎了只左眼,平日都用皮质罩子遮盖,今日因为大婚,特意换成了红绸,看起来颇为喜庆。 外界总有些关于靖王府的传言,有人说丘山身高九尺,能生啖人肉。 这会儿,丘山微微垂下了脑袋,客客气气地对着沈药说话:“王爷昏睡已有大半年了,虽说消瘦了些,但其实一切都好…如今,每日早上要喂一遍药,如今天气炎热,隔一日便要擦洗一遍身子。” 沈药默然,丘山以为她误会了什么,忙道:“这些事都是小的来做,不必王妃操心!小的还在对面房中备了一张床,王妃可以歇在那儿。” 沈药却摇了摇头。 丘山略显局促,“那…王妃是想要换个院子住吗?” 自打王爷昏迷不醒,丘山安排过许多小厮丫鬟照看,可他们总是阳奉阴违,嘴上应得漂亮,实际上压根懒得喂药、擦身,想着王爷昏迷不醒,不能言语,也便敷衍了事。 当年恣意张扬的王爷得到过所有人的敬仰,可如今他陷入昏迷,成了“半个废人”,那些仰慕之心消失殆尽,只剩下了无尽的厌弃。 寻常丫鬟小厮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将军府出来的姑娘呢? 虽说嫁进王府,但说到底,她心中对王爷也是疏离的吧? 丘山这般想着。 “换院子更是用不着了。” 沈药开口,一把嗓音柔软温和,如同三月里的澹荡春风,“我与王爷已是夫妻,没有分院子、分床一说。今夜起,我与王爷同床共枕。” 丘山一怔,满目震惊。 “天色不早了,卸妆梳洗吧。” 沈药温温一笑,说完转身离开。 她也便没有看见,床上,谢渊搭落在身侧的手指陡然弹动了一下。 第五章 身边躺着个男人 第五章 身边躺着个男人 梳妆台设在隔壁房中,看得出是新买的,楠木材质,做工精湛,通体泛着油亮的光泽。 台上摆着明净的菱花镜,以及一个雕花妆奁。 “姑娘今日大婚的模样王爷没能见到,好惋惜。” 沈药的陪嫁丫鬟青雀为她放下发髻,嗓音细细的。 沈药笑意轻淡:“没什么可惋惜的,世上美人如云,我算不上什么。” 她年方十七,谢渊整整长了她十岁。 这多出来的十年里,谢渊见识过的美人多如云烟,或妩媚,或娇俏,沈药的这张脸,一定平庸极了。 何况,即便佳人环绕,谢渊也是多年未娶。 据说,他是心有所属。 沈药很难想象,能叫堂堂靖王深爱至此的女子,究竟是怎样惊人的美貌? 梳洗之后,沈药换上了月白色的寝衣。 丘山已翻出崭新的枕头、锦被,铺在谢渊身旁。 一切妥当,众人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沈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谢渊身旁躺下。 喜床足够宽敞,二人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沈药闻到草药香气,感受着谢渊身体传递过来的阵阵热意。 与父兄一样,谢渊常年锻炼,体温总要偏高一些。 沈药侧过身。 此刻夜色浓重,月光微弱,可是喜烛烧得正好,映得满室亮堂。 暖色的烛光之下,沈药凝视谢渊的侧脸。 整体骨相锋锐,如山峦起伏,睫毛黑而浓密,落下一层薄薄阴翳。 由于长久昏睡的缘故,谢渊唇色偏淡,下颌有淡青色的胡茬。 沈药凝视片刻,轻轻开口:“真的很不好意思,在你昏迷的时候说要嫁给你…” 不远处“啪哒”的一声,爆了朵烛花。 沈药顿了一下,“但是我保证,我会好好照顾你,我会做好这个靖王妃的。” — 相比靖王府的喜庆,东宫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太子病了好些日子,太医看过,药也喝着,却总不见好。 皇后不高兴,时常训斥,东宫上下最近人心惶惶,低着脑袋小心办事,来往不敢言谈。 谢景初对此一概不知,躺在床上,头脑混乱。 他梦见大婚,新郎竟是他自己。 这天大雨倾盆,他的鞋袜与衣摆都湿漉漉又脏兮兮,难受得要命。 进入婚房,谢景初一眼看见沈药端坐在喜床上。 乌发尽数梳到头顶盘作发髻,戴上了奢华精致的凤冠。 一身嫁衣火红,绣着白鸟云霞,烛灯之下,流光溢彩。 这嫁衣是她自己的手艺。 将军府的小女儿会骑马射箭,也会书画女红。 此刻,她双颊绯红,垂首浅笑,两侧的梨涡盛满了甜意。 谢景初看着她许久挪不开眼,完全忘却了那场烦人的雨,只听见自己心口越来越快的跃动声。 猛地惊醒,谢景初眼前昏黑,只看见头顶石青色的纱帐。 他浑身上下汗水黏腻,缓了好久的神。 “太子殿下醒了?” 贴身侍从从外边进来。 谢景初开口,嗓音有些沙哑,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末了,殿下。皇后娘娘也快从靖王府回宫来了。” 靖王府。 谢景初突然撑起身,“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初三,是靖王迎娶将军府女儿的日子。” 谢景初愣了一愣,眼前又浮现出沈药身着喜袍莞尔而笑的模样,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剜了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 “皇后娘娘到。” 门外传来通禀。 不多时,皇后在嬷嬷搀扶下款步而来。 见着谢景初,她不由得面露欣喜,“景初,你好些了?” 谢景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侍从燃起了近前的蜡烛,皇后瞧着谢景初脸色不大好,也不知是否还在病中的缘故。 她在床沿坐下,缓声开口,“今日靖王与沈家丫头的大婚办完,本宫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今后本宫一心要盯着的,便是你的婚事了。” 谢景初微微一愣,“儿臣…” “你是东宫太子,又已年过弱冠,你父皇常常与本宫念叨你的婚事,满朝文武也都盯着呢。” 皇后轻轻打断他,面带慈祥微笑,“等你身子好些了,本宫便为你安排。京中世家贵女那么多,到时候我们慢慢地挑,总能有合适的。温雅娴静的,知书达礼的,个个都比沈药好得多。” 听到她的名字,谢景初感到心口抽痛了一下。 而说起这个,皇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当初你年纪小,正是该用功的年纪,那沈药却总是扯着你玩耍,甚至偷溜出宫,险些受了伤。那时起本宫便不喜欢她。 “这些年你专心政事,她却狗皮膏药似的粘着,本宫实在想将她撵出宫去。只是她背后有个将军府,本宫不能不给几分颜面…如今沈家那帮人都死光了,她已没什么用处,好在她识趣,没再厚着脸皮非要嫁给你。 “说起那靖王府,却也不是什么福地洞天。靖王昏睡不醒,王府都被那帮亲戚弄得乌烟瘴气,若不是本宫镇着,婚事哪有这般容易?今后,沈药可有苦头要吃。” 谢景初说不出话。 皇后吐露完,心情愉快许多,站起身来,“好了,你早些歇息吧,尽快养好身子,本宫安排,叫你见一见那些女孩子们。有母后在,这太子之位,你必定坐得稳稳当当。” —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沈药便醒了。 青雀进来为她梳头发,瞧了瞧她的脸,“王妃没睡好么?” 沈药迟缓眨眼,“认床。” 而且身边躺着个男人,她不适应,没怎么睡好。 她看看菱花镜中自己,揉了揉眼皮,道:“青雀,梳个同心髻吧,待会儿我们…” “王妃醒了吧?” 门外传来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沈药侧目,见是个衣着体面的嬷嬷。 她也不行礼,张口说道:“周舅母的意思,大婚第一日,叫王妃去见一见。” 沈药听说过靖王府的状况。 谢渊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都是淑贤皇太后所生。 太后娘娘本家姓薛,底下有一双弟妹,妹妹嫁入侯府,远在扬州,弟弟参军,跟着谢渊征战沙场,为救谢渊而死。 大概是心中有愧,谢渊将舅舅的妻儿接入了王府。 周舅母,便是薛将军的发妻。 谢渊常年在外征战,顾不上王府,周舅母便自告奋勇接了管家的差事。 也就是说,如今靖王府,是周舅母“做主”的。 沈药还听说,周舅母原本属意,想将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谢渊,当初提过,谢渊没同意。 而如今,沈药嫁了进来。 第六章 你应当唤我一声小皇婶 第六章 你应当唤我一声小皇婶 青雀皱起眉毛,替沈药打抱不平,道:“王妃这才刚起,怎么就这样着急催促过去?” 嬷嬷哼了一声,“是,王妃是出身将门,身份尊贵,又是陛下亲口指的婚,也怪不得,不将周舅母这寡母放在眼里了。” 青雀一愣,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说是这个意思了?” “姑娘连自己是什么意思都说不清,那还是不要说了!” 嬷嬷三言两语,利落地堵了青雀的嘴,转向沈药,“王妃,您说呢?” 派来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嬷嬷,周舅母是铁了心,要在新婚第一天给沈药一个下马威。 迎着嬷嬷锐利的注视,沈药只是笑了一笑,“是得去给周舅母请安。” 她语气温和又平静,请安二字却有些扎耳朵。 嬷嬷低了低眼睛,“王妃误会了,不是请安,只是去见一见。” 沈药却好似没听见这句,“薛将军为救王爷牺牲,他的遗孀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尊敬,我也很佩服周舅母,今日过去请安,在情理之中。” 看着嬷嬷被这话唬得开心,表情都得意起来,沈药勾了勾嘴角,继而道:“所以,烦请嬷嬷进宫一趟吧。” 嬷嬷疑惑,“进宫?” 沈药微笑着点头,“是啊,嬷嬷入宫禀明,周舅母遗孀为大,我得先给舅母请了安,才能去拜见陛下与娘娘。” 嬷嬷怔了怔,有点儿心慌。 且不说她能不能进得了宫门,先见周舅母,再见陛下娘娘,这话她只怕是刚说完,人头就要落地了。 大不敬的,她怎么敢! 刚才的嚣张气焰弱下来,嬷嬷赔了个笑脸,“王妃说笑了,自然是以陛下娘娘为尊。” 沈药依旧笑着,“既然你明白,便回去告诉周舅母,我忙完了自然会去见她。” 嬷嬷半晌找不出别的话可讲。 将军府的孤女,看起来娇娇柔柔,却一点儿也不好欺负。 她灰头土脸哎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药继续梳妆。 青雀小声问她:“王妃,真要去见周舅母?” 沈药拨弄着桌上珠钗,仔细挑选,“毕竟是舅母,也的确是烈士遗孀,肯定要见啊,但是,得由我来决定什么时候去,而不是她。” 这是主动权掌握在谁手里的问题。 若是刚进门就低人一头,将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这些是嫂嫂教给沈药的。 嫂嫂出身于一个妻妾儿女成群的百年大族,用大嫂的话来说,什么牛鬼蛇神、阴谋诡计,她都见过,后宅血雨腥风,完全不逊色于父兄经历的战场。 嫁给兄长后,家中没人玩那些宅斗,嫂嫂闲着没事,便来找沈药说教。 沈药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嫂嫂几乎是倾囊相授。 上一世沈药没用上那些,有时候想想怪可惜的。 如今,却是不一样了。 梳洗完,又叫人套好了马车。 沈药带了青雀和另一个王府的丫鬟银朱,向外走去。 “没醉!老子没醉!还能再喝三大坛!” 正要上马车,沈药听到一阵吵嚷声响。 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陌生马车停在门外,两个酒楼小二打扮的,从马车上扶下来个年轻人。 那青年锦衣华服,头顶的青玉发冠有些歪了,袖口都沾着酒水。 他醉醺醺的下了地,勉强站稳身子,一巴掌扇走了手边的小二,骂道:“知道老子是谁吗?靖王是我表哥!太后娘娘亲眼看着我长大,我连陛下的面都见过!” 小二捂着脸不敢反驳。 众人也都好声好气地哄着劝着。 沈药皱了一下眉头,去问银朱,“那是王爷的表弟?” 银朱颔首,“是。” 沈药听说过,薛遂川,出了名的浪荡公子哥,喜饮酒,好狎技,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昨日她与谢渊大婚,薛遂川醉卧美人膝,并没有回来参加。 谢渊究竟是养了一帮什么亲戚在王府上? 她无声地叹口气,径直爬上马车去了。 却不知,薛遂川隔着花树缝隙,瞧见了她。 那一张玉白娇嫩的脸庞映在他眼里,仿佛石子坠入池中,朦胧醉意荡漾着散开,浮现出清晰的惊艳之色。 薛遂川搓了搓脸,扯过一旁小厮,问:“那姑娘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小厮没见着人,但认出了马车,“那是刚过门的靖王妃。” “靖王妃?” 薛遂川皱皱眉头,迟钝地记起来,好像昨天表哥是成婚了。 看着马车逐渐驶远,薛遂川自言自语,“可是表哥昏睡不醒,她一个人,肯定圆不了房啊。” 想到有意思的,薛遂川心情愉悦,勾起了嘴角。 — 沈药进宫,先去拜见皇后。 原本新婚第一日是要给父母奉茶,但先帝与淑贤皇太后都已过世,长兄如父,沈药便来给帝后请安。 沈药算着时辰,这会儿,诸位妃嫔刚给皇后请过安回去,前边的早朝快要散了,她与皇后坐着聊会儿,皇帝也便来了。 只是她漏算了一样。 在门外,沈药撞见了谢景初。 她记起来,昨日谢长宥说谢景初病了,怪不得今日没去上朝。看起来,谢景初是削瘦了些,面上仍有病容。 他垂头看着墙角,不知在找东西,还是在等人。 沈药觉得,不管是什么,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考虑到礼数,她停了下脚步,道了一声,“太子殿下。” 谢景初抬起头,微微一愣。 盛朝女子一旦出嫁,便要盘头发。 沈药今日便将头发挽了起来,发髻堆叠在头顶,戴了玉簪花钗。 昨夜梦中沈药凤冠霞帔的模样与此刻重叠,而又晕开。 这会儿,她没有对他笑,神情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沈药何曾对他这样过? 谢景初觉得心烦,嗓音沉着,“沈药,嫁给九皇叔,你很得意,对不对?” 沈药摇了摇头,“不对。” 谢景初眸光轻颤,所以,她并不开心? 他正要说什么,沈药却板着脸,道:“你应当唤我一声小皇婶。” 谢景初一怔,迟了半拍意识到,她说不对,指的是称谓不对。 沈药更是端起了一副长辈的架子,教训道:“刚才直呼我的名讳,你实在太没规矩了。” 第七章 嘴对嘴喂王爷喝药 第七章 嘴对嘴喂王爷喝药 一句“小皇婶”,听得谢景初直皱眉头。 “说到得意,”沈药道,“这门婚事是我自己求来的,得偿所愿,自然春风得意。太子殿下岂不是明知故问?” 谢景初被她气到,剧烈咳嗽起来。 沈药并不心疼,很快后退了大半步,拉开一个不会被影响到的距离,凉凉道:“太子殿下有病,还是回去多吃药,多休息吧。我先去给陛下娘娘请安了。” 不等谢景初说什么,她领了青雀、银朱便走。 沈药在皇后这儿,皇帝下了朝过来,见着她格外高兴。 原来今日,朝臣为着这场婚事赞赏了皇帝。 原本盛朝文武官员两边并不和睦,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达成共识。 因此皇帝龙颜大悦。 皇后趁势留了沈药在宫中用膳,沈药并未拒绝。 等沈药回到靖王府,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院子里,丘山领了两个小厮往屋里走。 沈药叫了他一声,“这是做什么?” 丘山老实回话:“王妃,这个时辰,该给王爷喂药了。” 沈药视线落到他手中木托盘,上边搁着一只紫砂药罐,闻起来,与昨夜躺在谢渊身边时闻到的药味如出一辙。 “王妃先在外边暂时等一等,小的给王爷喂完药便出来了,”丘山道,“可能要一段时间,毕竟王爷如今状态,喂药不太容易。” 沈药却语气轻快,道:“我和你们一起。” 丘山明显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露错愕,“一起?” 沈药点点脑袋,“是啊,我是王爷正妻,照顾王爷是分内之事,今日一起看着学一学,以后这些事,便能由我来做了。” 丘山听着,内心颇受触动。 他没有理由拒绝,只是往里走时,还是提醒说道:“王妃,王爷昏睡着,没有意识,他自个儿是不会喝的,只能咱们硬灌,有时候灌进去了,王爷还会吐出来…这件事,不好做。” 沈药耐心地听着,但神色清淡,显然并没有把这些事项放在心上。 丘山无声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到时候王妃不要心生嫌恶。 进了屋子,两个小厮上前,将谢渊身子略微扶起。 丘山将药罐中的汤药倒出一小碗,端着上前,坐在床前,用药勺浅浅舀起半勺,喂向谢渊。 谢渊薄唇紧闭,小厮便托着谢渊的下颌,迫使他嘴巴张开。 丘山这才得以将汤药强行灌进去。 然而汤药虽然送入了口中,很快却又顺着嘴角滑落,深褐色的药汁在寝衣上留下一大团湿漉漉的污渍。 丘山继续喂,汤药喝一半,漏一半。 沈药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转开了身。 丘山小心翼翼瞟她一眼,王妃到底还是嫌王爷这幅样子太脏太乱,受不了了吧? 沈药不知道他的那点小心思,背过身,将两边袖子挽起,这才转了回去,开口:“丘山,你这样喂药,大半碗都浪费了,还是让我来吧。” 丘山愣了一下。 所以… 王妃不是嫌弃,而是…要亲手喂王爷? 沈药对他伸出手,表情认真坚定,“你起来,药碗给我。” 丘山起身,瞅着坐在床边的沈药,“王妃,我们马上退下去。” 沈药反而疑惑,“为何要退下去?” 丘山一本正色,“您不是要给王爷喂药吗,小的们若是在场,恐怕您会不好意思,这也不合规矩。” 沈药更疑惑了,“喂药正儿八经的,有什么不能看?” 丘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待会儿不是要嘴对嘴喂王爷喝药吗?” 沈药一怔,嘴对嘴喂药? 她含了汤药,贴近谢渊的唇瓣,将温热的汤药渡过去? 那场面惊得沈药心口猛跳,脸颊一阵发烫,反问:“谁告诉你昏迷不醒的人得嘴对着嘴喂药?” 丘山如实说道:“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沈药:… 沈药:“你也知道那是话本!” 丘山站在床前,仅剩的那只圆溜眼睛眨巴眨巴,闪烁着无知天真的光芒。 沈药莫名被噎了一下,跟他计较什么呢?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到底是耐心平复下来,“话本是话本,喂药是喂药,根本用不着嘴对着嘴…这样,你去找个竹片来,一指长,一指半宽,削磨得平滑些,不要留刺,洗干净。” “是…”丘山虽然不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照办。 很快,丘山便拿了竹片回来。 沈药示意两个小厮在谢渊脑袋底下多垫了个靠枕,又将竹片一端插入谢渊口中,舀起汤药,倒在竹片上。 汤药顺着竹片,不断地淌入谢渊喉咙里。 丘山看着,面露惊喜,“原来喂药这样容易!” 沈药哼了一声,“以后少看点儿话本吧!” 丘山嘿嘿地笑,满脸好奇地挨近,“王妃,您怎么知道可以这样喂药的?” 沈药专心舀着汤药,回道:“我外祖父行医,我耳濡目染,自然知道一些。其实竹片只是无奈之下将就的法子,还有一些很好用的灌药器,用来给昏睡之人喂药,很方便的。” 丘山一副受教模样,“原来如此!” 又一碗汤药见底,丘山殷勤地接走了碗接着去盛,沈药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谢渊昏睡,由宫中太医诊治照看。 按理来说,外祖父知道的,太医们也肯定知道。 可是,为何他们没有告诉靖王府灌药器这种东西? 沈药视线转到谢渊那张英俊得惊人的脸上,心中疑窦丛生。 一直打胜仗,也会得罪人吗? “王妃。” 丘山端来了最后半碗汤药。 沈药思绪微收,接了过来。 正喂得仔细,丘山冷不丁抛来一句:“王妃,待会儿要给王爷换衣裳、擦身子,您是不是也要在一旁看着?” 第八章 你不知道勾引吗? 第八章 你不知道勾引吗? 沈药猝不及防被惊到,手指一抖,勺子歪了些,褐色汤药洒了几滴在谢渊的嘴角。 她赶紧从袖中掏出帕子去擦,着急之际,手指触碰到了谢渊脸颊。 谢渊的睫毛意外地颤抖了两下。 然而沈药扭过头看向了丘山,并没有留意到。 她紧张得心如擂鼓,瞅着丘山。 好在他摸了摸下巴,琢磨着道:“换衣裳、擦身子,必定是要给王爷翻身的,王妃您是女子,力气不够挪动王爷的。这些事儿还是交给小的吧。” 沈药松了口气。 她稳了稳心神,放下手中帕子,“对了,这院子里的,除了你和银朱,其余人我还没有认全,一起叫过来我瞧一瞧吧。” 丘山哎了一声。 “不过王妃,有一件事您得清楚。” “什么?” 丘山道:“王府其实分了两派。一个是这个院子,一个是院子外。不管是人员调度,还是开支用度,都是分开的。” 沈药微微一愣,对此很是意外,“怎么会这样?” “王爷当初将周舅母接进王府的时候,就做了这样的安排,究竟为什么,小的倒是没有问过。只是如今,院子外都由周舅母管,院子里,之前是王爷自己盯着,王爷昏睡之后,小的便暂时接了过来。小的管得不好,乱七八糟的,周舅母提过好几次说让她来,小的没同意…” 丘山说到这儿很不好意思,看了看沈药,“好在今后有王妃了。” 不知为何,虽说接触得并不多,但丘山对于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总有一种绝对的信赖。 沈药则是若有所思。 没进门之前,她还真不知道,靖王府竟然是这样的。 但这个状况,倒令她安心不少,至少不会受制于人,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主。 出了房门,暑气扑面而来。 丘山搬来一张椅子,摆在廊下阴凉处。 很快,院子里伺候的,除了佩剑的守卫,都被叫了过来。 沈药坐在椅子上扫视过去,见有六个小厮,六个丫鬟,两个嬷嬷。 她开口,吩咐她们将自己如何进的府、在哪儿伺候过、平日里做什么,都挨个说一遍。 听着,也便了解了个大概。 两个嬷嬷,打小便进了宫,当初是在淑贤皇太后身边伺候的,谢渊受封靖王,太后便指派了身边四个嬷嬷过来,替谢渊打理府上事宜。 这些年,一个嬷嬷年纪太大回老家去了,一个嬷嬷早已过世,只剩下她们两个,一个姓赵,一个姓余。 其余个小厮、丫鬟,有太后身边宫人的儿女,也有谢渊军中将士的亲眷,有院子里洒扫的粗使,也有认得字有见识会办事的。 总而言之,用人可靠,安排合理。 而由于丘山就站在沈药身后,魁梧身材,副将身份,哪一条拎出来都压迫十足。 因此,众人对这位年轻的靖王妃也是客客气气的。 所有一切都令沈药有一种感觉,有人早早备下了这院子里的一切,只等主母进门。 谢渊是为了他那个心上人吧? 没想到,沈药重生一世,倒是占了那位姑娘的便宜。 沈药心下感慨,面向众人,说道:“承蒙陛下赐婚,我与王爷结为夫妻,成了靖王妃。我打小在将军府长大,不明白后宅的弯弯绕绕,只知道一样,便是各人只要办好各自的差事,必定会有奖赏厚待。眼看着天气炎热,辛苦大家站着听我说话,待会儿去小厨房,各领一碗冰镇绿豆汤吧。” 众人显然都有些意外。 但一大伙人站在太阳底下,的确已经热得额头冒汗了。 听说有绿豆汤,还是冰镇的,都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沈药又道:“即日起,大家每日午后都有一碗绿豆汤,一直到夏天过去。一碗不够,便再去添。若是想要点儿别的,尽管告诉青雀,我知道了,自会酌情安排。” 众人纷纷谢恩。 沈药心想,这样,便是嫂嫂曾经说过的,“恩威并施”吧? 让他们晒会儿太阳,但又给他们绿豆汤解暑。 他们会畏惧于她的王妃威仪,也记得她的恩情。 这样,今后要做什么事,也就轻松许多了。 认全了院子里的人,沈药又去看账本。 诚如丘山所说,他对此一窍不通,账目乱七八糟,那手毛笔字也跟狗爬似的。 沈药耐着性子看,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王妃,该歇息了,再这么看下去,您这双眼睛非要看坏了不可。” 直到青雀从外边进来。 沈药还在辨认那团墨汁写的是什么,随口问了句,“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 沈药一愣,抬起了头。 然而由于低着脑袋太久,整个脖子肩膀都已经发僵,稍微一动,便胀胀的疼。 沈药轻嘶了一声,揉着脖子,看向屋外泼墨般的夜色,没想到居然这么晚了。 今日还没去见周舅母呢。 — 晚香堂。 周氏将眉头拧成一团,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这个沈氏,竟然一点也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她的小女儿薛皎月在一旁做着绣品,头也不抬道:“娘,表嫂没做错什么,您是舅母,这世上哪有规矩让新妇头一天给舅母请安的?” “我还管着家呢!” 薛皎月嘀咕:“可是他们院子又不归您管…” 周氏一噎,凶神恶煞瞪她,“没良心的东西,胳膊肘往外拐!还叫她表嫂,原本这个靖王妃的位子应当是你的!” 见薛皎月还盯着那刺绣,周氏气不打一处来,暴躁地一把拽走料子,“别绣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那儿绣绣绣!不知道能绣出什么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薛皎月始料未及,被银针划破手指,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登时红了眼圈,捏着手指,委屈哭诉:“我原本就不想嫁给表哥,表哥对我也没意思…” 周氏恨铁不成钢,“糊涂!他对你没意思,你不知道勾引吗?若是你能爬上他的床,即便他不喜欢你,不也得娶你进门!” 她咬咬牙,恨声道:“你做不成这个靖王妃,这靖王府迟早落入别人手里!” 薛皎月的泪水在眼中直打转,“可是靖王府原本就不是我们的,只是表哥心善,所以收留了我们…” “啪!” 重重一巴掌,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周氏气急败坏,喋喋不休骂道:“真是比不上你姐姐!早知道就该把你也从小带在身边,而不是让你跟着你爹,被养成这么个懦弱无能、不争不抢的蠢货!要不是你姐姐嫁得早,这靖王,她早拿下了!” 第九章 小心 第九章 小心 薛皎月手疼,脸颊也疼,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委屈至极,抓起做到一半的绣品就往外走。 “皎月?” 门口,薛皎月撞见了薛遂川。 “自己没本事,还有脸哭!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货!”周氏骂个不停,薛皎月再也听不下去,顾不上喊一声哥哥,含着泪快步逃走了。 薛遂川看看她的背影,提步往里走,问:“怎么又吵架了?” 周氏本就在气头上,他一问,立马倒豆子似的倾诉起来,“还不是你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我为了她的未来辛苦谋划,她倒好,一心向着外人!你瞧瞧,已经巴巴地喊上表嫂了,再过几日,怕是要心甘情愿去给人做洗脚婢呢!” 一听表嫂二字,薛遂川挑了挑眉毛,在周氏身旁坐下,轻轻握了她的手,“皎月还小,不明白很多道理,娘,您别跟她置气。至于咱们这个靖王妃…”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儿子待会儿过去看看她,娘,把通行的腰牌给我吧。” 那院子里看守太严格,没有腰牌,薛遂川进不去。 要是硬闯,那几个守卫手里的刀可不对他留情面。 周氏皱眉,“你去看她做什么?不成!” 可这几个时辰,沈药那张脸、那细腰在薛遂川的脑中反复浮现,早已折磨得他心中酥痒难耐,哪能这样轻易放弃。 他耐心哄着:“娘,你不是恨她不来给你请安吗?您管着家,不能自降身价去问,底下那些人,她自然也是不放在心上的,只能是儿子去。您放心,儿子保证,明日她肯定恭恭敬敬地来给您请安!” — 沈药松了发髻,卸下钗环,洗漱过后准备上床睡觉。 青雀理好了床铺走出门去,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沈药往外紧走了两步,正要问她怎么了。 突然,外边响起男子带笑的嗓音:“这位姑娘,不必紧张。在下薛遂川,是王爷表弟,在下没有恶意。你瞧,这是我的通行腰牌。” 沈药皱起眉头。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外头,青雀也警惕问道:“深更半夜,不知薛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薛遂川好声好气,“我有要紧事,要与嫂嫂商议。” 青雀想也不想便回绝了:“王妃已睡下了,薛公子请回吧。” 薛遂川却固执道:“事出紧急,烦请姑娘通传!” 青雀并未动摇,“我从小伺候王妃,知道王妃一旦睡着便很难再叫得醒。薛公子实在有要紧事,便明日早一些来吧。” 她语气定定,带着点儿不容置喙的意思。 薛遂川安静片刻,再度笑了一笑,“好吧,那我明早再来。” 外边青雀心中大石落地。 房中,沈药也松了口气,走向大床。 忽然,西边的窗户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她循声望去,竟是一道黑影推开窗户,从外边翻了进来! 沈药心中暗道不好,那人影往前走了两步,轻佻带笑的脸被床前留下的烛灯映得明亮。 “嫂嫂果然是骗我。” 沈药来不及多想,立马便要发出呼救,薛遂川早有所料,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嘘——” 这种事情,他做得不少,熟练极了。 “嫂嫂,别叫!要是把他们喊过来,见着你与我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听,何况,难道你想守一辈子的活寡?” 沈药挣扎,虽说她跟着父兄习过一段日子的武,可终究敌不过薛遂川这成年男子。 而察觉到她的抗拒,薛遂川的呼吸微微加快,诱哄着,“嫂嫂,你是没尝过云雨的滋味,这才不想,只要一回,今后你必定夜夜都念着我,嗯?” 他低下头,黏糊的视线落在沈药脸上,发现她正盯着床上的谢渊,低低地笑了一声,“嫂嫂放心,表哥不会知道的,天底下太医、名医都来过,个个说他这辈子醒不过来。他早就是个废人了。” 沈药突然发难,用力一脚踏在他的右脚。 薛遂川吃痛,束缚稍稍放松。 沈药奋力挣脱,对着门外大喊:“青雀!丘山!” 他们赶来没有这么快,从这边去门外有一段路,沈药知道自己跑不过薛遂川,因此,她放弃了夺门而出,而是快步奔向了一旁的博古架。 架子上,摆着一柄重剑。 据丘山所说,这是谢渊行军打仗时的佩剑。 沈药是将门出身的女儿,不会就这样轻易让人欺负。 薛遂川一脸好笑,“嫂嫂,你确定要把他们引进来?我是不想让外人看见你衣衫不整在我怀中的…听话些,嫂嫂,待会儿叫他们退下,我们就在表哥床前,如何?他不会知道的,你我却能快活…” “住嘴!” 沈药呵斥,双手并用,拿起了铁剑。 过去她不是没用过父兄的刀剑,可是她没想到,这把剑居然重得离谱。 她艰难拿起,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也正是由于注意力过于集中,她并没有发现床上的异动。 她只顾咬牙紧握剑柄,死死对着面前的薛遂川。 若是他敢来,她便一剑杀了她! 薛遂川原本毫无惧色,嬉皮笑脸,想要靠近。 不知看见什么,他的脸色遽然大变,好似见到了什么究极恐怖的事物,满目惶恐,步步后退。 沈药诧异之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后知后觉地转动脑袋,看向身侧,这个角度,先是看见色调浅淡的薄唇,视线往上,望进了一双凌厉狭长的眼眸。 眼皮偏薄,眼尾略作上翘,看起来极有威压与距离感。 但当漆黑的眸子向她转过来时,锋利退去,渐渐地浮起一层柔和的波光。 沈药心下一惊,手中铁剑便要落地。 谢渊及时抬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腕,为她分担走大部分的重量。 “小心。” 实在太久没有开口,他的嗓音沙哑干涩,落在沈药耳畔,却是莫名心安。 “咚”的一声,那边薛遂川惊恐到了极点,终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表…表…表哥!” 第一十章 沈药,过来 第一十章 沈药,过来 谢渊并未理会薛遂川,垂下了眼睛。 从他的角度,看见沈药光洁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剑给我?” 商量的语气。 沈药发出嗯的声响作为回应,不知是否因为受到了接连的刺激,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 谢渊听出来了,皱了皱眉头。 他从沈药手中接走铁剑,这把剑沈药双手并用抬起来都艰难,在谢渊手中,却好似没有重量。 他看向了薛遂川。 谢渊长了一张俊美异常的脸,只是数百数千场尸山血海的搏杀,在他身上留下了浓重的血腥气。 这般居高临下地睥睨,犹如玉面修罗,凌厉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薛遂川不敢直视,浑身发僵。 “你刚才,说了什么?” 谢渊缓缓开口,嗓音沉缓如深水。 薛遂川二话不说地跪了下来,“表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敢了,今后再也…” 那些太医、神医过来给表哥把脉看病,他基本上是在场的。 他分明听见他们说过一遍又一遍,他们说,靖王伤势太重,只怕是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若非如此,今晚他怎么敢? 从小到大,他都怕极了这个靖王表哥,知道他心狠手辣,铁面无私。 结果今晚,他想要轻薄表哥的新妇,正好被表哥逮了个正着… “本王在问你,”谢渊忽然开口打断,“刚才说了什么。” 他调转了手中长剑,锋利剑尖点地,发出“叮”的一声锐鸣。 薛遂川身子一抖,后背渗出冷汗,迟疑地抬起脑袋,“我…我刚才说…” 谢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他似乎在耐心地等他往下说。 薛遂川喘了口气,硬着头皮,“我说,待会儿叫他们退下,我们就在表哥床前…” “不是这句。” 谢渊出声提醒,顺势把后面那些恶心黏腻的话给堵了回去。 薛遂川顿了下,艰难回忆之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表哥不会知道的,天底下太医、名医都来过,个个说他这辈子醒不过来,他早就是个废人了。” 谢渊颔首,“对,这句。” 他嗓音中似乎带着笑,却并不显得温和亲近,只叫人毛骨悚然。 他朝着薛遂川迈开步子。 剑尖在地面划过,发出刺耳声音,仿佛狱恶鬼,从地狱爬出来索命。 薛遂川如坠冰窖,脑袋重重磕在地面,“表哥!我真错了!求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饶了我吧!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啊!我爹救了你的命,你答应他会照顾我们的!” 听他提起舅舅,谢渊的眸子沉了沉。 谢渊在薛遂川身前站定。 薛遂川抬起了头,满眼满脸,早已是涕泗横流,“表哥,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你信我!我真的知错了…” “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本王饶你一命。” 谢渊眸光深邃,嗓音冷冽,“若有下回,本王不介意送你下去,由你爹亲自管教。” 薛遂川如蒙大赦,赶紧照着地上猛磕了三两个响头,“是!是!表哥教训得是!我今后必定老老实实的!” 谢渊蹙着眉,“滚出去!” 薛遂川求之不得地哎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快步出去了。 门外青雀见着他,惊讶地哎了一声,“薛公子?你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会…” 薛遂川哪里有功夫理会她,抹一把脸上汗水便溜出去了。 青雀察觉到了不对劲,扬起声音,问:“王妃,您没事吧?” “王妃”二字钻进耳朵,谢渊明显愣了一下,分明握惯了刀剑的,一瞬间那手中铁剑却险些从掌心滑脱。 沈药扭头看向谢渊,声音轻轻的,“要让他们进来吗?” 谢渊对此不置可否,反而吐出了两个字眼:“王妃?” 尾音轻轻上拂。 沈药一下红了脸,不好意思极了,“陛下要给我指婚,问我想嫁给谁,所以我…” “所以嫁给我?”谢渊 沈药温吞地嗯了一声,转念想起来,他是有心上人的,又道:“没关系的,虽说是陛下指婚,但我们也可以随时和离。” “和离之后呢?” 谢渊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眼睫微垂,眸底的情绪晦涩不清。 “去找太子?” 沈药一愣,正要否认。 却听见“咚”的一声,谢渊丢开了手中的佩剑。 沈药不由得讶然。 她听说,谢渊几乎将这柄剑视作了妻子,他给佩剑取了个特别的名字,杀了人沾了血之后,总要拿帕子擦干每一处,保养更是处处精细。 他怎么就这样随手扔地上了? “沈药。” 谢渊叫她,声音中带出几分疲惫沙哑。 沈药看过去。 “过来。”谢渊又道。 沈药乖顺地走上前去,看他脸色苍白,张了张嘴唇,“你要不要…” 忽然肩上一重,是谢渊靠了过来。 他的脑袋抵在她的肩头,沈药听到一阵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吸。 许久,他都没再说话。 “青雀!丘山!” 沈药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对着门外发出呼唤,“快进来!” — 王太医连夜被请到了靖王府上。 丘山守在一旁,又惊又喜,一见王太医收回把脉的手,便急不可耐问道:“如何?王太医?王爷是不是马上就要康复了?” “这不应该啊…” 王太医眉头紧锁,难以置信,“王爷当真醒了?” 沈药就坐在床前,闻言接上话茬,“是真的。我亲眼所见。” 王太医略一沉吟,“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王爷的身子远远没有痊愈,他醒过来,应当是受到了什么巨大刺激,强行突破了身体的限制。” 又问:“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药抿了下嘴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下。 她不可能说,是因为薛遂川想要轻薄她,还是当着谢渊的面。 这样有损她的名声。 “照太医这么说,”丘山却已是另辟蹊径,恍然大悟了,“若是今后时常刺激一下王爷,王爷就很有可能会真的醒过来?” 王太医倒是被他这话问得一怔,也忘了去问发生什么,思量许久,得出结论,“兴许,真的有用。” 第一十一章 睡不着了 第一十一章 睡不着了 看诊之后,王太医对药方略作了些修正。 沈药让青雀送他出去,看着丘山弯下腰,有些笨拙但很仔细地给谢渊捻好被角。 沈药沉思片刻,开口问:“丘山,你在王爷身边多久了?” 丘山老实回答:“小的爹是禁军,小的出生不久,便被送进宫中,有记忆开始,便总在王爷身边,算起来也有…” 他掐了下手指头,“二十七八年了吧?” 沈药心思微微一动,转过头去,“如此说来,你应当知道王爷的许多事。”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王爷有心上人?” 丘山一愣,神色显然纠结起来:“王妃…” 沈药知道他为什么欲言又止,笑道:“其实王爷心有所属这件事,我早就听说过了,我并不介意,不然,我也不会嫁进来。” 又放柔了嗓音,“我现在说这个,不是想要兴师问罪或是怎么样。只是刚才王太医说,若是时常刺激王爷,兴许能再度将王爷唤醒。我记得人人都说,靖王有位白月光,日思夜想,独一无二。若是能找到那位姑娘,将她带过来,王爷兴许便能醒过来了。” 她看着丘山,面容沉静,“所以,你可以放宽心,告诉我那位姑娘是谁,一切都是为了王爷好。” 谢渊躺在床上,四肢没有一丝力气,浑身上下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恍若千斤沉重,抬不起丝毫。 唯有思绪无比清晰,还可以听到身旁的声音。 他听到了沈药的那一番话。 还听见丘山恍然,“王妃所言极是啊!” 谢渊恨铁不成钢。 三言两语就被人绕进去了,笨。 沈药耐心询问:“所以,王爷的心上人是谁呢?” 谢渊顿了一下,转念想,以沈药这样柔和嗓音徐徐说来,很难不向她缴械投降。 也不能全怪丘山没用。 丘山挠挠头,有点儿愁闷,“这…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沈药显然意外,“不清楚么?” 丘山坦言:“其实小的也不清楚王爷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个心上人,这些年,许多人都想给王爷做媒,王爷都说心有所属,全给拒了个干净。后来陛下来问王爷,那位姑娘是谁,说要给王爷指婚。这样多好,可王爷却拒绝了。后来陛下怀疑,或许王爷压根就没有这么个心上人,只是不想成亲,故意找了个借口。” “这样么…”沈药若有所思。 谢渊躺在床上,自己也有点儿没想到,自己居然把这件事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因为出身太高,谢渊从小到大都不需要掩藏内心的想法。 他高兴,什么赏赐都能拿得出手;他不高兴,底下人就得跪着认罚。 他不需要看人脸色,更不需要担心是否惹人不快。 所以,他并不需要说谎。 唯有这件事,谢渊瞒得严严实实。 身边最亲近的人,哪怕是皇兄,也没走漏半点儿风声。 “没关系。” 沈药并未消沉太久,很快又道,“即便没有心上人,王爷也有其他看重的,我们一件一件地试就好。” “这该怎么试?”丘山好奇。 谢渊也挺好奇的。 沈药却只是笑了一笑,“以后慢慢地试吧,今日太晚了,先歇息。明日我还要去见一见周舅母。” 丘山哎了一声,起身告退。 谢渊蹙眉。 在他看来,沈药完全不需要去见周舅母。 她如今是靖王妃,天底下唯一能让她稍微低一低头的只有皇帝。 思绪顿了顿,谢渊又疑惑起很重要的一件事。 沈药说歇息,她在哪儿歇息? 很快,谢渊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听到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并且响动越来越近。 有人爬上了床,轻软衣料轻轻拂扫过他的鼻尖,他闻到又清又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沈药的味道。 她在里边躺下,就在谢渊的身旁。 谢渊的呼吸有点儿紊乱。 不知是否因为昏睡太久,还是因为身旁花香太浓,谢渊久久难以入睡,回忆起许多事,也想到了将来。 突然,谢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了他的腰上。 轻轻的,又很柔软,隔着薄薄的锦被与衣料,带着微凉。 是沈药睡熟了,翻过身,将手臂搭了上来。 谢渊呼吸滞住,浑身紧绷。 更睡不着了。 — 翌日。 沈药起床,坐在梳妆台前对青雀道:“今日要去见周舅母,梳大方端庄些的发髻。” 青雀点点脑袋,压低了声音,“王妃,待会儿要说薛公子的事儿吗?” “自然。” 沈药知道,这边院子看守严格,寻常人没有通行腰牌,是绝对进不来的。 而那腰牌只有周舅母有一块。 也就是说,若是没有周舅母的授意,薛遂川压根进不来。 青雀记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黄玉佩,“王妃,这个。” 沈药侧目,“这是什么?” “薛公子遗落的玉佩。昨夜他逃得匆忙,奴婢在墙角捡到的。” 沈药接过玉佩,弯了弯唇角,“好。” 梳妆之后,沈药带了青雀、银朱,还有两个嬷嬷,一同去晚香堂。 那边,周氏刚起来梳了头发,正打着哈欠,听侍女快步进来禀报,说靖王妃过来了。 周氏挑了眉毛,“真没成想,遂川如此有本事。” 昨晚她听说薛遂川从那边惊慌失措地逃回来,还以为是失败了。 没想到,事儿竟是办成了。 她又冷笑一声,“故意拖延到今早才来,看我待会儿怎么收拾她!” 梳洗完,周氏岿然端坐正堂,沉着脸,盯着门口。 现在,就等沈药进来了喊舅母,而她讽刺反问:你还知道我是你舅母? 再质问她:昨日不来请安,你可知错? 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氏的心跳微微加快,因为紧张,手心渗出很薄的一层汗珠。 终于,门外人影晃动。 当头进来的女子一身天水碧襦裙,搭着银红浅纱披帛,乌发如云,雪肤娇嫩,如同画卷里边的美人活过来似的。 十七岁的沈药,正是最好的年岁。 没等周氏回神,沈药嗓音清冷地开口:“周舅母,你可知错?” 第一十二章 他不去也好 第一十二章 他不去也好 周氏准备的说辞没来得及出口,猝不及防,反被问了这么一句,不免怔了怔,“你…你在质问我?你一个晚辈,敢来质问我?” 对上沈药那张年轻却又平静淡漠的脸庞,周氏心下一团火气烧腾,“一个晚辈,竟敢对我这个做长辈的如此不敬!这还是刚进门呢,便嚣张到了这个地步,将来在靖王府站稳脚跟,只怕是要将我、将我们薛家子女都扫地出门了!” 沈药并不反驳,只是问:“昨晚,你是不是给了薛遂川通行腰牌?” 周氏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冷哼一声,“是又如何?这靖王府归我管,我乐意把腰牌给谁就能给谁。怎么,过门第二天,就想来抢管家权不成?” 沈药盯住她,“所以,薛遂川行刺王爷,是你指使的了?” 周氏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慢半拍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切齿,“谁指使这种事…姓沈的,你想夺权,也别给我安这莫须有的罪名!” 沈药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黄玉佩,丢到她跟前。 “你可认得这个?” 周氏近身的丫鬟蹲下身,捡起玉佩摊在掌心,递到周氏眼前。 周氏扫了一眼,“不过是枚玉佩,成色是不错。” 但是这些年在靖王府,周氏见过的好东西难道还少吗? 她对此不屑一顾,“你这是威逼不成,想要利诱?” 沈药听得笑了,“周舅母,天亮了好一会儿了,你还没有睡醒吗。” 听出她言语中的嘲讽之意,周舅母横了眉毛,“你…” “看清楚些,这是你儿子薛遂川的玉佩。”沈药打断她,嗓音凛冽。 周氏一愣,又仔细看过了那枚黄玉佩,竟越看越眼熟。 翻了个面,玉佩背后刻着“川”的字样。 还真是薛遂川的物件! 周舅母心下暗道不好,张口就问:“这…怎么会在你手上?” 沈药嗓音徐缓,“昨晚,薛遂川拿了你的通行腰牌,闯入王爷房中,意图行刺王爷,幸好被我及时发现并且拦下,这才并未酿成大错。他慌乱逃窜,不小心遗落了这块玉佩,被我的丫鬟捡到。” 周氏的头脑轰的一声巨响。 怪不得昨天晚上薛遂川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 牵涉到靖王,周氏没了方才的气焰,脸色阵阵发白,“不…这不可能…遂川不可能去行刺王爷,他分明说是去找你…” 沈药忽略了她最后半句,利落道:“院中守卫亲眼见了薛遂川进院子,我身边的青雀与薛遂川说过话。而薛遂川的玉佩,这会儿就在你的手上。人证物证俱全,事实便是如此,周舅母,你无从狡辩。” 周氏周身如坠冰窖。 虽说靖王昏迷不醒,可他毕竟是当今皇帝同父同母的弟弟,身份何其尊贵! 行刺靖王,这是杀头的大罪! 完了… 周氏几近崩溃绝望。 沈药将她神色尽收眼底,顿了一顿,再度开口:“好在薛遂川并未伤及王爷,王爷念在薛家舅舅的恩情,又看薛遂川是初犯,便放过了他,只是今后,不许薛遂川再靠近那院子半步!” 周氏迟钝地点了两下头,骤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你说,王爷放过了他…可,王爷不是昏睡不醒吗?” 沈药淡然回道:“昨晚王爷醒来了一次,王太医都连夜赶来了王府。周舅母没听说吗?” 周氏又是一愣。 她是听说昨夜王太医来了,当时她还很奇怪,没到每月例行的把脉啊。 原来竟是靖王醒了一次… “周舅母,你这会儿交了通行腰牌,今后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准踏入院中半步,这件事,便到此为止了。” 自打听说靖王醒来,周氏整个人便如同魂升天外,哪敢说半个不字,老老实实地交出了腰牌。 沈药将腰牌攥在手上,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如此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能贸然闯进院子里了。 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屋子里,周氏浑身脱力,跌倒在榻上。 抬手一摸,额头、脸上全是惊吓出来的汗珠。 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竟有这等压迫力! 有那么一瞬间,竟有一种谢渊的错觉… 伺候的丫鬟端了茶水过来,“夫人,您压压惊。” 周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温热茶水下肚,周氏的头脑冷静下来,脸色也微微发沉。 这个沈氏,今日让她交了通行腰牌,明日只怕是便要来抢对牌钥匙。 若是失去了靖王府的管家权,她和她儿女的荣华富贵,也便彻底到头了!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 料理完了薛遂川和周舅母的事儿,沈药回到院子,继续看账本。 天色擦黑,终于是看完了。 青雀进来,“王妃,可不能天天这样熬,仔细眼睛熬坏了。” “今后不会了,我已经看完了,”沈药伸了个懒腰,“糊涂账不少,而且虽说每个月进账的银子都很多,但支出去的反而更多,入不敷出,都在吃王府的老本。” 青雀拿了剪子剪去多余烛花,咦了一声,“这跟咱们将军府还挺像。” 沈药轻轻叹息,“是啊。” 这些年,盛朝总有大大小小的战役。 一打仗,便注定会死人。 有些将士伤了、残了,从前线退下来,也有些将士战死沙场,留下一大家子,上了年纪的寡母,嗷嗷待哺的孩子。 虽说朝廷会拨银子,但因为各种原因,或许那些银子到不了需要的人手上,或许到了,却折损一大半。 这种情况层出不穷,没办法完全遏止,可将士和他们的亲眷遗孤等不得。 因此,父兄总会拿府上的银子去贴补。 看来,靖王府也是如此。 “不过这样吃老本,也不知道还能吃多久?难不成,要您拿嫁妆去贴补?”青雀小声嘟哝。 沈药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笑了一笑。 床上的谢渊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他觉得很古怪,他分明有的是银子,够整个王府吃两辈子的。 什么时候这么紧巴巴的了? “对了,王妃。” 青雀放下了剪子,记起什么,“明日是归宁的日子。” 盛朝的规矩,新婚第三日,要回娘家。 青雀惋惜,“可惜了,王爷昏睡不醒,没办法一起回去。” 沈药却轻轻笑笑,“他不去也好。” 谢渊听在耳朵里,愣了一下。 什么叫,他不去也好? 第一十三章 太子也来了 第一十三章 太子也来了 谢渊想,如果嫁的是谢景初,她是不是就觉得很好了? 但因为是他,所以她说,不去也好。 心情实在不爽。 片刻,沈药又道:“你想啊,父亲、哥哥,还有诸位伯伯、叔叔,都不在了,娘亲也已经过世。归宁,说是王爷跟着我回娘家见父母双亲,可真去了,能见到的也不过是满祠堂的牌位罢了。” 谢渊又是一愣。 青雀听得有点儿伤心,“王妃…” 沈药却不想弄得太煽情,忽然笑着问:“青雀,你想不想吃如意糕?” 青雀一顿,眼睛微微发亮,“王妃,您要亲手做吗?” 沈药欣然点头。 青雀这下顾不得伤心了,咽了咽唾沫,馋。 沈药二婶的父亲是知名大厨,二婶尽得其真传,嫁进来后总闲不住地往厨房钻,后来那手厨艺又传给了沈药。 沈药聪慧,青出于蓝胜于蓝,做出来的东西每一样都好吃得不行。 过去沈药总给太子送东西吃,琢磨着不同的菜式、做法,做完了,先给青雀尝,每次青雀都幸福得不得了。 但是,自从赐婚宴之后,不知为何,沈药已经许久不再下厨。 “明日我一个人回将军府,去给父亲兄长叔伯们上柱香,今晚做些糕饼,明日一起放在他们牌位前,也算是告诉他们,如今我已经嫁人,一切都好。”沈药的声音又轻又柔,仿佛三月里拂过水面的春风。 青雀顺从地应声说好。 谢渊听着,心情莫名。 她们两个去了小厨房,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青雀吃得饱饱的,内心满足,嘴边是怎么也化不去的笑意,给沈药拆着发髻,笑吟吟地说着:“王妃,如意糕真好吃!要奴婢说呀,若是没吃过王妃做的糕饼,这辈子都白活了!” 沈药却有些心不在焉,扯起嘴角笑了一笑,“说什么胡话。” “是真的…” 青雀打量着镜子,“王妃,您不高兴吗?” 沈药摇摇头,“没有。就是困了。” 这会儿的确已经很晚了。 青雀并未怀疑多问,乖乖道:“那奴婢不多嘴了,快快给您梳洗一下。” 洗漱完了,青雀恭敬辞出,将房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沈药还在梳妆台前,一个人兀自呆坐了会儿。 直到窗外不知名的鸟吱吱叫了两声,她才如梦初醒似的,起身走向大床。 谢渊还规规矩矩的睡在大床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被。 若这人清醒着,她自当不好意思,可这会儿他闭着眼,只怕也没什么意识,因而哪怕跟男人同住一起,沈药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上床的时候,她先抬起右脚,但是脚抬得不够高,脚面磕到床边,疼得她“嘶”了一声。 事发突然,脚已经来不及收回了,连带着她整个身子突然歪倒,往谢渊身上摔去。 沈药小小的惊呼了一声,第一反应是用手去撑地,只是这会儿没有什么地面,掌心只触碰到一片温热。 结实,坚硬,有明显的肌理起伏。 她小脸涨得通红,后知后觉,这是谢渊的腹肌… 最近天气炎热,锦被薄薄的,她的掌心好似就贴在谢渊的身上。 对上男人那清瘦却俊美的脸,沈药终于恍惚回神。 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她红着脸赶忙收回手,小声又急促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谢渊静静地躺在床上,并没有回应。 沈药又无奈嘟哝,“差点忘了,王爷你听不见…” 她收回了手,爬上床,在谢渊身旁睡下。 可是那种难过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沈药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 至于谢渊,正陷入自我怀疑之中。 比起昨日,她今日睡得远了很多。 是他现在躺久了太瘦了? 她不小心摸了一下,就嫌弃了? 忽然,他听见沈药吸了吸鼻子。 谢渊微微一愣。 沈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整个人蒙进被子里。 细碎的啜泣声,在谢渊耳边回荡。 谢渊皱起眉头,搭在身侧的手指剧烈地弹动两下。 最后,归于沉寂。 … 翌日。 沈药提前起来,踩着小碎步去照镜子。 仔细看了眼睛,确保没有明显的红肿,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青雀从外边进来,“咦,王妃,怎么起这么早?” “要回家,有点儿开心。” 沈药随口一说,在镜前坐下,“今日打扮素净些吧。” 青雀并未多问,哎了一声。 梳妆完毕,沈药带了青雀动身。 丘山提议:“带两个亲卫吧,都是军营里出来的,很可靠。” 沈药想了一下,并未拒绝。 抵达将军府,下马车的时候,沈药不经意瞥见门槛边上冒出来的两簇草苗。 她忽然记起早些年,父兄都还在世的时候,马车停在门外大街,即便到了深夜也塞得满满当当,因为往来宾客络绎不绝,门口的青石板台阶都被踩得发亮。 沈药的内心一时感慨万千。 “姑、姑娘…” 老管家齐伯见到沈药,很是开心,“姑娘可算…可算是回来、回来了。” 自从早些年受了惊吓又伤了咽喉,齐伯说话便不大利索,不过沈药早已习惯,耐心听完了,笑道:“今日是我归宁的日子。靖王昏睡不醒,不方便回来。” “知道…知道…” 沈药又道:“我去祠堂,给祖宗们磕个头。” 齐伯点头,“好…好…”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陪着我。” 齐伯应了一声。 突然记起什么,“对、对了…瑞、瑞王世子也在…” 沈药讶然,“长宥来了?” “对、对…” 沈药弯了弯眼睛,带上青雀往里走。 齐伯落在后边,艰难地往下说:“还有…太、太子殿下…也来…了…” 然而,沈药并未听见。 第一十四章 正儿八经的小皇婶 第一十四章 正儿八经的小皇婶 去祠堂路上,青雀笑道:“奴婢记得,瑞王世子可喜欢吃王妃做的东西了。” “是啊,正好今日带了如意糕,到时候分他一些。” 沈药内心也有些奇怪,怎么谢长宥今日来了将军府?他去祠堂做什么呢? 说话间,祠堂到了。 里头光线不是特别好,沈药隐约看见两道身影,都不怎么清晰,她认出其中一个是谢长宥,另一个不出意外,应当是他的随从。 她笑意莞尔,迈步进去,“长宥,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能掐会算,知道我今日特意做了如意糕回来吗?” 谢长宥闻声转头,“药…” 顿了一下,努力改口,“皇婶。” “这么乖啊。” 沈药脸上笑意加深,朝谢长宥望去。 正要说什么,在看清谢长宥身旁男子的脸时,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谢景初的身影有大半隐没在黑暗里,但是那张脸,即便光线昏暗,也还是俊美惊人。 沈药皱皱眉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随后才牵起了一个微笑。 这笑并不灿烂,明显的疏离客套。 谢景初内心涌起一阵不悦。 “太子也来了。” 沈药语气平淡,与刚才对谢长宥说话时的亲昵截然不同。 就好像谢景初是什么陌生人。 谢景初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又想用这种手段引起他的注意? “对了。” 沈药从一旁青雀手上接过食盒,开了盖子,递给谢长宥,“尝尝?” 谢长宥眼泪差点掉下来。 今天早上,他本来还沉浸在梦乡中,忽然被太子哥哥从被窝里拽起,说要带他去将军府上香。 小时候谢长宥跟着沈将军学过一段时间的功夫强身健体,算是沈将军半个弟子,所以没理由拒绝。 原本谢长宥想吃了早饭再出门,太子却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上了马车。 这会儿,谢长宥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面对沈药的笑靥,他求之不得,赶紧伸手去抓糕饼。 “这是祭祀用的吧。”谢景初幽幽开口。 谢长宥的手顿在半空,所以,不能吃? “没关系,我做得多,可以分你一盘,”沈药对谢长宥宽和地笑笑,“吃吧。” 谢长宥松了口气,没了心理负担,捏起一块糕饼。 放嘴里咬下一口,甜而不腻的美妙口感在舌尖炸开,谢长宥享受地闭了闭眼,一整块都塞进嘴里。 谢景初看着,喉结上下滚动,居然感觉饿了。 谢长宥咀嚼两口,转头问:“哥哥,你也吃啊,皇婶的厨艺最好了!” 谢景初心中不屑。 沈药厨艺好,天底下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过去沈药做了糕饼什么的,不全都第一时间送去东宫给他? 只是他总是吩咐扔掉或是赏给下人罢了。 不过今日,谢景初心想,倘若沈药主动递给他,他兴许也愿意吃上两口。 令他意外的是,分完了谢长宥,沈药便挪走了食盒,“好了,我该去祭祀了。” 压根没有给谢景初的意思! 谢景初冷笑一声,拂袖就走。 谢长宥揣着如意糕赶紧跟了上去。 沈药暂时不管他们两个,走到牌位前,将糕饼一碟一碟地端出来,摆到长桌上。 燃了香,在牌位前虔诚跪下。 “父亲、兄长,各位叔伯、列祖列宗,我如今嫁入王府,成为了靖王妃。虽说靖王昏睡不醒,但王府上下敬我、爱我,在那儿,我过得很好…” 说到这儿,沈药的喉咙底一阵哽咽,又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平日里她总是装出没心没肺的、无所谓的模样,可实际上,她真的很伤心,很想他们。 后来沈药渐渐地想明白一些事,比如,她为什么这样追着谢景初不放? 或许,她曾经是真的喜欢过他。 又或许,谢景初只是她从思念痛苦中逃离的一条捷径。 沈药竭尽所能,把哭声咽进肚子里,轻声往下说:“如今,我只等靖王醒来。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 上了香,沈药还磕了响头。 走出祠堂,没想到谢景初和谢长宥还没走。 所以刚才她在里边说的那些话,他们应该也都听到了? “皇婶,要不要一起去千味阁?” 谢长宥兴致勃勃地来向沈药发出邀约,“我和太子哥哥打算去那里吃早饭,我们三人一起,如何?” 沈药想也不想便摇头,“不去了,我要回王府。” 谢长宥努力争取,“去嘛!以前我们三个经常一起去千味阁吃好吃的,那时候多高兴啊…” 沈药并未动摇,“以前我们年纪小,都没有成亲,自然是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谢长宥想说些什么再劝一劝她的。 “过几日是安宜的生辰宴。” 谢景初倏然开口:“你要来的吧,小皇婶?” 最后的称谓,他故意一字一顿,着重地说。 沈药记得这场生辰宴。 上一世,这会儿她与谢景初的婚事定下不久。 五公主生辰,她自然参加。 虽然知道五公主不喜欢她,可是沈药毕竟要做她的嫂嫂,因此精心准备了贺礼,在生辰当天送给公主。 然而宴上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沈药不仅与谢景初的关系更加恶化,她更是沦为了全望京的笑柄… “小皇婶不必紧张。” 谢景初盯着她,“虽说是生辰宴,却也并不会宴请太多人。除了自家人,母后只给京中世家贵女发了帖子。” 他强调了最后半句。 言外之意,五公主的生辰宴,也是皇后为谢景初安排的选妃宴。 故意说这个给她听,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以为她还会因为这种事情难过吗? 沈药不以为意,微微一笑,“太子老大不小,也的确该娶妻了,到时候在你妹妹生辰宴上瞧一瞧,若是碰到喜欢的,便叫你母后做主,娶回东宫。到时候,我一定给你们封一个大红包。” 谢景初内心更是烦躁。 自从那日宴会,沈药自请嫁给九叔之后,他便总是心烦意乱。 分明她总缠着他时他不高兴,如今不再追赶着,他反而更是烦躁了。 为了弄清楚这种情绪的由来,他知道今日沈药要归宁,因此找了个借口,带着谢长宥来沈家祠堂。 没想到,她竟是这副嘴脸。 这种独属于长辈的、教训人的语气,令谢景初内心的躁郁情绪几乎达到顶峰。 沈药说完便转身离去。 谢长宥望着她的背影,唏嘘不已,“如今药药真成了咱们长辈了,这番话,这语气,跟我家那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谢景初冷笑一声,“什么药药,不是告诉你了,人家是长辈,要叫小皇婶。” 谢长宥被他这语气里的讽刺惊了一下。 他瞅着谢景初的表情,“太子哥哥,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谢景初眉眼冷戾,“我高兴得很!等到时候挑个长得好、性情好的姑娘娶了做太子妃,我便更高兴了!” 谢长宥欲言又止,目露担忧。 哥哥呀,真要是这样,那倒好了… 第一十五章 像极了谢景初 第一十五章 像极了谢景初 沈药回到靖王府。 刚下马车,就见了赵嬷嬷,张口便道:“王妃您可回来了!” 沈药下意识地问:“怎么了?府上出什么事儿了吗?是不是王爷?” 见她紧张,赵嬷嬷忙摆手:“王爷没事儿。” 满面愁容,道:“是周舅母的大女儿,薛大姑娘,又来咱们王府了。” 沈药微微一愣,“薛大姑娘?” 赵嬷嬷仔细说来,“薛大姑娘是薛将军与周舅母的长女,比王爷小一岁,对王爷素来有情意。早些年,薛将军还在世,大姑娘提了好几回,说想要嫁给王爷。但薛将军并不支持这门亲事,原本打算将大姑娘许配给手底下的副将。大姑娘执意不肯,又哭又闹,这门亲事也便作罢了。后来,大姑娘嫁了伯爵府的三公子,做的是正室夫人。” 沈药点一点头,“伯爵府,这门亲事很不错了。” “听起来是不错,可,”赵嬷嬷凑近些,压低了嗓音,“三公子体弱,不利于房中事,大姑娘心存不满,在外边找了几个男人。” 沈药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问:“她找人打伯爵家的三公子出气吗?” 这话倒是把赵嬷嬷给问住了。 盛朝的女儿家,在出嫁之前,都会由家中安排着教些夫妻闺房中的事,成婚后该怎么做,如何才能怀上孩子。 但是沈药的情况很特殊。 父母健在的时候,她的年纪还太小了。 等她到了出嫁的年纪,家中却又已经没人能张罗这些事。 上一世,她嫁了谢景初,可直到死都没有跟他有过夫妻之实。 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 赵嬷嬷斟酌着用词,“大姑娘没有打三公子,她在外边结识了些男人,时常相约出去游玩,或是趁着三公子不在家,将人带回家中颠鸾倒凤。” 颠鸾倒凤四个字一出,沈药蓦地就红了脸。 她也终于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了。 赵嬷嬷接着说:“早些年,薛将军战死,薛大姑娘便总是来咱们王府,那时候王爷还好端端的,薛大姑娘不是送炖品,便是送羹汤,显然是想跟王爷续一续前缘。” 沈药又是一愣。 “有一回,薛大姑娘甚至脱了衣裳躺在王爷床上,自荐枕席。王爷大发雷霆,责令她不许再登门。因此,一直到王爷昏睡不醒,薛大姑娘才敢来王府。自从陛下给王爷、王妃赐了婚,薛大姑娘来王府便越来越频繁,今日又过来了。眼看着王爷这会儿昏睡着…” 赵嬷嬷这是担心王爷清白不保。 要是薛大姑娘故技重施,脱干净了爬上王爷的床,王爷这会连个“不”字都喊不出口。 沈药却很淡定:“没事,周舅母身上的通行腰牌被我收了,薛大姑娘是进不去院子的。走吧,我们回去,我估摸着王爷必定没什么事儿。” — 晚香堂。 薛浣溪懒洋洋地斜靠在榻上,腰肢起伏,勾勒出无限风情。 十个手指头涂着嫣/红的蔻丹,这会儿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周氏坐在一旁,对门外看看,又对她看看,实在是忍不住,没好气问:“怎么,你们伯爵府连葡/萄都买不起了,跑回来吃我的?” 薛浣溪眼皮都没抬一下,“娘,您在新过门的王妃那儿受了气,犯不着在我身上发火吧?我又没得罪您。将我紧急叫回来替您出气的,若是将我赶跑了,谁来帮您?” 周氏一听王妃的名号就火大,“你还说!那不过是个小丫头!仗着宫里赐婚,竟敢这样吓唬我…” 她昨晚叫了薛遂川过来问,为什么要去行刺王爷? 薛遂川吓得不轻,将事情来龙去脉给说了。 周氏才知道,沈药压根就是诓她的! 薛遂川不过是看上她几分姿色,溜进屋里想占她的便宜。 这分明小事一桩,偏偏沈药小事化大,信口胡诌,竟然说是薛遂川要行刺王爷! 还借着这由头,将她的通行腰牌给收了。 周氏实在气得不轻。 见薛浣溪还在吃葡/萄,周氏凶巴巴推了一把,“你别吃了!每个月你养男人花的银子,多少是我给的?要是这靖王府真被那沈氏收了,看你去哪儿拿银子!” 说到这儿,薛浣溪的眼眸动了动。 她将葡/萄嚼碎了咽下,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娘,您别急嘛,人和事儿,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周氏一愣,“安排好了?” 薛浣溪笑吟吟的,“我也是守活寡的,知道寂寞日子不好过。这沈氏想要什么,我还能不清楚?今日,我可是带着杀手锏来的!沈氏必定落进我的圈套!您就等着瞧好戏吧!” — 另一边。 走到半路,沈药忽然听到一阵怒骂。 “不长眼的东西!连薛公子的东西都敢偷!看我不打死你!” 接着是拳脚到肉的沉闷声响。 沈药循声望去,隔着月洞门,看见个健壮小厮正对着地上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蜷缩着身子,拼命用双手抱着脑袋,愣是一声疼都没有叫唤过。 沈药皱了皱眉头。 赵嬷嬷适时开口呵斥:“住手!” 小厮忙不迭停下,向沈药恭敬行礼,“王妃。” 沈药问:“你们在做什么?” 小厮指着地上少年,“回王妃的话,这小子胆大包天,偷了薛公子的东西!幸好被小的抓到了。” 沈药不理解,“抓到了人,把东西拿回去不就行了,打他做什么。” 地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嗓音带了点儿沙哑,笑着,慢慢地从地上撑起身。 看清他的面容,沈药不由得一愣。 少年的脸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又脏又狼狈,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可思议,眼型与眼尾上挑的弧度,都像极了谢景初。 若是夜里偶然瞥见,恐怕沈药真会认错。 只是不同于谢景初高高在上的冷漠,少年的气质显得很是阴柔,像是藏在角落里的毒蛇,五彩斑斓极具美感,但也极度危险。 “还有脸笑!” 小厮踹了少年一脚,冲沈药道:“王妃,实在是他摔坏了那毛笔,又赔不起银子,小的这才要打他…您放心,小的这就把他拖下去,绝不碍着您的眼!” 说着便要动手。 少年抬眼朝沈药望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眼眶泛着潮/红。 沈药愣了一下,开口叫住小厮,“慢着。” 第一十六章 他这样其实很讨厌 第一十六章 他这样其实很讨厌 小厮停了手,看向她。 沈药道:“他弄坏了毛笔,身上又没有银子赔给你们,即便打死他,你们也拿不到银子,还得浪费一身的力气,得不偿失。” 少年又笑了。 眼尾上挑,直勾勾地望向了沈药。 “要不,王妃将奴收了吧?” 他压低了嗓音,“奴什么都会。” 这几个字,仿佛被他咬碎了细细研磨,像极了毒舌冲猎物吐出红信子。 边上赵嬷嬷看得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见识过风浪,且不说今日这少年挨打事发突然,像是有人故意折腾出来,为的就是叫王妃瞧见。 再者说这少年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竟与东宫太子爷有三分相像。 赵嬷嬷不禁担忧地望向了沈药。 也不知,王妃会怎么做? “如何?” 少年仍在低声诱哄着,那嗓音磁性沙哑,勾人得很,“今后,奴一定将王妃伺候得舒舒服服。” 沈药反而疑惑,“你伺候我舒服有什么用?我又不给你银子赔偿。” 少年一愣。 沈药又转向那小厮,“我说实话,你打死他没用。还不如把他带去后院马厩,让他去喂马。就按照寻常马奴的工钱算,多久能够赔偿那毛笔的,便让他在马厩待多久。” 小厮一下没反应过来。 少年又是一愣,难以置信,“马…马厩?” 沈药瞥他,“你不是说什么都会?你去把马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行了。” 少年:… 倒、倒不是说的这个伺候… “王妃…”小厮找回说话的力气,想要辩解什么,毕竟他接到的命令可不是这样的,主子的意思,是要让他把这个骚不拉几的少年送到王妃床上去啊! “怎么了?” 沈药看向他,不等他说话,便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一定是担心他不肯老老实实喂马。放心,我身边正好带着两个守卫,都是军营里出来的,很可靠。我分一个给你,待会儿你们一起过去。有这个守卫盯着他喂马,他绝对跑不了。” 小厮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但是沈药显然说到做到,真的从身后守卫中指派了一个出来。 小厮看着守卫,浑身禁不住抖了两下,这汉子他认得,王爷身边最得力的将士之一,当年遇到刺客,他生生扭断了那人的脖子… 这下,不仅这少年逃不走,他只怕是也要困在马厩里了! 至于沈药,功成身退,快乐离去。 赵嬷嬷忍着笑,多看了这位小王妃两眼。 所以有的时候,天真单纯,也是一种武器啊… 回到院子,丘山刚给谢渊喂过了药。 一见沈药就喜不自胜,“王妃,您教的这个竹片实在是太好用了!小的给王爷喂药,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沈药笑了一笑,“轻松就好啊。” 又问:“我不在的时候,院子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没出什么事。” 沈药回头,给了赵嬷嬷一个“你看吧,我就说没事”的眼神。 赵嬷嬷禁不住笑了。 一下午相安无事,沈药专心整理账本。 这种事情虽然辛苦,但做起来尤其有成就感。 忙完已是天黑,沈药洗漱完躺在床上,兴奋得睡不着。 谢渊感觉到她在身边翻来翻去,那股好闻的茉莉花香时而浓重,时而清淡。 他鼻尖被花香逗/弄得有点儿酥/痒。 沈药最终泄气了,侧身面朝向谢渊,小声开口:“我有一点点忍不住…” 谢渊一愣。 她这是要…做什么? 紧接着,沈药苦恼道:“王爷…我其实是个话很多的人,我再不说话,我就要难受坏了。” 谢渊:… 原是…说话啊。 他还以为是说话呢。 “对了。” 沈药忽然有了主意,趴在床上,双手撑着枕头,支起了上半身,“王爷,我跟你说吧,反正你昏睡着。” 不管她说了什么,他都听不见。 沈药是这么想的,也打算这么做了。 两个小腿竖起来,悠然晃荡着,整个人兴致勃勃,“我今天把账本都整理好了,梳理了过去一年的账目,还将这个月大婚的收支大致清算了下。接下来我打算清点王府的人员,不管是小厮丫鬟,还是守卫,就连马匹也不能放过。” 谢渊扬起眉梢。 将军府的确将她教得很好。 “我今天还碰到了一个少年,眼睛跟太子很像,说是他偷了薛遂川的毛笔,摔坏了,几个小厮就想打死他。那少年说想来我身边,还说什么能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谢渊:? “但是青雀、丘山、银朱都已经把我伺候得很好了,已经够舒服的了。” 谢渊沉默。 所以,将军府是根本没教她吗。 “我没让他们把那个少年打死,吩咐把他送去马厩了,其实也有我的一点点私心…” 谢渊内心不爽。 所谓私心,不过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因为他长得像谢景初,因此动了恻隐之心。 沈药却笑嘻嘻道:“因为我很想看看,谢景初喂马的样子…” 谢渊一愣。 “谢景初总是趾高气昂的,谁都看不上,还总是发脾气,现在想想,他这样其实很讨厌…” 说着说着,沈药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睡着了。 — 靖王府安生了几日。 倒是晚香堂越来越焦灼。 周氏催着问:“你不是说安排好了,一定能行?这都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薛浣溪却依旧淡定,“娘,您就放心吧,她就喜欢太子,想嫁进东宫,配不上,没法子,这才被赐婚给了表哥。见了那么像太子的男人,她怎么克制得住?” 周氏斜眼,“那你说,怎么一点儿风声没听见?连人回来禀报的都没有!” 薛浣溪心里也有点儿没底,抿了下嘴唇,“她毕竟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多半是谨慎,连咱们的人都给扣下了…” “那怎么办?”周氏急了,还等着去捉奸呢!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快步进来,神色紧张又隐隐兴奋,“夫人,隔壁院子那个终于出门,朝着后院马厩去了!” 第一十七章 这就是个荡妇 第一十七章 这就是个荡妇 周氏怔了一下,马厩? “竟是马厩!” 薛浣溪哼笑一声,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沈家这个小丫头倒是谨慎,将人藏在马厩,在这时候偷偷过去相会!” 此刻外边天色已暗,这若是两个人往草垛或是屋后一藏,不管做什么,别人都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 周氏激动得脸都有点儿红了,“既如此,咱们还不快去捉奸!” 薛浣溪却拉住了她的手腕,“娘,别急!” “这哪能不急!好不容易等来的这个机会!”周氏急吼吼的。 “你这会儿去,人家说不定衣裳都没脱呢,”薛浣溪可有的是经验,“稍微晚个半刻钟,等他们正在兴头上去捉,等到时候,他们逃都逃不走,只能赤条条地被逮回来!” 周氏一想到那场面都快笑出声来了。 — 今日沈药只带了个青雀,去往马厩。 清点了人头与马匹,却出了问题,马匹数量对不上。 一帮人凑在一块追查,究竟是马匹出借去用了,还是先前就记错了?费了很久,终于真相大白。 马没出借,也没记错。 那匹马只是死了。 今天刚死的。 被那个少年喂死的。 沈药找过去时,远远地听见怒骂。 “…你脖子上顶着的这个究竟叫什么?里边装的又是什么?屎吗?老子念在你是王妃派过来的,也没派什么重活,不过是喂喂清水、喂喂草料,谁知你倒好!整日偷懒喊累也就罢了,今晚竟直接将马给喂死了!” 沈药循着声音找过去,见高个男人正在训斥前几日的少年。 少年跟谢景初的确长得像,一身粗布衣裳,被人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的样子,看起来实在赏心悦目。 沈药多欣赏了会儿,才走上前去。 少年一见她,眼眸骤然发亮,唤:“王妃。” 那声调百转千回,好似情人之间的脉脉呢喃。 沈药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搓搓手臂,示意:“你跟我过来。” 少年对着男人露出得意挑衅的笑。 男人愤愤,骂了句,“死小白脸。” 沈药动身就走,少年跟上。 青雀也要一起,沈药按住了她,“你在这儿等我。” 青雀不解其意,但她从小到大就不爱质疑沈药的决定,因此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药带着少年去了西南的小门。 门上挂着盏灯,灯火微弱朦胧。 门外延伸出一小截台阶,沈药正要走下去。 身后少年忽然一大步贴近,嗓音磁性勾人得很,“这些时日,奴在马厩一直等着王妃前来,王妃果然就来找奴了…今晚,您不走了吧?” 少年靠得太近,沈药浑身不适,皱眉与他拉开了距离。 少年却仍在低语:“奴不要名分,只想陪伴在王妃身边,奴会的很多…” 沈药打断他:“会的很多,你还喂死了一匹马?” 少年一怔,“什…么?” “本来你只欠了一支毛笔的银子,喂几天马也就够还债了,现在倒好,喂死了那么好的一匹马。那可是北边大草原买来的优良品种,还是战马,比你都值钱。要不是我今天过来清点王府上的马匹,还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 沈药是真的生气,她从小长在将军府,知道战马有多珍贵。 何况,要不是发生了这种事,她早就可以回去睡觉了,才不至于耗到这么晚。 少年显然呆愣住了,“奴…” “早知道就不把你送到马厩来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大个人了,喂马也不需要动脑子,谁能想到你能把马给喂死…还说自己会的很多呢。”沈药的鄙夷溢于言表。 少年臊红了脸,“奴会的不是喂马…” 沈药没好气道,“我知道啊,你说的是床上男女之间的那些事。” 她是不懂,可她勤学好问。 这两天她去请教了赵嬷嬷,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单纯、一无所知的沈药了。 少年咬了咬嘴唇。 略微停顿,他走下台阶,在地面朝着沈药跪下。 “王妃说这些,只是因为还没有体验过罢了…今日您来找奴,又特意将奴带到这儿来,难道只是为了责备吗?” 少年仰起了头,纤瘦的脖颈与下巴勾勒出一段优美的线条。 他保持着跪地的姿态,挪动膝盖,向她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靠近,“王妃,今晚,就让奴来伺候您…” 就在他的双手攀上沈药的双腿,而沈药即将一脚将他踹开之际。 不远处,突然炸开一声斥骂:“你这荡妇!竟敢深夜私会马奴!” 沈药一抬眼,见周氏领了一大帮丫鬟婆子,气势汹汹逼近过来。 沈药率先开口:“周舅母这是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捉奸!” 周氏掷地有声,“沈家的,你这才嫁进来几天,竟然就在私底下与人苟合?你这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更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沈药面露疑惑之色:“苟合?” “还装什么无辜,”周氏瞪着眼,指向地上少年,“你的奸夫就在这儿,难不成还想狡辩?!” 少年配合地作势要往沈药身后躲,“王妃…” 眼见此景,周氏更是底气十足,“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更是招呼左右,“愣着做什么!还不将这个荡妇绑起来!拖下去!过几日,便将她赶出王府!” “慢着!” 丘山的嗓音骤然响起。 周氏以为他是来救沈药,头也不转,道:“丘山,你是被这个女人蒙蔽了!这就是个荡妇!” “是吗。” 夜色中忽地传来两个字,声调平直,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 可是这个音色,却天然有种压迫感,令在场众人的脸色骤然变化。 周氏不敢置信地转身,看清来者,瞳孔猛地放大,惊得几乎失了声。 第一十八章 那太羞耻了 第一十八章 那太羞耻了 木轮滚过地面,发出辘辘声响。 沈药抬头,看见谢渊坐在轮椅上,面容苍白俊美,由丘山推着,缓缓而来。 她又惊又喜,谢渊居然又醒了? 只是…他怎么会朝这边过来? 沈药不免忐忑,也不知道刚才对话,谢渊听见了多少? 思忖之余,轮椅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稳。 “王爷来得正好!” 周氏找回了说话的力气,指着沈药向谢渊控诉说道,“你瞧瞧,这便是沈家的好女儿!这才过门几天?见你昏迷不醒,就在背地里藏了个马奴,大半夜跑过来行苟且之事!” 虽说没做错事,但沈药还是不安。 下意识地看向谢渊,光线微弱,只瞧见他削瘦利落的下颌微微地紧了紧。 “前些时日,她还跑来质问我,说遂川行刺王爷,可是遂川从小最敬重这个表兄,这事儿,王爷您是知道的!他怎么敢冒犯?是这沈氏,满口谎言,骗走了我的通行腰牌!如此心机深重…”周氏眯起了眼睛,掷地有声,“只怕今日都是她全盘算计!她是一心来争咱们靖王府家业的!” 沈药惊了,居然还能这样贼喊捉贼! 不过说起来,前几天薛遂川行刺谢渊这个说法,的确是她夸大其词。 沈药心里没底,瞄了一眼谢渊。 毕竟薛遂川是他的表弟,周氏更是他的舅母,他肯定会倾向于… 谢渊修长分明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敲,不轻不重地开口吩咐:“拖下去。” 周氏骄傲地翘起了下巴,“听见没有?还不快把这个无耻荡妇拖下去!” 谢渊身后魁梧守卫动身上前,却并没有如她想象那样摁住沈药,反而是擒住了周氏的双臂。 周氏愕然抬头望向谢渊:“这…这是何意?” 谢渊神色平淡:“遂川是行刺了本王。” 周氏一怔,瞳孔放大,“什么?!” 谢渊又道:“今日王妃要来马厩,本王早已知晓。” 周氏猛地一怔。 他竟然知道?! 丘山在后边补充:“王妃动身之前就告诉了我,要来马厩清点人员与马匹。若是王妃真是来跟人私会,何必将此事告知我?” 周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咬咬牙,挣扎道:“可…可她的确是撇开了所有人,私底下与这马奴凑在一起…” 沈药在这个时候叹了口气,无奈道:“原本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氏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沈药去问那少年,“你不仅弄坏了薛公子的毛笔,还喂死了战马。欠了靖王府这么多银子,你打算如何赔偿?” 少年讷讷,说不出话。 沈药好脾气道:“若是告诉我你的幕后主使是谁,我便不再向你追讨银子。” 少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头,“奴…没有主使!” 沈药却道:“你与太子殿下有三分相像,怎么可能没有幕后主使?你故意出现在王府,说不准便是要故意让太子殿下与王爷关系不睦,叫整个王府陷入深渊,万劫不复!指使你的那人,实在居心叵测。” 周氏心下一阵慌乱。 偏偏沈药又看向她,“舅母,你看,这就是我为何要将他带到没人的地方问话了,这种事情,毕竟太严肃太敏感,若是传出去了,全王府上下都危险。” 周氏白着脸,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干巴巴地挤出点讪笑。 谢渊不着痕迹地勾了一下嘴唇。 沈药又看向少年,“你要是咬死了不说,那么我一个弱女子,能力实在有限。” 她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我就只好把你卖去花楼,每天都让你接待二十个客人,估摸着半年,或者你努力点,每天接待三十个客人,几个月,就可以还清欠下的银子了。” 少年震惊,“什么?!” 沈药歪过脑袋,“不是你说的吗,很会伺候人,伺候二十个、三十个客人,对你来说,岂不是轻轻松松?” 少年脸色惨白,“不…不行…” 他现在年纪上来了,有时候伺候薛浣溪,一天多两回便有些力不从心。 一天伺候二三十个客人? 他会被榨干的! 沈药捕捉到他的惶恐之色,扬起了眉毛,“所以,你愿意说出你的幕后主使了?” 少年紧攥着袖子,眉头锁起,纠结良久。 眼看着他就要开口,周氏慌张到了极点,突然惊叫一声:“啊!” 整个人四仰八叉,倒了下去。 “周舅母昏过去了!” 少年如梦初醒,忙不迭闭上了嘴巴。 沈药倒是不遗憾,反正他是谁派来的已经显而易见,不是周舅母,就是薛浣溪。 丫鬟婆子们忙着搀扶周舅母。 谢渊不紧不慢,再度开口:“过去本王繁忙,无力操持王府,因此一概事务,暂时托付给了舅母。如今本王已经娶妻,王府上各项差事,明日便起尽快交给王妃处置。” 沈药心口微微一动。 这是要让她来管家。 周舅母的身子抽搐两下,昏得更加彻底。 沈药正在看热闹,直到谢渊嗓音响起:“要不搬个椅子,慢慢看?” 语气里带着点儿戏谑,她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不是很想看…” 谢渊挑了下眉毛,没有拆穿。 沈药又自告奋勇:“王爷,我们回去吧?” 谢渊嗯了一声。 丘山留下处置那少年,周舅母则被送回她的晚香堂。 沈药上前,推动谢渊的轮椅。 一路无言。 回到院中,沈药听到一声克制的咳嗽。 她低头,惊觉此刻谢渊的嘴唇竟然没有半点儿血色,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去叫太医!” 沈药说完要走。 谢渊却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等等。” 沈药担忧地望向他,“你的身体…” “只是强行醒过来,能撑一会儿,但撑不了多久。”谢渊言简意赅地解释。 沈药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到什么,抿了下嘴唇,问:“王爷,您在昏睡的时候,可以听到别人说话吗?” 接连好几个夜晚,沈药都躺在谢渊身边嘀嘀咕咕,说这说那,有时候说起了家中父兄,还会掉两滴眼泪。 她是觉得谢渊会昏迷很久,所以胆大妄为。 没想到今天谢渊又醒了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身体似乎好了不少,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可能意识是清晰的。 也就是说,沈药过去说的那些话,说不定他都听得见… 那太羞耻了! 谢渊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听不见。” 沈药将信将疑,“是么…” 谢渊忽然挑了眉毛,反问:“你跟我说过话?” 第一十九章 还模仿谢渊 第一十九章 还模仿谢渊 沈药一噎,慢吞吞地别开了视线,“那倒没有…” 谢渊神色如常,“扶我去床上。” 沈药搀扶着他起身,去床沿坐下。 谢渊忽然又道:“明日接管王府,别把我家弄得太糟糕。” 沈药连忙保证:“我不会的!” 谢渊不再言语,松开沈药,躺了下去。 但是沈药可以明显感觉到,刚才被他抓握过的地方,仍在发烫。 她垂下眼眸,看向手腕。 安静一瞬,又看向床上的谢渊。 他又昏睡过去了,因为刚才活动过,领子松松垮垮,若隐若现,露出胸膛饱满紧致的肌肉。 出了汗,肤色微微发亮。 “王妃!” 丘山人还没进门,声音倒是先传到了,“王爷如何了?” 沈药惊得肩膀一抖,慌里慌张地挪开了视线。 因为刚才看谢渊看得太专注,她不好意思,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色。 她没看丘山,故作冷静地回答:“…又昏睡过去了。” 幸好丘山的注意力全在谢渊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沈药的异样,只顾着自己悲伤叹气,“还以为王爷已经好了…” 沈药从尴尬的情绪里缓过来些,开口宽慰他:“这也说明王爷越来越好了,至少都能醒过来一阵子,若是好好养着,以后说不定就能痊愈了。” 丘山一听,深以为然,“王妃说得是!” 他很快注意到了谢渊身上的汗珠,挽起袖子,对沈药道:“王妃今日受累了,早些休息吧,小的为王爷擦洗完身子便退下。” 沈药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谢渊一眼,动身走去隔壁。 梳洗的时候,沈药记起来,上一世,谢渊是过了好些年才清醒过来的。 如今她嫁过来不足半个月,谢渊已经醒了两次。 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上一世,谢渊也曾中途醒过来,只是消息没有传出王府? 不会。 还记得上一世,沈药来到靖王府看望,谢渊坐在轮椅上,模样比今日消瘦苍白了许多。 若是早就醒来过,不至于是那副病态。 也就是说,这一世,谢渊不同了。 变数是沈药。 沈药忽然有点儿发愁—— 谢渊肯定是想把靖王妃的位置让给她的心上人,谁料沈药嫁了进来,他受到刺激,因此惊醒了。 但是因为沈药的父兄和谢渊并肩作战过,有交情,谢渊又可怜沈药一个孤女,心软,不忍心提出和离。 沈药心生愧疚,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下次等谢渊再醒过来,就好好跟他说一说吧。 她随时都能将王妃这个位置腾出来,让给有需要的人的。 — 翌日,沈药起了个大早。 昨天晚上谢渊说的,要把整个靖王府交给她来管。 沈药觉得,周舅母这个人心术不正,王府在她手上迟早会败光。 何况,她的确手痒痒,想要试一试管家。 第一步,先去晚香堂,把王府各个门的钥匙、各处的账本什么的都给收了。 沈药带了青雀、银朱,带上丘山,还点了赵、余两位嬷嬷。 想了想,觉得不太够,又叫了两个魁梧的守卫。 带着这么一大帮人,沈药有底气多了。 雄赳赳气昂昂,一路抵达晚香堂。 青雀率先上前,说明了来意:“奉王爷亲口的命令,王妃今后要接管整个王府了,还请周舅母出来,将钥匙、账本一并交给王妃。” 迎她的是个嬷嬷,也是之前新婚第一天跑去催促沈药来给周氏请安的那个,姓许。 许嬷嬷眼梢歪着,并不正眼看青雀,“周舅母管着王府已经多年,忽然来了个王妃,年纪轻轻的,怕是不能打点好王府上下。” 青雀强调:“这是王爷的命令!” 许嬷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知道是王爷的命令,只是咱们都是为了王爷好,若是王府交到王妃手上,乱了、塌了,谁来担这个责任?依我看,还是得等王爷醒了,仔细考量、商量了再说。” 青雀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下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沈药扭头看向身旁两个嬷嬷。 赵嬷嬷没什么反应,倒是那余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上前去,冲着许嬷嬷“啪啪”就是两巴掌。 沈药惊呆了。 青雀也惊呆了。 许嬷嬷始料未及,被打得头晕目眩。 余嬷嬷冷声呵斥:“王爷王妃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奴才多嘴!” 横着眉,“还不快请王妃进去!” 压迫十足。 许嬷嬷欺软怕硬,这会儿已经蔫了,捂着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药眸光流露出赞许之色,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如此雷厉风行,干脆利落! 青雀更是两眼放光,暗自攥紧了袖子里的双手,原来可以这样!她知道了!她学会了! “是谁来了?表嫂吗?” 屋子里传出女声。 女子身段袅娜,款款行了出来,弯起眼眸,笑道:“早就听说表哥娶了个美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便是薛浣溪了。 不等沈药开口,她又道:“表嫂今日过来,是不是来找我娘?” 沈药嗯了一声,她叹了口气,“昨夜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回来之后便一直昏睡呢。” “没醒过?” “没醒过。” 沈药又问:“请过大夫了吗?” “请是请了,说是查不出什么缘故,只让好好静养着。”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装的。 还模仿谢渊,一点儿创意都没有。 沈药故意问:“那么钥匙和账本,该找谁要?” 薛浣溪表情很是无奈:“这些其他人都不清楚,只能等我娘醒了…” 沈药配合地点了下头,“这样啊,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薛浣溪也跟着叹惋。 “不过毕竟是周舅母,她昏迷不醒,我总得进去看她一眼。”沈药语调一转。 “…啊?”薛浣溪一愣。 沈药却已经迈步往里走去。 薛浣溪想要劝阻,可是青雀已然顿悟,不由分说,一把抱住了她。 “哎你这丫鬟…” 在薛浣溪惊叫的时候,沈药已径直走到床前。 周氏正在床上静静躺着,的确,脸色苍白,毫无气色。 沈药看看她,转开身,走向桌子。 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回到床前。 “哗!” 将茶水尽数浇了上去! 第二十章 是谢景初 第二十章 是谢景初 沈药是照着周氏的脑袋倒的茶水。 周氏被浇了满脸,有些茶水甚至灌进鼻子,糊了眼睛,顿时惊叫一声,猛地坐起身来。 沈药站在床前,手上拎着茶壶,模样却纯良无害,道:“舅母不必客气。” 周氏:? 顿时恼羞成怒,“你拿水泼我一身,我还得谢你?!” 茶水浇在脸上,将她故意抹的脂粉都冲洗掉了许多。 如此一看,哪里还有半点儿病态,分明面色红润得很。 沈药多看她两眼,顺坡下驴似的,道:“听表妹说,舅母陷入昏睡,大夫都束手无策,我只是浇了一点茶水,舅母就痊愈了,这还不得谢谢我吗?” 周氏一噎,竟然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沈药将茶壶递给身旁赵嬷嬷,“好了,既然舅母已经醒来,那么府上的钥匙、账本,便都交出来吧。” 周氏就知道她是冲这个来的! 心中冷笑一声,熟练地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账本太多,只怕你搬不走,还是先放在我这儿…” “没事的,”沈药打断她,“我带来了丘山,还带了两个守卫。那两个守卫当初跟着王爷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连几十斤重的大刀都能扛起来,何况是一点儿账本呢。” 周氏脸色发白。 她听出来,沈药这话明显是恐吓她。 然而问题是,这院子里笼统不过几个丫鬟婆子,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敌得过那种战场上下来的汉子。 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地应下。 沈药盯着周氏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把小钥匙,又从床下拨出只小木盒,用钥匙开了,从里边拿出另一把大些的黄铜钥匙,再去隔壁书房靠西墙的柜子,用钥匙开了门。 这柜子里藏着的,才是王府的钥匙和账本。 沈药自个儿拿了钥匙,又叫丘山和两个守卫进来,将账本全都运走。 放在书房,然后一头钻进了进去。 账本摊开了没看几页,沈药便气得笑了,“这个周舅母,实在太小气了,每个月给府上仆妇的月钱少得可怜,青雀一个月的工钱,抵得上晚香堂贴身丫鬟半年的工钱了。” 又翻了翻,皱起眉头,换了一本翻了翻,再换,再翻。 沈药抬指揉上眉心,“王府如今没住多少人,周舅母居然每天都要买酒买菜,花下去的银子还很多。” 这也就是说,周氏偷偷将银子给吞了。 吞的还很多。 不过,是通过什么途径呢? “王妃有所不知,”银朱放下墨块,“王府每日买菜的贩子,是她的一个表亲。还有买酒的馆子,原是她自己开的,只是请了个掌柜的,将她自个儿隐去了。” 沈药了然。 也就是说那些银子,基本上都被周氏吞了。 银朱又道:“自从王爷昏睡,将王府交给了周舅母,府上的状况便愈发差了,那每日酒菜并不好,经常有发臭的肉,和烂心的青菜,酒液更是掺了水的。” 说起这个,沈药也有感觉。 她嫁进来之后每天吃饭菜,都觉得吃不太下。 还以为是厨子厨艺不好,原来问题出在菜身上。 沈药思忖着,“如此说来,得换个买酒买菜的地方。” 正好,她还得去给五公主挑选生辰贺礼。 一合计,便叫人套了马车要出门。 青雀正在向余嬷嬷请教,沈药便带了银朱,还有照例带的两个守卫。 这一行,是去望京最繁华的祥云街,那儿有许多成衣、首饰铺子,做工精湛,有些甚至远胜于宫中贡品。 上一世,沈药挑选数日,终于选了一对翠玉手镯。 玉质温润,罕见的透亮。 然而,当着谢景初和许多人的面,五公主故作嫌弃,说这个难看死了,又说沈药没眼光,不会挑礼物。 害得沈药险些下不来台。 直到后来,沈药偶然得知,五公主背地里一直好好收着这对玉镯,时常佩戴。 她其实很喜欢这个礼物,只是故意刁难沈药罢了。 五公主向来不喜欢她,沈药知道。 这种厌恶从何而起,沈药却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上一世,五公主从没给过沈药什么好脸色,因为她,沈药吃了很多亏,也吃了很多苦。 重生一世,沈药并未嫁给谢景初,然而五公主的生辰宴,沈药还是要准备贺礼。 不是冲她这个人,而是冲着她的身份地位。 她是当今皇帝的女儿,也是谢渊的侄女。 沈药送礼,不是为了让五公主高兴,而是为了让皇帝高兴,也给谢渊和整个靖王府体面。 她还是打算送这对镯子。 到了祥云街,按照上一世的记忆直奔首饰铺子。 她来得早,那对镯子还在雕刻。 “就这个了。”沈药指了指,没见成品,便爽快地付了银子。 伙计喜不自胜,笑眯眯地哎声应着,直夸赞姑娘眼光好。 “我去隔壁吃东西,”沈药道,“镯子好了你们给我用精美些的盒子包了,我来拿。” “好嘞!” 铺子隔壁,是一间茶楼。 盛京茶楼开得太多了,为了竞争,许多茶楼会安排效仿秦楼楚馆,作靡靡之音,以此吸引宾客。 这家却还在寻常说书,因此生意并不好。 沈药常来,是因为这是二婶的产业。 沈家将军府,第一个战死的,便是二叔。 那年二叔只有二十七岁。 二婶身怀六甲,得知二叔死讯,惊得落了胎。 原本父亲说,即便二叔不在了,也定会养二婶一世。 可是二婶的母亲不肯。 她先说:“这世上女子没有丈夫傍身怎么行?” 又说:“你们将军府整日打打杀杀,今日死了个老二,明日难不成还不会死别的?等你们都死光了,谁还来养着我女儿!” 当时这话实在难听,如今想来,也算是一语成谶。 二婶的母亲以死相逼,二婶无奈,只能回家嫁人。 听说她的第二个丈夫总是打她。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二婶的母亲也过世了。 如今二婶一个人,靠着几家产业过活。 这家茶楼便是其中之一。 以往沈药一有空就过来,但她从不去见二婶,只是定个雅间,点一桌子茶水点心,听完了说书,便动身离开。 今日也是如此。 然而,一折话本还没听到一半,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 刚才那首饰铺子的伙计弓着腰进来,道:“姑娘,那个镯子,只怕是不能卖给您了。” 沈药一愣,“为何?” “有个公子,也看中了那镯子,还出了更高的价。” 沈药不免微愠,“你们开门做生意的,哪有这样出尔反尔的?我定了镯子,连银子都付了,结果你们说反悔就反悔了?” 伙计赔着笑脸,“实在是那位公子给的价太高,而且…”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试探性地问:“姑娘,要不您过去看看?” 沈药生气得很,将银朱留在茶楼,打算处理完事情再回来。 进了铺子,伙计领着沈药往后边去。 前脚刚迈进门,熟悉的侧影便闯入了眼帘。 看清的瞬间,沈药猛地停下了脚步,脸色唰一下白了。 是谢景初。 第二十一章 快付钱啊 第二十一章 快付钱啊 谢景初正端了茶杯,面带嫌弃地闻了下茶水的气味,这是铺子奉上来的,说是好茶,然而在金尊玉贵的太子爷跟前,实在上不得台面。 听到脚步声,谢景初搁下茶杯,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 视线所及,是沈药如玉似珠的一张脸。 谢景初下意识地开口问:“你跟踪我?” 沈药:? 低眉敛目,轻轻哼了一声:“哪来这么多功夫跟踪。今日我在这儿定了镯子,听说有人出高价要抢,特意过来看看。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谢景初蹙了下眉。 他没想到,那镯子竟是沈药定下的。 事实上,他也说不清今日为何会来此,又为何非要买下那对镯子。 只是在他朦胧的梦境与记忆中,那似乎是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伙计看看沈药,又看看谢景初。 他不认得什么大人物,只看出来他们两个似乎是认得,试探性道:“镯子只有那么一对,两位客官既是相熟的,不妨好好商量一番,这镯子谁更需要、给谁更好一些?其实咱们小店其他首饰也很不错的…” 谢景初却完全忽视了伙计的话,来问沈药:“孤…我记得,你不喜欢戴首饰,买这个,是为了送给安宜?” “侄女生辰,婶婶赠礼,天经地义。” 沈药神情微凝,“倒是你,分明知道镯子已经被人定下,偏偏加价,逼着店家把镯子给你,这是什么道理?” 谢景初内心泛起一阵不悦。 什么镯子,他并不是非要不可。 只是沈药现在的姿态和语气,让他很不高兴。 她不是向来都喜欢他吗,跟在他屁股后面,讨好地笑着,他想要什么,她都会想尽办法给他找过来。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居然跟他抢东西? 于是谢景初眸光暗了下来,冷冷道:“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沈药蹙眉瞪着他,听这意思,是绝对不会把镯子让出来了。 她扭过头,去问伙计:“刚才他说那对镯子加价多少?” 伙计讷讷,“三、三十两…” 沈药顺着道:“我给五十两。” 伙计一怔。 五、五十两啊? “一百两。”谢景初不紧不慢。 伙计更是一怔! 按照盛朝的物价,一百两都够买个小院子了! 结果这位公子轻飘飘拿出来就为了买对镯子? 沈药攥紧袖中手指,并未退让,“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谢景初跟上。 沈药皱紧了眉头,不悦地瞥向谢景初。 没等她跟着加钱,谢景初又道:“二百两。” 沈药内心冒出火气,“我没有加价!” 谢景初耸了耸肩膀,“银子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数字。” 身为储君,到时候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何况只是区区的二百两? 伙计瞄着沈药,小声地问:“姑娘,您还加价吗?” 谢景初盯住了她,故意问:“问你呢,还加价吗?” 语气恶劣、戏谑。 沈药略微迟疑,唇线绷起。 今日出门,她只带了二百多两银子。 正准备一狠心把所有银子都拿出来,谢景初抢在她出声之前,道:“不管你出什么价,我都多出五十两。” 沈药瞪大了眼睛。 他这是故意的! 就是为了恶心她! 谢景初坐在那儿,漠然对上她的视线,语气傲慢,“毕竟刚才我说过了,我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沈药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姑娘,您要是不加价了,那这个镯子,便卖给这位公子了?”伙计问。 沈药忽然想到什么,没着急回他,眉眼舒展,盯着谢景初,问:“你当真铁了心,要抢走我的东西?” 谢景初颔首。 沈药反而扬了一下唇角,对伙计招招手,“你过来。” 伙计半信半疑,走了过去。 沈药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伙计愣了一下,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沈药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许多。 谢景初没听到她说的是什么,警惕地皱起了眉头。 沈药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这镯子也算不上很好,你要二百两,那就二百两卖给你了。我打算买那边的簪子。” 去问伙计,“那好像是十两?” 伙计点头。 沈药打手一挥,“我买了!” 谢景初冷笑,原来只是想换首饰。 “六十两,”他开口,“就像我刚才说的,婶婶要什么,我都多出五十两。” 沈药这回却压根没什么生气的样子,点点头,又指向另一支珠钗。 她更换了好几样首饰,谢景初每一样都加了五十两。 最后,沈药长吁口气,对着谢景初似笑非笑,眨了下眼睛。 谢景初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该结账了?”沈药满脸笑容。 伙计拿了账本过来,笑眯眯道:“公子,您今日一共买了三十八件首饰,一共是一千零八十两。” 谢景初一愣。 这么多? 伙计客气地问:“您是用银票呢,还是用现银?” 谢景初身上哪有这么多银票银子,他是轻车简从、微服出门! 他勉强回答:“…我傍晚会让人送过来。” “好嘞!”伙计高兴得很,“那待会儿小的让人将首饰给您送过去…对了,您家住哪儿?” 谢景初当然不可能说东宫,含糊道:“我让人送银子过来,你将首饰交给他们就行。” “可以的,可以的。” 伙计点头如捣蒜,递上单子,“对了,公子,这边需要您盖个手印。” 看着那恐怖的数字,谢景初两眼发黑。 盖完手印,他后悔得心都在滴血。 一口气花了这么多银子,若是被母后得知,必定少不了一顿责备。 可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谢景初只能故作淡定,端起边上已经放凉的茶水要喝,因为手指有点儿发抖,茶水都洒出来两滴。 这时,又见伙计凑过去,笑着问沈药:“姑娘,那您应得的银子,怎么给您?” 谢景初:? 猛地抬头,“什么意思?什么银子?” 沈药先告诉伙计:“取现银给我就行。” 然后转向谢景初,嘴角微翘,“我刚才和伙计做了笔买卖。” 谢景初瞳孔放大,“你…” 沈药歪头轻笑,鬓边珠钗叮当作响,“你不是说,不管我要什么,你都加价五十两,所以我跟伙计说了,我帮他多卖几样首饰,只要你肯加价买了,我每样首饰都能分二十两银子。” 谢景初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第二十二章 他不值得 第二十二章 他不值得 伙计很快拿了银票过来,交到沈药手上,“姑娘,您数数。” 沈药接过,简单清点了下,有她先前定镯子支付的,也包括后来她应得的部分。 她点一点头,“没什么问题。” 说完揣着银票要走。 “站住!” 谢景初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沈药扭头瞪他:“还有没有礼数?放手!” 谢景初置若未闻,手劲收紧,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愠怒,“惹了事就想跑?” “惹事?” 沈药皱起眉头,“今日是我先定下了镯子,连银子都交了,可你看上了镯子说要,还非要跟我死磕到底,说什么银子对你来说不过是数字,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得到。究竟是谁惹事?” 谢景初盯着他,眸光泛起寒意,“过去你从来不会这样,今日故意为之,对我如此算计,究其原因,只是记恨我不肯娶你。” 铺子伙计见他们争论起来,原本是有意上来劝劝的,结果一听这话,仿佛吃了什么惊天大瓜,倒是往后边退去了。 沈药则是惊得瞳孔放大。 谢景初讥讽:“难道不是?” 沈药眼中升起怒火,“不是!” 谢景初冷笑,“那么过去是谁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不管做了什么糕饼吃食都想方设法地要送给我吃?又是谁总求着安宜,问她我喜欢什么,我要什么,绞尽脑汁,就为了让我高兴?沈药,你是忘记了自己从前没脸没皮…”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谢景初的脸上,也将他后面那些更难听的话给打了回去。 他脑袋歪向一侧,愣了好一会儿。 尊贵如太子爷,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谢景初愕然看向沈药,难以置信到了极点。 “早知今日,当初那辆马车冲过来的时候,我就不该推开你!” 沈药的嗓音明显发颤,“我摔在地上,膝盖受了重伤,再也爬不上马背。我曾经最大的梦想便是跟着我的父亲兄长一起上战场,可是膝盖伤了,我只能待在家里。我的膝盖,站久了疼,跪久了疼,下雨天,也总是疼,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谢景初也有些怔忪,一时忽略了脸皮的疼痛。 这些事,他并不知道。 因为无论前世今生,沈药半个字都没有提过。 她总以为,他会看到她的好。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别人的好视而不见,甚至眼见她受苦,反而说她罪有应得? 沈药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红了一圈,磨了磨牙,“你是一个没有良心、不负责任的人,没嫁给你就伤了膝盖这么凄惨,要是嫁给你那还得了?我不是记恨你不肯娶我,我是感谢我自己,嫁给了你九叔!” 谢景初身形骤然僵硬,内心仿佛被攥紧了,几乎喘不上气。 这回他是真的感觉到,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正在迅速地流逝离开他的身边,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沈药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外走去。 回到茶楼时,说书刚刚结束,楼中喝彩、议论声此起彼伏。 沈药将刚才得来的银票点了点,拿出来一半,递给银朱,“这个,拿下去赏给他们。” 一般在茶楼听说书,都会给些赏钱,说书先生拿一些,其余的都归茶楼。 这是对说书先生的认可,也能让二婶小赚一笔。 银朱惊异,“王妃,您哪来这么多银票?” 沈药含糊道:“做了笔生意。你快去吧。” 银朱内心还是困惑,哎了一声,拿着银票去了。 沈药孤身坐在雅间,垂下脑袋,看向自己的膝盖,心中闷闷的。 桌上茶水已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捻起桌上糕饼轻咬,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 真好吃啊。 不愧是二婶的手艺。 “王妃。” 银朱回来了。 沈药正要起身离开,却又听见一个柔和的嗓音:“这位便是靖王妃吧?” 沈药一怔,紧张得没敢回头。 这声音,是她的二婶。 二婶怎么过来了?二婶过来做什么?她… “今日宾客中,王妃的赏赐是最多的,我特意来感谢王妃。”二婶道。 沈药还是没有回头,祈祷着许久不见,二婶认不出她的背影,一边满不在乎似的挥了挥手,故意压着嗓音,道:“这算不上什么,你收了赏钱就回去忙你的吧。” 二婶却道:“我拿了些糕饼,还请王妃拿回去吃吧?” 沈药依旧没回头,随意回道:“东西交给我的丫鬟就行。” 身后安静了片刻,沈药心中七上八下。 好久,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药药如今,可是不愿认我了?” 这回,二婶的嗓音含了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 沈药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阵难言的酸胀。 她慢吞吞地回头,对上二婶柔和的面容。 喉咙滚动着,喊:“婶婶…” 二婶红着眼睛,露出和善的笑,“哎,我在。” 她手上端着一碟子糕饼,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这是我新研制的糕饼,要不要尝一尝?” 沈药努力将哭腔咽下去,抹了一把眼泪。 二婶进了雅间,在沈药身旁坐下。 沈药闻到她身上淡雅的香味,仿佛又回到在将军府的日子,小小的她跟在二婶屁股后面,踮起了脚尖看她怎么揉面团。 看见稀奇古怪的东西被做成精致的、热气腾腾的糕饼,睁大双眼,发出“哇塞”的惊呼声。 那一切,恍如隔世。 “婶婶,你觉不觉得,其实我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沈药忽然开口。 二婶却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药药,你要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年轻,漂亮,自信,开朗,善良,所有见过你、接触过你的人都会喜欢你。若是有人说你不好,讨厌你,那便是他的问题,那是他心胸狭隘,是他心生妒忌。不是你不值得被爱,而是他,他不值得。” 沈药的心暖融融的,点了点脑袋,“好,我知道啦。” 没必要因为谢景初难过,就好像,不会因为他高兴。 不在乎一个人,就不会被他牵动情绪了。 第二十三章 谢渊快爆炸了 第二十三章 谢渊快爆炸了 沈药主动尝了一口二婶做的新糕饼,惊艳极了,“婶婶,这是什么!我想学!” 二婶含笑道:“嗯,我教你。” 沈药迫不及待站起身,“我们去厨房!” 二婶依她,也跟着起来。 二人离开雅间去了后厨,沈药一眼见了堆得满满当当的那些新鲜蔬果,好奇地问,“婶婶,这些你都是找谁买的?” 二婶事无巨细地答:“祥云街最南边街口住着个小老头,家中田地众多,祖辈都是种地的,他还从周边村子里收各种新鲜蔬果来卖。我爹与他相识多年,我信得过,如今便还是是从他那儿买菜。” 沈药记在心上,“那酒水从哪里买比较稳妥?” “风记酒肆的老风头呀,”二婶道,“忘了么,过去我们将军府不是都…” 都从他手上买酒水。 但说到一半,二婶骤然卡住。 她已有好些年不是将军府的人了。 沈药歪过脑袋笑笑,“一天是我婶婶,一辈子都是我婶婶,又没说错。” 二婶目光宠溺,也跟着笑了一笑。 沈药与二婶一道,做了不少糕饼,用食盒装了,先搁在马车上。 与二婶依依不舍地告过别,沈药去定蔬菜与酒水。 银子什么的商量好了,还得签文契。 过去嫂嫂教她,口头上说定的事儿不能作数,随时可以反悔,但若是签了文契、按了手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若是反悔,便得吃官司。 忙完回到侯府,已近傍晚了。 沈药将食盒递给青雀,让她将糕饼分给院子里众人。 — 另一边。 谢景初回到东宫,便挨了皇后的一通训斥。 说宫中如今处处都缺钱,她执掌凤印,却也总是捉襟见肘,又斥责他长这么大了也不知道体恤母后,在外面挥金如土,花了这么大一笔银子。 皇后这回是气得狠了,直接在宫人面前开了口,半点颜面没给谢景初留。 谢景初臊得慌,咬咬牙,道:“…那是因为沈药。” 听到这个名字,皇后愣了一下。 谢景初趁机说出了沈药的那番算计,当然,略去了他加价五十两的细节。 听完,皇后气得摔碎了一只瓷杯,恨恨道:“本宫早就说过,那就是个扫把星,只要你与她碰见,就没什么好事!如今宫中处处都缺钱,又来这么大一笔开销!” 谢景初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不再斥责他了,勉强平复下情绪,“…你可知,靖王醒了?” 谢景初讶然,“九叔醒了?” “听说是短暂地醒了一下,究竟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你父皇的意思,让你去靖王府看一看他。只是如今沈药就在王府。今日她故意使计让你花银子,不过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你。你若是去了王府,只怕是她又要自作多情,觉得你是为了她去的。” 听了这话,谢景初勾了一下唇角。 母后说得不错,沈药多半是真的还喜欢他,所以才有这么多的算计。 他想了想,道:“母后,父皇想让儿臣去,儿臣总不能违逆父皇的意思。顶多,不把沈药放在眼里便是。” 皇后叹了口气,“也没别的办法了,只好委屈你。” 说到底,是她这个儿子太优秀。 又英俊,又有才能,更是东宫太子,将来继承皇位的人! 也难怪沈药这样的小妖精,总是念念不忘。 — 靖王府。 晚上,沈药洗了头发,擦了会儿,但没有完全擦干。 她今日实在有点儿累,想和小时候那样,整个人躺在床上,脑袋挨在床边,任由发丝垂落下去。 谢渊是竖着躺在床上的,如此,二人难免要发生肢体接触。 不过毕竟他们做了夫妻,睡在一起、靠在一起没什么吧? 于是沈药就这么躺了过去,双腿虚虚地搭在谢渊的大腿上。 倘若她的耳力再灵敏些,就可以听到谢渊陡然加快的心跳。 但沈药对此一概不知。 她只是觉得,这么躺着好舒服。 怪不得小时候,娘亲总爱把腿架在爹爹身上。 沈药仰起脸,看着头顶纱帐,小声说起今日的遭遇,“…我银子没有他多,出身也没有他好,抢不过他。毕竟,谢景初真有皇位要继承。” 谢渊:… 二百两,他手指缝里漏一点的事儿。 怎么连这委屈都受。 说起出身。 皇兄儿子好几个,谢景初不是最贤能的那个,不一定非让他继承皇位。 “不过。” 沈药语调一转,嗓音染上笑意,“我跟伙计合计做了个生意…” 她娓娓道来。 最后又哼笑了一声:“反正就是个镯子,原本也就只值三十两,花五十两买都太昂贵了不值得,花二三百两什么的,也太蠢了。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谢渊心下低笑。 她倒是不爱吃亏。 沈药说完了,又安静躺了会儿,摸了下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她爬起来,按照往常一样到里面去睡。 因为头发散着,经过谢渊身旁时,发梢不轻不重,掠过了他的脸颊。 细细软软的,带着清香。 从脸皮掠过,好似在心口也挠了两下。 谢渊的呼吸都顿住。 沈药躺下的时候,感觉很热,比以往每天都要热。 “升温了么…” 沈药嘟哝着,坐起身来。 谢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她想着,既然天气热了,那还是稍微把被子掀开点儿比较好,要不然出汗太多,身上怕是要起疹子。 她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捻起锦被一角,扯到谢渊腰身的位置。 也是这么一扯,沈药的视线落到下方。 月光烛光交映之下,有很明显的一处鼓起。 沈药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大疹子?还是什么大包?” 谢渊:? 什么将军府! 连这个都不教? 沈药试探性地伸手,戳了两下。 谢渊:!! 谢渊快爆炸了。 偏偏沈药不知者无畏,还把被子再往下扯了点儿,壮着胆子,掀开了他的衣摆。 … 一声惊呼,在房中猝不及防响起。 像是偶遇毒舌,或是什么凶兽。 沈药几乎是手忙脚乱,匆忙将被子盖上。 她涨红了一张脸,心如擂鼓,坐在那儿半晌不敢动弹。 不敢看谢渊的脸,更不敢看刚才那处。 总感觉画面已经深深地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了… 好半晌,她才重新躺下来。 这回,离开谢渊好一段距离,而且还是背对着他。 谢渊又好气又好笑。 真这么吓人? 不是每个男人都有吗? 等他醒了,是该让人好好地教教她。 不。 不让别人教。 他、来、教! 第二十四章 你和九叔一起睡的? 第二十四章 你和九叔一起睡的? 沈药做了噩梦。 梦里她一个人高高兴兴上街买菜,结果摊位上全是诡异的大蘑菇,狰狞,雄伟,高耸入云。 她吓得拔腿就跑。 跑着跑着,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小蘑菇。 沈药:… 翌日醒来,沈药一照镜子,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青雀进来为她梳妆,嘴上闲不住,说起来:“王妃,今日一大早那小老头就让他儿子送菜来了,奴婢听说那些菜特别新鲜,里面还有蘑菇。” 青雀爱吃蘑菇。 沈药以前也喜欢,但是昨晚过后,她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了。 青雀:“那蘑菇可新鲜了,一个比一个大。王妃,今日中午叫厨房给你烧了吃?” 沈药想也不想:“不要!” 青雀疑惑:“为什么呀?” 沈药捏了下手指,“我最恨蘑菇,尤其是大蘑菇。” 青雀:“诶?” 以前您不是这样的呀! “王妃。” 丘山站在门外禀报,“宫里来人了。” 屋子里二人注意力这才被转移过去,沈药微微侧目,问:“来的是谁?” “太子殿下。” 沈药愣了一下。 丘山接着说:“王爷醒来的事儿,宫里边也听说了,陛下很关心,因此特意派太子殿下前来王府探望。” 沈药点一点头。 上一世谢渊醒来,谢景初也到了王府。 虽说这一世谢渊并未彻底清醒过来,王府没有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但毕竟宫里耳聪目明,该知道的都会第一时间知道,皇帝也会希望第一时间了解。 谢景初被派过来,很正常。 “将太子殿下请去前厅吧。” “是。” 沈药转回来,“青雀,继续梳妆了。” 青雀从小跟着沈药,知道她与太子过去的那些事儿,试探性道:“王妃,不然就不抹口脂了?感觉像是故意迎合太子殿下似的…” 沈药却笑了:“傻青雀,为了不迎合别人所以故意不这样,那也是另一种迎合啊。我们用不着在意东宫,平日如何梳妆的,今日也如何梳妆,漂亮些。” 青雀一知半解,哎了一声。 梳妆费了半刻多钟,等过去前厅,谢景初已等候多时。 他端坐在椅子上,手边杯中茶水凉了大半。 他抬了眸子,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艳。 沈药今日梳着单螺髻,一身珊瑚红绫罗纱衣,衣领微窄,拢着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黛眉红唇,薄妆桃脸。 谢景初眯了眯眼睛,唇角缓慢勾起戏谑的弧度,“你已经嫁给九叔,总有这些心思,是让九叔和整个靖王府蒙羞。” 沈药疑惑:“太子何出此言?” 谢景初冷笑一声:“今日孤来王府,是为了探望九叔,不是你,用不着这样精心打扮。” “太子以为,我装扮齐整,是为了给你看?” “难道不是?”谢景初反问。 沈药神情微敛,“怪不得皇后娘娘着急给你娶妻,实在是不懂规矩。” 谢景初不悦蹙眉,“你倒是来教训起我来了?” 沈药直视向他,眸光转冷,“我是靖王妃,代表的是王府的颜面,你来或不来,我都要精心梳妆打扮。以后去见其他长辈,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免得惹人笑话,说皇后娘娘教子无方。” 这一幕,当真像极了长辈教训不懂事的后辈。 有那么一瞬间,谢景初竟有种低人一等的错觉。 分明沈药年纪比他小! 谢景初磨了磨牙,想要反驳。 沈药却已先一步转开话题,“你九叔醒了,不过只醒了一小会儿,他的身子,尚未痊愈。” 谢景初正在气头上,语气不善,“你就这样肯定?” 沈药反问:“每日我与王爷同床共枕,我怎么不能肯定?” 谢景初猛地一愣,下意识道:“你和九叔一起睡的?九叔昏迷不醒,你也敢睡在他的身边?” 沈药反而奇怪,“他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不敢?” 谢景初只烦躁了一小会儿,很快又释然。 沈药喜欢他,怎么可能会睡在别的男人身边? 她现在不过是装腔作势,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他今日非要戳破她的谎言不可! 如此想着,谢景初故意开口:“孤要见九叔。” 沈药秀眉微蹙,“王爷正在昏睡,你贸然去打搅,很不礼貌。” 谢渊过去鲜衣怒马,潇洒恣意,如今昏睡在床,整个人憔悴而又消瘦。 站在谢渊的视角,一定不会希望自己落魄的样子被很多人看见。 她是这么想的。 但是落在谢景初耳中,却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不许他见,只是怕他发现,她并未与九叔同床共枕罢了。 谢景初态度强硬,“父皇派孤前来探望九叔,代表的是陛下,小皇婶拦着孤,便是拦着陛下。小皇婶不许孤去见九叔,莫不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被孤发现?” 沈药沉吟片刻,到底是答应下来,“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就去请个安好了。” 二人起身,去了院子。 谢景初眼尖,进门后一下看见了设在侧间的梳妆台和床铺,脚步略微一顿。 沈药回头,顺着视线望去。 那是新婚夜丘山安排的,最近她忙着王府的事,没有来得及撤掉。 然而不等她开口,谢景初便哼笑一声:“骗一骗别人也就罢了,可别把自己也给骗了。” 沈药意识到他误会了,解释:“我没睡过这里。” 谢景初哪里会信? 只当她打肿脸充胖子,讥笑道:“既然嫁给九叔,那就好好跟他过日子。你没成亲的时候,孤尚且不会娶你,更何况你已经嫁给了九叔?即便你从未跟九叔同床共枕,还是处子,孤也不会再要你。” 话虽然说得难听,但他的心情却莫名愉悦。 沈药果然喜欢他,即便一气之下嫁给九叔,却也要为了他守身如玉。 说完,谢景初径直掠过沈药身旁,往里走去。 里间,谢渊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谢景初从小最敬畏这个小叔叔,那种敬畏甚至更甚于自己的父皇。 唯有此刻九叔昏迷不醒,他才敢壮着胆子打量。 目光在九叔脸上停留片刻,倏然,他注意到了床上的异样。 床铺里面,九叔身旁,空出来一小半,摆着个枕头,床褥上还有褶皱。 很明显,那儿是睡过人的。 谢景初心下猛地一震。 难不成,沈药夜晚当真是跟九叔同床共枕的? 第二十五章 谢景初跟有病一样 第二十五章 谢景初跟有病一样 沈药正要跟着进去,丘山和银朱过来了。 看银朱欲言又止的模样,沈药猜想是王府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着急进去,眼神示意丘山。 丘山会意,往里走去。 谢景初心事重重之际,听到丘山的称赞:“太子殿下真是有孝心,一听说王爷醒了,立马就来请安了。只可惜王爷尚未痊愈,只醒了一小会儿。” 谢景初脑子里惦记着其他事,对于这种赞赏毫无反应,皱着眉头,冷不丁问:“沈药平日里,就睡在九叔身边?” 丘山有点儿稀奇地笑笑,“太子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王爷与王妃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他们同床共枕,这不是很正常吗?” 谢景初半信半疑,“可是孤刚才还看见隔壁摆着床…” “那是小的擅作主张安排的,还以为王妃会嫌弃王爷,”丘山挠挠头,“没想到王妃说,嫁给王爷是她心甘情愿,高兴还来不及。” 心甘情愿。 高兴。 这种字眼听得谢景初心生烦躁。 丘山瞅他两眼,“但是…” 谢景初心思一动,抬起眼睛,以为会有什么转折。 没成想,丘山诚恳道:“太子殿下,刚才您不该直呼王妃名讳,而应该尊称一声皇婶,或是九婶。王妃心善,脾气好,不与太子殿下计较,可若是被王爷得知,王爷定是会不高兴的。” 谢景初磨了磨牙,“怎么,九叔还会站在她那边?” 没记错的话,九叔是有心上人的,那肯定不可能是沈药。 毕竟沈药这样不端庄、有心机的女人,哪个男人会喜欢? 这场婚事只不过是沈药趁着九叔昏迷不醒,利用父皇对将军府的愧疚强行定下来的。 九叔得知,分明应该厌弃沈药才是! 丘山却是煞有介事地说道:“太子殿下,您是不知道!王爷对王妃可好了!第一次醒过来,王爷谁也没喊,而是靠在王妃怀里,二人可亲昵了呢!第二次,王爷亲口命令,将整个王府的管家权都交给了王妃。依小的看啊,王爷对王妃可是满意得很!如今是王爷还没醒,若是醒过来了,必定将王妃宠上天去了…” 若是其他人说的,谢景初会觉得是故意恶心他的谎话。 可这是丘山。 又蠢,又对九叔愚忠。 他不会说谎。 九叔居然是真的对沈药很好。 他不该厌恶她,让她赶紧滚吗? 谢景初脸色铁青,内心错杂情绪翻涌不息。 后来丘山还说了很多,可他半个字都没听进去,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屋子。 只记得在外间看见沈药时,脸色冷沉,咬牙切齿地警告:“沈药,你不要后悔!” 说完再不肯看她,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沈药莫名其妙被凶了一句,真的觉得谢景初跟有病一样。 懒得管他,沈药扭头与银朱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刚才说,薛浣溪不是说头疼就是说东西没收拾好,愣是不肯走,这没什么,待会儿你带两个守卫过去,将她直接塞进马车里…” 另一边。 谢景初出了门,去坐马车回宫。 却先见了个身段婀娜的女子款款行来,对着他婷婷袅袅,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女子嗓音娇媚,眼眸含春,仿若带着钩子。 诚然这称得上是个美人,然而谢景初身为东宫太子,什么美人没见过,什么手段没见过? 他对此毫无反应,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薛浣溪第一次对自己的美貌丧失自信,轻轻咬下唇瓣,壮着胆子向前一步,“太子殿下且慢!” 谢景初有了几分不耐烦,“有事?” 薛浣溪赔着笑脸,“臣女乃是薛将军的长女,也是靖王爷的表妹。” 谢景初讽刺:“臣女?” 薛浣溪一愣,“什么?” 谢景初冷冰冰丢下一句:“早就嫁过人了,还装什么清纯自称臣女。” 说完转身就走。 薛浣溪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迟了半晌,才强撑起力气追上去:“臣…臣妇有要紧事,必须告知太子殿下!事关靖王妃!” 谢景初前脚已经踏上了马车边的踩凳,最后三个字落定,他动作骤然一顿,回头盯住了她:“靖王妃?” 声线低沉,带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偏执。 薛浣溪喘了口气,知道她赌对了! 她按捺住狂乱的心跳,凑近了些,“太子殿下,请跟臣妇来?” 片刻后,谢景初站在马厩门外,看着不远处的少年苦着脸,老大不情愿地抱起干草走向骏马,嘴上骂骂咧咧。 “此人弄坏了珍贵的毛笔,照理来说是要打死的,谁知王妃见了他心软,竟破例将人留了下来…原本臣妇只觉得王妃心善,今日见了太子殿下才知道,原来王妃心思并不单纯…此事重大,臣妇不敢不向太子殿下坦白…” 薛浣溪一番话将自己身上的责任摘得干干净净。 说着,她小心翼翼去看太子爷的表情。 她以为太子爷会震怒,训斥靖王妃。 这样,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意外的是,太子爷的脸上看不出怒色,反而嘴角上挑起弧度,眼底一片了然愉悦之色,好像在说:我就知道是这样。 薛浣溪惊了。 一直到太子爷离去,她被银朱带人强行塞进马车运走,还死活想不通太子爷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 因为镯子被谢景初抢了,五公主的生辰贺礼却不能不准备。 不过过了月中,沈药又接手了整个靖王府的事务,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再出门,思来想去,请了余嬷嬷帮忙挑选。 毕竟是宫里边出来的,审美什么的肯定都好。 青雀自从见识过余嬷嬷那一巴掌,已满心崇拜地拜了师傅。 沈药懂她,安排跟着一起。 余嬷嬷没意见,青雀自然是高高兴兴。 今日天气热,沈药叫她们等太阳下山了再出发。 而她继续在屋子里顺账本。 丘山端着水盆进屋,先向她行礼:“王妃。” 沈药一开始没抬头:“又来给王爷擦身子啦?” 丘山嘿嘿一笑。 沈药刚想说那你去吧,突然记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猛地抬起头,“等一下!” 昨天晚上她好奇那个大鼓包,把谢渊衣摆扯开了,后来害臊得躲起来睡觉,还没给他穿好呢! 第二十六章 真的不会爆炸么 第二十六章 真的不会爆炸么 丘山对此一概不知,只是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了,王妃?” 沈药故作镇定,“给王爷擦洗身体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丘山愣了一下,“您吗?” 局促起来,“是不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好?” 沈药心里苦,不是你做得不好,是我做得不好,我没给他把衣服盖好。 放下毛笔,抬起头:“你做得很好,只是毕竟我嫁进来了,王爷如今是我的夫君,这种私密的事儿,交给我更合适些。” 丘山:“那怎么行?您是王妃,身份尊贵,这差事还是交给小的好!” 眼看着没法子说服他,沈药心虚得不行。 但是人在这种情况下总会格外聪明,沈药正是脑中灵光乍现,“…之前太医不是说,若是王爷时常受些刺激,兴许就会醒过来?” “是…” “你想,平时都是你给王爷擦洗身子,王爷对此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今天换成我,那不就是刺激了么。” 丘山瞳孔微微放大,“还真是啊!还是王妃您聪明!” 沈药:“哈哈,是吧。” 此事说定了,丘山放下水盆和帕子,出去的时候还十分识趣地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紧张的情绪一点点蔓延了沈药全身。 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勉强做足了心理准备,站起身,走向谢渊。 水盆和帕子就摆在床边,沈药蹲下身,将帕子浸入水中,然后拧干。 捏着帕子,在床沿坐下。 其实昨夜光线有些昏暗,沈药瞥见一眼之后,便飞速地转开了视线。 然而那实在过于夸张,因此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 一靠近,便又记起来了。 沈药的脸颊烧得通红,心如擂鼓,抖着手去掀谢渊身上的被子。 胆子小,不敢看,因此闭着眼睛,慢慢地摸索过去。 但是什么都看不见,她也就没办法确定被子是不是掀开了,掀开的是哪个位置。 沈药无奈,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于是她还是看见了。 这还是白天,看得一清二楚。 沈药羞耻难当,大受震撼,忍不住小声嘟哝:“真的不会爆炸么…” 话音未落,她猝不及防,听到一声沙哑的低笑。 像是有人憋了很久,实在没憋住,笑了出来。 这个声音… 沈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是没敢转头确认,害臊到了极点。 从谢渊的角度,沈药的整个侧脸仿佛能滴出血来,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透出了嫣红。 谢渊就在想,光看一眼就吓成这样,今后若是洞房,她怎么办? 不过他也不太争气,这么被盯着,当真像是要炸开似的… 喉结滚动,谢渊哑声:“渴了。” “我…我去给你倒。” 沈药手忙脚乱地起来,起身去桌上倒水。 走回床边的时候,谢渊已经坐起了身,衣衫已经自己整理好,被子也盖好了。 沈药的脸红已有了些许消退的迹象,默默把水杯递过去。 谢渊接过,不轻不重地问:“你是要为我擦洗身子?” 这声调,听不出什么喜怒。 沈药捏紧了还拿在手上的帕子,看着别处,点点头。 谢渊出声:“本王记得,平日都是丘山。” 沈药的脸果然红了一点,小声说:“我和丘山商量,太医说王爷需要刺激,刺激一下就会醒过来。若是我来擦洗,说不定王爷真能醒过来。” 误打误撞,居然真的成了。 谢渊颔首,“王妃用心了。” 沈药悄悄松了口气。 谢渊喝了口水,似乎想到什么似的,问:“不过我的衣裳怎么回事?” 沈药的脸再度涨红! 想要在地上掰开一条缝钻进去! 想要连夜收拾包袱马不停蹄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回来! 不过… 记得上次谢渊说,他昏迷的时候听不到别人说话? 那也就是说,他没有知觉。 沈药几乎是福至心灵,一咬牙,矢口否认,“我也不知道啊。” 偷瞄了谢渊一眼,发现他一直在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索性厚着脸皮,“难、难道是丘山弄的?” 谢渊:? 沈药一副善解人意地样子:“虽然丘山这样没什么礼貌,但是他肯定是为了王爷您好,王爷,您就别去问他了,不然搞得大家都不好意思。” 谢渊:?? 深深看她一眼:“王妃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沈药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壮着胆子,“王爷,您还喝水吗?再去给你倒一杯?” 谢渊没有拆穿,嗯了声。 “那您杯子给我吧。” 说着,沈药向谢渊走近两步。 他是坐在床上的,也没有把杯子举起来,沈药靠近了去拿杯子。 谢渊的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因为离得近,视野便更清晰。 她的肌肤原本雪白剔透,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这会儿浮现起红晕,厚厚的,仿佛蒙在雪上的一层辉光。 怪好看的。 谢渊心想。 因此,他忽然问:“刚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王妃说爆炸…” 沈药手指蓦地一抖。 谢渊似笑非笑,看向她,“是什么意思?” 沈药顿时害臊难以复加,面红耳赤,好似一只放在火上烤熟的大虾。 谢渊唇角勾起明显的弧度。 更好看了。 这回,沈药绞尽脑汁,找不到解释的措辞,嗫嚅半晌没说话。 谢渊欣赏了好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放过了她,“兴许是本王听错了。” 把杯子递到她手上,嗓音温柔,哄小孩儿似的:“去吧,再倒一杯水。” 沈药如蒙大赦,赶紧接过杯子转身跑了。 倒水的时候,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脸,努力让自己的温度降下来。 端着水回去床边,沈药多看了摆在地上的水盆一眼。 今日身子还没有擦洗… “让人准备热水,本王要沐浴。”谢渊开口。 “好。”沈药松了口气。 她记起什么,又问:“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谢渊摇头:“暂时不用。” 沈药有点儿担心,“倘若王爷又昏迷过去怎么办?” 谢渊扬起眉梢:“只是不知王妃有没有空?” 沈药心口一跳,“我…吗?” “若是王妃有空,便陪我沐浴,若是王妃太忙,本王便只好一个人沐浴,若是王妃听到本王摔了,再叫人进来吧。” 说得惨兮兮的。 沈药于心不忍,抿了下嘴唇,“要不我和丘山一起吧。” 谢渊不疾不徐,“刚才王妃不是说,丘山偷偷掀开了本王的衣裳?看来他是对本王有想法,绝对不能让他伺候沐浴。只能委屈王妃一个人了。” 沈药:… 第二十七章 浴桶中 第二十七章 浴桶中 沈药心里苦,沈药说不出。 “去吧。” 谢渊坐在床沿,嗓音徐徐,“告诉丘山,准备热水。” 沈药温吞地应了声好,慢慢地走出去。 丘山一直在门外候着,一见她立马迎了上来,“王妃,是不是擦洗好了?我进去拿水盆…” 沈药叫住他:“你去准备点热水,王爷醒了。” 丘山一怔,又惊又喜,“醒了?” 沈药点点头,“王爷说想沐浴。” “好!好!” 丘山欢天喜地地去了。 不多时,他带了人,提着一桶又一桶的热水回来。 小厮们将热水倒入内室浴桶,丘山喜不自胜,跑去床前跟谢渊说话。 沈药正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忽然听到谢渊的声音,叫着:“夫人。” 沈药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她听到轮椅辘轳作响,有人弯了手指,在她身旁桌子上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下。 沈药这才抬起头,“…王爷?怎么了?” 谢渊坐在轮椅上,平视看她,“刚才叫你,没有听见。” 沈药后知后觉,那几声“夫人”叫的是她。 “第一次被别人喊夫人,没习惯,不好意思啊。” 她是真心道歉,不知为何谢渊皱了一下眉头。 “别人。”谢渊一字一顿,重复说了一遍。 “啊…” 沈药想要解释什么,谢渊忽地笑了一声,深邃浓黑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 但这笑声还是令沈药头皮一阵发麻,垂下眼睛,看向他身下的轮椅。 上一世谢渊过了几年才醒过来,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满脸憔悴。 这回,谢渊提前醒了。 但双腿怎么还是出了问题? “走了。” 谢渊开口。 丘山推着谢渊往浴房走。 沈药捏了捏手指,跟了上去。 里边是个浴房,小小的四方间,正中摆着一个浴桶,此刻装满了热水,蒸腾的雾气充盈了整个房间。 浴房内横着一道屏风,用以挂放衣裳,遮挡视线。 丘山将谢渊一直推到里面浴桶边,这才动身离开。 沈药慢半拍进门的时候,看见屏风上投落的一道人形剪影,修长,挺拔,肩颈线条极具力量感。 好一会儿,谢渊偏过了脸。 隔着屏风,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在沈药身上。 沈药顿时很有压力。 “不过来?”谢渊开口。 “来、来了…”沈药忐忑不安,硬着头皮绕过去。 “先脱衣服?”谢渊嗓音低沉,带着些沙哑,直往沈药的耳朵里钻。 耳根子酥酥麻麻的,心口好似都漏了半拍。 说起来,这是沈药第一次为男人宽衣解带。 上一世,她嫁给谢景初,却受到多年的冷遇。 有一次,谢景初难得喝醉了酒。 那时皇后正打算要给谢景初娶一个太子侧妃,沈药思来想去,决定想办法与谢景初有夫妻之实,最好是怀上他的子嗣。 当时她的想法很简单,用一个孩子拴住谢景初的心,也让她的日子好过一点。 正好,那天谢景初喝醉了。 沈药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其实具体该做什么,沈药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父亲与母亲,哥哥与嫂嫂,叔叔与婶婶,都是夜晚一起进了房间,脱了衣裳,吹灭蜡烛,一起躺在床上,一直到第二天天亮。 这样次数久了,就可以有孩子。 这是沈药关于生儿育女的浅薄认知。 所以,她找机会偷溜进了谢景初的房间,看见他仰面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心紧锁。 沈药壮着胆子,去脱他的衣裳。 在她手指碰到谢景初的时候,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被当场抓包,沈药顿时红了脸,“我…” 她原本想说一些软话的,毕竟他们是夫妻。 可是谢景初目光冰冷,不由分说,用力推开了沈药。 沈药摔在地上,手掌抵住地面磨破了皮,疼得眼泪都出来了。谢景初无情的话语炸响在耳边:“令人恶心!滚出去!” 这会儿,沈药正要给谢渊解开腰带。 因为某些不好的回忆,她的手指忽然顿住,抿了一下嘴唇,开口:“王爷,你会不会觉得…恶心?” 不是都说,谢渊有个心上人吗。 靖王妃的这个位置,是被沈药抢走了的。 就好像谢景初会觉得,沈药强行求来婚事,令他觉得恶心无比。 谢渊一定也会这样觉得吧? 可是谢渊良久没说话。 沈药垂眼,看见他皱起眉头,神色有些冷淡:“那你就出去。” 沈药心下有些苍凉。 果然啊,还是恶心的。 沈药收回手,“那你一个人…” 谢渊淡声:“我可以。” 沈药记得,当初父兄受重伤,也不需要别人帮忙,左手折了,便用牙齿协助右手穿衣;右腿断了,便左腿蹦跳行走。沈药可以理解谢渊,但还是小声道:“我…我就坐在屏风那边,王爷要是有任何事,喊我就好。” 谢渊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沈药走过去,搬了个小凳子坐下。 她听到屏风那边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谢渊在脱衣裳。 轮椅吱呀作响,接着是水声,应当是谢渊从轮椅上撑起来,进了浴盆中。 沈药没有扭头,脸还是有些烫烫的。 她在思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谢渊会向她提和离? 是等他喜欢的女子愿意嫁给他吧? 那么,若是没有了靖王府的庇护,她就需要找一个新的出路了… 另一边谢渊坐在浴桶中,目光一眨不眨,落在屏风上。 光影依约,谢渊可以看见沈药的身影。 她坐在小凳子上,手肘抵着双膝,撑着脑袋,看起来特别像是某种小动物,刚来到新的环境,习惯性地蜷缩在角落里。 她许久没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渊回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恶心。 说的是他恶心,还是夫妻之事恶心? 若是谢景初,她是不是就不觉得恶心了? 谢渊皱皱眉,干脆闭上了眼睛。 沈药撑着脑袋,不知过去多久。 屋子里温度明显降低了许多,可是屏风那边一直没有声音。 “王爷?”沈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隔着屏风,谢渊靠在浴桶边缘,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沈药眉心忽地一凛。 谢渊该不会出事了吧! 她立马起身。 浴桶边上有水,沈药看见了,但架不住步子太着急,何况膝盖上还有伤,在靠近浴桶的时候,脚底打滑,愣是没站住,整个人向前扑倒。 “啊…” 沈药口中溢出惊呼,知道自己这下肯定要摔惨了。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听到“哗啦”水声。 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强劲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臂。 没有如同预想那般脑袋撞上浴桶,沈药反而跌入了一个湿润却坚硬的怀抱。 心口狂跳,沈药睫毛颤抖,正要睁眼道谢。 眼睛却被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住,谢渊的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我没穿衣裳,闭好眼睛。” 第二十八章 死小子,命真好 第二十八章 死小子,命真好 谢渊捂得及时,沈药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好像比看见了还要紧张,温吞地应声:“好…” 谢渊的掌心贴着她的眼睛,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睫毛在颤抖,轻轻拂扫着他的手心,有点儿痒。 谢渊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水下。 喉结滚动,沉声道:“…出去等我。” 沈药犹豫:“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待会儿要出浴桶,还要擦洗身子、穿衣… 他腿不好了,做这些事估计会很艰难吧。 “本王不是废人。”谢渊言简意赅。 沈药忽然一怔。 兄长在一次战役中不小心断了左臂,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军中,他们很多事都不让他做,只是让他好好休息。 那时候沈药年纪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兄长总是不开心。 她觉得,可以偷懒,这多好啊。 现在她骤然意识到,兄长不开心,是因为被人当作了“废人”。 她因此没再多说什么,乖乖地应了一声好,准备出去了。 她抬起手,本意是搭上浴桶边缘,借着力气站直身子。 但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一下抓住了谢渊的手臂。 他锻炼得好,即便昏睡了一段时日,肌肉也依旧结实,沈药正好抓到了他因为用力而鼓起的肌肉。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起来。 等离开浴房,掌心还残留着那种触感。 虽然很不好意思承认,但真的还挺好摸的。 沈药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掌心,耳根依旧发烫。 不多时,她听到车轮的声音。 回头,谢渊已穿了衣裳,坐在轮椅上出来。 极其俊美的一张脸,没有什么表情,眉目锋利如刀。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没怎么擦,随便披散在肩上,还在往下滴着水。 因为脸颊沾着水汽,便略微透露出了难言的柔和。 沈药看看他,又回想起他手臂肌肉的触感。 她非常不理解,谢渊这样的人,身份尊贵,长得好,身材也好,那个女子为什么会不喜欢他? 难不成谢渊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怪癖? “在想什么?” 谢渊的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沈药总不能说,我在思考你是不是有怪癖。 她好脾气地笑笑:“我在想…王爷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这种事情,总不至于觉得恶心吧? 谢渊记起昏睡时听到的那些话,沈药的厨艺,貌似很好。 他于是并未拒绝,嗯了一声,说:“吃。” “王爷有什么爱吃的吗?或者有没有什么忌口?”沈药很是贴心。 “都行,你来安排。”谢渊道。 “好。” 沈药点点脑袋,出去了。 丘山一直候在门外,接替着进来。 谢渊身上只穿了薄薄一层里衣,丘山便又去柜子里拿外边的衣裳。 “最近几日,王府如何?” 谢渊缓声开口。 丘山拿了衣服回来,为谢渊穿戴,一边说道:“最近咱们王府一切都好。王妃是真的很聪明!原本周舅母还想装病,故意卡着钥匙和账本,王妃却有办法,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些全都拿了回来。” “王妃还很有主见和本事,提了王府那些小斯丫鬟的月例银子,还特意给他们每日午后提供绿豆汤…最近小的经常听见大家私底下议论,说王妃一来,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了许多,都说王妃真是王府的福星。” 福星。 谢渊勾了下唇角。 很有意思的一个词。 “对了,王爷您醒来的这个消息,还传进宫里去了,太子殿下受命,来王府探望过您。”丘山又道。 谢渊忽地侧目,“太子来过?谁接待的?” “自然是王妃。” 谢渊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过,王妃对太子殿下一点儿也不客气。” 丘山回忆着,将那日沈药与谢景初之间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谢渊眸光深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轮椅的扶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丘山凑过去,“太子殿下气鼓鼓地出来,小的还故意说了很多王妃的好话,说王爷您喜欢王妃,要对王妃好呢。” 谢渊扬了一下眉梢,“这些年,你变聪明了点儿。” 丘山嘿嘿地笑:“跟在王爷身边,总得学会些什么吧。” 谢渊深以为然,转而又问:“军中情况如何?” 说起这个,丘山就笑不出来了,禁不住地叹气:“军中自从没了王爷坐镇,那几个将领谁也不服谁,如今军中时常有打架斗殴。小的还听说,北边、西边那些人,听说王爷昏睡不醒,正蠢蠢欲动呢。” 谢渊深思片刻,“传令下去,三日后,在北边大营召开大会,所有将领务必参加。” “是!” 丘山为谢渊穿戴整齐之后不久。 沈药招呼人端着饭菜过来。 谢渊远远地就闻到了浓郁的香气。 小厮将菜肴一一搁在桌上,沈药在边上介绍:“这个是珍珠丸子,这个是火腿猪蹄汤,这个是杏仁豆腐。还有这个,我做了个花生酪,算是甜品,饭菜之后吃,可以解腻。” 谢渊一道一道的吃过去,眸光越来越亮。 果然好吃。 怪不得那个叫青雀的丫头一直惦记着。 谢渊一个物质欲望并不强烈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他记得,沈药的厨艺是不是跟着她二婶学的? 他又记起来,听说,过去沈药经常做了好吃的,特意送去东宫。 所以谢景初其实很早就吃过这些了。 死小子,命真好。 想到这里,谢渊咀嚼饭菜的力气都大了很多。 “对了,王爷。”沈药记起什么。 “什么?”谢渊没有抬眼。 “三天以后是五公主的生辰,到时候宫中会举办宴会,帖子很早送来了王府。当时王爷您还昏睡着,我便自作主张收了…” “你是王妃,收帖子本来就是你分内之事,没什么自作主张的说法。” 沈药松了口气,又问:“那到时候,王爷要一起去吗?” 谢渊喝了口温热的汤,“那天本王有事。” 沈药似乎有些失望。 谢渊顿了顿,又道:“等忙完了,若还有时间,本王会尽快赶过去。” 第二十九章 王爷,我进去了 第二十九章 王爷,我进去了 沈药张了下嘴巴。 上一世,五公主生辰宴上发生了一些事情。 重活一世,沈药并不想再经历一遍。 谢渊醒了过来,如果能陪她一起去宴会上,情况一定会好很多。 但是谢渊那天有事。 他的事情,应该比她的重要得多吧。 谢渊可以容忍她待在靖王妃的位置上已经足够大度,她若是还要求这个、要求那个,会招他烦的。 这是上一世嫁给谢景初之后得来的教训。 于是,沈药将想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乖顺地点了下头,说:“好。” 说完了,转身要走。 “慢着。” 谢渊开口。 沈药疑惑地看过去,“是哪道菜不合胃口吗?” 谢渊挑起一侧眉梢:“你在厨房偷吃过了?” 沈药一愣,赶忙否认:“怎么可能!” 谢渊好笑地看她,“那你辛苦做了一大桌子饭菜,也不坐下吃点儿,就站在边上看着我吃?” 沈药又是一愣。 他居然邀请她一起吃饭。 上一世,谢景初从来没有这样过。 有的时候谢景初心情不好,回到东宫以后会责问沈药:“孤娶你回来究竟是做什么用?连做饭都不会吗?” 沈药赶紧进厨房。 她一直记得谢景初的饮食偏好,知道他挺喜欢吃甜口的,但不能太甜,若是吃了太辣的身上会起疹子。 吃得不开心,谢景初的脸色会更难看,甚至好几天不会和沈药说话。 因此每次下厨做东西给他吃,沈药都战战兢兢,格外耐心仔细,经常做完之后满脸满身的汗。 而谢景初吃饭的时候,沈药时常只是在一旁伺候。 为他添饭,为他盛汤。 他会说:“这个火腿太咸了。” 又会说:“这个煨得不够火候。” 沈药听得认认真真,只能小声说:“我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从来没有跟谢景初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结果今日,谢渊居然邀请她一起。 “我一个人吃无聊,你过来一起。”谢渊道。 是因为无聊啊。 沈药点一点头,可以理解这个理由。 将军府满门战死之后,她也总是觉得一个人无聊又孤单。 于是她坐了下来。 从谢渊的角度,看见沈药安静的脸庞。 她的视线基本都落在饭菜上,浓黑的睫毛向下敛着,将她眼底的情绪基本上都掩藏了个干净。 似乎是有心事,但她自己不主动开口,谢渊也没有问。 二人共进晚膳,没有再交流,四下只有碗筷杯碟碰撞发出的细微脆响。 吃饱喝足,天色渐渐暗沉。 沈药捏着只杯子喝水,忽然记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谢渊醒了! 以往她都是与他同床共枕的,可是如今他醒过来了… 若是谢渊昏迷着,睡在一起还勉强可以接受。 但这会儿人是醒着的… 沈药有些难以想象。 谢渊看她捧着只杯子,半天没喝,表情一下纠结一下发愁,精彩极了。 思忖片刻,唇角扬起弧度,叫她:“沈药。” 沈药心不在焉地抬起头,“怎、怎么了?” 谢渊明知故问,“往日我昏迷不醒,你都是在哪里睡觉?” 沈药一下有点儿脸红,“我…睡在王爷身边。” 谢渊哦了一声。 沈药抿下嘴唇,“王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其实丘山还在隔壁搭了一个小床,我也可以睡在那里…” 谢渊却摇头:“你还和我睡在一起。” 沈药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捏紧了杯子。 谢渊早沐浴过了,先一步上了床。 等沈药梳洗完出来,只见他靠坐在床头,右手拿着一册书,看得十分专注。 沈药慢慢地走过去,站在床边,“王爷,我进去了。” 谢渊没有抬眼:“慢一点。” 说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我进去了。” “慢一点。” 这对话怎么听怎么怪异。 抬眸去看沈药,她却并没有什么反应,脱了鞋子上床,尽量不碰到他,跨进里面,躺下。 被子有两条,沈药钻进她自己的那一条,裹紧了,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头发有点凌乱,散在白里透红的脸颊上。 谢渊忽然觉得,他好像再看不进去手上的书了。 但是现在放下书,她恐怕会紧张吧? “王爷…” 沈药忽然轻轻开口。 谢渊目光落到她脸上。 沈药似乎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你可以…借给我两个守卫吗?跟着我一起去参加五公主的生辰宴。” 谢渊皱了皱眉,似乎有几分不悦。 沈药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一下,赶紧道:“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其实也没…” “你没必要这么小心翼翼。”谢渊道。 沈药一怔。 “既然我已经把王府的管家权交给你,那么你想要调用王府的守卫,自然也没什么可请示我的。你想带几个走就带几个走,想带去哪里就带去哪里。这种小事都要过问,倒像是在王府我会欺负你。”谢渊道。 沈药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谢渊仍注视着她,“你懂我意思吗?” 沈药点头:“我懂。” 轻声保证:“王爷,你放心,出去了我一定大大方方的。到了陛下跟前,我也会说王爷待我极好,对我极为放心。” 谢渊磨了磨牙。 怎么感觉,她还是不太懂? 沈药却已经犯困,打了个哈欠,声音也微弱下去:“对了,王爷,你放心吧,该准备的礼物,我也已经给五公主准备好了。到时候,我会以靖王府的名义送给公主…” 她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也是,今日忙了许多事,应当是很疲倦了。 谢渊没有吵醒她。 他放下手上书卷,一挥衣袖,拂灭了床边的烛灯。 谢渊清醒的消息,没着急往外传,连晚香堂那边都不太清楚。 沈药则是一天两顿,为谢渊做精致饭菜与药膳。 谢渊因此好好地养了两天身子,气色好转许多。 很快,到了五公主的生辰。 临走之前,沈药叮嘱谢渊:“王爷先喝了这碗乌鸡汤再出门吧,今日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上油纸伞。” 谢渊从善如流:“好。” 沈药想了一下,又道:“要是宴会上有好吃的,我给你带点儿。” 谢渊的心肠蓦地一软,“…好。” 沈药动身出门。 她内心还是紧张,但看看那两个谢渊亲自挑选出来保护她安全的守卫,紧张的情绪略微得到舒缓,坐上了入宫的马车。 第三十章 不能走就滚远点! 第三十章 不能走就滚远点! 马车行驶到宫门外,隔着帘子,沈药听到外边的嘈杂声响,经久不息。 五公主备受当今帝后的宠爱,今日是她生辰,更是及笄之日,受邀入宫的,有皇亲国戚,也有勋爵权贵。 听说除了正中的宫门不开,其他几扇都用以接待宾客。 靖王府的马车从西南门入,到的时候,门内外都已是车水马龙。 宫门就那么大,马车只能一辆接着一辆往里走。 沈药挑开帘子,向外扫视了一圈,告诉车夫:“时辰还早,不着急进去,慢慢排队吧,不必争抢。” 又对两个守卫道:“不是很要紧的情况,二位不必出手。” 不然难免被人指责,说靖王府一家独大,仗势欺人。 原本谢渊便已位高权重,朝野上下多的是人看不惯他,想要除之而后快。 沈药不希望靖王府再度被推上风口浪尖。 只是此刻正值夏日酷暑,虽说王府的马车用材上等透气,但这种日头底下久了,还是闷热得慌。 沈药坐在马车里,鼻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没吭声,手掌扇风纳凉。 终于,马车动了。 这是终于轮到了他们入宫。 行驶一半,外头车夫却忽然“吁”惊呼出声。 马车骤然刹停,沈药始料未及,身子前倾,脑门砰的撞到了车壁。 “怎么了?”沈药揉着额头,发出疑问。 外头车夫回道:“回王妃的话,有人插队!” 沈药听见他的质问:“你们看不见吗?我们马车已经在走了!这样横冲直撞的过来,若不是我及时拉住了马,两辆马车非要撞在一起堵住了路不可!” 接着是个不屑一顾的声音:“路修在这儿,谁乐意走谁走!你们自己马车磨磨蹭蹭,还怪起我家来了?若是都像你这样慢吞吞的,这么多人得排队到天黑!” 沈药推开扇门,倒是略微一愣。 那辆马车的样式她并不陌生,是顾家的。 如今顾家当家的是顾忠,原本是沈药父亲的幕僚,寻常百姓出身,被父亲一路提携。 父亲战死后,顾忠被授予御史中丞的官职,颇受皇帝重用。 顾家水涨船高,在京中地位节节攀升。 顾家马车扇门也被推开,沈药见到了那张并不陌生的清丽面容。 顾棠梨。 顾忠的次女,年长沈药一岁。 从前,顾棠梨总跟在沈药身后喊她“大小姐”,沈药要偷溜出门和谢景初一起上街玩耍,顾棠梨负责给她打掩护。 如今的她却已与沈药平起平坐,不,顾家人都还在人世,若是政绩斐然,得到皇帝青睐,还能再往上升官。 可是沈药的父兄早已埋于泉下,泥销骨肉,要不了几年,便会被人逐渐淡忘。 上一世,正是顾棠梨嫁进了东宫,成为太子侧妃。 她的运气比沈药好了太多,新婚当天便侍了寝,听说,谢景初夜里叫了两次水,听侍女们的意思,顾棠梨很得殿下宠爱。 沈药原以为与顾棠梨相识已久,她嫁进东宫,二人也算有个照应。 然而,顾棠梨表面上叫着沈药“姐姐”,对她恭敬、谦让。 可她做的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她,沈药与谢景初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差。 东宫伺候的人都更倾向于顾棠梨,逐渐不把沈药放在眼里,有的时候,沈药连一杯热水都喝不上。 这会儿,见到沈药,顾棠梨轻挑眉梢,红唇启合:“原来是沈家妹妹,真是好久不见了。” 沈药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脸色有些发白。 顾棠梨只觉得她脸色不大好,但也仅仅认为她是嫁进靖王府那个残废王爷之后日子过的苦,没有多想,又笑道:“快你让你的车夫往后边退一退,我得先过去了。” 若是寻常,沈药不太愿意计较这种细节,只是快一点慢一点的事儿。 但是这会儿,她不想让。 不仅是因为顾棠梨上一世欺负她,更是因为,如今沈药担的是靖王府和将军府的颜面。 她神色平淡,道:“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的马车已在此处等候多时,你姗姗来迟,却要插我的队?” 顾棠梨的脸色微微变化。 她们两辆马车堵在宫门,后边还有众多马车等候着,忍不住发出抱怨。 “还要多久啊?” “怎么不动了?” “前面到底什么情况?” 有暴脾气的已跳下马车,走上前来质问:“你们两家到底在搞什么?” 沈药认得来人,镇国公独子裴朝。 镇国公的战功不低于沈家,如今又还在朝为官,并且手握实权。 裴朝是家中独子,打小千娇万宠长大,天不怕地不怕,连谢景初这个太子的面子都不给。 据说他唯一一次吃亏,是在靖王谢渊跟前,具体发生了什么,倒是不太清楚。 这会儿他上前来,二十岁的少年郎,眉眼俊俏,却盛满了烦躁,“后边那么多人等着,堵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你俩能走就赶紧走,不能走就滚远点!” 顾棠梨轻咬唇瓣,向沈药道:“妹妹,我知道你在同我置气,但毕竟现在这么多人都在后边排队等着。” 又被逼无奈叹了口气似的,“也罢,既然你着急要先走,那你就先走吧,我再多等片刻也无妨了。” 这一番话是她常用贼喊捉贼的手段。 分明是她插队,三言两语,倒说得沈药才是不讲理的那个。 上一世沈药吃过好几次这种亏,其实她已经习惯了,但当下见识到,还是气得发笑。 裴朝出了名的嫉恶如仇,可以说是正得发邪,据说家门口路过一条狗面相不好都得被他逮住盘问一番。 这会儿他自然听得眉毛拧成一团,叫住了顾棠梨:“你有什么好让的?” 转向沈药,“我见过你,你是沈将军的女儿,我还知道,以前顾姑娘就是你的小跟班。想来你是欺负她欺负惯了,如今嫁给靖王,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说到靖王,语气中添了几分咬牙切齿,又正义凛然道:“但这世上还是讲道理、讲法度的!先来后到,在我跟前欺负人?你休想!” 他斩钉截铁,说道:“现在,你先向顾姑娘道歉,然后退到边上,等大家都进了宫门再进去!” 第三十一章 他喜欢沈药? 第三十一章 他喜欢沈药? 沈药蹙起秀眉,直面向裴朝。 正要开口反驳解释,顾棠梨抢先道:“小公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今日是在宫门外,东宫就在不远。若是我们在此处闹起来,传到东宫,被太子殿下得知…” 说到这儿,顾棠梨侧目,看了沈药一眼,接着说道:“今日五公主生辰,太子殿下已是事务繁忙,若是再因为排队入宫这种小事操心,那未免也太辛苦了。” 沈药的眉头拧得更紧。 这便是每次顾棠梨能够颠倒黑白、推诿责任,而又不怕被拆穿的倚仗。 谢景初。 顾棠梨打小跟在沈药身后,自然知道她对谢景初的心思,也就知道,只要搬出谢景初,她就一定会收敛。 不想谢景初操心,不想谢景初生气。 上一世的沈药,的确会因为谢景初,忍气吞声,把一切的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 裴朝正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顾棠梨,“你就是脾气太好,所以容易被人欺负!你别管了,今日就由我来…” “顾棠梨,你确定,是你先来,而我是插队的吗?”沈药忽然开口。 顾棠梨意外一怔,没想到她居然反驳了。 裴朝瞪过来,“难不成她还会说谎?” 沈药反问:“你怎么就肯定她不会?你亲眼看见了?” 裴朝一噎,他刚才离了十万八千里,只看见人头马车攒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也不太清楚。 “沈家妹妹,真的算了,你先过去吧,我不要紧的。今天的事,还是不要追究了。” 顾棠梨心里没底,选择了退让。 说着,当真要重新坐回马车,示意车夫赶紧离开。 “站住!” 沈药抬高音量,“污蔑完我就想走,这不能够!” 靖王府带来的两个守卫闻声而动,堵住了顾家的马车。 顾棠梨一下慌了,“沈家妹妹,那太子殿下…” “太子又如何?” 沈药冷冷打断她,“我如今嫁给靖王,乃是太子的长辈,见了我,太子还得尊称一声皇婶。难不成我还怕得罪他?即便他过来了,也得老老实实将今日这件事说清楚!” 顾棠梨怔住了。 沈药一定是疯了! 她不是最喜欢太子了吗? 现在闹成这样,她就不怕太子说她不知礼数、胡搅蛮缠? 可是沈药又的确是占理的那一方… 顾棠梨心虚又慌乱,泪眼朦胧地望向裴朝,希望他能继续替自己说话。 裴朝却并没有看她。 沈药嗓音清冽,“今日是我先来,排了至少一刻钟的队伍。是顾家的马车迟来,却硬要插在我前面入宫。” 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脸,“看见了吗?我的脸上都已经闷出了汗水。顾姑娘倒是衣衫齐整,脸上干干净净。” 裴朝看看她,又看看顾棠梨,果真如此! “更何况,刚才排在我马车后面的不都在吗?宫门口不也还有守卫吗?小公爷不妨问一问他们,究竟是谁插了谁的队!”沈药的字句,掷地有声。 排在后边的人议论纷纷。 “是啊,靖王府的马车先来的,规规矩矩排了好久的队呢!” “我也是说,明明是顾家马车插的队啊!” “…” 裴朝听得一清二楚,脸上愠怒之色迅速褪去,愧疚而又尴尬,不敢直视沈药的脸,道:“是我误会你了,真的不好意思。” 知错能改,也是好汉。 沈药瞧着他,“那你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吗?” 裴朝倒是一愣,下意识地问:“该怎么做?” 沈药一字一顿:“刚才你误会我,以为我是插队,仗势欺人,逼着我先向顾棠梨道歉,退到边上等所有人都进宫了才能入宫。现在,事实证明我是无辜的,顾棠梨才是那个恶人,不仅插队,而且污蔑了我。难道她就不该向我道歉,并且接受惩罚?” 裴朝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还真是!” 顾棠梨一听,眼泪顿时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沈家妹妹,我刚才在马车里,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都怪这车夫…” 纤手一指,车夫立马会意,跪到地上使劲磕头。 顾棠梨含着泪,哽咽说道:“沈家妹妹,我可以向你道歉的,若是你还生我的气,我也可以给你跪下磕头…” 此话一出,旁边有人看不过眼了。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人家真不是故意的,也没必要这样缠着她认错。” “大家把话说开了就行了,她也就是个弱女子。” “不就是排队插队吗,完全是小事啊,害得她哭成这样…” “…” 沈药皱起了眉头,谈不上有多生气,只能说已经习惯。 这世上许多人都这样,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可以轻轻松松,作壁上观。 “都闭嘴!” 裴朝一声怒喝。 镇国公府小公爷的性子,权贵之中无人不知,他家世好,众人不敢与之相抗,这会儿自是偃旗息鼓,鸦雀无声。 裴朝板着脸,“谁说会哭就有理了?插队就是插队,污蔑就是污蔑,要是掉几滴眼泪就能不计较了,那陛下何必设什么大牢,谁杀了人,哭一通不就行了?” 沈药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裴朝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怒斥顾棠梨:“你还不快点道歉!” 顾棠梨被他吓得肩膀一抖,颤颤地向沈药开口:“对、对不起…” 裴朝凶巴巴催促:“还有!” 顾棠梨又是一抖,涨红了一张脸:“我不该污蔑你!” 裴朝这才肯放过她,转向沈药,客客气气地拱手:“靖王妃,我也该向你道歉。对不住。你还有什么需求吗?” 沈药欣然接受:“其他没有了。” 裴朝点点头,抬手示意:“那就请你先进去吧。” 瞥了眼顾棠梨,“她便由我盯着,等在宫门外,大家都进去了才能进!如此,也算是补偿我方才误会王妃的错处。” 宫门口马车再度恢复了秩序。 沈药在马车上坐定,辘辘驶入宫门。 一段路后,便是停放马车的地方,此刻已歇了数十辆马车。 沈药下来步行。 今日五公主的生辰宴,设在金露殿中进行。 她不着急过去,而是先往宫中去。 这是谢渊叮嘱她的,先入宫见皇帝,告知皇帝他醒来之事。 另一边,马车陆陆续续进了宫。 顾棠梨迟迟到了金露殿,到的时候双眼湿润红肿,显然是哭过。 五公主正和谢景初坐在一起说话,远远瞧见顾棠梨的异样,好奇问道:“顾姑娘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顾棠梨眸光不经意地掠过谢景初,垂着泪眼。 她的随行丫鬟义愤填膺:“还不是那个沈姑娘!” 谢景初原本百无聊赖,心不在焉,一听“沈姑娘”三个字,眉心略微一动,抬起了眼睛。 “你不许胡说!”顾棠梨嗔她,“沈家妹妹也不是故意的!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帮她不帮我,那也是小公爷的选择,怪不到沈家妹妹身上。” 五公主兴致盎然,“她真的欺负你啊?” 若有所思瞧了眼谢景初,“怎么还有小公爷的事,他喜欢沈药?” 谢景初皱起了眉头。 五公主招呼顾棠梨,“快!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快说!” 第三十二章 她没让五公主好过 第三十二章 她没让五公主好过 金露殿中,生辰宴已然开始。 此处殿内基本都是女眷,原本正三两凑在一起说笑,殿内一片欢笑语乐声。 等沈药踏入殿门,那些声音突然收住,整个金露殿内弥漫开一种诡异的寂静。 沈药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戏谑的,讽刺的,嘲弄的。 不用说也能猜到,一定是顾棠梨又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上一世这种状况发生得太多,沈药几乎习以为常。 何况,只是被看两眼,根本影响不到她什么。 作为靖王妃,沈药身份尊贵,连今日的寿星五公主都比不上,她的位置在最上面,当今皇后身旁。 她们要看她,还必须仰视。 “药药来了。”沈药走近,皇后扬起一贯慈祥和善的笑脸。 “皇后娘娘。”沈药略微躬身。 “坐吧,等你好久了。”皇后笑着招呼。 沈药刚落座,边上五公主便嬉皮笑脸地开了口:“沈姑娘,方不方便问你一下,你进宫明明那么早,怎么偏偏这么晚才过来啊?该不会偷偷去见什么人了吧?” 沈药抬眼,与她直视,平静地问:“五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五公主反问:“我只是好奇问你一下,怎么了,那是很难以启齿的事情吗?还是说,你又去见了什么奸夫?” 上辈子,沈药因为别的事情迟来。 五公主也是这样,故意问她去见了什么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她肯定是去见了什么野男人。 彼时沈药不敢得罪五公主,便只是轻声细语地解释,即便面对冷嘲热讽,也只是浅浅地笑。 如今,她并不打算继续受气。 “奸夫?” 沈药扬起眉梢,“难不成,五公主一贯都是这样称呼陛下的?” 五公主闻言一怔,她竟然去见了父皇? 表情却还是半信半疑,“你去见父皇做什么?” “陛下心中挂念着靖王,身为靖王妃,我向陛下叙说靖王的近况,有何不妥?五公主若是不信,不妨去找陛下当面问一问?” 沈药嗓音轻缓,说出口的话却极有分量。 五公主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她最怕父皇!何况刚才还说的父皇是奸夫…真要闹到父皇跟前,她迟早要挨几个月的禁足! “药药见谅,安宜还只是个孩子。”皇后适时出来打圆场。 “是啊,还只是个孩子,”沈药配合地点头,“过了今日,五公主就十七周岁了吧?都跟我差不多大了。“ 皇后的笑面有那么一瞬的破裂。 沈药又装模作样地叹气:“五公主这个年纪了,见了我,却不称呼皇婶,反而直呼我的大名,对我语出不逊,更是冒犯陛下。” 皇后硬挤出歉疚的笑:“…弟妹说得是,往日本宫与陛下事务繁忙,难免疏忽了对公主的管教。” 沈药偏头,看向她,“我与靖王是家中长辈,自然不会同公主计较什么,可她毕竟代表着皇家的颜面,若是不知悔改,外面的人难免对我们皇家有非议。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皇后理亏,只能强装笑脸,点着头,“是…今后本宫一定对安宜严加管教。” 沈药这才微微一笑,招呼身后的青雀:“来。” 青雀手捧锦盒,走向公主。 沈药面带微笑,道:“这是我与靖王准备的生辰贺礼,祝安宜公主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五公主压根不想要,只想抓了盒子就往地上砸,然后再狠狠嘲讽沈药几句,以此挽回刚才丢失的颜面! 可是她的手被皇后紧紧按着,做不出任何冒失举动。 皇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多谢你们,你们有心了。” 示意宫女接过礼物,又示意五公主:“还不快多谢你婶婶?” 五公主紧皱眉头,“我不…” “道谢。”皇后一字一顿,盯着她时目光尖锐,带着警告。 五公主头皮一阵发麻,她还是很害怕母后的。 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向沈药憋出一句:“谢谢你的礼物…” 沈药扬起一侧眉梢:“嗯?” 五公主知道她是故意的,气急败坏,可畏惧于母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婶婶。” 沈药莞尔笑开:“不客气,这些都是婶婶应该做的。” 五公主显然已经气得不想再跟她说话了,沈药偏偏又问:“不打开看看吗?” 五公主看向皇后。 皇后点头。 五公主咬咬牙,按捺下想要骂人的冲动,打开了锦盒。 还以为是什么簪子、镯子之类的,没想到一打开,里边居然躺着几本册子,封面上写着:女则。 往下一翻:女诫。 五公主惊了。 她嗓音尖锐:“你送我的这是什么?!谁要这种破书!” 沈药原本是打算送首饰的,先是镯子被谢景初抢了,后来转念一想,她如今身为长辈,并不需要讨好五公主。 她徐徐说来:“《女则》乃是唐长孙皇后所写,当初唐太宗对近臣说过,皇后此书,可以垂于后代。与《女诫》一样,都是为了教育女子如何言行。你身为一国公主,很该多看一看这类书籍,恪守本分,规范言行,这样,才不算辜负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对你的期望。” 顿了一下,又道:“这两册书,还是前朝柔嘉皇后亲笔抄写,很是珍贵,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的。” 前朝出过一位柔嘉皇后,那是出了名的柔顺贤惠。 当今皇后时常将她作为典范,教导宫中妃嫔向她学习。 上一世,皇后也总是搬出那位皇后,来责备沈药的不是。 如今,沈药特意送出这两本书。 心意到位了,无可指摘,不管是皇后或是皇帝,都只会说她考虑周到。 重要的是,她没让五公主好过。 “弟妹真是有心了。”皇后果然笑着赞扬。 “应该的。” 五公主的表情像是吞了一百只苍蝇。 沈药将她的神色尽收入眼底,心中一阵畅快,连带着都觉得桌上瓜果糕饼的滋味都好了不少。 五公主则是气恼地收了书,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公主殿下。” 顾棠梨走上前来行礼,嗓音细弱。 五公主没好气地问:“做什么?” 顾棠梨恭敬道:“我是来献礼的。” 一看她身旁丫鬟手上捧着的书,五公主就一个头两个大,“干嘛,你也要送我女则女诫?” “怎么会呢?” 顾棠梨柔声,“我送公主的是《琳琅记》。” 听到这书名,沈药捏起糕饼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 五公主喜形于色:“当真?你买到了《琳琅记》?” 顾棠梨笑吟吟的:“而且还是青山湖主人的手稿,十分珍贵。” 青山湖主人是个写话本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人知晓。 当年,《琳琅记》横空出世,在京中引起一阵疯抢狂潮,诸多贵女都将青山湖主人奉为神人,尤其是五公主。 后来,写完《琳琅记》之后,青山湖主人销声匿迹。 据说,五公主还难过得偷偷掉过眼泪。 一听是手稿,五公主激动不已,蹭的站起身来,“快!快把书拿过来我看看!” 丫鬟奉上了书册。 五公主接过,爱不释手,“居然是青山湖主人的手稿真迹…” 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 五公主短暂一愣,莫名觉得这个字迹眼熟。 乍一看竟然像是… 沈药?! 第三十三章 小皇婶这是喝醉了啊 第三十三章 小皇婶这是喝醉了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五公主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快速瞥了一眼沈药,在心里直犯嘀咕,沈药怎么可能是青山湖主人? 她这般女子,怎么可能写出那样有灵气的故事! 五公主冷嗤一声,很快打消了这个猜想。 “还是顾姑娘会选礼物,会送礼物,”五公主哼声,拿眼角余光瞟着沈药,“不像某些人…” 声音不大不小,落在沈药耳朵里。 她笑吟吟地抬起头:“小侄女这是说什么呢?不喜欢我送你的书吗?” “我…”五公主下意识地要骂她。 忽地,皇后也望向了她,眼神中带着浓浓的不赞许。 五公主噎住,难听的话都到了嘴边,硬生生地往下咽,拧着眉头,语调转了转,“我…我去更衣…” 沈药这才欣然收回视线。 五公主抱着《琳琅记》,闷闷不乐地往外走。 顾棠梨看了沈药一眼,也跟了上去。 其实五公主没那么喜欢顾棠梨,天底下能入得了她眼的也就是父皇母后和皇兄,还有青山湖主人。 …还有个九皇叔。 那也不叫入得了眼,对九皇叔,五公主内心只有无尽的恐惧。 总而言之,五公主本来挺看不上顾棠梨的。 不过,因为顾棠梨送了她《琳琅记》,而且还是青山湖主人的手稿,因此五公主难得心慈手软,没有着急把她赶走。 “公主殿下,您也别太生气,”顾棠梨轻轻开口,“沈姑娘刚嫁给了靖王爷,身份地位水涨船高,难免目中无人一些。” 五公主冷哼一声。 顾棠梨观察着她的表情,“不过,沈姑娘和许多男人都走得近,这样水性杨花,想必靖王…” “住嘴吧你!” 五公主没好气地打断,“你口口声声,暗示我沈药和镇国公府的裴朝有一腿,她没来金露殿,多半是去和裴朝私底下见面。结果呢?沈药压根不是去见裴朝,而是去见我父皇!你知道刚才当着母后的面,我有多丢脸吗?!” 顾棠梨愣了一下,努力赔着笑脸:“沈姑娘究竟是不是去见陛下,不都是她嘴上说了算?” 五公主懒得搭理她。 这种事情,她又不能真的去向父皇求证。 顾棠梨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说起:“如果能当面抓到沈姑娘与别的男人私会,那就好了。” 五公主忽然扭头,看向了她。 另一边。 不多时,殿内有宫女呈上了酒水。 摆在桌上,精致小巧的一壶,醇厚的酒气盈满了整个金露殿。 很快,五公主也回来了。 沈药一抬眼,见她原先那怨怒憋屈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远远地看向沈药,五公主的目光中带出了隐隐的兴奋,交杂着明显的恶意。 这个表情,与上辈子完全重叠。 沈药心下微沉。 上辈子,五公主讨厌她,因为她要嫁给太子,内心一千一万个不乐意。 她私底下有了算计,在酒水中下了药。 彼时沈药对此一无所知,她想着,这可是在宫里,更是公主的生辰宴,理应不会出事。 事实证明,五公主的坏远超她的想象。 沈药毫无防备,喝下了那杯酒,浑身燥热难忍。 五公主又故作贴心,叫来宫女带她去偏殿更衣醒酒。 然而,偏殿早已藏了两个侍卫。 身材精壮,面容英俊,尤其是,只穿了裤子。 沈药头脑昏沉地进去,那宫女又故意弄湿了她的袖子,哄骗着她脱了外衣。 宫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两个侍卫则从暗处现身。 当沈药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逃走。 两个侍卫身强体壮,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五公主则带着人,一脚踹开殿门。 映入女眷们眼帘的,是袒露着上半身的健壮侍卫,以及衣衫不整、面色酡红的沈药。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谢景初耳朵里。 他根本不听沈药的解释。 原本他就讨厌沈药,经此一事,更是对她厌恶至极。 后来他不肯碰沈药,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嫌弃她“脏”了。 那时,沈药与谢景初有婚约,皇帝皇后因此特意下了死命令,此事务必严防死守,不得泄露出去半分。 然而沈药与侍卫私通的消息,依旧不胫而走。 沈药因此沦为了整个望京的笑柄。 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 只能躲在房间里,难过,委屈,又痛恨自己。 后来沈药渐渐地想明白,她不应该恨自己的。 她是受害者,她没有罪。 有罪的是五公主,是那两个侍卫,也是那个宫女,是那些加害于她的人。 重活一世,沈药必定不会再让自己落入危机之中。 她更要反击,让那些坏人饱尝恶果。 “小皇婶。” 五公主坐定,自顾倒了杯酒,如同上辈子那样,端起来面向沈药,“我敬你一杯。” 沈药望向她,礼貌而又疏离,“我不太能喝酒。” 五公主哪会就这样放过她,撇了撇嘴:“你怎么可能不会喝酒?不是都说,将军府的人千杯不醉吗?” 又唉声叹气的,“小皇婶,刚才我对你不恭敬,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不,我特意来敬你酒,你该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沈药挑眉,这是用言语绑架她呢。 皇后出来说好话,“弟妹,你若是实在不想喝,那就别喝了。” 五公主一听登时急了,“那怎么行?!” 皇后这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皱起眉头。 五公主强装镇定,“我…我真的就是知道错了,想和小皇婶缓和一下关系…” 皇后并不相信她的鬼话,正要质问。 “那好吧。” 沈药心软了似的,开口,“既然安宜是当真知错了,我也不好让孩子伤心。” 说着,示意青雀为她斟酒。 端起酒杯,又提议:“皇后娘娘也一起吧?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实在是有缘分,今日能一起饮酒作乐,也实在难得。” 皇后是不爱喝酒的,闻言迟疑了一下。 五公主这时满心都是哄着沈药喝加了料的酒,也帮着催促:“是啊,母后,今日我生辰,你就喝一杯嘛。” 皇后拗不过,只好点头。 三人在空中对碰酒杯。 看着沈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五公主险些笑出声来。 沈药啊沈药,这下,你是真的完蛋了! 片刻之后,沈药扶着额头,双眸迷离,似乎蒙上了层水雾,“皇后娘娘、安宜公主,我这脑袋实在疼得厉害。” 不等皇后开口,五公主便主动招呼:“小皇婶这是喝醉了啊。秋雨,快!带着小皇婶去偏殿休息!” 身后的宫女秋雨应了一声,走上前来,“靖王妃,请。” 沈药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离开。 五公主只看见沈药的背影,并未见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沈药脸上的微醺醉态一扫而空,眼眸清醒透亮,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第三十四章 你是不是很后悔 第三十四章 你是不是很后悔 五公主注视着沈药离去,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得逞窃笑。 皇后瞧见了,皱起眉头:“你这是又憋着什么坏?” 五公主摆出无辜的表情,“我哪有?母后可不要冤枉我。” 皇后对这亲生的女儿了解得很,压低了嗓音:“若是以往,你欺负捉弄一下沈药,是没什么关系。可如今不同,她嫁了你九皇叔!且不说靖王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你父皇对这个兄弟更是挂念得很。沈药成了靖王妃,现在你捉弄她,事情传到你父皇耳朵里,必定逃不过一顿责罚,连我都护不住你!” 五公主听着心里头难免发虚。 她差点忘了,现在沈药是她的九皇婶,不再是那个缠着她皇兄的笨女人了。 抿了下嘴唇,嘟哝:“可是现在九皇叔不还昏迷着吗?就、就算他醒了,也未必会给沈药撑腰…” 没等她把话说完,皇后的身子突然不自觉地抖了下。 五公主连忙问:“母后,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这么红?” 皇后强忍着身体上的诡异不适感,匀了口气,“兴许是喝醉了,平日我就不爱喝酒,何况今日这酒凶得很…” 五公主恨声:“都怪沈药!干嘛非得拉着您喝酒?” “没事,休息一会儿就行。”皇后强撑着起来,身形晃动。 后边的嬷嬷紧走一步,扶住了她。 五公主忧心忡忡,目送着母后的身影走出殿门。 收回视线,她很快高兴地掐着指头盘算起来—— 等再过一会儿,她就带着这里的女眷们去捉奸! 沈药靠坐在殿后游廊,青雀站在一旁,捏着把绢扇为她细细扇风。 听到脚步声,沈药抬眸,便见了脚步虚浮、脸色薄红的皇后。 沈药起身上前,配合着摆出担忧神色:“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有些醉了,没什么大碍。” 皇后的头脑还有少许的清醒,看了看她身后,“刚才不是秋雨那丫头带你去休息?怎么不见她人?” 沈药面色不改,“我叫她去找太医拿醒酒汤来了。” 皇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可脑袋里像是塞进来一整团棉花,又涨,又晕,身体上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燥热,令她难以思考。 她咽了口唾沫,不受控制地扯了扯衣领。 沈药目露关切,“皇后娘娘可是身子不适?不妨去偏殿歇息吧。想来秋雨也很快会带着醒酒汤回来了。” 皇后头晕目眩,点了点头。 嬷嬷搀扶着她,往偏殿走去。 她们身后,沈药的表情略微沉下来。 先前,她趁着皇后不注意,调换了二人的酒水。 也就是说,沈药喝的那杯,是正常的美酒。 而皇后饮下的,则是被五公主下了药的东西。 五公主娇蛮,跋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皇后的纵容。 一直以来,无论五公主犯下什么错处,皇后都替她遮掩,从未有什么责罚。 上一世,即便查清了是五公主陷害沈药,皇后也只是象征性地责备了五公主两句,连禁足都没有。 她反过来怪罪沈药:“你怎么自己喝什么酒都不知道?再者说,不过是些春情酒,身子是你自己的,你难道控制不了?” 这会儿,沈药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心想,现在轮到你自己了,皇后娘娘,你知道自己喝了什么酒吗? 你自己的身子,你控制得了吗? “我们走。” 沈药轻声,叫上青雀。 她并未回金露殿,而是往宫中走去。 这个方向,是要去皇帝的书房。 半路上,沈药却迎面撞上一个熟悉,但却讨厌的面孔。 谢景初。 沈药想也不想,便要从边上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谢景初意识到这一点,拧了眉毛,抬起手臂,挡在她跟前,“你站住。” 沈药偏过脸。 谢景初垂下眼睛看她,眸色乌黑晦暗,“我刚从父皇那儿回来,听说,九皇叔已经完全醒过来了?” 沈药颔首,“所以你还是别冒犯我,不然你九皇叔一定对你不客气。” 谢景初听得低笑一声,语气满是嘲弄,“听你这话,九皇叔这是很喜欢你?可他要是喜欢你,今日生辰宴,为什么不陪着你一起来?” 沈药神态自若,“自然是因为王爷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谢景初嗤声,“蠢!你根本不懂男人。九皇叔不陪你,是因为在他眼中,他的事情比你的重要。九皇叔早有心上人,你觉得,那个人会是你?” 不等沈药回话,又道:“你仗着成了靖王妃,在宫门口肆无忌惮地欺负人,此事若是传入九皇叔耳朵里,他一定对你心生嫌恶。” 沈药就知道,他信了顾棠梨黑白颠倒的说法。 上一世,他便总是这样。 她脸上添了几分冷淡之色:“无论王爷讨厌我还是喜欢我,都是我和他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来说道。你赶紧让开,我有事要见陛下。” “夫妻”二字,谢景初嫌太刺耳难听。 牙关紧了紧,蓦地朝她走了一步,声音发沉,“你嫁了我九皇叔,又和裴朝勾搭到了一起,九皇叔若是得知此事,一定不会放过你!” 沈药敷衍地点头,“嗯嗯,我知道了,我很害怕。” 但那表情,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显然压根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谢景初看在眼中,心烦意乱。 沈药扬起眉毛:“现在,你可以让开了吗?” 谢景初半步不让,死死地盯着她,“沈药,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靖王府偷偷藏了一个男人!” 沈药微微一愣。 这两天事情太多,她都把那个马奴的事情给忘了! 谢景初会知道…多半是晚香堂母女干的好事,后面再跟她们算账! 此刻,谢景初将她的微表情收入眼底。 这是紧张了? 谢景初眯起了眼眸,“口口声声,说心甘情愿嫁给九皇叔,喜欢我九皇叔,其实呢?藏一个那么像我的男人在王府。” 他莫名愉悦,挑了眉梢,“沈药,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初赌气说嫁靖王,而不是我?进了靖王府,每个晚上你都会梦见我吧?” 第三十五章 谢景初挨训 第三十五章 谢景初挨训 沈药直犯恶心,忍无可忍,怒声骂道:“谢景初,你是上次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吧?” 谢景初冷笑:“怎么,我说错了?” “你错得离谱!” 沈药眉心紧蹙,“倘若我心里有你,那么像你的男人,我理应学汉武帝,打造一座金屋将他好生养着,为什么让他去给马喂食铲屎?” 谢景初听得一愣,嘴角顿时沉了下去。 他迟钝地回忆起来,当时见到那男人浑身泥污,脸色苍白,显然日子并不好过。 沈药是把他当畜生用! “多大个人了,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不知道你做什么太子!” “你…”谢景初目光骤冷,显然被她激怒。 “还有,”沈药凉凉打断他,“我真心仰慕靖王,选择嫁给他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从来不是赌气。我不会梦见你,我甚至都不会想到你!今日是五公主生辰宴,我刚吃了东西,别说这么倒胃口的话。” 谢景初阴沉下了一张俊脸,被她气得咬牙切齿。 沈药忽然逼近一步,“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老是问我嫁给靖王是不是后悔,问我是不是还惦记着你?太子殿下,你该不会喜欢我吧?我嫁给靖王之后,后悔的人其实是你吧?” 谢景初猛地怔住,脸色一阵青白。 沈药说中了。 他是时常梦见她。 或是梦见过去,他与沈药形影不离的时候。 或是梦见一些陌生的场景,似乎是在东宫,似乎他和沈药在一起,二人像是成婚,做了夫妻。 过去总是异常清晰,未来则像是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不清。 总而言之,谢景初最近梦见这些已经越来越频繁。 此刻,由于近在咫尺,他鼻尖始终萦绕着沈药发间的雅致淡香。 这种香气搅弄着谢景初的心神,勾起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令他烦躁凌乱,心绪不宁。 他抬手一把推开沈药,“胡说八道!我看见你就厌烦,怎么可能后悔!你不再缠着我,我比谁都高兴!” 沈药始料未及,被他推得倒去,后背狠狠撞上了宫墙。 谢景初力气不小,沈药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半边背部都撞得麻了。 谢景初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大,伸手要拉她。 “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景初的手臂伸了一半,骤然顿住,收了回来。 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但表情还是不大自然,“…父皇。” 皇帝向来敏锐,一眼看出他不对劲,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转过去看沈药,观她神色,询问:“药药,你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景初接上话头:“她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皇帝瞟他一眼,“朕问的是药药,你抢什么答。” 谢景初讪讪,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紧张看向了沈药。 沈药记起来上一世。 他们成婚以后并未圆房,皇帝得知之后,自然问起此事。 谢景初语气温柔:“回父皇的话,药药说身子不适,儿子疼惜她,这才没有圆房。” 皇帝来问沈药,是否真有此事。 彼时谢景初瞥了过来,眼中警告意味极为浓重。 沈药不敢直视,垂下眼睛,低声说:“是,都是我不好。父皇…不要怪罪太子殿下。” 这会儿,皇帝看不见的角度,谢景初也是这般看来,眸光凉薄,带着警告。 他这是让她隐瞒的对话、刚才发生的事,要是皇帝知道他气急败坏推了沈药,铁定臭骂他一顿。 毕竟,沈药现在可是靖王妃。 这个身份,金贵得很。 沈药揉着被撞疼的后背,直起身,“回陛下的话,倒没什么不舒服,只是被太子殿下推了一把,后背在墙上撞得疼。” 谢景初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她…她居然就这么坦白说了? 皇帝也是稀奇,“景初推你?这是为何?” 沈药叹了声气,“太子殿下究竟如何想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刚才我要去见陛下的时候,他忽然拦下我,质问我嫁给靖王是不是后悔,我说一点儿也不后悔,殿下便生气了,用力推了我一把。” 谢景初的俊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皇帝的眉心紧紧拧起来,怒然瞪向谢景初,神色凝重而又威仪,“是否真有此事?” 谢景初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应答。 皇帝干脆冷着脸,去问他身边侍从:“你来说!若敢偏袒太子,朕饶不了你!” 侍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声音颤抖着,“回…回陛下的话,太子殿下…的确推了靖王妃。” 这也就意味着,说的那些话也多半是真的。 皇帝眼中愠色渐浓,盯住了谢景初,目光犹如利刃,“你如今每日还太空闲是不是?刚教训过你,做太子要有太子的样子,出来便拦着药药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你可知道,她如今是你九皇婶?” 谢景初不敢有异,鹌鹑似的低着脑袋挨训。 皇帝责备他一番,又转向沈药,声调温和慈祥起来,“是朕对太子教管不严,药药,还请你…多多见谅。” 又问:“后背伤势如何了?要不要请太医瞧一瞧?这可不要留疤了。” 沈药心中只觉讽刺。 上一世她被五公主捉奸,事情闹大,皇帝虽然并未苛责她,却也并没有站在她这边,没有说相信她,也没有说为她查清楚真相。 皇后有意偏袒五公主,皇帝虽然觉得不太合适,却也并未坚持。 毕竟,五公主是他的亲生女儿,沈药却只是准儿媳,属于“外人”。 更何况,沈药父兄都已不在人世,谢景初又对她爱理不理,在这世上,没有人会替她撑腰。 一介孤女的清白与生死,有什么要紧? 直到如今才有不同。 沈药嫁给了谢渊。 不管怎么样,皇帝都必须给谢渊脸面。 由此可见,这世道,女子嫁了什么人,实在是很要紧。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多谢陛下。” 沈药张口回话,“我这伤没什么要紧,倒是有另一件要紧事…” 第三十六章 都是沈药害的我! 第三十六章 都是沈药害的我! 金露殿内,五公主的心思已经不在自己的生辰宴上。 那春情酒,她生辰宴之前早早就备下了。 五公主也到了快要议亲嫁人的年纪,听父皇母后的意思,是想从新科举子中给她找一个夫君。 可她不甘心。 她身为一国公主,自然是要匹配高门显贵家的公子哥。 她自己相中了云麾将军的小儿子。 将门出身,模样生得好,身形高大又挺拔,听说洁身自好,一个小妾通房都没有。 她打探过父皇母后的口风,听起来,他们二人并不赞许这门婚事。 因此她特意备下了这酒水,必要之时,她便把酒水给他饮下。 待二人有了肌肤之亲,生米煮成熟饭,父皇母后想不点头都不可能了。 可惜今日他并未入宫。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春情酒给沈药用,也不算浪费。 五公主掐算着时辰。 从沈药喝了酒跟着秋雨出去,已有好一阵子了。 药效一定已经发作。 五公主饶有兴致地想,不知道沈药发起情来,是个什么模样? 更不知道她衣衫不整,跟那两个侍卫待在一起,有多么精彩? 五公主已是迫不及待。 时辰差不多了,她蹭一下站起了身,瞟向底下的顾棠梨。 顾棠梨已经找好了四个贵家小姐,几人凑在一起说小话。 对上五公主的视线,顾棠梨即刻会意,“走吧,我们陪五公主出去透透气。” 众人纷纷起身,浩浩荡荡朝着偏殿去。 五公主走在最前边,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偏殿的看守都已经被她找理由支走,四处空寂无人。 靠近殿门,五公主听见里边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具体的音色辨认不清,但是可以听得出来,是一男一女。 男声问:“怎么会弄成这样?” 女声答:“不知道…难受,想要…求求您,给我…” 五公主听了都觉得害臊。 真是没脸没皮! 她一把推开殿门,厉声质问:“是谁敢在此处偷情!” 殿内女子发出仓促的惊呼。 不知为何,五公主觉得那声音过于熟悉。 正分神,身后顾棠梨手指呼喊:“公主,您快看!” 五公主回过神来望去,瞳孔倏然放大。 殿内男子冷毅威严,头戴帝王冠冕,玄色龙袍暗纹在日光下隐隐发光。 “…父皇?!”五公主惊诧不已。 怎么父皇会在这里? 她安排的那两个侍卫呢? 来不及深思,她又注意到父皇怀中衣衫不整的女子。 那女子浑身颤抖,拼了命地将身子往父皇怀里钻。 眼见这一幕,五公主顿然怒不可遏,大步上前,“你这贱人!” “安宜!”皇帝蹙眉呵斥。 “父皇,你这样对得起我母后吗?你还护着她?!”五公主梗着脖子怒怼回去。 要是沈药被父皇宠幸了,今后难不成她还得喊沈药母后? 绝对不要! 五公主伸手去掰那女子的肩膀,“你还要不要脸?嫁给了我九皇叔,竟敢还勾引我父皇!罔顾人伦,我打死你!” 刚碰到,手腕却一下被扣住,皇帝面容阴沉,一字一顿:“谢宝容,你够了!” 谢宝容,是五公主的闺名。 父皇母后只有真的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喊她。 怎么,父皇竟然这样护着沈药? 五公主气性翻涌而上,忍不住拔高音量:“我不够!” 正要张口怒骂父皇,门口忽然传来沈药清润的嗓音:“陛下,太医来了。” 五公主猛然一怔。 沈药咦了声:“怎么忽然来了这么多人?” 五公主回头。 站在门外的那个,当真是沈药。 那父皇怀里的女子是谁? 五公主似乎意识到什么,僵硬地转回来,终是看见了女子半边侧脸。 皇后的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通红,眼神迷离飘忽,连嘴唇都是红艳艳的。 “母…母后…”五公主声音发抖起来。 怎么会是母后? 那杯酒不是被沈药喝了吗?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五公主只觉得头脑一阵眩晕。 皇帝沉声吩咐:“你们几个,都出去!” 这说的是顾棠梨她们几个。 帝王发话,无人胆敢不从,忙你推我我推你快步逃离了现场。 “让太医为皇后娘娘施针吧。”沈药轻声提醒。 皇帝嗯了一声,将皇后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沈药身后的太医上前,跪在地上,恭敬地为皇后把脉、施针。 皇帝坐在榻边,冷锐的视线落到五公主身上,端起了愠怒与威仪,“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公主知道自己一定是中了沈药的算计,恨恨剜她一眼,咬咬牙,“都是沈药害的我!” 皇帝危险地眯起眼睛:“你说,是靖王妃害了你?” “正是!” 虽然五公主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沈药身上。 她摆出可怜模样:“父皇,我怎么可能会害母后?肯定是沈药,故意在母后的酒水中下了药!” 沈药站在旁边,闻言似乎愣了一下,有些无辜地望了五公主一眼,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垂下眼睛,向皇帝跪了下去,“陛下,一切是我的错。今日是五公主生辰,还是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完生辰宴吧。” 五公主哼了一声。 她就知道,沈药是个软柿子,压根不敢戳穿真相! 正得意,却听皇帝温声:“此事与你何干?知道你善良、心软,可这孩子早就被朕和皇后宠坏了,今日做出这样的事,不教训是不行的!” 五公主听得一怔。 皇帝又朝她看来,目光严厉,“你说是靖王妃故意算计你,那你又如何得知,你母后会在这里?方才你破门而入,尚未看清殿内是何种光景,张口便是大骂贱人。你这分明是知道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你误以为殿内的人是靖王妃罢了!” 五公主挣扎着开口:“我…我是在门口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猜想有人在里面偷情…” 皇帝却问:“你一进殿,没有看清你母后的面容,说了什么,你自己可还记得?” 五公主脸色惨白。 “你说,‘嫁给了我九皇叔,竟敢还勾引我父皇’,”皇帝冷声,“现在,你告诉朕,倘若下药的人是靖王妃,你又为何认定殿内的人是她?” “我…我…”五公主心底发慌。 皇帝心中已有定论,言语掷地有声:“分明是你,给靖王妃下药,妄图陷害她!” 五公主双腿蓦地发软,“扑通”一声滑跪在地。 第三十七章 你也不希望靖王得知此事吧 第三十七章 你也不希望靖王得知此事吧 沈药静静地看着五公主这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内心毫无同情,反而一阵畅快。 上一世这样被责问的人,是她。 皇后没有那么好心,会叫其他人都退下。 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药说是秋雨带着她进来,她并不知道这里有人。 秋雨却哭诉,说是沈药非要进殿,她怎么也劝不住。 那两个侍卫则说,是沈药拽着他们进殿,又脱去他们的衣裳,沈药告诉他们,她即将与太子成婚,打算在婚前畅快一番。 沈药忙不迭说她没有!她很努力地回忆,说那杯酒有问题! 皇后便吩咐人端来了桌上的酒,太医一查,说没有任何问题。 那一瞬,沈药如坠冰窟。 她下意识地看向五公主,果然,对上她幸灾乐祸的笑脸。 沈药什么都想明白了。 在众人指指点点与鄙夷视线中,她跪坐在地,衣衫不整,难堪至极。 那种无助又羞耻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也令她浑身血液冰凉。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女子,五公主却可以陷害另一个女子的贞洁清白? 她又想,刀子不落到自己身上,是不会疼的。 五公主现在挨的责备,是她罪有应得。 并且,还远远不够。 心神流转,她轻轻开口:“陛下,五公主无心之失,想必她也已经知错。我如今已嫁入靖王府,五公主也得叫我一声小婶婶,今日之事,便算了吧。” 搬出靖王的名号,皇帝便不可能轻易放过五公主。 反正嫁了谢渊,他这会儿也不在现场。 那就让她偷偷仗一下他的势吧。 以退为进,是很好的攻心计。 五公主闻言,扭头怒骂:“你少装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要不是你…” “谢宝容!” 皇帝呵住她,“你小婶婶心慈,不与你计较,你倒顺着杆子往上爬!平日朕真是把你宠坏了!” 五公主委屈极了,双眼蓄满泪花,“我没有!” “还说你没有!”皇帝怒喝。 五公主被吓得肩膀一抖,眼泪扑簌簌地落了满腮。 她第一次见父皇这么凶! “把人带进来!”皇帝扬起了声音。 门外脚步铮铮,守卫押着人进来。 一个秋雨,两个侍卫。 五公主一愣,登时没了方才矢口否认的气势。 沈药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当时,秋雨领着她去偏殿,沈药在半路站定,说自己头疼,让秋雨去请太医。 秋雨却皱起了眉头,嘴上说着:“公主殿下说了,叫奴婢带王妃进偏殿休息,王妃还是请忍一忍,头疼也没什么。” 青雀径直上前,照着秋雨便是一记耳光。 “你还知道你跟前的是靖王妃?公主的命令要紧,王妃的身子难道就不要紧了?还让王妃忍着,我看你是活腻了吧!” 这是她这几日跟着余嬷嬷学来的本事。 秋雨被青雀唬住,也被这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捂着被打红的脸,乖乖地跑去请太医。 沈药愉快地夸赞了青雀两句。 偏殿门口的守卫早已被五公主清空,因此她很轻易地便让带来的两个守卫进去,控制住了等在殿内的宫中侍卫。 按照她的吩咐,将两个侍卫堵住了嘴,按在别处等候发落。 接着,沈药去廊边等到了皇后。 眼看着皇后进入偏殿,她便动身去找了皇帝。 她的确可以放任皇后与那两个侍卫共处一室,但同为女子,她实在做不出这样恶劣的事情。 更何况,把皇帝引过来,事情也就更加干脆利落。 她告诉皇帝,自己醉酒去偏殿休息时,听到里面有动静,叫人逮住了,又看皇后朝着偏殿过去,看起来状态不对劲。 她说自己年纪小,拿不定主意,让皇帝过去瞧瞧。 皇帝在殿内安抚皇后,沈药以赵太医为由短暂离开。 果不其然,等她折返回来,正好是五公主闯入殿内捉奸。 捉的,还是她父皇母后的奸。 皇帝冷声:“你们几人,如实招来!” 秋雨匍匐在地,不敢直视帝王面容。 皇帝抬手指向那两个侍卫:“你们说!” 他们听命于皇帝,自然不敢隐瞒。 正当他们要开口,榻上忽然响起皇后虚弱的叫唤:“陛下…” 得益于太医及时施针,春情酒药效略微退去,她清醒过来,在榻上将皇帝与五公主之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也基本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帝望向她,声线平和下来,“你好些了?” 皇后在榻上撑着坐起了身。 “臣妾无碍。倒是弟妹,今日让她受了委屈,实在是我这个皇后的过错,还请陛下责罚。” 说着,当真要下地跪礼。 皇帝忙拉住她的手腕,“今日与你有什么关系?都是谢宝容为非作歹,胆大妄为!” 皇后轻咳了一声,“安宜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是她做的?” 沈药就知道,皇后还是决定偏袒五公主。 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皇后,但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即便自己中了药,吃了苦头,却还是想要护着犯错的女儿。 而有皇后这话,五公主吸吸鼻子,挺直了后背。 皇帝蹙眉,声音冷了几分,“往日里你便宠着她、惯着她,这才导致今日犯下此等祸事。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替她遮掩?” 皇后瞥了眼地上跪着的秋雨和侍卫,不疾不徐,说道:“安宜平日虽说骄纵些,可总归是心地善良也分寸的孩子,她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怎么可能给自家婶婶下这种药?定是底下有人图谋不轨,故意给靖王妃下了药,偏偏栽赃到了安宜头上!” 此话一出,秋雨目光中流露出绝望的恐惧,咬了咬唇瓣,将脑袋重重磕在了地上,声音抖得厉害:“是…是奴婢!都是奴婢的错!” 沈药皱了皱眉。 从底下人里找几个替罪羊,撇清主子的罪责,替主子去死。 嫂嫂说过,这是深宫、大宅子里惯用的伎俩。 “你看,臣妾就说。” 皇后叹道,“定是她要陷害靖王妃,却不小心让臣妾误服了酒水。” 皇帝张口欲言,皇后又道:“臣妾没什么要紧,靖王妃也好好的。方才靖王妃不也说,不再追究了吗?” 皇帝一时沉默。 皇后趁胜追击:“今日到底是安宜的生辰,此事闹大了,岂不是叫外人看咱们的笑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便罢了。” 沈药不能接受这样的后果,仰起脸,“皇后娘娘…” “弟妹,”皇后打断她,“想必你也不希望靖王得知此事吧?他与陛下多年兄弟,情谊深厚,倘若因为这种小事生出嫌隙,那就不好了。” 这是拿谢渊堵她的嘴! 沈药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 她没有底气。 要是谢渊知道了,会怪罪她吧? 沈药慢慢地垂下眼睛。 在她决定放弃之际,门外蓦地响起一阵辘辘声响。 听起来,是木轮碾过地面青砖。 谢渊的嗓音幽幽响起,“皇后娘娘,这是欺负我家夫人啊。” 第三十八章 舒服了? 第三十八章 舒服了? 殿内众人均是一怔,神色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化。 沈药也是一怔。 谢渊怎么过来了?他不是说有要紧事要忙吗? 而且听他这话的意思… 他是来替她撑腰的? 在她愣神的时候,轮椅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她身旁停下。 沈药看见一只宽厚修长的手伸了过来,她侧目,对上谢渊漆黑深邃的眼眸。 他挑起一侧眉梢,“跪着做什么?你又不曾犯错,膝盖不疼?” 沈药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顺着力道站起身来。 “九弟怎么进宫来了?” 皇帝嗓音带着喜悦,将他打量了一个来回,“朕瞧着你是好了许多!脸色都好看了!” 谢渊起不了身行礼,便只坐在轮椅上,向他略微颔首示意:“多亏靖王妃照料得当。” 皇帝欣然,“是吗?那看来这门婚事,朕是指对了!” “是,陛下英明。” 谢渊笑了一笑,视线落到皇后身上,“皇后娘娘,这回听清了?” 皇后一下没反应过来,“怎…怎么了?” 谢渊不疾不徐:“臣弟与沈姑娘是陛下指婚,臣弟对这位王妃也极为爱重。王妃受辱,便是陛下与臣弟受辱。” 沈药心口微烫。 他在给她撑腰,告诉皇后,谁也不能欺负她。 皇后强挂着笑脸,“这…自然是不会让靖王妃受辱…” 皇帝也道:“九弟,这个你放心,朕是绝不会让弟妹受委屈的。” “有陛下这句话,臣弟放心了。” 谢渊收回视线,“好了,继续处置刚才的事吧。” 皇后有些迟钝,“刚才…的事?” 谢渊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臣弟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越听越觉得此事古怪。这么一个小宫女,过去都不曾见过我家王妃几面,怎么就要用春情酒加以陷害?退一万步说,她心胸狭隘,对我家王妃心生妒恨,可她怎么就能说动宫里的侍卫帮着她一起实施这个计划?想来,背后主谋,另有其人。” 说着,瞟向地上跪着的五公主。 五公主吓得够呛,赶紧死死埋下了脑袋,心里一阵阵的后悔。 早知道就不弄沈药了! 可是谁知道九皇叔居然要给沈药出气?以前从来没见过九皇叔这么好心,多管闲事… 沈药肯定是给九皇叔灌了什么迷魂汤吧! 谢渊不作声,又瞥秋雨一眼。 秋雨浑身战栗,匍匐在地,止不住抖动犹如筛糠。 谢渊最后去看那两个侍卫。 无需言语,那压迫感便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纵然是两个健壮如牛的大男人,也仓皇地低下了头。 “九弟…” 皇后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反正今日靖王妃没什么事,一根头发丝没掉呢,计较起来,也是我们宫里边的事,你看…” 谢渊眉头轻挑,“皇后娘娘刚才还说,臣弟与陛下兄弟情深,劝说王妃对臣弟隐瞒此事。现在又说,这只是你们宫里边的事,话里话外,是要跟臣弟撇清关系。臣弟常年在军中,没什么文化,着实不明白娘娘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觉得沉底与陛下亲近呢,还是觉得臣弟与陛下已经没有关系了?” 皇后脸色难看。 皇帝没好气瞪她一眼。 他能坐稳这个皇位,多亏了这个九弟出生入死。 如今边防不算稳固,他还得仰仗九弟,替他扫清障碍。 皇后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更何况,”谢渊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也幸好是王妃安然无恙,倘若她真出了什么事,这宫里边只怕是有人要掉脑袋。” 语调肃杀,盛气逼人。 整座殿内,都弥漫开那股威压。 皇后想说他实在嚣张! 却见皇帝大手一挥,帮腔说道:“九弟,用不着你出手,朕也定然早早将人处置了!” 皇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沈药就站在一旁,看着秋雨和侍卫接连交代了实情,又看着皇帝怒声训斥五公主,责令将她禁足半年,无故不得外出半步。 看着五公主痛哭流涕,又想来骂沈药两句,可一抬头,却先对上了谢渊冰冷的眸光,吓得脖子一缩,把话都憋回去,哭得更加扭曲难看了。 皇帝得知她是真的要陷害靖王妃,这还是在靖王跟前。 刚才对靖王的保证言犹在耳,自然来了火气,迁怒于皇后,说是她管教不严,把五公主养歪了。 皇后身子还未恢复,便着急地爬下卧榻,跪在皇帝面前磕头认错。 “舒服了?” 沈药正看着眼前一幕一幕,忽然,听到谢渊低沉的嗓音。 一扭头,谢渊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药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地嗯了一声。 她真心实意,轻声道:“谢谢王爷。” 谢渊勾了下唇角,对她的这句感谢很是受用。 有良心。 视线在她耳垂上略微一顿,警惕地眯了眯眸子,“你受伤了?” 沈药一愣,他怎么知道? 而谢渊似乎能读懂她心中所想,对着她左边耳垂轻抬下颌,“你的耳坠,撞坏了半边。” 沈药抬手抚上耳朵,她的白玉坠子竟然碎了半颗。 简单回忆了下,应当是刚才去找皇帝,半路上遇到谢景初,被他猛地推那一把,撞到墙上的时候弄坏的。 “谁伤的你?” 谢渊注视着她,面色微凝。 沈药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又觉得不着急说。 现在刚让皇帝责罚了他的女儿,接着又要责罚儿子,皇帝多多少少会觉得丢了面子,在心里记恨上谢渊的。 即便是亲兄弟,可那毕竟是帝王啊。 深思熟虑之后,沈药抿了下嘴唇,“没…” “父皇,母后。” 也是这时,门外传来了谢景初的声音。 第三十九章 她偷偷去见太子 第三十九章 她偷偷去见太子 谢景初迈步进殿,一眼见到谢渊,脚底猛地滞住,瞳孔一阵紧缩。 他从小畏惧这位九皇叔,此刻乍然碰上,恐惧感瞬间攫取了周身上下。 谢渊挑了眉毛,“长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叫人?” 谢景初嘴角略微颤抖了下,强压着内心情绪,叫了声:“九皇叔。” 谢渊提醒:“还有。” 谢景初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见到了站在他身边的沈药。 一种异样的感觉盖过了他内心的恐惧。 沈药今日云鬓高绾,一袭紫色绫罗纱衣,袖口以金线绣出云水潇湘纹。 谢渊也是同样紫色的圆领袍。 二人一站一坐,竟是格外登对。 谢景初知觉心口刺痛酸胀,好似他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般。 他盯着沈药许久不说话,谢渊察觉到了。 皱起眉头,看看他,指尖搭在轮椅扶手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啧”了一声。 谢景初这才回过神来,硬着头皮,咬咬牙,“…九皇婶。” 谢渊的眉头却仍没有舒展。 那边,皇帝注意到了这儿的异样,抬了眼睛看过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问的是太子。 谢景初看向地上跪着的皇后,还有哭成泪人的五公主,微微垂着脑袋,道:“金露殿内,母后不在,安宜也不在,许多人都在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渊闻言倒是笑了一声。 皇帝冷哼:“只怕是你自己好奇吧。” 谢景初没有否认。 谢渊抬手,指向了五公主,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还不是你这个妹妹!好好的给她过生辰,非得折腾!居然还陷害你九皇婶!” 谢景初一愣,“陷害九皇婶?” “还蠢得很,下个春情酒居然还送错人,被你母后喝下了。若不是靖王妃及时去叫朕,让朕及时赶到,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谢景初这才明白过来,“所以刚才沈…九皇婶过去请父皇,是因为母后?” 皇后反问他:“不然呢?” 谢景初:… 他以为,沈药是特意过去见他的。 “陛下,臣弟有一事,实在好奇。” 谢渊缓缓开口。 皇帝问他:“何事?” 谢渊不疾不徐说来:“听陛下与太子说这话的意思,刚才王妃去请陛下时,还碰到了太子?” 皇帝点头:“是啊。” “也就是说,王妃受伤,是因为太子了?” 皇帝一怔。 谢景初内心一阵慌乱。 皇帝记起来,先前见到谢景初和沈药在一处,貌似二人之间是有点儿矛盾,沈药说,谢景初推了她一把。 皇帝的脸色阴沉下来。 “好…好…好得很!” 皇帝怒瞪了皇后一眼,“你教的女儿,你教的儿子!” 望向沈药与谢渊,客客气气道:“你们放心,犯了错的,朕一定处置,亏欠你们的,朕也一定弥补。” 他板起了脸,对谢景初道:“靖王妃被你推得受了伤,要请太医,还要用药,一切的开销都由你来出。此外,你身为太子,却对长辈如此不恭敬,这几日你先别跟着上朝了,多抄几遍经纶文章,明白明白道理再说吧!” 这便是给谢景初的处置。 晚些时候,沈药又知道了皇帝说的弥补是什么。 她与谢渊刚回靖王府,宫中的马车便紧跟着到了。 整箱的真金白银,还有一柄小臂那么大的翡翠玉如意。 虽说父兄在武官里官职已经很大,但是因为开销也大,经常还要贴补一些阵亡将士的家属遗孤,因此家中并不富裕,许多时候捉襟见肘。 这么大,品相这么好的玉如意,沈药实在是头一回见。 她摩挲着玉如意,一双眼眸亮得不可思议,“这真是赏赐给我的?好漂亮,触手生温…” 没想到被谢景初推一下,就能得这么一柄玉如意。 早知道,就被他多推几下了。 她抬起头,看了谢渊一眼。 他靠坐在轮椅上,神色淡漠。 自从见过谢景初,他便这样了,一直没怎么跟她说话。 沈药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 在外人面前,他要给皇帝面子,这是皇帝赐的婚,因此他会格外对沈药温柔些,有耐心些。 可是到了私底下,他对她也就淡淡的了。 上一世,谢景初也是人前人后两副样子,沈药早已经习惯了,她猜测,男人大概都这样。 不过转念想想,谢渊比谢景初强得多。 至少,谢景初人前对她没那么好,谢渊却是愿意替她撑腰的。 “王爷、王妃。” 丘山从外边进来,禀报,“宫里边派的太医来了,说是为王妃验伤开药方的。” 谢渊嗯了一声。 沈药试着开口:“王爷你要不去外面等我?” 谢渊瞥她一眼,又嗯了一声。 没说什么,由丘山推着轮椅出去。 这样冷淡的姿态,沈药对上了,倒不觉得特别伤心。 上一世谢景初比这还要过分得多。 她看了一眼那玉如意,心情还算不错。 若是谢渊与她和离,这玉如意毕竟是赏赐给她的,她可以带走,到时候,她转手一卖,那便是白花花的银子,足以支撑着她衣食无忧地过完这辈子了。 太医为她查看伤势的时候,谢渊出了卧房。 脚边跪下来个黑衣男子。 除了明面上那两个保护沈药安危的守卫,谢渊还派了个暗卫跟着她,原本也是为了保护她周全,没想到,今日出了谢景初这档子事。 谢渊知道沈药和谢景初的那些过往,也很清楚,沈药原本是该嫁入东宫的。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她居然嫁进了靖王府。 今日谢景初进殿,看向沈药的那个眼神,分明就是对她有情。 至于沈药,当谢渊问起伤势由来时,出口的是半个“没”字,她原本,是想要隐瞒此事的。 所以,他们二人当初究竟说了什么? 是沈药后悔做了靖王妃,还是谢景初日夜思念着她? 谢渊心生烦躁。 “你一直跟着靖王妃?”谢渊开口。 暗卫答:“是。” 谢渊危险地眯起眼睛,“她偷偷去见太子,说了什么?” 第四十章 去床上趴着 第四十章 去床上趴着 此话一出,旁边丘山心生诧异,张口发问:“王爷,您不信王妃吗?” 谢渊眼皮不抬一下,“没听说过吗,将军府的沈姑娘曾经为了救太子殿下,膝盖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丘山不是本地人,此事确是头一回听说。 他搓了搓手,“但那不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嘛,王妃膝盖上的伤会痊愈,她与太子殿下也会渐行渐远,变成陌生人啊。” 上回太子来王府,丘山是全程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的,王妃如今分明对太子殿下心生厌烦的。 谢渊神色淡漠,没什么波澜,显然是并不相信这句。 丘山瞅他一眼,“更何况,王爷您人又俊美,本事又大,还有陛下的宠信,王妃怎么可能不喜欢您,去喜欢太子殿下?” 谢渊听得直皱眉。 他扭头去看丘山,“你…” 丘山等着他说:你说得有道理! 谢渊满脸怀疑:“你怕不是个断袖吧?” 丘山:? 地上跪着的暗卫都忍不住抬了下头。 丘山接连后退三大步:“我不是!我没有!实在冤枉啊!” 谢渊盯着他看了会儿,没有什么说谎的迹象,这才收回视线,“你最好不是。” 收回视线,冷淡道:“本王昏睡之前,还听说她时常往东宫跑,本王不久后醒来,她便嫁入了王府,要与太子划清界限。这不奇怪吗?倘若是她与太子闹小矛盾,一气之下嫁给本王,事后又后悔,那么本王又被置于何地?” 丘山小心翼翼:“倘若真是如此,那王爷…您要和离吗?” “和离”二字,听起来扎耳朵得很。 谢渊皱了皱眉头,没有回应,示意暗卫:“可以说了。” 暗卫应声称是。 从沈药撞见谢景初开始,他事无巨细,一一说来,二人的动作、神态、言语,甚至连语气都仿得惟妙惟肖。 谢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倘若我心里有你,那么像你的男人,我理应学汉武帝,打造一座金屋将他好生养着,为什么让他去给马喂食铲屎?” “我真心仰慕靖王,选择嫁给他是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从来不是赌气。” “胡说八道!我看见你就厌烦,怎么可能后悔!你不再缠着我,我比谁都高兴!” 听到最后,谢渊抬手,揉按上眉心。 冤枉她了。 他真是… 可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嫁给他的? 深思熟虑,她思虑了一些什么? 暗卫说完之后便闭了嘴,丘山也不敢随便开口。 谢渊不开口,便是长久的沉寂。 直到太医从里边出来,回禀道:“王爷,王妃后背的伤不算严重,这两日先不要沾水,注意上药,不日便能痊愈了。” 谢渊抬眼。 “哦,对了。” 太医说着上前,将一只白瓷瓶双手呈递给谢渊,“这便是王妃后背需要涂抹的药膏,刚才忘了交给王妃了。” 谢渊伸手接过。 丘山送了太医出去,暗卫无声离开。 谢渊垂眸,凝视着手掌心的那只白瓷瓶,忽然觉得,那太医很上道啊。 太医走后,沈药一眼又见到桌上的那柄翡翠玉如意。 她琢磨着,这么珍贵的赏赐,应该找个合适的地方放着,要不然怕摔坏了或者弄丢了。 可是放哪儿好? 沈药捧着盒子,在屋子里打转。 终于决定好了,摆在博古架倒数第二层的地方,她放好了木盒,又忍不住开了盖子,手指摸了摸上边的福寿花纹。 “就这么喜欢?” 身后忽然响起谢渊的嗓音。 沈药吓了一跳,慢半拍回头:“王…王爷…” 谢渊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并不是丘山推着他进来,只有他自己。 沈药忙走上前去,“怎么丘山不在?” “他去送太医。” 谢渊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一遍,又问:“你很喜欢那玉如意?” 沈药内心奇怪,怎么现在谢渊对她的态度,跟刚才不一样了。 嘴上还是回答:“喜欢呀,陛下的赏赐,我自然喜欢,而且那玉如意也的确很漂亮。” “这样的东西,本王多得很,都在库房,”谢渊挑眉,“怎么,你收了家里的钥匙,却没去库房看过?” “没去过。”沈药有点儿不好意思。 何况,库房里的东西,都是谢渊的。 和离之后,她一件都带不走。 谢渊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只道:“你应该去。” 沈药点点脑袋,“等我看完账本,也该清点一下库房里的东西。” 她又低头问:“王爷,您进来是要做什么?” 谢渊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出门之前不是说,要看看生辰宴上有没有好吃的,就给本王带点儿?” 沈药:… 她忘记了。 她面不改色心不跳:“五公主的生辰宴上,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是吗。”谢渊尾音略微上扬。 “是的,”沈药心虚,赶紧岔开话题,“王爷,你饿了吗?” 谢渊嗯了一声。 沈药试探性:“那我去厨房给王爷做点好吃的?” 谢渊却摇头:“不必了。” 沈药还以为是他察觉出什么端倪。 却又听谢渊道:“你后背有伤,不必进厨房,叫底下人做便是了。” 沈药不由得多看他两眼。 还记得上一世,有一次她膝盖的旧伤复发了,又有点儿发低烧,在床上躺着没起来。 谢景初下朝回来,没见到早饭,很不高兴。 他大叫沈药的名字。 沈药强撑着坐起身,虚弱道:“殿下,我难受。” 谢景初却只是冷笑:“你又在装什么?你强嫁进东宫,难不成这点苦头都吃不了?” 盯着她,一字一顿:“赶紧去做饭!” 如今回想起来,沈药真是不理解当初的自己,怎么就不知道往谢景初的饭菜里下药呢? 干脆一起死了算了。 可她居然强撑着病痛起来,真的给谢景初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饭。 所谓人善被人欺,便是如此。 王府厨房很快做了饭菜过来。 沈药在生辰宴上早就吃饱了,只勉强吃了两口。 谢渊侧目:“怎么,不饿?” 沈药:… 沈药:“我在减肥。” 谢渊扬起一侧眉梢,倒没说什么。 陪着谢渊吃完了,沈药站起身来,“王爷,我去看账本。” 谢渊慢条斯理擦着嘴角,“你有伤,看什么账本?” 放下帕子,轻抬下颌,“去床上趴着。” 沈药一愣:“什…什么?” 第四十一章 脱了自己的肚兜 第四十一章 脱了自己的肚兜 谢渊语气不轻不重,补充:“给你擦药。” 沈药又是一愣,小声道:“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谢渊问:“伤在背后,你自己知道在哪里,可以擦到吗?” 沈药确实擦不到,想了一下,“我可以让青雀,或者银朱帮我。” 边上青雀立马应声:“是啊!奴婢与王妃从小一起长大,以前王妃挨将军的打,也都是奴婢帮忙擦的药呢!” 谢渊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毛。 沈药脸颊微红:“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青雀附和道:“是啊是啊!王妃如今已经很懂事听话了,不过,奴婢为王妃擦药,一定擦得很好!” 沈药感觉她这话像是竞聘宣言似的… 谢渊则是嗯了一声,垂下眼帘,“我的确已经是个废人了。” 沈药这回更是一怔,“什么废人…王爷你怎么可能是废人。” 谢渊淡声,“我如今得坐轮椅,走不了路,连擦药这种小事都做不了,怎么不算废人。” 沈药:… 视线转过去,谢渊那一张过分俊美的脸上,平日的锋锐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失魂落魄。 这样的谢渊实属罕见,前世今生,沈药都从未见识过。 堂堂靖王爷,曾经也是纵马横刀、睥睨天下,如今昏迷醒来,居然双腿不利于行,许多事情都做不成了,想来,他也是难免心生愤懑。 难得有一件可以做的事情,那就是给沈药擦药,却被她拒绝了。 他怎么可能不失望。 沈药一阵心软,放软了嗓音:“不过,青雀和银朱总得去忙她们的事情,估计没什么空。我自己也的确看不见哪里伤着了…只能劳烦王爷。” 谢渊眸光微抬,“我可以?” 沈药歪着脑袋,笑容柔软,“可以!除了王爷,再也没有别人可以了。” 她的嗓音清润,汩汩犹如石上清澈溪流。 这会儿语调放得更柔和,听起来,像是哄小孩儿似的。 谢渊对此十分受用,“那好。” 沈药推着谢渊进了内室,在桌前停下。 “我坐着,这样你也比较方便。” 说着,沈药将凳子移到了合适的位置,有点儿不好意思,不敢看谢渊,“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去一下浴房。” 谢渊并不知道她进去做什么。 只是等沈药再出来的时候,一张脸红得不可思议。 谢渊一下不知从何问起。 而沈药已经背对着他站定,开始解腰带。 她很紧张,手指带着哆嗦,动作也就慢吞吞的。 这是夏天了,穿的衣裳不厚,沈药将里衣外衣一并往下扯,露出了后背。 谢渊目光落在她凝脂一般的后背,慢了好半拍,才意识到她刚才进浴房去做了什么—— 她去脱了自己的肚兜。 这个认知令谢渊的心口骤然快跳两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两下。 看着她微微低着脑袋,认真而又专注地做这些事,谢渊的内心,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丝歉疚。 谢渊这个人,打小就是个调皮捣蛋的主儿。 恶作剧,使坏,都是一把好手。 倘若是被抓包了,便登时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惨状,凭借着这一张从小精致漂亮的脸蛋,无数次安全逃脱而不受责罚。 后来应用到战场上,也演变成了兵不厌诈。 事后,谢渊总是会懒洋洋地想,真好骗啊。 刚才他正是故意卖惨,才让沈药同情心泛滥,让他帮忙擦药。 可是这会儿,他看着沈药乖乖地脱了衣裳,坐在那儿,居然觉得:我真不是个东西啊。 “…还不开始么?”沈药轻轻开口。 谢渊的心像是被一根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发现自己的嗓音居然莫名嘶哑。 便清了下喉咙,回道:“马上。” 谢渊拿起了桌上的白瓷瓶,倒了些在掌心,按上沈药的后背。 她身形偏瘦,这样坐着,也可以看得出后腰骨肉的起伏。 肤色又白,是那种类似于通透白玉一般温润的色泽,只是上边有几处青肿的痕迹,硬生生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谢渊眼眸微深,又骂了谢景初两句。 手上力道则是愈发轻柔,落在她的伤处。 他的这一双手,杀过数不清的人。 可是今日,他不想弄疼她,特意将力度放到最小。 万千的煞气,都在此刻化作了绕指柔。 沈药可以感觉到谢渊的指腹落在她的肌肤上,他应该是尽量放轻动作了,但是他毕竟是军队里的人,常年操练兵器,指腹掌心都有厚厚的一层老茧。 而沈药肌肤脆弱,其实这样,有点儿疼。 但她咬了咬牙,愣是一声不吭。 要是说不舒服,谢渊万一又自卑了怎么办。 “王爷…” 沈药试图用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从宫里回来以后,你好像不大高兴。我可不可以问一下是为什么呀?” 谢渊自然不可能说是因为怀疑她和谢景初,缓声道:“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疲惫。” 沈药沉默地思索片刻,抿下嘴唇,道:“有些事,其实我觉得有必要跟王爷说清楚。” “嗯?”谢渊尾音上挑。 “我以前…和太子殿下关系不错,”沈药斟酌着用词,“许多人都觉得,我会嫁进东宫。” 谢渊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沈药坦言:“但是我没有,我也不会。” “…为何?”谢渊开口。 对于重生这种事,沈药自然闭口不提,只道:“我不喜欢太子殿下,他也不喜欢我,若是我嫁入东宫,对于彼此都是折磨。” “不喜欢么?”谢渊回忆着谢景初看向沈药的眼神。 同为男人,他看得出来。 那眼神并不清白。 “不喜欢,”沈药的声音却很平静,“倘若是喜欢的话,那天宴会上陛下问我想要嫁给谁,我自然就说是太子殿下了。陛下说了天底下男子任由我挑选,我若是选了太子,陛下也不会拒绝。但是我没有选他。” 谢渊顿了一下,“你选了本王。” 沈药嗯了一声。 谢渊则是挑起眉毛,“所以照你这话的意思,你喜欢本王?” 沈药猛地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然而她忘记了她此时上衣已经脱下,连肚兜都早早脱掉了。 这么一回头,那一番盛大春色,登时映入了谢渊的眼帘。 第四十二章 都怪沈药那个贱人! 第四十二章 都怪沈药那个贱人! 沈药率先反应过来,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飞速地扯起衣裳裹好,涨红了脸,头也不回,冲进了浴房。 就在她的身后,谢渊仍有些怔愣。 真是没想到,看起来细瘦,却是格外的… 回忆之际,他的鼻子底下,缓缓地淌下来两道红。 他迟了片刻,才抬手擦去。 沈药在浴房待了许久,一直等自己的脸颊红温退得差不多了,才脚步沉重地向外走去。 谢渊已经将自己收拾好,手拿了册书,在灯下慢慢地看,浅色的光晕在他的脸上打出阴影轮廓,整个人神色偏于淡漠。 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药暗自松口气。 看来,谢渊对她并不感兴趣。 她并不意外。 毕竟谢渊见识过美人无数,何况,他有心上人。 上一世谢景初总是说她索然无味。 起初沈药会觉得难过,没有人不希望得到称赞。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甚至不敢照镜子。 但是后来她渐渐地想明白了,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当初她用青山湖主人这个名字,写了那本《琳琅记》,有许多人喜欢,也有许多人不喜欢。 这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何况人活这一世,并不全是为了讨人喜欢。 自己开心就好了。 宫中。 灯火葳蕤。 皇后驾临,小宫女们立刻便要行礼,她抬手制止。 她轻声问:“公主睡下了吗?” 小宫女垂着脑袋,“回娘娘的话,正准备睡呢。” 皇后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去。 五公主正在坐在床上,手上捧着本书,即便双眼仍红肿着,却还是固执地借着床前的烛火瞧看。 听见脚步,她抬头看了皇后一眼,闷闷的不肯说话。 皇后叹了口气,问她:“膝盖如何了?还疼不疼?” 五公主哼了一声,“还以为母后压根不管我了呢。” “怎么会?” 皇后说着,从身边嬷嬷手上拿过药膏,“只是你父皇先前在气头上,这才说不许太医过来,更不许我管你。眼下已经很晚了,你父皇总会心软的。毕竟,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一贯疼爱你。” 这话说得五公主颇有几分动容。 “来,母后给你膝盖上药。”皇后柔声。 五公主乖乖合上书,放在一旁,掀起了裙摆。 今日跪了许久,又没有垫什么东西,她的两边膝盖红肿得厉害。 皇后心疼之余,眼角余光瞥见了封面:琳琅记。 她这个女儿,是真的喜欢这本书。 皇后耐心地为她擦药,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五公主还是受不住,委委屈屈地哼唧了两声。 “忍一忍。” 五公主眼眶里有泪花打转,恨恨道:“都怪沈药那个贱人!” 攥紧了拳头,“我迟早把今天这口恶气给出了!” 药膏涂抹好了,皇后缓缓说道:“她如今是靖王妃,你九皇叔看样子也是必定要给她撑腰的,你怎么出恶气?如今还只是禁足,下回说不准就更严重了。你还是老实一些吧。” 五公主咬了下嘴唇,她真的很害怕父皇和九皇叔。 凭什么沈药就这么命好,有九皇叔给她撑腰? 忽然想到什么,五公主哼了一声,“母后,你忘记了吧?九皇叔不是有一个喜欢的女子吗?而且喜欢了好多年。倘若我们去把那女子找出来,那沈药算得了什么!九皇叔一定看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了!” 皇后对这个计划却并没有信心,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将你皇兄的婚事给定下来。” 今日听说谢景初莫名其妙推了沈药一把,当时皇后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内心惴惴不安,担心谢景初这是还喜欢沈药。 这怎么行? 可偏偏今日因为出了这档子事,导致原本给谢景初挑选太子妃的安排,全都给耽搁了。 皇后思忖着,“等过两天你父皇气消一些了,我再找个由头遍请京中贵女吧。” 五公主听在耳朵里,心口微微一动,瞅了她一眼,“皇兄的婚事母后倒是操心,那我的呢?” 皇后回道:“你的婚事,自有你父皇做主,今年即将科举考试,等到时候,你父皇便从那些举子中为你挑一个最好的。” 五公主忽然心里烦躁,抬高了音量:“我都说了,我不喜欢举子!” 皇后蹙眉:“难不成你还惦记着你的那个小将军?我告诉你,你父皇是绝对不会同意你嫁给他的!” “你们就是对他有偏见!沈药也是将门出身,凭什么她可以嫁给九皇叔,我不能嫁给小将军?” “这怎么能一样?你这孩子,实在是不懂事!” 五公主不肯再说话了,整个人蒙进了被子里。 不管皇后怎么叫她,都一声不肯搭理,连个回应都没有。 皇后无奈,最终只叹了口气,“你早些睡吧,明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动身离开。 五公主在被窝里,委屈得直掉眼泪。 父皇母后不尊重她,不明白她。 只有青山湖主人。 倘若可以亲眼能见一见青山湖主人本人,那该有多好。 后几日,谢渊还给沈药擦药。 一开始沈药有点儿紧张羞耻,总是会想起上一次不小心袒露的春光,好在谢渊每次都很淡定,沈药渐渐地也就放松了。 他这样坦然,倘若她还如此介意,倒显得她很不上道了。 她的伤不算太严重,接连擦了两天的药膏,便基本痊愈。 谢渊也略微忙碌起来,基本都是军中的事。 这两天因为太医的叮嘱,沈药都没有怎么沾水,感觉自己身上都有不好闻的味道。 她琢磨着晚上好好洗一洗。 “王妃。” 银朱从外边进来。 沈药抬头。 银朱递过来一张帖子,“这是宫里边来的。” 沈药接过,又听她往下说:“皇后娘娘要办一场诗会,遍请了京中贵女,这是给咱们王府的帖子。” 沈药一下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这是还坚持要给谢景初选妃。 她微微点头,“到时候我们自然要去。” 收下帖子,当天晚些时候,沈药又听侍女传报,说院子外有人求见。 第四十三章 正好是谢渊的胸肌! 第四十三章 正好是谢渊的胸肌! “王妃,周舅母带着她的那个小女儿,薛皎月,正在院门外求见,说是今日特意来给您请安。” 银朱不由得面露担忧:“周舅母来请安,只怕是不怀好心…” 青雀举手:“王妃,要是你不想见,奴婢这就出去把她们母女打出去!” 沈药忍俊不禁,“不用。” 示意侍女,“让她们进来吧。” 周舅母为着什么而来,她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 不多时,侍女便领着周舅母和薛皎月进来了。 比起上回周舅母来院子里时的趾高气昂,今日周舅母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叫了声:“王妃。” 还把身后跟着的薛皎月往前扯,“快,叫人!” 沈药抬起眼睛,看向这对母女。 这是她第一次见薛皎月,看起来年纪比她略微小了两岁,五官上与她的姐姐薛浣溪不同,她不太像周舅母。 估计是更像她的父亲薛将军。 这会儿,薛皎月低着头,嗓音细弱,叫了一声:“嫂嫂。” 周舅母登时横眉,不悦推她一把,“没礼数的东西!来之前我是怎么教你的?这可是靖王妃!” 薛皎月的脑袋埋得更低了,又叫了声:“…王妃。” 周舅母搓着手,讨好笑着望向沈药,正要开口说什么。 沈药面带微笑,率先说道:“其实喊嫂嫂也没有错,原本王爷便是皎月的表兄,我也算是表嫂。叫王妃反倒生分,喊嫂嫂更显得亲近些。” 周舅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坐吧。” 沈药招呼着,“银朱,上茶。” 周舅母刚才喉咙底下一句话被沈药生生堵住了,不上不下的难受,依言坐下,仍惦记着要开口。 沈药也不着急,不疾不徐地示意:“舅母尝一尝这茶。” 周舅母抓紧喝了口,烫得舌尖都疼了,但也顾不上,砸吧两下嘴巴,便眼巴巴地望向了沈药,“王妃,我听说…过两天,宫里边要办一个诗会?还是皇后娘娘办的,请的都是京中十七八岁的女眷?” 沈药点头,“是啊,帖子今日刚送到我手上,我已答允了。” 挑了下眉毛,“舅母的消息,这么灵通啊?” 周舅母打了个哈哈:“就是随便听人说了一嘴,就记下了…” 沈药笑着问:“周舅母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事?” 周舅母难免紧张,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指了身边的薛皎月,故作自然道:“这不是我这女儿,皎月,没什么本事,每日就闷在家里刺绣,在京中也没几个朋友,我寻摸着,要不王妃将她一并带上,去那诗会,让她也见识见识世面?” 沈药笑而不语。 周舅母只怕不是为了让薛皎月见识世面,或者交朋友,而是想让她在皇后和谢景初跟前露个脸。 见她不说话,周舅母心里更加没底,“我也知道,以往我仗着自己是长辈,年纪大,做了不少错事。可皎月这孩子毕竟是无辜的,王妃你看…要不就带她去吧?” 沈药叹了口气:“并非是我不想带她一起,实在是那诗会毕竟是宫里边皇后娘娘办的,我又是刚过门不久,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要不晚点,王爷回来了,我问问他?” 周舅母点了头,“也…也行。” 她站起身来,“那王妃要是有消息了,派人去告诉我一声。” “自然的。” 周舅母领着薛皎月走了。 青雀满脸的奇怪:“王妃,王爷之前不是说过吗,王府的事情他不管,您全权做主就行了。怎么带个薛姑娘,还得过问王爷?” 银朱笑道:“王妃这哪里是真的要问王爷,而是故意拖着周舅母呢!” 沈药频频点头。 周舅母难得放低姿态过来求人,要是一张口,沈药就答应,那事情就太容易了,只怕要不了几天,周舅母的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 让她等一等,也能搓一搓她的锐气,叫她以后更老实听话一些。 不过,这件事,沈药还是决定跟谢渊提一嘴。 只是不知为何,左等右等,天色都暗下来了,谢渊还没有回来。 青雀担忧,“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沈药思考了下,“这是在京中,王爷身边又带着丘山和一帮守卫,没那么容易出事,估计就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她并不怎么担心谢渊,眼看时辰不早,对完了最后一点账本,便洗漱完,上床睡下了。 今日有些疲惫,她很快便睡熟了。 至于谢渊,忙完所有事情,天色已晚。 丘山担忧:“王妃只怕是等了好久,都睡不着。” 谢渊对此不置可否。 但是有人关心他,在等他,那个人还是沈药,这个认知令他的心口一阵阵的发烫。 他只道:“叫马车走快一些。” “是!” 紧赶慢赶回到王府,院子里亮着几盏灯笼,倒是亮堂。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主屋一片漆黑。 谢渊轻手轻脚地进去一看,沈药在床上睡得正香甜。 谢渊气得都笑了。 他没回来,她居然就睡了,还睡得这么香! 可是轮椅靠近床前,他看见月色落在沈药安静柔和的睡颜,整个人犹如一尊上好的白釉美人像。 谢渊心里的那口气蓦地一下散了。 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 慢慢来吧。 翌日,沈药是被热醒的。 她感觉自己的手正放在一团滚烫又坚硬的东西上,下意识地捏了两下,又感觉有点儿软乎。 她的脑子转了一圈,慢吞吞地睁开眼睛,正好对上谢渊的肩头。 她正侧躺着,依偎在他的身旁,右手搭上他的胸口。 而刚才她捏的,正好是谢渊的胸肌! 沈药的瞌睡顿时被吓得醒了,赶紧收回手,看了一眼谢渊的脸,没醒,这才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吃早饭的时候,沈药向谢渊提起:“王爷,昨日周舅母来找我,说是想让我带着薛皎月一区入宫参加皇后娘娘的诗会。” 谢渊嗯了一声,“你决定就好。” 沈药点一点头,“好。” 吃完早饭,谢渊又出门了。 沈药派人去晚香堂传话,说是王爷同意了,她可以带着薛皎月一起去诗会。 周舅母便又兴致勃勃地来了,这回,身边不仅带了薛皎月,还有另一个人。 第四十四章 重操旧业 第四十四章 重操旧业 那是个妇人,看起来五十出头年纪,红衣绿裙,精神头极好。 沈药是知道她的。 镇国公的正室妻子,也就是裴朝的生母。 姓袁,是望京出了名的好事儿,到处打听,很爱传小话。 上一世,沈药在东宫,与谢景初的那些事儿,正是仰仗着这位袁娘子,才得以传遍整个望京。 这会儿见了她,沈药内心抵触,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周舅母倒是热情:“方才银朱姑娘去了晚香堂,将王妃的话都告诉我了!皎月,来,给你嫂嫂磕个头,多谢她。” 沈药皱眉:“为何要磕头?” 周舅母笑道:“宫里边的诗会,这是多大的事儿,若不是王妃恩典,这好事儿哪里落得到我这不成器女儿头上!这个头,得磕!” 说着招呼薛皎月,“你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啊!” 薛皎月还是低着脑袋,闷闷走上前来,依言就要往地上跪。 那袁氏就在边上瞧着。 “慢着!” 沈药打断了她们。 今日薛皎月若是真跪下去磕了这个头,只怕是明日望京便要传遍了,说她这个靖王妃架子大那都是轻的,多半要牵扯到谢渊身上。 这也是沈药最不希望发生的事。 也不知道周舅母这是故意给她下套,还是她的脑子压根没想到这一点? “既然叫我一声嫂嫂,带着去个诗会那也没有什么,这都要磕头,舅母这是为难我呢。”沈药嗓音偏淡。 周舅母一愣。 沈药视线落到袁氏身上,摆出疑惑模样,“不知这位是?” “她啊,是镇国公的发妻,姓袁,”周舅母自来熟似的介绍起来,“今日可是特意来拜见王妃。” 沈药了然,“原来是国公夫人。快快请坐。青雀,上茶,要陛下赏赐的龙井。” 又补充:“前些时日我进宫给五公主庆生,正好得了陛下的赏赐。” 袁氏笑着恭维:“陛下这是爱重王爷,也爱重王妃呢。” 沈药微笑:“国公爷不也都是陛下的栋梁之才?五公主生辰宴那日,我还碰巧见到了小公爷,出落得实在是一表人才,也不知道许了人家没有?” 一说起儿子的婚事,袁氏便是发愁,“他就是个一根筋的混世魔王!要么嫌人家长得不好看,要么嫌弃人家品性不好,老大不小了,院子里连个通房都不肯要,我可真是每日都在发愁啊。” 面对这种对话,沈药自然有万能的接话句子:“只是缘分没到,要是缘分到了,他可比你们都急着成婚。” 袁氏听得舒心,笑着接过了青雀奉上的茶水。 沈药不着痕迹地打量她,思索着这位国公夫人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便见袁氏浅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张口说道:“听说,昨日城北大营,闹出了好大一件事。” “城北大营?”周舅母面露惊讶,说着还瞄了沈药一眼,“那不是王爷昨日去的大营吗,出什么事了?” 沈药:…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也配合地问了句:“是啊,我也想知道,昨日城北大营究竟出什么事了?” 袁氏一下来了兴致,煞有介事说道:“说是有个女子,吵着闹着闯入了城北大营,据说是她原本与军营里一个将领私定了终身,那将领也说是喜欢她许多年,将她视若珍宝,只是迟迟没有迎娶她罢了。可不知为何,那将领前段时日忽然就和别的女子成亲了。这女子气不过,便闹到了大营,寻死觅活的,闹得可是难看!” 周舅母满脸好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事?那将领是谁?” 袁氏摇头:“是谁我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说是大营里比较有地位的,因此这件事原本是要藏着掖着不许往外说的。” 周舅母瞳孔微微放大,“大营里有权有势的,昨日王爷又正好在那儿,怕不是…” 说到这儿,她戛然而止,看向了沈药。 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那所谓的将领,就是谢渊。 也的确,望京上下许多人都知道,谢渊曾有一个心上人,只是并未与之成亲。 而前段时日,因为陛下指婚,沈药嫁进了王府来。 这会儿,沈药终于听明白,这袁氏和周舅母,今日是冲着她来的。 她们多半是故意当着她的面说起城北大营的事,估计也是怀疑那出了事的将领就是谢渊,来试探她的反应,坐实这件事。 沈药神色平静从容:“军中之事,我可不敢擅自议论…” 周舅母急切地打断她:“王妃,这件事,你可以等王爷回来了仔细问问!” 沈药直接忽略了她说的话,继续说道:“还记得三年前,上一任兵部侍郎,将军中的什么事儿传了出来,竟传到了某个别国探子跟前,害得前线打仗都吃了亏。陛下大怒,直接将那兵部侍郎砍了脑袋。” 此话一出,周舅母瞬间噎住了。 袁氏的脸色也微微变化。 沈药目光淡淡地落到她的身上,“所以啊,今日之事,毕竟我们不在军中,那件事究竟如何,我们并不知晓,在我这屋子里议论两句,也就罢了,到此为止了,出去了,还是不要瞎说的好。国公夫人,你以为呢?” 袁氏挤出个笑脸,“是…王妃说的是…” 从院子出来,袁氏禁不住对周舅母哼声道:“你说的还真是没错!沈家这个女儿,真是个厉害的,三言两语,直接将你我都堵死了。” 周舅母叹气:“是啊,我这日子,实在是不好过。” 袁氏同情地望她一眼:“难为你了。” 瞥见后边跟着的薛皎月,又安慰道:“不过,倘若你这女儿能被太子爷看上,即便做不成太子妃,是个侧妃,那你也就犯不着受这些委屈了。” 周舅母喜笑颜开:“真是要借国公夫人吉言了!” 因为袁氏和周舅母这一遭,沈药的心情不是很好。 这件事,她自然不会去问谢渊。 而袁氏说的都是真的,谢渊的心上人真的去了军营找他哭诉,那么沈药多半就得让位了。 她这会儿手上的银两,也不知道够不够支撑后半辈子的生活。 要不,重操旧业? 再用青山湖主人的名号,写个话本? 这样想着,很快,诗会到了。 第四十五章 她的确是不喜欢他 第四十五章 她的确是不喜欢他 因着是夏日,午后毕竟炎热难耐,皇后便将诗会设在了上午。 用过早饭,沈药先嘱咐丘山去套马车。 “要两辆。”谢渊在一旁不疾不徐地开口。 沈药微微一愣,侧目望他。 谢渊读懂她眼神中的困惑,解释:“我也一起去。” 沈药又是一愣。 见她这幅表情,谢渊挑起一侧眉梢:“不想我去?” 沈药赶紧摇头:“自然不是…” 这几日沈药动了重启青山湖主人名号再写话本的念头,听闻先前帮她出话本的人也会去诗会上,二人便打算碰一面。 她一贯都将自己青山湖主人这个名号隐藏得很好,即便是在沈家,知道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被身边认识的人知道自己写话本这件事,实在是太尴尬了! 一想到朋友或者家人可能会去看话本,沈药就难受得脚趾抠地。 因此她对此闭口不言。 谢渊,她更是不可能告知。 倘若他一起过去,沈药难免束手束脚。 沈药有点儿发愁,努力地并未表现出来。 二人动身向外走去,薛皎月竟已早早的等候在外。 见着他们,立马恭敬行礼:“王爷,王妃。” 谢渊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沈药对她露出点儿和善的微笑:“走吧,一起去坐马车。” “是。” 马车套好了两辆,沈药的打算是,跟薛皎月坐一辆。 她正要朝那边走,却听见谢渊的嗓音:“沈药。” 沈药扭头。 谢渊面带微笑:“不过来?” 沈药轻轻哦了一声,乖乖走上前去。 马车上,二人并没有说话。 沈药想不明白,今日说是诗会,实则是皇后特意为谢景初办的选妃会,谢渊明显并不太疼爱这个侄子,自然不可能是过来帮太子过目。 为什么他也要入宫呢? 马车平稳入宫,停放妥当。 沈药忽然听见底下传来女子的轻笑。 “这不是靖王府的马车吗,靖王妃,今天又一个人入宫啊。” “以往没成婚呢,是自己一个人坐着将军府的马车来,如今成婚了,还是一个人坐着马车来。” “你说成婚,可这门婚事实在是惹人笑话。” 沈药忽然觉得这番话很耳熟。 上一世,五公主的生日宴上,因为与谢景初的婚事,她也遇上了这样的嘲讽。 如今重生,因为她成为靖王妃,又先去见过陛下,并未迎面碰上这些。 没成想,如今重新办的诗会,这状况还是如约而至了。 沈药内心也奇怪,她们为什么觉得她这辈子的婚事惹人笑话?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 这是顾棠梨的声音,“原本靖王另有心上人,靖王妃就已经够伤心的了,你们当着人家的面说这些,靖王妃怕是要落泪了。” 一番话听起来似乎是维护,实则说得更是扎心。 沈药皱起了眉头。 也是这时,身旁的谢渊冷笑了一声。 声音并不太重,但是很冷,如同寒冬冰碴,显得格外突兀。 马车底下几个女子纷纷怔住。 谢渊倾身,单手推开木门。 顾棠梨等人因此正对上了谢渊那张俊美异常的脸庞。 神色冰冷,眸光又尖锐,这帮小姑娘何曾见识过这阵仗,下意识地后撤。 可靖王府的守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们围困。 她们死也想不到,谢渊这般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会陪着沈药来参加诗会! 这会儿,谢渊居高临下,视线在她们身上一扫而过,“通政司参议景仲之女,景若蘅。” “翰林院侍读学士梁岳之女,梁婉卿。” “御史中丞顾忠之女,顾棠梨。” 他说一句,她们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谢渊语句一顿,若有所思:“你们父亲没有告诉过你们么,靖王妃是陛下指的婚,而本王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你们不敬重靖王妃,便是不敬本王,更是不敬陛下。刚才你们说的那些,本王都听见了,看来,你们父亲对陛下和本王,都很有意见啊。” 顾棠梨率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另外两个女子。 “是我们错了,王爷恕罪!” “王爷恕罪!” “我们也是误信了他人传言…” 谢渊挑眉:“哦?传言?本王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传出话来,说本王有心上人,说本王迎娶沈家姑娘,是本王逼不得已。” 顾棠梨死死地低着脑袋:“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望京许多人都这样说…” 其他人也是频频点头:“是啊!是啊!” “望京许多人都这样说!” 谢渊漠然:“也罢。只是刚才你们对王妃口出恶言,本王听得一清二楚。今日,便只是小惩大诫,在这儿跪足半个时辰,今日之事,也便作罢了。” 顾棠梨咬下嘴唇,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偏偏她们说坏话在先,被靖王抓了个正着,加上靖王的确是权倾朝野。 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谢渊嘱咐了王府守卫在边上盯着,这才转向沈药,嗓音柔和下来,“走吧。” 沈药嗯了一声。 她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今日谢渊要走这一趟。 军营之中有女子闹事,已经在望京中传开。 沈药这几日在王府待着不清楚,一旦进宫,尤其是今日诗会来的都是女眷,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两句难听的话。 谢渊陪着她一起来,是为她撑腰。 顾棠梨这几个人是他杀鸡儆猴用的鸡,有了这几个人前车之鉴,那些流言也便能得到一定的遏制了。 沈药推着谢渊的轮椅往宫中去,微微垂下头,真心道了句:“谢谢你,王爷。” 谢渊勾了下唇角,又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比如那军中将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到底有没有心上人,他的心上人是谁。 他觉得,她可以问。 沈药想了一下,“有的。” 谢渊很是期待。 沈药温声:“王爷要不要先去见陛下?诗会那边都是女眷,只怕王爷待着不舒服。” 谢渊:? 谢渊:“就这个?” 沈药反而奇怪:“不然…呢?” 谢渊有点儿被气笑了。 他也因此确定,她的确是不喜欢他,嘴上说着仰慕,实则不然。 “去。” 谢渊磨了磨牙,“去见陛下。” 沈药感觉他似乎不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终究也没有过问。 当年她用青山湖主人这个名号,和城西柳风书肆合作,出了那本《琳琅记》。 今日柳风书肆的老板娘也来,她们便是相约见面。 把谢渊送过去,她就可以去跟老板娘碰面了。 另一边。 宫中的五公主也是很发愁。 她抓着小宫女春桃的手,嗓音因为激动而带了轻颤:“你说真的?今日诗会,青山湖主人也有可能会来?” 这已经是她问的第三遍了。 春桃点着头:“真的!此事千真万确!奴婢也是仔仔细细打听过了。原先那青山湖主人便是与城西柳风书肆合作出的话本,柳风书肆的老板与起居郎是表兄弟,今日起居郎的妻女来参加诗会,带上了那表嫂,也就是柳风书肆的老板娘。这老板娘是见过青山湖主人本人的,也是她亲口说,今日青山湖主人会现身。” 五公主的脸颊都有些泛红,“她会来…她会来…莫非她也是京中某位官员的女儿?她会是谁?要是她可以嫁给皇兄就好了,如果是青山湖主人嫁给太子哥哥,我最满意不过了!” 第四十六章 想到和沈药生儿育女这件事 第四十六章 想到和沈药生儿育女这件事 可是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五公主难免又心烦意乱起来:“我现在被父皇禁足了,去不了诗会,要不然,我就可以见到青山湖主人了!” 说到这儿,禁不住怒骂了声:“都怪沈药那个贱人!” 忽然,五公主想到什么,盯住了春桃:“快,你跟我换衣服!你在宫中待着,我假装是你,去诗会上见青山湖主人。” 春桃吓得脸色惨白一片,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不行啊,公主殿下,倘若被陛下发现,奴婢这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啊!” 上回那个秋雨,在公主的生辰宴上惹怒了陛下,便被罚去了最苦最累的浣衣局。 她不敢重蹈覆辙。 五公主不悦咬牙:“没出息的东西!” 春桃欲哭无泪,“奴婢受罚没什么,可就怕陛下更迁怒于殿下您啊,如今还只是禁足,倘若陛下龙颜大怒,今后只怕是不会再这样宠爱公主了。” 五公主听着,这话也不是全没道理。 她心情烦躁,在殿内来回踱步。 春桃试探性地抬起头:“要不,公主殿下…奴婢去替您瞧一眼?奴婢记住了哪一位是青山湖主人,回来了告诉您。” 五公主看向她。 “您若是知道了谁家姑娘是青山湖主人,今后也好跟她交朋友。” 五公主一思忖,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那你就奉我的命令,跟着太子哥哥去吧。” 春桃应声称是。 临行之前,五公主再三叮嘱:“你一定要确定,究竟哪位才是青山湖主人,千万不要认错了!而且你一定要对她客气一些,万万不可叫她有半分不高兴!” 春桃连声应答。 五公主平日对陛下、娘娘,都没有对那位青山湖主人这般的客气小心,看来,实在是喜欢得很了。 将谢渊送到皇帝书房,沈药向皇帝问过安,便领着薛皎月离开了。 谢渊目光落在沈药的背影,眉心略微蹙着。 皇帝瞧见了,心觉有趣。 真是很少见他如此心事重重。 谢渊皱着眉头,“皇兄,那天赐婚宴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皇帝认真回忆,“那天,朕问药药喜欢谁,尽管告诉朕。当时药药没着急回话,看起来有点儿走神。倒是安宜,说药药喜欢太子。” 谢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不过,药药很快就否认了,”皇帝道,“她说对太子只有敬重,没有半点逾越的心思。又说仰慕你已久,若是可以嫁你为妻,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她没见过我几面,为何会仰慕我已久?”谢渊觉得此事蹊跷。 “没见过,总听说过你吧?靖王俊美无俦,惊才绝艳,此事望京谁人不知。”皇帝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渊对此不置可否。 “怎么了,娶了沈家姑娘,你不高兴?” 皇帝挑眉,“那天喝醉了,拉着朕的手求朕将沈家姑娘嫁给你,后来又抹着眼泪说自己配不上人家,那个人是你吗?难不成是朕记错了?” 谢渊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抬手捂住了脸。 皇帝兴致勃勃地凑近了,问他:“这么害羞,该不会你跟你的小王妃还什么都没做吧?” 谢渊的整张脸都遮藏在手掌后边,声音压得低,“我腿脚不便,她又不太懂那些。” 皇帝讶然,“她竟不懂?成了婚,难不成还不该懂一些?药药实在是不懂事不贴心。” “不是她的错。” 谢渊迅速开口,放下手掌,露出完整的脸庞,“是沈将军来不及教她,她没有地方可学。” 皇帝哑然失笑。 自己这个弟弟,是真心喜欢人家。 他也便配合地点头:“也得怪皇后,朕把将军府和你靖王府的婚事交给她,她也不知道在这方面多用点儿心思。” 忽然想到什么,笑眯眯地提醒:“不如,你自己教她?” 谢渊一愣,“我…教她?” 皇帝颔首:“是啊!” 谢渊手指紧了紧,抿下嘴唇,“…我不知道从何教起。” 皇帝笑道:“你从小不管能文能武,什么诗词文章你过目不忘,倒背如流,那些兵器也是一上手便能操练,过去父皇总是夸你,说你无所不能。如今怎么,也有你不会的东西了?” 谢渊叹了口气,“人非圣贤。” 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过去,“皇兄,教我!” 皇帝笑着点头:“好说好说。” 拍拍他的肩膀,“朕宫里边有不少好东西,待会儿你一并带回去。” “多谢皇兄。” “这有什么,”皇帝道,“今年,朕便不再派你出征了,你在京中好好地养身子,将这双腿养好,再跟你家小王妃生个一儿半女。” 想到和沈药生儿育女这件事,谢渊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发热,垂下眸子,半晌没说话。 另一边。 皇后和谢景初已经落座。 嬷嬷快步过来,贴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将那三个姑娘得罪了靖王被罚跪在宫道上的事儿给说了。 皇后低语,“她倒是有本事。” 过去,除了皇帝,她还从未见过谢渊这样偏袒谁的,真不知道沈药在谢渊身上使了什么手段。 皇后一抬眼,见殿外沈药不紧不慢走来,身后还跟了个小姑娘。 皇后问:“她身边跟着的那个是什么人?” 虽然并未指名道姓,嬷嬷却明白她的意思,当即回道:“应当是靖王那个战死的舅舅薛将军的小女儿。” “没出嫁?” “没有。” 皇后冷哼一声,“这是想嫁进东宫来?沈药还是有野心…” 听到那个名字,边上的谢景初抬起眸子,目光落到沈药身上。 今日的沈药,比前些时日相见时,还要好看。 他的视线好半晌挪不开。 “怎么,景初你喜欢那姑娘?”皇后问。 谢景初慢了半拍收回视线,“不喜欢。” 皇后松了口气,又问:“说起来,母后一直没有问过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景初的视线禁不住又落到沈药身上,见她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淡然雅致的笑意。 谢景初攥了下手指,“…儿子喜欢不爱笑的。” “不爱笑的?” 谢景初的目光转到沈药膝盖上,记起来,受伤以前,她很爱骑马射箭,并且做得比他还要好。 他磨了磨牙,“最好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每天在家中读些四书五经,做些女红刺绣的。” 第四十七章 连谢景初都知道了 第四十七章 连谢景初都知道了 沈药正好走到母子近前。 见着她,皇后立马扬起和善笑容:“靖王妃可算来了,等你许久了,来,坐吧。” 沈药行礼:“皇后娘娘万福。” 后边的薛皎月跟着一块行礼问安。 皇后瞧了一眼她身后,故作姿态,“这位姑娘是谁?” 沈药回道:“这是王爷舅舅薛将军的小女儿,我想着,今日诗会难得,都是些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便带着她一起过来,若是能交一两个朋友也好。” 皇后眉眼含笑:“是这样。” 又转头示意嬷嬷:“为薛姑娘添一张凳子。” 沈药坐下,谢景初故意说道:“母后,刚才儿子还没有把话说完。” 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沈药的反应。 她没什么动作,反而打量着桌上摆着的果盘糕饼。 谢景初微微蹙眉,接着说道:“儿子最不喜欢贪玩、贪玩的姑娘,若要娶妻,尤其是迎娶太子妃,还是老实本分些的好。若是厨艺好,儿子也讨厌。” 皇后奇怪:“这是为何?若是她厨艺好,不就可以为你做饭?” 谢景初嗤声:“母后,儿子是要迎娶太子妃,不是在东宫招什么宫女婆子,她厨艺好,时常给儿子做饭,那还要厨房做什么?传出去了,还要说儿子苛待太子妃。” 说完,他语调一转,“九皇婶,你以为呢?” 沈药正咬了一口桂花糕,闻言转头看去。 其实刚才谢景初说了什么,她压根没有听进去,满脑子想着的都是青山湖主人的事儿。 对上谢景初不怀好意的表情,沈药满脸茫然:“什么?” 谢景初没有捕捉到难堪之类的神色,内心生出几许烦躁。 为什么他说这么难听的话,她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我们在说要挑个什么样的姑娘做太子妃呢。” 皇后笑着出来解围,“要本宫说啊,厨艺是最不要紧的,才情,倒是重中之重。” 谢景初盯着沈药,“还记得九皇婶小时候每次一背书就头疼,又总是写不出文章。反正,九皇婶是没什么才情的。” 皇后立刻斥他:“愈发没规矩了!这是你九皇婶!” 沈药却只是笑了一笑:“没事,今日诗会,太子正好挑个有才情的姑娘,今后东宫有人打理,太子也能专注修身养性,今后也便不会再被陛下责罚,连早朝都去不成了。” 这是在暗讽谢景初没规矩,现在还挨着责罚,又皮痒了。 谢景初的脸色果然不好看起来。 顿了顿,他又轻哼一声,“倘若今日见得着哪一位是青山湖主人就好了。” 沈药一愣。 皇后也不解:“什么青山湖主人?” 谢景初挑眉:“一个写话本的,九皇婶应该知道?” 沈药立马摇头:“我不知道。” 皇后后知后觉,“本宫记起来了,生辰宴时,顾家的送了手稿给安宜,安宜当时喜欢得紧,那是青山湖主人话本的手稿。” 谢景初颔首:“是。安宜打听来的消息,今日青山湖主人也要来赴宴。儿子答应了安宜,会当面见一见那位青山湖主人。” 沈药顿时觉得手上的糕饼都不香了。 那柳风书肆的老板娘实在是个大嘴巴! 她一再说过,此事要秘密进行,千万不可为外人所知晓。 结果她就这样传了出去! 连谢景初都知道了… 眼见沈药脸色不虞,谢景初故意道:“母后,那青山湖主人能写出那样好的文章,想必是才华横溢,不输谢道韫。碰巧她也是京中贵女,安宜又很喜欢她,说希望由她来做自己的嫂嫂。待会儿母后和儿子一起看看,若是真合适,便娶了做太子妃。” 沈药低下眼睛,有一点儿紧张。 看来今日是没办法和柳风书肆的老板娘碰面了。 好在,她上回写完《琳琅记》去柳风书肆,已是好几年前,当时她还戴了帷帽,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如今即便与那柳风书肆的老板娘面对面,她也不一定认得出自己。 想到这儿,沈药松了口气。 谢景初见她如释重负似的,又开始吃起了糕饼,还拿起一块,递给身旁的薛皎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转念一想,从刚才她的表情变化来看,她其实还是在意他,更在意他的太子妃是什么人。 只不过她善于伪装,一下两下便藏起了情绪。 谢景初心中冷哼,这又有什么用? 等他真正娶妻那天,她只怕是要哭得肝肠寸断,闯入东宫来认错吧! 不多时,诗会正式开始。 虽说本质上是诗会,但是皇后假借了诗会的名头,因此还是宣布了以“夏日”为题,令今日在场贵女们作诗。 等作完了,一一品鉴,也是每个贵女走上前来,给皇后跟太子挑选的过程。 沈药地位高些,其他贵女作诗时,她只需要与皇后一同端坐上位,好吃好喝地看着。 薛皎月也起身去写诗了,只是沈药看着她咬着笔杆子,愁眉苦脸抓耳挠腮半天,也没写下一两个字,就知道她不擅长这个,今日是硬着头皮,被她母亲周舅母逼过来的。 沈药吃完一盘糕饼的时候,看见了柳风书肆的老板娘莫氏。 她对着殿内贵女们来回打量,显然是在认人。 皇后将莫氏叫到跟前,“听说,你是来见青山湖主人?” 莫氏受宠若惊:“没想到,小事一桩,居然惊动了皇后娘娘。” 皇后笑道:“是本宫的安宜公主,分外喜欢这青山湖主人。” 又问:“你亲眼见过她?” 莫氏回道:“是啊,几年前,青山湖主人写完《琳琅记》的手稿,便是亲自交到了我家那口子手上。只是…当时她戴着帷帽,面容看不怎么清楚。” 谢景初蹙眉:“那你如何确认哪个是她?” 莫氏道:“青山湖主人与我通信,说事出紧急,务必相见。又说今日她来,虽说不会露出真面容,但会以轻纱覆面,故意作出跛脚姿态,如此,方便相认。” 谢景初心觉有趣,轻笑一声,“她倒是谨慎。” 他倒是对这个青山湖主人越来越感兴趣了。 皇后问:“你今日见到她了么?” 莫氏摇头,不经意间瞥见一旁的沈药,不自觉地一愣。 谢景初问她:“怎么?” 第四十八章 怎么连这也要嫉妒 第四十八章 怎么连这也要嫉妒 莫氏瞧着沈药,将信将疑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姑娘有些眼熟…” 沈药一阵心虚,面上硬撑着平静的样子,“你见过我?” 皇后向她介绍:“这位是靖王妃。” 靖王的威名,在整个望京都是格外响亮的。 莫氏立马恭敬地垂下了脑袋,“原是靖王妃,是我僭越了…” 沈药故意说笑:“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便是青山湖主人呢。” 莫氏摇头:“不敢,不敢。” 谢景初也嗤笑:“怎么可能?你连文章都不会写,还写话本?” 沈药正紧张着,哪怕谢景初这话说得实在不恭敬,也懒得跟他计较什么了。 莫氏叹了口气:“我在约定好的地点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青山湖主人。刚才进殿来瞧,也一直没见到她人。” 谢景初提出猜想,“难不成,青山湖主人被其他事绊住了?” 皇后想到什么,“说起来,这会儿还有三人没有到场。景家的,梁家的,还有顾家的。顾家的那个,便是生辰宴时,送了安宜青山湖主人手稿的那个。” 谢景初也记起来,“御史中丞的女儿,顾棠梨?” 皇后颔首。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 顾忠曾是沈家的幕僚,出了名的才高八斗,足智多谋。 他的女儿,才华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何况,生辰宴时,顾棠梨给五公主送了青山湖主人的手稿。 她如何能得到那手稿? 有一种可能,她便是青山湖主人本人,只是多年谦虚,并不曾表露身份。 正巧,顾棠梨慢慢地进入殿内。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顾棠梨的脸上挂着一张淡藕荷色的丝帕,腿脚显然不稳,走起来一瘸一拐的。 莫氏顿时两眼放光,“那…那是青山湖主人!” 皇后欣然,“去,将顾姑娘请过来。” 那边。 顾棠梨刚才被谢渊罚跪,日头很晒,她便用帕子遮住了脸,以防止被晒伤变丑。 那地面特别坚硬,她膝盖疼得厉害,走路都很困难。 正要坐下喝口茶水,却见了皇后身边的嬷嬷,说让她过去。 顾棠梨只能深吸口气,强撑着上前。 走近了,她先一眼看见沈药。 倒是舒坦,端坐台上吃吃喝喝。 顾棠梨内心一阵不爽。 “你是…青山湖主人?”莫氏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顾棠梨一怔。 青山湖主人?她? 这怎么可能! 她当即否认,“不是…” 皇后温声:“顾姑娘,你别害怕,我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安宜喜欢青山湖主人,听说今日青山湖主人会到诗会上来,本宫与太子都好奇,想要亲自见一见。” 谢景初嗯了一声。 因为刚才觉得青山湖主人有趣,连带着对顾棠梨也有了几分好颜色,单手托腮,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用不着紧张。” 可是顾棠梨的紧张控制不住,掌心都渗出了细密黏腻的汗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如此和颜悦色对她说话。 过去,因为与沈药的关系,顾棠梨和谢景初也曾打过几次照面。 谢景初人如高岭之花,总是矜贵疏冷,对人爱理不理的。 唯独对沈药会露出微笑,话也会变多。 顾棠梨在边上瞧着,总是心生羡慕。 后来,谢景初渐渐地也不理会沈药了,一开始顾棠梨幸灾乐祸,后来她发现,没有了沈药,她也再没有接近太子殿下的机会了,又禁不住失望发愁起来。 直到今日,她对上了谢景初。 谢景初说话的语气,更是称得上温和。 顾棠梨心口发热。 青山湖主人… 如果她真的是,那该有多好。 可… 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他们都没见过青山湖主人本人。 望京许多人都喜欢此人,只可惜从未现身过。 兴许青山湖主人早已封笔,兴许已经过世。 顾棠梨突发奇想。 既然如此,即便她顶替了这个名声,又有何不可? 她也会写文章会写话本,她自认为不输给那所谓的青山湖主人,只是少了一点运气。 更何况,今日她占了这个名号,还是在皇后、太子的见证之下,以后即便是真正的青山湖主人来了,只要她咬死了自己是真的,那青山湖主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想到这儿,顾棠梨已经拿定了主意。 她心如擂鼓,跪了下去,“回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臣女…的确是青山湖主人…” 沈药愣了一下。 没想到,顾棠梨居然会假冒这个身份。 虽然她今天没打算承认,可到底是自己的名号,被人顶替,总归心里不舒服。 她问:“顾姑娘,你确定吗?” 顾棠梨抬起了头,“靖王妃此言何意?怀疑我不是青山湖主人吗?” 沈药挑眉:“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取名叫青山湖主人,而不是叫红山湖主人、蓝山湖主人?” 顾棠梨额头上直冒汗,“我…” 她说不出来。 当初沈药取这个名字,另有深意。 当年她跟着母亲回外祖家,为外祖父庆生。 外祖父心情好,喜欢她,大手一挥,送了她一片山头。 她最喜欢的,是山谷之中的那个湖泊,青翠透彻,犹如一颗祖母绿宝石,镶嵌在山峦之中。 她为湖泊取名青山湖,她自然也便是青山湖主人。 谢景初冷嗤:“怎么连这也要嫉妒。她不是,难道你是?” 沈药嗓音微凉,“这没什么好嫉妒的。青山湖主人从没人见过,假冒这个身份轻而易举。” 一听这话,顾棠梨肩膀一抖,眼眶登时湿润红透。 “假冒?” 谢景初侧目,“若是假冒,顾姑娘又如何得知用帕子遮挡面容、瘸腿走路这样相认的暗号?” 顾棠梨一怔,原来…那竟是暗号。 真是老天都在帮她! 沈药也是一怔。 她随便想出来的暗号,没想到顾棠梨阴差阳错做了一模一样的。 “好了。” 皇后出来打圆场,对沈药笑了一笑,“我知道,靖王妃也是好心,不希望我们被人蒙蔽。只是顾姑娘有几个胆子,怎么敢欺骗本宫和太子?” 沈药心想,她敢。 顾家有欺上瞒下的前科。 当年,要不是顾棠梨的那个哥哥假传军令,沈药的嫂嫂也不至于受惊小产。 那可是兄长唯一的骨肉! 思及此,沈药眼眸泛冷。 顾棠梨哽咽着开口:“青山湖主人这个名字,只是我随便想到的名字,之前不对外言说这个身份,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靖王妃若是不喜欢,那我今后便再也不写话本了,青山湖主人这个名号,我也再也不用。” 第四十九章 忽然觉得沈药无趣 第四十九章 忽然觉得沈药无趣 沈药皱了皱眉头。 这话说得实在委屈,反衬得沈药霸道而又专横。 莫氏忍不住多看了沈药两眼,顾忌她的身份,不敢多言,只是那眼神中满满的是不赞成。 沈药还听见谢景初“啧”了一声,她很清楚,这是谢景初极度不悦时,会发出的动静,上辈子,每次沈药听到这个声音,总是诚惶诚恐。 那种感觉时至如今仍会盘桓在心头,沈药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手指。 可是垂下眼眸,看见衣袖上精细繁复的云纹,沈药忽然意识到,她如今不是东宫不受宠的太子妃,而是靖王妃。 谢渊会替她撑腰。 手指缓慢舒展,沈药的目光落到顾棠梨身上,不疾不徐地开口:“顾姑娘,你我自幼相识,过去,你总去将军府找我,可是自从我父兄叔伯接连战死,你便许久不曾登门。” 这是暗讽她趋利避害,一见将军府失势便变了一副嘴脸。 顾棠梨脸色发白,试着解释:“那是因为…” 沈药却利落地打断了她:“正是因为许久不曾见面,你是不是青山湖主人,有没有真的写过话本,我无从得知。如今我嫁给了靖王,五公主是我的小侄女,她如此喜爱青山湖主人,我不得不仔细确认一遍是真是假,以防出现什么不必要的误会,让她伤心失望。怎么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嫉妒你?” 顿了一下,又扯起嘴角,“当年你的父亲又在我父亲手底下当差,倘若我真嫉妒你的才情,望京上下就不会流传着你小才女的名号。今日又何必对着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故意说这样一番话呢。” 顾棠梨一时百口莫辩,只剩眼泪扑簌簌地落了满腮。 “好了好了。” 皇后叹了口气,“靖王妃自然不会嫉妒。” 又对顾棠梨笑道:“知道你是个谦虚的孩子,没人怪你,不要哭了。” 皇后哄了两句,顾棠梨这才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你是故意的吧!” 这边方才说定,底下突然响起一阵吵闹。 沈药循声望去,见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蹭的一下起身,单手扣着薛皎月的手腕,满面怒容。 薛皎月朝上边望了一眼。 “你胡乱看什么呢,”小姑娘呵斥,抬高了音量,“我辛辛苦苦写了那么久的诗,结果你过来弄洒了我的墨汁,害得我的诗句全都弄花了,你让我待会儿拿什么呈给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薛皎月摇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皱着眉头:“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要不…我把我写的诗赔给你?” “谁要你写的诗啊!写得那么难看!” “…” 周边已经有人议论纷纷。 “那个是谁?” “不高兴的是工部侍郎的女儿,写诗很有灵气的,真是倒霉,被人弄脏了诗篇。” “弄脏她诗篇的那个呢?” “不认得,好像是跟着靖王妃来的?” “我刚才看着,她好像就是故意的,该不会是靖王妃指使的吧…” “我听说,过去靖王妃与太子殿下…” 对话到此便戛然而止,引人浮想联翩。 沈药拧了拧眉头。 那边薛皎月委曲求全,“我已说了对不起,也说可以把我的诗赔给你,你不要,又说我的诗难看…” “你哭什么哭!” 那小姑娘气恼极了,一把推开她。 薛皎月始料未及,跌跌撞撞后退了好几步,眼看着就要跌倒在地。 幸而,被人轻轻地扶了一把。 薛皎月回头,见了靖王府的余嬷嬷。 沈药的嗓音随即响起:“今日是皇后娘娘亲设的诗会,太子殿下也在现场,没人会想搞破坏,因此也谈不上故意。皎月的确是无心之失,既已向姑娘说了抱歉,姑娘这样抓着她不放,也于事无补,反而惹得皇后娘娘面上无光。不如就此作罢?”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沈药的身上。 谁都知道,这是如今京中身份水涨船高的靖王妃。 尤其是靖王已然苏醒,今后可谓是前途无量。 那小姑娘脸色仍是不好,咬咬牙,叫了一声:“靖王妃。” 沈药面上露出点微笑:“知道你是重视今日诗会,才会因为诗词被弄脏了生气。不过,诗句刚写了不久,脑袋里应当还有些印象,姑娘不如好好回忆一番,即便回想起来的有些不同,说不定,却是比之前写的还要好呢?” 话都说到这儿了,那小姑娘自是不好追究。 最后忿忿地剜了薛皎月一眼,对着沈药道了声:“多谢王妃吉言。” 沈药又笑了一笑,领着薛皎月回去。 先向皇后道:“皇后娘娘,请容我去更衣。” 皇后点头应允。 沈药又叫上薛皎月:“你跟我一起。” 薛皎月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沈药离开后,殿内众人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皇后哼笑一声,侧目,对谢景初轻声道:“靖王府这是故意的,折腾出一番动静引起你的注意,这是想把人嫁进东宫来呢。” 谢景初也看出来了。 他眼眸微深。 看来是沈药自知嫁入东宫无望,便打算把身边的人塞过来。 平时装得那么好,可实际上,她还是放不下他,为了他,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谢景初又在心中嗤笑。 可惜,他今日忽然觉得沈药无趣。 倒是青山湖主人,也就是顾棠梨,颇有几分意思。 出了大殿,沈药在一处僻静阴凉处停下,在假山上坐了,张口就问:“今日这事,是你母亲教你的?” 薛皎月一怔,“我…我不知道王妃在说什么…” 沈药不疾不徐说道:“此事既然开了头,自然不会到此为止,今日你听了你母亲的安排,今后她必定会给你提更多的要求。今日我只帮你这一次,你若是不肯向我坦白,今后我只会袖手旁观。” 薛皎月脸色微微发白。 良久,她耷拉下了脑袋,小声道:“我…我母亲说,我没什么文采,写的诗词指不定会被太子殿下耻笑,可是我必须引起太子殿下的注意…” 沈药皱眉:“所以你故意弄脏了别人的诗篇?” 薛皎月愧疚地嗯了一声。 沈药了然,“你母亲这是想让你嫁进东宫吧。” 薛皎月觉得难堪,把头埋得更低。 这是变相的承认了。 沈药简直被周舅母气笑。 自己的女儿做不成靖王妃,便要撺掇着去做太子妃。 可是今天闹出这样的事情来,只会损害靖王府的颜面! 第五十章 我们靖王府 第五十章 我们靖王府 沈药盯住了薛皎月,“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薛皎月泫然欲泣:“我只会绣花,怎么会妄想嫁进东宫…可是我母亲说,要是我不老实听她的,就要和我断绝母女关系,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沈药皱起了眉头端详她的模样,不像是说谎。 于是眉毛略微舒展开一些,道:“倘若你此刻对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回去之后,我会帮你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出嫁以后,离开了你母亲身边,她便再也说不了你什么。” 薛皎月惊讶抬头:“您会帮我吗?” 沈药嗯了一声,“说到做到。” 薛皎月感激涕零,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最后抹着眼泪,还道:“我回去了就做虎头帽,等王妃您的孩子出生了,就可以戴了。” 沈药倒是听得一愣。 她的孩子。 她和谢渊? 她…从未想过。 今日诗会再没有什么异常,有才情的贵女不在少数,不过看起来,皇后和谢景初都对顾棠梨比较有好感。 不出意外,这一世嫁进东宫的还会是她。 回去的路上,沈药若有所思。 看来,上一世发生的事情,有些会发生改变,但基本的轨迹还是相同的。 她接着又想,青山湖主人这个名号被顾棠梨顶替,其实她并不介意,那只不过是一个名号而已。 名号可以抢走,才华怎么抢。 她可以另想一个名号,再另外找一个靠谱的书肆。 沈药到马车底下,扇门开着,可以看见谢渊在上边翻看着一册书。 “王爷什么时候过来的?这么早?”沈药疑惑,这都不跟皇帝多聊几句吗。 “来了不久。”谢渊眼皮不抬,视线仍落在手中书页上,说完,修长手指又翻过一页。 沈药被勾起点儿好奇心,“王爷这是在看什么书?” 她还以为会是什么策略兵书,再不济也是什么经史诗文。 上了马车,沈药凑过去一看。 谢渊没来得及收,她便看见了书页上的文字: “琳琅娇嗔,转身欲走,却被一把紧进怀中,他急不可耐地要亲嘴,琳琅不再躲了,二人便搂抱着倒在了榻上。” 沈药的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 这是她写的《琳琅记》! “是个话本。” 谢渊眼角余光瞥见她脸上红晕,只当她是害羞,不着痕迹地收起了书,“是个叫青山湖主人的写的,皇兄送了我一本。” 沈药:… 皇帝也看这书? 感觉观念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但她也偷偷松了口气,幸好今天没有暴露自己青山湖主人的身份。 这话本前半段男女主角相互看不顺眼,只有对方不痛快自己才会痛快。 到后半段,二人每天必须搂着对方亲半天嘴,三天两头在床上一起痛快… 倘若皇帝知道是她写的,要么当面夸她写得好,要么问她:写话本的时候都没有成亲,怎么写出那些暧昧情节的? 真到那时候,沈药定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好,现在这种体验,被顾棠梨抢走了。 见她红着脸半天不吭声,谢渊还以为她是介意自己看这种情色话本,觉得自己太不正经或是怎么样。 他顿了一下,“我平日不看这种话本,这是皇兄送的,所以随便翻一翻。” 沈药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谢渊将书随手放下,又问:“诗会如何?” “挺顺利的。” “皇后和谢景初看上谁了?” “顾棠梨,”沈药想了一下,“她就是青山湖主人。” 谢渊却拧眉,“不是她冒认?” 沈药疑惑:“王爷怀疑她吗?” 谢渊颔首,“我话本只看了一半,但已经可以大概感觉到作者的性子,那不应该是顾棠梨。” 说着,对沈药看了一眼。 心想,反倒更像是她。 沈药内心很是意外。 皇后,谢景初,许多人,都不曾怀疑过顾棠梨是青山湖主人这件事。 只有谢渊。 是他的直觉比较敏锐吗? 不知为何,沈药的心情还不错,眼睛弯了一弯。 回去路上,沈药又说起薛皎月的事。 “…我向皎月确认过,她是没有这个想法,只是舅母坚持。我是觉得,在诗会上发生这种事,传出去定会损害我们靖王府的颜面。” 其他内容,谢渊只是浅浅听了一耳朵。 倒是“我们靖王府”四个字,他听得最仔细,听完了,愉悦地勾了下嘴角,“颜面这种东西,不必去管。” 沈药小声:“真的不管吗?” 谢渊嗯声,“只不过背地里议论两句,我们住在王府,听不到半句。倘若有胆子肥的敢在你面前提,你可以直接骂回去,责罚也行,或是回来了告诉我,我来处置。” 沈药有一点懵懂。 上一世她做太子妃,皇后总是跟她强调,她代表的是东宫、皇室的颜面,叫她小心处事,又说她肚子没动静,损害他们的面子。 可是现在谢渊却告诉她,不用管那些。 他说,告诉他,他来处置。 她更深地领悟到那句话:嫁给谁,真的很重要。 “至于皎月,便由你来安排,反正靖王府上下,都听你的。”谢渊又道。 沈药慢慢地点头,“谢谢王爷…” 马车驶入王府停稳。 已有小厮等候多时,张口便禀:“王爷,宁将军已等候您多时了。” 不等沈药询问,谢渊便主动说道:“宁将军在大营当差,过去在外边养了个女人,后来迫于父母压力另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前段时间,那女人找上军营去找他,事情闹得不小。” 沈药微微一愣。 所以,找上门的不是谢渊过去的心上人。 看来谢渊的心上人十分懂事贴心,不会给他添麻烦。 怪不得谢渊喜欢她。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王爷去忙吧。” 谢渊多看了她两眼,才坐上轮椅,由丘山推着去了。 宫中。 诗会结束以后,春桃赶着回去向五公主复命:“青山湖主人是顾姑娘,御史中丞的女儿。” 五公主一愣:“是她?” 微微皱起了眉头:“你确定是她?不会弄错了吧?” “真的!莫氏认出来的,她也承认了,”春桃道,“靖王妃原本还质疑呢。” 第五十一章 谢渊的手在她腰上按 第五十一章 谢渊的手在她腰上按 听到沈药的名号,五公主内心生出几分厌恶,“什么时候轮得上她来质疑了?怕不是嫉妒吧。” “太子殿下也是这么说的,靖王妃这是嫉妒。” 五公主轻哼一声。 只是想到青山湖主人。 顾棠梨,她是见过的,不管是性格还是别的什么,貌似都扯不上关系啊。 总感觉什么地方怪怪的。 另一边。 谢景初从诗会回去东宫,因为近几日不必上朝,奏本也便送不到他这儿来。 他在书房随便翻了两页史书,怎么也看不进去,忽然想到什么,叫了宫人进来,吩咐:“去,找一本青山湖主人写的话本来,孤看看。” 当晚,《琳琅记》便被呈到了谢景初手头上。 翻开第一页,看见男主人公的名字,景约。 往下又看见男女主初次相遇的场面,是二人年幼时相互看不顺眼,凑在一起打了一架。 谢景初不由得愣了一愣。 他记起来与沈药的初次相遇,他们也是这样打了一架。 具体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谢景初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沈药力气很大,他被按在地上,眼睛都被打肿了。 后来到了父皇面前,谢景初还什么都没说,沈药反而先哭哭啼啼上了。 回忆和话本里的实在是太像,谢景初内心泛起一种难言的感觉。 难道,沈药才是青山湖主人? 可那怎么可能。 以沈药的性格,得知安宜如此喜欢青山湖主人,她一定会立马显摆出来。 这样,不也能引起他的注意与好感? 可沈药并没有。 仔细想想,顾棠梨与沈药自幼相识,沈药与谢景初过去的事,想必她是有所耳闻,觉得有趣,便写在了话本里。 谢景初说服了自己,接着往下看。 男女主之间的拌嘴,他觉得有趣。 男女主之间暗生情愫,他嘴角微勾。 男女主互诉衷肠,缠绵悱恻,他眸光逐渐幽深,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殿下。” 忽然听到宫人的声音。 谢景初忙不迭合上了书。 宫人从外边进来,轻声说道:“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谢景初嗯了一声,嗓音竟有些沙哑。 他简单洗漱,上床睡下。 朦朦胧胧,做起梦来。 梦中他成了书中的男主角景约,在月夜与琳琅相见。 琳琅施施然立在桃花树下,他看见了顾棠梨的脸。 谢景初内心并没什么波澜,只是微微笑着。 走近了,顾棠梨的脸庞忽然如同水上波纹,荡漾着散开,片刻后汇聚,竟形成了沈药的脸。 谢景初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一把搂住她,一边亲嘴,一边解开她的衣裳… 翌日天不亮,谢景初猛地睁开眼睛。 对着底下一看,果然湿了一大团。 昨天晚上,他是梦见…沈药? 谢景初紧皱起眉头,不可能是沈药,他又不喜欢沈药。 他梦见的,应当是顾棠梨。 他想要的,也只是顾棠梨。 靖王府。 谢渊与那位宁将军在书房谈事情,一谈便是一整夜。 沈药一个人,睡得舒舒服服。 还没睡够,感觉有点儿热,还有什么一直挤她。 她伸手想推开,碰到了什么东西,又硬又软的。 实在太困了,她的脑子像是塞着一团浆糊,压根转不动。 眼睛也睁不开,沈药试着推了推,没有推动,干脆放弃了,嘴里不满地嘀嘀咕咕,往后面缩了缩,又继续睡了。 朦胧之间,她好像听见一声叹息。 但她也顾不上了,睡觉要紧。 不知多久,沈药终于醒了。 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沈药慢慢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对上谢渊漆黑深邃的瞳孔。 她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了。 “醒了?” 谢渊缓缓开口。 沈药顿了一下,才又睁开眼睛,被当场抓包,有点儿不好意思。 谢渊凝视着她,“你好像…” 他斟酌着用词,“不太习惯我。” 习惯这个词,用得还挺妥帖。 沈药矢口否认,“怎么会。” 她寻找各种佐证的事实,“我若是不习惯王爷,怎么会和王爷同床共枕?” 谢渊提醒她:“昨天晚上,我没回来。我今早回来,你闭着眼睛,但想把我推开。” 沈药耳根一阵发烫,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谢渊继续说:“几天前,我深夜才回王府,以为你会等我,但你直接睡下了。” 沈药试图辩解:“我…” 谢渊:“睡得还很香。” 沈药:“…” 沈药百口莫辩。 “不过,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谢渊语调一转,“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我已是夫妻,还是应该尽快习惯对方的存在比较好。” 沈药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谢渊似乎没有听清,凑近了一些,“你说什么?” 沈药表情认真:“我说我知道了,王爷,以后我会等你,也不会把你推开了。” 谢渊勾了一下嘴角,“好。” 沈药又问:“王爷,你很晚才忙完,要不再睡会儿吧?现在还早。” 谢渊应下,“是要再睡会儿。” 沈药作势要起身,“那你睡…” 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渊按住了腰,“你也一起。” 沈药一愣,“我…我吗?” 谢渊嗯了一声,单手搭着她的腰肢,闭上眼睛,“刚才说的,我们要习惯彼此。” 沈药听见谢渊均匀的呼吸,他身体的热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这边来。 沈药尽量一动不动地躺着,心绪万千。 听刚才谢渊的意思,是要跟她安安心心做夫妻、过日子。 难不成,他的心上人出了什么事? 沈药不好开口问,担心说中谢渊的伤心事。 也无妨,这段时日,她便继续留在靖王府,顺便可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新的话本可以写什么。 “在想什么?”谢渊忽然开口。 沈药慢半拍反应过来,“没什么。” “你的身体很紧绷,”谢渊的手在她腰上按了按,“紧张吗?” “我…” 腰肢是敏感的部位,沈药又是个未经世事的纯情少女,如此简单触碰两下,脸颊便发烫了,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王爷,你别这样弄我了…” 第五十二章 要让我习惯你吗? 第五十二章 要让我习惯你吗? 这一声娇娇软软的,还带着难言的轻颤,谢渊蓦地睁眼,捂住了沈药的嘴唇。 沈药双颊嫣红,睁大了一双水润的双眼,困惑地望向他。 谢渊喉结微动。 皇兄告诉他,沈药不懂,他得教。 皇兄的原话是:“反正都是夫妻,你要是脸皮厚点儿,就单刀直入,跟她说,咱俩生个孩子。你脸皮要是薄,那就慢慢来,先从搂搂抱抱开始。这本《琳琅记》写得就是,他们俩也是先亲了嘴,再滚到床上去的。” 谢渊的脸皮倒是不薄,但是,他想对沈药多一些尊重。 因此他还是决定徐徐图之,从习惯触碰开始。 可他不管怎么样都想不到,沈药的身体会这么敏感。 只是碰了一下腰,脸就红成这样。 因为被捂住了嘴巴,沈药有点儿不舒服,试着挣扎了一下。 谢渊松开她。 沈药问:“王爷,你不睡觉了吗?” 谢渊隐忍着身体上的反应,“睡。” 沈药思来想去,摸到了他的手腕,拉着他的手要往身上放。 谢渊愣了一下:“这是做什么?” “不是你说的,”沈药声音轻轻的,“要让我习惯你吗?” 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些,“王爷你不要像刚才那样又揉又按就好了,这样搂着是没关系的。” 谢渊听得内心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人…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腰,闭了闭眼。 将心底某种发散的邪念强势按了回去,谢渊收回了手,“你先起吧。” “怎么了?”沈药有点儿不放心。 “天亮了,你如今是当家主母,应当有很多事要处理。”谢渊道。 这个理由,还算是合情合理。 沈药点一点头。 下了床,沈药放下了两边帘子。 梳洗的时候,沈药脸颊的烫意降下来些,回想起刚才相处的细节。 谢渊原本是想要抱着她睡觉的,后来又忽然让她走了。 她应该没说错什么话,那么理由只有一个,谢渊想到了他的心上人,觉得对不起她,最终还是决定为她守身如玉。 这样也挺好的。 梳妆的时候,银朱从外边进来,禀报说道:“王妃,隔壁院子的来了。” 沈药点一点头,“好,让薛姑娘去偏厅等我吧。” 银朱迟疑了下,“不止是薛姑娘,还有周舅母。” 沈药倒不怎么意外,“那就让她们两个一起去偏厅吧。” “是。” 梳妆完了过去,前脚才迈进门去,便听周舅母咋咋呼呼地开了口:“王妃,听说昨日的诗会上,皎月不小心扯出些争吵,给您添麻烦了,我今日特意带着她过来,给王妃赔个不是。” 沈药皮笑肉不笑:“周舅母倒是懂事。” 周舅母也跟着笑:“其实啊,皎月是怎么想的也不难猜,毕竟年纪大了,动了心思想嫁人了,看见太子殿下,龙章凤姿,英俊潇洒,难免动了心思。又是个小姑娘,想吸引太子殿下的注意,用的法子却不太对。” 要不是事先问过了薛皎月,沈药怕不是真要被周舅母诓骗进去。 她没说话,垂着眼睛,慢悠悠地饮茶。 周舅母打量着她的表情,“其实要我说啊,太子殿下称呼王爷一声九皇叔,皎月又是王爷的表妹,真说起来,也是可以配得上。” 这不就图穷匕见了。 沈药捧着茶杯,笑道:“太子殿下是称呼王爷一声九皇叔,可他的婚事并不是由王爷做主,而由皇后娘娘盯着。正如皎月的婚事,不就是舅母在操心?” 周舅母干笑了两声,“我的意思,反正都是亲戚,不如亲上加亲。王妃您和皇后娘娘现在也算是妯娌了,您随时都能进宫的,不如就去说一说?” 青雀听不过去,皱眉道:“王妃整日事务繁多,哪有功夫时常进宫去,何况还是为了你女儿的婚事…” 周舅母登时板起了脸,不悦冷笑:“我们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奴才插嘴的份?” “咚”的一声,沈药放下了茶杯。 周舅母下意识地看她表情。 沈药脸上没有丁点儿的笑,“我从将军府嫁过来,青雀是我唯一的陪嫁,周舅母骂她,这是在打我、打将军府的脸。” 周舅母一愣,“王妃误会了,我没有…” “你们回去吧,”沈药站起身,“今日我事情还很多呢,恕不奉陪了。” 说完,带着青雀就走了。 偏厅。 薛皎月面子上挂不住,扯着周舅母劝道:“母亲,我们还是回去吧,硬待在这里做什么?” 周舅母哼了一声,“这是让姓沈的知道我的决心!她若是不帮我,便有她的苦头吃。” 薛皎月拧着眉心,“可是母亲,如今坐在硬板凳上等着的是我们,吃苦头的也是我们,王妃在那边忙她的事情,压根不苦…” 周舅母瞪她一眼,甩开了她的手:“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还帮着别人说话!都怪你没用,不仅勾引不到你表兄,连个太子都拿不下!” 薛皎月耷拉着脑袋,“我不漂亮,也没有才华,我能用什么勾引他们?” “所以说,这才要我出马!” 周舅母道,“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咱们就在这里坐着!” 说话间,又招手示意银朱,“去,上新的茶水,还要点心!” 银朱一愣。 周舅母没好气:“还呆着干什么,去弄啊!” 银朱抿下嘴唇,“奴婢去问问王妃。” 她快步去了书房,找到正在看账本的沈药:“王妃,周舅母还没走呢,说是让奴婢上茶,还要点心。” 沈药皱眉。 青雀嘟哝:“脸皮真厚。” 来问沈药,“王妃,要不我将她们赶出去!” 沈药摇头,“到底是王爷的舅母,赶出去,这太难看了。何况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也会说我不敬长辈。” 上回周舅母和袁氏一起来的,她们关系貌似不错。 若是周舅母出去了将事情同袁氏一说,第二天整个望京就都知道沈药把舅母赶出去了。 这可不好。 青雀为难,“那怎么办?” 沈药继续低头看账本,“她们想坐在偏厅,那就让她们坐着,她们要喝茶吃点心,就好吃好喝伺候着。” 青雀叹了口气。 本来都说,新婚之后会受婆母的气。 靖王倒好,没有婆母,可还有个不讲道理的周舅母… 又看了会儿账本,忽然,沈药想到什么,抬起了头,“青雀,你去让小厨房做些早饭来。” 青雀问:“王妃饿了吗?” 沈药笑了一下,“不是我,是王爷,王爷饿了。” 青雀疑惑,“王爷不是还在睡着么?” 沈药点点头,“现在还睡着,可是他马上就要醒了。” 第五十三章 王爷没用力,不疼 第五十三章 王爷没用力,不疼 以前,嫂嫂教沈药,过门之后婆母若是实在不讲道理、不好相处,那便可以从丈夫入手。 嫁进门的媳妇属于是外人,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不好做,可丈夫不一样。 当时嫂嫂告诉沈药:“所以说,将来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真的非常重要。若是他有担当,心疼你,你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倘若他不重视你,又是个胆小鬼懦夫,所有的苦难都让你一个人扛着,那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上一世,沈药年纪还太小,这一番话听是听了,却并不懂。 直到后来嫁进东宫,受尽磋磨,她才渐渐领悟到嫂嫂话语中的深意。 幸好现在,她是靖王妃了。 小厨房早饭做了送来,沈药也站起身走进内室。 因为谢渊还在睡着,室内并未开窗,光线暗淡。 沈药轻手轻脚地靠近,在床前站定,深吸口气,伸手去掀帘子。 才掀起一个边角,突然手腕被人扣住,沈药只感觉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着过去,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压在床上。 喉咙被人掐住了,沈药抬眼,对上谢渊没有表情的俊脸。 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捏住喉咙的那只手在慢慢收紧。 “…王爷,是我!”沈药慌张颤声开口。 谢渊微微俯身,目光原本涣散而又冰冷,在她脸上落定。 沈药被吓得脸色都泛了白,白皙细腻的鼻尖渗出汗珠。 谢渊无声地卸了口气,眸光渐趋柔和。 他放松手上力道,声音带了一丝沙哑,“我不知道是你。” 毕竟这些年,偷偷接近他,想要杀了他的人实在太多。 幸而谢渊习武多年,又反应迅速。 有人靠近,他便会瞬间察觉,习惯性地动手反击。 谢渊松开了沈药的脖子,但是她的肌肤很软,他没着急撤开手,低声问:“疼不疼?” 嗓音听着,颇有几分亲昵。 沈药沈药的脸因此又有点儿红,慢慢摇头,“王爷没用力,不疼。” 谢渊嗯了一声,指腹贴在她的皮肤上,很轻地蹭了蹭,又问:“怎么过来了?” 沈药的声音轻轻的:“我饿了,让厨房做了早饭,想问问王爷,要不要起来吃点儿。早饭看起来应该挺好吃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又不想浪费。” 谢渊挑眉:“跟你做的比呢?” 沈药小声:“应该是没有我做的好吃。” 又问:“王爷要是想吃我做的,我现在去做?” 谢渊摇头:“不用,就吃小厨房做的就行。” 看着他的模样,其实还是没怎么睡醒的样子,这是被她吵醒的。 沈药因此有一点内疚,又是主动帮谢渊拿衣裳过来,又是搀扶他下床去坐轮椅。 谢渊不由得多看了沈药两眼。 沈药原地站定了,“怎…怎么了?” 谢渊似笑非笑,“原本没感觉,但现在王妃对我这般主动,我都开始怀疑,王妃是不是另有所图了。” 沈药一阵心虚。 可是又厚起脸皮,嗔他一眼,“王爷又误会我,不是你说的,要让我习惯你的存在…” 谢渊不疾不徐,“我倒希望你对我另有所图。” 沈药愣了一下。 他刚才说,“倒是希望你对我另有所图”,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药没追问,谢渊也没细说。 收拾好了,沈药推着谢渊出去。 早饭还热乎着,沈药记着刚才的教训,对他主动,但不能太殷勤,给他盛粥夹菜,但次数不多。 不多时,银朱进来了,道:“王妃,糕饼和茶水都已经送过去了。” 沈药嘴里咬着肉饼,没着急回话。 谢渊抬了一下眸子,“送什么糕饼茶水?” 沈药还在咀嚼肉饼。 银朱回道:“周舅母和薛姑娘在偏厅,说要茶水和点心,奴婢问过了王妃,王妃吩咐送去的。” 谢渊顺着问:“她们两个在偏厅做什么?” 沈药的肉饼终于嚼完了,咽下去,一开口,言简意赅:“舅母说,让我想想办法,带着皎月进宫去见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让皎月做太子妃。” 谢渊好笑,“她倒是敢想。” 抬了下巴:“你先吃,待会儿我去说。” 沈药姿态乖巧,“我和王爷一起去吧。” 谢渊应允,“也行。” 吃得差不多了,沈药推着谢渊过去。 偏厅里边,周舅母已经喝了大半杯茶水,糕饼也吃完了,正琢磨着让人再送点过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站起身,笑得颇有几分自得,“王妃,你将我们母女两个晾在这里可不行啊,有的事你…” 话说一半,周舅母猝不及防撞上了谢渊冰冷俊美的脸庞。 骨子里的惊惧弥漫上来,周舅母的话语戛然而止,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扯起个笑,“王…王爷怎么还在王府…” 谢渊眸光冷淡,“舅母,你为难本王的王妃,不是一次两次了。” 周舅母一怔,“我没有啊!我…我哪有为难她?” 谢渊背靠轮椅,“那么舅母在这里做什么?” 周舅母清了下喉咙,“昨天王妃带着皎月进宫去参加了诗会,皎月不懂事,惹出了一些事,我特意带着皎月过来,向王妃认错…” 谢渊挑起一侧眉梢,“认了错,然后不走了?” 瞟了眼桌上茶水点心,“东西吃得倒是不少。要不再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今晚就在这儿住下算了。” 周舅母听着,眼眶顿时红了,“王爷这是成亲了,得势了,不认舅舅舅母了!以前你舅舅那么疼你,你想要什么,都想办法给你找来。他跟着你一起上战场,为了救你而死,送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留下我们这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 坐在椅子上,便开始抹眼泪,“我只是想给皎月找一门亲事,我有什么错?王妃是将军府出身的,身份尊贵,瞧不上我,将我们母女二人晾在这儿不管不顾。好!我说不上她什么。可王爷,我是你舅母啊!你这样对我,没良心的,不怕你舅舅泉下有知,合不上眼吗!” 第五十四章 要不,种点菜吧? 第五十四章 要不,种点菜吧? 沈药在一旁听着,都替自己捏一把冷汗。 忽然觉得今日这么着急忙慌地把谢渊带过来,实在是太过武断了。 薛将军与谢渊关系密切,更是谢渊救命恩人。 周舅母这么一哭,是个人都难免会心软。 更何况,沈药才嫁进来多久,谢渊怎么可能会站在她这边? 也是这时,沈药听到了谢渊的冷笑,“舅母,这世上不是谁哭得快,哭得惨,那就是谁有理。” 沈药略微愣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周舅母也是明显一愣,眼泪抹到一半,来看谢渊。 谢渊脸上没什么表情,“舅母话说得不对。什么叫,得势了就不认舅舅舅母了?你是不是没搞清楚,本王一出生便是皇室贵胄,在本王身上,从来没有得势之说。因为本王,就是天下人想得的势。” 周舅母噎住。 “成亲了这三个字,倒是没说错。当初舅舅战死,本王第一时间将你们母女接到了王府,那时本王尚未娶妻,便暂时将王府都交给舅母管着。这些年,舅母收了多少油水好处,以为本王一无所知吗?只不过看在舅舅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舅母计较罢了。 “表弟在外边惹事犯错,哪次不是本王帮他擦屁股?还有大表妹,嫁进伯爵府以后,在外边养着多少面首,若是寻常人家,早已甩上一纸休书,只是怕得罪了本王,这才好生养着她。舅舅若是当真泉下有知,恐怕只会替你们觉得羞愧吧。” 周舅母脸色发僵。 “舅母,今日本王的话就摆在这里,看在舅舅的面子上,晚香堂还是给你们住着,皎月的婚事,本王与王妃也会商议着寻一门合适的。至于那东宫,舅母还是不要想了,若是惦记着,甚至以此为难王妃,就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谢渊危险地眯起眼睛,盯住了周舅母,“舅母,能记住吗?” 周舅母脊背发冷,不受控制似的,慢吞吞地点了一下头,“记…记住了…” 谢渊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薛皎月。 薛皎月又是羞愧,又是惊惧,脸色早已一片惨白。 谢渊的声线却还算平缓,“你喜欢什么样的,都和你表嫂商量,你表嫂心善,一定给你找一个合适的夫家。” 薛皎月迟钝地应了一声:“是…” 沈药对她展露微笑:“你先跟着舅母回去,这几日我在京中看看有没有年纪、家世都合适的,到时候让你们见一见。” 薛皎月顺从地点头:“是。” 从偏厅出来,沈药内心还有些震撼。 她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谢渊居然没有对周舅母心软,这样给她撑腰。 不过,应该也是因为这些年周舅母做得实在过分吧? “后天,是舅舅的忌日。”谢渊缓缓开口。 沈药微微一愣,垂眸看去。 她在推轮椅,只看见谢渊光洁饱满的额头,再往下,是隆起的鼻尖,和两边浓密的睫毛。 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但是沈药可以感觉得到,谢渊现在心情不好。 她想了一下,试探性的:“要不,我陪王爷一起去祭奠?” 谢渊嗯了一声,“好。” 不知为何,沈药感觉,谢渊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回到主屋,沈药问起来:“王爷要不要回去再睡会儿?” 谢渊摇头,“不睡了,再睡晚上睡不着。” 沈药点点头。 “本王去书房看书。”谢渊从宫里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没有看完,尤其是那本《琳琅记》,还剩一半没看。 “好。” 沈药推着谢渊往书房走。 谢渊忽然记起什么,“你平日看账本,都在哪里?” 沈药自然回道:“主屋边上的那个房间呀。” 这个院子其实不小,但是正儿八经的书房只有一个,是谢渊的。 谢渊又掌管着军队,沈药在将军府长大,知道谢渊书房里肯定会有很多重要而又秘密的堪舆图之类的东西,她不敢贸然进去,担心泄露什么,怪到她的头上。 小时候在将军府,她本来是随便进出父兄叔伯的书房的,他们肯定不会怪她什么。 只是上一世,她进过两次谢景初的书房。 有一次,一份重要情报丢了,谢景初就觉得是沈药的问题,因此责罚了她。 那之后,沈药就多了一份心眼。 主屋边上的房间虽然不大,但用来看账本也不错了。 谢渊听后皱了皱眉,“这院子,没怎么收拾过。” 主要是他昏迷之前,也没想过会娶她进门。 当时她和谢景初的那些事,在望京不算秘密,连谢渊都以为他们会终成眷属,心灰意冷的时候,带着军队跑去打仗了。 没想到一下昏睡醒了,她居然成了靖王妃。 思忖片刻,谢渊有了决断:“下午本王让人把那个房间收拾一下。” 沈药道:“房间里面有桌子有架子,我用着刚好,不用怎么收拾,现在这样够用了。” 她不是很想麻烦谢渊。 “得收拾一下,”谢渊道,“那个房间本王知道,桌子是矮桌,你是在地上盘腿坐着看账本的吧?那样不舒服。房间架子也小,放不下多少东西。本王会让他们买新的桌椅来。” “…好吧。”见他坚持,沈药也不好说什么了。 “还有没有其他的要一起收拾的?”谢渊又问。 “没有了。”沈药摇头。 谢渊却若有所思,“你没有梳妆间,衣帽间也没有。还有厨房,这院子没有专用的小厨房。” 沈药忽然记起她在《琳琅记》里写的情节。 景约与琳琅成亲之后,一起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时她觉得,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和他一起装点家里,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可惜上辈子,她和谢景初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没想到如今,却是和谢渊有了。 沈药觉得,是造化弄人。 “觉不觉得这个院子也很光秃秃的?没种什么花,就几棵树,”谢渊来征询沈药的意见,“你喜欢什么花?本王让人买来种。” 沈药不太好意思,“我不认识多少花…” “种树也行。” 沈药更不好意思了,“我也不认识什么树…” 谢渊一顿。 沈药小声:“要不,种点菜吧?” 谢渊:? 沈药红了下脸。 谢渊笑了一声:“行,就种菜了。” 靖王的性子,说干就干,当天便安排了人去采买家中用具。 靖王府的动静,一直都有人紧紧盯着,很快,便传进了宫里。 谢景初昨天晚上看《琳琅记》到太晚,又做了一晚上的春梦,没有睡好,本来打算中午睡个午觉补一补,脑袋刚沾着枕头,却被人喊了起来。 “殿下,陛下召见您。” 父皇的命令,谢景初不敢不从,只能强忍着困意赶过去。 到了,父皇张口便说起靖王府的事儿。 “以前我劝你小皇叔收拾院子,他听都不听,如今又是弄梳妆间衣帽间,又是在院子种树种花,”皇帝满脸笑容,“看来成亲是真有用啊。” 谢景初听得一怔,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心情莫名。 小皇叔对沈药…居然这么上心? 第五十五章 我不会比沈药差的 第五十五章 我不会比沈药差的 皇帝若有所思:“当年你和药药青梅竹马,朕还以为药药会是朕的儿媳,倘若真是那样,现在为了药药收拾院子的。就是你了。” 谢景初心口忽然泛起一阵奇异酸胀的感觉。 “谁让你不喜欢药药,药药又只喜欢你小皇叔?” 说起这个,皇帝又表示疑惑:“不过朕挺好奇的,药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小皇叔的?他们两个应该没怎么见过面,以前也没有听药药说起过。” 谢景初心里并不痛快,强行扯起嘴角,“儿臣也不太清楚,兴许沈姑娘是听说了许多小皇叔的英勇事迹,早已心生仰慕。” 皇帝略微点头,“也是。” 又发出感慨,“无论如何,只要药药幸福,朕也便对得起他们沈家满门了。” 谢景初没说话。 皇帝视线又落到他的身上,“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如今药药都已经嫁了人,你也早该成家立业。你母后为了你,缠着朕说了好几次,特意办了这诗会。来了那么多小姑娘,听说一个一个娇嫩得跟花骨朵儿似的,你就没有一个喜欢的?” 说起诗会,谢景初的脑海中却只浮现出了沈药的脸。 他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回父皇,诗会上有一个顾姑娘,不仅貌美,而且很有才华。” “哦?姓顾?” “是御史中丞的女儿。” 皇帝了然,“顾忠啊。” 说起此人,皇帝眼神黯淡,看起来兴致缺缺。 他并不太喜欢顾忠这个人,太势利眼,并且见风使舵,背地里没少贪污腐败。 不过,御下之术,要让人帮着办事,那就得给他一切特权。 顾忠只要能办好分内的差事,贪墨,也无伤大雅,别贪走他皇帝的银子就行。 谢景初道:“顾姑娘还化名青山湖主人,写了《琳琅记》。” 听到这儿,皇帝的眼睛才亮了一亮,“哦?顾忠的女儿,竟然就是青山湖主人?” 谢景初颔首,“正是。” 皇帝抚掌笑道:“实在是没想到,顾忠居然教育出这样一个有才情的女儿。你对她感兴趣,这很好,怎么样,有没有商量着一起出去游玩?” 谢景初摇头:“还没有。” “正好,这几日,你还不能去上朝,闲着也是闲着,便出宫去吧,与顾家姑娘约着一起玩耍,你们两个多多相处,也多多了解,要是合适,婚事便可以定下来了。” 谢景初微微一愣,“这…会不会太快了?” 皇帝不以为然,“你以为你年纪还小?顾家门第也不算低,尤其是顾家姑娘又是个有才华的,你娶了她,将来替你打理着东宫,你的心思也能多放在正事上,到时候,朕也才能安心将天下大事交给你来处置。” 天下大事… 谢景初心头微动,应允下来,“是,儿臣都听父皇的。” 皇帝和谢渊一样,说干就干,才跟谢景初交代完,下午便吩咐了下去,以东宫的名义给顾家递帖子,邀请他们后天去濛湖游船。 帖子送到,顾家上下大受震动。 顾棠梨的母亲孙氏两手抓着帖子,爱不释手,“这可是宫里边送来的…送来给我女儿的…” 顾忠没好气道:“你识字吗?帖子都拿反了!” 孙氏笑呵呵的,没反驳,把帖子掉转了下,望向顾棠梨,“我的棠梨,真是给娘争气!以前沈家跟宫里关系好,沈药她娘老是让人给我送东西,一下是宫里赏赐的茶叶,一下是赏赐的绸缎。别人都说她大方,对我们顾家人好,可只有我知道,她就是在跟我炫耀!她女儿跟太子走得近,我女儿却只是她女儿的跟班!哼,现在好了吧?风水轮流转,我女儿要嫁进东宫了!” 顾忠瞪她一眼:“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怎么就嫁进东宫了?出去了别胡说八道!传出去了败坏我的官声!” 孙氏也来了火气,“你怎么老跟我对着干?怕不是给沈家当牛做马惯了,见不得自家女儿好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给沈家当牛做马了?”顾忠涨红了脸。 “不是你还能是谁。” 孙氏哼了一声,看向顾棠梨,才露出欣慰的笑,“好孩子,娘待会儿就带着你去买新衣裳。” 打量了她一个来回,皱皱眉头,“不过,感觉你有些胖。今晚就不准吃晚饭了,明日也一口不能吃,只准喝水,一直撑到去游船。” 顾棠梨愣住,“什么都不能吃吗?” 顾忠也道:“你这是要饿死你女儿!” 孙氏翻了个白眼,“你懂个什么!就饿几个时辰,死不了人!不吃东西,清瘦一些,看起来好看!到时候太子殿下见了喜欢!” 顾忠还是觉得不妥,“沈家药药从小就清瘦,也没见太子喜欢。” 孙氏加重了音量:“那都怪沈药!她哪里比得上我女儿?只会摸鱼的东西,哪有我女儿知书达理,才华横溢!我让女儿少吃东西,这都是为了她好,难不成我还会害她不成?” 顾棠梨也出来打圆场,说道:“没事的,爹,饿一两顿没关系。” 又对孙氏甜甜地微笑:“娘,我一定好好努力,让太子殿下非我不可!我不会比沈药差的!” 靖王府。 这个天气,并不适合种菜,种下去了也很容易被晒死。 因此种菜这件事,暂且搁置了。 先收拾屋子。 谢渊采买的家具都是上等的,京中不全,要从外地调。 家具在路上运送时,谢渊叫他们将屋子腾空,窗户加大,增加采光,并且重新粉刷了一遍。 沈药还是没进谢渊的书房,说是监工,实则是躲在廊下阴凉处喝绿豆汤。 至于谢渊,在书房里,一下午,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本《琳琅记》,学了不少“追妻”的路数。 吃晚饭时,沈药问起:“对了,王爷,后天我们去哪里祭奠薛将军?” 谢渊道:“在城东。那边有个濛湖,濛湖边有一片山林,许多军中人战死,都埋葬在那儿。” 顿了一下,谢渊想到什么,“听说这两年濛湖边开了一家酒楼,可以在湖上游船。祭奠完舅舅,我们可以一起去。” 第五十六章 你的眼里心里只有太子? 第五十六章 你的眼里心里只有太子? 提起游船,是因为谢渊记得《琳琅记》有一段,男女主人公泛舟江上。 夜深人静,女主人公琳琅喝醉了酒,勾着男主人公景约的脖子,主动踮起脚尖求吻。 那一幕写得极为香艳缠绵,给谢渊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沈药要是主动让他亲… 谢渊是不敢想了,想一下都会脸红心跳。 但一起泛舟,一起游湖,的确是很浪漫。 沈药听到濛湖的名字,倒是愣了一下。 上一世,她去过濛湖,也是去游船。 那是五公主生辰宴之后不久,因为沈药被陷害出了事,谢景初与她好久不肯见面说话,皇帝看出不对,提议二人出去玩一趟,当时好皇帝安排的,就是二人一起去濛湖游船。 沈药跟着谢景初一起过去,遇见了顾家兄妹。 顾棠梨,还有她的哥哥顾松柏。 沈药听到顾松柏诋毁自己的兄长,想也不想,进去泼了他一脸的酒水。 事情闹起来了,谢景初赶到,当着众人的面,责备沈药没事找事,为什么不能像顾棠梨一样让人省心些? 沈药忘不了当时难堪的自己,还有顾松柏那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也不知道这一世,顾松柏和顾棠梨还会不会过去? “在想什么?”谢渊缓缓开口。 沈药很轻地摇了一下头,“没什么。” 谢渊凝视着她的脸庞,“你不想去吗?” 沈药还是摇头:“没有。” 抬眸看向谢渊,笑了一笑,“我们去吧。” 顿了一顿,又问:“对了,要不要去问问皎月去不去?毕竟是她父亲。” 谢渊颔首,“好,问问。” 沈药派了银朱去晚香堂。 银朱回来以后告诉沈药,原本周舅母见到她,还以为是沈药找到了合适的人家,要安排薛皎月去见一见。 听说只是去祭奠薛将军,还有一些失望的样子。 不过薛皎月倒是很快答应了。 这件事说定了,沈药又偷偷找到青雀,告诉她:“你明日出去一趟,打听一下,顾家后天要不要出门去濛湖。” 青雀没有问为什么,乖乖地应了下来。 第二天,青雀打听到了消息,回来告诉沈药:“要去的!是太子殿下递帖子邀约,说带着顾姑娘一起去濛湖游船,今日顾姑娘还特意出门买新衣裳。” “那顾松柏呢?他该不会不去吧?”沈药会有点失望的。 青雀露出个有点狡黠的笑,“奴婢特意打听过了,这几天顾姑娘要清减,特意不吃东西,御史中丞怕她到时候出什么事,因此特意让顾公子跟着一起去。” 沈药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青雀这时候才问:“王妃,您为什么问这个?您早就知道他们会去吗?” 沈药面带微笑,“我哪能未卜先知,我正是不知道,所以才叫你去问的呀。” 青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眨眨眼睛,到底是没再多说什么。 另一边。 青雀出门打听顾家又回来,这件事,也传到了书房谢渊跟前。 谢渊不解:“她似乎尤其关注顾家的事。” 想到今天沈药听说要去濛湖的异样反应,谢渊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丘山在边上推理:“毕竟以前顾家也算是跟着沈家吃饭嘛,那顾姑娘跟咱们王妃也是从小一起长大,兴许二人心有灵犀呢?” 谢渊都没看他,想半天想不明白,揉了揉眉心,“罢了。” 他只要保护好沈药,照顾好沈药就行。 顾家要是老老实实的,那就什么事也没有。 顾家要是敢做任何出格的事儿,哪怕只是说一句难听的话,惹得沈药不痛快,谢渊就有一千一万种办法,让顾家上下不痛快。 祭奠那日,沈药特意穿了一身淡雅的衣裳。 谢渊笑道:“不用穿这么素,舅舅不会介意。” 沈药表情认真:“王爷不是说,那边山林还埋葬着许多阵亡将士?穿素淡些,是对舅舅尊重,也对那些将士们尊重。” 又问:“王爷是不是觉得我穿这一身不太好看?” 以前谢景初就常说,沈药皮肤白,穿深色的衣裳要好看些,浅色的容易显胖。 但是沈药自己是觉得,她并不胖。 不过说的次数多了,难免会有些在意,也没有什么自信。 谢渊却想也不想,道:“好看。” 沈药看向他。 “王妃长得好看,穿什么衣裳都好看。”谢渊又道。 沈药有点儿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但谁会不喜欢被夸呢?因此真心实意,向他轻轻道了声:“谢谢你啊,王爷。” 谢渊扬了扬眉毛。 沈药正要让银朱去晚香堂请薛皎月,银朱才出院子就回来了,说:“王妃,薛姑娘早早就在院门外等着了。” 见着跟在她身后的薛皎月,沈药奇怪地问:“你怎么不进来呢?外边多热。” 薛皎月低眉顺眼,“现在还早,不热的。” 沈药叹了口气。 有时候觉得,她实在太过顺从了。 简直就像是上辈子的自己,这样的姑娘,在家、出嫁,都容易受委屈。 依旧是分了两辆马车。 这回要去城东,路途比较遥远。 最开始沈药和谢渊还是没怎么说话,但沈药的确是个憋不住的性子,没多久,又是去掀马车帘子,又是去抠马车木壁。 谢渊的视线不时落在她身上,因此很快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张口问:“怎么了?” 沈药讪讪地收回手,琢磨了一下,道:“我就是在想,皎月和她姐姐薛浣溪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因为皎月是在舅舅身边养大的,薛浣溪则是跟着舅母。” “那怪不得…皎月从小就这么乖吗?” “小的时候要活泼一些,后来舅舅过世,她被送回舅母身边,慢慢就成了如今这样。” 沈药叹了口气。 这种事,谁也怪不了。 “你小的时候,也要活泼一些。”谢渊忽然又道。 沈药一愣,抬头正好对上谢渊深邃的双眸。 她慢慢地歪过脑袋,“王爷,你…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 谢渊嗯了一声,“见过几次。你不记得?” 沈药羞愧,“不记得…” 谢渊深深看她一眼:“大概是因为,你的眼里心里只有太子?” 第五十七章 倒像是经验丰富似的? 第五十七章 倒像是经验丰富似的? 这话刚说出口,谢渊就有点儿后悔了。 担心让沈药不开心,或是让她回想起与谢景初的那些过往,旧情重燃什么的… 沈药却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详细问:“王爷说的,是哪个小时候?” “…十岁出头,十二三岁。” 那时候,父母兄长叔伯都还在世。 沈药很认真地回忆着,“那时候,我眼里心里没有太子,有的是北疆的沙漠,南方的烟柳,在将军府,我可以吃婶婶做的饭菜点心,跟着兄长一起去城西马场骑马射箭,偶尔跟着母亲回外祖家,可以上山打猎,也可以下水抓鱼,还可以去泡温泉。有趣的事情太多了。” 谢渊倒是愣了一瞬。 他差点忘记了,十几岁时的沈药,是整个望京最明媚耀眼,也最幸福快乐的姑娘。 有趣的事情太多,谢景初在她眼里心里,实际上排不上号。 不仅是谢景初,他谢渊也排不上号。 也不怪她不记得他。 “不好意思啊,王爷。”沈药真诚道歉。 “你不必为此道歉。” 谢渊顿了一下,又道:“若是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游船的时候,便玩得开心一点。” 沈药笑出声来。 笑着,又发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愉快过。 如果谢渊没有心上人,她今后在他身边做这个靖王妃,一生平安喜乐也挺好的。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后半段路程,谢渊同沈药说起薛将军。 其实沈药之前就知道这位薛将军,毕竟她父兄都是武将,大家都是武将,就不可能不知道彼此。 薛将军单名一个征字,是出了名的大好人,仁善,仗义,和属下关系很好。 他早就说过,倘若战死,便同他的战友们葬在一起,大家也算是有个伴。 薛征唯一被人叹息的,是与周舅母的婚事。 这桩婚事,是双方父母议定的,二人没什么感情。 当时淑贤皇太后刚入宫,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妃嫔,薛征也没有什么很高的官职,因此周舅母嘴上总是埋怨数落。 沈药奇怪:“可是后来太后娘娘不是生下了当今陛下?照理来说,在宫中有了孩子也就有了倚仗,薛家地位应该是水涨船高才对。” 谢渊笑道:“照理来说是这样,但是当时宫里的孩子多,皇子也多,陛下又是难产生下来的,平日里病恹恹,并不太受先皇的宠爱。” “原来是这样。”沈药点一点头。 “所以周舅母还是看不起舅舅,这件事,陛下是知情的,也见识过,”谢渊道,“之前陛下跟我提过一嘴,说曾经小时候周舅母进宫一趟,背地里跟身边侍女嘀咕,说陛下看着就是个病秧子,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不知道拼死生下来这么个儿子有什么用。” 沈药终于恍然大悟,打消了心头许久的疑虑,“怪不得,薛将军是王爷的舅舅,也是陛下的舅舅,但周舅母似乎从来没提过跟陛下的那层关系。原来是因为她曾经得罪了陛下。” 谢渊颔首,“是这样。” 眸子沉了沉,“我原本也不太喜欢这个舅母,可是舅舅是为我而死,留下三个骨肉,我没办法狠下心。” 沈药温声:“没关系啊,薛浣溪已经嫁了人,等皎月也出嫁,再为薛遂川娶妻,叫他出去另辟住宅,周舅母是他的母亲,总该跟着他一起住,不然岂不是惹人笑话?倘若周舅母真的厚着脸皮非要住在王府,我们便将晚香堂给她住着,每个月不过耗费一些钱财罢了,王府那么大,也见不着她的人,不会心烦。” 谢渊目光落在她身上,听得心软,没有说话。 沈药倒是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谢渊想说,只是你温温柔柔的,很讨人喜欢。 没等他开口,马车便停稳了。 沈药深吸口气,“到啦!” 说着便起身往下走了。 谢渊顿了顿,将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到薛征坟前,祭品一一放下。 谢渊和沈药先后上了香,最后是薛皎月。 结束时,谢渊开口:“一起去濛湖边上吃点东西?” 薛皎月垂着眼睛,小声道:“我…出来的时候吃过东西了,现在还不饿,还是王爷王妃去吧?我想在这儿多陪爹爹。” “也行。” 谢渊尊重她的决定,不过特意留了两个守卫,照看薛皎月的安危。 离开时,微风徐徐。 风声捎来薛皎月的细微哽咽,“爹爹,我如今住在靖王府,一切都好,娘也好,哥哥也好,姐姐也好。表兄成亲了,迎娶的是将军府沈家的姑娘,这位表嫂心地善良,她说,会给我找合适的人家…” 沈药心头微动,回头望去,看见薛皎月跪在薛征坟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忽然记起婚后不久,自己回到将军府的祠堂,也说了类似的话。 她与薛皎月的处境,实在是很像。 “在想什么?”谢渊发问。 “我在想,”沈药收回视线,“我一定要给皎月找一个好人家。” “为什么?”谢渊挑眉。 沈药心想,因为她有上一世的遭遇,知道这世道,女子嫁给什么人、嫁进什么人家,关乎一辈子的幸福。 薛皎月本性不坏,沈药并不想她受苦。 面对谢渊,她轻轻笑笑:“薛将军对王爷有救命之恩,安排好她的婚事,可以告慰薛将军,传到望京,其他人也会说王爷的好话。” 谢渊对此不置可否,与她打商量:“什么样的,称得上是好人家?” 沈药琢磨着,“门当户对是最好的了,但是真要说起来,人品和性格才是最要紧的。出身高,但是自私冷漠,嫁过去了也肯定要吃苦。出身低一些,但是心地善良,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当然,皎月也得自己喜欢。” 谢渊若有所思地瞧着沈药。 分明才十几岁,刚嫁人,怎么说起这些,倒像是经验丰富似的? 说话间,已经近了濛湖。 半道上,靖王府的马车忽然被拦了下来。 沈药不解,扬起声音问:“怎么了?” 外边,一个陌生但却傲慢的嗓音响起:“濛湖今日来了贵人,整个场地都被包下了,其他宾客一概不接待。你们还是快回吧。” 第五十八章 太子殿下又不喜欢那沈药 第五十八章 太子殿下又不喜欢那沈药 靖王府马车多,谢渊平日又不怎么坐马车出门,基本都是直接骑马,底下那人应当是不认得这是靖王府的。 沈药又想,今日来濛湖的贵人,应该就是谢景初吧。 上一世,他并没有为了她承包整片濛湖,这次却为了顾棠梨这样做了。 果真他是对顾棠梨有真心,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沈药不太想去濛湖,主要是不想见到他们两个。 边上的谢渊却笑了一声:“贵人?说的是太子?” 底下那人听到了他的嗓音,并没有认出他是谁,声音显然更骄傲了些,“正是当今太子殿下!还有御史中丞的千金顾小姐!知道两位客官千里迢迢来这儿不容易,只可惜,今日这儿已经被太子殿下包圆了,实在想来,那就下次吧。” 沈药扭头,对谢渊小声道:“其实他们酒楼做的东西不太好吃,既然被包了,那我们就不去了。” 没想到底下小厮还是听到了她说的话,不满地啧了一声,忿忿道:“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什么叫我们酒楼的东西不好吃?要是不好吃,太子殿下会来吗?别没什么见识就瞎说!” 谢渊的嗓音忽然冷了几度,“掌嘴。” “是!” 守卫听令。 谢渊单手推开扇门,沈药便见一个守卫擒住了那小厮,丘山扬起手,便是啪啪两巴掌。 小厮被打得头脑发懵,脸颊红肿。 其实沈药也有点懵。 谢渊寒声开口:“对靖王妃说话,注意点。” 沈药这才明白过来,谢渊这是给她撑腰,因为觉得那小厮说话不好听。 小厮这时也顿悟了马车上二位身份不一般。 靖王妃,那旁边这位自然也便是靖王了。 天下谁人不知,太子殿下身份是尊贵,放到靖王跟前,却也压根是不够看的。 靖王一生气,龙椅上那位必定也要跟着生气。 那他们在望京哪里还活得下去? 小厮脸色难看,顶着被打肿了的脸讪讪:“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请王爷、王妃海涵。” 谢渊没搭理他,侧目来看沈药,“想去吗?还是等下次?” 沈药忽然问:“顾姑娘是一个人来的吗?” 小厮一开始没作声,谢渊冷冷重复:“王妃在问你话。” 小厮这才如梦初醒,回道:“不、不是一个人,还有顾公子…顾公子也来了!他送他妹妹来的!还有几个顾公子的朋友,太子殿下说破例,留他们在酒楼…” 这倒是和上一世如出一辙。 沈药凑过去问谢渊:“但是太子已经包了他们酒楼,我们过去是不是不太好?” 谢渊勾了勾唇角,“作为靖王妃,你不用有什么道德,也不用顾虑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为难别人就行,别为难自己。” 这番言论,小厮都听呆了。 沈药上一世被嫌弃惯了,这会儿被人撑腰到这种地步,有一种陌生但是异常爽快的感觉。 于是她点了点脑袋,“那我们…去?” 谢渊嗯了声,“那就去。” 酒楼建在濛湖边,除了岸边耸立的建筑,还有几艘大小不一的游船。 小一些的,可供二人泛舟。 大一些的,可供几十人宴饮。 因为疏散了其他宾客,那些游船尽数停靠在岸边,酒楼也很是静谧。 “想在酒楼吃,还是去湖上?”谢渊问。 “酒楼!”沈药想也不想。 “好。” 谢渊视线扫向小厮。 小厮即刻会意,便去安排。 撞上掌柜的,压低了声音质问:“不是跟你说了,这儿有太子殿下,别带闲杂人等过来,你怎么回事!” 小厮哭丧着脸,“掌柜的,这可不是闲杂人等啊,这是靖王爷和靖王妃…” 掌柜的一怔,声音都发抖了:“靖王…居然是靖王!快!赶紧好酒好菜伺候着!” 小厮抹了一把眼泪,“是…” 掌柜的暗戳戳地搓手,今日他这酒楼来了个太子也就罢了,居然靖王也来了。 一个比一个尊贵。 只要把这二位尤其是靖王伺候好了,今后他们还愁不发财吗! 想到这儿,掌柜的就兴奋极了。 因为谢渊坐着轮椅,便不上楼,只在一楼雅间。 丘山先推着谢渊进去,沈药在后面进的门。 这一幕,正好被在二楼雅间吃饭的一位解手回来的公子哥看见了。 他没看见前面的谢渊,只见了沈药,并且他还认得她,当即加快脚步回了雅间,一脸神秘兮兮,凑到顾松柏跟前,“顾公子,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顾松柏正忙着恭维座位正中的太子殿下,没什么闲心,“这儿都被清场了,你还能看见谁啊,别打搅我!” 公子哥却笑嘻嘻道:“我看见了沈药!”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顾松柏听到了,那边的顾棠梨,以及谢景初,全都听到了。 谢景初皱起了眉头。 顾棠梨抬手掩唇,“哎呀,沈家妹妹该不会是听说太子殿下在这儿,所以跟过来了吧?” 谢景初不言。 顾棠梨又叹了口气,“太子殿下为了防止这种事发生,还特意清场不许外人进来呢,一定是沈家妹妹动用了自己靖王妃的身份,小厮也没办法阻拦…” 谢景初还是没说话。 他清场,并不是为了防止沈药跟过来,而是不想太多人知道他带着顾棠梨来了这里。 在他看来,顾棠梨并没有沈药的美貌,顶多只是不丑,看着还算顺眼。 只是碰巧她是青山湖主人,家世又还算不错,父皇催促着,他也便半推半就,带着顾棠梨来这儿吃饭。 没想到的是,顾棠梨的哥哥居然还带着朋友一起来了。 从刚才起,谢景初就不是很高兴。 直到此刻听说沈药居然跟了过来,他的内心深处忽然翻腾起一种怪异的喜悦又期待的感觉。 “太子殿下,要不我带两个人,去把沈家姑娘请走吧,不妨碍你和棠梨。”顾松柏自告奋勇。 谢景初侧目看他,“你?” 顾松柏笑道:“平日沈家姑娘见了我,也得喊一声哥哥,我去说话,她还是会听的。” 谢景初却并不希望沈药走,他反而想看看,沈药来这里究竟想做什么,待会儿是不是会过来找他? 想到这儿,谢景初薄唇微动,“别去了。” 顾松柏面露不解,“这是为何?” 边上公子哥嬉笑调侃:“太子殿下该不会是舍不得沈家姑娘伤心吧?” 谢景初脸色遽然一沉。 顾松柏连忙瞪那公子哥,“你胡说什么!太子殿下又不喜欢那沈药,怎么可能舍不得!” 谢景初面无表情,“她伤不伤心,跟孤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她嫁给了靖王,若是受了委屈,必定要去向靖王告状,孤不希望九皇叔不高兴罢了。” 第五十九章 本王也去伺候他 第五十九章 本王也去伺候他 顾棠梨目光楚楚地望着谢景初,嘴上附和,“是啊,靖王与殿下是叔侄。关系最是要好,他日殿下荣登大宝,靖王还要尽心辅佐殿下。偏偏女子善妒,倘若因为这么一个外人破坏了叔侄感情,那就不值了。” 顾松柏哼声笑道:“所以说啊,娶妻实在是一件要紧的事!倘若是娶了沈药那样的妻子,说不定就要闹得家宅不宁,还是我家妹子最好,又温柔,又贤惠,最能持家旺夫。” 谢景初对此不置可否。 顾棠梨嘴角扬起几分羞涩的笑。 边上忽然有个公子哥咦了一声:“但是沈药嫁给靖王,不是陛下指的婚吗?真要这么说,陛下岂不是害了靖王?” 顾棠梨的笑容有一瞬的破碎。 谢景初不悦地瞥过去。 公子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 顾松柏赶紧打哈哈:“好了好了,不提那些,我们吃我们的。” 看着桌上零星几个菜,几壶酒,又冲着门外叫嚷,“这酒菜怎么上得这么慢?你们酒楼人都死哪里去了?” 一个小厮探了身子进来,满脸歉意笑道:“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咱们今日人手不太够。” 顾松柏直皱眉:“什么人手不够?今日不就我们这一桌客人?” 小厮面露难色,“一楼还有一桌,客官见谅…” 一楼那桌,说的不就是沈药? 顾松柏没好气道:“一楼那桌能跟尊贵的太子殿下比吗?” 小厮十分为难,“可那是靖王…” “我们知道那是谁,”顾松柏下意识地觉得,他会说靖王妃,毫无耐心,粗暴地打断他,“赶紧把你们的人全都喊上来!” 小厮迟疑,“全都喊上来吗?” “当然是全都喊上来!天底下谁能尊贵得过太子殿下?自然是都来伺候殿下!楼下那个算什么东西,也敢越过了太子殿下去…哼,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 小厮听得一愣一愣。 靖王… 的确是比太子殿下更尊贵啊,这不是望京上下的常识吗。 难不成现在宫里边风向变了? 谢景初听着顾松柏的话,心头忽然微微一动,张口说道:“她若是对孤有什么意见,尽管上来,亲口对孤说。” 此话一出,小厮心里有了个大致的猜想。 要么真是宫里风向变了,龙椅上那位给太子大权。 要么就是太子不甘心地位低于那位九皇叔,决定展开反击。 不管是哪种,总归是贵人们之间的争斗,他一个平头老百姓不敢胡乱说什么,只能顺从地点头,“是,小的一定把话送到。” 小厮走后,顾松柏嗤笑一声:“嫁了个靖王,还以为自己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又不是做了太子妃。” 谢景初想,沈药要是来了这儿,见到他和顾棠梨在一起,只怕是要后悔不迭。 想到那个场面,他禁不住期待地勾了勾唇角。 另一边。 小厮在二楼听完了教训,当即赶回去禀报给掌柜的。 掌柜的正在一楼点头哈腰地伺候着靖王和靖王妃,见小厮脸色不对,便领着他去门外说。 小厮如实说道:“楼上说,没人比太子殿下尊贵,让咱们别管一楼的,都上去伺候太子殿下。” 掌柜的一愣:“你没跟他们说,一楼是靖王?” “说了啊!小的哪敢有隐瞒。” 掌柜的这下也实在是弄不明白了。 “用不着在门外嘀咕。” 屋子里,谢渊耳力分外的好,已经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掌柜的只好领着小厮进去。 谢渊懒洋洋地抬了下巴,“楼上怎么说的,复述一遍,本王听听。” 小厮不放心地瞅向掌柜的。 掌柜的一脸“认命吧”的表情,叹气着摆摆手,示意他说呗,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小厮只好深吸口气,老老实实把刚才在楼上的对话说了,尤其是谢景初那句:他若是对孤有什么意见,尽管上来,亲口对孤说。 说到最后,掌柜的和小厮都大气不敢出。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只有遭殃的份! 谢渊摸着下巴:“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 嗓音带了笑,磁性悦耳极了。 可落在其他人耳朵里,跟勾魂索命似的。 沈药则是觉得奇怪。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辈子,谢景初都怕极了这位九皇叔,见到谢渊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怎么现在今天胆子这么肥,居然敢放这种狠话。 蓦地,她灵光一现。 谢景初这时候身边有顾棠梨呢。 男人在心爱的女子面前,总是分外要脸面的。 顾棠梨就在那儿坐着,谢景初这才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连九皇叔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王爷…”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您看这…” 他不敢擅自做主,等着靖王爷发话。 谢渊语气听不出喜怒,“太子殿下发话,谁敢不从,都上去伺候吧。” 掌柜的一怔,“那您这边…” 谢渊不紧不慢:“本王也去伺候他。” 掌柜的:? 您老这是认真的? 沈药歪过脑袋,“王爷,既然要伺候太子,我是不是也得去?” 主要是想一起看看热闹。 谢景初吃瘪,或者顾家兄妹吃瘪,肯定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谢渊颔首允了。 一行人往楼上去。 轮椅不便,由两个守卫抬着。 雅间内,众人听到了脚步声。 谢景初勾起唇角,他就知道,沈药一定会来。 顾松柏嬉皮笑脸:“真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这么厚脸皮!这也算是他们沈家人的特色了。” 有公子哥笑道:“说起来,当年沈家得势,顾公子总跟在沈小将军身后,对沈家人自然很是了解。” 跟在沈小将军身后。 这个说辞,引起顾松柏极度不满,“你这话什么意思?” 公子哥挠挠头,“我没什么意思啊,这不是实话嘛,当初不就是…” 边上有人用手肘顶了他两下,眼神示意快点别说了! 他讪讪闭上嘴,顾松柏心里的火气却已经被激了起来,“沈隽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投了个好胎,有个好爹。他跟着上战场,立什么功劳了吗?没有!不过是蹭来的军功。看在他爹的面子上,大家喊他沈小将军,实际上?他屁都不是!” 说完,还恶狠狠啐了一声。 第六十章 待会儿你伺候本王 第六十章 待会儿你伺候本王 顾松柏声若洪雷,沈药站在雅间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沉下脸,袖中手指紧紧攥起。 沈隽,便是她兄长的名讳。 顾松柏这番话,和上一世她听到的如出一辙。 上一世她泼了顾松柏一脸的酒水,骂了他一通,结果被谢景初训斥没有规矩。 可她从不觉得自己做错。 她的兄长,九岁还没有一把剑那么高时,就跟着父亲叔伯上了战场,帮着扛伤员、运物资。 十三岁那年,兄长凭借身材尚且瘦小,及时将前线情报送回城中,挽救了数百名将士的性命,彻底扭转战局。 他却因为长途奔袭,传完消息便当场昏死过去,直到两天后才悠然转醒。 后来兄长上阵杀敌,总是冲在最前面,身上因此留下大小深浅不一的伤痕,好几次险些丧命。 兄长得到的所有俸禄、赏赐,全都分给了手底下的将士们,他也因此颇受爱戴。 顾松柏却说,他是蹭来的军功,说他屁都不是。 沈药内心火气翻涌,一把推开房门。 里边的人纷纷望向她,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顾松柏傲慢地挑起了眉毛,“哟,沈家妹妹,怎么这么巧,你也…” “哗!” 没等他把话说完,沈药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抄起桌上酒杯,照着他的脸便浇了上去! 众人皆是愣住了。 顾棠梨怯生生地开口:“沈家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太子殿下还在这儿呢!你…你这也是在打太子殿下的脸啊!” 谢景初果然皱起了眉头,阴沉开口:“沈药,你实在没规矩!” 沈药面无表情:“我兄长征战沙场,为国血战至死,顾松柏在背后诋毁他,太子不加以劝阻训斥,反而是在我出手惩罚的时候,责怪我没规矩?当年我祖父不是这样教你的,想必陛下也不是这样教你的吧!” 谢景初眉眼笼下一层阴翳。 顾松柏抹把脸,讥笑:“沈药,你祖父已经死了,你兄长也死了,你…” 沈药猛然回头,照着他的脸便是一记耳光。 顾松柏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目露愕然,“你敢打我?” 沈药翻了个白眼,又是一耳光上去。 结结实实的两巴掌,顾松柏彻底恼羞成怒,“你个疯婆娘!看我不…” 他捏紧了拳头要照着沈药招呼过来。 “住手!” 门外一声怒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丘山推着谢渊出现在门口。 “九皇叔!” 谢景初立马站起身来,雅间里其他人也都起来,毕恭毕敬地道:“靖王。” 俊美异常的男人靠坐在轮椅上,并不着急理会他们。 面带微笑,先朝着沈药招招手,语气几乎称得上温柔,“来。” 沈药喉咙有些哽咽,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得,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回到他的身边。 谢景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刺眼。 沈药和谢渊的关系…未免太亲近了些! 他磨了磨牙,“不知九皇叔来此…所为何事?” 谢渊不紧不慢:“本王来伺候你用饭。” 谢景初:? 谢景初满目惊惧,“侄子惶恐,不知九皇叔此言何意?” “不是你说的么,”谢渊单手托腮,“要让酒楼所有人都来伺候你,还说什么,本王要是不满,就来亲自找你。” 谢景初脸色煞白。 他说过这话吗?没有吧,借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让九皇叔伺候他…这不是折寿么! 仔细一回想,谢景初起了一身冷汗。 这话他还真说过。 可当时他以为一楼只有沈药!谁知道他们两个是一起来的… “皇叔误会…”谢景初战战兢兢。 “不需要本王伺候你了?” “怎么可能让皇叔伺候侄子?”谢景初陪了个笑脸。 谢渊颔首,“那好。待会儿你伺候本王。” 谢景初:? 谢渊:“还有靖王妃。” 谢景初:??? 谢渊挑眉:“怎么,你不乐意?” 谢景初硬着头皮,“不是侄子不乐意,只是担心沈…小皇婶不自在…” 谢渊了然,侧目柔声问:“王妃会不自在吗?” 沈药笑盈盈的:“不会呀,不会不自在。侄子伺候叔叔婶婶,天经地义。” 谢景初差点被气得一口老血吐出来。 谢渊目光又落到顾松柏身上,冰冷,锋利,如同无形的利刃。 顾松柏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才,你是想对靖王妃动手?”谢渊缓缓开口,嗓音辨认不出喜怒。 顾松柏心虚地埋下脑袋,“没…” 谢渊倒是笑了:“本王看你,敢得很啊。刚才不是还说,沈隽小将军屁都不是吗。” 顾松柏没想到王爷也听到了!双腿发软,差点跪到地上。 谢渊幽幽说道:“沈家的军功,都是本王核实、陛下授予,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沈小将军的战功是假的,那也就是陛下与本王都昏聩无用了?” 顾松柏睁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否认,“不…不是…” 他就是一时气话随口胡说,哪敢忤逆陛下和靖王啊! 谢渊又道:“沈家满门忠烈,陛下在朝堂上提过无数次,说要修书立传,更要善待将军府孤女。看来,你不是觉得沈隽屁都不是,而是觉得当今陛下屁都不是。” 这话说得太狠,顾松柏吓得瘫软跪在了地上,满脸惶恐惊惧,磕了好几个响头,“王爷误会!王爷误会!我不敢!我不敢的!” “王爷,我兄长他最是忠君爱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思呢!” 顾棠梨于心不忍,站了出来,“今日只是喝多了酒,不小心说错了话…” 沈药歪过脑袋:“以往顾松柏上秦楼楚馆,彻夜酒水歌舞不眠不休,第二天还能换身衣裳神清气爽的去上朝,怎么今日一壶酒都没喝完就醉了?” 顾棠梨一愣,红着眼睛望向她,一副失望的样子,“沈家妹妹,你这样…实在太不厚道了!我知道,你与太子殿下相识已久,可是既然你已经嫁给了靖王,如今殿下做什么,你也不应该这么关注,还跟着来呀。” 沈药皱眉。 明明在说顾松柏,干什么又扯到她和太子? 顾棠梨瞅了一眼谢渊,“妹妹放不下太子殿下,自己来也就罢了,为什么将王爷也一起带过来呢?天气炎热,路途又遥远,王爷与太子殿下更是叔侄,你这是想让他们…” 说到这儿,她故意停顿,给人无限遐想空间。 谢渊的俊脸果然沉了下来。 顾棠梨心中暗喜,这样,她哥哥也就可以得救了。 又恨恨地想,沈药啊沈药,你和太子有过一段,即便你另嫁、太子另娶,那些过往都不会变。 我就不信,靖王不会对你心生嫌隙,不信他还会给你撑腰! 第六十一章 靖王的心尖宠! 第六十一章 靖王的心尖宠! 雅间内陷入沉寂。 直到谢渊侧目,对丘山吩咐:“拖下去吧。” 丘山应声称是,迈步朝着顾棠梨走去。 顾棠梨一惊,后退两步,“怎…怎么朝着我来?不是应该把沈药…” 丘山冷冷警告:“那是王妃!” 说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蛮力疼得顾棠梨痛呼出声,向谢渊求饶:“王爷,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谢渊压着眉眼,“上回在宫中冒犯王妃,本王罚你的跪,你不长记性,看来是跪的时辰不够,今日,便跪足一个时辰。” 顾棠梨花容失色,上次半个时辰,她都累得够呛,今天要是跪够了一个时辰,她肯定会死的! 她咬下唇瓣:“我没有冒犯她!沈药要不是对太子殿下有旧情,又怎么可能会来这儿…” 谢渊啧了一声,“哪来的旧情?今日是本王要来濛湖祭奠舅舅,本王要带着王妃来濛湖泛舟。如此多嘴,你今日该跪两个时辰。” 顾棠梨惊呆了,居然是谢渊主动带着沈药过来? 丘山用了力道,将顾棠梨往外拖。 顾棠梨内心慌乱,眼巴巴地去望谢景初,“太子殿下!救我!” 谢景初拧了拧眉心,心有不满。 他今天本来就惹得皇叔不高兴,她现在把他推出来,岂不是要让皇叔更来气? 可是转念想到顾棠梨是青山湖主人,谢景初又的确有了几分不忍,动了动嘴唇,“皇叔,两个时辰,是不是太久了?” 顾松柏跪在地上,也是扬起了头恳求:“是啊,王爷!棠梨体弱,受不住的!” 谢渊压根不为所动,“她体弱,受不住两个时辰罚跪,本王的王妃难道就不柔弱,活该被你们造谣欺负?” 众人皆是一愣。 就连沈药都愣了一愣。 谢渊的语气不容置喙,“拖下去,跪足两个时辰!” 顾棠梨见他心狠无情,忽然又盯上了沈药,哭喊道:“王妃!您救救我吧!我们好歹也是一起长大,以前你做了糕饼都会分给我吃,得了什么好料子也会第一时间想到我!” 现在倒是喊上王妃了。 沈药心下讽刺。 当着谢渊的面提起她和谢景初过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以前她对她有多好呢? “王爷,要不今日少罚点儿吧。” 沈药开口。 倒不是她真的对顾棠梨心软,而是她记起了青雀打听来的事儿。 这几天顾棠梨都没怎么进食,为了有个清瘦的好身材,跪两个时辰,顾棠梨肯定受不住。 今日顾棠梨毕竟是宫里边请过来的,看来皇帝、皇后对她还是有点儿好感,想要提拔她做太子妃。 谢渊为了沈药责罚顾棠梨,万一皇帝皇后不高兴呢? 她轻声说道:“要是顾棠梨昏迷过去,或是死了,那还挺麻烦的。” 谢渊微微点头,“王妃说得有理。” 唯有她的提议,他放在了心上。 丘山乖乖地停了下来,在门口等着谢渊的下一步命令。 顾棠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就知道,沈药心软,总是故念旧情。 虽然看见靖王这么听沈药的话,她的心里莫名不爽。 但好在,今天她是不用吃苦了。 “那就这样,”谢渊拿定主意开口,“丘山,你们在边上盯着,要是她昏迷了,就拿水泼醒了继续。” 顾棠梨怔住了。 “要是死了,那就不用跪了,找个棺材,送回顾家去就行了。”谢渊的语气轻描淡写。 顾棠梨脸色煞白,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偏偏丘山还在问:“那棺材要什么样的?” 谢渊:“你看着办,贵点的也没事,咱们王府不缺银子。” 丘山应声:“好嘞。” 说着,继续动手把顾棠梨往外面拽。 顾棠梨哭着喊着求饶,谢渊置若未闻。 丘山好心劝她:“姑娘,你留着点力气吧,不然待会儿真死了。” 顾棠梨哭声一顿。 丘山又和她打商量:“你喜欢什么样的棺材?什么材质的?要是你死了,我去给你挑一个你喜欢的。” 顾棠梨双腿打颤,真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雅间一片死寂,但又没人觉得奇怪,没人敢有意见。 靖王素来如此,铁腕手段,雷厉风行。 若不是如此,当初他又怎么辅佐当今陛下坐上皇位,镇住各方势力? 只是最近朝野安定,靖王不怎么出手,加上他又昏迷了一段时日,众人都有些忘记了这位的威慑力。 沈药也是在这个时候忽然感到害怕,意识到,她与谢渊的地位并不对等。 现在谢渊愿意对她好,她日子还好过。 要是今后谢渊不愿意对她好了呢?是不是也会像今日对待顾棠梨一样,弃她如敝履?等到那时候,她不就和顾棠梨一样,毫无反抗的余地了吗。 二人走后,二楼的雅间气氛压抑。 小厮上了酒菜,都没什么人动。 有个公子哥小声道:“今后见着靖王妃,可得做足恭敬的姿态!” 另一个表示赞成:“是啊!她如今可是靖王的心尖宠!” 谢景初听了,心烦意乱。 感觉就好像,他有一个东西,本来自己没那么喜欢,打算丢掉,没想到被别人捡走了,还被别人万千珍视。 他忽然很懊恼,又很生气。 那分明是他的东西! 另一边。 薛皎月坐在爹爹坟前,说着父女之间的悄悄话,最近的经历没什么开心的,她说不出来,便只是回忆过往。 不知不觉,泪水便淌了满脸。 她好想回到过去… 边疆虽然苦,风沙虽然大,可是她觉得快乐。 现在靖王府有锦衣玉食,她却一点儿也不想要。 “那边的姑娘!” 忽然,她听到一个男子正义凛然的声音。 循着望去,只见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正警惕地望着她身边的守卫,“是他们两个欺负你了吗?” 薛皎月一愣,赶忙拿袖子擦去眼泪,摇摇头,“不是…他们是保护我的…” 年轻男子半信半疑,“是吗?” 薛皎月解释:“我是靖王府的,我叫薛皎月,他们…是王爷特意留下的。” 男子显然是信了,但靖王这个名号… 裴朝皱眉。 他堂堂镇国公之子,从小到大都张扬肆意,唯独在靖王手底下吃过一个大亏,从那以后就打心眼里不喜欢他。 薛皎月挤出笑脸,“谢谢你,公子。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在何处?我爹教过我,一定要知恩图报。” 裴朝并不想让谢渊知道他,随口胡扯了句:“我姓朝,叫朝裴。家中经商,小门小户,在京中排不上名好。” 说着要走。 薛皎月却站起身,“公子,等等!” 裴朝回头:“什么?” 薛皎月指他下摆,“公子,你的衣服扯坏了。” 裴朝低头一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撕开的一道。 他不以为意,“估计是刚才上山的时候被勾破了,没事,回去换一身就行。” 薛皎月却道:“公子这一身锦衣值不少银子呢,补一补就好了,不用换。” 望向他,征询意见,“要不…我来为朝公子补吧?” “你?” 裴朝看过去,正好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盛满万千星辰。 禁不住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也行…” 第六十二章 靖王哥哥 第六十二章 靖王哥哥 谢渊与沈药回到一楼雅间继续吃饭。 上来一道鱼,谢渊主动给沈药夹了一筷白嫩的肉,多看了她两眼,挑眉,“怎么脸色不好?菜不好吃?” 边上掌柜的起了一身冷汗,唯恐靖王妃来一句“嗯,不好吃”,然后靖王就把他酒楼给掀了。 沈药摇头。 谢渊斟酌着,“那是酒水不香?” 掌柜的浑身颤抖,唯恐靖王妃来一句“嗯,不香”,然后靖王还是把他酒楼给掀了。 幸好,沈药还是摇头,道:“我就是有点热。” 谢渊嗯了一声,悠悠望向了掌柜的。 没等开口,掌柜的扑通一声跪下了,“小的知错!王爷不要掀了小的这酒楼!” 谢渊:? 谢渊:“谁要掀你的酒楼?” 掌柜的:“啊…” 谢渊:“去取冰块来。” 掌柜的松了口气,忙不迭去取。 其实沈药并不是因为太热才心事重重,而是担心以后。 以后谢渊的心上人找过来了,或是谢渊对她失去耐心,她该如何自处? 沈药思来想去,决定不过度担忧。 只要自己清醒着,不轻易动心,也就无所谓伤心。 早早为自己铺好后路,即便和离,也不会过得太差。 雅间很快摆上来两大盆冰块,四下霎时凉快下来。 谢渊问:“感觉好些了么?” 沈药弯起眼睛,点了点脑袋,“好多了。谢谢王爷。” 谢渊总觉得她这会儿的笑不太真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正想再问两句什么,丘山从外边进来,道:“王爷,顾家那个跪昏过去了。” 谢渊语气平淡,“泼过水了吗?” 丘山回道:“泼了两次了,醒不过来,人昏死了。” 谢渊颔首,“那就送回去吧。” 丘山应了声。 他走后,沈药小声问:“顾棠梨因为王爷罚跪昏死过去,顾家怕是会因此记恨王爷吧?” 谢渊漫不经心道:“天底下恨我的人很多,不缺他们一家。” 沈药一想,也是。 天底下怕他的人多,恨他的人也多。 这些年,光是沈药知道的刺杀就有好几次了。 顾家。 孙氏正和几个地位相当的贵妇一起在院中饮茶。 言语间有人问起:“咦,今日怎么不见棠梨?” 孙氏脸上是怎么都藏不住的笑,“她啊,出门去了。” 又有人好奇地问:“出门?去哪儿了?” 孙氏有意压低了嗓音,“宫里边递的帖子,太子殿下请棠梨去濛湖游船去了!” “哟!” 贵妇人皆是一惊。 听这意思,是宫里对顾棠梨有意,说不定今后就成太子妃了! 个个禁不住夸赞起来,“棠梨才情双全,宫里边看上,这是迟早的事。” “我早就说了,棠梨这孩子一定有出息!” “你们夫妻两个,今后可是有数不尽的富贵了!太子的岳母,我连做梦都不敢想!” 听着吹捧,孙氏笑得合不拢嘴。 侍女快步进来,急急道:“夫人,小姐回来了!” 孙氏正在兴头上,没注意到她惶然的神色,只笑着问:“她是跟着哥哥一起回来的,还是东宫送回来的?” 侍女顿了一下,“是…是靖王府的人送回来的…” “靖王府?” 孙氏奇怪,“怎么还有靖王府的事儿?” 边上贵妇笑道:“都说太子殿下最敬重那位九皇叔,怕是今日特意喊上九皇叔一起去相看呢!” 孙氏觉得有理,又笑起来,“这太子殿下的确是太重视我家棠梨了,我都怕惹得其他人嫉妒呢。” 侍女欲言又止。 孙氏示意她:“小姐回来了,就请她过来吧!给婶婶伯母们请个安,也说一说今日在太子殿下、靖王身边的见闻,让大家都长长见识。” 侍女为难:“可…” 一咬嘴唇,如实说道:“小姐这会儿已经昏死过去了!” 孙氏一怔,众人更是一怔。 有贵妇问:“这…好好的人,怎么会昏死过去了?” 孙氏强撑着笑,“都怪我,想让棠梨看起来削瘦些,没怎么让她吃东西,想来是饿昏过去了。” “不是的,夫人…” 侍女哭丧着脸,“靖王府的人说,小姐得罪了靖王妃,而且是第二次,被靖王罚跪一个时辰,撑不住,昏死过去了…” “什么?!” 孙氏惊诧,蹭一下站起身,嗓音几乎尖锐刺耳。 众贵妇面面相觑。 孙氏一时顾不上别的,慌不择路朝门外奔去。 见到浑身狼狈、昏死不醒的顾棠梨,还见到靖王府人高马大的守卫,孙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昏过去。 看着后边跟过来看热闹的那些贵妇,孙氏强撑着一口气,脸涨得红紫,咬牙切齿道:“回去!回去!把小姐送回房里去!” 孙氏几乎是落荒而逃。 几个贵妇离开顾家,寻了个新地儿继续闲聊。 “平日里她就爱显摆自己女儿,那半吊子的才华,还吹嘘是当代谢道韫呢。” “我说她一贯小气,今日怎么破天荒请咱们来喝茶,原来是想炫耀自己女儿跟着太子去吃饭。” “结果呢?得罪了靖王妃,被人家罚跪了,哈哈哈!” “不过话说回来,靖王妃不就是将军府那个?” “这也算是因果循环了,他们顾家是将军府沈家一手扶持起来的,没有沈家哪来的他们?结果沈家满门战死,他们顾家却踩着沈家尸骨往上爬,还一个劲在背后贬低人家。哼,现在好了,沈药成靖王妃了!” “话又说回来,那靖王是个阴晴不定的,又都说早有心上人,沈药的好日子,多半也不长久…” 酒楼。 吃得差不多了,沈药拿出帕子擦嘴。 谢渊对掌柜的说道:“吃了多少,你和丘山算。” 掌柜的点头哈腰,“王爷能来小的酒楼,已是小人的福分,哪敢收取王爷分毫?王爷只管吃饱喝足就行。” 谢渊瞥他一眼,“有多少值多少收多少,你和丘山算。” 掌柜的听出他言外之意,是不差钱,必须给,立马陪了个笑脸,“是,都听王爷的。” 送走了靖王一行,掌柜的总算是松了口气,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小厮感慨:“这靖王就是不一样,大方!不像楼上那位,咱们说不收他银子,居然还真的一分不给就走了。” 掌柜的哼了一声,“楼上那位,还要伸手朝爹妈要银子呢,自然是能省则省。楼下这位可不一样,他啊…” 小厮竖起了耳朵,好奇地想要往下听听。 掌柜的却板起了脸,“事儿都办完了吗?还听起八卦来了!还不快去做事!” 小厮嘿嘿一笑,扭身就走。 沈药担心薛皎月肚子饿,特意叫酒楼另做了一碗面,还有两碟菜,一荤一素。 在山上接到薛皎月的时候,小姑娘脸颊微红,不知是天气热的还是怎么样,破天荒抿着嘴唇,微笑叫了一声:“王爷、王妃。” 沈药感觉,她心情不错。 伸手将食盒递过去,“特意给你带的,路上吃吧。” 薛皎月接过,“多谢王妃,我一定全都吃完。” 沈药这下确定了,她的心情的确是很不错。 是因为祭奠了亲爹,又说了许多心里话吧? 回到靖王府,刚下马车,空中便飘来一股甜香。 娇俏美人扑向轮椅,嗓音柔婉,“靖王哥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第六十三章 以往他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第六十三章 以往他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女子嗓音犹如空谷莺啼,悦耳至极,“我都等你好久了…” 沈药循音,见了个鹅黄色圆领裙的年轻女子,看起来十六七岁年纪,双颊因为激动泛着浅色的红晕。 站在轮椅前,凝望着谢渊,双眸闪闪发亮。 谢渊第一反应扭头,朝着沈药看过来。 女子顺着他的视线,对沈药露出灿烂而又友好的笑:“这位就是靖王妃吧?真好看…一看就知道是将门虎女。” 沈药也笑了一笑,正要礼貌地回话。 没等她开口,女子很快转回去看谢渊,撒娇似的,“靖王哥哥,我跟着我娘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路上又热又闷,还险些遇到坏人,幸好有你留给我的守卫,他们把我和我娘保护得特别好…” 沈药直觉地感受到一丝敌意,并不直接,但那的确存在。 谢渊视线还时不时落在沈药身上,声线平淡,问:“你娘在哪里?” “她在会客厅,我这不是太久没见你,一听说你回来就过来了嘛…靖王哥哥,见到我,你不开心?” 谢渊对于这个问题不置可否,只侧目看着沈药,柔声道:“你先回去歇息,来的是我过去副将的妻女,应该是有事找我。” 女子这才想到什么,忙不迭解释:“靖王妃,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和靖王哥哥之间什么都没有的,靖王哥哥对我好,只是因为把我当妹妹。” 沈药笑着点头,“我明白的。” 女子自告奋勇,非要推着谢渊去会客厅。 丘山拗不过,好在她力气小,推了一段路便吃不消了,擦着汗,把这差事丢还给丘山。 跟在谢渊身边,娇气地嘟哝着什么。 沈药就在她的声音里,带着众人回去院子。 “王妃,您不要介意。” 银朱担心沈药,加紧两步走到沈药身旁,说给她听,“这位姑娘姓云,她的父亲是王爷的第一位副将,同时那位云副将也是王爷的师父之一。” 沈药略微侧目,“没记错的话,云副将如今在北狄吧?” 银朱点头:“正是…” 沈药知道这回事。 谢渊身边资格最老的一位副将,曾奉谢渊之命追敌,深入北狄,未料那是北狄圈套,因此被俘获。 北狄倾佩这位云副将,劝他归降,效忠北狄,云副将却始终没有松口,至今过去多年,仍被软禁在北方。 这些年,云副将的妻子女儿,便皆由谢渊照顾。 银朱瞅着沈药的表情,“王爷对这位云姑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今日她们母女二人来此,应当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王爷商议。云姑娘年纪小,估计还不太懂男女有别,因此对王爷亲近了些…” 沈药点一点头,“我知道的,我也理解。” 回到院子,沈药将各处修缮的房间巡视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便又坐下看账本。 直到夜幕四合。 沈药账本看累了,很想去床上睡觉。 可是转念又想起谢渊对她说的那些话,什么习惯他不习惯他,便硬生生按住了这个想法,强撑着继续在桌前看书。 不知过去多久,沈药一手托着脑袋,眼皮似有千金沉重,控制不住地合拢。 “王妃。” 青雀进来,轻声叫她。 沈药睁开眼睛,疲惫地看向她,“怎么了?” 青雀有些为难,“云姑娘身边的丫鬟来了院子门口,说…王爷让她过来传话。” 沈药揉了揉脸,“那让她进来吧。” 有她这句话,小丫鬟便被请了进来。 模样生得水灵,笑吟吟道:“奴婢见过王妃。王爷叫奴婢来传话,说今天晚上就不回来睡觉了,叫王妃自己先安置了吧。” 沈药打了个哈欠,实在是求之不得。 但还是问了句:“那王爷今晚在哪儿睡觉呢?” 小丫鬟笑得更灿烂了些,“王爷要送夫人小姐回去,自然是要留宿一夜的。” 送小姐回去,留宿一夜。 这番说辞落在沈药的耳畔,终于将她的瞌睡打散了些。 她忽然想到,这位云姑娘,该不会就是谢渊的心上人吧? “好了,话已经传到,奴婢就先回去了,王妃早些休息吧。”小丫鬟说完,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沈药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会儿神,到底还是困倦占据了上风,又打了个哈欠,起身洗漱去床上睡了。 今日她的确是太忙了,又困又累。 脑袋一沾着枕头,便昏昏沉沉睡去。 梦中感觉有人在捏自己的脸,并且手劲大,一点儿也不客气。 粗糙的指腹还在她的嘴唇上反复碾压,酥酥麻麻的。 沈药终于被闹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一张俊美异常的脸。 她一下没想起来是谁,只道:“我已经成亲了,你…该和我保持距离。” 面前的美男子被她气笑了,又用力地捏了下她的鼻子,“你倒是告诉我,你成亲了,是嫁给谁?” 沈药顿了一会儿,终于认出面前这男子,咧开嘴角,笑起来,“啊,王爷,是你啊。” 她讨好地笑笑:“我嫁给你了,我嫁给你了。” 谢渊挑了眉毛,问:“还记得怎么答应我的?会习惯彼此?” “嗯…” “又不等我就自己睡下了?” 沈药缓慢眨眼,“王爷不是要去云姑娘那儿留宿吗?” 谢渊:? 谢渊:“你才是我的王妃,我为何要去她那儿留宿?” 沈药小声:“因为她是你的心上人什么的…” 她实在太困了,声音微弱,朦胧不清。 谢渊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什么?” 沈药没有再说,眼睛控制不住地合拢,眼看着又要睡去。 谢渊内心不爽,今天他跟别的女人待在一起,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派个人过去打探一下,甚至这么早就睡下了。 他回来了,她也还只顾着睡觉。 以往他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谢渊内心的恶意忽然攀升,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 原本唇瓣就足够饱满,又因为被他刚才揉搓过,更显嫣红。 他的眸光暗了几分。 第六十四章 是谢渊的手指 第六十四章 是谢渊的手指 沈药难得做了美梦。 梦中兄长沈隽带着她去骑马,牵着的还是她最喜欢的汗血马。 一看四周草原广袤无垠,她兴奋得按捺不住,一个劲地催促沈隽:“快点快点快点!” 婶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还往她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沈药感觉嘴唇被什么东西碾过,有点儿粗糙,不是很舒服。 她皱起眉头,挣扎了下。 可是嘴唇还被碾来碾去的。 好像是婶婶带来的糕饼。 沈药这个人,可能是上辈子逆来顺受惯了,寻思着给婶婶一个面子,也没有再管,反而一屁股坐下,主动地捏起糕饼往嘴里塞。 不知道过去多久,嘴唇上的不适感消失了。 沈药如释重负,蹭一下挑起来,扭头去看沈隽,“哥哥哥哥哥哥!骑马骑马骑马!” 沈隽却笑着不说话。 沈药于是自己去牵马。 七岁生日的时候,外祖父特意送给她一匹马,从西域大宛运过来的。 当时,那还是一匹小马,体型纤细轻盈,奔跑起来肩膊渗出的汗珠仿佛血的颜色。 沈药爱不释手,恨不得晚上都搂着小马睡觉。 直到后来为了救谢景初膝盖受伤,即便痊愈之后,每次骑马还是会疼,她强撑着骑了几次,每次都会折腾得自己一瘸一拐好几天。 后来听说是顾棠梨提了建议,把小马送走,她说,这样眼不见心不烦。 沈药伤心了好久。 她在梦中又见到了心爱的小马,用脑袋贴着它。 忽然,她感觉呼吸不上来了,像是鼻子被什么东西捏住了。 沈药心里觉得奇怪,试着挣脱这种感觉,猛地一下,睁开双眼。 然后,对上了谢渊深邃的眼眸。 也正是谢渊,捏着他的鼻子。 “醒了?” 见她睁眼,谢渊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 沈药带着鼻音嗯了一声,看起来,外边应该是天亮了,光线穿透床帐,照落在床上。 谢渊盯着她,神色故作清冷,“那就解释解释。” 沈药茫然,“解释什么?” 谢渊:“又不等我就睡了?” 沈药无辜,“王爷明鉴!我等你了,真的!” 谢渊好整以暇看着她。 沈药实话实说:“是云姑娘身边的侍女特意来告诉我,说你会送她们母女回去,要在那边留宿一晚。我…我后来也派人去前边看过,听说你的确出了靖王府。我寻思着,反正王爷你也不会回来,也就先睡下了。” 谢渊气笑了:“怎么人家侍女的话你听了就信?” “我也没必要怀疑呀,人家为什么要骗我呢?” “为了抢你的夫君。”谢渊提醒。 沈药愣了一下。 抢我的夫君? 不是说,云姑娘才是谢渊的心上人,真说抢,不应该是沈药抢了她的? 见她愣神,谢渊心里还是有气。 显而易见,沈药虽然嘴上叫着王爷,实际上并未真正将他当作夫君。 可是转念想一想,沈药本来就不喜欢他。 该等的也等了,只是被侍女哄骗。 听完侍女的话就相信,也不能说她没心眼,只能说她心善,纯良。 想到这儿,谢渊自己哄好了自己,匀了口气,“想不想知道,昨天我们聊了什么?” 沈药其实并不怎么好奇,但感觉谢渊生气,也就顺着问了句:“你们聊了什么?” 谢渊道:“云副将的夫人和你一样,姓沈,她这回来望京,一是收到了云副将寄回来的家书,二是想为她的侄子娶妻。” 沈药讶然,“云副将在北狄,看管那么严格,怎么居然还有家书寄回来?” “所以沈夫人拿不定主意,来找我商量。” 沈药若有所思,“我父亲说过,如今的北狄王心机深沉,算计人心很有一手。云副将的家书,绝对不简单。” 谢渊颔首,“此事,昨夜我特意进宫一趟,也告知了陛下。” 深深看她一眼,“也是因此,我回来得晚了一些。并没有什么要在别人家留宿的意思。” 沈药若有所思:“这件事的确应该第一时间告诉陛下,如此一来,北狄有什么算计,也能尽快有法子应对。” 压根没在意他强调的后半段。 谢渊:… 谢渊好心提醒:“我说这些,还有另一个重点。” 沈药一愣,瞳孔一亮,“对哦!” 谢渊刚要扬起嘴角。 沈药兴奋道:“那位沈夫人的侄子想娶妻,正好,我们这儿还有个小表妹也想嫁人。这不是正好,让他们两个见一面?” 谢渊:… 谢渊的嘴角一下就沉了下去。 沈药已经畅想起来,“这样其实挺好的!云副将为国为民,她的这位夫人一得到家书便赶着来告知王爷此事,也是个有成见的。想必沈夫人的侄子也是个不错的男儿郎。见一面,若是何时,皎月的婚事也就…唔!” 话说一半,沈药的嘴巴忽然被谢渊堵住。 谢渊的指腹就贴在她的唇瓣上,质地粗糙,意外的…熟悉。 朦朦胧胧,沈药记起昨夜梦里吃的那些不好吃的糕饼。 不… 不对! 那些不是糕饼! 沈药骤然意识到,昨夜在她嘴唇上反复碾压的,是谢渊的手指! 想到这个,沈药难言的羞耻,一张脸涨得通红。 谢渊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觉得,太过温柔的话,她可能这辈子都不开窍。 突发奇想似的,谢渊挑起一侧眉梢,道:“你知道吗,陛下昨夜还叮嘱了我一件事。” 沈药小心问:“什、什么…” 谢渊无限贴近,压低了嗓音:“陛下说,让我们尽快要个孩子。” 沈药一怔,脸涨得通红。 谢渊觉得这样的她总算鲜活有趣多了,刚才被她气到,这会儿也像是报仇了似的。 欣赏了一会儿,这才满意地松开她唇瓣,“对于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药心里苦,这是皇帝的意思,她哪敢有什么想法? 憋了半晌,问:“我…我不懂那些,是不是该…请人来教我?” 谢渊一本正色:“陛下的意思,不必请人,由我教你。” 沈药的脸一下涨得更红了,仿佛能滴出血来。 “王妃。” 屋外,响起青雀的嗓音,“云姑娘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 第六十五章 我不喜欢她 第六十五章 我不喜欢她 沈药茫然,云姑娘?来给她请安? 谢渊不轻不重地捏下她的脸颊,“要不要我帮把云皎赶走?” 沈药小声:“她叫云皎?” 她只知道姓云,还是第一次知道闺名。 不得不说,还挺好听。 谢渊嗯了一声,继续捏她的脸,“需要帮忙吗?” 脸被他捏得有点儿痒,沈药缩了一下,“这不太好吧?她毕竟是云副将的女儿…” 但是这样听起来,云皎并不是谢渊那个在传闻中的心上人。 她顿了顿,“你要是赶她走,她应该会伤心。” 谢渊嗓音带笑:“我的王妃实在心地善良。” 说着收了手,不再捏她的脸。 但沈药的脸反而更红了些。 她爬起来,“我去见一见云皎,王爷你呢?” 谢渊懒声:“歇歇。” 沈药应了声好,动身下床。 还没来得及穿戴,便听到青雀着急叫了一声:“云姑娘!您不能进…” 沈药才走出内室,抬眸看见云皎快步走了进来。 青雀在后面,微微喘气,满脸都是无奈。 沈药给了她一个“没事儿”的眼神。 “王妃,”云皎亲切地来握她的手,“我来给你请安啦!” 嘴上说着是请安,捉着她的手,朝内室张望,“咦,靖王哥哥呢?” 沈药保持礼貌微笑:“王爷昨夜进宫…” “这个我知道,”云皎打断她,“本来昨天靖王哥哥送我们回去以后,天色已经很晚,我让靖王哥哥在我那儿住一晚,他却说要进宫。我不放心,后来又叫守卫去瞧一瞧,听说他在宫里待了不久便回王府来了。” 沈药静静地看着她。 云皎打量了她一个来回:“王妃,你也是刚起吗?怎么会这么晚,靖王府这么大,很多事情都等着你来决断呢,你应该早起一些的。” 沈药面带微笑,先继续刚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王爷昨夜进宫,回来得晚,这会儿还没醒。” 又道:“王爷回来得晚,我得伺候王爷,自然也睡得晚一些。不过云姑娘还没嫁人,倒是不明白这些。” 云皎顿了一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嫉妒。 她是还没嫁人,可是她年纪也不小了,娘亲也早早教过她,夫妻之间的二三事,她不是不知道。 而且,她最喜欢的话本是《琳琅记》,反复看了十来遍了,她知道沈药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说,昨夜靖王回来,虽然很晚,但还是与她翻云覆雨了。 也正是因为折腾到太晚,所以今日起得迟了一些。 云皎的笑容都很难维持,握着沈药的手渐渐松开。 沈药因此收回了手,“云姑娘,你先去喝点儿茶水吧,我很快过去。” 青雀配合走上前来,“云姑娘,请。” 云皎轻轻咬了下嘴唇,因为刚才沈药的一番话有点儿伤心,蔫头耷脑地跟着去了。 沈药略微松下口气,走回内室。 一进门,就听到床上传出一声低笑。 嗓音磁性,是谢渊。 他这是听到了她刚才对云皎说的那些话。 沈药蓦地一下红了脸。 她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挑起床帐一角。 谢渊正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分明什么话都没说,可好像什么话都说了。 沈药羞耻极了,移开视线,努力地开口:“我…有一件事要向王爷确认。” 谢渊嗯了一声,嗓音带笑,“王妃请说。” 沈药深吸口气,“我想知道,王爷对待云皎的态度。” “嗯?” “王爷照顾她,纯粹是因为云副将的事情,对她们母女有愧疚也有责任,所以不得不做这些。还是说,王爷对她有男女之情?” 沈药表情认真,“如果王爷喜欢她,待会儿我对她就客气一点儿,什么时候王爷觉得合适,我便将云姑娘接进…” 谢渊忽然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这么粉嫩的嘴唇,怎么说得出这么伤人的话。 沈药睁大眼睛,困惑地望他,眨巴眨巴,问:怎么了? 谢渊凝视着她:“要是我喜欢她,你就会把她接过来伺候我?” 沈药点头,心说,我还可以把王妃的位置让给她呢。 谢渊笑了,像是被气笑的。 沈药实在无辜,他怎么就不高兴了? 谢渊一字一顿:“我不喜欢她。” 沈药迟疑地点了点头。 原来,云皎不是谢渊的那个心上人吗。 “现在,轮到我问你。”说着,谢渊松开了沈药的嘴唇。 “什么?”沈药嘴唇还有点儿麻麻的。 谢渊深深看她,“倘若云皎求你,说要来给我做侧妃,你如何回答她?” 沈药讨好地笑笑,“王爷都说了不喜欢她,我当然会拒绝她啦。” 谢渊哼笑一声。 总算有句还算好听的话。 “王爷要是不放心,一起跟着过去看看?”沈药瞅着他。 “我很放心。”谢渊道。 沈药于是没有再问什么,放下床帐,去梳洗更衣。 等她一切就绪去客厅,除了云皎,还见到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妇人,应当就是云皎的母亲,云副将的妻子沈氏。 沈药到的时候,沈氏正低声训斥着云皎什么。 大概听出来,今日云皎是跟着母亲一块来的,只是刚到靖王府,便丢下母亲,擅作主张闯了过来。 见着沈药,沈氏立马起身,向她满含歉意道:“刚才云皎这丫头不讲规矩,直接闯进了王妃主屋,实在冒犯王妃,我在这儿,替这丫头向王妃赔个不是。” 说着行了个极为周正的礼数。 沈药有些惊讶,面上笑着:“无妨的。” 但沈氏还是说了不少好话,还按着云皎向她认错。 沈药终于后知后觉,怪不得谢渊说放心,原来沈氏是这样的性子。 坐下之后,沈氏主动开口:“昨日我向王爷提了下侄子的婚事,王爷说,此事可以同王妃商量。” 沈药笑道:“此事这样的。王爷的舅舅薛将军有两个女儿,小的那个闺名皎月,如今也到了要成亲的年纪,我是想着,两个孩子年纪相当,或许可以见上一面。” 沈氏点着头,“薛将军与我家老爷是旧相识,皎月那姑娘,我也曾经见过几面,活泼又漂亮,如今肯定出落得越发好了。” “娘亲…” 边上云皎软着嗓音开口,“我也到年纪了,还没有成亲呢。” 沈氏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药望过去:“是啊,云姑娘如今年纪正好,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家?” 云皎小声道:“靖王哥哥就挺好的…” 第六十六章 究竟谁才是你的心上人? 第六十六章 究竟谁才是你的心上人? 沈氏脸色不大好看。 刚才没等人家梳洗,就闯进了人家主屋。 现在又当着人家的面,说她的夫君好。 她这个女儿,平日里一直都很乖顺,唯独在靖王的事情上,跟丢了脑子似的。 作为母亲,沈氏此刻羞愧难当,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沈药嗓音徐徐:“王爷自然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只是这世间人与人不一样,最适合自己的夫君也不一样。譬如云副将也是个极好的人,沈夫人嫁给他,也是一生之幸。” 沈氏一怔,震惊却又赞叹地望向沈药。 论年纪,她与云皎不相上下,却比云皎更明白事理,这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好啊。 沈氏记得,沈药的母亲出身好像很不一般,怪不得能教出这样的女儿。 沈氏实在自愧不如。 她赔了个笑,正要顺着说两句。 云皎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突然起身,直接在沈药面前重重跪下。 沈药嘴角的笑一沉。 沈氏拧起眉心,呵斥:“云皎!你这是做什么!起来!” “娘亲,先前我已经错过一次靖王哥哥,这一回,我绝不能再错过了!” 云皎说着,眼中便包了两包热泪,盈盈望向沈药,“靖王妃,我与靖王哥哥是青梅竹马,从小我便发愿,长大了一定要嫁给靖王哥哥为妻。如果不是靖王哥哥,我…我就削了头发,上山做姑子去!” 沈氏愠怒,“云皎,你胡说些什么!” 云皎满脸倔强,并不看她娘亲。 沈氏垂下眼看她,问:“你对王爷一番情谊,那么王爷对你又如何呢?他也发愿,说今生唯你不娶了吗?” 云皎神色略微僵了一下,很快又道:“靖王哥哥虽然没有亲口说过,可他倘若不是对我有意,为何要对我这么好?不仅每个月都给我和娘亲送银子,还安排了身边最厉害的守卫保护我…他心里肯定是有我的!” 沈药叹了口气,“王爷照顾你们母女,是因为你的父亲云副将。” 云皎摇头,“不是!不是因为我爹爹!如果不是为了等我长大,靖王哥哥这个年纪,早该成亲生子了,可他没有,他是在等我…” 沈药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的时候,有的人会因为年纪小,或是苦头吃得少,固执己见,不撞南墙不回头。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当局者迷。 分明谢景初对她已经很坏很坏,可她却还是咬牙坚持着,总想着,万一呢?万一明天他就对我好了呢? 现在的云皎,也是如此。 “王妃,求求你…” 云皎跪在地上,膝行靠近沈药,苦苦哀求,“求求你,成全我和靖王哥哥吧…只要你同意我进门,我今后一定好好伺候你和…” “啪!” 沈氏忍无可忍,起身上前,给了云皎一记耳光。 云皎怔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的娘亲。 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挨娘亲的打,还被骂得如此难听,眼泪瞬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了满腮。 沈氏黑沉着脸,“不知廉耻的东西!” 袖中的手指分明抖得厉害,她却并未表现出来,深吸口气,转向沈药,满目的歉疚,“云皎这个孩子被我宠坏了,今日头脑发昏,说了许多冒犯的话,还请王妃不要放在心上。” “我才不是说胡话!” 云皎哭诉,“我就是喜欢靖王哥哥!我就是非他不可!” 沈氏的神色又垮了些,对沈药抱歉一笑,扣住云皎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走!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云皎拼了命地挣扎,“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要见靖王哥哥!” 沈氏厉声训斥:“这儿没有你的哥哥!这儿只有靖王爷!你再这样不懂规矩,明日我就找个人将你嫁出去!也好断了你这念想!” 云皎情绪激动,嗓音几近尖锐,“我不嫁别人!你要是不让我嫁靖王哥哥,我就去死!” 死字掷地有声,沈药一下站起了身,“沈夫人,云姑娘,你们都冷静一点…” 说着,眼神示意青雀银朱一起看着点儿,别真让云皎寻了短见。 也是这时,门外忽地传来轮椅滚过地砖的声音。 沈药一抬眼,看见门外的谢渊。 一袭玄色衣袍,神色冷淡。 “靖王哥哥!” 云皎也看见了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沈氏的手,扑了过去,“靖王哥哥,我说不过她们…她们都不肯我嫁给你,可是我…” “你们说的话,本王都听见了。”谢渊缓缓开口。 云皎收住话语,吸了吸鼻子。 见到他来,她心中安定不少。 靖王哥哥一定是来给她撑腰的。 直到谢渊声线平直,又道:“云皎,本王不会娶你。” 云皎猛地一怔,满目愕然,还未落下的泪水蓄满了眼眶。 谢渊脸上没有任何同情或是神色的起伏波动,淡声道:“本王不知道,究竟是本王做的哪件事、说的哪句话让你误会,这些年本王照顾你们母女,只是因为你父亲曾是本王副将,如今更是孤身在北狄受苦。本王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从来都没有。” “不…这不可能…” 云皎痴痴地望向他,“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你还特意让你的守卫保护我…” 谢渊道:“北狄要招安你的父亲,对你们母女虎视眈眈,本王不得不加派人手保护。” “可…你这么多年都没有成亲,你都这个年纪了…你是因为陛下指婚,才有的王妃,”云皎哽咽着,“这些年你不肯娶妻,不是因为要等我吗?” 谢渊表情淡漠,“本王不娶妻,不是因为等你,而是因为不愿意将就。” 云皎用力抹了把眼泪,“对…对…都说你有心上人…靖王哥哥,你那个心上人,难道不是我吗?” 谢渊直接否认,“不是你。” 云皎怔在原地,喃喃自语,“不是我?怎么可能…不是我呢?你明明…如果不是我,那会是谁?” 谢渊抬眼,看向了沈药。 沈药却并没有看他,只是蹙了秀眉,满目担忧地望向云皎,因为紧张,牢牢攥着身旁青雀的手。 “她是谁?” 云皎泪眼通红,不死心地质问,“不是我,那究竟谁才是你的心上人?你说呀!” 第六十七章 《捻花弄珠》 第六十七章 《捻花弄珠》 顺着谢渊的视线,云皎扭头,跟着去看沈药,“靖王哥哥,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的心上人就是靖王妃吧?” 沈药听得一愣,看看她,又看向谢渊,正好,对上谢渊浓黑深邃的双眸。 那个眼神令她心下莫名慌乱。 …不、不会吧? “是。” 谢渊不疾不徐地开口,坦然承认。 沈药脑袋里轰的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谢渊…喜欢她? 云皎突然笑出声来,“靖王哥哥,为了不要我,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如果靖王妃真的是你的心上人,你为什么不去将军府提亲?分明是宫中办了赐婚宴,靖王妃原本想嫁给太子…” “没去提亲,只是因为没有来得及。” 谢渊打断她,眉眼极为疏离,“云皎,此事到此为止。因为云副将的缘故,今后本王还是会照看你们母女,但本王不会再单独见你,你也不必再来靖王府上,本王会传令下去,不可能再放你进来。” 云皎彻底怔住,浑身瘫软,跌坐在地上。 谢渊又转向沈氏,“沈夫人,你今后若是有事,还是可以登门,只是不要再带上云皎。” 沈氏脸上亦有泪痕,点着头,“我明白,我明白。多谢王爷。” 她明白,云皎今日做得这么过分,靖王却还愿意保护他们,已是宽宏大量,仁至义尽了。 她深吸口气,将云皎从地上拽起来,沉声:“走!” 云皎满目满脸的泪痕,神色怆然悲戚,机械地被拉起来,向外走去。 她们母女走后,四下沉寂良久。 谢渊显然心情也不是很好。 还是沈药率先反应过来,走上前去,温声说道:“没事的,王爷,云姑娘现在只是年纪小,固执己见,等再长大点儿就好了。” 谢渊抬眼看她,目光幽深,“你只在乎云皎如何?” 沈药反应了一下,“啊,还有沈夫人。她是一个很明白事理的人,刚才王爷你没过来,她还打了云姑娘一巴掌呢。” 说着,还叹了口气,“沈夫人一定很愧疚,很伤心。” 谢渊:… 磨了磨牙,一字一顿地提醒她:“刚才本王说,心上人是你。” 闻言,沈药倒是笑了:“我知道,我明白的。” 谢渊挑起眉毛,“你知道?” 沈药点点脑袋,“对呀,云皎对王爷太痴情了,如果不告诉她王爷喜欢我,她只怕是一时半会儿放不下。” 谢渊:… 果然,她并不知道,也不明白。 偏偏她还很是善解人意,“你放心吧,王爷,这件事,我一定不会往外边传的。” 不然,他真正的心上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伤心难过吧? 谢渊好气又好笑,“你怎么就确定,我说的不是真话?” 沈药歪了下脑袋,“王爷,我们的年纪…”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有那么一点点的差距,虽然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但那个时候我应该还很小,你总不会在我七八岁、十一二岁的时候就喜欢我了吧?” 谢渊嘴唇微动,想解释什么。 丘山从外边进来,道:“王爷,宫里曲大人来了。” 这说的是皇帝的近侍曲净。 谢渊想说的话因此顿了一下。 “好啦,真的没事。” 沈药这时冲他宽慰似的笑了一笑,“王爷,你去见曲大人吧,我去准备早饭。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谢渊好像有点儿发愁,抬手揉上眉心,“你做主就好。” “好。” 沈药牵着青雀去了小厨房,谢渊则去前厅见了曲净。 曲净打小跟着皇帝,与谢渊也是旧相识。 年过四十,身材略显得矮小,总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见着谢渊,脸上笑意加深,“靖王爷。” 谢渊心思不在这儿,淡声问:“是陛下有话?” “还得是王爷最懂陛下,一猜就准,”曲净笑道,“昨晚王爷进宫一趟,走得着急,陛下有一样要紧的东西,没有交给王爷,今日特意叫小人送来。” 谢渊抬了一下眼皮,“是什么?” 曲净一脸的神秘,从袖子里掏出一册书,双手捧着,呈递给谢渊。 谢渊接过来一看,《捻花弄珠》。 这书名… 谢渊随手翻开一页,映入眼帘的是秋千架上两个交叠的人形。 他心口剧烈一抖,又把书给合上了。 曲净笑眯眯道:“陛下说,这对王爷王妃,一定很有帮助。” 谢渊的脑子里,还浮动着刚才不意间看到的画面。 倘若那是他和沈药… 谢渊的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后悔,院子里又做书房又做小厨房,怎么没考虑搭一个秋千架? 顿了顿,曲净又道:“对了,还有件事。” 凑近了些,道:“今日早朝,陛下训斥了顾大人。” 这说的是御史中丞顾忠,也就是顾棠梨她爹。 谢渊对此并不意外,昨夜进宫,他不仅仅说了北狄那边传回家书的事情,濛湖边发生的事,他也一并说了。 当时皇帝就骂了顾忠两句。 “陛下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训斥的,当时顾大人的脸色又红又白,跪在地上磕头请罪,一直到散朝了,陛下才准他起来。” “他罪有应得。”谢渊语气冷淡。 “是啊,”曲净笑道,“想必顾大人回到家中,也会对儿女严加管教了。” 临走之前,曲净想到什么,又道:“对了,王爷。明日起,太子殿下便要重回朝堂,帮着陛下处理政务了。” 言外之意,濛湖边的事,虽说谢景初也有一定的责任,但是皇帝觉得,毕竟还是太子,希望谢渊可以多给这个侄子一点儿耐心。 谢渊不咸不淡,嗯了一声,“知道了。” 宫中。 前朝的那些事儿,很快也传到了皇后跟前。 皇后叫人传话,让谢景初去她宫里一起用早膳。 饭桌上,皇后开口便问:“濛湖边是怎么回事?” 谢景初说起濛湖边的事,当然,略去了他对沈药的那些心思,也没说顾松柏背地里说沈隽坏话。 皇后皱眉,“你这个九皇叔,越来越无法无天。你父皇还偏袒他,今日居然在朝堂上训斥了顾忠。顾忠也是可怜,一把年纪了,平白无故挨了顿骂,在朝堂上丢尽了脸面。听说他一回家就请家法,狠揍了顾松柏一顿。顾棠梨倒是没挨罚,只是昨天被罚得昏死过去,今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一瘸一拐? 谢景初心头微动。 他忽然记起来,九皇叔曾说,诗会上他罚过顾棠梨跪。 那天,据说真正的青山湖主人会出现,并且故意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都觉得那是顾棠梨,唯独沈药提出质疑。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顾棠梨并不是青山湖主人,而是阴差阳错,冒名顶替? 而质疑顾棠梨的沈药…才是真正的青山湖主人? 第六十八章 景初喜欢她? 第六十八章 景初喜欢她? 这个突发奇想的念头,谢景初自己都吓了一跳。 “倒是你。” 皇后语调一转,来问谢景初,“你觉得顾棠梨如何?” 谢景初收住凌乱思绪,语焉不详,“她…还好。” 皇后顺着问:“若是她来做你的太子妃,你可愿意?” 谢景初下意识地蹙眉:“…父皇今日才责备了顾忠,显然是对顾家不满,今后也不会提拔重用,儿子娶了他的女儿,未免惹得父皇不快。” 皇后却是不以为意,“你父皇今日是训斥了顾忠,可将来说不定会褒奖他,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谁能给将来打包票?更何况,你那个九皇叔愈发目中无人,将来迟早天怒人怨。他啊,长久不了。” 又语重心长道:“你身为太子,也应当早些在朝中培植你自己的势力,依本宫看,顾家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濛湖一事,他们必定记恨上靖王,若是你娶了顾棠梨,他们全家必定全心全力辅佐你。顾棠梨么,又是青山湖主人,你妹妹安宜也喜欢。” 皇后越说,越期待这门亲事。 谢景初的眉心没有舒展,手拿勺子,随便搅弄着碗里的米粥。 皇后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冷声问:“你该不会是心里还惦记着沈药吧?” 谢景初心口剧烈一跳,手上动作顿住,咬了下牙,“母后误会了,儿子对沈药…只有厌烦罢了。” 皇后这才满意。 一顿早膳,谢景初味同嚼蜡。 在告辞之前,母后又提点他:“你明日起可以去上朝了,好好办差事,尽量让你父皇对你满意些。本宫会找机会跟你父皇说情,尽量在今年安排好婚事,让你迎娶顾棠梨进门。” 谢景初强撑着笑,“都听母后的。” 他照常回到东宫,进书房看书。 坐下之后没多久,突然腹痛难忍。 谢景初看不进去半个字,趴在桌上,疼得浑身颤抖,冷汗不止。 “殿下?殿下?” 宫人察觉到不对劲,上前询问。 谢景初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黏腻贴在脸上。 他强撑开眼皮望去,没有看清宫人的脸,朦胧之间扭曲变幻,喉结滚动,叫:“沈药…” 宫人一愣。 谢景初捉住对方的手腕,嗓音发抖,“我吃坏东西了…” 他的这副身子,算不上多健康。 皇后要统管后宫,要和其他女人争宠,还要稳固皇帝的宠爱,每日事情那么多,腾不出多少心思放在这个儿子身上。 有很多东西谢景初是不能吃的,可皇后记不住,谢景初自己都会忘记,天底下只有沈药一清二楚。 过去她给他送来的那些吃食,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有的时候谢景初不小心吃坏东西,沈药还会给他煮热汤,也不知道里边加了什么,喝下去以后浑身都很舒畅。 “我想喝那个汤…沈药,去给我煮汤。” 谢景初呢喃。 因为极度的疼痛,他手上的力气已经渐渐放松,声音也越发微弱。 宫人听清了,却是满头雾水,“什么汤?殿下,您想喝什么汤?” 没等他追问清楚,谢景初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宫人抓紧将此事禀报皇后,又请了太医来东宫。 见床上谢景初面色惨白如纸,皇后大怒,“你们东宫都是死人吗?连太子殿下都照料不好?” 众人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皇后冷着脸问:“究竟怎么会弄成这样?” 宫人跪伏在地,“太医说…是早膳吃坏了肚子。” 皇后脸色一僵。 床上谢景初昏昏沉沉,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皇后俯身一听,顿时皱起了眉头。 片刻之后,皇帝闻讯赶来,尚未踏入殿内,便扬声问道:“太子如何,醒了吗?” 皇后起身行礼,唇角含着浅笑,“陛下,您还是得尽快给太子安排一门婚事。” “哦?”皇帝挑眉,“怎么忽然急起来了?” “您听一听,太子这是在说什么。”皇后对着床上轻抬下巴。 皇帝把耳朵凑过去,听见谢景初嘶哑的嗓音吐出浑浊字眼,“沈…药…” 皇帝直起了身,表情无比凝重。 “她分明已经成了靖王妃,却还惦记着景初,也不知道私底下说了什么,好好的孩子,居然被害成这样。”皇后恨声。 皇帝蹙眉瞥她,“这关她什么事?她好好做着靖王妃,可没有半点儿逾越。好几次,都是景初这孩子上赶着冒犯她,真要说起来,也是景初不知礼数。朕还没问你怎么教的儿子呢!” 斥责之下,皇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可是看看床上的谢景初,皇帝实在头疼,“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这婚事,的确应该尽快安排下来了。” 做侄子的,梦里喊着婶婶的闺名。 这事儿传出去,他们皇家的脸面就要丢尽了。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闹到了谢渊跟前… 皇帝发愁,“原本朕想着顾家女儿不错,可…” 皇后眉眼一动,插嘴道:“顾家是不错,配得上景初,景初也喜欢顾家女儿。” 皇帝眼神怀疑,“你确定,景初喜欢她?” 床上的谢景初还在不断叫着沈药的名字,皇后扯起笑脸,使劲找补,“即便没那么喜欢,成了亲,培养培养,也是一样的。” 皇帝思忖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叹口气,“也罢。你的儿子,便由你来安排吧。” 靖王府。 用过早膳,沈药在院子里巡视了一番,看看修缮中的屋子,也和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们随便攀谈两句。 青雀从外边进来,凑近了沈药,道:“刚才奴婢路过晚香堂,听见周舅母骂骂咧咧,一打听,原来是薛姑娘出门去了。” 银朱对此很是意外,“薛姑娘居然出门了?” “这很奇怪吗?”青雀侧目。 “奇怪!过去薛姑娘一年到头都不出门一趟的。” 沈药也很好奇:“薛皎月只不过是出门,周舅母骂她做什么?” 青雀睁大眼睛,“王妃,您都不知道,周舅母骂得可难听了,说薛姑娘不守妇道,出门不知道去私会什么野男人。” 银朱忍不住道:“薛姑娘才出门一趟她就这样说,那薛公子三天两头去秦楼楚馆,她倒是只字不提。” 沈药叹了口气。 晚些时候,她在书房写了个帖子,是给沈氏的,邀请她明后天带着侄子一起来靖王府做客。 沈药想的是,沈家侄子和薛皎月见一面,若是合适,薛皎月嫁过去,也就可以远离周舅母这样窒息的母亲了。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写帖子,担心措辞不对,便揣着草稿去书房找谢渊。 到的时候,书房里有人在禀报什么,沈药隐约听到了“太子”这个字眼,站在门外,脚步一下顿住。 书房中的人听到动静,霎时沉寂无声。 谢渊在书桌前抬头,目光落到她的身上,“王妃来了。” 扬了下眉梢,“进来吧。” 沈药乖乖地往里走。 谢渊注视着她,语气喜怒难辨:“王妃是听说太子昏迷,特意过来的?” 第六十九章 不喜欢他这种老男人了? 第六十九章 不喜欢他这种老男人了? 沈药表情真诚:“来是特意来的,但不是因为太子,他昏迷这件事,我也是刚才在门外刚听说。” 谢渊不语。 沈药好奇地问:“太子怎么会昏迷?作恶太多了吗?” 谢渊挑了下眉,“不是,是吃坏了肚子。” “这样啊。” 沈药点点脑袋,并不意外。 谢景初那副身子,弱得要死,好多东西不能吃,一吃就难受。 上一世,只有她记得他不能吃什么,她嫁给他,跟在他身边,会及时提醒他。 但有的时候,谢景初会觉得她麻烦,嫌弃她多管闲事。 等他真的吃坏了肚子,又把她叫过去,惨白着脸说难受。 沈药心软,总会给他煮汤喝。 那是婶婶教给她的药汤,很好喝,功效也极好,因为叔叔肠胃不好,婶婶心疼,便研制了这种药汤,后来又教给了沈药。 这种汤煮起来很不容易,每次她都要耗费好几个时辰。 谢景初不舒服的时候喝得勤快,等好了又会嫌那汤难闻,让她拿远点儿。 现在回想起来,沈药想骂谢景初有病,也有点儿想骂上一世的自己犯贱。 这会儿,她对于这件事丝毫不感兴趣,拿了帖子递过去,笑着眨巴眼睛:“王爷,你帮我看看这个,写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改?” 谢渊垂眸看向面前摊开的宣纸。 字迹娟秀清丽,像极了她这个人。 有好几个地方删删改改,看得出来,她写得很认真。 谢渊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写得挺好。” 沈药殷勤地从笔架上挑了毛笔,蘸饱墨汁,双手捧着递给他。 谢渊接过,在纸上圈圈画画,最后审视了一遍,“这样就差不多了,再誊抄一遍就行。” 沈药凑过去读了一遍,满目赞扬,“不愧是靖王爷,改完以后,比我写的合适多了。” 谢渊的笑意不受控制地加深,“倒是嘴甜。” 沈药喜气洋洋,“那我先回去啦,抄完我就让人送过去。” 说完提腿就要走。 “等会儿。” 谢渊抬手,原本是要捉她的手腕,脑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转了一下,手臂抬得更高,直接勾了她的腰肢。 沈药脸上微微一红,声音轻下来,“怎、怎么了吗?” 谢渊掌心贴着她细腻柔软的腰肢,缓缓开口,“还有一件事,关于太子的。” 沈药思忖片刻,“该不会是…” 谢渊眼神赞许,示意她可以猜猜看。 沈药似乎想到什么,压低了嗓音,眼中满是期待,“是不是太子这次吃坏东西,病得太重,再也好不了了?” 谢渊低笑出声,“不是。” 沈药啊了一声,有点儿失望的样子。 谢渊一脸好笑:“听你这话,好像很希望太子出事。” 沈药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没有吧…就是随便猜猜。” 谢渊深深看她:“太医施了针,也开了药,估计晚点儿太子就醒了。我想告诉你的是宫里边的消息。” “嗯?” “皇后与陛下商议,打算让顾家女儿嫁进东宫做太子妃。” 说着,谢渊观察沈药的表情。 没有捕捉到任何伤心的痕迹,她甚至都不惊讶。 谢渊挑了下眉。 沈药思忖着点头,“也算是般配吧。” 她又红着脸,小声问:“王爷,你还有没有其他事要对我说?要是没有的话,你就先放开我吧?我有一点点怕痒…” 谢渊视线移到她的腰上,眸光稍暗了几分,最后停留片刻,把手收了回来。 沈药离开书房,把帖子仔细抄写一遍,派人送去给沈氏。 沈氏很快回话说好,还回了封书信,信上写了她那侄子的姓名和介绍,里边还附了画像。 沈药看后,颇为满意。 见她盯着画像笑容灿烂,谢渊也带了一眼,幽幽开口:“王妃喜欢这个类型的男子?” 沈药没听出他在吃醋,笑道:“这个类型的多好呀,又年轻,又英俊。” 谢渊:? 年轻? 也就是说,不喜欢他这种老男人了? 沈药没注意到他异样,合了画像,“好了,我再去找皎月。” 说完就叫银朱去晚香堂,将薛皎月喊了过来,在会客厅碰面。 不知为何,沈药总感觉薛皎月的精神好了许多,仿佛干涸的泥地被雨水轻柔滋润过,终于展现出蓬勃的生机。 薛皎月行过礼,问:“王妃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沈药笑着说道:“你娘亲不是让我帮忙,给你相看夫君?现在正好有一个男子,年纪与你相当,姓沈,名叫清淮。他家世不错,前年中了举,如今在翰林院任职。” 薛皎月微微一愣。 “后天,沈公子便要来靖王府做客,你们到时候可以见上一面。”说着,沈药动手去拿那幅画像。 薛皎月面露纠结。 沈药展开画像的动作一顿,“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薛皎月欲言又止。 沈药宽慰她:“没事,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对我说。这毕竟是你的婚事,关乎你的一辈子,我只是碰到了合适的,也就给你介绍,你喜欢就试试,不喜欢就算了。我不会强求什么。” 她嗓音轻柔,无形之中给了薛皎月力量。 薛皎月咬下唇瓣,鼓起勇气,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妃,我…有心上人了。” 沈药讶然,先上去扶她:“你起来。” 薛皎月顺着力道起身,沈药又问:“他姓甚名谁?什么时候开始的?” 薛皎月有点儿脸红:“是那天在山上遇见的公子,姓朝,单名一个裴字。虽说是商户之子,但是讲礼数,对我也好。” 那天见到她的时候,她的心情似乎格外明朗。 沈药忽然记起什么,“你今日出门,是去见这位朝公子吧?” 薛皎月顿时涨红了脸,慌乱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一起饮茶!我们连肌肤之亲都没有!” 沈药笑起来:“不必这么紧张,我不是老古董。” 薛皎月的脸却更加通红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沈药端正神色,格外认真,“沈公子已经入仕,你的那位朝公子却是商户出身,如今世道,经商总是比不得做官的。我们女子出嫁,不能只看现在喜欢不喜欢这个人,还得把眼光放长远些,进门以后,你的日子会怎么样?你儿女的日子会怎么样?这些都是要慎重考虑的。” 薛皎月点点头,“我明白的。” 可是沈药看着她的眼睛,依旧懵懂澄澈。 其实她并不明白。 但是,劝也劝了,毕竟是人家自己的婚事,还是由她自己做主的好。 要是听了她的话,今后却过得不好,肯定会记恨她。 沈药并未过度纠结,“你明白就好了。” 薛皎月的眉头却皱起来,“可是,王妃…” 咬下唇瓣,失魂落魄,“我肯定过不了我娘亲那一关,她一心想我嫁入高门,绝对看不上商户的。” 沈药略一思忖,“那后天你让朝公子也来靖王府吧。” 薛皎月喜形于色,“多谢王妃!” 她欢天喜地走了,沈药也跟着开心,轻轻哼起小曲。 “薛皎月说得不错,周舅母绝对不会点头同意女儿嫁给商户,肯定会发疯大闹一场,甚至迁怒于你。”谢渊嗓音低沉,从门外传来。 沈药抬眼望去,歪了歪脑袋,“王爷怎么知道?” 谢渊眉梢轻挑,“大概是,老男人的直觉?” 第七十章 晚上继续? 第七十章 晚上继续? 沈药一愣,旋即笑出声来,“怎么忽然成老男人了。” 谢渊视线掠过她手边那幅画像。 沈药没有意识到谢渊在因为年龄这件事吃味,也没有多想,直接站起身,提起裙摆凑过去,问:“王爷,你刚才说周舅母会迁怒我,但我不是靖王妃么,难道她连这点儿面子都不会给我?” 谢渊颔首,“她不会给。” 沈药又是一愣。 后边丘山接上,“王妃,您是不知道!先前薛大姑娘的婚事,也是闹腾了许久,不是说这个家中兄弟多到时候分家产,便是嫌弃那个家里没有爵位,官职太低。她还是当着人家的面说的!王爷斥责周舅母,她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嚎哭,说什么薛将军可怜,儿女们也可怜,又说要随着薛将军一起死…” 沈药已经可以想象出来周舅母捶胸顿足的那个场面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可是刚才她已经答应了薛皎月,说可以把那位朝公子一起请过来。 后天沈氏带着侄子沈清淮一起上靖王府做客,若是周舅母闹起来,沈药作为主家,那得多丢脸啊… 偏偏这种人是最难应付的。 嫂嫂说过,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手段再厉害的人,也怕遇到这种不要脸面也不要命,随时能掀桌的。 沈药悲痛地闭上眼睛。 “需要帮忙么?” 谢渊的嗓音不轻不重,适时响起。 沈药满怀希望地睁眼望去,“真的吗?” 谢渊嘴角含笑,“真,但是有条件。” 沈药问:“什么条件?” 谢渊言简意赅,“让我高兴。” “啊…” 沈药认真思考,怎么样才能让谢渊高兴? 要不… 跟他和离? 沈药主动让位,把靖王妃的位置还给他的心上人,这样谢渊一定会高兴坏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脸上神色变换,谢渊居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手指搭在扶手上,很轻地敲了两下,悠悠开口:“饿了。” 沈药立马自告奋勇:“王爷,我下面给你吃吧!” 谢渊眸光幽深:“嗯?” 沈药扬起灿烂笑容,“我亲手揉面!保证劲道又爽滑,上面加香喷喷的卤肉,放几根青菜,再加一个蛋,好不好?” 谢渊顿了一下。 也是。 她单纯得要命,什么都不懂,他在期待什么? 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好。” 沈药于是一头扎进了厨房。 东宫。 谢景初腹痛,在床上昏迷许久。 到了傍晚,疼痛终于缓解许多。 按照太医的吩咐,谢景初可以吃一些简单的流食。 可是宫人们端上来的那些,谢景初都提不起半分兴致。 “殿下,好歹吃点儿吧,您饿一整天了。”宫人苦苦劝说。 谢景初面无表情,“端走。” 宫人扑通一声跪下,急得都快哭了,“这已经是厨房做的第五道菜了,殿下,您要是一口不吃,皇后娘娘一定会狠狠责罚奴才的!” 谢景初看他一眼,难得有几分动容。 宫人捕捉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泪汪汪问:“您有什么想吃的吗?您说,奴才立马让厨房去做。” 谢景初喉咙一动,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句:“面。” 宫人一下没听清,“什么?” “卤肉面。” 谢景初眉头紧锁。 过去沈药会做给他吃,每次他都能吃两碗。 沈药喜欢问他好不好吃? 谢景初觉得她太骄傲,应该多搓一搓她的锐气,因此会故意板起脸,说这个面索然无味,难吃死了。 这会儿回忆起来,沈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给他做过卤肉面吃了。 看着摆在桌上那碗清汤,谢景初的内心忽然泛起一阵难言的懊悔。 不过转念一想,沈药不再做这个面,一定是厨艺不行了,她总不至于在靖王府做给九叔吃吧? 退一万步说,她真的做了卤肉面,九皇叔那样高贵冷漠的人,绝不可能多吃一口。 靖王府。 沈药忙活许久,出来时,身边小厮帮着端出来一大锅面条。 沈药主动给谢渊盛了一碗,看着他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控制不住心口乱跳。 以前她一直觉得这个卤肉面是她最拿手的美食之一,不会有人不爱吃。 直到遇见谢景初。 每次沈药问他怎么样?他都冷着脸说,索然无味。 以至于后来沈药总是怀疑自己,一直不敢做这个面。 今日也算是豁出去了。 看着谢渊吃面,沈药紧张得屏住呼吸,“…好吃吗?” 谢渊不假思索,“好吃。” 然后,他一口气吃了两碗。 有生之年第一次吃撑了,坐在轮椅上发懵。 沈药还以为是谢渊给她面子,转向丘山:“你要不要也来点儿?我做得多。” 丘山看向谢渊。 谢渊瞥他一眼,“想吃就吃。” 于是丘山试着盛了卤肉面。 然后,一口气吃了三碗。 他进王府以后,过了八年的好日子,吃得饱,穿得暖,这八年来第一次吃撑,站在轮椅边上发懵。 一手摸着滚圆的肚皮,一手朝沈药竖大拇指,“王妃,您这个面条也太好吃了!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吃的面条了!” 沈药不好意思地笑。 但是以往缺失的信心,好像被渐渐找回来一点。 她笑着说道:“除了这个卤肉面,我还会其他好多种面条,都很好吃。王爷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都做。” 瞅着谢渊,问:“这样,王爷你高兴吗?” 谢渊吃得太多,这会儿有点儿犯懒,“还行。” 沈药眨眨眼睛,“那…晚上继续?” 谢渊愣了一下,那点儿懒散劲瞬间消失殆尽了。 他没说话,沈药还以为他是没有听清,又重复说了一遍:“王爷,晚上我一定会继续努力让你高兴的。” 丘山在边上听得睁大了眼睛。 谢渊一个眼刀过去,“还看?差事都做完了?” 丘山嘿嘿一笑,“那小的先走了。” 看他离开,沈药奇怪发问:“王爷怎么把丘山赶走了?待会儿他要是在,应该也挺好玩的。” 谢渊:? 谢渊:“待会儿你还想让丘山看着?” 第七十一章 自己嫁不成太子 第七十一章 自己嫁不成太子 沈药咦了一声,“不能看着吗?多热闹啊。” 谢渊:… 谢渊:“这种事,还讲究个热闹?” 难不成让丘山在边上给他加油助威? 沈药小声,“我以前在家里是这样的…” 不过很快扬起笑脸,“就我们两个人也可以,也好,这样的话,就可以认真思考把棋子下在哪里了。” 谢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棋子下在哪里?” 沈药点头,“对呀,我陪王爷下棋嘛。” 谢渊一顿,“下棋啊…”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沈药偏过脑袋,“不然王爷以为是做什么?” 谢渊移开视线,语调含糊,“我还以为一起点茶什么的…” 又转移话题,问:“你知道我喜欢下棋?” 沈药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走了,点点头,道:“我听兄长说的!镇国公府的小公爷裴朝是个围棋天才,跟人下棋一次都没输过,他又傲慢,总是跟对手下很重的赌注,谁输了,谁就得退出棋坛。时日一长,盛朝的围棋风气便被败坏了。后来王爷同他约战下棋,赌注很简单,谁输了,谁就给另一个人做三天的贴身奴仆。裴小公爷答应了,然后第一把就输给了王爷。” 当时的情状比她这叙述要精彩得多。 镇国公小公爷和靖王爷的对决,吸引了许多人来看热闹,据说那天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当时沈药在外祖父家,没去成,此事是后来听沈隽说的。 据说,对弈时,谢渊一边下棋,一边还不紧不慢地烹茶、饮茶。 裴朝绞尽脑汁,抓耳挠腮的时候,谢渊懒洋洋地喝一口茶,跟边上丘山说:“饿了,去弄点糕饼。” 就这样,裴朝还输了。 谢渊吃着糕饼,去问裴朝:“来一块?” 裴朝不接他的话茬和糕饼,不甘心地咬牙,“一把不算!我没准备好!再来!我们三局两胜!” 然后,裴朝输了第二把。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棋盘良久,握紧拳头,抬头看向谢渊。 谢渊挑眉,“五局三胜?” 裴朝虽然羞耻,但还是重重嗯了一声。 然后,他输了第三把。 倒是没再说七局四胜,而是绝望地承认,自己输了。 “今后我不会再碰围棋…” “不用,”谢渊打断他,“明日起三天不碰就行。” 裴朝疑惑。 谢渊提醒他:“赌注是谁输了就做对方三天的奴仆,往后三天,你是本王的奴仆,本王不喜欢奴仆下棋,但你若是国公府的小公爷,下不下棋,本王管不着。” 裴朝:… 那次之后,盛朝的棋坛安定了,裴朝与谢渊的这场对决,成为一个难以复刻的传奇。 这会儿,沈药轻轻笑笑,“我还听说,王爷的棋,是淑贤皇太后教的,从前王爷和太后娘娘总会下棋到深夜。虽然我下棋不是很厉害,但我觉得…王爷应该也挺怀念从前的吧?” 谢渊的心肠蓦地一软。 是的。 他怀念。 母后是一个温柔而又力量的女子,若非女子身份,母后未必不会成为盛朝棋坛国手。 只可惜被选入宫中,陪父皇下棋的时候总得演戏让父皇赢,只是背后教会了皇兄和他,狠狠杀他们一顿一顿又一顿。 “王爷,来不来?”沈药的一双眼眸亮得不可思议。 谢渊看着,心口一动,来了兴致,不由自主勾起唇角,“来。” 沈药翻出棋盘,在桌上摆好,表情认真,“王爷,你不用让我,你玩尽兴最重要!” 开局后,谢渊发现沈药水平居然出人意料的好,比起裴朝,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果真是聪明的小女孩。 不过下到后半场,沈药还是有点儿跟不上,落子之前,总会苦苦思索良久。 谢渊将她神态尽收眼底,不动声色,放缓了进攻。 最后,谢渊以半子输给了沈药。 发现自己赢了,沈药先是一愣,难以置信,“我赢了?居然是我赢了?” 谢渊唇角带笑,“嗯,你赢了。” 沈药瞅他,“王爷,你是故意让着我的吧?” 谢渊反问:“你感觉我让你了吗?” 沈药摇头,她感觉不出来。 谢渊顺着道:“那你就是赢了。” 还找了个借口,“我很久没下棋,手生了。” 沈药看看他,又看看棋盘,终于是喜滋滋地弯起了眼睛。 暖色调的灯影之下,沈药眉梢眼角漾着柔软笑意,如同冰雪消融,川河解冻,春花开得漫山遍野,漂亮得惊心动魄。 谢渊良久移不开视线。 他似乎明白,为何母后总会故意让着父皇了。 “开心么?”谢渊问。 沈药点着脑袋,但也有点儿奇怪。 原本不是她哄谢渊高兴吗? “那就让你更开心些。”谢渊目光难得温柔。 “什么呀?” “让你见一个人。” 见完了人,沈药最终还是决定,后天沈氏照常来,只不过,宴请的人又加了一个。 到了日子,她挑中靖王府相对凉快的水榭,在那儿摆放茶水糕饼。 时辰还没到,沈药正检查最后一遍东西是不是都没问题。 周舅母提前到了。 “舅母来了?”沈药扬起笑脸。 “我再不来,这女儿的一辈子只怕是要被毁得一干二净了!”周舅母凉凉开口,挂着脸,一丝笑影儿都没有。 沈药看着,嘴角的笑沉了下去。 薛皎月低声:“娘,王妃好心给我相看夫家,您这样不好。” 周舅母瞪她,“我这样不好?你嫁进那沈家了,才是真的不好!” 她在晚香堂,先前几日一直被瞒着,直到今早才听说,沈药要给薛皎月相看夫家,据说对方是云副将夫人的侄子! 她被气得不轻! 那沈家连个爵位都没有,说是世代簪缨,其实呢?已经好几年没出过大官了! 周舅母讽刺,“有的人,自己嫁了王侯将相,给别人相看婚事,却只找个举子!这是怕别人过得比自己好还是怎么?” 薛皎月脸色难看,扯了她一把,“娘!” 周舅母冷着脸甩开她。 沈药缓缓开口:“舅母这是对沈家公子不满意?” 周舅母皮笑肉不笑:“不敢!王妃当家做主,给皎月安排婚事,我哪敢不满?我不过是舅母,是个外人!怎么敢有意见!” 沈药皱了皱眉头。 “我只是奇怪,那顾家的女儿都能够得上做东宫太子妃了,怎么,薛将军是为国捐躯,我和他的女儿,连做个侧妃都不行么!” 沈药想也不想,“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周舅母未免恼羞成怒,“王妃怕不是自己嫁不成太子,心生嫉妒了吧!” 第七十二章 那也是个小娘养的 第七十二章 那也是个小娘养的 沈药原本就紧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旁边青雀厉声训斥:“你怎敢冒犯靖王妃!” 周舅母顿了顿,面上的恼怒之色收敛起来些,语调却仍旧刻薄,“我是无意冒犯王妃的,今日不过是实话实说,王妃与太子的那些事啊…” “娘!” 薛皎月实在听不下去了。 周舅母扭头看她,面露不满,“你做什么?” 薛皎月脑子里盘旋着朝裴对她说过的那些鼓励她的话,也因此强撑起一些难得的勇气,捏紧手指,道:“今日王妃要给我相看的不是那沈家的公子,您…不要对她说这样过分的话。” 周舅母的注意力全在前半句,张嘴就问:“不是沈家的?那是谁?” 薛皎月深吸口气,鼓足了勇气,“那是…我在山上遇见的男子,他…” “男子?”周舅母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神情警惕,“你什么时候见过的男子?” “上次我跟着王爷王妃去祭奠爹爹的时候见到的…” 周舅母追问:“他是哪个家族的公子?家里有什么爵位?” 薛皎月垂下眼眸,声音微弱下去,“他…不是什么大家族出身,家里也没有爵位,他是商贾…” “商贾?” 周舅母的嗓音尖锐起来,“你居然想嫁给商贾?” 不等薛皎月解释什么,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阵怒骂:“你个糊涂东西!我生你养你,是为了让你嫁给商贾的?真是跟在你爹身边被教坏了,成了个没脑子的蠢货!你怎么没跟着你爹一起去死!” 说着,她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前两天你说出门,该不会就跟着那奸夫去私会了吧?” 薛皎月泄露出一丝心虚,周舅母敏锐地察觉到,愤怒起身扬手,给了她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不知廉耻!” 力道之大,薛皎月的身子都被打得偏向一侧,发髻散了,狼狈披散下来。 沈药始料未及,被吓了一跳,立马起身:“来人!拦住她!” 周舅母怒声:“我教训我自己的女儿,谁敢拦着!” 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也顾不上什么王妃不王妃的了,恶狠狠瞪了沈药一眼:“要不是你非要带着她出门,怎么可能有这么个野男人!” 沈药蹙眉,“那不是野男人,他…” “没名没分,不就是野男人?!”周舅母嗓门大,直接盖过了她。 又转向薛皎月,厉声质问:“我问你,你跟他做到哪一步了?是不是连床都滚过了?!” 薛皎月含泪摇头,“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周舅母半个字都不相信,讥笑一声,“还敢骗我!看来今天不教训你,你是不会长记性了!” 说着又扬起了手。 “住手!” 不等沈药阻拦,门外率先传来男子的嗓音。 循音望去,镇国公世子裴朝眉头紧锁,显然是一路快跑赶过来的。 说完大步上前,将薛皎月护到自己身后。 见着他,沈药并不意外。 那天下完棋,谢渊说让沈药再见个人,叫进来的是跟着去祭奠薛将军,后来被留在薛皎月身边的守卫。 那守卫说,薛皎月碰见的年轻男子,自称姓朝,单名一个裴。 他又形容,那位公子面容俊秀,衣着气度不凡。 谢渊又告诉沈药,他后来去查过,那天裴朝的确出门,去了山上。 薛皎月喜欢上的男子,不是商贾,而是镇国公世子,裴朝。 只是裴朝没有坦白,薛皎月不知道,周舅母也不知道。 沈药原本想在今日揭晓此事的,没想到周舅母会提前闯过来,咄咄逼人地质问。 “你就是那个奸夫?” 周舅母语气不善。 裴朝皱起眉头,“周夫人,口下留德!” “我管你什么德不德!你勾引我女儿,不就是为了高攀我家、高攀靖王府?你想都别想!我女儿,可是要嫁进高门大户的!” “那薛姑娘呢?她若是不想嫁高门大户,难不成周夫人还要逼迫她?” “我是她娘,怎么可能害她!就算是做王侯将相的小妾,那也比嫁给你做正妻强!一看你就知道是个短命鬼,一世出不了头的东西…” 周舅母喋喋不休说着难听的话,裴朝拧着眉心,捂住了薛皎月的耳朵。 沈药听得头疼,忍无可忍喝止她:“周舅母!” 周舅母短暂一顿。 沈药匀了口气:“待会儿还有宾客,薛姑娘先下去,在脸上敷点儿药吧。” 裴朝即刻会意,不假思索带着薛皎月离去。 周舅母一愣,“你们给我站住!” 裴朝和薛皎月走得飞快,她追不上,扭头不满道:“王妃,你要是记恨我,那就冲我来!不该这样害我的女儿!” 沈药一字一顿:“我没害她。” 周舅母没好气道:“让她嫁一个商贾,这还叫没害她?你要是喜欢经商的,当初怎么不跟陛下说,自己找个商户嫁了呢?还厚着脸皮嫁进靖王府来了!” “国公夫人到。” 门外一声通传,孙氏踏入水榭。 今日沈药另外多宴请的人,便是孙氏。 她是真心想撮合这门亲事的。 周舅母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立马收了脸上的刻薄,迎上前去,“老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孙氏一看她这表情就不对,“这是怎么了?又受什么委屈了?” “还不是我家这位王妃!” 周舅母假意擦泪,“我说,我小女儿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希望她帮忙多瞧一瞧、看一看,我要求也不高,门第家世般配些便是了,结果呢?她竟要将我小女儿嫁给商贾!这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沈药皱起了眉头。 “王妃今日还请了那野男人来王府,刚才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 “周舅母!” 沈药按着脾气,“你说话注意点!” 当着人家亲娘的面,别把话说得太难听了。 周舅母不以为意,向孙氏卖惨,“你看看,真是有王妃的架子,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孙氏同情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对沈药语重心长道:“那位薛姑娘毕竟是周夫人的女儿,那更是周夫人的女婿,王妃总不能捂住了她的嘴,不许她说一个不字。” 沈药一时语塞。 周舅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孙氏又问:“你刚才见过那男人了?” 周舅母频频点头:“可不是!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是个地痞流氓!还没见过父母呢,竟与女子私会苟且!依我看,他多半是有爹生没娘养,有娘,那也是个小娘养的!” 第七十三章 王妃,你赶紧去国公府道个歉 第七十三章 王妃,你赶紧去国公府道个歉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孙氏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过说的是外人,跟她又没关系,也就随口道:“我若是有女儿,也不可能嫁给这样的人家。” 听了她的赞许,周舅母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想到什么,眼睛微微发亮,“说起来,老姐姐你没有女儿,却有个儿子,尚未成亲吧?” 孙氏刚接话:“是啊,他…”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周舅母扭头一看,眼中顿时冒出怒火,“你还敢回来!” 孙氏的话没说完被打断,原本心里有点儿不舒服。 顺着看去,见了自家宝贝儿子。 今日他们母子是一同受邀前来的,不知为何,儿子路上有些心不在焉,下了马车难得没等她,先一步过来了,奇怪的是,怎么比她到得还迟? 孙氏正要问问他。 却听身边周舅母咒骂出声:“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居然还敢厚着脸皮回来!” 孙氏陡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一凛,问:“刚才你说的野男人,就是他?” 周舅母腾出功夫回她:“是啊!就是他!是不是一副穷酸短命相?” 孙氏的脸色霎时阴沉了下去。 周舅母死盯着裴朝,没发现孙氏的异样,嘴上还质问着:“我问你!你姓什么?家在哪里?爹妈是谁?” 裴朝稳步走到近前,缓缓开口:“周夫人,我姓裴,家在积福巷,我爹是镇国公。” 周舅母愕然瞪大双眼,一开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裴朝又转向孙氏,毕恭毕敬:“母亲。” 孙氏冷沉着脸,嗯了一声。 一刹那,周舅母的耳边好似有惊雷炸响,嘴角悬空,整个人因为极度的震惊僵在了原地。 母亲? 母亲! 这不是什么商贾,而是镇国公世子! 可她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野男人,奸夫… 还对孙氏说,必定是小娘养的… 周舅母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紧接着她又开始懊恼。 怪不得刚才沈药一直说不是商贾,让她说话注意点儿。 原来沈药是知情的! 是她没把沈药的话当回事… 懊恼之余,周舅母又有点儿恼怒。 这沈药,就不能早点儿把话说清楚吗? 好一会儿,她强扯起嘴角,声音剧烈颤抖着,“老姐姐…” 孙氏冷冷地打断了她:“你姓周,我姓孙,没亲没故的,还是别姐姐妹妹的叫了。” 周舅母脸色难看,赔着笑脸,“是…国公夫人别生气,我刚才那是关心则乱,随口胡说,国公夫人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看看边上的裴朝,心里真是一千一万个满意。 这可是镇国公独子! 将来那爵位、家产,全都是他的。 要是薛皎月嫁过去… 周舅母根本不敢想到时候会有多么泼天富贵的日子! 厚着脸皮,冲孙氏讨好笑道:“国公夫人,两个孩子相互看对眼了,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别因为我说错了话,就断送了这么好的姻缘啊。” “别。” 孙氏眼中却只有厌恶,言语讽刺,“我这个儿子,一副穷酸相,又是个小娘养的,只怕是高攀不上你家女儿。” 这都是周舅母刚才背地里骂人的话。 周舅母脸上讪讪,尴尬得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 孙氏利落地转身,对沈药露出微笑,“多谢王妃今日的邀约与款待,国公府实在事务繁忙,先行告辞了。” 沈药挽留:“国公夫人怎么这样匆忙?尝一尝糕饼吧,都是新鲜做的,尤其是那桑葚糕,特意用冰块镇过,甜香凉爽,今日吃最是适宜。” 孙氏语气淡淡,“王妃盛情款待,我心领了,实在是国公府有要紧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药也不好再留,微微一笑,“那下次我再请国公夫人。” 孙氏最后回了个笑,动身离去。 裴朝还惦记着在隔壁休息的薛皎月,叫她:“母亲…” 孙氏眼皮都不抬一下,“要是不想认我这个母亲,你尽管留下。” 说完,先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朝知道,母亲这是真的动了怒气。 看看母亲的背影,无奈叹了声气,转向沈药,“告诉皎月,不要害怕。” 沈药应下:“好。” 裴朝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跟上了孙氏的步伐。 周舅母不死心,还想追上去,却被国公府的嬷嬷铁青着脸无情地推开,推搡之间,被水榭的门槛绊得摔了个狗啃泥。 她呆坐在地上,眼巴巴望着孙氏和裴朝那前呼后拥一大群人越走越远,悔得捶胸顿足。 突然记起什么,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对沈药道:“王妃,你赶紧去国公府道个歉吧!这门亲事好啊,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药嗓音偏淡:“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让我去道歉?刚才骂人家世子的,不是你吗?” 周舅母神情僵硬了一下,很快又埋怨起来:“这不是都怪你,不及时告诉我那是镇国公世子!” 沈药可不背这口锅,“我没告诉你,他不是商贾?” “那你也没说他是镇国公世子啊!” 沈药都被她气得笑了:“周舅母,我好几次都想说,是你一次又一次地打断我,没给我开口的机会!也是你当着国公夫人的面口无遮拦,生生断送了这桩婚事!我当时让你说话注意点儿,你却说我摆王妃的架子!” 周舅母内心悔恨交织,巴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煎熬了一阵,她巴巴地望向沈药,“王妃,皎月可是你表妹啊!她的婚事,你不能不管!” 沈药语气散漫,“我不管又如何?” “你不管,我就让望京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周舅母这时候还想着威胁她。 沈药倒是笑了,“舅母以往散播关于我的坏话,都是靠国公夫人吧?可是现在国公夫人已经被你惹恼了,靠你自己,那些难听的话,该怎么往外传呢?” 周舅母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儿声响。 沈药坐在上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轻缓开口:“其实,若是镇国公府的婚事成不了,沈公子也不错。” 周舅母想也不想,“他那个沈家又不是你们将军府沈家!连个高官爵位都没有,我可看不上!” 沈药咦了一声,“舅母,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沈公子的母亲可是郡主,他年纪轻轻中了举,今年便要参加会试,将来前途无量。” 郡…郡主? 周舅母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那可是亲王的女儿! 也就是说,这个沈清淮,有个做亲王的外祖父? 虽然现在没有爵位,可凭着这一层关系,封个什么伯爵、侯爵,也是不在话下啊! 周舅母又心动起来。 沈药说完,对门外扬起了笑容,“沈夫人来了。” 沈氏踏入水榭,身后却只跟了伺候的丫鬟嬷嬷,没见沈清淮。 沈药不免疑惑:“怎么不见沈公子?” 沈氏笑道:“他啊,路上遇见一只猫,说可爱,留在那儿逗猫玩,得好一会儿才舍得过来呢。” 第七十四章 我不去给人做妾 第七十四章 我不去给人做妾 沈药了然,“原来是这样。” 周舅母适时插话:“这要我说啊,猫儿狗儿什么的最脏,都是畜生,也不知道有的人怎么就那么喜欢。以前我们薛家隔壁有户人家,女儿养了只黑白相间的猫,晚上居然让猫睡在床上!这要是我的女儿,早教训一通,把那猫丢出去了!” 沈药和沈氏都没说话。 周舅母自顾自道:“后来那猫不见了,小姑娘找了好些天,后来发现死在了街头,都硬了。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可怜。啧啧,也不知道她爹妈死了,她会不会哭?” 沈药皱起眉头,“舅母,你若是实在没话说那就别说了,那是人家的爹妈,人家哭不哭的你管不着,要是你真的放心不下,到时候你也去哭一哭好了。” 周舅母一噎,又有些羞恼,“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沈药不搭理她了。 银朱快步进来,俯身在沈药耳边道:“王妃,薛姑娘在隔壁哭得厉害,奴婢劝不住,您要不过去瞧瞧?” 沈药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对沈氏抱歉笑道:“沈夫人,府上有件事儿,我去处置一下,很快回来。” 又示意:“您尝一尝这桑葚膏,冰镇过的。” “好,你去吧。” 沈氏好脾气地应了。 沈药走后,她便捻起了一小块糕饼。 周舅母挨近了,笑呵呵地同她寒暄:“听说,沈夫人的侄子如今长得那可是一表人才。” 沈氏笑而不语。 周舅母按捺不住,急迫地问起来:“我听说,沈夫人今日带着侄子过来,是要跟我的女儿皎月相看?” 沈氏把桑葚膏放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咀嚼起来。 她不着急开口,周舅母等得抓耳挠腮,心烦意乱。 好一会儿,沈氏咽下糕饼,周舅母眼巴巴地望过去,还以为终于要回话了。 沈氏却又端起了一旁的茶水,啜饮了一口。 周舅母如鲠在喉,那叫一个难受。 终于,沈氏温声说道:“周夫人误会了。我那侄子总是说,男人要先立业,再成家。故而,今日我们今日并不是来相看的,而是受王妃邀约,来王府吃些糕饼茶水。” 周舅母顿时急了,“这是什么话!不都是先成家再立业吗?” 沈氏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还是得先会试高中,才好娶妻,不然会被人说家世低微,没有高官爵位,压根看不上的。” 周舅母脸色一白。 她刚才看不起人家的那些话,居然一字不落被听了去! 这下完了。 国公府嫁不进去,连沈家也… 她怎么就生了薛皎月这么个丧门星!嫁个人都这么不容易! 另一边。 隔壁有个小客房,薛皎月便暂时被安置在那儿。 路上银朱告诉沈药:“府医来过,给她看了脸上的伤,药是抹上了,可小公爷一走,薛姑娘便哭得伤心,脸上的药膏都哭花了。” 沈药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客房门外,她便听到了压抑的呜咽。 进门一看,薛皎月正伏在桌上,一个人闷声哭着,两边肩膀抖得厉害。 “薛姑娘。” 沈药走近了,在她面前凳子上坐下。 听到她的声音,薛皎月的哭泣短暂停顿了下,并未抬头,仍趴在那儿,哽咽说道:“王妃恕罪,我…我也不想哭成这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我再哭一会儿就好了…” 沈药问:“你哭是因为裴朝骗你他是商贾,其实他是镇国公独子,还是因为你母亲得罪了国公夫人,你觉得你和裴朝再也没可能了?” 话音落下,薛皎月奇迹般的抬起了头。 被周舅母抽打过的脸颊高高肿起,上边残存着一些药膏,但整张脸更多的是泪花,一双眼睛因为哭得太久,红肿得犹如两颗核桃。 沈药难免同情,微微地拧起眉心,“如果是前者,我个人觉得并没有什么,他与王爷之间起过冲突,顾忌王爷,扯出这么一个小谎无伤大雅。” 薛皎月吸了吸鼻子,“我…我没有生气他骗我,我是气我娘…” 沈药了然。 她在伤心,以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嫁给裴朝了。 沈药叹了口气,“裴朝离开之前让我告诉你,不要害怕。” 薛皎月一怔,简单的四个字,让她内心涌起一阵温暖与幸福。 “不过,”沈药语调一转,“光靠裴朝不行。” “什…什么?”薛皎月没听明白。 沈药道:“你喜欢裴朝,裴朝也喜欢你,即便你娘得罪了国公夫人,可只要裴朝铁了心要娶你,这门亲事不是没可能。但是。” 顿了顿,沈药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娘不会就这样消停。” 薛皎月茫然,“…什么意思?” 沈药给她举例,“如果你嫁过去,你娘非要跟着你一起去国公府住,你会怎么办?你娘如果贪心,非要去争夺国公府的管家大权呢?退一万步说,你娘没有跟着你一起去,以后有什么想的,都会去找你要,你给不了,她就逼着你去求裴小公爷,甚至自己去找小公爷,毕竟,小公爷是她的女婿,她一阵撒泼打滚,小公爷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不答应。” 薛皎月的脸色灰败了下去。 良久,她哑声道:“我…不该嫁的…” 眼中又有眼泪不断滚落,“我不该害了裴小公爷,他对我很好,我不能害了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药恨铁不成钢,一把攥住她的手,“我是想告诉你,你必须学会坚强,学会拒绝你娘!你不能总是听她的,她一凶你,你就害怕妥协。不仅是对你娘,对其他人也是这样!” 薛皎月听得愣神。 “你要是能做到,我就帮你嫁进国公府,你要是不能,”沈药抿了下嘴唇,“那你就老老实实按照你娘的喜好,嫁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男人,甚至去给高门大户给人做妾吧!” “不!” 薛皎月一下慌了神,“我不去给人做妾…” 沈药不言,盯住她的眼睛。 薛皎月在她的眼中读到了某种温柔却又坚定的力量,似乎受到感染,她咬咬牙,抬手快速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我、我不哭了…我以后一定会坚强起来!我保证!” 眼中仍有泪花打转,但软弱已经褪去。 仿佛蒙尘的明珠,被重新擦洗打磨过,再度熠熠生辉。 沈药抬手,指腹刮去她眼角的泪花,“擦擦眼泪,自己重新上一遍药,这么年轻漂亮的脸蛋,可不能留下疤痕。” 薛皎月脸颊微红,小声道:“谢谢你…嫂嫂。” 沈药一愣。 当年,为了救下谢景初,沈药被马车冲撞,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在谢景初面前,她故作坚强,好像这压根就不是事儿。 回了家,却眼泪汪汪地喊起疼来。 婶婶心疼,做了许多好吃的。 嫂嫂坐在床前,笑着为她抹药膏,“这么年纪轻轻的,可不能留下伤疤。” 当时沈药觉得好幸福,软乎乎地说着:“谢谢婶婶,谢谢嫂嫂。” 走出房间,沈药心中发涩,眼眶酸胀。 月洞门前,她停下脚步,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忽然,左侧伸过来一只手,手中是张帕子。 干净清透的嗓音随之响起,“没事吧?” 第七十五章 这样的谢渊有些陌生 第七十五章 这样的谢渊有些陌生 这个男子的声音,沈药感到陌生。 男女终究有别,她并未接过那张帕子,而是朝右偏过脸。 “姑娘别怕。在下沈清淮,今日是受了王妃的邀约来到靖王府的,不是坏人。”说到最后半句话,声调格外恳切。 沈药则是一愣。 她的眼泪本来就不多,袖子揩了把,也便干净了。 抬起头,去看这沈清淮的真人,是不是真和画像上长得一样。 沈清淮仍保持着递帕子的动作,垂下眼眸,看向沈药。 乌发似云,雪肤如瓷,她刚才伤心,落了几滴眼泪,虽然及时擦去了,一双眼眸却仍是水雾氤氲,好似细雨中含烟的芍药花。 他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好一会儿挪不开视线。 “你比画像上还要更好看些。” 沈药率先开口。 沈清淮愣了一下,“姑娘见过我的画像?” 沈药笑道:“你姑姑没有告诉你,原本是带着你来靖王府相看的吗?” 沈清淮略微一顿。 姑姑告诉他,要给他娶妻。 他原本还有点儿抗拒,毕竟他才刚中举,凭借母亲的关系,在翰林院中帮忙,只等着今年会试。 他很担心考不中,因此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到了学业上。 只是姑姑言辞恳切,他不忍姑姑伤心,无奈答应了,今日一同过来靖王府。 现在,他看着眼前的沈药,心口微微发烫。 她说这个,莫非,她就是今日要与他相看的薛姑娘? 若是她的话,那…那也很好。 沈清淮收了手,耳朵尖上泛起一抹红,“姑母是告诉过我…” 瞅她两眼,问:“敢问姑娘芳龄?” 沈药没藏着掖着,“十七。” 沈清淮又问:“姑娘平日喜欢做什么?” 沈药觉得有一点奇怪,怎么问这个? 但还是如实说了:“会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做些糕饼点心吃。” 沈清淮的耳朵明显更烫了些。 他理想中的妻子,便是这样的。 心下更满意了,沈清淮又问:“姑娘喜欢猫吗?” 沈药点头,“还挺喜欢的。” 顿了一下,沈药骤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忍俊不禁,“沈公子,我姓沈。” 沈清淮一愣。 她竟不是薛姑娘? 靖王府内,姓沈,十七岁,那只有一个… 沈清淮却不愿相信似的,“你是…” 沈药点点脑袋,“对,我是靖王妃。” 沈清淮绝望了。 他也是后知后觉,留意到沈药盘起的发髻,这是望京已婚女子才有的发式,先前因为她的脸实在好看,以至于他忽略了她的鬓发。 “沈公子,我听你姑姑沈夫人说,你刚才被小猫吸引走了。”沈药岔开话题。 “对…那边假山底下有一只通体毛色橘黄的猫,”沈清淮迟缓开口,“我也是第一次来靖王府,看完猫,便有些迷路了。” “我带你过去?” 沈清淮看看沈药,点了下头,“多谢…” 在称谓上,他纠结了一下。 沈药笑容和善,“你叫我王妃就行。” 沈清淮如鲠在喉,半晌才憋出来一声,“王妃”两个字,叫得他心碎。 怎么就嫁给靖王了呢? 为什么他这么迟才遇见她呢? 沈清淮在心中叹息。 沈药领着他朝着水榭过去,并未注意到不远处花墙后边停着的轮椅,浓密的花叶枝条遮住了谢渊的大半身影。 日光之下,谢渊锁起了眉心,眸色深沉得可怕。 沈药回到水榭,与沈氏坐着又闲聊了许久。 二人同个姓氏本就有缘,虽说年纪相差不小,但性情却格外合得来。 眼看着天色不早,沈氏起身,依依不舍地辞别,对沈药笑道:“下回由我做东,王妃去我那儿坐坐。” 沈药愉快地应下了。 今日事情进展都很顺利,沈药脚步轻快,回去院子。 在书房门外碰到丘山,沈药笑着问:“王爷在里面吗?” “在…” 得到丘山肯定的回答,沈药径直往里走,并未留意到丘山担忧的神色。 房中,谢渊正在书桌前看书。 沈药迈步进门,同时兴奋地说起今日的事儿。 说完了,谢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药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定睛去看谢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好像… 不高兴? 沈药凑过去,软着嗓音,问:“王爷,你怎么啦?” 谢渊眼皮都没抬一下,“没事。” “饿了吗?”沈药又问。 “不饿。” “那今天想不想下棋?”沈药的眼睛亮晶晶的。 谢渊停顿片刻,还是摇了头,“不了。” 沈药愣了一下,总感觉这样的谢渊有些陌生。 “王爷,马车套好了。” 门外有小厮通传。 谢渊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沈药,“我有些事,进宫一趟。” 沈药又是一愣,想说什么,谢渊却已对小厮吩咐:“走。” 他走后,书房沉寂下来。 沈药一个人站在原地,疑惑又无措地站了许久。 是她做错什么,惹他生气了吗? 莫名地,沈药想起上一世的谢景初,成亲以后,对她总是冷冰冰的。 谢渊现在也变成这样了。 大概他很快就会向她提和离了吧? 那她也得尽快做好准备了。 另一边。 沈家。 云副将被北狄俘虏以后,谢渊便为沈氏和云皎买下了一座小宅子,每回沈氏和云皎来到望京,便都住在此处。 沈氏和沈清淮尚未到家。 云皎自从那天在靖王府大闹一场,今日被禁足在家,她发过脾气,沈氏压根不心软,她因此生了闷气,一个人缩在床上被窝里,委屈得直掉眼泪。 “小姐,小姐。” 不知是谁在喊她。 云皎正心烦,带着哭腔:“离我远点!” 那人却没走,压着嗓音,道:“奴婢是来帮小姐的。奴婢知道,小姐一心爱慕靖王,却因为靖王妃从中作梗,连做个侧妃都不行。” 这话一字一句都说到了云皎的心坎上,终于从被子里探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看看床前的侍女,吸了吸鼻子,“我从前没见过你,你是谁?” 侍女笑道:“小姐不必管奴婢是谁,小姐只要知道——” 她俯身靠近,声音蛊惑:“奴婢有办法,让小姐得偿所愿,嫁入靖王府,甚至,取代靖王妃!” 第七十六章 去床上睡觉? 第七十六章 去床上睡觉? 沈药一个人吃的午饭,又一个人吃了晚膳。 天色渐渐暗了,青雀从外边进来。 沈药在书案前抬头,问:“王爷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呢。” 青雀剪了案边的烛花,让光线更明亮些,又问:“时候不早了,王妃,要不梳洗了睡下吧?兴许王爷今晚不回来,或者很晚才会回来。” 沈药却摇头,“再等一等吧。” 即便很大可能会和离,可是他们大婚不久,这到底是皇帝赐的婚,他们总不能不给皇帝颜面。 所以,和离不会来得那么快。 沈药也还是希望,可以维持他们之间的安定关系。 先前谢渊说了好多次,让她记得等他回家,她其实记住了,也愿意做的。 青雀走后,沈药继续看账本,因为总惦记着谢渊莫名生气这件事,未免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何时,沈药开始犯困。 账册还摊在案上,眼皮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合拢,右手撑在桌上,支着额头,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往下掉。 沈药昏昏沉沉地做起了梦。 梦中,她还是五六岁的年纪,爹爹双手把她横抱起来,在空中抛着玩。 她正玩得开心,突然,爹爹消失无踪,她不受控制,脑袋朝下往下坠落。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没撑住额头,整个脑袋剧烈地往桌上磕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宽厚的手掌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沈药也在此时惊醒。 缓慢睁开眼睛,正对上谢渊的乌眸。 屋内蜡烛烧去大半,光线微弱,谢渊的神情有些朦胧不清。 沈药头脑中还有些混沌,“王爷…” “嗯?” 沈药的眼睛弯起细微的弧度,是一个浅淡的笑脸,“你回来啦。” 谢渊的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停顿,“你在等我?” 沈药乖乖地嗯了一声,“我在等你回家。” 等你。 回家。 谢渊瞳孔微微放大,这四个字如同细腻的羽毛,在他的心口反复拂扫而过。 沈药的脑袋还搭在他的掌心,瞅着他看了会儿,鼓起勇气靠近了一些些,声音更轻,却也更柔,“王爷,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谢渊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我没生气。” “可是你都不理我,”沈药小声嘟哝,委屈极了的样子,“说走就走了,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我。” 其实沈药很爱撒娇,过去她总是这样去父母兄长甚至婶婶嫂嫂们跟前骗吃骗喝,犯了错也用这种办法逃脱罪责。 这种招数放在谢渊的身上,同样适用。 仅仅是看着,谢渊的心便已是软得一塌糊涂。 只觉得,几个时辰之前的他,可真是该死啊。 他低声道:“没有不理你,也不是不看你,我只是…” 只是觉得自己年纪太大,总觉得,你应该嫁给年纪相当的男子。 这话分明到了嘴边,却又很难真正说出口。 沈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只是什么?” 谢渊喉结滚动两下,“只是觉得嫁给我,委屈了你。” “怎么会!” 沈药想也不想地否定了这句话,“王爷,你知道吗,自从将军府满门战死,只剩下我一个,很多人明里暗里都开始欺负我,若不是陛下说过善待将军府孤女这样的话,我只怕连望京都待不下去…” 谢渊皱起了眉头。 他在外面打仗太久了,听说将军府的人接连战死,只知道沈药一定会伤心。 他以为,她喜欢谢景初,有谢景初在身边,日子也不至于太难。 没想到竟是这样。 “大概是从前将军府风光太盛,他们早就看不过眼,满门战死,这是一个多好的契机,他们自然都要报复到我的身上。” 说到最后,沈药难免伤感。 但是这种事情,只要时间过去足够久,也便可以慢慢接受。 她叹了声气,又扬起个浅浅笑脸,“总而言之,王爷,只有陛下和你还愿意对我好。嫁给你,我一点儿也不委屈。” 她抬眼看向谢渊,表情格外认真,又额外补了一句,“真的!” “好。” 谢渊眸色温柔,大拇指指腹轻柔刮过她的脸颊,“去床上睡觉?” 沈药发愁,“可是我还没有洗漱…” 又撇了下嘴角,“可是我真的好困啊,我从来没有熬到这么晚过,我不想去梳洗了…” 谢渊认得很快,“我的错。” 又纵容她,“若是困,今晚便不洗了。” 沈药顿时两眼发亮,“真的吗?” 谢渊嗓音带笑,“真的。” 沈药暗戳戳的,纠结,“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从小娘亲就教她要做一个爱干净的女孩子,睡前要梳洗,吃完东西要漱口,即便她困得不得了,眼睛都闭上了,还是会被娘亲薅着去洗。 这种教导深入她的骨髓。 后来娘亲离世,她嫁进靖王府,都严格遵循了这个规矩。 直到现在,沈药破天荒地想要任性一下,又有点儿受到良心的谴责。 谢渊却道:“就一次,没关系的。” 声线低沉悦耳,具有极强的蛊惑性。 沈药于是彻底被说服了,心满意足地微笑:“那我们直接睡觉吧!” 说着,抬起了脑袋起身。 二人只是脱了外袍,便在床上睡下。 谢渊还是有些心事,仰面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觉不觉得,我年纪太大?” 问完了,却没等到回答。 谢渊扭头,只见沈药早已侧卧在床上,沉沉睡去。 谢渊倒也不生气,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 年轻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视线下移,落在她的下颌处,眸色忽地柔和许多。 那儿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印记,类似于手掌的形状。 是她肌肤雪白,又娇嫩,刚才搭在他的掌心那会儿印出来的。 谢渊盯着看了许久,又伸出手去抚摸。 沈药睡得香甜,感觉到他的触碰,并未躲闪,反而主动地用脸颊朝着他的掌心蹭了两下。 谢渊猛地一怔,心上好像有一大团蜜糖浓郁得化开。 沈药枕着他的手掌继续睡了,谢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整晚都没再动弹。 而沈药本人对此一概不知。 翌日,天色微明。 沈药迷迷糊糊,半醒不醒,隐约感觉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很不舒服。 皱皱眉头,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第七十七章 过来,靠近我一点 第七十七章 过来,靠近我一点 沈药的困劲已经全没了,伸手进被窝里慢慢地摸索。 “…怎么了?” 耳边响起低缓沙哑的嗓音,她这么一动,谢渊也醒了。 沈药没有抬头,“我睡觉前忘记摘簪子了…” 她终于摸到了后腰的那支发簪,攥在手掌心,朦朦胧胧,记起来昨天睡前的一些片段。 好像是她先问了谢渊为什么生气,然后又犯懒不想去洗漱… 不是很完整,具体的也记不清了,沈药不太好意思,问谢渊,“我睡觉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谢渊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又闭上眼睛。 昨天晚上端详了沈药很久,又把手掌垫在她脑袋底下许久没收回来,他都没有怎么睡。 “真的么?”沈药半信半疑。 “真的。” 说着,谢渊的手掌轻轻搭上沈药的腰肢,低声道:“没睡醒,再睡会儿。” 这个姿势实在亲昵,沈药脸皮薄,顿时涨得双颊通红。 谢渊又离她实在太近,身体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均匀的呼吸也撩动她的发丝,沈药紧张地放缓呼吸,甚至不敢呼吸。 几乎快要憋不住,头顶上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沈药一抬头,谢渊又睁开眼睛,好整以暇地看她,“我这么吓人么?” “没有…”沈药的脸还红润着。 “那你一点儿也不动弹,还不敢呼吸?”谢渊挑眉。 沈药动了动嘴唇,实话实说:“我就是…紧张…” “紧张,”谢渊重复说了一遍,“那怎么办才好?” 沈药也不知道怎么办,这种事情,她没有经验。 谢渊似乎想到什么,眼中笑意加深,“以后多搂搂抱抱,就会慢慢习惯,最好还是你主动来抱我。” 沈药一愣,“这样…可以的吗?” 谢渊嗯了一声,撒起谎来也是不打草稿,“这是昨天晚上陛下告诉我的。” 沈药又是一愣,“原来是陛下说的吗…” 那看来是真的了。 谢渊眉梢轻挑,“现在难得有机会,主动抱我试一试?” 沈药害羞。 谢渊鼓励她:“这种事情,一回生两回熟,多做几次就习惯了。” 哄孩子似的。 沈药也觉得,夫妻之间,她无论如何总得迈出这一步。 于是深吸口气,鼓起了勇气,红着脸向谢渊伸出手。 她短暂纠结了一瞬这手该往哪里放,思来想去,先放在他侧腰。 因为现在谢渊是侧躺的姿势,腰的部位自然地凹陷,形成一个向下的弧度,线条极为流畅优美。 虽说有一段时间没有操练,但肌肉依旧紧实,手感偏硬。 沈药的脸更红了一点,手掌顺着他的腰往后背挪过去。 她实在太羞耻了,动作很慢。 谢渊偏偏夸赞:“就是这样,做得很好。” 还继续示意她:“过来,靠近我一点。” 沈药的一张脸早已红得仿佛能滴出血,但还是十分乖巧地动了动身子,主动朝他怀中靠近。 即将贴近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赵嬷嬷的嗓音:“王妃,您起了吗?” 沈药动作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谢渊的手掌还放在她腰上,轻而易举地按住了她,一脸的好笑,“跑什么?你我夫妻,抱在一起正大光明,不是私会。” 沈药面红耳赤。 “沈夫人送信儿来了。”赵嬷嬷又道。 沈药顿时来了兴致,“是沈夫人!” 谢渊眉尾一扬,“现在和她关系这么好?” 沈药笑着点点脑袋,“我们很聊得来。” 也是她特意告诉赵嬷嬷她们,若是沈氏那边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务必及时告知她。 谢渊语气幽幽,问:“和她的侄子呢?也聊得来么?” 沈药偏过脸,“王爷说沈清淮吗?” 谢渊啧了一声,还沈清淮,叫得真是亲热。 沈药没察觉到他的那股醋劲儿,自然而然,道:“我和他都没说过几句话,也不知道聊不聊得来。” 谢渊的眉心略微舒展,这话说得还算好听。 “我要去看看,沈夫人给我递了什么帖子。”沈药说着便要起身。 可是谢渊的手贴在她腰上,她没能坐得起来。 沈药看看他,柔下语气,“我先去看看沈夫人跟我说了什么,王爷你再休息会儿,下次我还抱你,而且多抱一会儿。” 谢渊强调:“今晚。” 沈药答应下来,“好,今晚。” 谢渊这才满意,抬起了手。 沈药重获自由,起身下床去梳洗更衣。 赵嬷嬷在外边等了一会儿,才见她出来,一看,那脸颊红彤彤的,脑袋里瞬间想到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个了然但却不那么正经的笑。 沈药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的。 赵嬷嬷是过来人,这种事儿,她倒也不多嘴问,很快拿了帖子来。 沈药看了,嘴角浮起笑,“原来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赏莲。” 往下读,视线落在约定的时间、地点上时,笑容却短暂地僵硬了下。 八月十二,镇国公府。 这个日子,这个地点,沈药不会忘的。 镇国公府内有一个极大的莲池,池中栽种着许多名贵莲花,镇国公夫妇向来是热情好客,满池莲花盛开之际,便广发请帖,请来望京叫得上名号的权贵一同赏看。 上一世,沈药以太子未婚妻的身份,随同谢景初一起去往国公府。 却不小心被人推进莲池,呛了好几口水,险些淹死。 她原本是会水的,可是她膝盖太疼,游不动,挣扎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岸上的谢景初。 他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动作。 那一瞬,沈药只觉浑身冰凉绝望。 最终还是裴朝看不过眼,跳下水,救起了她。 当时,沈药浑身湿了个透,鬓发衣衫凌乱,狼狈至极。 眼看着宾客听见动静纷纷赶来看热闹,沈药慌乱不已,到底是裴朝于心不忍,在她身上盖了一件披风,也算是保全了她的少许颜面。 回去路上,沈药满心委屈。 可是谢景初非但没有安慰,反而冷着脸责问她:“怎么别人都不掉下去,就你掉下去?还让陌生男人救你,传出去,简直丢尽了孤的脸!” 第七十八章 即便是杀了人 第七十八章 即便是杀了人 当时的沈药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委屈,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做错了什么呢?分明她才是受害者啊。 若不是裴朝救她,她就死在那个莲池里了,难不成,清白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上一世,沈药在听完谢景初的话之后陷入了悲伤沉默,从镇国公府驶回将军府的路上,她的眼泪在无声中扑簌簌落了满腮,整张脸上都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 谢景初没有安慰她,半句都没有。 当沈药控制不住发出细微的呜咽,他皱起眉头看向外边,发出“啧”的一声,极其不耐烦。 如今,沈药看着沈氏递来的信,眉心蹙了起来。 她心疼上一世的自己,对谢景初的厌烦更上一层楼。 “王妃不愿意去吗?”赵嬷嬷观察着沈药的表情。 “去呀。” 沈药嘴角牵起个笑,“为什么不去?” 上一世推她入水的人是谁,她后来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想。 也不知道重活归来,那个人还会不会推她下去? 如果还是要推她的话,沈药就觉得,很有必要把前世今生的仇,一块儿报了。 沈药看完了,将信件暂且放在一旁,摊开新的一页纸,取了毛笔开写。 写了一半,丘山从外边进来,手上还捏着个帖子,对沈药道:“王妃,这是镇国公府差人送来的。” 沈药并不意外,接过来扫了两眼。 也就是沈氏信中说的那些。 她心里也有一点儿奇怪,按理来说,镇国公府要广发帖子,必定是要按尊卑地位一个一个来,也就是说,他们应该要先给靖王府送,然后是其他人家。 可是显然沈氏那边的帖子,到得比靖王府更早。 是镇国公夫人因为周舅母的事情不高兴了? 沈药也说不准。 她看完帖子,对丘山道:“你先去忙吧,回帖写完了我再叫你。” “是。” 丘山走后,沈药站起身进了内室。 帖子的事情,她想和谢渊商量一下。 镇国公府的意思是,希望他们夫妇一起去,但是谢渊究竟去不去,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意愿。 走到床前不远,沈药的脚步突然一顿。 还记得上一次她贸然靠近谢渊,他还以为是偷袭,条件反射,差一点捏断她的喉咙。 这一次沈药谨慎许多,先站在不远处,正准备叫他,“王爷…” 话还没说完,床帐里便响起谢渊慵懒的嗓音:“直接进来就行。” 沈药应了一声,这才往里走。 撩开床帐,她在床边坐下。 谢渊在床上撑着做起来,淡声道:“上次差点误伤你,那次之后便再也不会了。我分得清你和刺客。” 沈药点一点头,“好,我知道了。” 谢渊问:“沈夫人信里和你说了什么?关于她侄子的?” 沈药摇头,“跟沈清淮没什么关系。” 又有点儿奇怪地瞅了谢渊一眼,“王爷,你好像特别关注沈清淮,每次都提他。” 谢渊略微一顿。 沈药又很快靠自己想明白了,“沈清淮是郡主的儿子,也就是某个亲王的外孙,那个亲王,应该是王爷的兄长,这么说起来,的确沾亲带故,而且还很亲近。” 她倒也不怎么过分纠结这种事,很快说起正事儿,“镇国公府邀请望京权贵一同去府上赏看莲花,送了帖子来,让我们一起去。” 谢渊却很轻地拧了一下眉,问她:“今日,你是先收了沈氏的信,之后才收到镇国公府帖子的?” “对,”沈药凑近些,“王爷,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件事怪怪的?” “是怪,镇国公也好,国公夫人也罢,都没这个胆子,敢对我不恭敬。但也不排除是不是中间有什么人搞鬼。” 沈药有点儿紧张,“那我们还去吗?” 谢渊目光落到她脸上,“你喜欢莲花么?” 沈药一愣,迟了片刻才道:“…我不太喜欢莲花,不过莲蓬还挺好吃的,莲藕也有很多种做法。最主要的是,沈夫人好像挺想去的。” 谢渊笑了一声,“那就去。” “但是…” “到时候若是任何人对你不敬,想要欺负你,你直接动手责罚就行。” 沈药眨了眨眼睛。 “在望京,镇国公算得上是罕见的高门,但是你不一样,你是靖王妃,当今陛下的弟媳。欺负你,便是不给陛下和我面子。你责罚他们,也是代替陛下和我行使权力。更何况,皇后娘娘不去,你们女眷那边,你是最尊贵的,犯不着给她们留颜面。” 沈药忽然问:“就算是太子,我也可以责罚的吗?” 谢渊凝视她一瞬,嗯了声,“只要你想,就可以。” 沈药不好意思道:“我担心我掌握不好力度。” 谢渊声调慵懒,神色却认真,“惹出任何事,都只管派人去找我,我给你兜底。即便是杀了人,也尽管算在我谢渊头上。” 沈药差点当场给谢渊磕一个。 这才是男人中的男人,强者中的强者。 沈药真是越来越羡慕那个谢渊的心上人了。 到底是谁,命这么好。 晚些时候,晚香堂也听说了镇国公府邀人赏莲的事儿,还听说帖子早早送到了靖王府。 周舅母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便有了主意,满脸堆笑地找到正在绣花的薛皎月,好声好气,说道:“皎月,你今日有没有去给王妃请安?” 薛皎月没有抬头,“娘亲,你有话直说,表嫂跟我说过,不必每天都去给她请安。” 周舅母心里恨恨嘀咕,还表嫂,人家未必真认你这个表妹! 面上却还笑着:“我这不是听说她要去镇国公府了,所以来问问你,那天你要穿什么衣裳?要是没有新衣裳,我掏银子给你买一身。” 薛皎月绣花的动作没有停顿,“娘亲,那天我去不了。” 周舅母不信,“怎么可能呢?” “娘亲忘了么?那天你说话实在难听,得罪了镇国公夫人,她不会想见到我,我又何必去她面前,惹她不高兴?” 周舅母急了,“那天的事情都过去了!她总不能记我一世!更何况,你是要嫁给她儿子,她生气归生气,总不能不顾宝贝儿子!” 薛皎月淡声:“娘亲也骂了小公爷,恨屋及乌,他定是早已厌倦了我,不会再娶我。” 周舅母一怔,慌得不行,“你还绣什么破花?还不快去那边求一求王妃,让她带着你一起去镇国公府!” 语重心长地教她:“见了面,你就一个劲地说好话,你去求那个小公爷!实在不行,你就灌他酒!上了床,有了肌肤之亲,他想不娶你都难!到时候要是他们追问起来,你就说,是靖王妃教你的!” 第七十九章 怎么靖王爷不来? 第七十九章 怎么靖王爷不来? 薛皎月皱起眉毛。 周舅母耐心不多,伸手去戳她的脑袋,“我说你到底听见没有…” 意外的是,薛皎月偏开脑袋,她居然戳了个空。 周舅母微微一愣。 薛皎月皱着眉头,“娘亲,这种事我是一定不会做的,你不必再问我。” 周舅母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个女儿直截了当地拒绝,难以置信似的,怔了一瞬,顿时怒了,“好你个没良心的!如今是攀上了她靖王妃,觉得你娘我是老了,没用了!” 薛皎月记着沈药教给她的那些话,抿了下嘴唇,破天荒地鼓起勇气,“我去给小公爷下药,去爬他的床,事发败露还怪到靖王妃头上,这就是有良心了吗?当初爹爹不是这样教我的!” “你爹算个什么东西!”周舅母说起薛将军就来气,“短命的玩意儿!早早死了,也不知道给家里留个爵位!” “爵位,爵位…老是说爵位…” 薛皎月呢喃着,终至忍无可忍,“爹爹没有爵位,可是娘亲嫁给他,难道过得不好吗?不是大富大贵,却吃穿不愁,爹爹不管是月俸,还是得到的赏赐,全都给了娘亲,没有一丁点留在自己身上…” 周舅母不屑一顾:“他那点儿月俸,你以为有多少?赏赐是有不少,可我不得存着些吗?我娘家要是有个什么事,我这边也能拿银子出去给他们。” “可是娘亲,你有想过爹爹吗?小的时候,爹爹带我上街,我想吃个饼,爹爹身上都掏不出银子。幸好那个老板认得爹爹,大方送了我一个饼。当时爹爹尴尬的样子,我后来总是忘不掉。我以前都怪自己贪吃,为什么非要嘴馋想吃那个饼?后来我才想通,原来娘亲也有错。” 薛皎月哽咽了下,“娘亲觉得嫁给爹爹以后日子苦,是因为爹爹没有爵位,姐姐是嫁进了伯爵府,可姐姐过得就好吗?她的公爹婆母、婶娘妯娌,有一个喜欢她的吗?都当她是外人!即便是她的夫君,也对她没个好脸…如今姐姐还能留在伯爵府,只不过是因为表哥还在,伯爵府要给表哥面子!娘亲你分明识人不清,好高骛远,我不听你的话是对的,不是因为我没有良心!” 周舅母气得一张脸涨得青紫,却又反驳不出什么话,一怒之下,扬起了手便要的抽她耳光。 这回薛皎月却不躲也不闪了,直直迎了上去,“娘亲想打我,那就打吧!最好打坏了我的这张脸,叫我再也嫁不出去!” 周舅母闻言一怔,扭身一屁股坐到边上椅子上,便开始抹眼泪,“现在是真长大了,娘也不要了,哥哥也不要了!我怎么会生出这么个白眼狼啊!” 薛皎月的内心并没有胜利的快感,看着自己的娘亲。 看样子是在哭喊,可是脸上没有半滴眼泪。 她不想再听了,站起身来,“娘说我是白眼狼,那我就是吧。” 说完,拿起做了一半的绣品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身后还传来周舅母越来越难听的辱骂,她面无表情,走得很快。 一直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的眼泪才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后背倚着门,呜呜咽咽地哭了出来。 不知多久,她才缓过劲来。 站起身,看见桌上静静地放着的莲蓬,底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她展开一看。 “去芯不苦。” 这是裴朝的字迹。 他想办法让人送过来的。 薛皎月去看那莲蓬,虽说仍挂着几滴水珠,整体却还是新鲜的,更重要的是,那些莲子明显是被挖出来剥开,又重新塞回去的。 她随便拿了一颗出来,发现莲子的芯都已经被整齐去掉了。 薛皎月将莲子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含泪笑了出来。 赏莲的日子如期而至。 吃早饭的时候,谢渊便告诉沈药:“今日军营有事,我要先过去一趟…” 沈药从米粥前抬起头,“王爷尽管去忙就好,我去镇国公府,沈夫人也一起,我们两个结伴,也有话说。” 谢渊:… 深深看她一眼,接上未尽的话语:“…忙完了,我就去镇国公府找你。” 沈药一顿。 谢渊问:“不想我去打扰你和沈夫人?” “怎么会!” 沈药心虚地移开视线,“我这不是以为王爷太忙了,赶不过来么。” 谢渊并未拆穿她,笑了一声:“再忙我也过去。” “好吧。” 沈药点了点脑袋。 在心里叹气,这样的话,跟沈夫人就会少说两句了。 谢渊吃过早膳便坐马车出去了,沈药又在王府处理了一些事,动身去坐马车。 上马车前,沈药停下脚步,左右张望了下。 “怎么了,王妃?”青雀疑惑。 “我还以为周舅母会过来。”沈药觉得,以周舅母的性格,肯定会让她带着薛皎月去镇国公府。 她想方设法的让大女儿嫁进了伯爵府,小女儿正好和小公爷看对眼,她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周舅母来不了的,王妃放心。” 后边赵嬷嬷面带笑容,“王爷今日出门前特意叫人看住了晚香堂,说是今后不许周舅母再贸然出门半步。如此一来,也就不会惊扰了王妃。” 沈药愣了一下,心中划过一丝奇异的暖流。 被人惦记着照顾着,这种经历已经很久没有了。 谢渊对她… 真的很好。 前世沈药被人推下水,原本她是想在镇国公府报复回来,如今想想,看在谢渊的面子上,只要这辈子人不犯我,那也就罢了。 抵达镇国公府时,日头还不算大。 沈药刚下马车,垂眸整理了下腰间的丝绦。 “靖王妃,好久不见。” 身侧响起熟悉的嗓音。 沈药抬头一眼,是顾棠梨。 她没说话。 顾棠梨朝着她身后多看了两眼,似乎皱了皱眉头,有点儿失落的样子,“怎么靖王爷不来?还以为王爷是真的疼惜王妃,无论去哪儿都要跟着呢。” 沈药倒是笑了,“你是被王爷罚跪上瘾了吗?王爷不来没事,你要是想跪,我也可以罚你。” 顾棠梨脸色微变,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朝着沈药走近一步,“我只是觉得王爷对王妃不够关心,要是今天出了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她离得太近,沈药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有她今日梳妆用的脂粉味道,还有她膝盖上伤势没有好全,混杂着的药味,实在难闻。 沈药正要往后退,顾棠梨却伸手来抓她的手腕,沈药下意识地推开她,并未用什么力道,顾棠梨却直直往后倒去,摔在地上。 沈药:? 也是此时,身后传来谢景初冷漠的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第八十章 靖王谢渊的私印! 第八十章 靖王谢渊的私印! “太子殿下…” 不容沈药说什么,顾棠梨便带着哭腔开口喊了一声,保持着跌坐在地的姿势,满脸的委屈,“是我说错了话,我不该问王妃为什么今日王爷不来。可…我也不知道这话会让王妃不高兴…” 谢景初皱起眉头,转过头来,质问沈药:“九皇叔不来,那便是不想陪你,多半是你做错了什么事,惹得九皇叔不高兴。现在你对着顾姑娘发什么脾气?你就这么嫉妒她?” 沈药不悦反问:“我嫉妒她什么?” 谢景初嗤笑:“顾姑娘是青山湖主人,才华横溢,声名远播。更何况。” 他顿了一下,眸色渐深,“你一定早就知道了吧,父皇母后已经决定,让孤迎娶顾姑娘,成为东宫太子妃。” 在他看来,这两件事,尤其是后面那件,沈药必定心生嫉妒。 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想要嫁给他不是吗。 她推顾棠梨,除了这个,他想不到任何别的缘故。 谁知沈药态度冷淡,“我没推她,她是自己摔的。” 地上的顾棠梨委屈巴巴地摇着头。 谢景初也显然不信:“你在胡说些什么?谁会自己摔到地上?她图什么?” “恶心我罢了。” 沈药嗤之以鼻,瞥向谢景初,“还有,太子说我嫉妒她成为太子妃?这话说出来也不怕惹人笑话。” 她说着真的笑出声来,“怎么,做靖王妃还不如做个太子妃?见了面,究竟是谁要给谁行礼?” 谢景初的脸色遽然黑沉下来。 “何况,且不说她现在还是太子妃,即便真的成了太子妃,我身为靖王妃,那也是她的长辈,我推她也好,责备她也罢,她都该受着!” 沈药扬起一侧眉梢,“还有,今天见了面,你们两个还没有给我行礼吧?这是对待靖王妃该有的态度吗?” 谢景初被她气得肝疼。 顾棠梨已经被丫鬟搀扶起来,畏畏缩缩似的,躲藏在谢景初身后,怯生生地望向沈药,轻轻扯着谢景初的衣角,“太子殿下,我们还是行礼吧,若是靖王爷知道了,一定又要责备你了。” 谢景初切齿,“今日九皇叔不会来,没人给她撑腰。” “你怎么知道王爷不来?” “孤一早就听说,皇叔今日去了军营,他怎么来?” “王爷是去了军营,此事不假,可是王爷对我说过,等他忙完了就会过来找我,王爷还说,任何人冒犯我,就是冒犯陛下和他,我都可以处罚。” 说着,沈药的视线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视而过。 顾棠梨又往谢景初身后藏了藏。 谢景初绷紧了下颌线,“犯不着说这些话来唬人。” 沈药扬了下眉毛,叫了声:“赵嬷嬷。” 赵嬷嬷应声走上前来。 沈药示意:“告诉他们,王爷是不是这样说的。” 沈药原本想着,赵嬷嬷是谢渊身边跟了多年的老人,还是宫里边出来的,比较有说服力。 沈药的话,他们不信,那么赵嬷嬷来一句,他们便不得不信。 只是没想到,赵嬷嬷竟直接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羊脂白玉制成的印章。 沈药是不认得,谢景初一看,却是脸色大变。 这是他的九皇叔,靖王谢渊的私印! 谢景初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进九皇叔的书房里玩,觉得印章雕刻得实在漂亮,便拿在手上赏玩。 九皇叔看见,立马利落地夺走了印章,并且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谢景初被踹翻在地,下巴都被磕破了,疼得直冒眼泪。 他又怕极了这位九皇叔,当时连个屁都不敢放,捂着血流汩汩的下巴,狼狈地逃了回去。 后来父皇得知此事,没有半句心疼安慰,反而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骂他:“小兔崽子!以后再敢进你小叔书房,朕打死你!” 谢景初吓得够呛,因为这件事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这会儿见到这个印章,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可能? 九皇叔怎么会把印章拿出来呢? “王爷今日出门前,担心王妃年纪小,又是刚进门,心地善良,脾气又软,来了这镇国公府遇上些脸皮厚的,只怕是要被欺负。王爷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便让奴婢拿着这印章,若有谁冒犯靖王妃,也便是冒犯了王爷。” 赵嬷嬷说着,不冷不热扫视过他们二人,“太子殿下、顾姑娘,还是多掂量掂量的好。” “什么印章,故弄玄虚。” 顾棠梨不信,扯了扯谢景初的袖子,“太子殿下,您…” “你闭嘴!” 不等她把话说完,谢景初便狠狠地甩开了她。 顾棠梨猝不及防,吓得身子一颤,赶紧把话都缩回了肚子里。 谢景初咬了咬牙,面向赵嬷嬷手中的印章,躬身行礼,“见过皇叔、皇婶。” 顾棠梨看呆了。 谢景初扭头,命令她:“行礼!” 那眼神实在可怕,顾棠梨眼中眼泪积蓄,摇摇欲坠,但还是咬着牙跟着一起行了礼。 看着谢景初的模样,沈药也大概猜出了赵嬷嬷手上那枚印章的珍贵之处。 她其实很惊讶,知道谢渊会给她撑腰,却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手笔。 谢渊真的很好。 “以后记牢了,若是再犯,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沈药端起了架子,说得煞有介事。 赵嬷嬷双手捧着印章站在一旁,威慑力十足,谢景初和顾棠梨半个字不敢反驳。 看着他们分明看不惯自己,却还要摆出恭敬的姿态,沈药内心不由泛起一阵难言的畅快。 也是此时,沈药的视线掠过他们后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氏,她也是刚到,才下马车。 几天没见,沈药都有点儿想她了,并未再多说什么,开开心心地小跑过去了。 谢景初的眉心没有片刻舒展。 顾棠梨盯着沈药的背影,袖中手指紧攥得生疼,眼底涌动着无穷尽的嫉妒与恶意。 沈药,你现在就得意吧! 靖王要来是吗? 好啊! 今天我有一场天大的好戏安排好了,就等着你们! 到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第八十一章 有人落水了 第八十一章 有人落水了 另一边。 沈药走近了才瞧见,今日沈氏并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在后边的还有个沈清淮。 一袭墨绿色的窄袖锦袍,腰间玉带环绕。 沈清淮的视线一直专注落在沈药身上,顺从但有那么一点儿不甘心,叫了一声:“王妃。” 沈药笑吟吟地点头:“沈夫人和沈公子的关系真好。” 沈清淮敛了敛眉,“王妃直接叫我清淮就好,叫沈公子,未免见外了些。” 沈药从善如流,“好,清淮。”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清淮一个来回,“越看越觉得,清淮一表人才,大热天的,还愿意陪着出门来赏莲。” 一表人才诶。 沈清淮被夸得很高兴。 沈药又向沈氏感慨,“要是我也有这样一个侄子就好了。” 沈清淮突然高兴不起来了,他想做的不是侄子。 沈氏笑道:“算起来,清淮这孩子的外祖父和你家王爷是兄弟,如今与你也是亲戚。” 沈药歪头,“那清淮今后不是得喊我…小外祖母?” 沈清淮两眼一黑。 沈氏轻声笑道:“按照望京的规矩,还是该叫叔婆。” 沈清淮心里苦,叔婆和小外祖母有什么差别么。 沈药不好意思道:“我一直搞不清楚辈分和亲戚的称呼,以前见了亲戚,我都扭头去看我母亲,母亲叫我喊什么我就喊什么。” 只是如今母亲已不在了,也就没人教她这些。 沈氏也听说过将军府的事情,笑容略微收起来些,拍了拍沈药的手背,柔声道:“小外祖母也没错,你母亲将你教得很好。” 这会儿时候尚早,日头不大。 与上一世相同,镇国公在莲池边搭建起了成排的凉亭,又设桌案瓜果点心,供宾客休憩,同时赏看满池的莲花。 不同的是,沈药并不是小心翼翼地跟着谢景初,而是优哉游哉,与沈氏在池边漫步,还有个沈清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沈药想起什么,问:“对了,云姑娘呢?” 沈氏回:“在家呢。” 沈药压低嗓音:“还没有想通么?” 沈氏苦笑了下。 沈药也跟着叹了声气。 刚想安慰两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见过靖王妃。” 沈药心想,阴魂不散,但也在预料之中。 回过头,看见顾棠梨在一众贵女的簇拥之下款款而来,端正地行了个礼。 其他贵女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顾棠梨左右环顾:“你们怎么还不快些行礼?如今这位可是靖王妃,尊贵得很呢。” 话里话外,都是明显的讽刺意味。 她身边那些个贵女,沈药也基本都认得,可以说她们都是一起长大的,过去彼此身份相当,可如今各自出嫁,地位早已是天翻地覆。 顾棠梨故意这样说,就是勾她们的心思。 “顾姑娘何必羡慕呢。” 然而不等沈药开口,身旁沈氏便轻声笑了,“等你今后你成了太子妃,不也是一样的尊贵?只怕是到时候,这些姐妹的夫家都要求你多多提携呢。” 顾棠梨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沈药则是弯起眼睛笑起来,就知道沈氏这个朋友,交得不错。 “彩鲤!” 前边有人惊呼了一声。 “那是彩鲤吗?” “看着是!” 沈药心口微微一跳。 上一世,也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惊叹。 在望京,彩鲤极为罕见,是祥瑞的象征。 因此听说有彩鲤出没,众人着急地围了过去。 沈药也是在那个时候,在拥挤之中,明显地感觉到有人从后面用力地推了一把她的后背,她身子站不稳,猝不及防,跌入池中。 “他们说看到了彩鲤。” 沈氏也颇为在意,她很想去看,许个愿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尽快放下靖王爷,不要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听见动静,已经有人朝着莲池围了过去。 沈药笑道:“你去看吧。” 沈氏问:“你不去?” 沈药笑了一笑:“暂时不去。” 她要等鱼儿主动咬钩。 “好吧,你在这儿等我。”沈氏说完便要走。 沈药又去看沈清淮,“你陪着你姑母一起去呀。” 沈清淮顿了下。 沈药调笑:“还是说不放心你叔婆?” 沈清淮一听“叔婆”两个字就头疼心也疼,一掉头就走了。 “王妃不去看看么?” 趁着四下乱成一团,顾棠梨往前走了一步,挨近了沈药,“我若是王妃,便会去许愿,希望靖王爷尽快忘了那个心上人,不然,她若是回来了,偌大的靖王府,只怕是没有王妃你的容身之处了。” 沈药不紧不慢:“你没听说么,王爷的心上人就是我啊。” 顾棠梨一怔,“是你?怎么可能!” 沈药当然只是胡说,那怎么可能是她呢? 但她并不怕被拆穿,勾起唇角,“这是王爷亲口告诉我的,你若不信,只管去问他。只要你不怕再被王爷罚跪。” 若有所思似的,“没记错的话,这次再罚,估计就要跪三个时辰了吧?” 一想到被罚跪这件事,顾棠梨就一阵腿软发怵。 她勉强镇定下来,强撑起讨好的笑脸,“王妃,你就陪我去看一看彩鲤吧?你也知道,我快要出嫁了…” 这是顾棠梨的谎话。 她的婚事一定会顺风顺水,何必求什么彩鲤? 太子喜欢她,必定会对她很好的。 这会儿,她只是需要把沈药骗到池边。 沈药没说话,只是看着顾棠梨,那眼神似乎是在笑。 顾棠梨心中莫名一阵慌乱,难道她看出什么来了? 她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说服沈药。 “小公爷,你们家莲池里养了彩鲤?”沈药忽然开口,向顾棠梨身后问话。 顾棠梨一愣,裴朝来了? 裴朝听到问话,点了下头,“应该是养了一尾,但我们好几年也不曾见过一次。” 又问:“王妃也想去看?” 沈药指了下顾棠梨:“这不是顾姑娘想去看,要拉着我陪她一起。” 裴朝目光落到顾棠梨身上,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因为先前宫门外发生的争执,他对顾棠梨的印象并不算好。 他问:“顾姑娘也相信彩鲤?” 顾棠梨强装笑脸,“是啊…” “顾姑娘实在很想我陪她去,那便去吧。”沈药的语气透露着无奈。 顾棠梨心里觉得哪儿有些奇怪,究竟是哪里,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 不过沈药愿意去,顾棠梨便松了口气,“好。” 她原本还担心裴朝会不会跟过来,还在并没有,这样,也就不会扰乱计划。 池边早已是人满为患。 众人探头探脑,在岸边张望着,寻找水中彩鲤。 “王妃,你能看到吗?” 顾棠梨说着,不着痕迹地将沈药往水边挤去。 沈药顺从地往水边越走越近,心中默默地数着数。 三、二、一。 沈药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衣料摩擦,她循着上辈子的记忆,朝右侧身。 “啊!” 一声惊叫,接着是落水声。 沈药低头,看向水中挣扎扑腾的顾棠梨。 上一世落水之后,她看见了站在岸边的顾棠梨,嘴里说着“有人落水了,快来救人”,脸上却满是幸灾乐祸。 后来沈药总怀疑推自己下水的人是顾棠梨,后来,顾棠梨也一起嫁进东宫,有一回沈药问起,顾棠梨索性承认了。 那时她说:“我是故意推你下去的呀,可是你不应该感谢我吗?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知道,原来太子殿下心里压根没你,你都那么惨了,他也一点儿也不心疼。” 现在,沈药很想看一看,顾棠梨落了水,是不是也会很惨。 看见顾棠梨,谢景初又会不会心疼? 第八十二章 来为她撑腰了! 第八十二章 来为她撑腰了! “有人落水了!” “救人啊!” 有人落水,众人一时也再顾不上什么彩鲤,呼喊声一片。 谢景初原本在前厅,与镇国公几位朝中重臣说话。 小厮飞奔着来报,“不好了!国公爷,有人落水了!” 落水? 谢景初心中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脑海莫名其妙浮现出沈药在水中慌乱挣扎的画面。 他一时忘了什么礼仪,不受控制地猛然起身,问那小厮:“是不是沈药?” 小厮被问得有些发懵,“不是…落水的是顾家姑娘…” 谢景初一愣,顾棠梨? 怎么会是她? 也是这时候,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镇国公等人怪异的视线,面色微凝,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镇国公望向他,恭敬开口询问:“顾姑娘落水,事关重大,太子殿下,一起去看看?” 谢景初沉着脸嗯了一声,皱了眉,再度站起身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镇国公等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看向他的视线却明显透露着一股调侃的意思。 这令谢景初面子上挂不住,更是心烦意乱,内心火气不断累积。 另一边。 顾棠梨不会水,被呛得几乎溺毙在池子里。 幸好裴朝救了她。 顾棠梨鬓发散乱,浑身都湿透了,跪坐在岸边剧烈地咳嗽。 四周围满了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顾棠梨的内心被羞耻和委屈填满,一抬头,正对上沈药居高临下的冷漠注视。 “是你!” 她凛然抬手,用力指向沈药,“是你推我下水的!” 瞬间,围观众人的视线凝聚到了沈药身上。 沈药流露出无辜的表情。 不得不说,顾棠梨颇有几分本事。 上一世,沈药落水又被救上来以后,便一个人在岸上狼狈发抖,明知道自己是被推下去的,却也不知道指认任何人。 顾棠梨却不一样。 也怪不得,上一世沈药总被她欺负。 这世上太心慈手软的人,是活不长久的。 沈清淮往前一步,蹙眉:“顾姑娘,说话要讲凭据,你如何断定,是靖王妃推你?” “当时我身边只有她,没有其他人,除了她还会是谁?”顾棠梨恨声。 周围也有人窃窃私语。 “刚才好像确实看见靖王妃和顾姑娘一起去的水边。” “该不会真的是靖王妃吧?” “她是不是…嫉妒…” 说到这儿,众人识趣地一顿。 望京权贵圈子里,都知道沈药与谢景初青梅竹马,也知道二人感情无疾而终,一个嫁给靖王,一个即将迎娶顾棠梨。 说这里面没有恩怨,那怎么可能? 听着纷纷议论,顾棠梨又有了底气,卑微地望向沈药,“王妃,我知道你讨厌我,你平日里责备我,仗着身份处罚我也就罢了,我都能忍,可是你怎么能狠心到这种地步,居然想要我的命?你知道我不会水,掉进去一定是会死的!” 众人看向她的视线添了几分同情,看向沈药时,又很是不赞成。 “欺负人家,还要人家死。” “这也太狠心了。” “怪不得都说,最毒妇人心呢…” 沈药面色讥讽:“顾姑娘,我若是想要你的性命,有千万种办法,何必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你去水边,又把你推下去?若是被人看见了,我必定逃不脱杀人的罪责。即便没被人看见,他们也会怀疑是我做的吧?”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有道理啊! “更何况,是顾姑娘你自己要去水边,我原本并不想过去,说我蓄意害你?简直是无稽之谈!”沈药一字一顿。 “这话,我也可以作证。” 一旁的裴朝也站了出来。 沈药见到他,就知道稳了。 上一世落水的时候,裴朝就在附近,所以才会下水救她。 今日沈药故意拖延了会儿,等裴朝走近了,才跟着顾棠梨去岸边。 裴朝嫉恶如仇,又是镇国公世子,他说的话,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此刻,他站在沈药身边,系上了披风,道:“刚才是顾姑娘哀求靖王妃一起去水边。” 他救下顾棠梨,自己身上也湿漉漉的。 小厮给他拿了披风,他原本看顾棠梨一个女子沾了水模样可怜,想把披风盖在她身上。 可是听她说了那一番话,裴朝就觉得没必要了。 而裴朝这话一出,众人的立场瞬间转变。 “这么说来,根本不可能是靖王妃害人啊。” “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吧。” “还怪到别人头上…” 顾棠梨咬了咬牙:“可是也有可能是你看见我在水边,抓住机会想要我的命…” 沈药打断她:“分明是你记恨我,故意跳进水里,想我被千夫所指吧。” “我怎么会记恨你!” “你会,”沈药吐字清晰,“因为你以前跟在我屁股后面,你自卑;也因为你被靖王爷罚跪了两次,不敢对王爷展开报复,便迁怒于我。” 沈、顾两家多年恩怨,望京知之者甚多。 靖王冲冠一怒为红颜,让顾家吃了个大亏的事儿,近日也是望京一个热门话题。 众人的表情纷纷变得微妙起来。 “你…我…” 顾棠梨嗫嚅许久,简直百口莫辩,急得眼眶通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好在此时,她远远看见谢景初前簇后拥大步走来。 顾棠梨内心顿时燃起了希望,太子殿下一定是听说她落水,来为她撑腰了! 第八十三章 你便耐不住寂寞 第八十三章 你便耐不住寂寞 先前顾棠梨遇上沈药,沈药身边总有个靖王,害得她被责罚了好几次。 现在,靖王还没有到,可是谢景初来了。 有谢景初给顾棠梨撑腰,沈药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这样想着,顾棠梨调整跪坐在地的姿态,让自己看起来更为楚楚动人,仰起脸,望向了谢景初。 “殿…” 顾棠梨张嘴唤他,才发出半个音节,便被谢景初冷声打断:“还不快点起来,跪在地上做什么?不怕丢人现眼!” 顾棠梨怔住,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对吧? 谢景初不该是心疼她吗? “你们几个,快去扶顾姑娘起来!”镇国公及时发话。 两个侍女依言上前。 顾棠梨站起身,满头的发髻都散了,鬓边簪子挂落下来一半,没有半点儿端庄的样子。 夏日衣衫本就偏轻薄,她刚从池水中被救上来,此刻湿漉漉的,全都紧紧地贴在身上,将身形曲线勾勒得清清楚楚。 四周围着看热闹的有不少男子,视线或多或少,落在顾棠梨的身上,粘腻恶心,大多不怀好意。 若是以往也就罢了,可顾棠梨即将嫁进东宫这件事已经传了出去。 现在这样,连带着把谢景初的脸都都丢尽了。 谢景初冷眼看着,对顾棠梨生不出半点儿怜惜。 视线一转,看见一旁的沈药。 她今日穿着一身绣云纹的绢衣,肤色胜雪,如上色精致的白玉瓷人儿,施施然立在水边,身后是绵延不绝的池水红莲。 与顾棠梨真是天壤之别! 看看她再看看顾棠梨,谢景初心里火气真是不打一处来。 “殿下,刚才是靖王妃推我…”顾棠梨注意到了谢景初看向沈药的视线,被侍女搀扶到谢景初身边,嗓音哽咽地开口。 “闭嘴!”谢景初冷着脸打断她,还嫌丢人丢的不够么! 顾棠梨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镇国公看出不对,赶忙示意侍女:“快带着顾姑娘去西院更衣。” “是。” 顾棠梨被侍女搀扶着离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想不明白。 明明她当时去推了沈药,为什么被躲开了? 还有,谢景初明明喜欢她,对她很好,为什么今天会对她这么冷漠? 越想,顾棠梨心中对沈药的仇恨便更浓烈几分。 都怪她,都怪沈药! 顾棠梨咬紧了牙关,今日的仇,她迟早报复回来! 另一边。 沈药始终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顾棠梨摆出委屈的姿态,又看着谢景初对她没有好脸。 她居然并不意外。 她觉得,上一世的谢景初未必是有多么讨厌沈药,这一世的谢景初也不一定不喜欢顾棠梨。 只是他这个人的性格脾气就是这样,他没有耐心,更看重脸面。 幸好,这一世的沈药做了一个很好的决定,也就是离谢景初越远越好。 “诸位!” 顾棠梨走后,镇国公笑着向众人拱手:“一点儿小变故,诸位勿怪!我在凉亭下为大家准备了瓜果吃食,大家尽管品尝!” 众人都给他颜面,三五成群散去。 镇国公又走上前来,向沈药恭敬询问:“今日之事,没有惊扰王妃吧?” 作为靖王妃,这是沈药理应受到的尊重。 只是那边谢景初也看了过来,不知是在看她还是什么,那眼神,令她非常不舒服。 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对镇国公礼貌微笑:“我没什么大碍,国公爷挂心了。” 镇国公又问:“不知今日王爷可要赏脸前来?” 沈药颔首,“王爷对我说过,忙完了便会过来,估摸着这个时辰,他也该到了吧?” 镇国公了然,热切邀请沈药去凉亭底下就坐。 人多,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刚才跟在后边的一个圆脸小厮在听完他们的对话之后,脸色略微有些异常,趁着没人发现,偷偷跑开了。 沈药和沈清淮落座后,镇国公拉着裴朝去了一旁,询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药突然记起什么,侧目去问沈清淮:“你姑母说是去看彩鲤,也不知道看到哪里去了?怎么都不见她人?” “小皇婶这样,只怕是对不起九皇叔吧。” 沈清淮还没回话,谢景初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沈药抬眼,看见谢景初在她身前站定了,垂下眼皮看她,目光冰冷无情。 沈药皱起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谢景初瞟了一眼旁边沈清淮,“皇叔有事不陪你,你便耐不住寂寞,要找个年轻男子陪着了?” 沈药一怔,顿然恼怒起来。 眉心拧得更紧,声音也带了怒气,“你是自己心脏,所以看什么东西都脏!” 沈清淮也蹙眉,“太子殿下不要胡言乱语,我是跟着我姑母来的,姑母与靖王妃关系亲近,我们二人这才会在一处。” “是么…” 谢景初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满是怀疑。 从刚才起,他就注意到这个沈清淮了。 站在沈药身旁,外形与她莫名登对。 尤其是看向沈药的那个眼神,分明不清白! 过去谢景初与沈药吵过架,当时他指着她说:你这样的女子,身上一堆毛病,不会有男人喜欢! 可是沈药不仅嫁了九皇叔,现在又来了个沈清淮… 谢景初心里真是不爽极了。 “是不是的,也不关你的事,”沈药正在气头上,脸色铁青,“这世上只有叔叔婶婶教训侄子的份,没听说还有侄子教婶婶怎么做事的。” 谢景初脸色沉了下来。 沈药抿了下嘴唇,讽刺说道:“太子殿下有这闲心,倒不如去看看顾姑娘,那是你将来的太子妃,为了看彩鲤摔进水里,什么体面都没有了,事后还胡乱攀咬,说是我推的她。” 谢景初目光锁在她身上,“是你推她下水?” “都说了不是,”沈药面色不悦,“她说我是我就是?那我还说是王爷指使我推的她呢,怎么,难不成太子也信了,要去质问王爷?” 谢景初心生烦躁,“你何必每次都搬出九皇叔来!” 沈药都气得笑了:“那是我夫君,我搬出他的名号,有什么毛病?” 夫君。 这个字眼,不管是谢景初还是沈清淮,听了之后都觉得刺耳。 “王妃。” 沈氏身边的嬷嬷上前,面有急色。 沈药懒得去管什么谢景初了,深吸口气,问她:“发生什么事了?沈夫人呢?” 嬷嬷道:“刚才夫人得到消息,小姐偷偷溜出了家门,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夫人担心她出事,便赶紧回去了。事出紧急,来不及跟您说一声,夫人让奴婢告知您,让您不要担心。” 云皎溜出家门… 沈药心口骤然一跳,她该不会要来镇国公府吧? 第八十四章 靖王哥哥,您就喝了吧? 第八十四章 靖王哥哥,您就喝了吧? 军营中事务一忙完,谢渊便动身要走。 “王爷!” 高壮将领招着手追赶出来,满目殷切地笑着,“先前属下的家事,闹得军中不宁,多亏王爷不计前嫌,还为属下出谋划策,解决了麻烦。今日难得清闲,属下请王爷喝酒吧!” 之前,就是他另娶她人,导致先前女子心中不忿,闹上军营里来。 闻言,谢渊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去,本王有事。” “王爷有什么事?今日军中事务都忙完了,您也不用去宫中啊,哪有什么要紧事?” “去镇国公府,”谢渊平铺直叙,“本王的王妃在那儿。” 这话一出,将领怔了怔,嘿嘿笑着点头:“是!是!王爷新婚燕尔,倒是属下不懂事了!您去,您去,王妃一定也正等着您呢!” 谢渊眸光微动。 沈药在等他吗? 他一言不发,坐上马车离开军营,朝镇国公府去。 驶过侧门,谢渊听到外边有人叫嚷:“王爷!王爷!靖王爷!” “停。” 谢渊开口。 车夫应声,马车及时停顿下来。 谢渊推开扇门,瞧见侧门外站着的圆脸小厮,此刻正满脸堆笑,冲他点头哈腰。 谢渊居高临下,冷淡问他:“有事?” 小厮讨好笑道:“是靖王妃派小的来的。” 听到沈药,谢渊的面色和缓了许多,“王妃怎么了?” 小厮殷勤回道:“王妃好着呢,这会儿在西院歇息。王妃特意派小的过来,说是一见着您,就赶紧带着您过去。” 谢渊眼眸微眯,“王妃让本王过去,还说了什么?” 小厮愣了一下,似乎很意外他为什么这样问,浅浅琢磨了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王爷您是不知道,今日那顾姑娘摔进水里,被救上来以后还污蔑说是王妃推她呢!小的看着,王妃也是受了委屈的。王妃同小的说,若是见着王爷,一定让王爷快快地去,王妃看起来好似要哭了似的。” 谢渊幽幽地看着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 小厮莫名心虚,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内心忐忑不安。 “…那就带路。” 良久,谢渊缓缓开口。 小厮终于松了口气,再度扬起笑脸:“好嘞!” 由小厮带路,丘山推着轮椅,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 半路上,小厮冲丘山笑道:“这位大人,要不这轮椅还是小的来推吧,天气热得很,大人正好可以歇一歇。” 丘山没搭理他,去看谢渊。 谢渊眸光幽深,二人眼神交流了一个来回。 谢渊缓缓开口:“你去休息吧。” 丘山会意,应声称是。 小厮喜不自胜,推着谢渊继续往前走,中途频繁回头,确定丘山并没有跟上来,嘴角露出得逞的轻笑。 进入西院,小厮径直推着谢渊到了一间房门外。 隔着门扉,谢渊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奇怪的味道。 对于这个气味,他并不陌生。 小厮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王妃,王爷到了。” 也不等房中回应,小厮便主动开门,将谢渊推了进去。 屋中,那股气味更为浓郁,味道的来源是桌上的博山炉,里面正燃着香料。 桌上还摆着一只青釉酒壶,两只杯子。 “王妃马上就来,王爷请稍等。” 小厮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并且带上房门。 左边传来脚步声,谢渊望去,对上的却并不是沈药的面容。 云皎一袭月白纱衣,面容楚楚,轻柔地唤他:“靖王哥哥。” 谢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王妃找本王?” “是呀,只是现在王妃还没有过来呢。” 云皎走去桌前,倒了一杯酒水,纤嫩素手端着杯子,走向谢渊,“王妃交代我,王爷顶着烈日一路过来,必定又热又累,一定先喝些酒水,缓一缓。” 说着,将酒杯递到谢渊面前,嗓音娇娇糯糯,入耳钻心,“靖王哥哥,您就喝了吧?” 圆脸小厮退出房间,在拐角处假山边与侍女碰面。 侍女紧张发问:“怎么样?” “自然是一切顺利!”小厮满目得意,“我办差事,你还怀疑不成?” 侍女不大放心,“你确定没有引起靖王怀疑?主子交代过,靖王向来是个谨慎的,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小厮笑道:“那估计是成了亲,人变傻了,我一提靖王妃,他立马就信了。” 看侍女还是怀疑,小厮严词保证:“我真的把那个丘山支走了,还把王爷推进屋里了!他这会儿估计已经见到云姑娘了!” 见他信誓旦旦,侍女略略放松了些,也勾起个笑容,“也不枉我千辛万苦将云姑娘从宅子里带出来。” “现在就看云姑娘有没有本事,让靖王喝下那杯催情酒了。” “即便他不喝也没什么影响,”侍女笑道,“屋子里还有燃情的香料,功效比起催情的酒水,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小厮满意点头:“现在就等着靖王爷药效发作,与那云姑娘翻云覆雨,主子的差事,咱们也算是办成了!” 侍女却摇头:“这还不够!” “还不够?”小厮疑惑。 “光是靖王宠幸云姑娘,那还不够,主子说了,靖王权势滔天,事后若是不肯承认,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的也是!”小厮一拍脑门,“那可如何是好?” “得被人捉奸在床!” 小厮跃跃欲试,“要不,我去后院把宾客都引过来?” 侍女哼声,“咱们办完差事就走了,你何必出去抛头露面?若是被人记住了长相,今后难免牵扯到咱们主子。引人来捉奸这事,我已经有了更好的人选!” “哦?是谁?” 侍女朝着隔壁房间抬抬下巴,“那儿,是御史中丞的女儿,顾棠梨,也是将来要做太子妃的人。她和靖王妃的关系那可是密切得很。让她去引人过来捉奸,再合适不过!” 小厮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是啊!正巧今日她说是被靖王妃推下了水,若是得知靖王宠幸其他女子,必定想方设法将事情闹大,最好是人尽皆知,让靖王妃颜面尽失、伤心难过!” 第八十五章 是王爷来了吗? 第八十五章 是王爷来了吗? 房中,谢渊的视线落在杯中酒水荡漾开的波纹,缓缓开口:“是谁帮你偷跑出来的?” 云皎按下心虚,轻声细语地回道:“靖王哥哥这是在说什么呀?我是跟着娘亲出的门,正好在镇国公府遇上了王妃,没有人帮我。” 谢渊面容冷漠,“你娘亲不会带你出门。” 沈氏这个人的性子,他很清楚,明事理,有分寸。 正是因为察觉到云皎对他有不一样的心思,这才放弃望京的宅子,多年来住在别处。 若不是收到云副将的家书,她绝不会来靖王府找他。 那天云皎在靖王府闹出那样的事,沈氏必定将这个女儿严密看守在家中。 若不是有人帮忙,云皎逃不出来。 连镇国公府的小厮都买通了,准备了这香料、酒水,幕后那人的势力,实在不容小觑。 云皎顿在原地,脸色细微变化,继续提步走近,“靖王哥哥,你别问那些了…快喝了这杯酒吧!我不想强迫你!” 闻言,谢渊反倒笑了。 强迫他?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听过这种话了。 这世上能强迫他的人,只有一个皇帝,其他要么没有出生,要么已经死了。 见谢渊发笑,云皎手指发抖,莫名有点儿慌乱,“这…这香料的味道,难道你没有闻到吗?” 谢渊视线转到她的脸上。 “这香料的气味会让你浑身乏力的,靖王哥哥,我提前服用了解药,因此不会受到影响,可是你原本就行动不便,如今闻了这个香料,更是任由我摆布…”云皎说着,似乎也是在给自己鼓劲。 谢渊挑起一侧眉梢,“云皎,你远不如你父亲聪明。” 顿了顿,“看来,今日你是不会说出幕后主使是谁了?” 云皎咬了下唇瓣,不顾一切地面朝谢渊跪了下去,“靖王哥哥,我敢指天发誓,没有幕后主使!” 她眸中填满泪水,雾气濛濛,双手捧着酒水,仰起脸卑微又恳切地望向他,“一切都是我自己安排的,我真的太爱你了…靖王哥哥,求你喝了这杯酒吧,我一定会很努力让你高兴,让你舒服的!” 房门的隔音并不是很好。 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到门外,落入了顾棠梨耳中。 她听得瞳孔放大,迸射出兴奋的微光。 刚才她换好了衣裳,听见窗外有小厮与侍女窃窃私语,说什么看见靖王朝着这边来了,却不见靖王妃,也不知是偷偷见什么人。 有关沈药的事情,顾棠梨向来格外留意。 因此简单收拾了一下发髻,便找了过来。 没想到,真的听到了不得了的对话! 里面的男子,的确是靖王无疑。 然而那女子的嗓音,显然不是沈药,听起来更像是别的女人。 看来,靖王果然是来与其他女子私会,待会儿要做什么,显而易见。 顾棠梨勾起唇角,笑得无比畅快。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药啊沈药,你不是猖狂吗?你不是仗着有谢渊撑腰,一个劲地诋毁我、欺负我吗? 现在,靖王有了其他女人,你还怎么得意? 顾棠梨悄然离开,往后院去。 但她并不着急通风报信,引着众人过去捉奸。 男女之间的这种事儿,总得等他们正在兴头上的时候破门而入,那时,他们二人干柴烈火,衣衫不整,不知天地为何物。 亲眼所见,那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了!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沈药会是什么反应? 一想到这个,顾棠梨便心情大好。 后院。 沈药正琢磨着沈氏和云皎的事儿,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皎皎只是个小姑娘,想来闹不出什么动静,即便逃出来了,也不会逃得太远。”沈清淮轻声安抚着沈药。 沈药不言,对此并不赞成。 那天云皎在靖王府大闹,言语之间以死相逼,非要嫁给谢渊。 足以见得,这是一个很偏执的姑娘。 她把谢渊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她不会轻易甘心的。 今日不会只是简单的出逃,多半是精心准备。 “见过靖王妃。” 这时,沈药听到熟悉的嗓音。 一抬头,对上顾棠梨含笑的脸庞。 这样的笑容并不陌生,凭沈药对顾棠梨两辈子的了解,每次顾棠梨这样笑,都是有什么阴谋算计等着她。 比如上一世,沈药成为太子妃以后,有一天顾棠梨来到东宫,说是见她,当时她就是这样笑着。 当时沈药与她尚未撕破脸皮,见着朋友还很高兴,拉着她说了好些心里话。 可是没过几天,沈药突然得知,谢景初要迎娶侧妃了。 那侧妃,正是顾棠梨。 听闻消息,沈药呆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 再见面,是顾棠梨入东宫承宠的第二天。 她迟了一个时辰,才来给沈药请安。 她精心装扮,面色红润,面朝沈药行礼,“实在是昨晚伺候太子殿下太晚了,今日起不来,不小心多睡了会儿。太子妃,不会怪我吧?” 嘴上说着抱歉的话,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那个笑,与当下如出一辙,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沈药皱了皱眉头,“顾姑娘,你头发还没有擦干,不如多在西院歇歇,何必着急过来给我请安。” 顾棠梨这回却也不恼,依旧笑着,“王妃先前同我说,今日王爷要来,只是晚一些。不知王爷究竟什么时候过来?” 具体什么时候,沈药显然也不清楚,含糊道:“王爷若是来了,必定会派人来找我。” “是么?” 顾棠梨嘴角笑容加大,“王妃怎么就确定,王爷不会去见其他人?” 沈药不悦蹙眉,“你又胡说什么?” 顾棠梨却神秘兮兮的,“我是不是胡说,王妃晚点儿不就知道了?只希望到时候王妃不要哭鼻子才是。” 沈药怀疑,她究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不等发问,先听到丘山的嗓音:“王妃。” 沈药循声望去,见只有他一个人,张口问:“是王爷来了吗?” “王爷刚到不久…” 丘山挠挠头,面容困惑,“可是王妃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说在西院房中等着王爷吗?” 第八十六章 肯定会惹得王爷不高兴的 第八十六章 肯定会惹得王爷不高兴的 沈药微微一愣,一时半刻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咦?” 顾棠梨抬手捂嘴,故作惊讶,“靖王爷该不会是将别的女人错认成王妃了吧?” 她嗓音尖锐而高亢,这一声,将四周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吸引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镇国公闻讯赶来。 顾棠梨装出担忧的模样,“国公爷,您知不知道,王爷来了?” 镇国公一愣,“王爷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棠梨道:“应该是刚到不久吧?听说是去了西院,可是王妃就在这儿,也不知道王爷去西院做什么?” 镇国公反应一瞬,皱起了眉头。 他是见多了大场面的,慌乱称不上,知道今天的事情一定有蹊跷,只希望不要把自己牵扯进去。 他看向沈药,“王妃,你看…” 这是在征询靖王妃的意思。 但是沈药自己,一时半会儿的也拿不定主意。 要是今日谢渊真是和心上人碰面,她肯定不方便过去打搅。 只是现在顾棠梨故意把事情闹得大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接受了,也就是叫人看笑话。 沉思片刻,沈药侧目看向丘山,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丘山是谢渊的副将,如果谢渊要和心上人见面,一定会留最信任的人在门外负责看守。 可是谢渊把丘山派了过来,并且是径直来找沈药。 他没有交代什么具体的,或者说,当时那个情境之下,谢渊来不及交代,只能将丘山打发了。 如此说来,谢渊并不是去见心上人。 而是… 陷入了某种危机。 想到这儿,沈药面色一凛,迅速站起身来。 “王妃这是要去做什么?” 顾棠梨在边上说着,“该不会是要去看看王爷和谁在一块吧?” 沈药偏过脸,看向她。 顾棠梨故作叹惋:“要我说,王妃还是别过去的好,说不定现在王爷正在兴头上…” “啪!” 一记耳光,打断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顾棠梨惊叫了一声,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 沈药一字一顿:“顾棠梨,倘若被我查出来,今日之事与你有关,是你陷害了王爷,我们的新仇旧恨,便一起清算。” 说完,深吸口气,又转向镇国公:“国公爷,西院在哪里?麻烦您带路!” 镇国公观察着她的神色,“王妃真要过去?” 根据他的经验判断,这会儿的靖王,只怕是真的和其他的女子待在一起。 沈药想也不想,“去!” 镇国公心中感慨,靖王妃还是太年轻,非要去自讨苦吃! 但既然是她坚持,那么到时候,也怪罪不到他的头上。 叹了口气,“也罢,王妃请跟我来吧。” 沈药跟着镇国公朝着西院过去。 沈清淮也脚步不停地跟上了。 谢景初停在原地,眉心略微蹙着,远目沈药的身影。 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谢景初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若是今日九皇叔真的宠幸了其他女子,沈药当场看见,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她不是一直都说嫁给九皇叔是她心甘情愿,说自己过得好吗? 等见到九皇叔与其他女子在一起,她便会知道,天底下还是他谢景初最好。 她也就会后悔,当初赐婚宴上为什么没有说嫁给他了。 思绪至此,谢景初抬了腿就走。 “太子殿下…” 顾棠梨唤他。 谢景初短暂一顿,扭头看去。 刚才被沈药扇了一巴掌,顾棠梨此刻脸颊上有一个明显的红色掌印,鬓发凌乱地搭落在脸侧,目光楚楚,“殿下,我脸疼。” 谢景初敷衍地嗯了一声,“那就多休息。” 说完又要走。 顾棠梨忙拽住他的袖子,“殿下不陪着我吗?” 谢景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孤又不会医术,陪着你有什么用?” 不等顾棠梨再说什么,一把甩开她,“镇国公府有府医,自己去问问。”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去的方向,显然是刚才沈药奔向的西院。 顾棠梨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手心,感受着脸颊的疼痛,眼底恨意愈发汹涌澎湃。 沈药。 沈药。 总是沈药! 另一边。 路上,丘山便向沈药大致讲了一下今日的情况:“王爷在军中一忙完,便坐上马车赶过来了,在侧门,有个小厮喊住了王爷,说王妃就在西院等他。” 沈药略微侧目,“小厮?” “是,他还知道顾姑娘在莲池中落了水,并且责怪到王妃头上。” 沈药皱了下眉头。 看来,那小厮先前一直跟在他们身边。 沈药嗯了一声,问:“你能记起他长什么样吗?” 丘山点头,“若是再见到,小的必定可以一眼认出来。” 沈药给了他一个信任又赞许的眼神,扭头看向镇国公,道:“国公爷,今日之事非同寻常,我带来的人不多,对镇国公府不算很熟悉,希望你可以加派人手,帮我一起将国公府看守起来,宾客也好,下人也罢,不许有任何进出。” 镇国公却迟疑,“王妃,这就不必了吧?” 靖王和其他女子相会,这本没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靖王妃要故意把事情闹这么大。 “国公爷是觉得麻烦吗?”沈药问。 “不是这个意思…” 沈药催促:“那就去啊!” 再晚一些,小厮完成任务,一定及时溜走回去复命了,抓不住这小厮,那幕后主使也就很难查到。 “我来安排吧。” 旁边裴朝站了出来。 镇国公有点儿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这儿子,就是太老好人,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你给我退…” 不等镇国公呵斥,沈药便道:“那就麻烦小公爷了。” 镇国公噎住,脸色有些不好。 沈药示意:“丘山,你也一起去。” “是。” 他们走后,沈药转向镇国公,“国公爷,麻烦继续带路。” 镇国公无奈应声。 刚进西院,沈药便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从东侧假山深处传来的。 女子婉转娇吟,交织着男子的闷哼粗喘,起起伏伏,暧昧回荡。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同情地看向了沈药。 沈清淮皱起眉头,上前要来捂住沈药的耳朵。 沈药却撇开他往前走。 镇国公赶忙叫住了她,“王妃,不可啊!” 他压低了嗓音:“您就这样过去,肯定会惹得王爷不高兴的!” 第八十七章 老子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第八十七章 老子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沈药奇怪:“王爷为何因为这种事不高兴?” 这话镇国公居然一下不知道从哪里答起。 还问王爷为什么不高兴? 看看面前年轻王妃纯良无害的面容,镇国公叹了口气。 到底只有十几岁,年纪小。 多半她是以为自己能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般神仙眷侣的日子。 此刻,后边人群中发出一声蔑笑。 沈药循声望去。 顾忠脸上笑容促狭:“王妃,你父亲沈将军应该教过你,天底下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别说是王爷自己动了心思,到了今后,你还得给王爷纳妾呢!” 沈药皱了皱眉。 “何况,王爷这会儿还未尽兴,你就这样横冲直撞地过去了,王爷一个不高兴,怕是要好几天不理你了!” 沈药终于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们都阻拦她,原来他们是觉得假山那边的是谢渊。 假山那边的动静还在继续,甚至愈演愈烈。 顾忠调侃的语气:“看来王爷是昏迷太久,也憋了太久了,这还是大白天,还是在假山后边,实在是…” 不知什么人问了句:“怎么王妃平日里没满足王爷么?” 一群男人们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 镇国公皱起眉头,正要呵斥他们。 当着王妃的面,尤其是年纪还小的王妃,说这样直白的话,实在是没有礼数,都是在欺负她年纪小,又没有立起威仪。 然而,没等他开口,沈药率先道:“假山那边的不是王爷。” 镇国公倒是一愣,“不是…吗?” 沈药摇头:“不是,那个声音显然不是的。” 镇国公又是一愣。 他也在此时凝神细听,那喘息声,似乎还真与靖王的音色不同。 顾忠听得发笑:“那要不是王爷,又会是谁?都是来镇国公府做客的,哪就这么忍不住,青天白日的偷偷在人家院子里私会…” 边上有人也笑:“王妃年纪还小,要面子得很呢。” 顾忠跟着道:“也是,既然王妃说不是王爷,那就不是了吧。只是别等过几天,传出来说王爷纳了个美妾…” 众人嬉笑起来。 沈药多看了他两眼。 顾忠还在笑。 假山那边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男子的叫声愈发高亢。 沈药清了下喉咙,忽然抬高音量:“顾公子,你别叫了,你爹来找你了”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四周。 顾忠听见了,假山那边也听见了。 顾忠的脸色骤然大变,假山那边则是霎时间偃旗息鼓。 “顾公子?” “那边的…是顾公子?” 众人议论,不敢置信。 也有人小声:“说起来,顾公子的确好一会儿没看见了…” 诸多视线,纷纷落到了顾忠的身上。 顾忠的表情很难看。 他咬了咬牙,“那绝不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假山处草丛窸窸窣窣,有人探出了上半身来。 上身光溜溜的,胸口还有两道抓痕。 那张脸,不是顾松柏又是谁! 他是听到了沈药的声音,衣裳都来不及穿,便想要逃跑,没想到慌不择路,正好撞见了一大帮人! 除了沈药,没想到还有镇国公,还有他爹… 顾松柏傻眼了,腿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还真是顾公子…” “真没想到啊,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众人议论纷纷。 沈药也幽幽开口:“顾大人,都是来镇国公府做客的,顾公子怎么就这么忍不住,青天白日的偷偷在人家院子里私会。” 这是学他刚才说的话,讽刺回去。 顾忠的脸黑得好似能滴墨。 沈药还不满足,继续道:“可别等过几天,传出来说顾公子纳了个美妾。” 顾忠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都以为假山那边的是靖王,他还借机笑话了沈药一番。 万万没想到,躲在假山后边的那个居然是他的儿子! 还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叫成那副样子… 顾忠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更令他羞恼的是,沈药居然还把他刚才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奇耻大辱啊! 奇耻大辱! 自从脱离了沈家,他顾忠平步青云,已经很多年没有受过这种耻辱。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面对沈药,他居然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恨恨咬了咬牙,大步朝着顾松柏走去。 顾松柏跪在地上哀求,“爹,我错了,我…” 顾忠甩了他重重一记耳光,“不知廉耻!跟我回去!” 咬牙切齿,压低了嗓音,恶狠狠地警告:“老子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沈药看着顾忠铁青着脸,将衣衫不整的顾松柏拽走,心中一片冷意。 上一世,她是后来才听说了镇国公府上的这个小插曲。 只是那时顾松柏与人暗自苟且时并没有被人当场逮住,因此后来他还迎娶了那个女子,那女子还为他生下了一双健康的儿女。 这辈子,沈药原本都忘记了还有这件事。 没想到好巧不巧,正好撞见,那么也就顺带解决了吧。 既然是被顾忠当场抓住,顾松柏与那女子的婚事,也就成不了了,顾松柏也不会再有那双儿女。 当年顾松柏故意设计,害得嫂嫂失去了一个孩子。 如此只是勉强算是以牙还牙。 “王妃这是认得顾公子的声音?”镇国公问起来。 “不认得,”沈药道,“我只是记得王爷的声音,而且记得很牢,不会弄错。” 毕竟,谢渊如今也算是她的“夫君”了。 顿了下,沈药转而又问:“对了,国公爷,西院有多少个房间?” “应该有十来个。” 沈药微微颔首,“叫人去找找看吧,王爷应该在其中一个房间里。要是我一个一个找过去,那太慢了。” “好。” 镇国公依她所言,派了人,在西院寻找了一番。 最后,回到沈药跟前禀报:“王妃,西院的房间只有一间关着门。” 说话的小厮将脑袋低了低,“小的不敢贸然打搅。” 倘若靖王真的在那个房间里,他们敲门冲撞了,那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沈药了然,提了步子,“去看看。” 第八十八章 我不舒服 第八十八章 我不舒服 主屋房门紧闭。 沈药停在门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隐约闻到某种气味,说不上香,只觉得奇怪。 心中有些不安,微微拧起了眉心。 镇国公看看沈药,又看看房门,深吸口气,嗓音恭敬地开口:“王爷,您在里面吗?” 然而,屋中没有任何应答,连半点儿细微的声响都没有。 镇国公耐心等了片刻,又侧目,看向了沈药。 沈药琢磨着问:“真的只有这间房子是关着门的吗?” 不等后边小厮回答,屋里,谢渊低沉慵懒的嗓音便悠悠响了起来:“是王妃来了?” 沈药一愣。 镇国公也是一愣。 敢情我问了一大堆,您半个字听不见,只听得进王妃的声音啊… 镇国公不敢说,更不敢有意见,乖乖应了声:“正是。” 房中响起木轮滚落地面的声响,沈药对于这个声音很是熟悉,的确是谢渊。 房门开了,谢渊坐在轮椅上,俊美至极的一张脸,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清清冷冷,高不可攀。 镇国公等人忙不迭低头行礼。 礼毕,镇国公看向谢渊,问:“不知王爷为何一人在此?” 谢渊黑眸转动,冷冽视线落到他的身上,“本王倒是想问问你,为何派人将本王带来这里?” 镇国公一怔。 “说是王妃在此处等着本王,真将本王带过来了,却一声不吭直接关了门,本王双腿尚未痊愈,不利于行,只能一个人在此处待着,”谢渊眯了眯眼睛,“镇国公,这便是你给本王的下马威?” 下马威! 三个字一落下来,犹如千钧巨石,几乎压得镇国公喘不过气来。 公爵,放在亲王跟前,尤其是得到皇帝爱重、手握大权的亲王跟前,那也是不够看的。 镇国公身上倏然起了一层冷汗,慌忙跪了下去,“王爷明鉴!此事绝不是我的安排!我…我岂敢!” “你怎么不敢。” 谢渊挑起眉毛,“你们夫妇要宴请众人赏莲,那帖子连沈夫人都收到了,才慢悠悠的来了靖王府。” 镇国公愕然,“怎么会有这种事?!王爷,我敢指天发誓,我那天安排了底下人先将帖子送去靖王府,为何会晚到,我实在是不清楚。今日也是。我早早交代了下去,王爷若是到了,一定要尽快告诉我,我去门口迎接,怎么可能让人将王爷引来西院?” 他说得信誓旦旦。 谢渊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一顿,收了回去。 镇国公还在担惊受怕,唯恐靖王不肯消气。 谢渊却又看向了沈药,眉梢眼角的冷意如春雪消融,连嗓音都染上几分柔和:“王妃是来找我?” 这前后转变太过突然,镇国公一时半刻都反应不过来。 沈药点了点脑袋,“我看见了丘山,丘山说王爷在西院见我,可是我并没有去西院等王爷。我觉得有点奇怪,就来找王爷了。” 谢渊勾起一侧唇角,“王妃聪慧。” 沈药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进来吧。”谢渊语调一转。 沈药微微一愣,她?进去? “有话对你说。”谢渊又道。 沈药于是不疑有他,迈步进屋。 “关门。”谢渊道。 沈药乖乖照做。 房门一合拢,谢渊终于轻轻咳嗽出声,似乎是隐忍了许久。 沈药赶忙走近了,问:“怎么了?王爷你还好吗?” “我不好,”谢渊俊美的脸庞一片惨白,“我被人算计了。” 沈药一愣,追问:“是谁算计了你?”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是不是云皎?” 谢渊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眼中满是赞许,接着虚弱地点了下头,“是她。有人支持协助她,将本王引来此处,又用这香料令本王陷入无助,任由她摆布。” 沈药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担忧,“王爷…” “幸好本王身边还带着暗卫,及时出现,救下了本王。” 沈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只是本王始料未及,中了香料的毒,浑身乏力,又被云皎强行灌下了催情的酒水。” 沈药皱起了眉头,侧目看见桌上的博山炉。 的确,刚才她在门外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果然有鬼! 桌上还有一只酒壶,两只杯子,里边却没有酒水。 真没想到那是催情的,而且还被灌给了谢渊… 另一边。 两个暗卫抬着昏迷不醒的云皎,远离众人视线,走暗处,火速离开了镇国公府。 按照谢渊的吩咐,他们要把云皎送回去,今后严加看管起来,绝不允许她再踏出家门半步。 路上闲聊,一个叹气:“只可惜,王爷没问出来究竟谁才是幕后主使。” 另一个接话:“这云姑娘守口如瓶,王爷又不能对她严刑拷打,既然问不出来,那也懒得管了。反正,有今日这一次,一定就会有下一次,王爷总能抓住马尾,顺藤摸瓜查清的。” “你说这次算计王爷的,和之前刺杀王爷的,会是一拨人吗?” “那不清楚。只是天底下想取王爷性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个忍不住调侃:“不过今日云姑娘可不是想要王爷性命,而是想和王爷春宵一度。连催情的香料和酒水都用上了。” “只可惜啊,这香料放在望京是厉害,但咱们见识得不要太多。那些南疆女子,多的是看上咱们王爷,想要与王爷一夜风流的。她们用的那些药那些毒,可比这香料厉害得多了。” “这香料也是从南疆传过来的,王爷遇上过好多次了,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也不会受影响。” “可不是!还有那酒水,一样是没用,王爷就算喝下去一整壶,头也不带晕一下的。” 镇国公府,西院。 房门紧闭。 “我不舒服。”谢渊低声呢喃,嗓音带着沙哑。 “那…那…” 沈药想问那怎么办? 可是答案显然已经呼之欲出。 她一咬牙,“王爷,你等我,我去请大夫!” 谢渊:? 在她起身要走的瞬间,谢渊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第八十九章 催情酒发作了? 第八十九章 催情酒发作了? 沈药顿住了脚步,垂下眼睛看他,“王爷?” 谢渊掌心有些粗糙,熨在她的肌肤上,滚烫的一片。 他没有说话,手头用力,沈药身子被拽得一歪,整个人跌坐进谢渊的怀抱,正坐在他的腿上。 沈药猛地一愣。 虽说二人同床共枕已有一段时日,也贴近过,抱过。 但是坐在腿上… 这属实有些过于亲昵了。 沈药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 谢渊却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手环着她的腰肢,不着痕迹地将她按在怀中,同时开口说道:“不能叫大夫。” 沈药的注意力被转移过去一点儿,面带担忧地看他,“可是王爷,你不是身子不舒服么?” 谢渊神情幽怨:“这是因为催情酒。” 沈药想也不想,“那就更得请大夫了!” 她回忆着:“催情酒这种东西可伤身了,以前我哥哥中过一次,原本是有个侍女故意给他下药,好在他及时发现,把侍女赶走了。后来是嫂嫂去照料他。可是那天哥哥和嫂嫂一天一夜都没出门,我再见到嫂嫂的时候,她看起来好疲惫。” 谢渊深深看她一眼。 小姑娘太单纯,只怕是压根不知道沈隽夫妻在屋子里做了些什么。 沈药试着和谢渊打商量:“王爷,你就放开我吧?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一会儿就好了。” 谢渊摇头,“…不行。” “为什么呀?” “不能叫大夫。” 沈药想说什么,谢渊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被外人看见,即便是大夫也不行。” 沈药小声道:“我记得宫里有太医,姓什么我忘记了,但是丘山知道是哪一个。以往王爷昏迷,也是那位太医照看着的。” “若是麻烦太医,陛下也会知道此事,我不希望陛下担心。” “原来是这样么…”沈药被说服了,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谢渊和皇帝当真是兄弟情深。 谢渊的掌心蹭了蹭她的腰肢,“你陪我吧。” 他的脑袋贴上她,几乎靠近了她的脖颈,“陪我一会儿,就好了。” 吐息灼热,缓慢地滑过她的肌肤。 沈药找不到拒绝他的话语和余地,只觉得紧张,坐在他的腿上,身体绷得很紧,单手虚虚地攀着他的肩膀,有点儿无所适从。 “我以为,你会怀疑我。”谢渊缓缓开口。 “…怀疑什么?”沈药慢半拍回神。 “和别的女人私会。” “怎么会。” “这么肯定?” 沈药点了一下脑袋,“因为丘山是王爷你的人呀。如果王爷真的要和别的女子私会,也就不会派丘山去找我了,一定会让丘山在附近看着门。” 说着,她的注意被成功转移,坐姿放松了些。 谢渊不吝于夸赞,“你很聪明。” “而且,”沈药抿了下嘴唇,“王爷你不是有心上人么?” 谢渊并未否认,“是有。” 又看向她,“你不猜一猜是谁?” 沈药倒是一愣。 她猜不到是谁,以往怀疑过是云皎,但谢渊否定了。 她含糊其辞,“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嗯,很好。” 谢渊勾起唇角,“很聪明,以前骑马很厉害。” 沈药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顺着说了句:“骑马么…” 她也喜欢。 如果她遇见谢渊的那个心上人,说不定能跟她成为很好的朋友。 “只是后来她受了伤,已经很久没有再骑马了。”谢渊又道。 “她怎么受的伤?”沈药问。 “为了救人。” “那好可惜。”因为同病相怜,沈药真心实意地惋惜。 然而话一说出口,她的内心突然泛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谢渊说的这些经历太熟悉了。 就好像在说她一样。 但… 应该不是她吧? “我记得,你的小名是药药?”谢渊忽然换了个话题。 “嗯,”沈药点了下脑袋,“爹娘兄长都这样喊我,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这样喊。” 其实以前,谢景初也是这样叫她的。 小的时候,沈药跟着祖父进宫,谢景初见了她就笑:“药药来啦。” 祖父给谢景初上课,沈药在边上听,听着听着便打瞌睡。 谢景初也笑:“沈师傅,药药睡着了。” 或是在学得疲惫的时候,偷偷凑过来跟她说悄悄话:“药药,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沈药也回忆不起来,究竟是从哪一天、哪个时刻开始,谢景初见着她不再那么爱笑,也不再喊她药药了。 “那我呢?”谢渊又问。 沈药有点儿迟钝,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也这样叫你?” 沈药一愣。 慢半拍反应过来,谢渊的意思是,他也一样喊她药药。 不知道为什么,沈药心口扑通直跳,脸颊迅速地涨红发烫起来。 “药药。” 谢渊应该是第一次这样叫她,试着开口,似乎在找感觉。 可是他天生嗓音磁性悦耳,落在沈药耳畔,莫名勾人。 “不喜欢?”谢渊观察着她的表情。 “没有不喜欢…”沈药红着脸,不敢看他。 谢渊嗯了一声,“那就是喜欢。” 沈药惊了。 还、还能这样推断的么。 “药药。”谢渊又叫。 第二声就熟练多了,声调之中,又交杂着许多暧昧情绪。 沈药面红耳赤,答不上来。 谢渊注视着她:“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心上人,其实就是你?” 沈药怔住。 心上人? 她? 之前对上顾棠梨,她是用这话唬过人,但她从没真的往这方面去想。 怎么可能呢? 沈药思索良久,攥紧了手指,“王爷,你是不是…” “嗯?”谢渊尾音上扬。 沈药表情凝重,“催情酒发作了?” 谢渊倒是一愣。 “我听说,催情酒发作了就会说胡话。” 其实沈药听到的原话是:男人在那时候,什么好话、违心话都能说得出来。 所谓那时候,大概就是喝下了催情酒之后吧? 谢渊的注意力完全在她的脸上。 双颊红得好似如落日晚霞,嘴唇丰盈而又饱满。 许多个夜晚,朦胧光线中,他都注视着她入眠。 此刻,谢渊的喉结上下滚动,内心有某种情绪野蛮疯长,难以抑制。 他掌心摩挲着她的后腰,“除了说胡话,还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还会乱动?” 谢渊从善如流,嗯了一声,说:“是有一点。” 然后靠近,滚烫的嘴唇印上了她的唇瓣。 第九十章 药药,你亲我吧 第九十章 药药,你亲我吧 这是沈药从未预料到的进展,第一反应吓得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去看谢渊。 正好,对上了那双深邃如潭的黑眸。 谢渊正垂着眼看她,懒洋洋的,又很认真,在打量她的表情。 沈药赶紧闭上了眼睛。 谢渊的嘴唇贴着她,并没有乱动。 沈药这时候才想到去推他。 抬起手,她掌心触碰到的却只有一片又软又硬的肌肉,谢渊就在那儿,岿然不动,嘴唇还碾磨了她两下。 沈药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呜声。 谢渊听到了,短暂地松开她。 沈药心口扑通乱跳,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圈都微微泛红。 谢渊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药效发作了。” 药效发作,那是没有办法了。 沈药瞅着他,小声问:“你刚才亲过了,药效是不是就过了?” 谢渊摇头:“没这么快。” “那…”沈药话说一半,后面的却羞耻于提起。 “可能还得再亲一下。”谢渊倒是主动帮她补上了。 沈药呆住了。 居然还要亲… 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这会儿,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艳红色。 谢渊问:“你讨厌这样?” 沈药苦着脸,“我…” 低声嗫嚅,“我…紧张…” 这种男女间的事情,和其他事情截然不同。 她在其他方面总是脸皮厚,唯独在这种事上,她的脸皮要多薄有多薄。 固然,她在话本子常写男女之情,但那些都是她看了别人写的,自己胡乱编造出来的,而且每次到了关键时刻都会及时吹蜡烛,一点细节的都不写。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会。 亲吻倒是会写,但也只有一点点。 这种事,前世今生,她都没有体验过。 今日这是第一次。 “紧张啊。” 谢渊重复呢喃了一遍。 然后叹了口气,“罢了。” 谢渊咳嗽了声,“虽说这种催情酒,唯一的缓解之法是与女子亲近,但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只是区区催情酒,药效虽强,却也不算什么,大不了,再昏迷几日。” 说完,又咳了两声,眼看着脸色更苍白了几分,看起来痛苦万分。 沈药愣住。 她心软,开始止不住动摇。 且不说上辈子,谢渊是唯一一个对她施以援手的人。 这辈子,嫁给谢渊以后,她很多时候都沾了他的光,他也出手帮了她许多次。 其实,她内心很感激谢渊,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如今,谢渊蒙难,她怎么能袖手旁观? 何况,她的确是他的妻子了。 不就是亲一下吗! “王爷…”沈药攥紧了手指。 “嗯?”谢渊视线转到她的脸上。 “是不是你亲我的话,你就会好受一点儿?” “是。” 沈药深吸口气,终于完全下定了决心,“那你亲我吧。” 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向他抬起了下巴,嘴唇微微撅起。 但从谢渊的视角,她这样更像是英勇就义。 谢渊骨子里算不上一个很温柔的人,这会儿,反正装都装了,也不介意一装到底。 他低声:“催情酒发作得太厉害,我没力气了。” 沈药稍微睁眼:“那怎么办?” 谢渊瞧着她:“药药,你亲我吧。” 沈药的眼睛唰的一下睁大了。 通红着一张脸,说话都有点儿语无伦次,“我不知道…我…我怎么亲,我不知道…” 谢渊的大掌抚上她的后腰,“我教你,你先坐好。” 沈药乖乖地调整坐姿,“这样吗?” 谢渊这个时候突然觉得,轮椅还是小了点儿。 以往他一个人坐,没什么感觉,现在多了个沈药,轮椅未免显得逼仄了些。 不过,狭小也有狭小的好处。 既然空间不够大,那么彼此就得贴得足够近。 谢渊温声:“抱着我。” 沈药红着脸照做。 “可以亲了。” 沈药在心里给自己不断加油打气,终于,一狠心一咬牙,低头亲了下去。 她学着刚才谢渊的样子,贴着他的嘴唇,以为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出乎了她的预料。 谢渊含住了她的唇瓣。 在沈药还错愕的时候,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可是谢渊的大掌早早地贴在她的后脑勺,她根本退无可退。 沈药的脑袋里居然钻出一个想法:原来接吻是这样的,那是不是下个话本里可以写啊? 但后来她的脑袋里就没有想法了,被谢渊搅得迷迷糊糊,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在沈药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谢渊松开了她。 沈药几乎没有力气,软趴趴靠着他的肩,吐气如游丝,问:“王爷…你好些了吗?” 谢渊低声:“好了一点。” 沈药放心下来。 好了一点就行,也不枉费她辛苦。 “但是没有完全好。”谢渊道。 沈药一愣。 “再来一次。”谢渊鼓励她。 于是,沈药又被架了起来。 她眼眶湿漉漉的,“这次要多久?” 谢渊哑声哄着:“很快。” 沈药吸吸鼻子,“真的吗?” “真的。” 谢渊吻上她之前,贴心地提醒了句:“药药,记得呼吸。” 谢景初进西院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散尽了。 他找不到人问九皇叔和沈药在什么地方,只能自己去找。 找了一圈,只有一间房门锁着。 好奇心驱使他往前靠近,在门外,隐隐约约,似乎听到撒娇的声音,那声线并不陌生,是沈药。 他和沈药认识了那么多年,知道她是个很爱撒娇的姑娘,他曾听过好多次沈药撒娇。 但那每一次,都和现在这样天差地别。 现在…沈药的声音听起来要更娇媚,带了一丝呜咽。 谢景初心下忽然一阵慌乱。 她到底在屋里做什么?! 谢景初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挨近了门外,终于听到具体的字句。 “说了很快,怎么又那么久…” “不要了,我不行了。” “王爷,你今天先放过我吧,好不好?” 谢景初顿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在了原地。 第九十一章 她累了,在休息 第九十一章 她累了,在休息 谢景初是太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父皇母后管教得比较严格,望京中与他同龄的男子或多或少有了通房侍妾,早早尝过男女之事,但他没有,一个都没有。 父皇是这样说的:“这年头好人家的姑娘都不喜欢三妻四妾的,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太子,老老实实为你将来的妻子守身如玉吧。” 即便是那种艳情的话本、画册,他也没有看过。 见过最大的尺度,还是青山湖主人写的《琳琅记》。 但是,他的表兄弟个个妻妾成群,有时家宴喝了酒,便会私底下说起这些。 个个满面红光,笑容轻浮,越说越肆无忌惮。 因此谢景初并不是一无所知。 他甚至梦见过。 这会儿,他听到沈药的声音。 那声调千娇百媚,不是在里面与九皇叔苟合又是什么! 谢景初心底蹭的一下冒出一股无名火,她怎么敢跟九皇叔?她当他是什么! 愤怒之间,他抬起了手,作势便要推开房门。 屋里。 沈药仍坐在谢渊腿上,双臂虚虚地搭着他的肩,也不知道自己被吻了多久。 对于她来说,那实在过于漫长了,她浑身乏力,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脸侧。 谢渊嗓音带了笑,“这样就不行了吗?” 沈药声音微弱,“不行了。” 又问:“王爷,你是不是好了?” 谢渊面色不改,自然地咳嗽出声,“还差一点。” 沈药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甚至有点儿自暴自弃,觉得如果云皎在就好了,谢渊可以抱着云皎缓解不适,她也就用不着吃苦了。 谢渊看她走神,问:“在想什么?” 沈药不敢说起云皎,随便编造了一个理由,“我…在想喝了催情酒,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她只是随口一说,谢渊则是饶有兴致地挑起了一下眉毛。 他怎么没想到呢? 后遗症。 今天亲完好了,以后时不时发作,还得亲一下才行。 “具体的不知道,”谢渊低声,“等回去了让太医把脉看看。” 沈药刚想说,那今天就先这样了。 谢渊便又抚上她的后腰,“最后一下。” 沈药快要掉眼泪了,“还要来吗?” 谢渊哄她:“一下就好了。” 沈药不相信。 “真的。” 谢渊的嗓音压得低沉,微微沙哑,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蛊惑。 沈药一时半会儿抗拒不了,发出带着鼻音的一声嗯,慢吞吞地偏过脑袋。 而谢渊低头,轻轻吻了下来。 沈药闭着眼睛,因为谢渊的深入,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谢渊吻得很细腻,在酥麻之中,沈药到底是品尝到一丝不一样的滋味,脑袋晕涨涨的,抚上谢渊的后背。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守卫的声音随即响起:“太子殿下!” 沈药听到了,脑中一个激灵,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僵。 谢景初?! 他怎么会在外面? 刚才她的声音会不会太大,谢景初会不会听到… 她内心羞耻,试着想要推开谢渊,没推动,于是试着往后退,想要离开他的亲吻。 却被谢渊的大掌拦住了后腰,非但不肯离开,反而吻得更深。 动作蛮横,似乎带了不爽。 沈药的脑袋又被搅得混乱了。 “孤来找九皇叔。”谢景初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还算冷静。 守卫解释:“回太子殿下的话,王爷正在里面休息,吩咐过除了王妃之外…” “王妃?”谢景初打断他。 “正是,”守卫接上,“王爷的意思,除了王妃,不许任何人打搅,还请太子殿下尽快离开。 “九皇叔对她,还真是特别。”谢景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沈药紧绷的身体久久不能完全放松。 “这么不专心。” 谢渊这时松开她,垂着眼睛,眸色晦暗不明,“怎么了。” 听起来是问她,但是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沈药涨红着脸,“外面有人…” “他进不来。” “可是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谢渊勾起嘴角,只是那笑容意味不明。 他的手指蹭了蹭她红透了的脸颊,“药药,你是因为门外有人不好意思,还是不想被他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沈药倒是一愣:“嗯?什么?” “王爷!” 丘山的声音在外突然响起:“人抓到了!” 又咦了一声:“太子殿下,你怎么也在这里?来找王爷吗?” 不等谢景初回答什么,守卫便拉着丘山提醒:“丘大人,王爷和王妃在里面呢…” 丘山笑嘻嘻的:“王爷和王妃是夫妻,待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嘛。” 瞅了一眼房门,发出由衷的感慨,“王爷和王妃的感情真是越来越好了,这大白天的还关着门,只怕是要不了多久,咱们王府便能有个小世子了。” 又去问谢景初,“你说对吧,太子殿下?” 谢景初:… 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磨了磨牙,心烦意乱地嗯了一声。 “好了,既然王爷和王妃在忙,那小的晚点再过来。”丘山补充了句。 说完了还去喊谢景初,“太子殿下,我们一起走呗?王爷王妃忙着呢,咱们也帮不上忙,凑在这儿偷听太变态了。” 已经偷听了一会儿的谢景初:… 以前怎么没觉得,九皇叔身边的这个什么丘山,这么烦人? 丘山嬉皮笑脸,说着真要拽着谢景初一起走。 “丘山。” 屋里慢悠悠地响起谢渊的嗓音。 丘山脚步一顿,回过头。 轮子滚地的声音靠近,房门从里面拉开,谢渊出现在门口。 谢景初看过去,九皇叔依旧是苍白俊美的模样,只是与往日的高高在上的冷漠不一样,今日他的眉梢眼角带了一种很淡的餍足感。 他的视线落在九皇叔的衣领。 那儿有很小的一枚红色印记,看起来,是口脂落下的。 颜色与沈药今日涂抹的口脂一模一样。 谢景初眼前似乎浮现出沈药与谢渊在一起的样子,皱起眉头,内心遽然涌上来一种巨大的失落的空虚。 “王爷,您怎么出来了?王妃呢?” 分明是丘山问话,偏偏谢渊侧目,瞥了谢景初一眼,嗓音淡漠,道:“她累了,在休息。” 谢景初一怔。 累了? 她…他们… 谢渊却显然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语调一转,又问丘山:“你刚才说,人抓到了?” 第九十二章 讨厌谢景初吗? 第九十二章 讨厌谢景初吗? 丘山回得快,“是啊!多亏王妃安排得好,派小的和国公爷一起守着国公府各处门口,那个小厮刚换了衣裳要逃,当场被小的逮住了。” 谢渊先勾了下唇角,“王妃向来聪慧。” 接着才问:“审了吗?” “审了,嘴巴牢,一个字不肯说,还想自杀,幸好小的及时掰开他的嘴巴,把那颗毒药挖出来了。” 谢渊嗯了一声,“带回去,慢慢审。” “是。” 丘山带着人下去,房门口清寂下来。 谢渊的视线转到门口仅剩的谢景初身上,问:“你还有事?” 谢景初不敢与他对视,低下眼睛,“没…” 谢渊声音冷冷的:“那就回去。” 谢景初却站在原地没动,提了口气,“九皇叔,沈药她…” 谢渊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明显的不悦。 谢景初一阵紧张,很快改口,“…小皇婶。” 谢渊神情间的锋利这才收起来些。 谢景初捏了捏袖中的手指:“刚才我在莲池边,看见小皇婶和沈清淮在一起,二人相处,很是亲密。” 屋里的沈药正坐在椅子上缓劲,因为面红耳赤,暂时不方便出去见人。 门开着,她听到了谢景初说的那番话,愕然睁大了眼睛,又气又恼。 谢景初这个人,真是很讨厌,又故意对着谢渊胡说八道什么。 不搅乱她的婚事,他很难受么。 “沈清淮是你二伯的外孙,见了你小皇婶,要喊一声皇叔婆,亲近点儿,有问题?”谢渊声音轻描淡写。 “可是沈清淮和小皇婶年纪相仿,九皇叔您不在的时候,只有她们两个。” 谢渊盯着他,“说起年纪,你和你小皇婶的年纪也很相仿。” 谢景初愣了一下。 “还是青梅竹马。”最后那四个字,谢渊咬字格外重。 “九皇叔明鉴,我对小皇婶没有半点儿心思!”谢景初指天发誓。 “你最好是。” 谢渊耐心用尽,“你该回去了。” 谢景初瞅他一眼,“九皇叔,那您呢?” 谢渊冷着脸,“没想好,要不你来安排?” 谢景初听出语气里的讽刺,忙不迭道了一声:“不敢。” 谢渊不说话了。 谢景初低了低头,“侄子先告退。” 看着他转身离开,谢渊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转过身,看见椅子上的沈药,脸上红霞消退了些,秀眉紧紧蹙着,看起来有些气鼓鼓的。 谢渊挑起一侧眉毛:“怎么了?” 沈药鼓着腮帮子:“我在生气。” “因为谢景初?” 沈药没吭声,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总感觉在隐隐作痛。 谢渊的轮椅靠近了,问她:“在想什么?” 沈药小声:“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扑过去就好了。” 谢渊的视线也落到她的膝盖上。 他第一次见沈药,就是在马场上。 一堆臭烘烘脏兮兮的男人中间,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姑娘,珠圆玉润,笑容明媚。 一身红色骑装,纵马驰骋,任由春风吹散开她的乌发,露出饱满莹白的面容,脸颊上泛着兴奋的红晕,仿若羊脂美玉上晕染开的一抹霞光。 谢渊远远地看着,良久挪不开视线。 他事后状似无意地打听了下,得知她便是将军府沈药。 喜欢骑马,也很有骑马的天赋。 关键是,她今年十岁。 听到的时候,谢渊有点儿心碎。 他们年纪相差太大了。 何况底下人还说,沈药和他的侄子谢景初青梅竹马。 后来有一次,谢景初在他书房,不小心碰了他的私人印章。 诚然谢渊是因为印章的事儿不高兴,但还是连带着私怨一起,直接给了谢景初一脚。 “算了,扑都扑了。” 沈药更小声地嘟哝了句,依靠自己消化了这件事。 她是重生了,可只是重生在赐婚宴,不是推开谢景初的那个瞬间。 伤已经落下了,她总惦记着,不痛快的是自己。 倒不如看开一点儿。 沈药想到刚才听到谢渊说的那些话,主动向他凑近了些,声音轻轻的,“王爷,你是不是介意我和太子殿下过去很亲近?还有我和沈清淮?我总觉得…你是有一点点不高兴。” 谢渊凝视着她,倒是没有否认,“是。” 沈药眨了眨眼睛,认真道:“王爷,你别不高兴。我和太子殿下早就闹翻了,他不喜欢我,我也讨厌他。至于沈清淮,我只是将他看作一个出色的后辈。” “讨厌谢景初吗?”谢渊突然问。 沈药歪过脑袋,“对呀,怎么了吗?” 谢渊的语气轻描淡写,“如果你说讨厌,他就做不成太子。” 沈药又是一愣。 其实她不太懂朝政上的事情,但是她知道,东宫太子,这方面严峻重大而又复杂。 谢景初的生母还是皇后,皇帝看起来,也还是比较疼爱这个儿子的。 哪里是谢渊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的呢? 谢渊和皇帝的关系再亲近,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退一万步说,谢渊真能一句话决定谁做太子,沈药也不能得寸进尺要求他做什么。 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给予与索取理应是均等的,她要求谢渊做这么大的一件事,她又用什么回报呢? 她没有父兄了,她能给他的东西实在是很少很少。 因此沈药弯起眼睛,笑了一笑,“说是这么说,但是也还好,不算特别讨厌。” 谢渊不言。 “我如今是靖王妃,他又即将迎娶顾棠梨,今后各走各的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你倒是看得开。”谢渊深深看她一眼。 沈药面带微笑:“对呀,我向来看得开。” 不然,在将军府满门战死之后,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撑得下来呢? 谢渊看出她眼底的落寞,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心。 “走吧,去看莲花。” 说着,抬手将沈药鬓边垂落的发丝拢到她的耳后。 莲池边。 谢景初和顾棠梨并肩坐着。 顾棠梨微微弯着嘴角,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也在议论纷纷。 望京想要嫁给太子的人那么多,想伺候太子的人更多,可是只有她够资格坐在太子身边。 她们只怕嫉妒她,嫉妒得快要疯了。 这般想着,顾棠梨露出更加温婉的笑容,捧起酒壶,柔声道:“殿下。” 说着,为他斟酒。 动作间,露出一段洁白细长的脖颈。 酒倒好了,她含羞带怯地去看谢景初。 谁知,谢景初压根没有看她,而是眯起眼睛,望向不远处。 顾棠梨顺着看去,见到了靖王和沈药。 她也可以感觉到,在场许多人也纷纷去看靖王和沈药,没有再看他们了! 顾棠梨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酒壶,咬一咬牙,开口道:“殿下,我最近…打算再写一个话本。” 谢景初终于肯分给她一个眼神,“你要写话本?” 顾棠梨声音不轻不重,道:“是啊,先前我写了《琳琅记》,已经过去好些年,如今,是时候再写一本新的了。” 第九十三章 还以为你是想做什么呢 第九十三章 还以为你是想做什么呢 顾棠梨说这话,并没有压着声音,自然而然,落进了边上坐着的几个贵女耳中。 几人对视一眼,低声议论起来。 “先前我也听说,顾家姑娘便是青山湖主人,今日一见,多半是真的了。” “也怪不得太子殿下要迎娶她做太子妃。” “听说过去顾姑娘是靖王妃的小跟班,如今看来,靖王妃貌似比不上顾姑娘啊,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另一个人赶紧捂她的嘴,“你快闭嘴吧!人家可是靖王妃,哪里是我们可以随意议论的?也不怕惹得靖王不高兴。” 顾棠梨放下了手中酒壶,扭头望向她们几个,“说的是啊,靖王可是很护着这位王妃的,先前我都受了好几次处罚了。” 几个贵女并未接话,只是朝她赔着笑。 顾棠梨又叹了口气,“你们也知道,这世上总有人惯会哄郎君开心,郎君有权有势,也便能护着她,可有些人笨嘴拙舌的,不会说那些好话,有什么委屈,也只好硬生生受着了。” 几人彼此间对视了两眼。 听这话的意思,说的是那位靖王妃。 原来,靖王妃的大本事在这儿呢,哄男人高兴,仗势欺人。 因为这个认知,众人再度看向沈药时,眼神不由得变化,带出鄙夷之色。 顾棠梨看在眼中,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你说话本。” 谢景初缓缓开口。 他的确不太喜欢顾棠梨,但是不得不承认,《琳琅记》是不可多得的佳作,他很喜欢青山湖主人。 因为顾棠梨就是青山湖主人,因此他对顾棠梨也能多有几分耐心。 听说她要再写一本,谢景初的语气也柔和了许多,“想写什么?” 顾棠梨轻轻摇头:“我还没有想好呢。” 侧过了脸,问他:“太子殿下有什么想法?” 谢景初淡声:“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必问孤。” 顾棠梨注视着他,嗓音娇柔:“我现在还没想好具体写什么,不过…殿下今后若是多陪陪我,说不定我就知道写什么了。” 谢景初顿了一下,“你是孤的未婚妻,孤自然会多多陪你。” 顾棠梨神情羞涩,将斟满的酒杯往前推了推,“殿下,喝酒。” 谢景初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浅浅啜饮了一口。 与此同时,谢渊和沈药也在凉亭下落了座。 与他们离得近,顾棠梨一抬眼就望见了。 看见谢渊主动端起酒壶,给沈药倒了一杯。 顾棠梨看得愣住了,不应该是沈药伺候靖王么? 那边,沈药看了一眼酒杯,歪过脑袋,对谢渊说了一句什么,根据唇形辨认,是她说不要酒水。 顾棠梨心下冷笑,真是给脸不要脸,王爷给倒的酒水都不肯喝? 等着王爷心生不悦,冷落你吧! 这样想着,顾棠梨抬起素手,为谢景初剥桌上的莲子。 抬眼看去,谢渊脸上却没有半点儿不痛快,反而怡然自得地剥着莲子,剥开了,还细心剔了发苦的莲心,放在沈药面前碟子里。 顾棠梨看看自己,又看看沈药,内心突然油然而生一股不平衡和不甘心。 “你们可别说,王爷对王妃…真的很好。”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细心的亲王呢。” “太子殿下就不是这样对顾…” 几个贵女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最后还说到了谢景初,虽然适当地戛然而止,但还是被顾棠梨听到了。 她恨恨磨牙,内心对沈药的憎恶又多了几分。 可是转念一想,她马上就要写新的话本了。 到时候,把控着日子,正好在嫁进东宫的时候出新话本,如此一来,天底下的人都会关注她、羡慕她。 沈药今后,只能生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了! 另一边。 沈药连着吃了四五颗谢渊剥的莲子,眉眼间有了笑意,“新采的莲又香又甜的,好好吃。” 又吃了一颗,“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带点回去吃?” 谢渊垂着眼睛,继续耐心剥着,“你若是喜欢,将他们一池子的莲蓬都摘回去吃都行。” 沈药羞涩,“那多不好意思啊,而且那么多,我也吃不完。” 又吃了几颗,沈药吃不下了,瞅着谢渊,“王爷,我吃饱了。” 说着抬起手去接他手上没剥完的莲蓬,“我给你剥!你也吃点儿。” 谢渊却移开了手,“不用。” 沈药歪头:“那我去洗个手再来?” 谢渊笑了:“不是嫌你手脏,是觉得剥这个伤手。” 沈药微微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 上一世,她在东宫过得凄凉,这一双手到最后很是沧桑。 但是这会儿,她只有手掌心很薄的一层老茧。 过去她喜欢骑马,时常扯动缰绳,掌心总会被磨破,因此有了这层老茧。 膝盖受伤以后,沈药许久不上马场,老茧褪去许多,只留下薄薄一层痕迹。 “刚才去看过莲花了吗?” 谢渊自己剥了莲子吃,漫不经心问了句。 沈药蜷缩了两下手指,“看了。” “觉得好看么?” “嗯…”沈药心不在焉,随口说了句,“还挺好看的。” 谢渊却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她说好看。 回去在靖王府也搞一个。 沈药不知道谢渊的那点儿心思,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突然灵光闪现。 第二个话本,她知道写什么了。 不过,青山湖主人这个名字不能用了,她想个什么新名字呢? 谢渊和沈药临行的时候,镇国公亲自前来相送,让人捧来了许多珍奇宝贝,殷勤笑道:“这些都是献给王爷的。” 谢渊漫不经心,扫了一圈,“没几样真的值钱的。” 又扭头来问沈药:“有什么想要的吗?” 沈药是不太认得宝贝值不值钱的,不好意思道:“没有…” 谢渊颔首,对镇国公道:“宝贝你自己留着吧,去摘点儿新鲜莲蓬,王妃爱吃。” 镇国公连连应声,吩咐叫人现场去采摘。 莲蓬要晚些送去靖王府,谢渊和沈药先走。 一上马车,与谢渊坐在一起,沈药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坐在他腿上与他接吻的场面,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太热了?”谢渊徐徐开口。 沈药一愣,扭头看他。 谢渊指腹蹭了蹭她脸颊,“很红。” 沈药羞耻道:“是有点热。” 谢渊深深看她一眼,“还以为你是想做什么呢。” 沈药心口一跳,涨红了脸,“我没有…” 第九十四章 谢渊有断袖之癖 第九十四章 谢渊有断袖之癖 “是吗。” 谢渊挑了眉毛,朝她靠近。 突然,他目光骤然冷冽,皱起眉头。 沈药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 话音未落,谢渊将她一把搂进怀中。 与此同时,外边骏马受惊,发出一声亢长嘶鸣,马车剧烈摇晃。 但是因为被谢渊护在怀中,沈药安然无恙,只是鬓边发簪歪了一点儿。 沈药吓得脸上血色褪去,攥住了谢渊的袖子,“是不是…” 刺杀。 这个字眼,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马车底下便响起了刀剑相撞的声响。 “是。” 谢渊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抬起手,扶正她的发簪,“不用紧张,一堆杂鱼而已。” 他嗓音平静沉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沈药匀了口气,手指慢慢松开谢渊的袖子。 突然,刀刃破风之声逼近,车门被一刀劈开,黑衣杀手近在眼前。 “王爷小心!” 沈药几乎是想也不想,拦在了谢渊身前。 杀手狞笑,挥刀砍来。 沈药不可能不害怕,手指发抖,可愣是没有躲开。 她感觉到刀尖的迫近,带来一阵腥臭的风,吹拂在她的脸上,恐惧之下,沈药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耳畔反而传来“叮”的一声脆响。 沈药慢慢撑开眼皮,意外看见谢渊的背影。 高大,挺拔。 单手挽剑,接住了那一刀攻势。 沈药瞳孔放大,看看谢渊,又看看身后的轮椅。 看看轮椅,又看向谢渊。 他…他… 他居然站起来了?! 那杀手见他起身,眼中也显然流露出震惊与错愕。 谢渊不言,手腕一抖,震开刀刃,以极快地速度逼近,剑光轻闪,直接抹了那杀手的喉咙。 “王爷!” 其他守卫见到谢渊,皆是眼睛发亮,好似见到了什么巨大的希望。 谢渊神色冷淡,“动作快。” “是!” 守卫应声震天响。 谢渊施施然站着,剑尖点地,衣袂翻飞。 沈药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谢渊。 她见到的谢渊,不是昏迷,便是坐在轮椅上,似乎苍白、脆弱。 可真正的谢渊并非如此。 他出身高贵,手握大权,长着一张过于俊美的脸,身手极好,一人可当百万师,就是这样人神共愤,几乎没有缺点。 沈药曾经无数次听人议论起谢渊,他们纷纷感慨,究竟什么样的女子配得上他?说来说去,结论都是没有。 除非他自己喜欢,否则任何女子嫁他,都是高攀。 沈药… 也是高攀。 她心里突然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王爷,都解决了!” 丘山走上前来禀报,“留了两个活口,待会儿带回去,按照老规矩审问。” 谢渊嗯了一声,对于这件事并不太感兴趣。 丘山看看他,眸中有欣喜,也有担忧,试探性地道:“王爷,小的扶着您?” 谢渊却没有搭理他,反而回头,看向了沈药。 沈药还在原地,有点儿垂头丧气。 “吓到了?”谢渊沉缓开口。 “没有…”沈药摇摇头。 “那你过来。”谢渊道。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沈药还是乖乖地走上前去。 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问:“怎么了?” 谢渊瞧着她,“太远了。” 沈药抿了下嘴唇,又走近了一步。 还没等她再问,谢渊便丢开手中长剑,靠到了她的身上,“站不住。” 一旁等着搀扶谢渊却直接被忽略了的丘山:? 沈药扶住了谢渊,问:“腿还没有好吗?” “没有,”谢渊低声,“刚才是强撑着起来的。” 很轻地咳了一声,“起得太猛了,好像体内的酒水又发作了,有点不舒服。” 丘山看着王爷柔弱的模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不儿。 想当年王爷不吃不喝,都能杀一天一夜的敌。 被敌人一剑捅穿了肩膀,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现在说,起猛了,不舒服? “那得请大夫吧?”沈药忧心忡忡。 “嗯。” 谢渊侧目,看向丘山,“去请段大夫。” 丘山艰难地从震惊中缓过神,应声称是。 谢渊又来告诉沈药:“段浪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京中少有能信得过的人,前些日子他不在望京,这两天刚回来。” 沈药微微一愣。 段浪这个人,她听说过,因为非常有名。 上一世,正是段浪治好了谢渊,让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但是比起段浪的医术,更有名的是他的那张脸。 据说唇红齿白,男生女相。 因为实在太漂亮了,不仅女子喜欢,男子也喜欢,甚至喜欢他的男子更多。 有不少人打着看病的名号去找他,实际上都只是为了占他的便宜。 段浪因此脾气不是很好,也不太喜欢待在望京。 守卫准备好了新的马车。 谢渊坐上轮椅,带着沈药先回去。 街上的混乱,有守卫专门收拾。 回到靖王府,丘山和段浪还没有到。 沈药扶着谢渊进了正屋,在榻上坐下,想起以前听到的某些传闻。 段浪比谢渊略微小几岁,二人打小关系亲近。 所以曾经有人怀疑,谢渊有断袖之癖,他那所谓的心上人,不是某个女子,而是这位段浪。 有不少人采信了这个说法,列举出许多理由。 譬如,谢渊未婚,段浪也未婚。 再譬如,段浪常年在外游走行医,只有谢渊写信给他,他才会回来。 … 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其实仔细想想,两个人,一个是名医,一个是亲王。 倒也是般配… 胡思乱想着,沈药准备起身离开,手腕却被轻轻捉住。 沈药垂眼,看向谢渊,问:“怎么了?” 谢渊声线缓缓:“不舒服,陪我坐会儿。” 沈药心软,坐下了。 谢渊没有松开她的手,又轻声问:“先前在镇国公府,在屋子里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沈药一回想,脑子里便全是那些缠绵悱恻的瞬间,唇齿纠缠时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上来,如同岸边的海水涨潮。 她心跳微微加快,小声问:“是说中了催情酒,需要亲一下才能好吗?” 谢渊笑了一声,“不止这个。” 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当时我还说,我的心上人是你。” 第九十五章 你这种没有妻子的人 第九十五章 你这种没有妻子的人 沈药一怔,想说什么问什么,却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从何处说起问起。 谢渊并不催促,耐心地等着她慢慢接受这件事。 好一会儿,沈药迟疑地开口:“真的吗?” 先前在镇国公府,她一直以为那是谢渊中了催情酒之后的胡言乱语。 嫂嫂告诉她,许多男人在动情的时候,为了哄骗女子,都会说很多违心的好听的话。 所以她并没有当真。 “真的。”谢渊却很肯定。 沈药心口跳动得更快了,抿了下嘴唇,表情纠结:“可是…王爷,你认识我的时候,我的年纪还很小…” 估摸着十几岁。 虽说在如今这个年代,许多家中穷苦困顿的人家,女儿养到十三四岁便要早早嫁出去,有些更早的,十岁不到,八九岁便出嫁了。 但无论怎么说,沈药和谢渊的年纪都差了许多。 谢渊坦然:“对。” 垂下眼睛,接着说道:“所以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很多人只是知道我有个心上人,却都不知道是谁。” 他这样,一方面是为了保全沈药的名声。 另一方面,当初许多人都觉得,沈药与谢景初青梅竹马,天造地设,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过拆散。 谢渊唔了一声,“你是我心上人这件事,一开始只有陛下知道。” 沈药倒是一愣,“可是当初赐婚宴,陛下问我想嫁给谁,我说是你,陛下却并不打算同意赐婚,劝我再考虑考虑。” 谢渊倒是笑了,“因为我当时昏迷不醒。” 他摩挲着沈药的手,“陛下比你想象的可能要更好一点儿,他心善,也确实惦记着你父兄的军功,心疼你的遭遇。” 沈药喉咙一阵哽咽。 缓了会儿,她平复下来,又问:“可是…王爷,你今天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告诉我?” 谢渊凝视她一瞬,“因为药药,我发现,你不自信。” 沈药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怎么会?” 她出生于将军府,是沈家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孩儿。 比起那些皮糙肉厚因为经常在外面疯玩黑不溜秋的哥哥、堂兄们,她珠圆玉润,莹白精致,跟年画上的福娃娃似的,长辈们见了都喜欢,也都宠着。 她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她怎么会不自信呢? 谢渊挑眉:“那你在听见我说喜欢你的时候,你有什么想法?” 沈药刚要思考,谢渊便道:“别思考,直接说。” 沈药一顿。 谢渊又问了一遍:“我说喜欢你,你怎么想?” 沈药把心一横,坦言:“我又没什么优点,王爷为什么喜欢我。” 话一说出口,沈药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渊平静地注视着她,“你看,药药,你不自信。” 沈药想说什么,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丘山道:“王爷,段大夫到了。” 沈药便将那些话都憋了回去。 谢渊问:“我让段大夫给我把脉,你先回去休息?” 沈药点了下头。 谢渊于是松开她手腕,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出门的时候,沈药终于见到传闻中的段浪。 一身素净白袍,或许是常年在外游走的缘故,晒得肤色并不像传闻中那样白皙如玉,唇色殷红,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 乍一眼看去,确实分辨不出男女。 见着沈药,段浪点了下头,嗓音雄浑:“王妃。” 沈药一愣。 这大嗓门,不看脸还以为是个身长八九尺的络腮胡猛男壮汉呢。 沈药回以微笑:“王爷先前被迫饮下了催情酒,劳烦段大夫了。” 段浪到底是世面见得多,闻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说:“一定。” 沈药离开,在廊下慢慢地走。 阳光斜着打落,照在她的鞋面。 沈药垂下眼睛看着,回想起刚才与谢渊的对话。 她不自信。 她原先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因为父兄接连离世,将军府只剩下她一个,大家也一改常态,对她不再恭维,而是避而远之,冷嘲热讽。 又或许是因为谢景初态度的变化,尤其是经历过了上辈子,嫁进东宫以后,谢景初对她冷漠至极,总是责备她、贬低她。 原来她不仅仅是外表被折磨得苍白憔悴,形销骨立,内心也已经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沈药后怕,也觉得难过。 难过之余,也觉得庆幸。 好在,她重生了。 也好在,这一世她嫁的人是谢渊。 另一边。 段浪迈步进屋,走到榻前,“哟,听说被迫喝了催情酒?” 丘山搬来凳子,段浪大马金刀地一屁股坐下。 谢渊挑眉:“王妃告诉你的?” “是。” “她关心我。”说这话时,谢渊内心满足,眉眼温柔。 段浪看见,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你真病了?” “嗯?” “长这么大,没见你这种表情过。” 段浪的记忆里,谢渊不是冷着脸,就是板着脸,再不济,也是一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模样,拽得跟谁欠了他几座金山似的,跟温柔两个字哪里沾过边。 谢渊深深看他一眼,“你这种没有妻子的人,自然不会懂。” 段浪:? 二话不说起身,“行,那没有妻子的我走了。” 丘山着急忙慌地劝:“段大夫,您不能走啊!王爷这腿还没好呢,每天都得坐轮椅,难得站起来,也站不了多久,天底下只有您能救王爷了!” 段浪呵呵一笑:“当事人又不急,你急什么?” 说着还真的往外走。 丘山拦不住了,扭头眼巴巴地瞅向谢渊,“王爷,您说句话啊!” 谢渊不紧不慢:“我的腿我是不急,我急的是我家王妃的膝盖。” 王妃就王妃,还我家王妃上了。 成个亲给你嘚瑟的。 段浪翻了个白眼,大步流星直接出了门。 谢渊嗓音徐徐往下:“我家王妃的母亲姓温。” 丘山不明白为什么谢渊说起这个,现在当务之急不该是赶紧把段大夫哄回来么! 没成想,此言一出,已经走出门去的段浪,居然又退了回来。 一直走回榻前,盯住谢渊,皱着眉头,表情凝重:“温?” 谢渊颔首,“是。” 段浪的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是问了句:“你那个王妃的膝盖,怎么回事?” 第九十六章 你禽兽啊? 第九十六章 你禽兽啊? 谢渊轻抬下巴示意。 段浪又一屁股坐下了。 谢渊慢慢说来:“先前王妃遇到了马车冲撞,膝盖正好磕在地上,后来,她再也骑不了马。” 段浪明白了他的意思,“多半是当时没好好治,还留了后遗症。” 谢渊瞥他,“你应该能根治?” 段浪耸了下肩膀,“这世上任何病症不足,即便是华佗再世,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可以根治,只能说是尽量。” 谢渊皱了皱眉。 “我会试一试,尽我所能。”段浪又道。 谢渊没说话。 “还有你。” 段浪目光落到他身上,“你这个腿,不打算治了?” 谢渊淡定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要养着。” 段浪一脸嫌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神医呢。” 又示意:“把手给我。” 谢渊也不生气,老实地伸出了手。 段浪捏了会儿脉搏,又敲了敲他的腿。 丘山关心询问:“怎么样?怎么样?” 段浪冷笑:“这还不是什么大毛病?你是不是强行站起来过?而且是两次?” 谢渊回想了一下,第一次是还昏迷的时候,当时薛遂川闯进来要轻薄沈药,他站了起来,再就是今天。 他点了下头,“是两次。” “你每次强行站起来,双腿都针扎斧砍似的疼吧。” 谢渊没有否认,“是。” 段浪紧皱起眉,目光冷锐:“你以为没什么毛病,养着就能行,实际上,你再强行突破自己,多站起来几次,你这腿就彻底废了。” 谢渊一顿。 丘山急的不行,“怎么会这样?段大夫,王爷这腿不能废啊…您快想想办法,治好我们王爷啊!求求您了段大夫!” 段浪瞥向谢渊。 谢渊想了一下,要是他这腿废了,今后沈药再遇到危险,只怕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于是很配合,学着丘山的样子,“求求你了段大夫。” 段浪听完,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你快闭嘴吧你!” 缓了一下,才道:“你这腿也不是治不了,只是要时间,也要花心思。” 谢渊从善如流,“段大夫尽管交代。” 段浪道:“那些话,得交代给日夜陪伴在你身边的人。” 丘山挺了挺胸膛,正准备凑上前去。 谢渊突然勾起唇角,“那你得找我家王妃了。” 丘山僵在了半路。 段浪每次一听到“我家王妃”这四个字就起鸡皮疙瘩,懒得跟他废话,站起身来,“那我去见王妃。” “等会儿。”谢渊叫住他。 段浪没什么耐心,“又怎么?” 谢渊面带微笑:“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帮我个忙…” 听完他说的具体帮忙内容,段浪呆愣了一瞬,“你真有病啊?” 谢渊却也不恼,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心上人,为了她,我多年来都没有娶妻纳妾。” 段浪半信半疑,“就是现在的王妃?” 谢渊颔首。 段浪掐算了下年纪,“当时她才多大,你禽兽啊?” 唯独这一点,谢渊无从反驳,磨了磨牙,“所以你帮不帮?” 段浪眼神鄙夷,正义言辞:“骗人的事,我段浪做不到。” 谢渊幽幽,只吐出一个字:“温。” 段浪咬了咬牙。 另一边,沈药洗了把脸,要重新梳头发。 在梳妆台前坐下时,她感觉膝盖很不舒服。 其实昨天晚上就有一点点了,但她没怎么在意,今日倒是严重了些。 当青雀为她梳好头发,屋里有点儿闷,分明还是午后,却是光线暗沉。 她对窗外一瞧,只见外边浓云怒卷,日色消退。 “看样子,是要下雨呢。”青雀小声嘟哝。 沈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怪不得会疼。 自从受了伤,每逢下雨,她的膝盖都会疼的。 一开始她会吃止痛的药丸,后来发现吃那个也没什么用了,于是每次都只是自己硬撑着强忍着。 估摸着这回也差不多要这样吧。 “王妃。” 银朱从外边进来。 沈药侧目,“怎么了?” 银朱道:“沈夫人来了。” 沈药微微一愣。 这都快下雨了,沈氏怎么还过来? 她忍着膝盖的疼痛起身,去往会客厅。 一见面,沈药登时蹙起眉头:“沈夫人,你的脸怎么了?” 沈氏的左边脸上,有一道抓痕,破了皮,看起来,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伤的。 她拿脂粉盖了,但是盖不全。 沈氏苦笑:“是皎皎。” 沈药听得一怔。 “当时在镇国公府,我听说皎皎从家里逃了出来,便赶紧回了家,家里没有人,我正准备出门找她,却见王爷身边的守卫,将皎皎送了回来。我听说了皎皎做的那些事,忍不住责备她,皎皎与我爆发了争吵,并且…抓伤了我。” 面对沈药,沈氏没有隐瞒。 沈药劝慰她:“她年纪小,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氏给了她一个感激的眼神,“我知道,王妃心地善良,只是皎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准备带着皎皎离开望京。” 沈药愣了一下,“离开?” 沈氏点头,“离开这个地方,离王爷远一些,皎皎或许就会冷静一些,我也打算尽快将皎皎嫁出去。” 沈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氏主动上前,握住了沈药的双手,露出微笑,“王妃,能和你做朋友,我很高兴。” 沈药心下一软,酸酸涩涩的。 她深吸口气,望向沈氏,“我…我会给你写信。” 沈氏轻轻摇头:“任何关于靖王府的事,最好都不要让皎皎接触到,虽然我很想与王妃写信,可是为了皎皎,王妃的信,我不能收。” 捏了捏她的手指,笑道:“不过,王妃放心,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一定回来。” 沈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沈氏的这个决定,的确是对于所有人最好的决定了。 她无可奈何,只能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憋了许久,她的嗓音略微发哑,“…沈夫人,外面可能要下雨了,你带上伞吧。” 沈氏眼眶微红,笑着哎了一声。 沈氏走后,屋外立马有大颗的雨滴砸落下来,打在屋顶,打在院落树梢,叮叮咚咚又扑簌簌的响。 沈氏是这些年来,沈药身边少有的聊得来的朋友。 她走了,沈药就要再次变得孤单了。 沈药往回走,一路上雨势渐大,她的膝盖也越来越疼。 她强忍着,只希望赶紧回屋,坐下来好好休息会儿。 一进门,便在廊下碰到了段浪。 沈药咬咬牙,强忍住了膝盖的剧痛,站定了,强撑起笑脸,“段大夫,给王爷看完啦,怎么样?” 第九十七章 太子哥哥是嫉妒到发狂 第九十七章 太子哥哥是嫉妒到发狂 段浪略微躬身,“王妃。” 看着沈药这张纯良无害的脸庞,段浪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心底里忍不住又骂了谢渊两声禽兽。 干巴巴地,按照谢渊交代的原句背诵出来:“王爷的确中了催情酒,并且留下了后遗症,这个靠药物不能根治。” 沈药没有任何怀疑,忧虑地捏紧了手指,“那该怎么办?” 看着她的样子,段浪更是怒叹,谢渊可真不是人啊! 咬咬牙,道:“…可能需要王妃与王爷多多亲近。” 沈药一愣。 亲近… 说的是和谢渊接吻什么的吗? 沈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镇国公府上发生的事,脸颊发烫,微微泛起了红晕。 “对了。” 说完了假话,段浪终于能说点儿真话,“王爷的腿,也需要王妃多加注意。” 沈药的表情顿时认真起来,“大夫请说。” 段浪开口叙说,沈药听着,一一记下。 说得多了,有点儿复杂,沈药拧了眉心,“段大夫,您稍等。” 她转身取来笔墨,将纸张摊在桌面,手握毛笔,冲他微微一笑,“好了,您可以继续了。” 段浪一顿,这才开口。 沈药一笔一划,一字一句地记录。 段浪看着那手娟秀漂亮的字迹,突然觉得,谢渊那小子,命可真好。 他说完最后一句,沈药也记录完毕。 天气热,沈药太专注,额头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垂首看着纸上写下来的内容,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太疼了。 “王妃的膝盖是否有伤?” 段浪忽然发问。 沈药微微一愣,收了手,抬起头,不好意思问道:“段大夫看出来了?” 段浪却摇头:“不是看出来的。” “什么?” “前段时日,我收到了王爷派人送来的信,王爷让我早些回京,说是有要事相商。方才我去见王爷,王爷说,是为了让我给王妃治膝盖。” 沈药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怪不得,上一世段浪并没有回来,如今却提前返回望京。 不是因为谢渊提前醒来,而是因为谢渊惦记着她的伤。 “王妃不必担心,我已经答应了王爷,膝盖的伤,我一定可以帮你根治。” 交代了该交代的,段浪动身告辞。 沈药起身要送送他,段浪摆手:“下雨天,王妃的膝盖应该比平日里更疼,王妃还是多多休息吧。” 沈药没有再客气什么,安排银朱送他。 低下眼睛,看向膝盖。 还是疼,随时雨势增大,疼痛也更为尖锐绵长。 印象里,她好像从未向谢渊抱怨过自己膝盖疼,也不知道他从何得知,还记在了心里,特意为她请大夫回来。 他好像… 是真的喜欢她。 东宫。 谢长宥与谢景初在窗下对弈,捏着棋子,愁眉苦脸半天。 谢景初催他:“快点儿。” 谢长宥纠结半晌,终究还是扔了棋子,“我认输了。” 往后一趟,抓过一旁靠枕抱在怀里,仰面看见窗外连绵不断的雨水,“雨真是越下越大了。” 似乎想到什么,呢喃着,“也不知道药…” 对面的谢景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字眼,登时皱紧了眉头。 谢长宥也是后知后觉,居然又习惯性地那样叫人了,停了一下,才改口往下说:“不知道小皇婶的膝盖还疼不疼。” 谢景初绷紧了下颌线,语气冷硬,“她的膝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 谢长宥想了想,“因为之前我们是朋友,朋友关心朋友,这很正常。” 谢景初冷嗤一声。 “而且,”谢长宥瞅了他一眼,“太子哥哥,小皇婶的膝盖或许跟我是没关系,但是跟你有关,你应该多去看看小皇婶的,或者送点儿什么东西给她,表示一下。毕竟,她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听到最后一句,谢景初勃然大怒,扬手一挥,将棋盘、棋子,全都扫落到了地上。 谢长宥猝不及防,吓了一跳。 “为了我才受的伤?” 谢景初咬着牙,“又不是我逼着她去救我,我求她了吗?” 谢长宥缩了缩脖子,虽然并不赞成这句话,但还是不敢反驳什么。 “更何况,要不是她吵着嚷着要我出宫,怎么可能遇到冲撞,她又怎么会摔伤膝盖?说到底,都是她自己害的自己,怪不到我头上!” 谢景初冷笑,眯起眼睛,“还让我去看望她?她现在每天勾引九皇叔都来不及,我去看她,只怕是要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场面。” 谢长宥欲言又止。 药药是嫁给了九皇叔,与九皇叔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平日里二人亲近,这不是很正常么? 怎么就叫勾引,怎么就是见不得人了呢? 总感觉太子哥哥是嫉妒到发狂了… 这话谢长宥不敢说,闷在了肚子里。 有宫人进来,低着头收拾地上的残局。 后面又进来个宫人,禀报道:“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宣了顾姑娘明日进宫,听说,是要选成亲的日子了。” 刚说完沈药,谢景初的心情本就不好。 一想到要娶顾棠梨,他更是烦躁,皱着眉头,不耐烦道:“行了,知道了。” “太子哥哥…” 谢长宥壮着胆子,“你真的要娶顾家姑娘么?” 谢景初反问:“怎么,不行?” 谢长宥摇摇脑袋,“不是…” 默默地想,我只是担心哥哥你以后会后悔。 谢景初盯着地上散落的棋子,“母后说,顾棠梨适合我,顾棠梨也懂事、听话,更何况,她就是青山湖主人,是个有才情的女子,将来能做好太子妃,也能辅佐我。” 这话是说给谢长宥听,又似乎是在宽慰他自己。 傍晚的时候,雨水停了会儿。 等入了夜,又淅淅沥沥下起来。 靖王府一片潮润润的。 夜里,沈药解头发的时候,银朱进来,说道:“皇后娘娘传话来,说明日午后请王妃进宫说话。” 沈药应下了。 梳洗完,谢渊正坐在床上看书。 沈药想到今天段浪交代的那些,很是羞耻,壮了壮胆子,这才动身上前,故作镇定,越过他,在里侧躺下。 正不知道如何开口,谢渊倒是先出声了:“疼吗?” 第九十八章 疼不需要习惯 第九十八章 疼不需要习惯 “…嗯?” 沈药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谢渊补充:“膝盖。” 沈药哦了一声,笑着说道:“习惯了,不疼。” 谢渊移开书卷,视线落到她的脸上。 在他的实现之下,好似一切都无所遁形,沈药的笑靥有那么一丝僵硬。 “药药,疼就是疼,疼不需要习惯。”谢渊嗓音温柔。 沈药一怔,眼眶突然酸胀。 上一世,她的膝盖总是疼得厉害,尤其是下雨。 新婚的第一年年末,望京大雪绵延,又湿又冷,沈药的膝盖疼得实在厉害。 谢景初带着她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她走得慢,谢景初等得有点儿不耐烦,问她:“你故意的吗?” 沈药摇头,认真地告诉他:“我膝盖疼。” 当时的她还以为谢景初会心软,说既然疼那就歇会儿吧,我等你。 然而,谢景初只是皱起眉头,问:“你是今天第一次疼吗?” 沈药愣了一下,“什么?” 谢景初盯着她,表情古怪:“既然不是第一天疼,你也应该早就习惯了吧?更何况,膝盖疼,又能疼到什么地步?” 这样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但又似乎荡远了,只剩下谢渊的嗓音。 疼不需要习惯。 沈药意识到眼睛红了,忙不迭垂下眼帘。 “我帮你揉一下?” 说着,谢渊放下了手中书卷。 沈药意外地没有拒绝。 她坐在床上,将裤腿往上撩,一直撩到膝盖上方,露出两只细白修长的小腿。 膝盖也是光滑的,看不出任何的伤痕。 疼痛是掩藏在皮肉低下,深入骨髓的。 谢渊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手掌格外的宽大,掌心有一层老茧,略微粗糙,但是格外温暖。 谢渊不轻不重地揉按,也不知道是不是沈药的错觉,好像膝盖真的没有一开始那么疼了。 她看看膝盖,也是这个时候,注意到谢渊虎口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以前她都没有注意到。 其实从军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伤的,像是谢渊这样在军中多年的,估计跟她的父亲差不多,浑身上下的疤痕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 沈药有点儿好奇手上这个伤是怎么得来的,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总有点儿不太好意思。 “这个疤,是我以前为了救陛下得来的。” 倒是谢渊,主动地说了起来。 沈药惊异地望向他,“这样的吗?” 谢渊嗯了一声,手上揉按动作不停,嘴上说着:“我的父皇有很多儿子,当时东宫太子原本是大皇兄,但是大皇兄犯了禁忌被贬,太子的位置一直空悬着。我与陛下是亲兄弟,我问过陛下,想不想要做太子,陛下点了头。” 他按着一个方向揉了会儿,又换了个方向,接着说:“这件事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落到了二皇兄耳朵里。二皇兄野心勃勃,不能容忍有人与他争抢,便安排了杀手。当时我和陛下年纪都还小,没有料到,带的人不多,兵器也没有。情急之下,我用手抓住了砍下来的那把刀。” 沈药光是设想一下都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肯定很疼。” 谢渊笑着点头:“对,很疼。但也有好处。” 沈药瞅着他虎口的伤疤,还在心疼。 谢渊便道:“陛下一直记得遇到袭击,我为他挡刀那件事,今日你我街上遇袭,陛下已然得知,他向我许诺,必定彻查到底。” 沈药想了一下,“但是我觉得…望京,这可是天子脚下,有胆子刺杀王爷,想必幕后之人身份不会简单。” 谢渊点头,“是。” “那陛下说彻查…”沈药欲言又止。 谢渊低笑一声:“我要的只是陛下的态度,这是最重要的。谁刺杀我,谁教唆云皎陷害我,说到底,也不过是那几个。我的仇家有哪些,我不是不清楚。” 沈药微微点头。 陛下是知恩图报的。 这样一个有良心的皇帝,怎么会生出谢景初这么个白眼狼呢? “对了。” 沈药记起来,“皇后娘娘说,让我明天进宫一趟。” 谢渊头也不抬,“你要是不想去,直接回绝了就行。” 沈药一愣,“可是…我已经答应了。” “那一样可以拒绝。” 谢渊捏了下她的膝盖,“这雨估摸着明天还得下会儿,你膝盖本来就疼,跑那么远做什么。” 其实靖王府离皇宫很近,何况路上沈药都是坐马车,并不需要走多远。 谢渊这么说,估计是有别的意思。 沈药斟酌片刻,隐晦地问了句:“明天是有什么事情吗?” 谢渊深深看她一眼,“明天,皇后还叫了顾棠梨进宫,挑大婚的日子。” 沈药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关系,那是顾棠梨和太子大婚,不是和我,见到了也没什么。” 谢渊不言。 “主要是,我和皇后如今算是妯娌,她请我进宫,我却推脱不去,感觉不给陛下面子,”沈药表情认真,“王爷,你和陛下是亲兄弟,我不希望因为一些小事影响你们的关系。” 她又凑近了些,扬起笑脸,“更何况,自从王爷处处护着我,而且还给了我私印,不管是顾棠梨,还是太子,包括望京许多平日里看不起我的人,都不敢再小瞧我了。我若是出了门,他们都得乖乖给我请安,叫我靖王妃的。” 听到这儿,谢渊才勾了下唇角,“好吧。” 睡下之后,睡着之前,谢渊又低声补充了句:“明天叫余嬷嬷跟着你。” 沈药应了声好。 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她深思熟虑,转过身,面朝谢渊。 并且主动地靠近,试着将手臂放到了谢渊的腰上,轻轻地抱住了他。 谢渊猛地一怔。 沈药沉沉睡去,他却是心如擂鼓,怎么也睡不着了。 翌日,沈药是听着雨声醒来的,望京果然还在下着绵绵细雨。 身边空荡荡的,谢渊早早起来了。 她又躺了会儿,这才起来。 桌上摆着一碗药,青雀告诉她:“这是丘大人煮的,今早煮了两碗,王爷的那碗已经喝光了。” 药碗边上,还有一碟蜜饯,青雀弯起眼睛,笑着说:“这个嘛,是王爷准备的,担心王妃喝了药觉得苦呢。” 沈药红了红脸,没说话,在桌前坐下。 喝了口药,真的很苦! 她赶紧吃了个蜜饯,这才好些了。 一口药,一口蜜饯。 等药全都喝完,蜜饯也刚好吃得一个不剩。 青雀禁不住感慨:“王爷真了解王妃。” 沈药心口跳了一下,转移话题,问:“王爷去哪里了?” 青雀摇摇头:“奴婢没有问呢。” 沈药想,估摸着又是去了军营吧? 过了午后,沈药叫人套了马车进宫,带上了谢渊交代的余嬷嬷。 到了长秋殿外,她便听到了殿内传出的说笑声。 是皇后的嗓音,带着愉悦:“本宫一直以来都更喜欢你,以为与你是无缘了,没想到阴差阳错,还是你做了本宫的儿媳。” 第九十九章 王妃摔伤膝盖的日子 第九十九章 王妃摔伤膝盖的日子 沈药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继续往前走。 踏入殿内,一眼看见上边的皇后,正与顾棠梨坐在一起,亲切地握着她的手。 “靖王妃到。” 门外宫人唱喏。 顾棠梨原本还含羞带切的,闻言抬眼朝着沈药看来,嘴角轻轻勾起,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与傲慢。 沈药顿了一下。 上辈子,她嫁给谢景初,这样的话,皇后说过好多次。 “本宫一直以来都最喜欢你这孩子,幸好,正是你做了本宫的儿媳。” “有你这样好的儿媳,是本宫的福气。” 当时沈药觉得幸福。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地意识到,这些都不过是哄她的假话。 判断一个人的真心与否,不是听她说了什么,而是看她做了什么。 若是皇后当真喜欢她这个儿媳,又怎么会不劝说着谢景初善待她,她在东宫受苦,皇后怎么可能不知道? 皇后说喜欢沈药,只是因为皇帝决定让沈药做太子妃,并不是发自内心。 现在,皇后说喜欢顾棠梨,这话能有几分真? 但是顾棠梨坚信不疑,并且挑衅似的望向了沈药。 沈药露出个浅淡的笑容,不疾不徐开口,“说起这个。” 视线落在顾棠梨身上,“以往你的父亲在我父亲手底下办事,我们常在一起玩耍,后来顾大人高升,我们许久不曾见面,还以为关系就要断了。幸好,你即将嫁进东宫,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往后太子给靖王请安,你也能一起来看看我这个小皇婶。” 沈药静静看着顾棠梨眼中的得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气愤与羞恼。 弯了弯嘴角,故意问她:“你说是不是?” 顾棠梨强忍恶心,昧着良心应了一声:“是…” 沈药心情这才好些了。 “靖王妃,坐吧。”皇后扬起慈祥的笑脸。 沈药心里已经舒服了,不再多言,施施然走去一旁坐下。 顾棠梨咬了下唇瓣,站起身来:“皇后娘娘见谅,臣女想去更衣。” “好,你去吧。”皇后允了。 顾棠梨姿态恭敬,行了个礼。 一出殿门,顾棠梨的顺从神色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狰狞恶毒,咬着牙,低声咒骂:“该死的贱人…” “小姐。” 丫鬟银心走近两步,“不如奴婢去东宫门口转一圈吧?” 顾棠梨侧目瞪她:“你去东宫做什么?该不会是想勾引太子殿下吧?” 银心忙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去东宫门口,并不是为了去见太子殿下,而是为了让东宫的人看见奴婢。如此一来,太子殿下也就会知道,小姐进宫来了。” 顾棠梨慢半拍反应过来,“殿下若是知道我在皇后娘娘这儿,一定会立马过来见我。” “是呀,”银心道,“殿下亲眼见到王妃欺负小姐,一定会更心疼小姐,也更讨厌靖王妃了。” 顾棠梨得意地勾起唇角,斜她一眼,“那还不快去?” “是!”银心面带微笑,动身离开。 东宫。 谢景初在书房,人是端坐在书桌前,却是皱了眉头,盯着窗外飘飞的雨丝出神。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昨天谢长宥说的那些话。 “太子哥哥,小皇婶的膝盖或许跟我是没关系,但是跟你有关,你应该多去看看小皇婶的,或者送点儿什么东西给她,表示一下。毕竟,她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 那天街上发生的事,他其实还有很深刻的印象。 他还记得,沈药一把推开他,膝盖重重磕在地面,连路都走不了。 谢景初内心慌乱,担心到了极点。 他也还记得,自己攥住了沈药的手,大声说:“我以后一定对你负责!” 想到这儿,谢景初更是心烦意乱,抬手按上了眉心。 “刚才回来路上,我在外头瞧见了顾姑娘身边的丫鬟。” “顾姑娘不该在长秋嘛,来这儿做什么?” 听到外头宫人的窃窃私语,谢景初内心冷笑。 顾棠梨进宫,是要跟着母后一起挑选大婚的日子。 长秋殿与东宫隔着好一段路,顾棠梨的人,跑东宫来做什么?引他过去? 真是低劣的手段。 谢景初向来讨厌下雨,在外面走一会儿,鞋袜便会湿透,难受得要命。 他懒得动身。 外头的宫人还在说着:“今日皇后娘娘好像还请了靖王妃入宫?” 沈药? 谢景初愣了一下。 “吱——” 一声锐响。 谢景初猛地站起了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动。 “来人!” 谢景初开口。 宫人们闻声立马进来,“太子殿下?” 谢景初吩咐:“去拿伞。” 宫人疑惑:“殿下这是要出门?” 谢景初磨了磨牙,“孤…要去给母后请安。” 宫人迟疑着,“可如今是午后…” 一般不都是晨昏定省,哪有午后去请安的? 谢景初一阵心虚,硬是露出怒容,“怎么,孤做什么,还要你同意不成?” 宫人忙不迭低下头:“小的不敢…” “那还不快去拿伞!” 再晚一些,只怕是沈药就要回去了! 长秋殿。 沈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皇后说话,手上捧着那杯茶,却一直没有喝半口。 不多时,顾棠梨回来了。 嘴角带笑,在皇后身边坐下。 沈药看着,她这是又憋了什么坏吧? “皇后娘娘。” 一个体面嬷嬷进来了,手中捧着托盘。 皇后向沈药解释:“本宫叫他们挑了大婚的吉日,今日与棠梨一起选一个合适的。” 沈药朝托盘上带了一眼。 两张纸条。 十月二十二、三月初三。 沈药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 第一个日期,沈药印象很深,是她在街上推开谢景初,摔伤膝盖的日子,也是她上辈子嫁给谢景初之后归宁的日子。 那天望京风雨雷电大作,更甚于十月十九,谢景初陪着她去了一趟将军府,回来之后发了好几天的高烧。 第二个日期,沈药印象也深,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据说北方山上还发现了祥瑞。 “臣女喜欢十月二十二。” 顾棠梨率先开口。 说完,她才似乎想到什么,“差点忘了,这好像是王妃摔伤膝盖的日子。” 她故作关切姿态,“王妃的膝盖,如今一定还很疼吧?” 沈药正要说话,皇后却叹了口气:“说起当年这件事,本宫便觉得惋惜。” 望向沈药,语重心长,说道:“当初本宫劝了你好多次,不要总是偷溜出宫,就知道肯定会出事。若是你早早听了本宫的话,也不至于受伤吃苦。” 第一百章 该生气的是靖王妃 第一百章 该生气的是靖王妃 沈药愣了一下。 皇后这是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到了她的头上,是她任性要出宫,才会遇到危险,这一切都和谢景初没有关系。 所以有的时候也不必奇怪,为什么谢景初会是那样的。 这种话落在耳朵里,叫人很不舒服。 沈药想反驳,又担心皇后不高兴,生生破坏了皇帝和谢渊之间的兄弟情谊。 犹豫之际,她眼角余光瞥见了身后站着的余嬷嬷。 余嬷嬷这个人,不善言辞,能动手就不多动嘴,更关键的是,她好像不怕得罪什么人。 当初青雀跟着余嬷嬷学了几日本事,回来了满目艳羡,告诉沈药:“余嬷嬷说,天底下除了陛下,她没什么可怕的,有王爷在后边撑腰呢!” 谢渊今日特意让她进宫带上余嬷嬷… 沈药抿了下嘴唇,拿定主意,点了下脑袋:“皇后娘娘说得是。” 望着皇后,“只可惜,早些年皇后娘娘并不在陛下和王爷身边。” 皇后轻笑:“不知靖王妃说的是哪个早些年?本宫嫁给陛下,还挺早的,也做了许多年的中宫皇后了。” “我说的是陛下和王爷还都是皇子的时候,”沈药放下手中茶杯,“那时候,诸位皇子争夺东宫太子之位,陛下和王爷参与其中,还遇到了暗杀。王爷当初为陛下挡了一刀,现在手上还有个疤痕呢。” 皇后面上笑意略微一收,意识到了不对劲。 “正如皇后娘娘所说,当年娘娘劝我,不要出宫,我不听,这才让膝盖受了伤。当年娘娘若是在陛下与王爷身边,多多劝阻,陛下也就不会遇到刺杀,王爷也就不会受伤了。” 皇后的笑容维持不住,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棠梨看出皇后的窘迫,一心想要在未来婆母面前表现一下,剜了眼沈药,“靖王妃何必总是搬出陛下与王爷来?” 后边余嬷嬷冷冷开口:“看来,顾家是没什么规矩的。” 顾棠梨一怔:“你说什么?” “且不说如今尚未嫁进东宫,即便是成了太子妃,那也是晚辈,皇后娘娘与靖王妃是长辈,长辈说话的时候,晚辈便该乖乖听着,怎么还敢插嘴质问长辈?” 顾棠梨皱起眉头:“你一个下人,还教上规矩了?!” 余嬷嬷眸光凛冽,逼视过去:“老身九岁进宫,在淑贤皇太后身边伺候多年,宫里边多少人的规矩都是老身一手教会的,就连陛下,也跟着老身学过一些。怎么,顾姑娘是怀疑老身不懂规矩?” 顾棠梨瞬间卡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沈药身边居然有这样厉害的嬷嬷! 皇后出来打圆场:“好了,这些都没什么,本宫并没有生靖王妃的气。” “皇后娘娘也的确没什么可生气的,”余嬷嬷道,“该生气的是靖王妃。” 皇后一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世上从未有救了人,还要被人怪罪的道理。当年王爷救了陛下,陛下对王爷总是满心感激,将王爷视为生死与共的亲兄弟。怎么靖王妃救了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非但不感激,反而责怪起王妃来了?” 皇后噎住。 看这老嬷嬷的样子,回去了多半要跟靖王告状,而靖王也不知道被沈药灌了什么迷魂汤,多半要把这件事捅到陛下那儿… 陛下也不是个明事理的,许多时候都向着外人,也不知道多心疼心疼他们的孩子! 想到这儿,皇后便是一阵无奈。 现在安宜还被禁足,皇后不能多惹出什么事端,思来想去,还是委曲求全地挤出笑脸,道:“余嬷嬷教训的是,是本宫考虑欠妥,说错了话。” 又望向沈药,“当年之事,本宫是感激王妃的,今日只是关心则乱了。” 皇后的话,自然不会有多少真心。 但沈药也从未期待过皇后的真心,闻言也就顺坡下驴,笑了一笑。 皇后顺势岔开话题,“话又说回来,今日的要紧事是要挑大婚的日子,怎么还说起那些陈年旧事了呢。” 沈药顺着道:“刚才顾姑娘挑的是十月二十二?算着日子,没剩几天,感觉太过匆忙了。” 皇后沉吟:“的确有些着急。” 沈药看了顾棠梨一眼:“顾姑娘嫁给太子,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用不着这么着急,难不成中途还会出现什么岔子?” 顾棠梨心中无端一阵紧张。 若是别人这样劝她也就罢了,可偏偏是沈药。 万一沈药突然后悔了,改投谢景初的怀抱呢? 她要是仗着父兄的军功,逼着陛下让她改嫁,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看三月初三不错,虽说是明年,但总归准备时间够长。”沈药道。 皇后微微点着头,正要表示赞成。 顾棠梨突然道:“不行!” 皇后蹙眉,扭头看去。 顾棠梨坚定道:“必须选十月二十二这个日子!” 见她上钩了,沈药气定神闲,又端起了边上的茶杯。 还是不喝,就是拿杯子摇摇摆摆,看着里边的茶汤左右晃荡。 皇后按着性子,问:“为何?” “因为…因为…” 顾棠梨硬生生憋出个理由来,“因为三月初三,之前臣女叫大师算过,那个日子对于臣女来说很不吉祥,臣女担心…不详会影响太子殿下。”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皇后并未完全采信。 顾棠梨软着嗓音哀求:“皇后娘娘,您就放心吧,咱们宫里宫外一起准备,一定很快就准备好了,不会很匆忙的…” 她求了皇后好好久,沈药听着,一直到皇后心软,点下了这个头,敲定下来,在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