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匪》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悍匪 本书作者: 马马达 本书简介: 尚家历代海上悍匪,为朝廷心腹大患,到尚琬亲爹这一辈招安,以靖海王镇守西海十三岛。 尚琬在岛上自由自在地过了十数年,被亲爹打发进京择婿。 小皇帝道,“中京儿郎,琬妹妹可任由心意挑选。” 尚琬指着摄政王叔裴倦,“皇叔可否?” ----- 作为摄政皇叔,裴倦十二年不娶妻不纳妾,虽然权倾朝野,却过得跟苦行僧无甚分别。 裴倦拒绝尚琬,“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绝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 尚琬海匪脾气,但凡想要,便绝不可能放手。 这事过去三年,不知尚琬使了什么手段,裴倦竟然亲自到靖海王府登门求娶。摄政皇叔悍然违誓,亲家还是西海疆王。就在满朝文武担忧小皇帝这辈子还能不能坐稳皇位时,婚礼现场尚琬公然悔婚,扔下皇叔走了。 -----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纷纷议论尚家果然是海匪出身,受不得半点气,必是因为当年被裴倦拒绝没脸,如今才会悔婚报复——好手段。 注:架空,非常特别空 ----- 女悍匪vs老皇叔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傲娇 高岭之花 主角视角尚琬裴倦 一句话简介:扯下那朵高岭之花 立意:奔赴热爱 第1章 狐前草 敢问这位哥哥,狐前草何在? 第1章 狐前草 敢问这位哥哥,狐前草何在? 中京自古繁华,虽然已是入夜时分,但坊市里红男绿女人流如织,万家灯火明灭闪烁,有如星河涌动,又浑似九天瑶池坠落人间,逼得圆月无华繁星失色。 尚琬随着人流一路走,到得一座巍峨耸立的楼宇之前,仰首见足有二十余层,瑰丽峥嵘,直冲天际,琉璃绿瓦一层一层堆叠上去,瑞兽白虎屹立檐脊之上,一个个昂首向天,怒目圆睁,隐有吞天咽月之势。楼宇正当间悬着一扇巨大额匾,笔走龙蛇写两个金漆大字——凌霄。 落款——谨之。 尚琬目光在牌匾上流连一时才拾级入楼,楼舍守卫走一步上前,举刀格挡,“止步——楼中有贵客,闲人勿入。” 尚琬见守卫虽严肃,隐约却见些许慌张,心中一动,故意怒道,“什么贵客,我是应约而来——还不让吗?” 守卫被尚琬气势唬住,见来人年岁极轻,气度却不凡,虽然紧衣束袖,衣料却分明是当今市面寸缕寸金的浮光锦,浅朱色的裙摆在灯光下隐约如霞光涌动,腰间束革带,悬着数条繁复的缨络绦子,俱是赤作一汪水的玛瑙坠脚。瀑一样的黑发结作细辫,发间结着鲜红的玛瑙珠子,行动间环佩丁当作响,艳丽夺人—— 如此全然不知收敛的装扮,却因为来人容貌过于出色,半点不觉出格,只觉相得益彰,恍若神妃仙子自天宫降临,睥睨世间。守卫正踌躇,楼上一个人叫,“姑娘来了——” 三楼廊梯暗影深处转出来一名锦衣青年,“都在等着,姑娘可算来了。”见尚琬同守卫僵持便皱眉,“怎的站着,却不进来?”说话间一提衣摆,紧走数步涌下来相迎,到尚琬跟前一个拱打到地面上,“姑娘请随我来。” 这青年分明一副贵族装扮,竟在女子面前执家臣礼节。守卫只觉心惊肉跳地,讷讷地应一句,“既有约,那便……便请进去,无事还请早回。”说着退后一步让出通路。 来的少年是尚琬贴身近卫李归鸿。尚琬看他神色便知已经得手,故意刁钻道,“你寻的甚么地方?连我都敢拦? ” 李归鸿瞟一眼守卫,“凌霄楼其实懂事,只是今日这厮是个有眼无珠的,不认得姑娘。” 守卫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登楼,没入黑暗时尚琬四顾无人,悄声问,“得手了?” “必定得手。”李归鸿附耳笑道,“仗着凌霄楼是他家的地盘,内庭无甚防备,毫不费力便叫我拿了那厮。”说着往楼宇深处偏一偏头,“人在里头。”又问,“观南禅院在城外不过二里地,姑娘可是遇着什么麻烦,怎的这会子才到??” “没遇着先生,等了一会。”尚琬一语带过,“我来时看守卫神色不对——他们已经察觉了?” “守卫确实在暗暗调动,不知是有所察觉,还是另有旁的事务——不用管他们。”李归鸿道,“且今日西苑特使登楼观景,只怕不敢随便惊动。” “我去会会他。”尚琬说着便走。李归鸿跟着,“不如我去,那厮毕竟秦王的人,秦王是摄政皇叔,姑娘同他对上,万一认出来,告到秦王跟前,姑娘见秦王岂不为难?” “此事要紧,我要亲自问他——我难道怕什么秦王?”尚琬拾级上楼。二人一前一后入三楼阁间,李归鸿到窗畔向尚琬招手,“姑娘,这顶顶上头便是名闻天下的凌霄台。” 凌霄楼百余年中京首富徐密请旨建造,共有三十三层,坊间诨名“天外天”,凌霄台便在凌霄楼之巅,中京城最高的所在,传说中登临其上可以俯瞰整个中京城。 尚琬走近,探出半身,暗夜中凌霄楼有如传说中的仙家巨剑凌空而上,携着遍身灯火直插天际,有惊天撼地之势。尚琬看得心动神摇,“不愧中京城,这才是正经好地方,我要上去看看。” “凌霄楼规格犯忌讳,徐密建成就要献与皇家,祖皇帝不肯受,如今徐氏早已经没落,又几经易手,已成了闻名天下的胭脂酒乐场所,凌霄台更是初一建成就被封禁,如今在不在都两说——姑娘想要登台,怕是难得很。” “总有机会。”尚琬笑一声,“你守在这里,我去会会这位小前侯。”说着往隔间去。李归鸿看着她隐入黑暗,故意走到门上高声叫,“小爷要的酒呢——怎的还不来?” 尚琬推门便见榻沿处五花大绑捆着个男人,散着发,黑布蒙眼,口塞麻球,兀自蛄蛹着挣扎,男人衣衫下手足纤细,宛然少年模样。尚琬倚在门边盯着他看一时,逸逸然坐下,“小前侯——崔炀?” 少年听见人声僵住,停不过片刻又百般挣扎起来,塞着麻球的口里呜呜作响,不用问便知是在叫骂。尚琬道,“小前侯不出声,我与你取了麻球,若高声惊了人来,我贼匪出身,手上没个轻重——小前侯少年英杰,若叫我拖累,早早去了阎王殿,岂不可惜?” 被捆着的人越发激动,口里呜呜咽咽的声音密得跟大暑天打雹子一样。尚琬渐渐不耐烦,从袖中掣出一柄匕首,欺过去迫在少年颊边。 崔炀世家出身,见惯名兵宝刃,即便目不视物,稍一近身便知来的绝不是善茬,他从未受过这等磋磨,勃然大怒,拼尽全力艰难发出一连串叫喊,却终于被麻球阻在口中,化作一片混沌。 尚琬刃尖下移,挑断崔炀肩带,崔炀只觉肩颈冰凉,有如凉风过境,立时收声。 尚琬手里握着匕首,“我同小前侯并无仇怨,只有一句话相问,小前侯若如实回答,自然好生放你回去,否则——”说着手腕稍一旋转,霜冷刃尖贴住少年突起的锁骨。 崔炀只觉透骨寒意直冲额际,竟无法克制地哆嗦起来。黑暗中女子的声音道,“安静,我与你去了麻球。若答允,便点一点头。” 崔炀再不敢作怪,半日不情不愿梗着脖子点一下头。尚琬勾起手腕,刃尖刺住麻球,一刺一挑,麻球滚在地上。崔炀唇齿得了自由,险险忍住高声呼救的冲动,“你是什么人?” “我是寻你的人。”尚琬见他果然不敢叫喊,满意道,“我听闻小前侯得了一株狐前草,交与我,便可回家去。” 千野异志录有载,狐前草生于千年灵狐的坟冢边缘,有点睛开智的功效,寻常人食一株,便得天纵神慧,机敏过人,得经天纬地之大才。即便是天生痴傻的食此草一株,也能瞬间变得灵慧通透,有如新生。 可不要说狐前草,便是千年灵狐,都是从来没人见过的物事。果然崔炀道,“天底下哪里有什么狐前草狐后草,你怕是糊涂——”一语未毕锋刃寒意又逼到肩窝,崔炀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莫动手——” 尚琬笑道,“我既来寻你,便知你已经得了狐前草,这东西我有用——你交与我,我放你走。” 崔炀沉默半日,“你怎知我得了狐前草?” 尚琬不答。 “你受命于五世家哪一姓?” 尚琬生生吃一惊,半日生硬道,“什么五世家?” 崔炀原本只是脱口而出,却被黑暗中对方这个短暂的沉默提醒,他惊慌已过,心念连转,“你既知世有狐前草,又打听到我得了狐前草,便不可能是寻常人,王郑李崔卢五世家,哪家雇的你?” 尚琬道,“不知你在说什么。” 崔炀虽然目不视物,却分明察觉对方踌躇,定一定神,“五姓世家往上数二百年姻亲往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都是亲戚——同你主人说,要什么都使得,只狐前草我另有用,不能给他。” 尚琬手腕收紧,锋刃密密格在崔炀锁骨上,崔炀痛得眉目收紧,却见她只是凶狠,不肯动手,心知自己猜测对路,咬牙道,“不论谁雇的你,说到头你东家同我才是正经一家人,你伤了我,当真以为自己能走脱?” 尚琬笑道,“这个不劳你费心。” 崔炀心念电转,“看来你不是受雇于人,你是五世家哪一姓?”黑暗中无人声相应,崔炀慢慢生出笃定,“狐前草我没有,有本事杀了我。” 尚琬确实也不能杀他,被他看破。 崔炀立刻顺杆往上,“我知妹妹今日不过与我做戏耍,可哥哥是秦王殿前的人,再不回去怕惊扰殿下,不如早早罢手。” 尚琬先前失了一筹,心知此时已唬不住他,沉吟一时提起匕首往他靴筒上一划一带。崔炀只觉足上生生一凉,他双目不能视物,不知发生何事,惊慌道,“你在做甚?” “小前侯说得是。”尚琬低头慢慢解下匕首柄上悬着的一段缨络绦子,“我确也不能杀你——” 崔炀听她承认,得意道,“今日事我不与你追究。狐前草不行,旁的什么只管言语,既然是至亲骨肉,我没有什么不能给……啊——” 瞬间变了调子。 尚琬屈膝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缨络绦子,绦子坠着的狐尾毛茸茸地抵在崔炀足心处,“小前侯还是交与我——”一语未毕,狐尾绒毛在崔炀足心慢慢掠过去。 崔炀双目受制,触觉远较寻常敏锐,麻而痒的感觉有如万蚁挠心,从足底处攀援而上,直冲天灵盖,又叫又笑,“你放了我啊哈哈……放我……哈哈哈……还不放你放啊……放我哈哈哈……混蛋——” 尚琬拢住狐尾,含笑道,“敢问这位哥哥,狐前草何在?” 作者有话说: ---------------------- 新文伊始,期待巨巨们一路陪伴。 明天九点《赵蛮子》 第2章 赵蛮子 正经的皇家禁卫,秦王亲领 第2章 赵蛮子 正经的皇家禁卫,秦王亲领 崔炀短暂地缓过一口气,“你……你有能耐杀了我,狐前草你休想——啊哈哈住手……你住手……哈哈哈哈……住手啊哈哈……我给你……给你还不行?住手啊……” 尚琬不答,直到他又笑又叫闹了足足一刻钟,眼见此人几乎崩溃才终于移走狐尾,“这位哥哥,你再不肯说,我便将这东西绑在你足心,一忽儿哥哥千万莫动弹,便是再痒也好歹忍着,否则我开了这扇门,人来人往的,小前侯这模样,实在不好看相。” 崔炀被她抓挠半日,早染了满面的泪,蒙目黑纱被泪水湿透了,沉甸甸地勒在面上。他羞恨至极,待要不说,既怕再被她抓挠,又怕当真绑着丢人现眼,好半日咬牙,气咻咻道,“苦水坊……姚记……后堂。你……今日……你今日辱我,早晚死在我手里。” 尚琬站起来,笑吟吟道,“这位哥哥说甚什么话——咱们五姓往上数二百年都是一家人,既是至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如何能杀我?狐前草我确有用,旁的哥哥要什么只管开口,我自双手奉上呀。”说完把麻球重又塞入崔炀口中,也不管他死活,掩上门往外走。 李归鸿迎上来,“得手了?” “苦水坊姚记后堂。” “是。”李归鸿点头,“姑娘却不怕他撒谎?” 尚琬将狐尾隔窗子撂出去,“崔炀世家子,清高得很,要么不松口,说谎保命的事他这种人做不出来——要不然我定要拿到他来审?寻着旁人必定信口开河,白浪费我时辰。” “我这便去。”李归鸿说着走出去,不一时飞速回来,“衙卫来了。” 便听外间有人高声叫道,“中京城卫在此公干——” 尚琬转出厢房,堪堪到中庭楼梯转角处,便见一队银甲佩刀府卫涌上来,灯光下霜刃峥嵘,杀气腾腾的模样。尚琬尚不及说话,领头一个站住,手按佩刀,高声叫,“楼中人等——肃静——留在原地——不许走动——” 中庭回廊处立着许多宾客,闻言俱各诧异。李归鸿贴到尚琬耳畔,“来的是中京城卫都统蔡有昌,官职是不算小,可此间贵人不少,不可能听他的话,咱们一忽儿趁乱离开。” 果然楼中人此起彼伏地叫嚣—— “今日过节,哪里有官家如此扫兴的?” “我等安生吃酒,犯了哪条王法竟要被尔等小吏无故盘查?” “贵客在此,冲撞了客人,你们担得起吗?” …… 如此七嘴八舌地吵嚷。尚琬抬头,便见中庭往上数十层回廊,朱漆围栏处都密密地立着人,尽是锦衣华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知是谁起个头,又哄笑起来,楼中一时间沸反盈天,吵得耳朵疼。 李归鸿道,“姑娘看见了?这些人哪有一个好相与?蔡有昌只怕立时就要顶不住。” 尚琬来了兴致,“我帮他们一把?” “姑娘休去。”李归鸿忙阻止,“中京城卫再不中用也是正经编卫,姑娘初来中京,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胆小如鼠。”尚琬哼一声,依言静观其变。众人叫嚷一时无果,便有人要往外走。守楼的城卫们一言不发,披甲执刃守在各层楼阁出口处,来一个阻住一个,有一两个头铁的不听话执意要闹的,城卫一顿铁鞭抽得嗷嗷直叫唤—— 众人此时终于察觉出异样——中京天子脚下,小小一个城卫什么时候这么硬气?渐渐安静下来。正僵持,便听男人的声音道,“何事喧闹?” 尚琬抬头,便见四楼东厢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有余,面貌清矍,着褐色圆领袍,戴青布幞头,腰束革带,指尖挽着把青绸折扇,居高临下地盯着中庭坐镇的那中京城卫都统蔡有昌。 蔡有昌循声抬头,看清来人面目立整,提着衣摆一溜小跑疾行登楼,待要去来人身前行礼,却被家丁生生阻住,“休得近前。” 蔡有昌只得停下,“卑职中京城卫蔡有昌,不知卢大人今日在此,惊扰大人。” 他因被阻在三楼,恰在尚琬身前,不过一二丈远,尚琬看清此人甲间配饰,竟是团鱼纹样——三品武官。放哪里都是大员,在这人面前竟毫不起眼。 李归鸿悄声道,“是淮南卢氏的人,看年岁应是卢府二老爷卢开疆,如今掌着财神户部——蔡有昌惹不起他。” 果然蔡有昌一拱到地,埋着头一声不敢吭。 卢开疆道,“今日招待贵客,我陪着观一回中京夜景,客人明日就要离京,你勿扫兴,不论何事明日再说——回去吧。” “是。”蔡有昌嗫嚅着应了,迟疑着往下走。楼中众人看他吃瘪,顿时鼓噪起来,有大声嘲笑的,有低声议论的,冲着蔡有昌嘘声不断。 卢开疆隐秘地勾起一点笑意,转头便往回走。堪堪走出数步,楼中鼓噪声和嘘声似突然掐了芯的灯花一样瞬间消失,静得可怕。卢开疆心中一动,止步回头,便见一名朱衣青年正从中庭回廊慢吞吞往上走,那蔡有昌早避在一旁,一拱到地,头也不抬。 卢开疆看清来人面貌,立时暗生悔意——却也迟了,只能立住不动。青年负手拾级缓步近前,沿路甲卫看见他俱各往后退——便叫他如入无人之境。他却只到三楼便停下,不肯到卢开疆跟前,恰好又在尚琬身前二三丈处。 楼子里静得跟坟场一样,好半日过去,终于卢开疆忍不住打破疆局,“小赵都督怎么来了?” 尚琬心中一动,转头看向李归鸿,李归鸿悄无声息地点一下头。尚琬便知来人身份——北府卫都督赵蛮子。北府卫负责中京戍卫,非但不是中京城卫这等只能管治安的三等军,而且是正经的皇家禁卫,秦王亲领。 赵蛮子含笑打一个拱,悠哉道,“竟不知卢大人在此,晚辈孟浪。” 他比卢开疆低两品,却不肯称下官,只称晚辈——实在有些过于嚣张了。尚琬顿觉有趣,身子一倾便伏在栏上。自赵蛮子出现楼中众人早跟木鸡石猴一样不敢动,尚琬容貌既美,衣饰又夺人,行动便极其瞩目。 赵蛮子说着话,视野里瞧见,目光便停在尚琬面上。尚琬有所察觉,稍一侧首,便直视回去。 那边卢开疆道,“小赵都督怎在此?” 赵蛮子收回目光,负手笑道,“晚辈奉命公干,北府卫调动不及,便同蔡有昌借了几个人使唤,谁想今日有缘,偶遇卢大人。” 难怪刚才中京城卫气势汹汹,原来是有了大靠山。卢开疆悔之不及,潦草道,“如此——你办差吧。”便要走开。 “且慢。” 卢开疆站住。 “听说卢大人今日有贵客?”赵蛮子笑道,“卢大人既有贵客,可需晚辈暂避?” 北府卫是秦王的人,如今皇帝尚未亲政,秦王摄政,谁敢让秦王暂避?卢开疆生硬地扯一扯嘴角,“不必,我同客人稍作解释,应能谅解。”扭身便走。 赵蛮子一直等他消失在转角处,敛了笑意,“蔡有昌。” “是。”蔡有昌大声应了,手按佩刀,高声道,“所有人等——即刻回厢房听命,等待甲卫逐一问话——不许走动,严禁出楼。某重复一遍——所有人不许走动——严禁出楼——胆敢抗命者——不论是谁,一例拿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带个头拔脚底抹油跑了——瞬间作鸟兽散,各回厢房,有胆小怕事的,索性连门都关上。偌大个中堂不剩几个人。 赵蛮子满意地看向四下逃散的人群,又停在仍在看戏的尚琬面上。尚琬慢慢站直,李归鸿心领神会,“姑娘,咱们也回吧。”引着尚琬转入三楼西侧另外一间厢房,中间一张两人的小座,桌上酒菜宛然,有穿着艳丽胡服的两名舞伎相候,是一男一女,女的眉深目湛,手持胡琴,男的五大三粗,袒胸露肚极其健硕。 李归鸿见尚琬看他们,“是咱们的人,兄妹俩,哥哥叫胡春,妹妹叫胡桃,哥哥跳得好胡旋舞,妹妹弹得好胡琴,姑娘可要看看?” “去隔间跳。” 兄妹二人领命退到屏风外,不一时胡琴音起,飞快的节奏里胡春旋转跳跃,果然灵巧机动,夺人眼目。李归鸿在鼓乐声中走到案边,铺纸磨墨,提笔写字。 尚琬坐着自观赏歌舞,“拿到东西即刻出城。” “省得。”李归鸿飞速写完,卷个纸卷儿,往指上套个乌黑锃亮的腕环,便立在临街的窗上静等。不一刻钟工夫,黑暗中一只僚鸢悄无声息飞过来,停在窗沿上,抖抖翅膀。李归鸿摸摸它脑袋,将纸卷儿系在僚鸢腿上,仍将它放出去。 “刚才那间谁定的?” “秦三。”李归鸿看着僚鸢飞走,掩上窗格子,“姑娘放心,慢说他们难查到秦三,即便有能耐查到,秦三的后头是南越王——沾不到咱们一点儿。” 尚琬倒一盅酒,“越家的名头叫你用顺手了。” “南越王既然不肯归附,便是个贼寇,他一个贼寇难道还在乎虚名吗?赵蛮子有本事查到南越王,还要有本事去南海寻他。”李归鸿隔着门缝往外头打量,“看样子赵蛮子来这里是寻小前侯的——秦王当真疼他,卢开疆秘密在此陪西苑特使都阻不了他封楼搜查。” “西苑一介藩属地,来的又只是个特使。”尚琬道,“崔炀出身清河崔氏,在秦王膝下长大,又是陛下伴读,怎么比?” 便听门外一连片声惊叫,屋子里的胡琴乐舞都盖不过。 尚琬侧首,“这动静——是找到崔炀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秦王》 第3章 秦王 叩见秦王殿下 第3章 秦王 叩见秦王殿下 尚琬抬一下手,胡春兄妹便停下,悄悄退到墙角待命。李归鸿转头,“怎么?” “外头闹成这样还看什么歌舞,不出去倒显心虚——不如安心看热闹去。” “刚才不如弄死他。”李归鸿难免抱怨,“再叫那厮认出来,可就结下仇了。” “他认不出。”尚琬道,“咱们做海匪的,易容换声是看家本事,叫他认出来,我也不用活了。”说着站起来,拉开隔门,斜侧边尽头处厢房外乌泱泱地拥着带甲兵卫,门却紧紧地闩着,看不到崔炀。 赵蛮子一只手提着衣摆,着急忙慌从楼上跑下来,一眼就看见尚琬倚在门上观望,正要说话,见蔡有昌急急跑来,便停住。 蔡有昌谨慎地看一回回廊窗子上趴着的看热闹的人们,附耳过去,说一段话。 赵蛮子初时还不住皱眉,后来又渐渐点头,“我就不去讨嫌了,命人伺候换过衣裳再出来。就说我在外头等——跟哥儿说只管放心,必给哥儿出气。” “是。” 赵蛮子打发了蔡有昌,转向尚琬,“中京城里几时有姑娘这等品格?未知是哪一府的千金?” 尚琬不答,“我能走了么?” “姑娘既来吃酒,如何就急着走?”赵蛮子含笑走近,“难得出来,若不尽兴,岂非某的罪过?” “当然是你的罪过。”尚琬不客气道,“吃酒吃出了进衙门吃官司的滋味,拜你所赐。”便撂下他转身回去。 赵蛮子不请自来跟在后头,立在屋当间,四下里打量厢房内的光景。 “这是我的地方。”尚琬抬头,“我请你了么?” “没有——今日我请姑娘,聊作赔罪。”赵蛮子收回凝在胡春兄妹身上的目光,笑吟吟近前,往尚琬对面案前坐下,“中京城流行胡璇舞,某却以为绿腰更加妩媚——姑娘赏脸,择个日子,某设酒相请?” 尚琬不答。 “姑娘应是初入中京?”赵蛮子半点不恼,取盏倒酒,“王阁老七十寿辰,五姓世家都打发宗亲来贺,姑娘这是跟随父兄入京?”便把酒奉与尚琬,“五姓世家金尊玉贵,某今日确是孟浪了。” “赵都督,你眼里难道有五姓?”尚琬实在没忍住,“五姓执事卢大人可就在这楼里。” “是。”赵蛮子纹风不动,就好像刚才当面怼得卢开疆下不来台的人不是他,“某对卢大人敬重至极。” 尚琬被这厮三寸厚的面皮震惊,不肯接他的酒,自己倒一盅,“我非五姓,你认错人了。” 这话大出意外,赵蛮子眉峰一动,锲而不舍道,“如此敢问姑娘贵姓?何事进京?” 尚琬一笑,“我就不能是中京人么?” “中京若有姑娘这等品格人物,某焉能不知?某——”二人正打着机锋,尽头出厢房门从里头打开,小前侯崔炀一身束袖乌衣,戴金冠,气汹汹走出来——应是洗浴过,眉梢鬓角犹有残余的水意,若不是分明双目赤红鼻尖红肿,半点没有被人囚禁的狼狈。 赵蛮子顾不上尚琬,腾地跳起来,一撩衣摆,疾步小跑上前,“小侯爷——” “来人——”崔炀根本不理,高声道,“立刻给我封了这个楼,不许一个人出去,从上到下给我搜遍了,有可疑物事呈来我看。所有的人,男的一例留在厢房问话,女的一例押去北府——” 这话实在惊世骇俗,赵蛮子默默翻一个白眼,忍着吐槽劝道,“凌霄楼里显赫世家不少,侯爷特意羁押女眷,明日坊间不知传出什么——” “谁敢乱传,给我鞭笞!”崔炀发狠道,“现在就去,你亲自去办!” 赵蛮子再不想这得罪人的差事落自己头上,苦劝道,“殿下若知今日事,只怕要怪哥儿行事肆意,哥儿三思——” “肆意又如何?我倒是忍气吞声,有些人敢骑在我头上拉屎!”崔炀后槽牙咬得格格响,“殿下怪我,我自去领——给我押回去,一个也不许少!”说完拂袖而去。 尚琬在内听得分明。李归鸿踌躇起来,“看来真把小前侯惹急了,姑娘难道要去北府?” 尚琬坐着不出声——在掀桌发作和去北府看热闹两个选项之间天人交战。正纠结,便听外间此起彼伏地叫骂,间或混着女子的哭泣。 李归鸿一直立在门上观望,摇头道,“这是连卢开疆的侍女都带走了。只怕要去请咱们殿下过来说和才能脱身——” “叫哥哥知道我做的事,不死也要脱层皮。”尚琬说着站起来,“不如走一趟北府。” “可——” “哥哥扒我的皮,我必先扒了你的皮。”尚琬道,“不用害怕,就是秦王亲自到了,也未必能拿我如何——何况一个小前侯?” 外间扰攘声越发巨大,楼中女子不论闺阁小姐,洒扫侍女还是歌舞伎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呜呜咽咽跟着城卫们流水介往外头走,一路走一路握着绢子擦眼泪——好不凄惨。 尚琬原想随波逐流走一回北府,见此情状忍不住皱眉,“站着。”中京城卫被她震慑,竟然真的停住。人流停下,一众女子双目含泪,楚楚地看着天降的救世主尚琬。 赵蛮子站着同蔡有昌说话,见状过来,“姑娘何意?” “我正要问你何意。”尚琬指一指往外走的人流,“都是些闺阁弱质,杀只鸡都不能,犯了王法哪一款,要叫你缉拿去北府?” 赵蛮子含笑道,“并非缉拿,只是请姑娘们去往北府问几句话。”又道,“姑娘更不必忧心,问话过后,某亲自送姑娘回府——” “既然不是缉拿——”尚琬打断,“人家为什么要去你那腌臜地方?” 赵蛮子一滞,“是有桩公案,犯案的是个女子——” “什么公案?” 小前侯被一个女子囚禁羞辱这种事要怎么说?传出去崔炀没脸也罢了,清河崔氏可是秦王母族,崔氏落了脸面,他赵蛮子在秦王府也不必再混了。赵蛮子暗恨,“只是问个话,也不是什么大案子——” “不是大案就敢太平盛世无故缉拿一个楼的女眷,中京城是皇家的中京,还是你北府的中京?” 这一段话有理有据,简直掷地有声,楼中刚被北府卫压制的怨气重又复发,一时彩声四起,此起彼伏地叫骂—— “北府横行无忌,圣人可知?秦王殿下可知?” “良家女子无故被拘,他日若是声名有损,是你北府来担吗?” 又有人道,“尔等再不收手,必向秦王殿下具本弹劾北府嚣张跋扈,羞辱女眷草菅人命——” …… 赵蛮子被骂得灰头土脸,越发暗恨崔炀任性,“只是请去问个话,怎么就人命了——” 尚琬道,“既然是只问话,就在这里问。” 赵蛮子一滞——眼下既不能把人留下,又不好认真就听崔炀的押走,竟踌躇起来。 两边正僵持,一名青衣少年拾级而上,十三四岁年纪,稚气未脱模样,仿佛哪个学堂学子。赵蛮子却是神气一凛,紧走数步迎上,“辛哥儿怎么来了?” 少年一个白眼直接翻到他面上,“叫你不许胡闹。” “是。”赵蛮子拔了牙的虎一样,瞬间老实,“非是下官孟浪,实在是侯爷受了委屈,候爷命下官——” “说了——放了,人既无事,慢慢再查。” “是。”赵蛮子垂手领命,吩咐,“姑娘们回吧。”又团团打一个拱,“全是下官一时心急,行事孟浪,惊扰诸位,下官不晓事,是下官的不是,还请诸君勿怨怪北府。” 尚琬心中一动——卢开疆非但出淮南卢氏,且是当朝二品大员,此人在他面前都不肯自称下官,这区区少年来头竟比卢开疆还大? 不论如何,与自己无关,今日险险过关,尚琬转过身要回去,便听一人身后一人道,“姑娘止步。” 尚琬转身,竟是刚刚来的少年。 少年打一个拱,笑道,“我名辛夷,家主人想请姑娘过去叙话。” 尚琬侧首,“你家主人是——” “姑娘随我来便知。”辛夷说完也不等她答话,自转过身往楼下走。 难道方才插手,惹恼什么人?寻常人只怕避之不及,但尚琬这人从来只怕太闲,根本不怕生事,便逸逸然跟上。辛夷引路,下到一楼转入右手一段窄廊,一路绕梁过弯,曲曲折折走了许久,又穿过一道暗巷,忽一时豁然开朗,满目青翠,扑面有清凉的水意——竟是一处别致的庭院,高低错落,修竹芭蕉,山石环绕,溪水潺潺。 尚琬道,“此处竟别有洞天——仍在凌霄楼吗?” 辛夷含笑不答,仍在前头引路,穿过竹林到一处精舍,竹屋覆草,既古朴又别致,门楣青竹匾上两个字——青庐。辛夷止步侧身,“姑娘请。” 尚琬不动,“你家主人是——” 辛夷一笑退走。便听里间男人的声音,“刚到中京就惹出祸事,还不滚进来么?” 这一声可太熟悉了,尚琬立时灰头土脸,想跑不敢,只能硬着头皮磨蹭进去,抬头便见自家兄长腰身笔直,工工整整坐在临窗下手处。 上手处一个人,青衣玉带,乌黑的发披散着,发顶松松挽了个小髻,插一支白玉簪。灯光竹影深处,唯见脖颈修长,皮肤白皙,宽肩窄腰,身形秀丽——如明玉般温雅,又如修竹端方。 尚琬心中一动,举手躬身行一个大礼,“叩见秦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君子》 第4章 君子 有古君子之风。 第4章 君子 有古君子之风。 那人原是双手扶膝正襟危坐,闻言露出一点诧异神气,却不相问,含笑道,“免礼,坐。” 尚琬琢磨自家身份,往自家兄长下手处远远坐了。尚珲瞟她一眼,“你原来认识秦王殿下?” “其实不识。”尚琬老实道,“我猜的——哥哥心气这么高,行事又恣意,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能叫我哥哥端端正正坐在下手的,中京城一只手都能数完——还能有别人吗?” 浅浅一段话既捧了尚珲,又捧了秦王,秦王一笑,“怪道小王爷日日惦记,府上女君果然不同。” “乡野女子海上野惯了,不敢受殿下谬赞——”尚珲便命尚琬,“你这厮刚到中京便惹出祸事,还不同殿下告罪?” 看模样尚珲不知她在从五世家手里抢狐前草——否则不可能如此和颜悦色。那他说的告罪是指—— 尚琬正不得法,里间走出来一个人,竟是个认识的,刚见过的——小前侯,崔炀。尚琬瞬间灵醒过来,“我实是看那些女子哭得可怜,忍不住插手——殿下要怪我也无话可说,只我以为我没有什么错处。” 尚珲不想她如此混不吝,发恼道,“你还有理了?” “是。”尚琬梗着脖子顶回去,“都是闺阁女子们,带去北府要做甚的——便有话,这里问不得?北府缉拿女子们,名声不要了?”她见秦王一直不出声,回想楼中光景,“必是做事的人不晓事,胡乱传殿下教令。” 秦王瞟一眼崔炀,“听见没有——你做下的事,需得用我御下不严来赔补。” 崔炀跪下,“殿下恕我,实在委屈,咽不下这口气。” 尚珲忍不住打听,“小前侯究竟何事恼怒至此?” 崔炀当然说不出口,直憋得面红耳赤,终于也没憋出一个字,气乎乎地埋着头不吭声。 “你也知道丢人——”秦王向尚珲解释,“崔炀被女匪暗算,拿了去捆了他小半夜,还是赵蛮子封了一个楼搜查才救他出来——便恼得这样。” 尚珲立刻拍案而起,“这还了得?中京城内天子脚下,什么人如此放肆?当然要追查凶手——便锁了这一楼的人也不值什么。”又骂尚琬,“我就说小前侯怎会胡乱拿人?又是你多事。” “凌霄楼许多人,全拿去北府只怕住不下——”尚琬立刻顶回去,“贼人既在楼里,小前侯立刻往楼里走一遭,但凡是个女的都叫他看一眼——总能找到。” 崔炀转过头,一张脸完全涨作猪肝色,“如何缉凶是我的事,要你多嘴?” “我帮你出主意,你凶什么凶?”尚琬故意发恼,又作恍然大悟状,“啊,我知道了——你虽被拿了,却没看见贼匪面貌?” “你——”崔炀臊得原地跳起来,恶狠狠盯着尚琬,咬着牙威胁,“姑娘知道得精细,难道与劫匪勾连?” 尚琬一个鬼脸还他,“你这么着急莫不是被我说中了。自己不中用还恼羞成怒,你不如说我就是劫匪本人——你来拿我呀。” 崔炀气得眼前发黑,“哪里来的野人在此大放厥词?”扬声叫,“来人,与我撵出——” “崔炀。” 说话的是秦王,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和,崔炀却立刻脸色雪白,仍然屈膝跪下,埋着头不再出声。 秦王道,“出言不逊,去给尚小姐赔个不是。” “……是。” 尚珲看着崔炀满脸不情愿要过来道歉,制止道,“小孩子们口角,赔什么不是?我妹妹个是口没遮拦的,殿下休要纵着她。”又道,“舍妹在岛上野惯了,这一回进京,阿爹命我求了殿下,看着他老人家脸面,叫她一同上学,好歹学些礼仪规矩,读几本书,省得日后出门,白丢他老人家的脸。” 秦王道,“如此,同崔炀一道去御书房便是。” 尚琬听得心中电闪雷鸣,却不好公然反抗——反正逃学的路子她闭着眼睛都能拈出十七八个,能使半个月不带重样,不如阳奉阴违。 侍人送来茶点。秦王同尚珲说些朝中事,崔炀失魂落魄地坐着,尚琬自闷头吃点心——一间屋子四个人,各有各的心事。 “殿下。”门外人道,“杜若来了。” 秦王点一下头。不一时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乌衣朱带,腰悬嵌金弯刀——正是秦王府内卫统领杜若。杜若走到秦王跟前停住,拱手作礼,“殿下。”目光便移向坐着的兄妹二人。 秦王道,“小王爷不是外人,说便是。” “是。”杜若道,“卑职带人赶去苦水坊,不见一人,但是应当有过打斗,有刀剑痕迹。小前侯说的东西——却已经不见了。”他心里有所顾忌,便没提狐前草。 尚琬听见“打斗”二字心下凉了一半,总算面上不露,只垂着头不吭声。那边崔炀惊道,“竟然叫她走脱?” 秦王道,“对头既然能瞒着北府卫绑了你,应当不只一个人,传信出去也容易,未必就走脱——但你今日想要寻她,也是难得很。” 杜若道,“卑职非全无所获。”从袖中掣出一物——雪白蓬松一只狐尾。 崔炀一眼看清,瞬间跟着了火一样,白皙一张脸涨作猪肝色,“哪里来的?” 杜若道,“搜检凌霄楼时此物正悬在一楼窗格销子上,应是从上头落下来,上头对着正是囚禁侯爷的那一间。卑职想着说不定与贼匪有关联,便带回来。” 尚琬默默扯一下嘴角——以为扔下去落到河里早随水流走了,居然这么倒霉。 秦王一看崔炀脸色便知此物有异,“给他。” “是。”杜若双手捧着上前奉给崔炀。崔炀转过头,气鼓鼓地不答理。杜若往他身前放下,“卑职再去搜检。” 秦王摆一下手。等杜若退出去,尚珲奇道,“看着就是寻常狐狸尾巴,有甚机关?” “东西既然就在左近,说不得便是贼匪之物,留着日后佐证。”秦王向崔炀道,“你既然无事,此事暂且罢了,日后谨慎行事。” “如何就罢了?我千辛万苦才弄来的狐前——”崔炀一句话未完,对上秦王静水无波的一双眼,顿时销声,细声道,“殿下教导得是,是我孟浪了,日后必定小心。” “都回吧。”秦王说着便站起来。他坐着时还不觉得,起身方见身量极长,浅青色的薄绸宽袖圆领袍,束着窄窄的一条青玉带,乌黑的发流瀑一样悬垂到腰间,行动间发梢轻摆,衣袂随势摇动,如清风过竹,劲而韧,敏而修,有古君子之风。 满屋子人站起,埋身行礼,“恭送殿下。” 侍人在外俯身拉开门,秦王稍一低头走出去,慢慢消失在竹影深处。 镇场子的人一走,崔炀立刻拉下脸,拾起狐尾便走,临了还恶狠狠剜地尚琬一眼。尚珲等他走了便骂尚琬,“刚进京惹这混世魔王做甚?” “我看不惯他欺负人。”尚琬心里有事急着脱身,“哥哥难道怕他?” “我倒不怕他,只是你这惹事的能耐,我定要写信告诉阿爹。”尚珲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崔炀惹了祸,自有秦王殿下拾掇,有你什么事?” 尚琬跟着,出竹舍抬头便见凌霄楼三十三重天如巨剑劈天屹立在前,暗黑中直入云霄。尚琬恍然,“怪道辛夷说话工夫就赶到——原来楼里闹什么,这里都知道?” “我陪殿下在此吃茶,殿下听闻里头闹得不像样便命人拘了小前侯过来——谁知你在中间横插一杠子。” 尚琬此时方觉后悔——不该强出头,但也迟了,便道,“便得罪姓崔的又如何,我看他也不如何中用——哥哥今夜同秦王相约?” “不是,传信的说你不回家,要逛凌霄楼——便来寻你。正巧遇上殿下,一同吃茶。”尚珲道,“秦王命人拘小前侯,我便请请辛夷顺道带你过来。” 尚琬奇道,“秦王又怎么刚好在此,看这装扮,应是微服出行——可是因为西苑特使在此?” “必不是。”尚珲摇头,“西苑特使有卢开疆陪着——什么牌面的人,用得着秦王殿下相陪?秦王今夜,看着倒像来办甚么私事。” 兄妹俩说着闲篇出楼。坊市口靖海侯府侍人牵马等候,李归鸿早同他们汇合了一处等。尚珲道,“靖海王官邸安排在甜井坊,你还没去过吧?” 尚琬急着脱身,“我原想着打扮了再去见哥哥,定了客栈居住,行李物事都在客栈——今夜不回了,我还没住过京里的客栈呢,好歹容我见识一回。” “你还有脸说?”尚珲翻一个白眼,“有家不回倒要住客栈——能耐大得很啊。” 尚琬笑道,“我明日就回。哥哥一个人在中京,想也没什么预备,冷屋冷灶的,说不得你那府邸还不如客栈便捷。” 尚珲听着有理,“你要去便去,休说我不与你预备——明日老实回家住,不然我必定写信向阿爹告状。”命李归鸿,“好生跟着。” 李归鸿俯首答允,同尚琬各自上马往西城街去。出坊门寻个暗巷便停住,尚琬急问,“得手了?” 李归鸿面露惭色,“原本得手了,却被人黄雀在后,我们的人不敌,被夺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真容》 第5章 真容 我要看见他的眼睛 第5章 真容 我要看见他的眼睛 尚琬心底一片冰凉,“可看清楚对头——什么来头?” 李归鸿摇头,“对头人多势众,武艺又强,没打过叫他抢走。”又道,“姑娘莫急,知道狐前草的人总共就没几个,知道我们的人的行踪的人更不会太多,必叫我逮着。” “狐前草我有用,务必得手。”尚琬道,“你回客栈,我去观南禅院。” “姑娘又要去见沈澹州?”李归鸿不高兴道,“不是才刚去送酒?” “沈澹州也是你能叫的么?”尚琬冷冷瞟他一眼,“白日我去没见着先生,留了书信晚间送药草去——眼下落空,也得走一趟分说。” “姑娘什么身份,虽尊重他,叫一声先生尽够了——左不过一个出家居士,哪里值得姑娘深夜赶去?” 尚琬马鞭点着他,“再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说着足尖一点马腹,马匹纵出数丈远,蹄声得得,便消失在暗夜中。 入夜中京城九门落锁,尚琬拣小路蜿蜒出城,到岁山观南禅院已是子初,禅院寺门紧闩,僧俗俱在梦中。尚琬在山门处下马,见值房小沙弥兀自睡得香甜,想一想便从荷包中拈一枚松子砸他。 小沙弥脑门上吃一记,一个机灵便醒了。尚琬撩起帷帽垂纱,“是我。” 小沙弥看清来人,揉着眼睛道,“小满姑娘来了。姑娘原说晚间来,这早晚都没见人,还以为你不来了。” 尚琬乳名小满,在外行走为图便捷一直用的这个名字。把油布包裹着的竹篓子放在案上,“特意给你带的——格外生了些枝节,耽搁了工夫,先生可回来?” 小沙弥拆了油纸,竟是一篓子荷花糕,扑鼻一股清香,便抓出一块塞在口中,鼓鼓囊囊道,“先生刚回,只怕还不曾歇下,你若要见,小僧与你通禀一声?” 尚琬道,“速去——下回我给你带卤的鸭腿儿。” “出家人不食荤腥。”小沙弥正色拒绝,“小满姑娘休要误我。” 尚琬忍不住吐槽,“你才几岁就不食荤腥,慢说你不过是养在寺里,还不是出家人,便当真出了家,你这点岁数早晚叫师父送了还俗去。” 小沙弥扮一个鬼脸,一手提着竹篓子,一路吃着一路往里去。不过一盏茶工夫出来,竹篓已是空空如也。小沙弥到她近前停下,“先生请姑娘希声阁说话。” 尚琬抬袖子给他擦嘴,“好半夜的,小孩子赶紧睡觉,完事我自己走,也不用你等着门。” “那你走时帮我落锁。”小沙弥也不客气,把灯笼塞给她用,自打着哈欠回去仍然睡觉。 尚琬从山门入内,禅院原就寂静,此时更加静夜无声,行动间惊醒眠虫,间或一两声鸣叫。尚琬白日来过,轻车熟路往希声阁去。 阁内灯火通明,暖黄的光从窗格里流出来,盈盈地铺满院落。尚琬站住,仔细正过衣冠,“先生。” 阁门“吱呀”一声,一名青衣小童提着灯笼出来,“先生正在等你。”侧过身往里让。尚琬深吸一口气,缓缓入内,迎面一扇松下问童子的红檀隔屏阻拦,转过屏风居然又是一带玉纱屏,蜿蜒隔在当间。纱屏后一案一椅,一个人双手扶膝正襟危坐—— 男人的身影清瘦修长,如梅开暗巷自蕴神华,暗夜里如修竹挺拔,又如芝兰秀丽。 终于——见到了。 尚琬腔子里的一颗心扑通直跳,几乎就要脱体而出,强自按捺了,“先生。”除去帷帽平平放在身侧,伏身跪下额首触地,“小满心驰已久,今日——终于得见先生。” 无人相应。 尚琬恣意惯了的人,秦王面前都不如何拘谨,此刻居然不敢自己站起来——青砖冰凉,打在额上有霜刃的寒意。没有人说话,静室悄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忽一时不知哪里来的流落的夜风经过,撩动檐下铁马,叮叮有声。 男人仿佛如梦初醒,“起来说话。” 尚琬心中一动——沉而肃的男人声线,听不出年纪,却必定不是他本来的声线——尚琬自己就是易容换声高手,根本瞒不过她。 为什么要隐藏声线? 尚琬心念电转,慢慢爬起来。小童过来,将她往玉纱屏前矮几处让。尚琬站着不动,目光凝在屏后男人身上——如此只能瞧见一个剪影,玉纱衬着,烛影中泛着柔和的光晕,“我同先生说话——纱屏撤了吧。” 小童探询地转头,男人沉默不语,小童心领神会,只给尚琬倒了茶,一声不吭退出去。 尚琬气滞,“好不容易才相见,我却瞧不见先生,先生恁地小气。” 男人不为所动,平淡道,“你我不过三日相处,你既不曾拜师,我也不曾教你——我不是你先生。” “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然没福气拜师,先生教导我三日,怕不得三生为父。”尚琬厚起面皮,“天底下哪里有晚辈不知长辈面貌的荒唐事——先生今日不叫我见,我便不走了。” 男人只不言语。 尚琬其实也没办法,偃旗息鼓往矮几边坐下,扑鼻绵延清甜的桂香,抬手揭了茶盅盖子,果然见碧绿的叶片间浮着澄黄的桂蕊,香得沁人。欢喜道,“这时节哪里来的桂花?” “去岁秋时拣的冷香桂的蕊晒干炒的茶——你既喜欢,走时带些去。” “谢谢先生想着我。”尚琬眼珠子一转,“可我心里也想着先生,日间送来的桃花酒是我亲手酿的,在我院子里桃花树下埋了快七年,临行掘出来,又走了一千里地带来中京,先生好歹尝尝。” 男人稍稍垂首,虽看不见面貌,再开口语意更加柔和,“发生什么,为何深夜来此?” 尚琬吃一口茶,沾唇便觉桂香盈喉,甜润可口——冷香桂是桂中极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原本打算送药草过来,如今药草生了变故,一时半会儿只怕没着落——恐怕先生惦记,过来分说。”又道,“先生不必忧心,我另外再想法子。” 男人不答。 “先生?” “你在寻什么药草?”男人抬头,笔直地盯着她,“狐前草?” 尚琬吃一惊,“先生怎么知道?” “你夺狐前草做什么?” 他这个“夺”字其实用得诡异,可惜尚琬心中有事,竟不曾留意,“那东西于先生的病症有用,先生用它入药,说不得便能——” “我不用那个。”男人语意瞬间变得极冷,“我用不着什么药草,即便我要用——”说着停住,“你同我什么关系,我用得着你替我寻药?” 尚琬接连被他硬怼在脸上,渐觉心梗,“先生这是当真要与我生分?” “从来不曾亲近,又说什么生分?”男人道,“该说的话我在信中早已说明,你勿再纠缠。” “先生是我救命恩——” “当年的事不过凑巧。”男人一语打断,“非止是你,便是阿猫阿狗我也救了,我既非为你,便不用你报恩,我说过很多次——你不必记在心里。” 尚琬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你何故突然进京?” “我来寻先生。”尚琬道,“不管什么缘由,当年总是先生救了我,这些年先生对我关爱有加——如今突然说要同我断了往来,我怎么能不来?” “荒唐。”男人斥道,“居然为这种事特意走一千里地来中京。” “哪种事?”尚琬索性豁出去,“先生的事就是顶要紧的事。我不知先生发生什么定要与我生分,不管怎样,先生不能弃我不顾,我来就想见到先生,当面问问为什么。若是我以前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给先生赔个不是,便都是我的错吧。” 男人再不想她如此混不吝,几乎就要把持不住,再开口声线便不稳,“信上已说清白,我以后离开中京,居无定……无定所,书信往来多有不便,什么叫我弃你不顾,你简直胡搅蛮缠——” “那这话可是先生说的。”尚琬立刻当面断章取义,“先生既不是弃我于不顾,如此不论先生去了哪里,仍然还是要给我书信的——居无定所有什么打紧,不论先生在哪里,我总有法子寻着你。”又道,“反正我已经进京,先生再不理我,我就在禅院门等。” 男人被她纠缠无法,又实在狠不下心,终于叹一口气,“我在中京时,你仍可给我书信。” 尚琬刻意忽略“在中京时”几个字,“何必麻烦,我家就在甜井坊,往来不过一个时辰,登门拜见即可,何需书信往来?” “尚小满——” 这一声连名带姓,透着不善,尚琬怕惹恼他,让步道,“书信就书信,都使得,先生不能不理我。”想一想又道,“我还有一件事求先生。” “什么?” “我想与先生送些我酿的酒,若我不能亲至,进出禅院免不了盘问,实在麻烦,先生若有信物好歹与我一个,往来才便捷。”说完抬眼,巴巴地望着纱屏。 她那点心思一眼见底,男人其实应该拒绝,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垂目一时,把荷包里塞着的一枚小印取出,撩起垂着的玉纱递出来—— 玉纱掩映下男人的手白皙晶莹,手指修长,骨节嶙峋,有凛冽的寒意,指甲却是极浅淡的胭色,两相映照,既矛盾又动人,勾得人移不开眼。 尚琬不想他轻易答允,大喜过望,爬起来趋到近前屈膝跪得笔直,双手接在掌中。 “你不必打发人过来。”男人道,“我虽不常在此,往来却也不算遥远,若有事寻我,提前知会一声便是。” “是。”两个人不过咫尺距离,却被玉纱阻隔,如有山海之远。 想要见他的眼睛——尚琬凝视他,无法遏制地生出渴望。 男人撂了小印想要撤手,被她反手攥住,惊道,“小满——” 尚琬从来都是个想要什么便要得到的脾气,直白道,“我千里迢迢来京,总要叫我——看先生一眼。”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御书房》 第6章 御书房 其实就是一群水匪 第6章 御书房 其实就是一群水匪 这一句话直如石破天惊。男人如梦初醒,用力撤手——玉纱帘动,搅得满室寂静如山摇晃,又在极暗极深处生出隐秘而又汹涌的波涛。 尚琬掌间骤然一空,仰面凝视黑暗中男人晦暗的剪影,“以前路途遥远便不提,后来以为先生不肯见我,可今夜先生既然已经见我——又为了什么不能叫我瞧见?” “我不想见你。”男人生硬道,“若不是你深夜来此,我必不见你。” 尚琬道,“不管什么缘由也是见了,先生便叫我瞧一眼又如何?以后即便我回去,即便先生离开中京,山长水远,我记着先生的样貌,山海相逢,总有再见面的时候。先生不肯叫我见,难道心里存了以后见面不相识的打算?” 男人坐着不动,一言不发。 尚琬等半日不闻回应,赌气道,“如若不是——那先生百般不肯,必是容貌丑陋不能见人。” “你就当如此便是。” “我不怕难看,离难奴那么难看我也看过,先生难道比他还难看?先生吓不到我,我偏要看——”说着膝行一步,仗着意气汹涌,不管不顾伸手去撩遮挡的玉纱。 男人腾地站起来,静室灯烛在低处,他身量又极长,如此动作面貌便尽数没入黑暗里,只腰线以下被烛火照亮,垂在衣襟上的指尖如玉皎洁—— 男人犹为恼怒,“你逾矩了。” 灯影中浅青色的衣袂随着动作剧烈摇晃,如叶坠湖心,搅动满池春水,叫那细而碎的波纹一层一层地蔓延出去。 立着的人脖颈修长,肩线平整,玉带规整束着的一段腰线窄而劲。美人在骨,这等骨相,即便当真生得难看,能丑到哪里去—— 他就是不想见她。 尚琬目光上移,想看清他的双眼,却只能看到男人晦暗的剪影,和没有尽头的黑暗,“如今我就在中京,先生难道能永远躲着我——” “出去。” 尚琬从未被人如此当面甩脸,竟反应不过来,便生生僵在当场。 “尚小满,出去。”男人重复,“不要再来了。” 面貌不能看,声音也是假的——生分得如此明确,他就是不要她了。尚琬渐觉泄气,慢慢站起来,总算仍记得规矩,双手相合一揖到地,转过身往外走。 “站着。” 尚琬回头。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道,“狐前草虽然不是什么异宝,却已经被无相那个神棍传作稀世奇珍,五世家那帮人志在必得,你与他们相争危险,不要去。” 尚琬不吭声。 “那东西于我无用。”男人道,“你便拿来我也不要。” “先生既然与我生分,我做什么先生便管不着。”尚琬赌气道,“什么五世家,我难道怕他们?狐前草既是我看上的东西——我要定了。” “小满——”男人急叫,往外抢出一步,又如梦初醒,玉纱屏前生生止步。 尚琬早跑远了。刚穿过内院,小童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姑娘——姑娘且等等——” 尚琬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理他?小童拼命追上,攥住她衣袖死死拖住,“姑……姑娘疼我,好歹站一站。” “做什么?” 小童扯着她,原地站着喘了半日才喘匀气,“先生说夜深了,姑娘独自回京不安全,请姑娘在禅院留宿一宿,明日一早打发人送姑娘回去。” “心领了。”尚琬暗暗翻一个白眼,“我走夜路有甚的危险处——敢来寻事的贼人才是险。”说着用力扯回衣袖,仍然往外走。 小童跟在后头,“先生从来不肯见外人的,今夜已是破例了,姑娘不欢喜也罢了,怎的竟生气?” “说得是。”尚琬气鼓鼓地走,“我有什么资格同澹州先生置气?” 小童打量她脸色,小心道,“可我看姑娘恼了的样子。” “我不能恼么?”尚琬勃然发作,“换作是你,走一千里路来拜,不肯见,深夜再来拜见也只能隔着纱屏看个影子,你不着恼么?” “先生白日当真不在家,不是故意不肯见。”小童陪着走解释,“先生听说姑娘夜间要来,特意出城过来相候。姑娘来时先生也刚到——就是前后脚的工夫。” “当真?”尚琬略略气平,“他从哪里来?” 小童一滞。 尚琬知道他不能说,“行了,别跟着我。” “先生命给姑娘预备的冷桂茶——” “不吃,不要。”尚琬头也不回,拂袖而去。到山门见小沙弥正睡得香甜,自落了锁,出山门回京。 到客栈已是丑正,再一二个时辰天都要亮了,李归鸿一直等着,看见她跟看见凤凰一样,“姑娘可算回来了,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只能洗干净脖子等着小王爷来杀。” “盼着我点好吧你。”尚琬走进去换衣裳。李归鸿在外间等候,隔着门道,“姑娘念叨了这么久,今日可算是见着澹州先生真容了,如何?” 尚琬不出声。 “为了见这位澹州先生,姑娘打扮了半日。”李归鸿打趣道,“虽说救命之恩,也太郑重,以前便是天家遣使,不曾见姑娘如此郑重。”他一个人自说自话的,好半日过去终于觉出异样,“姑娘见着先生可同他说——” “人家不见我。”尚琬掀帘子出来——已然换了家常的衣裳,倾身往摇椅上一躺,闭着眼,一晃一晃地养神。 李归鸿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僵立半日,忽一时福至心灵,走去盛一碗热汤,殷勤献上,试探道,“原来澹州先生不在家?” “在。”尚琬闻到香味便睁开眼,“在也不肯见,还不如不在——什么汤?” “荷叶莲蓬汤。”李归鸿道,“天气渐渐热了,特意做的这个应景。” “是得败火——想得还挺周到。”尚琬接在手里,用匙舀着慢慢喝。李归鸿往她足边脚踏坐下,殷勤地打着扇子,试探道,“沈澹州当真不见姑娘?” 尚琬一言不发喝汤。 李归鸿琢磨自家姑娘脾气,立刻帮她翻脸,“我早看这厮不顺眼,既给脸不要脸,不用再同他客气,明日我带人……哎哟——”额角生生挨了一记,那物骨碌碌滚在地上,停下才看清是案上的棋子儿。他不敢捂脑袋,“姑娘——” “沈澹州是你能叫的?”尚琬瞪他,“再敢胡言乱语与我滚回岛上捉鱼去。” 李归鸿灰头土脸站起来垂手听训。尚琬撂下汤碗,“狐前草可有着落?” 才一二个时辰能有什么着落——李归鸿暗暗吐槽,又不敢当面怼,“我有个想头——咱们今晚做的事连我们小王爷都不知道,必不能是咱们府里走了消息,难道崔炀有预备?” 尚琬想一想,“不是崔炀——若是他,先时就不会死也不肯说。难道是五世家的人?”自己摇头,“不是他们,若是他们,得到消息早去夺了,没有那么巧,刚好我们去,刚好他们就来——”她忽一时恍然,“姚记是哪家的地界?” 李归鸿道,“那地方其实是姚记一处暗库,存着珠宝,寻常无人往来走动——想是这样才叫小前侯看上的。姚记主家是个珠宝贩子,不能知道狐前草这等秘宝。” “他不知道,他后头的人未必不知道。”尚琬道,“去查。” “是。” 尚琬喝了汤,渐渐倦意上涌,打着呵欠道,“狐前草的事秘密进行,绝不能叫哥哥知道。” “省得。”李归鸿道,“天亮还有一忽儿,姑娘赶紧歇一时。先时小王爷打发人过来说话——既然已经求了秦王殿下上学的事,明日即便不正经上学,也该去御书房拜先生,才是礼数。” 尚琬听得两眼发黑,“还要上学——” 皇家规矩,御书房辰初上学。此时已不足一个时辰,尚琬放弃睡觉的打算,自去洗浴了,换过朴素的衣裳,带了从人打马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在外御城鸢台,书房管事刘丛早得了消息在阶下等候,看见尚琬行礼,“秦王府来人说姑娘要来,竟然这么早就到了——姑娘初入中京,可还习惯?” 尚琬翻身下马,“给先生添麻烦了。” “折煞小人。”刘丛忙摇手,把缰绳掷与下人,引着尚琬拾级入内,“御书房皇家书房,读书的都是世家子弟,能在这做先生,不是天潢贵胄便是当世大儒——小人就是个端茶倒水的,不敢称先生。” 尚琬从袖里掣出一个金锭子,“听说陛下也在此读书?” “陛下名义上在此读书,其实只有开蒙和读大经的那一二年在这。”刘丛四下看一回无人,接了金锭子掩在袖中,便堆满笑,“后头读着经天纬地的文章——便去内御城小书房,伴读也只有小前侯一人。” 那就容易了。尚琬松一口气,“如此御书房都有谁在?” “公主们,各王府世子公子们,还有小姐们。”刘丛一边走一边道,“世子们各有功课不怎么来,姑娘们有喜欢女工织绣的,来的不多,多是公子们。” 世子有爵位要继承,要开小灶,姑娘们没兴趣,所以其实是个闲散贵族的社交场所。尚琬一个金锭子便摸清底细——拜过先生见了礼,就可以想法子逃学了。 说话间已到御书房门口,便听里间一片声嘈杂,一个人的声音格外突出,“什么靖海王府,听着体面,说到头其实就是一群水匪。” 昨夜刚打过交道的——小前侯,崔炀。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斗殴》 第7章 斗殴 你们出息了。 第7章 斗殴 你们出息了。 刘丛在外听得分明,唬得脸发白,紧张地看向身边站着的当事人。尚琬按住刘丛要去推门手,咬着牙笑,“急什么,人家说得这么热闹,容我听听呀。” 里间便有人道—— “说得是。若不是秦王殿下招降尚泽光,那些人可不就是海上一群贼匪么?” “秦王殿下仁厚,给尚泽光留着脸——原是尚泽光打不过被秦王殿下生擒,殿下却公告天下说是招安尚泽光,倒成全了尚泽光名声。” 又有人道—— “靖海王世子在京,说是跟随殿下读书,其实是靖海王爷为叫朝廷放心,特意送来的质子——来一个也罢了,如今女儿都送来,可见不得圣心。” 崔炀高声道,“不过一群水匪,过去遇上,只管命西海水军刀剑伺候,如今摇身一变竟然登堂入室,命我等世家子弟伺候,可见世风日下,我等今日,同拿刀弄棒的水军们也没什么不同。” 一群人听他说得有趣,不住吃吃发笑。 刘丛在外听着,恐怕生事,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瞅着尚琬不留意,乍着胆子一嗓子叫,“诸位——” 他这一声来得突兀,里间悄寂下来。尚琬听八卦的心思没了指望,转头瞪他。刘丛赔笑,“都是公子们闲着时说些玩笑话,小姐万勿往心里去——” 阁门从里头拉开,崔炀出来,正待发作,看见尚琬立时转了脸色,“你怎么在这里?” 刘丛连忙打一个躬,“小侯爷,秦王殿下有言,靖海王府尚小姐入御书房进学,殿下嘱咐,尔等学堂共读,当勤勉进学。” 崔炀看刘丛脸色便知方才的议论都叫尚琬听见了,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你还当真来上学?”说着抬一只手撑住门楣,堪堪阻住尚琬去路,“海上悍匪,既无教养,上学也晚了,何需白费工夫?” 尚琬抬眼,目光从崔炀肩上掠过——御书房七八个青衣公子。一屋子的人见当事人到场,面上都透着不自在。 刘丛苦口婆心地劝,“侯爷这说的什么话,尚小姐是秦王殿——” “这儿没你的事,回吧。”尚琬打断,攥住胳膊随手将炮灰刘人全推出去,自己拧转身入御书房,顺势连门上堵着的崔炀一同塞回去。崔炀冷不防要挣扎,居然没能挣脱,叫尚琬轻松推入内室。 尚琬脊背抵住阁门,双手在后悄悄插上门销子,“辰时上学,我虽未曾来迟,跟小侯爷相比,确实也是来得晚了。”她口里说着话,目光从头到脚从崔炀身上过一遍,“侯爷昨夜受了惊吓,换作是我必要歇上一日。侯爷真是我辈楷模,没事人似的,这么早就来上学。” 昨晚的事北府卫没有声张,知道的人不多——被她这一嗓子嚎出去,明日京城贵族四下打听,只怕无人不知。崔炀气得头昏,“胡说什么?” “我怎么敢胡说——”尚琬笑道,“不敢跟侯爷比,什么话都敢议论。”慢慢笑意收敛,“方才是谁说靖海王府俱是水匪的——站出来。” 满屋王孙贵胄面面相觑,便静下来。 “是我。”崔炀深知此时绝不能堕了气势,冷笑,“难道我有半个字胡说?” 尚琬撂下他不去搭理,目光从其他人面上逐一掠过,“还有谁?” 尚家历代海上悍匪,如今虽然从良,威压犹在,这些锦绣堆里长大的贵胄们怎么同她比?众人被她盯住,便同狮群看上的猎物一般——莫说回答,便连同她对视的都没有一个,只敢调转目光全作无事发生。 尚琬道,“靖海王以前做的什么营生,如何入朝,用不着你们操心,慢说我阿爹就是招安,即便我阿爹被秦王生擒,又同你们有什么干系——怎么,秦王能生擒我爹,你们也有这本事?” 御书房静得可怕,落根针都能听见。 “诸位若当真想议论,我就是靖海王府的人,今日可当着我说个尽兴——好叫我也听听。”她说着话,目光在一众人面上游走。众人被她震慑,一个个垂手低头,僵着脸一言不发。 “给你们机会,既不肯说,便是没什么要说——”尚琬停一停,“以后各位管好各自的嘴。不论何处,再叫我听见一个字,必不能轻易了结。” 崔炀勃然道,“偏就议论——你又待如何?” 尚琬转身向他,“我同他们说话,你急什么——我还能忘了你?姓崔的,就是你说靖海王府俱是水匪?” 这话其实不能认,但崔炀横行惯了,不肯堕了威风,梗着脖子道,“就是我说的——又如何?” “我爹为朝廷镇西海域,我哥哥中京南府卫都督——你居然敢说我父兄是水匪?敢问在你姓崔的眼里,朝廷是什么,南府卫是什么,掌着南府卫的秦王殿下,又是什么?” 崔炀一滞。 “你这厮既然无人教养,今日便由我这做着水匪的来教导你——”尚琬说着话,右腕翻转,半尺长一根短棍悄无声息落在掌中。尚琬五指抓握,一折一拧欺身上去。 崔炀见势不妙侧身要躲,身形一滞竟被她轻松擒住,便觉肩骨处钻心刻骨地疼,忍不住放声大叫,耳听“砰”地一声巨响,脊骨痛得好似断作七八十块,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好半日缓过来,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心口处压了座五行山一样—— 尚琬居高临下骑在他身上,屈起的右膝堪堪抵在他心窝子地方,只需稍稍用力,便是筋骨俱碎下场。 “放——”崔炀气势堕了一半,“放肆!” “我便放肆了——如何?”尚琬手里握着折棍,棍梢抵住崔炀下颔,将他抬起来,连声嗤笑,“你这厮是糊涂了,既然知道我乃海上悍匪,在我面前还不收敛,怎么——你比绝域水鬼还能耐?” “你知道我是谁吗——”崔炀再不想当众吃一回明亏,一张脸涨作猪肝色,“姓尚的,你疯了?” 尚琬根本不理,抓起折棍随手便是一抽,生生击在崔炀面上,他肤色白皙,吃这一棍立时便隆起青紫的肿痕。崔炀痛得大叫,叫声未停又吃了一记——一棍接一棍,全往脸上招呼。 阁门在外被拍得山响,“里头做什么,还不开门?” 尚琬听得分明,棍子挥得更急——再不抓紧时间揍他,等人来干涉只怕要揍不成。 崔炀被打懵了,恍惚中睁眼,耳听外间砰砰的撞门声,不知来了多少人,平日里恭敬乖顺的同窗们四下散立,无不又惊慌又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没脸见人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稍一浮现,崔炀只觉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不管不顾大叫一声,合身往尚琬扑将过去。 尚琬正在零碎地敲打崔炀,不想那厮突然发疯,不要命地缠上来。她一条腿正骑在崔炀心口,如若不让,崔炀必定肋骨尽断——只得撤手。先手一失,被崔炀扑在肩上,顿觉颈畔剧痛不已,已被他死死咬住。 尚琬大怒,翻手又是一拳捶在崔炀面上。崔炀不理,只顾埋着头咬她—— 两个人扭作一团,正闹得没法,外间一个声音叫,“秦王殿下到——” 御书房惊慌看热闹的人如梦初醒,终于有人跑去开门。尚琬百忙中侧首,阁门洞开,初夏透明的日色在后照着男人修长秀丽的身影,自生光晕——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着不可亵渎的圣洁的意味。 尚琬终于觉出狼狈,不顾一切扯下崔炀,撂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叉手行礼,“请殿下安。” 崔炀摔在地上醒了一半,却仍然懵得厉害,也不知道行礼问安,哭丧着脸叫,“请殿下安。” 秦王看着眼前两个刚才还绞在一处的人,一个鬓发散乱脖颈处齿前宛然,蜿蜒地滴着血,另一个更加狼狈,头发衣衫都不值一提,不知挨了多少拳,面上开了染料铺子也似,青的紫的红的,五颜六色,什么都有。 他看得皱眉,提步上前。 尚琬垂首站着,只觉眼前一花,秦王殿下已经停在自己身前,她仓皇抬头,便见秦王殿下从袖中掣出方浅青的帕子,倾身过来。 “殿——” 话音未落,脖颈伤处一痛,已被他掩在那里。 尚琬心跳都停了一拍,视线尽头是秦王襟口一小片薄薄的衣料——浅青的薄缎,极浅的丝线绣着繁复的折枝海棠,衣料似蝉翼轻薄,透出里头中衣玉润的白—— 初夏和暖的风经过,送来男人身上青松林的冷香。 尚琬跟崔炀打架还不觉得如何,被秦王照顾,不知怎的便觉丢脸至极,自惭形秽起来,抬手接过帕子自己掩住伤处,“我没事…………谢……谢谢殿下。”另一只手忙着悄悄地整理鬓发。 秦王撤手,“去传御医。” 刘丛应一声“是”,一溜烟地跑了。 秦王慢慢站直,“怎么回事?” 崔炀在秦王面前从来不敢任性,今日既不占理,又已经当众吃了大亏,再把事情重复一遍除了挨骂和丢人,什么也得不到,便埋着头不吭声。尚琬家训是有仇当场就报了,告状也不是她的脾性——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 秦王便看其他人,“怎么回事?” 两个混世魔王都不言语,其他人怎么敢说话?崔炀已经是个惹不起的,今日情状这个尚琬更惹不起。满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言语的。 “不肯说?”秦王多少猜到,却不肯点破,“世家子弟当众斗殴,你们出息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惩罚》 第8章 惩罚 你居然也知道丢脸 第8章 惩罚 你居然也知道丢脸 尚琬听这话不善,膝盖一弯立刻跪倒,崔炀连忙也扑地跪倒——两个人蓬头垢面肩并肩跪着。 实在有点难兄难弟意味。 秦王目光在二人面上走一遍,“御书房朝廷义理之地,竟然被你等做了嬉戏作耍打架斗殴的地界。” 这话已经极其重了,满屋子人无不悄悄侧目,看着倒霉催的两个人。 秦王发落道,“今日御书房诸人,回去抄写周礼六篇,送呈御书房给先生阅看。你们两个——” 二人俱是一凛,直挺挺跪得端正。 “抄三遍。”秦王道,“拿来我看。” “是。”尚琬灰头土脸道,“学生知错了,学生这便回去抄写。” 崔炀仍然懵着,鹦鹉学舌道,“是。学……学生知错,学生这便回去抄写。” 秦王视线平平停在尚琬颈间,只不言语。不一时刘丛引着御医进来,总算打破沉默。秦王转身,衣袖一拂便往外走。众人七零八落地行礼,“恭送殿下。” 尚琬埋着头打着拱,人群中悄悄抬眼,秦王正沿长阶拾级而下,男人行走的姿态出奇地好看,缓而韧,疾而稳,衣袂随动作轻轻摇晃—— 便慢慢消融在初夏透明的日色里。 刘丛清一清嗓子,“既如此,诸位回吧——仔细抄写,好生送来,勿再惹殿下生气。” 一群人拾掇了书袋子,一哄而散。 尚琬要走,被刘丛强攥着留住,“姑娘怎能这样回去?好歹包扎了,换了衣裳——已经命跟着的人来接了。”便命御医伺候。尚琬正疼得钻心,转头一眼看见崔炀的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脑袋——浑似被鲁智深锤了的郑关西,没个十天半月见不了人。 尚琬转怒为喜——只要对头够惨,挨点打算什么? 崔炀仍然懵得厉害,不敢再招惹尚琬,只远远地坐着,由着御医包扎伺候。侯府跟随的人进来,看见自家主子被打成这样,刚要哭叫,被崔炀一个眼风扫过去瞬间销声。崔炀忍气吞声地等包扎完事,命人左右搀扶着,出御书房回去。 李归鸿离得远,等他终于得了消息赶到,尚琬已经包扎妥当换过衣裳,宫侍伺候着梳头。尚琬自己低着头系着荷包。李归鸿看见裹着白布的脖颈,惊慌道,“什么人连我们姑娘都敢伤?” 尚琬被他唬一跳,荷包坠地,滚出一枚小小的玉印——难免着恼,“嚷什么?” 李归鸿抢过去拾在掌中——玉色润泽,触手生温,印底浅浅两个小字:知还。他不敢多看,两手捧了奉上。尚琬接在手里,“虽挨了打,对头也没讨到好去——不必再提,更不许叫哥哥知道。”便往外走。 李归鸿跟着,“凭他是谁,敢同我们姑娘动手,皮不剥了他的——如何能放过?” 尚琬道,“秦王殿下已亲自发落了。” 李归鸿忿忿的,听见“秦王殿下”立刻消停,“既是殿下有话,只能罢了——”见尚琬仔细擦拭小印沾的泥尘,“这是谁的小印,叫姑娘随身带着?” 尚琬把小印拭净,仔细塞进荷包,郑重系好了,“澹州先生给我的。”她嫌挨打丢人,出了御书房只顾拣着僻静的夹道走。刚到外御城门左近迎面见宫人们静悄悄地跪一地。 领头内侍不认识尚琬,斥道,“秦王殿下仪仗到了,还不回避吗?” 尚琬心中一动,退一步避到墙根处,合手躬身静候。足足过了半盏茶工夫终于听见脚步窸窣。尚琬悄悄抬眼,内廷仪仗捉了对儿地走,一对接一对地从高阶上下来,足足三九二十七对过去,又是八人抬一乘凉轿—— 秦王殿下肃然端坐轿内。应要出宫,黑发规整地束着,戴紫玉金冠,已然换过一身黑压压的薄绸官服,紫金丝线镶绣江牙龙爪——如此规格已经到了人臣之极,若非秦王,随便换个人都是僭越。 秦王出身皇家,早年封王,又有先帝遗诏以皇叔摄政,才算合乎礼仪。 眼见仪仗逼近,尚琬埋首下去,静等秦王通过。耳听男人极轻的一声,“住。”四下悄寂,便连细而碎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尚琬忍不住抬头,便见秦王殿下坐在轿上,稍稍倾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日光下男人面庞清瘦,肤色日莹,更兼鼻梁高挺目蕴秋水,说不出的丰神俊朗。 尚琬心里那点自惭形秽意思无法克制地更加浓重,强忍住抚摸脖颈的冲动,一揖到地,“臣女——靖海王府尚琬,拜见殿下。” “尚琬——”秦王道,“是你闺名?” “是。”尚琬视线定在地上,“臣女昨日刚入京,还未得机缘正式拜见殿下,实在惭愧。” “不必多礼。” “是,谢殿下。”尚琬应了,回想临入京前先生教导的规矩,竟不知这个“不必多礼”是该起还是不该起,自己该不该再辞一回——便踌躇起来。 秦王见她仍然不动,指尖扣一下轿沿,轿辇应声落下。秦王拂一下衣摆,提步下轿,到尚琬身前停住,右掌往她肘间虚托一下,“无需多礼。” 尚琬就势站直,二人相对而立,更觉对方身量极长。尚琬在女子中已经算是高挑,目光居然就只堪堪停在对方颈间,夏衫轻薄,乌色薄绸下隐约可见男人突起的锁骨,官服交领规整压着的一段脖颈纤细修长—— 离得这么近,尚琬分明瞧见他颈畔有一枚乌黑的小痣,跟随呼吸极轻地起落,便如片羽浮波,轻而浅,说不出的动人。 尚琬身不由主退后一步。 “今日为了什么同崔炀打架?” 原来为了这个停下。尚琬努力定住心神,勉强道,“不是什么光彩事……求殿下别问。” 秦王仿佛笑了一声,“你居然也知道丢脸。” “臣女自知没脸。”尚琬道,“以后必定不敢了。” “知道就好。”秦王道,“好端端一个王女,受了委屈出气的法子多着,定要自己动手?叫人咬在颈上挂了相,好看相么?” 尚琬慢慢抬头,“我受……臣女受什么委屈?” “不是崔炀给你气受,你如何急眼?” 听秦王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不是责怪自己殴打崔炀?尚琬张口结舌,半日没挤出一个字,“那……那殿下——” “怎么——怪我罚你?”秦王道,“把你崔炀打成那副样子,不一同受罚,非但你同崔炀难见面,你哥哥跟崔氏也要结下仇怨,不值当的。”又道,“以后即便挥拳——少往脸上招呼。” 尚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什么,僵立原地。 秦王正要继续,宫侍在后小心翼翼道,“殿下,只怕要误时辰了。” 秦王便道,“罢了,闹这一回也不算全无收获——崔炀都惹不起你,再找个能与你做对的只怕难。”他说着极轻地笑一声,“既已进京了,多少收敛些,混世魔王的名声好听么?回去吧。”说着便转身要走。 “殿下——” 秦王止步。 尚琬看他要走,不知怎的一声呼唤脱口而出,其实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迟疑一时,“殿下不责之恩臣女铭记在心,臣女知道错了,以后——”说着打一个拱,小声道,“再也不敢了。” 秦王盯着她,慢慢笑起来,“是么?那我且看着。”便转身拾级登轿。宫侍扯着嗓子呼唤,“起驾——”仪驾缓行,去远了。 尚琬抬头,仪驾已经了出外御城,即便拼尽全力努力分辨,也只能隐约看见秦王一点脖颈,日色下如玉晶莹。 出外御城回客栈,靖海王府早打发人来接。尚琬一夜不曾睡,又打过一场,困倦难当,撂下东西命随人收拾,自己先去王府睡觉。临睡前雄心壮志道,“去裁纸,预备笔墨,等我睡足了一鼓作气抄完。” 李归鸿看着她仿佛日头从西边出来,“姑娘竟要亲自抄写吗?打发几个人分头——” “殿下罚的,怎么能命人代抄?”尚琬正色回绝,“去预备,我要亲自抄写。” 酣眠一夜醒来已是第二日红日高悬,侍人伺候洗浴,又伺候梳头,“李统领在外头,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命他进来。”尚琬问,“我哥哥呢?” “昨日小王爷回来见姑娘睡下,便没惊动——今日一早去阁里了,小王爷如今跟着秦王殿下学习政务,要日日跟随的。” 尚琬照着镜子,打量脖颈裹着的白布——暗暗庆幸哥哥没瞧见,不然少不了又是一顿臭骂。正琢磨怎样设法往哪里躲上三五日再回,李归鸿进来,开口便是一顿晴天霹雳,“小王爷走前说,姑娘今日不许出门——等他回来,一同去崔府告罪。” 尚琬立刻翻脸,“我虽打了他,崔炀难道没打我?凭什么我要同他告罪?” “崔府昨日打发人送了帖子来,说等小侯爷大安,再登门致歉。”李归鸿道,“小王爷接的帖子,特意嘱咐姑娘今日不许乱跑。” 尚琬道,“他既向我致歉,我不怪他也罢了,去他那做什么——” “小王爷就知道姑娘这么说。”李归鸿把抱进来的纸撂子放在案上,“小王爷说,若不是秦王殿下发落——崔府断不会来致歉。咱们也不能不晓事,姑娘既然伤得不重,便该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立誓》 第9章 立誓 他姓裴的江山,也是他裴家的家事 第9章 立誓 他姓裴的江山,也是他裴家的家事 尚琬一口回绝,“我要抄书,不去。” 李归鸿立刻闭嘴——反正还有小王爷管束,有自己一个跟随什么事?窗前案上平铺了纸,带来的周礼六篇展开,挽了袖子,在旁磨墨。 尚琬看一眼立时色变,“周礼这么厚——”立在案前胡乱翻拣,“如何抄得完?” “姑娘昨日说了要自己抄的。”李归鸿当面阴阳,“礼经原是该读的。” 尚琬拿在手中胡乱翻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久久吐出一口浊气,端坐提笔,在纸上书写,“天有时地有气……能有什么气——我才有气吧。平白挨骂,平白挨打,还平白挨罚。” 李归鸿听得好笑,强行忍住,“姑娘究竟为了什么跟小前侯打起来?难道竟不占理,才叫殿下罚了?” 尚琬不答,念一句写一句,“……工有巧,合此四时以为良……为良。” 李归鸿识趣道,“姑娘且抄着,我去给姑娘煮盅冷桂茶来。” 尚琬回头,“哪里来的冷桂?” “观南禅院昨夜打人送来的。”李归鸿道,“我看东西实在是好,姑娘又喜欢桂花,便收下了。还有一篓子干桂蕊,姑娘正好酿酒。” 尚琬顿生欢喜,“当真?” “当真。”李归鸿忍不住摇头,“姑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篓子桂花高兴成这样?” 尚琬把竹篓提在手里——篓子是新鲜编的,青翠动人,隐隐散着冷香,里头铺一层油纸,油纸上是厚厚的桂蕊,瓣厚蕊细,黄金璀璨,稍一凑近便觉甜香扑鼻。 身后一个人重重地咳一声。尚琬转头,便见自家兄长立在门上,一张脸黑得锅底一样,恶狠狠盯着自己。尚琬撂了笔,站起来合手行礼,“哥哥。”命李归鸿,“倒茶去。” 李归鸿巴不得,一溜烟跑了。 “可不敢做你哥哥。”尚珲僵着脸道,“我们姑娘能耐大得很——崔氏小前侯都能打成猪头,我是哪个牌面的人,敢做姑娘的哥哥?” “那厮出言不逊,便是哥哥听见,也是要揍他的。”尚琬道,“我算替哥哥教训他。” 尚珲早知崔炀脾性,不以为意,撩袍角坐下,“那厮又说什么?” “说出来没得污了哥哥耳朵。”尚琬不肯重复,“反正我已经出过气——那厮以后必不敢再多话。” “你不晓事。”尚珲教训她,“拾掇个崔炀还不容易,何必揍他?” “我故意的。”尚琬道,“杀鸡给猴看,我打了崔炀,我倒要看看中京城还有谁的皮比崔炀硬,不知死活,再敢说我家闲话。” 尚珲摇头,“也是你运气好遇上秦王殿下,把你二人一同发落了,算小孩子口角了事——这事要是认真盘起来,说不得便是清河崔氏和西海靖海王的恩怨。” 尚琬心中一动——秦王发落他俩,居然并不是随便的。 “去换衣裳,同我去崔府。”尚珲看她不情愿,“你即便不看崔府送来的帖子,总要看着秦王殿下——姓崔的是看着殿下脸面才来致歉,我们难道不该看殿下脸面去回礼?当真海匪作派?” 尚琬点头,“原来他们说什么,哥哥都知道。” “有什么难猜的?”尚珲白她一眼,“朝廷指着我家镇守西海域压制南越王,这些人议论什么有什么用——他们越是议论,朝廷越拉拢,只你这个不晓事的,为几句闲话跟人挥拳。” “反正我不去。”尚琬道,“我要抄书。” 尚珲瞟一眼案上七零八落扔着的字纸,“李归鸿——” 李归鸿捧着茶进来,“小王爷。” “去,与我找三四十个人来给我们姑娘抄书。” 李归鸿一滞,“秦王殿下要亲自验看的。” “殿下连你家姑娘都不识,哪里知道她什么笔迹——差不多就行了。”尚珲道,“抄完打发人送往殿下府上——命库房好生备一份厚礼,连着我带来的那匣子极品东珠一同送去,好生给殿下磕头,就说我们姑娘知错了,再不敢了。” “是。” 尚琬没了借口,只得进去换衣裳,同自家阿兄出府,二人乘马往北望坊崔府去。 清河崔氏大老爷崔克俭现任着内阁副相,从祖上荫了前卫侯的爵位,崔炀是崔克俭老爷的老来子,深受宠爱,才刚及冠就求了皇帝承爵——因为大老爷爵位还在,所以崔炀被称作小前侯。 “所以崔炀正经爵位是前卫侯,只是如今两个前卫侯,才得了个诨名叫小前侯?” “是。”尚珲散马由缰在坊市里缓行,“爵位虽然世袭罔替,却只得一个,都是等老的没了,小的再来承爵。崔相居然不忌讳,殿下居然也依着他。” “不是朝廷的意思?”尚琬道,“关秦王殿下何事?” “秦王殿下是摄政皇叔,朝廷的意思不就是秦王殿下的意思——陛下可是要等明年大婚以后才亲政呢。” 尚琬忍不住,“朝廷难道就不怕——”转过头见坊市人流如织,剩的便不敢再说。 尚珲一眼看明白她在想什么,直等过了北望坊门,临近崔府街巷空寂处才道,“我今日同你说明,你不许再同外人胡乱议论。”四下里看着无人,悄声道,“先帝驾崩时陛下尚且年幼,秦王殿下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为叫先帝放心,殿下在宗庙当着列祖列宗天地神明立誓——此生不娶妻,不留嗣,否则宗庙不容。”说着渐渐悄声,“你想——秦王无后嗣,夺皇位什么用——如此先帝才能放心。” “凭什么?”尚琬撇嘴,“都是皇家血脉,凭什么要保他的儿,先帝也太欺负人了。” “他姓裴的江山,也是他裴家的家事——有你什么事,轮得到你抱不平?”尚珲训过,“此事朝中重臣无人不知,无人敢议论,和你同崔炀的小口角不是一个分量的事——提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你要晓事。” “知道。”尚琬撇一撇嘴,“好稀罕提么?省得了。” 说话间二人到崔府,值房见二人穿得金碧辉煌,虽不认识也不敢怠慢,含笑迎上前,“公子何来?” “劳烦通禀一声。”尚珲道,“靖海王府尚珲,携舍妹求见崔相。” 门房“哎哟”一声,“老爷一早同户部郎官去行州,三日才回——真是不巧。” 尚珲道,“如此,夫人若在家,也可一见。”便道,“原是舍妹同小前侯生了误会,想当面分说。” “是。”门房垂手应道,“求小王爷门房坐着暂候,小人这便去回话。”便一溜烟跑了,片刻飞快地跑回来,“夫人请小王爷里头说话。”便命侍人引着入内。 二人分花拂柳走一路,不知过了几重深深庭院终于到了一处敞厅,侍人倒茶让座。便听里间人道,“小王爷来了,老身却怠慢了。” 尚珲站起来,拱手行礼,“夫人。” 来的是个鬓发微苍的中年妇人,侍人搀着,一路走一路解释,“小王爷来得不巧,我们老爷竟不在家。这位是——” “是舍妹。”尚珲道,“昨日刚入京,求了殿下准允她御书房读书,谁知第一天便惹出祸事——特意携了她过来,给夫人,给小前侯赔罪。” “小孩子们吵闹,赔什么罪?”崔夫人满面是笑,走过来拉着尚琬的手,欢喜道,“好标致的姑娘——靖海王有掌珠如此,真是好福气呀。” 尚珲暗暗掐尚琬。尚琬吃痛,如梦初醒,敛袖合手,行一个内庭礼,“小女尚琬,请夫人安。” “好,好,真好——”崔夫人目不转睛盯着她,便叫,“来人——” 侍女从内出来,“夫人。” “头回见面,备礼——再把我那金丝嵌宝九转镯子一同拿来给尚小姐。” 尚珲忙道,“夫人不可——舍妹年幼,如何当得起这等贵重礼物?” 崔夫人笑着打趣,“我知道你们靖海王府有钱,看不上我这个——可我们做长辈的,头一回见,怎么能空着手?便看不上,也将就些吧。” 说话间侍女早拿了来——薄瓷托盘覆着金丝绒布,上头如意八宝荷包四样礼,另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极细的金丝钮缠裹绕,工艺繁复,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尚珲心知不能不收,好在既有了来往,还礼也容易,“夫人既要给你,你便收着吧。” “是。”尚琬接了,“多谢夫人。” “客气什么——快坐。” 两边分主宾坐了,崔夫人只管同尚珲说些闲话,过一盏茶工夫忽道,“咱们只管说这些,别把姑娘闷着——少年人做耍去吧。” 尚珲不知她要做什么,又不知是不是打发了尚琬有什么话说,倒不好干涉。崔夫人命侍女,“带尚小姐园子里逛逛,同姑娘们说话。” 尚琬其实没什么兴趣,但长辈安排又不好辞,只能雾煞煞跟着走。出敞厅打听,“府上有几位姑娘?” “四位。大姑娘前年出门了,如今在家只得三位。”侍女掰着手指头数,“二姑娘,三姑娘,还有表姑娘。” 尚琬跟着走半日,渐渐不怎么耐烦,“姑娘们在哪?” “咱们现如今还在外庭,姑娘们住内庭,今日姑娘们做夏花糕,小姐正好去瞧瞧。” 尚琬立刻站住,“不必了,寻个地方坐着吃会茶。” “是。”侍女一笑,引着她右手花厅走,刚刚到门口,便听里头崔炀的声音抱怨—— “殿下恁地手狠——这许多叫我抄到何时?”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秦王府》 第10章 秦王府 秦王殿下不见客 第10章 秦王府 秦王殿下不见客 尚琬探身,便见小前侯崔炀伏在窗前长案上,兀自奋笔疾书。这厮捱的打俱在面上,虽然脑袋肿得跟猪头一样,手脚却无碍,半点不耽误抄书。 两名侍女陪侍,一个磨墨,一个打扇——好一顿红袖添香的光景。尚琬看在眼里,隐隐感觉不安——崔炀这混世魔王居然在亲自抄写? 崔炀听见脚步声抬头,扎了针一样,腾地跳起来,“你怎么在我家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你家里?” “你还敢来——”崔炀扯着嗓子叫,“还不来人——把这厮与我打出去。” 跟随侍女噗嗤一笑,“侯爷说什么玩笑话,尚小姐是夫人的贵客呢。”说着引尚琬过去坐了,又倒茶,“侯爷同小姐说会儿话,厨下有现蒸的夏花糕,奴婢这便去取。”便使一个眼色,连着两个侍女一同带走。 尚琬心里七下八下地,倒不留意,只随手翻着崔炀奋笔疾书的成果,“你自己抄?” “要不然呢?”崔炀翻一个白眼,“殿下赏的罚——送呈殿下亲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难道找枪手?” 尚琬脸一黑。 崔炀看她脸色便知自己猜对,瞬间欢喜不尽,“你这厮居然连秦王殿下都敢糊弄——”便捶桌大笑,“不知死活,死期将至。” 尚琬一滞,“你休胡说,没有的事。” “你最好没有。”崔炀道,“上一个敢糊弄殿下的,已经回老家放马了,好好一个等着承爵的世子,如今慢说世子,中京城门都进不了。”他见尚琬雾煞煞的模样,“北固侯大公子没听说?因为偏疼小妾跟夫人口角,闹到宫里寻太后做主,好死不死叫殿下撞上,殿下命他回去给夫人道歉了事,那厮口里答应,回去暗暗将夫人一顿打,锁屋里不叫出门——这事不知怎的传出去,殿下还没发话,北固侯知道了,唬得开家法一顿打,撵回北境老家放马,袭爵的事也再没人提了。” 崔炀意犹未尽,“你最好就是下一个。” 尚琬道,“做梦去吧你。”心里暗暗庆幸消息来得及时,以自己亲爹对秦王的敬重程度,说不得开了家法给自己一顿板子——拿定主意回去就命人都散了去,自己抄。 “你来做甚?把我打成这样——”崔炀指一下肿得五颜六色的脸,“来赔罪吗?” “我赔什么罪?”尚琬道,“你不该打?再敢胡咧咧,我仍打你。” “你必是来赔罪的。”崔炀笃定道,“哄不了我。”说着翻一个白眼,“我爹原也要打发我去赔罪来着——要不是我这脸肿着不好出门,只怕我也要去你家。” 尚琬听着好笑。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都笑起来,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思。崔炀说两句话提笔疾书,“你赶紧走吧,我今日没空同你啰嗦。” 尚琬其实也着忙,“我走了。”走两步回来,从荷包里翻出一只极小巧的青玉匣子给他,“这是海里鱼膏做的药,外伤有奇效——即便肿成你这猪头样,两三日也能好。”说完便急急走了。 侍女捧着糕进来,迎面撞上,“姑娘——” “我有急事要回去,你带我走小路出去。”尚琬拉着她带路,又叮嘱,“回去同我哥哥说一声,说我急着回去抄书,不敢耽误,先走。” 便拣小路出崔府,打马出北望坊,刚到自家府门上,李归鸿急匆匆跑出来,看见她欢喜道,“正要去寻姑娘。” “怎么了?” 李归鸿附在她耳畔,“追踪那晚夺草的人回来——还拿到个活口。” “当真?”尚琬喜出望外,立刻把抄书那点事撂到九重天外,“狐前草何在?” “还在审着。”李归鸿道,“我正要过去。” “上马——我与你一道过去。” 主仆二人各自乘马,出坊市门一路疾行出城。到地方已经入夜。是靖海王府在中京远郊的一处秘宅,尚琬跟着走进一进昏暗的屋舍,隔着冷窗便见里头五花大绑捆着条壮汉,拴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尚琬瞟一眼李归鸿。李归鸿便问,“东西在哪里?” “什么东西?”壮汉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李归鸿招一招手,便听“啪啪”两声,那壮汉已是吃了皮鞭。李归鸿道,“东西我必要到手,劝你老实交待,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我不……不知你说的什么东西。”壮汉喘一口气,“你无故拿我,我……我要告官。” “想告官啊,你能活着出去再说吧。”李归鸿冷笑,“东西还我,我不与你追究,否则你这辈子就别想再瞧见官府大门了。” “这位大爷,小人当真不知道你要什么东西。” “不知什么东西你去姚记做甚,趁黑打人——难道去活动筋骨?” “有人出钱——”壮汉无奈道,“出了大价钱命我带人揍你们,说是与你们有仇……我原就做着拿钱打人的活计,当然就接了。什么东西那么值钱,值得大爷追我两日——早知道不如不打人,抢了东西发财罢了。” 尚琬皱眉,“为何特意去姚记揍人?” “什么姚记?”壮汉目瞪口呆,“我奉命跟着你们……寻到一个没人的黑巷正好动手。” 李归鸿附耳过来,“姑娘,这厮只怕没说谎。那晚回来的人说,对头在巷子口动手——我们的人敌不过,退回姚记,才在姚记留下刀剑痕迹。” “这些人如果只管动手打人,夺宝的那便另有其人。东西在姚记遗失——还是要着落在姚记头上,去查姚记主家是谁。” “是。”李归鸿问,“这个人呢?” “先押着。”尚琬便往外走,“等以后指认。” 从暗宅出来已是深夜时分,尚琬如今在哥哥家里住,不敢托大,同李归鸿抄小路疾行回京。进门便见哥哥黑着脸等,尚琬伏低做小,“哥哥。” “姑娘不是回来抄书么?” 尚琬总算记起为什么回来,暗暗着忙,“崔府待着实在气闷,妹妹寻了个由头出来——” “去哪里了?” 尚琬便看李归鸿。李归鸿硬着头皮道,“听说岁山夜市是中京一景,便去了——卑职不晓事,陪姑娘逛得尽兴,竟忘了时辰。” “是。”尚琬立刻附和,“逛夜市去了。” 尚珲一时无语,苦口婆心道,“初入中京好歹收敛些,叫人看着海匪作派——给咱们家里丢人。” 尚琬心知这回过关,连声称是,垂手老实听训。总算捱到尚珲训完话回去睡觉,尚琬道,“抄书的还在?叫他们都不要抄了——我要自己另抄。” 李归鸿奇道,“已经找了四十个人抄完,送去了。”见尚琬大祸临头的模样,宽慰道,“姑娘不必担心,所有人都练过才上手的——字迹跟姑娘的一样,不细看绝计瞧不出。秦王殿下掌着内阁军机,哪有工夫细看这些?” 尚琬脑瓜子嗡嗡作响,“你这猪头——周礼六篇那么厚多少字,我便长了三只手,一天也不能就抄完了。你居然今日便送过去,殿下不用看也知找的枪手。” 李归鸿一滞,“说不得姑娘心诚,回来连夜抄——”见尚琬脸色不好,“眼下如何是好?” 若不是昨夜临时出城,只怕还来得及阻拦。眼下却是说什么都迟了,尚琬道,“先歇吧,只能明日登门拜望——寻个由头把东西拿回来。” 囫囵睡下。第二日一早起身,洗浴打扮过了,又换了正经衣裳,与李归鸿二人打马,往东临坊秦王府去,远远便见金碧辉煌一座府门,坊市巍峨肃静,左近并无一户人家——看样子整个东临坊都是秦王府地界。 李归鸿看得咂舌,“不如别去了,我看秦王事烦,未必有工夫看姑娘的字。” “我也盼他没工夫。”尚琬道,“只是连崔炀那厮都在勤奋抄写,马虎不得——还是设法讨回来才放心。秦王是阿爹都忌惮的人,若叫他告到阿爹跟前,不死也要脱层皮。” 门房远远看见,“什么人?”不等回答便道,“殿下不见客,若有公务,往外书房递帖子——你们是哪一府的,难道刚进中京不懂规矩吗?” 尚琬竟无语凝噎——确实两个乡里人刚进京。李归鸿少被如此怠慢,忍着脾气道,“不是公务。有事求见殿下。” “私事更不见。”门房两手叉腰挺胸凸肚,下巴恨不能抬三尺高,“殿下不见客已不是一二年,怕有十年了吧,你从哪个老山里刚出来?” “你——” 尚琬拉他一把制止。 “姑娘?” “这厮说的是真的。”尚琬四顾一回,“但凡秦王会在府中见客,东临坊不可能空无一人——来的人能排出二里地。再另想法子,回吧。” 李归鸿不服气,“可是我昨日打发人过来送东西,不是见着了么?” 门房耳朵尖听见,立时色变,一个箭步抢上阻在前头,“等等——” 尚琬站住。 “二位是靖海王府上?” 李归鸿傲然道,“是又如何?” “是小人有眼无珠。”门房满面堆笑,“殿下交待过,府上来人只管请进——姑娘见谅,小人不识事体,竟忘了这件要紧事。”侧身往里让,“里面请,殿下有急事要入阁,二位还请里面吃茶。” 尚琬心中一动,“殿下交待?” “是。”门房道,“殿下特意交待过。” 李归鸿凑到尚琬耳边,“殿下既罚了姑娘和小前侯,应是特意命留着门,好给你二人送课业。” 尚琬一听有理,“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桃花眼》 第11章 桃花眼 任是无情也动人。 第11章 桃花眼 任是无情也动人。 门房唤了侍人,引主仆二人入内。足足走了一盏茶工夫才过了内门,又换侍女引路。靖海王府其实已经极其阔大,但毕竟新封的王,根基尚浅,难比崔府世家含蓄之风。但就是这两家加一块,跟眼前的秦王府也难比较——规格巍峨根本不值一提,单论其古朴婉秀,庭院深离,恐怕只有江南苑园才能稍稍相提并论。 李归鸿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忍不住悄悄八卦,“不愧摄政王府邸,比陛下的御园如何?” 尚琬瞟他一眼,李归鸿连忙闭上嘴。也不知那引路侍女听见没有,只一言不发默默在前。便穿廊过径,分花拂柳,又走过一带九曲回廊,便到浩渺一带水边,从岸起,有水廊直通湖心临水圆阁,便见隔窗大敞,有风经山渡水,扑入阁中,撩动垂纱,翩跹起舞。 侍女道,“小姐请去阁中稍坐一时,奴婢去烹茶。” 尚琬点一下头便往里走,李归鸿要跟上,侍女忽道,“不知小姐喜欢哪一品茶,想请您同去,指点奴婢。” 这其实是叫他回避的意思——李归鸿心中一动,尚琬却不以为意,早撂下李归鸿自己一路溜达一路赏景,逸逸然入阁。 李归鸿虽不放心,但此处是秦王府,便小王爷来了也只有听命的份,断没有他一个随从说话的余地,只片刻踌躇终于还是跟着侍女退走。 尚琬掀帘入阁,四下空寂,只有浩荡的清风无阻无碍地肆意穿行,翻动书册哗哗作响。尚琬走到案前翻拣——万一寻着昨日倒霉催的送来的枪手作业,赶紧拿走。 案上撂着厚厚数刀海棠花笺,数个海棠封儿,连封泥都是海棠花印子。案上一口雪白如玉的薄瓷缸,密密地插着笔,有数方端砚,数方青玉镇纸,最小的一方只有拇指大小,雕着灵猴探月,活灵活现,栩栩动人。 尚琬拿在手中把玩一时才放下,案边地上一人高一只青玉大瓶,插着比人还高的海棠花枝。花香清润,墨香蕴秀,混着清风送来凉意——说不出的古拙雅致。 这地方怎么看都是秦王殿下打发时间的消闲处——自己的课业这种不重要的东西,只怕没资格出现在这。 偷偷拿回去是没指望了,只能编个缘由讨回去——秦王事繁,应当还没看到。缘由琢磨个像样的,有点小错处但没什么大过失,再加上情有可原且态度良好,说不定这一回能涉险过关—— “你在找什么?” 尚琬一惊抬头,便见阁门处不知何时多出个修长的男人身影,虽然因为背光看不清面貌,但身姿实在秀丽夺人,只看一眼便叫人移不开视线。 尚琬连忙行礼,“殿下。” “以后不必多礼。”秦王说着话便往里走,他身条挺拔步履极阔,三两步便到跟前。尚琬刚直起身,抬头便望进男人盈盈一双眼,似阳光下跳动的海,泛着细而碎的波光,柔和,温暖,却叫人不能久久直视。 秦王侧身,目光停在案上,“你在找什么?” “不是……没有。”尚琬连连否认——这事不上称没二两重,上称一千斤也打不住,决不能落个搜检摄政王书信的泼天大罪,“听说殿下出门,臣女等待无事,一时忘形,想着寻本书来看。绝没有翻检殿下的信件。”便一揖到地,“求殿下饶恕。” 秦王坐下,“都说了以后不必多礼。” “殿下?” “坐。” 尚琬见他不似玩笑,谨慎往他对面坐了。秦王问,“等了多久?” “没多久。”尚琬道,“臣女求见时,侍人说殿下正要入阁,还以为要等一会儿,竟不想殿下这么快就回来。” “嗯。”秦王点一下头,“原是要入阁的,听说你来,便没去。” 他薄薄一句话,搅得尚琬一颗心里山鸣海啸,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定住心神。秦王却不留意,自顾自坐在案前,随手归置信笺书册,整理长案。侍女使玉盘托着茶点入内,到案前屈膝跪下,一样一样地排布在长案上—— 红泥炉煮着的茶。有四样糕点——藕粉桂花糕,松瓤鹅油卷,牡丹花样的面果子,还有一碟梅片糖。 侍女提手挽袖,揭去盅子,满盈的桂香没了阻碍,立时盈满一室。尚琬稍一探首,便见碧绿的茶叶混着金黄的桂蕊,沸水中翩跹起舞,蜜一样的甜香都要溢出来。 “殿下竟也喜欢桂花茶?” “东临坊的桂花可是中京一绝,姑娘想是初入京,不曾听说。”侍女笑道,“殿下封邸后因着地势阔大,命在府里广植秋桂,如今已成中京一景。”她含笑说完,又斟了茶,才悄悄退出去 “眼下不是季节,再过上几个月,可来赏桂寻桂子。”秦王拾盅饮茶,只一沾唇便又放下,“你今日来——有事寻我?” 尚琬还没想出像样的缘由,视线停在沸水里兀自翻滚的桂蕊上,“是,我——” 老实交待还是扯个小谎——这是个问题。不知哪一种比较不容易惹恼眼前这位至尊。 尚琬心中天人交战,抬头却见一案之隔处秦王殿下稍稍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离得这么近,男人眼眸深湛,双目清亮,眼尾如同小扇铺开,隐约勾勒出斜而挑的一点弧度,光影分隔下如蕴墨色。这样的一双眼在前,仿佛永远盛满盛大又而温柔情意,肆意地弥漫—— 桃花眼,任是无情也动人。 尚琬被他看得糊涂,不知怎的便不想在他面前显得惫懒无能,定住心神,决定扯个小谎过关,“是,其实是我做下一桩错事,来请殿下谅解。” “错事?”秦王稍显紧绷的姿态瞬间松弛,身体稍稍向后倾倒,黑发随着动作悬垂,发尾便从水阁一尘不染的青石地面上一掠而过,“你?”便笑起来,“你做什么错事?” 他这模样——怎么看都是“你能做什么错事”的藐视。尚琬道,“昨日送来的课业,因为时间匆忙,许多错处——”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秦王神色,“求殿下莫看了,臣女再另外仔细抄了送来。” “没什么错处。”秦王漫不经心道,“我看过了,写的还算工整。” 昨晚才送过来,他居然就看过了——这一句话直如天雷降世,尚琬脑瓜子都嗡了一声,“看……看过了?” 秦王点头。 以此人智商,不可能看不出来——尚琬不敢装傻充楞,爬起来一揖到地,“昨日送来的课业其实并不是我抄的,我已经知道错了。” 秦王一笑,“不打算说谎了?” “是,臣女知道错了。”尚琬只能认命,“臣女昨日出门来着,回……回来才知道已经送来——臣女真的知道错了。” 秦王不答。 尚琬乍着胆子抬头,打量秦王仿佛没有发怒意思,“我就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才起了偷懒的念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昨日去寻崔炀?” “……是。”尚琬迟疑一时,“殿下怎么知道?”说完又觉愚蠢,慢说崔氏是秦王嫡系,便不是,中京城里能瞒他的事只怕少之又少——自己出门逛一日,晚间便送课业来,人家都不需看,就知道找的枪手。 早知道进门就该老实交待,说不定秦王看她忠厚,不再追究——尚琬悔之不及,只能直挺挺站着。 “见到崔夫人了?” “是。”尚琬道,“夫人很是客气,也……也没有再怪罪于我。” “她怪罪你?”秦王极轻地笑一声,“她敢么?” 尚琬一滞。 “她同你说什么? 尚琬哪里还记得说什么,只知道在那个宅子里走了一里地的路又遇到崔炀,忽一时记起,“给了见面礼。” “是什么?” 秦王殿下居然对这种事感兴趣——尚琬想吐槽没敢,仔细回忆,“荷包如意金锭子那些,有个金丝镯子挺精巧,哥哥原不肯要,崔夫人一定要给。”忍不住吐槽,“西海沙金闻名天下,我家里要是愿意,只怕连马扎儿都能是金的,我拿金子来做甚的?” 秦王盯着她,忽一时笑起来,“牛嚼牡丹——崔夫人也有媚眼抛给瞎子看的一日。” “什么?” “没什么。”秦王道,“坐下说话。” “是。” 秦王敛袖拾盅,舀热茶汤往她杯中续满,“你为这事特意来寻我?” “是。”眼前这位秦王殿下气定神闲的,桃花眼中蕴着隐约的笑意——非但根本不如传言中煞神,甚至还很和善,流言只怕是信不得。尚琬道,“昨日回去就知道错了,今日来,便是想讨回来。” “讨回——”秦王侧首,“什么?” “就是昨日送来……那个课业。” “扔了。” 尚琬一滞。 “既然不是你抄的,留着做甚?”秦王道,“已经交与下人扔了。” 非但看了,还一眼就看出不是自己抄的,并且已经处置了。而自己进门还说谎——尚琬尴尬得头皮发麻,半日挤不出一个字。 “你还有用处?”秦王稍一倾身,扬声叫,“半夏——” 先时来的侍女应声而至,走到近前屈膝行礼,“殿下。” “昨日打发人扔了的那叠字纸——去看看还在不在。”秦王道,“寻回来。”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有琴》 ps:各种吃食出自《红楼梦》 第12章 有琴 玉山崩碎凤凰哀鸣 第12章 有琴 玉山崩碎凤凰哀鸣 侍女脱口道,“既已经扔了,又怎么能寻回——”又立时住口,“奴婢现在便去。” “不,不用——”尚琬如梦初醒,“不用找。”转向秦王解释,“殿下,我没有那个意思,废字纸儿,没有用的。” “当真?” “是。”尚琬忍着尴尬道,“当真没有用处,当真不用劳动了。” 侍女站着,一会儿看秦王,一会儿看尚琬,竟不知该听谁的。总算秦王发话,“那你下去吧,不用找了。” “是。” 尚琬紧张地看秦王——仿佛真的没有生气的意思。 是气糊涂了,还是传言有误,人家秦王殿下根本就不在乎这种小事?可是即便坊间传言靠不住,崔炀那厮日日跟随,他难道也有误会? ——不应该吧。 她自己理亏不敢说话,秦王也不言语,只用匙搅动壶中沸腾的桂蕊,激发香气。 初夏的风极其暖和,渡水而来便沾了新鲜的水意——触手生凉,仿佛能被轻轻掬起捧在掌中。那枚灵猴探月的青玉镇纸忽然动起来,猴掌一下一下地叩动玉雕的树枝,叮叮作响。 秦王看尚琬目光定在那里,“应是你刚才打开了机括,风一吹便动起来。”说着握在掌中,指尖点一下关了机括,那猴子果然安静下来。“这是御宝堂做的,陛下撂在我这里——你若喜欢便拿去。” “不用。”皇帝的东西谁敢要。尚琬其实在琢磨今日事怎么收场——作弊躲懒被抓个现行已经是既定事实,挨罚的板子却没打下来,不上不下的——难受至极。 眼下格局,又没有主动问人家的,难道说一声——请问您打算怎么发落我? 天底下只有主动求赏的,没有主动求罚的——像个大冤种。 “试试——这个桂花糕比御厨的好。”秦王提箸敛袖,往她面前瓷碟儿里布一个点心。 尚琬心中理亏,极其老实,捧着碟子吃糕。 秦王坐着,忽一时道,“你今日过来——其实因为课业做假害怕受罚,认错来了?”又看着她摇头,“先时还扯谎,不是来认错,是想来把昨日送来的课业拿回去——怪道我来时看见你在找东西,在找你的课业?” 尚琬差点没呛死,硬梆梆咽下去,“殿下饶我一回,我真的知道错了。” 秦王笑一声。 这下板子该来了——尚琬再也坐不住,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倒,额首伏地,“求殿下万勿告诉我哥哥……和我阿爹。” “怎么?”秦王问,“靖海王难道还要开家法打你板子?” “那倒不会。”尚琬皱起脸,苦不堪言道,“我阿爹最敬重殿下,又不乐意我进京……殿下若告诉他,说不得明日便要拿我回岛上。我哥哥——更巴不得。” 秦王沉默,忽一时道,“你为何定要来中京?” “……殿下别问。”尚琬的脾气,自己不占理怎么认错都使得,占理的事半点亏也不肯吃,“我不能跟殿下说,便说了也不是真的——也不敢再撒谎欺瞒殿下。” 秦王半日不言语。还是尚琬自己终于跪不住,仰起脸偷偷看他。 “起来吧。”秦王道,“早说了不用多礼。” 尚琬只得爬起来,仍然坐回去。秦王抬手,指一下点心碟子。尚琬依言捧在手里,食不知味地吃糕。 秦王看着她吃完一碟子糕,“既然知道错了,罢了。” “我阿爹——” “只有尚泽光同我回事的理,没有我需同他禀报的。”秦王道,“至于尚珲——” “他就更不配了。”尚琬欢喜不尽,“谢殿下饶我,臣女感念在心。我现在回去就连夜抄写,抄完再送呈殿下。” “不必了。” “什么?” “不必抄了。”秦王道,“那个你抄了也学不会,抄了也没什么用。” 这是不罚了吗?尚琬简直应接不暇,仔细看秦王应该没有被她气疯的迹象——难道是看她这块朽木不可雕,懒得再搭理她? “你怎么不情愿的样子——”秦王笑起来,“难道还想抄么?” 抄是肯定不想抄的,但是直接当面回答不想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犯忌讳?尚琬左右为难,便尬在当场。 “那日为了什么事与崔炀打架?” “……” “不能说?”秦王点一下头,又问,“既来中京了,中京好还是西海好?” 这还用问么——可是当着人家中京人说中京不好,仿佛也不大对头。 “既是西海更好,你来中京做甚?” 这个就真的不能说了。 “也不能说?”秦王居然仍然没有着恼的意思,“姑娘秘密不少。” 尚琬想一想,抓住机会拍马屁,“西海自是有趣,但中京自有中京的好,尚琬在西海便久慕殿下大名,如今得见,不胜欢喜——” 秦王皱眉,笑意慢慢收敛,桃花眼冷得结了霜一样,只一瞬便如雪覆寒梅,虽仍然美艳动人,却冰寒彻骨,“你如此敷衍我,是想逃过责罚么?” 眼前人眉目生寒,竟是当真发恼的样子——尚琬怔住,好不容易拍一回马屁居然拍在马腿上。 “书便不必抄了。即日起留在家里,研习君子六艺,便从乐开始,等你学会弹奏汉宫秋月再来见我——在此之前不许你出门。”秦王说着站起来,指节在案上极轻地叩一下,“仍然在这里,我要亲自验看。” 不叫出门——这是禁足的意思?那还不如抄书呢,尚琬爬起来急叫,“殿下——” 秦王衣袖一拂,去远了。 早知道不乱拍马屁——一整天和颜悦色的秦王,居然被个马屁惹恼了。尚琬悔之不及,一个罚没完,又领一个回家。磨蹭着从水阁出来,侍女半夏等在廊上,看见她含笑道,“殿下去阁里了,命奴婢送小姐。” 尚琬满腹官司,没心肠去理她。半夏引着她出府,李归鸿早等得不耐烦,牵马过来迎上。跟随侍人抱着个包袱过来,半夏接在手里双手递上,“这个是殿下给姑娘的。” 尚琬看形状便知是古琴,两眼一黑,又不敢拒绝,扯动嘴角,“请替我多谢殿下。” 李归鸿不知道里头发生什么,看对方如此客气,又得了赏赐,以为姑娘得了脸面,便欢天喜地接过。 半夏道,“殿下吩咐,小姐若有事,可持此物来见。”从袖中取出一物给她。尚琬接在手里,居然就是刚才那只青玉猴子,瘦筋干巴的,瞪着两只大眼,两手长长地探出去,妄想摘下天上月—— 仿佛在嘲笑她。 没有错。 那厮就是在嘲笑她。 …… 主仆二人出东临坊回王府。尚珲一直到入夜才回来,尚琬给他奉茶,“哥哥还说我,自己也不着家。” “你一个闲人怎么敢同我比?你哥哥有公务在身。”尚珲接了盅子,“原本商量了早间议事来着,殿下过午才来,便耽搁了。” 尚琬陪着吃茶,听见这话好险没呛住,“哪个殿下?秦王殿下?” “还能有哪个殿下?” “殿下什么事过午才来?” “不知道。”尚珲摇头,“殿下必有要务。” 也许可能——不是什么要务。尚琬心中一动,想说话没敢。 尚珲便问她,“我听说你一进门就命找古琴师傅?做甚的要学琴?”上下打量她,“你这辈子在音律上能有的成就,至多主是吹个海号子喊人救命——学什么琴?” 秦王居然没有同尚珲说另外罚学琴的事。尚琬也只能老实交待,“都怪哥哥与我找枪手抄写课业,叫殿下发现,罚我居家学琴。” 尚珲一滞,仔细问明来龙去脉,居然倒打一耙,“殿下既然原本既然没发落你,必是看着哥哥送的好东珠,囫囵就揭过了——只你个不晓事的,偏要去刨根问底。” 尚琬听得目瞪口呆,几乎怀疑这厮说的是不是才是真相?难道当真画蛇添足? 尚珲倒郑重起来,“既是殿下发落的,命归福给你请个老师来,务必学好了,莫给王府丢脸——殿下赏的琴在哪?我看看。” 李归鸿把琴抱来,仍然裹着青绸袱子——尚琬拿回来就撂在那,皮都没揭。尚珲打开,只看一眼便是瞳孔一缩,半日惊道,“这难道——竟是有琴吗?” 剩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没一个听懂的。 “不会错。”尚珲道,“这是有琴——传言中乐律之神师伶铸有琴传于后世,若有高明的琴师抚动,琴乐一起,玉山崩碎,凤凰哀鸣。”指着琴尾的两个篆字,“你看——有琴。” 尚琬凑过去,除了两个鬼画符,什么也没看出来,倒是琴身木香醇厚,闻着便觉心旷神怡——若是上古传下来的,历时千年香味还能如此缠绵,当真宝物。 李归鸿忍不住吐槽,“哄人的瞎话吧。师伶是娲祖一辈的人物,慢说不知有没有这一号人物,便有,传到现在这个只怕琴也要成精了——哎哟——”脑瓜子上已经吃了一记锤头。李归鸿不敢捂脑袋,只垂手站着。 “管他是真是假,这个琴反正是前朝宫里传下来的。”尚珲说着,看着尚琬摇头,“你怎么配?”又点头,“殿下看重西海,更看重咱们靖海王府,格外给的脸面——你争点气,好生学好了。”高声嘱咐,“去跟归福说,请中京最好的琴艺师傅来,要最好的。”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共食》 第13章 共食 我只是年纪小记不清 第13章 共食 我只是年纪小记不清 尚珲亲自盯着,总管李归福使尽浑身解数,果然请来中京有名的古琴师傅——望北禅院居士松崖。传言中,松崖居士琴声一起,雀鸟齐喑,有通神之技。 尚珲叮嘱,“松崖先生原是必定不肯来府里教学的,我许了给他起一座禅房才说动他来——你可仔细上心学着。等殿下考教时,不许丢你哥的脸。” 那松崖得了差使,不知是镇重,还是因为年老少觉,每日里辰初便过府报道,命尚琬从托抹挑勾剔打摘这些基本指法一点一点练习,又从宫商角徵羽音律一点一点入手。 尚琬原是个惫懒的,因着学琴这点事懒觉睡不成罢了,原想拼着学一曲去秦王府弹奏交差,结果十好几日过去还在一个音一个音地学指法。 这一日忍耐到头,尚琬抱怨,“殿下命我学会汉宫秋月过府验看,如今先生只肯教我勾弦背韵,慢说弹奏,便连乐律也没安排学习——再这么下去,等我学会只怕七老八十了。” “指法乐律是琴艺之根本。”松崖拈着须子,正色道,“不通指法如何起韵,不懂乐律如何有曲?琴乐乃上古雅事,你这学子心急不得。” 尚琬暗道禁足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急,便耍横道,“我没那么风雅,只需学这一曲给殿下验看便使得,不似先生当世大家——先生莫管什么指法韵律,只管教我弹曲子交差便是。” 松崖听得一个激灵,“你说秦王殿下验看?” “是。” “秦王殿下验看,更加马虎不得。”松崖说着站起来,拱手对着内御城方向行一个礼,“老夫算什么当世大家,正经的当世大家是秦王殿下,我这一点微末之技,在殿下面前不过儿戏耳,如何敢称大家?” 尚琬一滞。 “姑娘既要弹与殿下验看,更当百倍勤谨才是正道。”松崖满面肃然,“不要说错韵错律,便指法不够纯熟,余韵不够老道,殿下一听便知。姑娘自己丢脸倒也罢了——若叫殿下知晓老夫教习,老夫也没脸再去见殿下。”便站起来,“从明日起,早间早半个时辰,晚间晚一个时辰下学——老夫回去拟个课业安排,姑娘且练着,今日抹弦三百遍,明日我来验看。” 便拂袖而去。 留下尚琬一个人原地坐着,竟无语凝噎。李归鸿过来送点心,“松崖先生怎的走了?” “老头拿定主意明日要置我于死地,今日想是回家磨刀预备了。”尚琬生无可恋道,“你去跟哥哥说,再叫他教我,头发熬白也出不了门——我要换先生。” “没有更好的了。”李归鸿把点心一样一样布在案上,“我特意打听了——小王爷当真上心,给姑娘请的就是中京城最好的。再要更好,只能去东临坊请秦王殿下亲自教导——你就别想了。” 尚琬想一想,“我哥今日去做什么了?” “南府卫西郊演武,晚间才回。” “我出府去。”尚琬道,“谁来我也不见,问就说我在家学琴呢——不见外人。” “小前侯来也不见么?” 崔炀闭门不出五日抄完周礼六篇,又消了肿,听说尚琬被禁足在家欢喜不尽,时不时到靖海王府炫耀,虽惹人厌,总算知礼,带些市井吃食玩艺,跟尚琬还玩得不错。 “不见。”尚琬道,“就说我课业不好被先生罚了,要加紧功课。”换衣裳提着个竹篮子出门。 打马出城,入岁山奔观南禅院。看门小沙弥正趴在案上练字。尚琬凑近了探头,便见纸上工工整整唐楷写了数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沙弥笔直坐在杌子上,提笔悬腕,一双眼瞪得铜铃似溜圆,怎么看怎么认真。尚琬负手在旁看一时,“过弯要圆,横长撇短,这笔长了,不好看。” 小沙弥一惊抬头,扁一扁嘴,“师父教我的。” “好稀罕么,我俩不是一个师父?我的字那也是先生教出来的。”尚琬一边说话一边把竹篮子里的纸包儿拿出来,“早上包的玫瑰蜂蜜小包子,拿去灶上蒸过再吃。” 小沙弥看见吃食便转怒为喜,“前日送信不是说今日晚间过来,怎的这么早?” 松崖被活活气跑了才得到的闲暇。尚琬当然不肯说,“先生不在?” “在的。”小沙弥道,“先生一早就过来了。” 尚琬顿生欢喜,又恐怕自己自作多情,“先生近来一直在禅院?” “那倒没有。”小沙弥撂了笔站起来,“先生忙碌,久不来禅院,今日特意过来,应是听说小满姐姐要来。” 尚琬忍不住笑,“那你不必跑了,我自去寻先生。” “使不得。”小沙弥便往外走,“先生说了,姑娘来了要禀一声。” 禀了他才好拉玉纱屏阻隔躲藏吧——尚琬暗暗吐槽,也只能原地等候。不一盏茶工夫小沙弥回来,“命你进去,先生在希声阁。”又坐回去提笔。 “赶紧练吧。”尚琬道,“我要写得你这样,早被先生骂了。” 小沙弥黑着脸,“你那时几岁,我几岁?” 尚琬欺负完小孩子,一溜烟跑了。正午时分,推门便见满园花树高低错落,自有规格,矮墙上爬着密密的九重葛,正是花开时节,满墙艳丽的紫,间或夹杂着一两株白色的,紫白相间,楚楚动人。 树下石案上布着棋盘,仍有半盘残局,一卷棋谱——她来之前,此间主人想必是在这里打棋谱。尚琬转头看楼阁虚掩着的房门,正要说话,青衣小童探头,“姑娘请进。”侧过身让她,“姑娘坐,我去倒茶。” 尚琬把竹篮递过去,“带来的频那挲,给先生尝尝。”便侧身入内。 阁楼昏暗,纱屏后男人的身形清瘦挺拔,双手扶膝,一丝不苟坐着。应是听见说话,隔着纱屏道,“频那挲——是波斯国传来那个?” “是。”尚琬行过礼,轻车熟路往屏边短案前坐了,“海船过来带的,虽然好吃,却不好保存。这回因要进京,我提前一个月晒作果干儿,别有风味,先生尝尝。” 男人道,“《酉阳杂俎》有言,频那挲树长三丈,围四五尺,叶似土藤,子生树皮中,其体有脊,皮厚有毛——想不出什么模样,以为传言,不想竟然真有此物。” “有的。”尚琬道,“只是我已晒作果干儿,先生瞧不见真物了。”又道,“等先生得暇去我家——虽未必能见到频那挲树,等波斯有船时,果子总能见着。” 男人不接这一茬,半日道,“前回不欢而散,以为你不会来了。” “不敢。”尚琬扯一扯嘴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小满便有天大的脾气,不敢在先生跟前轻狂。” “我不是你师父。” “知道先生铁了心要与我生分。”尚琬道,“晓得了,不用再提醒。” 男人不答,“这个时辰过来,吃饭不曾?” “没有。”尚琬立刻打蛇随棍上,“正饿得慌,先生好歹赏顿饭。” 男人便叫,“来人——” 阁门从外打开,两名小童一前一后入内,排布吃食——竟是一竹屉蟹黄小包子,酒酿蒸的鸭子,芦蒿炒的面筋,另一钵鲜笋火腿汤,一钵红稻米蒸的饭—— 都是她寻常爱吃的。尚琬故意刁钻道,“禅院修行,先生不是茹素么?” “这些是特意给姑娘预备的。”小童笑道,“先生不吃这个——刚听见姑娘过来,想着已是午时,必定还没吃饭呢,便预备下了。” 尚琬转嗔为喜,“谢谢先生想着我。”拾箸开动,就着菜食吃过一碗饭,又吃两只小包子。打量玉纱后的男人——也吃饭,只是连着粥碗算一块也只有两样餐具。 男人吃饭的动作极秀致,凝重端肃却不缓慢,举手投足皆可入画——不论怎么看,都是世家之风。 “先生。” 男人顿住。 世家子弟讲究“食不言”,他应当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出声。尚琬握着箸,一瞬不瞬盯着他。 男人也看她,等一时不见下文,放下碗箸,“怎么?” “没什么。”尚琬道,“小满头一回与先生一同吃饭,心中感慨。” 男人怔住。 “其实应当也不是头一回,只是我不记得了。”尚琬用匙搅着汤,悠悠道,“十二年前我在澹州跟着先生时,先生必定不会特意拉纱屏躲我,我们必定一同吃饭的。” 男人立时警惕起来,“你要说什么?” “我那时还小,记得的事不多,我能说什么?”尚琬隐秘地扁一扁嘴,“我来中京其实就是想见当年的救命恩人,先生防我跟防贼一样,何至于此?” “你既什么都不记得,便未必是真的。”男人道,“旁人同你说的话,作不得真。” “我虽然不记得当年事情经过,可我记得先生背着我,在澹州的青稻田里走,记得先生给我捉的蛐蛐儿。”尚琬不高兴道,“我只是年纪小记不清,并不是傻了。阿爷说如果不是先生出手,我早就死在那个村子——这难道也作不得真?”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卖惨》 ps:各种吃食出自《红楼梦》 第14章 卖惨 还是卖惨才能有用。 第14章 卖惨 还是卖惨才能有用。 “当年我也只是路过,并不是为了你。”男人向外招一招手——小童早候在外头,撤下食案,另外沏茶过来。 仍是热腾腾的冷桂茶。尚琬一边吃茶一边打量纱屏后的男人,寻思法子——以沈澹洲的脾气,报恩这事硬来不得,只怕还是和缓些卖惨才能有用,“我被禁足在家还特意寻机会来看望先生,先生这般对我。” 男人顿住,再开口竟柔和许多,“禁足?” 沈澹洲果然吃这一套。尚琬暗暗点头,“是,我被罚了禁足在家——总有小半个月没出门。好不容易来中京,拘在四方院子里看天,好不气闷。” 男人不答。 “先生别看我今日过来——”尚琬加重语气强调,“我是偷跑出来的,打量我哥哥这两日不在家,悄悄来看先生。” 男人稍稍垂首,极轻地笑一声。 果然还是不能来硬的——尚琬暗生欢喜,便故意刁钻道,“我被罚禁足先生这么高兴——还以为先生会替我抱不平呢。” “要如何抱不平?” “旁的罢了。”尚琬道,“先生好歹问问——我是为了什么被禁足呀。” 男人从善如流,“为了什么?”语意中的笑意完全遮掩不住。 “我哥哥打发我去学堂,学堂先生原先是罚我抄书来着,我打发人抄了送过去,被先生察觉,先生罚我禁足在家学琴。” “先生?” 尚琬察觉对方微妙的不快,忙道,“只是带着读书的老师,跟澹洲先生没法比。” 男人隐秘地哼一声,“是为这个罚你么?” “是。”其实不完全是那样,但不必深究。尚琬道,“罚我的那位先……老师,我哥哥和我阿爹都忌惮得紧,他罚我只能听着。” 男人不答。 尚琬早存了一肚子苦水,可惜无处诉说——毕竟秦王的事跟尚珲吐槽只能是自寻死路。“抄书我虽不乐意,但实在要抄也不是不使得。可正好那日我哥哥要打发我去向我那对头道歉,哥哥便寻了人来替我抄——事是我哥哥做下的,罚倒我来捱着。” “你要道什么歉?” 尚琬掰着手指从头分说,“我学堂一个同期,他嘴欠骂我,我便揍了他——学堂老师便把我二人一同罚了。我哥哥说要看着老师的脸面,命我去寻骂我的同期道歉。” “他骂了什么你要揍他?” “他骂我家是海匪。”尚琬道,“那我能忍吗?必然要揍他——先生教过我,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若以德报怨,当何以报德?” “是。” 男人笑一声,“你揍得很好。” “是吧是吧?”尚琬欢欣道,“我就知道先生必定会支持我的。不似我的好哥哥,就知道骂我。明明是骂我的那厮嘴坏,我哥哥还给我气受。” “既如此——”男人道,“怎不同人家说明,说不定也就不罚你了。” “我不做告状的事。谁骂我我自会收拾他。”尚琬不屑道,“先生教过我——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我才不告状。” “胡说什么?”男人“喀”地一声撂了茶盅子,“出言为己身正名如何就是求之于人?我教的你是这个?” “差不多……算吧……”尚琬道,“刚到中京遇事便只知告状,叫人家怎么看我们西海敖洲?先生要怪便怪,我反正已经打了他了。” 男人斥道,“我说你是因你打了人么?” “不是。”尚琬笑道,“可先生不还是在训斥我么。”她说一时话,渐渐露出向往的神情,“同先生说说话,我也不怎么憋气了——还是中京好,以往我在敖洲时,受了气,只能写信同先生诉苦,等收到先生回信总是一个月过去,便是天大的委屈到那时都淡了。” 尚琬说着话,目光隔过窗子投在满墙艳丽的花海上,只觉夏日静好,日暖风和,便生出留恋的意思。 “学琴可顺利?” “必是极不顺利的。”尚琬愁眉苦脸道,“我哥哥花重金与我请了个名师,那厮简直榆木脑袋转世,每日只顾教我挑弦抹弦,小半个月过去一个音节都没教我——再这么下去,等我学会汉宫秋月去交差,只怕已经七八十岁。如此也不用再想出府的事,直接抬去烧了便是。” 男人初时只是含笑听着,后面越听越不像样,“口没遮拦胡言乱语。” “再不敢了。”尚琬极不走心地认个错,“早知学琴如此艰难,还不如好好抄书呢——连骂我那厮都交了课业,明明两个人挨罚,现在他都自由了,我还在家学琴,那厮如今有事没事都来我家里耀武扬威,好不可恨。” “请的教琴先生又是谁?” “是一个叫松崖的。”尚琬道,“听说当世大家,弹的一手好琴——反正我是听不出的,只知此人迂腐不堪,难缠之至。” “望北禅院那个松崖?” “是。” “他琴艺尚可。”男人点头,“松崖久不出禅院,如何答应去家里教习?” “那必然是因为我哥哥出了大价钱呀——”尚琬扯一扯嘴角,“想是银钱拿得太多怕亏负,加百倍地磋磨我。” 男人听她说得好笑,低着头无声地笑一时,半日才道,“松崖的教法是正道,原本不能算错,只是你确实用不上——既命你学会弹奏汉宫秋月这一曲,你只需学会应能交差。” “先生说得轻易,我这不是学不会么?” “学会而已。”男人哼一声,“有什么难的?” 尚琬猛地抬头,忽一时茅塞顿开,“先生说得是——只是命我学会了去弹与他听,并没说定要弹得怎样好。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尚琬苦闷数日,没想到突然柳暗花明又一村,欢喜道,“松崖说罚我的老师自己就是当世大家,人家既是大家,天底下哪里还有比他弹得好的?反正都是不如他的凡人,不如一分和不如十分有甚区别?”便笑起来,“还是先生通透。” “当世大家?”男人摇头,“谁同你说的?天底下哪有那许多大家?” “是真的……都这么说。”尚琬道,“松崖原本还悠哉地教我呢,听说我要弹与学堂老师听,吓得脸色都变了——恨不能一日打发我弹十个时辰练习,不叫丢他的脸。再被他磋磨下去,只怕活不得了。”站起来打一个拱,“多亏先生救我。” 男人仰面看她,“要走了?” “是。”尚琬整一整衣襟,“哥哥只怕要回来,小满先回去。”举手作别,往外走,到院子当间记起一事,跑回来,便见玉纱屏后男人垂首默默坐着,一动不动。 虽是出奇好看的剪影,却不知怎的透着凄清的况味。尚琬疑心自己想得太多,“先生?” 男人听见,猛地抬头,却半日无言。 尚琬立在门边,隔着朦胧的玉纱同他遥遥相对。终于还是尚琬打破沉默,“我带来的频那挲,先生尝尝——若好吃,同我说一声,我再送来。” 男人极轻地点一下头。 “等我解了禁足,来看先生就便捷了——可每日来陪先生说说话。” “嗯。” 尚琬指指门外,“那——我走了?”直等到他点头,才一提裙摆,一溜烟跑出去。 到山门策马疾行,今日原本只想寻澹洲先生诉苦,不想竟意外得了解决事情的法子,便一路穿花渡林,轻快不已。进门命李归鸿,“你去外面随便哪个琴坊,请个教习师傅过来,找个灵便通透的。” “小王爷不是请了松崖——” “不要他。你去外面请一个。”尚琬解着斗篷带子,“明日就要见到。” “是。”李归鸿打一个拱,“那明日松崖先生过来,当如何——” “就说我病了,卧床不起,少说要五日休养。” “……是。” 李归鸿必然是管不了尚琬的,只能照办。第二日依言出去走一趟,回来非但带了个教习师傅,还带来了消息,“我们的人盯了姚记这么些时日,今日可算盯到家主了。” “不是那个每日坐堂的老板?” “那厮至多是个家奴——依我看还是个外门家奴。”李归鸿道,“我方才守在巷口看了好一会儿,家主富贵得很,前呼后拥的,坐堂那个哈巴狗一样伺候,还不能近身——姑娘料事如神,姚记那地方果然不简单。” 尚琬哼一声。 “我看那个姚记主人,非富即贵。”李归鸿说着摇头,“必是世家子——身形气度,绝非凡人,寻常富贵人家,没有那样的人。” “难道竟当真是五世家出了内鬼,使计诱导崔炀把狐前草放在姚记,好趁机夺宝?”尚琬百思不得其解,“被我们撞上居然就是刚好?” “那也只能是这个原因。”李归鸿道,“若是五世家,我们只怕不好出手——眼下跟初入中京时不同,姑娘跟小前侯闹过一场,盯着的人多。如今又禁足,有个风吹草动叫秦王殿下知道,只怕不妙。” “狐前草我定要到手,五世家也没什么了不起。”尚琬低着头琢磨半日,“秦三在中京?” “他为南越王操办,常年在这的。” “让他去办。”尚琬道,“不许告诉秦三狐前草的事,只同他说有一件事我们不便出手,命他拿了姚记家主——得手之后你去审问,我近来禁足倒不便捷。” “是。”李归鸿点头,“南越王既是贼寇之流,便不怕做这些事。”又道,“姑娘好歹悄声些,小王爷若是知道姑娘如今跟越家还有往来,必要骂人。” “未必。”尚琬道,“都是贼寇的时候的交情,我不信我哥哥跟越家就当真完全断了。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家主》 第15章 戒严 竟是秦王府的人? 第15章 戒严 竟是秦王府的人? 自打听说学生尚琬的琴艺要拿到秦王跟前表现,松崖先生回去立刻做了个三页纸的教学计划,第二日兴冲冲拿着去靖海王府,却被告知小姐病重,已到了卧床不起的田地。 松崖以为自己逼迫太狠,多少生出些愧疚的意思,便命小姐好生休养。三日过去,以为小姐总该起来上课了,谁料仍然卧病。 如此五日过去,松崖先生终于回过味,气冲冲赶到王府打算找小王爷尚珲告状。却是接连两日都扑了个空,问就是小王爷不在家——若要见小姐,小姐又卧病。 松崖是个硬脾气的,便铁了心日日登门,第四日上遇见个衣饰华丽的小公子。远远行礼,“这不是松崖先生么?” “这位是——” “清河崔炀。”崔炀提着个草编的笼子,好不容易腾出手行礼,“去岁御苑赏春,先生一曲婉转,殿下赞不绝口,晚辈记忆犹新。” 松崖转嗔为喜,“小前侯谬赞。” “听闻尚小姐拜在先生门下,先生这是来教习课业?”崔炀提着笼子与他一同走。 松崖哼一声,“那要看尚小姐大安与否?” 崔炀直到此时才知道尚琬居然根本就没在上学,强忍住笑意,“先生在此吃茶暂候,晚辈入内催促,若能动得,命她即刻出来迎接。”便叫,“来个人——还不快给先生煮茶,上点心,有好酒烫一壶。” 便自己入内。到里间遇上丫鬟春分,“我这几回来,听着蕉风院里琴声不断的——姑娘不是正在练琴么?怎么刚又说病了,难道病中仍在坚持练琴?” 那必是不可能的。春分抿着嘴笑,“小姐说侯爷今日带蛐蛐儿来,直接进去便是,不必禀报——奴婢去煮茶。” 崔炀这地方早来得熟了,直奔尚琬住的蕉风院去。进门见尚琬挽着头发,笼着一袭家常薄衫坐在蕉下,两条手臂大开大合地,大刀阔斧勾着琴弦。 人呢,不能说面带病容吧,也只能说生龙活虎——生龙活虎地把古琴当作锯子锯。 旁边立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添油加醋地赞赏,“小姐这悟性——已经弹得很好,只是最后抹这一下子要再停久一点……多久么……姑娘在心里数三个数……数到三的时候就放了,左手这再勾它一下——哎,就是这样,很好。” 崔炀立在蕉下听了半日,隐约寻到点调子,“你这弹的原来是汉宫秋月么?” 尚琬头也不抬道,“怎么?” “没什么。”崔炀道,“挺好的,只是不说名字简直难以相认。”盯着石案上的琴,嫌弃道,“哪里弄来的琴,出声跟拉锯子一样,回头我另外送你个好的来。” “小前侯慎言。”尚琬皮笑肉不笑道,“此乃有琴——殿下赏的。” “有琴弹出这个声了?”崔炀走到近前,扒着琴尾仔细辨认,点头,“换作是我,赶紧把有琴还与殿下,回来再沐浴焚香,祭告天地——师伶老祖听到有琴出了这种声,说不得夜里来索你。” 尚琬道,“那敢情好,正好同祖师爷讨教一番。”便站起来相让,“蛐蛐儿带来了?” “带来了。”崔炀把笼子撂在案上。 那边小胡子见来了贵客,早扑地跪倒。尚琬使草棍儿扒拉着笼里蛐蛐,“今日没你的事了,回吧,明日再过来。” 崔炀忙阻止,“不必来了——松崖先生在外头等着呢,再叫他来你要气死松崖先生?” 小胡子立时生出失业的恐慌,紧张地看尚琬。尚琬漫不经心道,“你是我的人,管人家说什么,回去吧——明日我打发人去接你,你教得不错,仍是你来教我。” 小胡子欢喜不尽,连连磕头,一溜烟跑了。 崔炀恨不铁不成钢道,“你收歹收敛,就这水平敢去殿下跟前现眼?” “我有什么不敢?”尚琬拿草棍撩着蛐蛐的须子,撩得吱吱有声,“弹琴的水平你就很高超么——殿下听在耳里,跟我也就是个半斤八两。” 那倒当真说不准。崔炀想一想,“去不去喜岁坊玩?” “什么地方?” “中京顶热闹的坊市,唱戏跳舞,耍百戏,变术法,应有尽有。”崔炀道,“你与我逛去?” 尚琬大觉意动,强自克制,“禁足呢——不敢乱跑。”撂了草棍儿,另给笼子里添水,“万一叫殿下撞个正着,只怕这辈子都出不了门了。” “撞不见。”崔炀道,“殿下不在家。” 尚琬眼睛一亮,“当真?” “我说的还能有假?”崔炀道,“殿下不在中京,阁里文事由我爹和三位阁老商量着办,武事南北府卫商量着办——你哥哥也不在家吧?” 确实——尚珲有二日没着家了。尚琬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走。” 毕竟在禁足期间,不好惹人瞩目。崔炀原就穿得朴素,尚琬特意寻家常衣裳换上,扮作个崔炀的跟随丫鬟,二人一同打马出府,往喜岁坊寻乐子作耍。 中京繁华非同一般,这才刚刚过午,坊市各处瓦子都热闹起来,各类表演起势,彩声不断,叫人目不暇接。崔炀完全一副地头蛇作派,带着尚琬尽寻那最有趣最好吃的去处。 刚走过三个铺面,尚琬已经提了两个篮子满满的吃食,自己提不下,还分出一篮给崔炀驮着。崔炀竟无语凝噎,“这地方小王爷只怕早逛腻了,带回去他也未必吃。” “我哥才不要我管呢。” “既不是给小王爷带的,那你——” “中京竟也有炸花儿吃的?走,看看炸的什么花——”尚琬脚不沾地涌过去。 崔炀只得跟过去。尚琬已经买了一碟炸花儿——不知什么花的瓣儿裹了面,炸得黄灿灿的,尚琬夹一箸塞嘴里,嚼吧嚼吧,失望道,“南瓜花——没意思。”示意崔炀,“吃么?” “我不要。”崔炀嫌弃地看一眼,“我又不是野地里跑的人,连花儿都吃。” 尚琬家训是不能浪费粮食,只得自己拿着吃,四下里打量着,“寻个有意思的瓦子,咱们坐着吃茶,也看看把戏。” “那边的灵蛇瓦——里头有舞蛇作戏的。” 尚琬立刻道,“走。” 二人相携入内,小二同崔炀极熟稔,“哥儿仍是神楼一号坐么?” “照往例——上茶,上吃食。” 小二一甩巾子,“好嘞——” 二人果然往当间神楼过去,拾级上到二楼,一号是正当间的包房,迎面正对着戏台子。尚琬赞道,“还是小前侯会寻地方。” “也是我不与你计较,才能一处做耍。”崔炀放下提篮坐了,得意道,“但凡换个心胸狭窄的,慢说带你玩,纠集人手与你寻仇,揍得你不知天地之所在。” “那敢情好,正愁没架打。”尚琬眼珠子一转,“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一忽儿有酒,得喝一个。” “有,酒怎能没有?”崔炀探首,“顶好的酒再来一壶。” “好嘞——”楼下远远有人应,“神楼一号——醉八仙一壶——” 不一时酒菜俱全,崔炀满了两个盅子,二人一仰而尽。尚琬看着时机正好,装作不经意道,“前回你拘了凌霄楼一个楼的人寻的女匪,可寻着了?” “别提。”崔炀眼睛盯着台子上耍蛇的伶人,津津有味地赏戏,手里还剥着果壳,“因为事情隐秘,殿下只许我秘密地查——没什么进展。” “隐秘?” 崔炀瞟她一眼,“不能同你说——你只需知道我要寻个东西,有大用处。被匪人劫走了。” “什么东西?”尚琬见他目中生疑,忙解释,“我是说东西有多大,携带可否便捷——若是大宗倒容易,出不了中京。” 崔炀面露愁苦,“难得很。” “小物?”尚琬道,“既有大用的,犹豫甚的,封了九城速速盘查,许以重赏——必有信儿。等东西出了中京城,天高海阔,你只怕再寻不回了。” “我倒是想——殿下不让。”崔炀见她满脸不以为然,笑道,“东西是我的,被拘的也是我,我都不急你急甚的——放心吧,殿下已寻着首尾,有法子。” 尚琬正要设法打听他有什么法子,坊门外一片声地叫,“北府卫在此公干——坊中一干人等——原地停留——不许走动等待盘查——” 尚琬吐槽,“我怎么走哪都能碰到你们北府卫?” “北府卫秦王亲领,什么叫我们北府卫?”崔炀显然也有点意外,从窗边探头,打量半日寻到个脸熟的,“赵蛮子——” 北府卫都督赵蛮子。 便听底下“哎哟”一声叫,木梯上脚步得得,一名朱衣青年登楼,远远便打一个拱,“坊市人杂,卑职亲自过来,竟遇着小侯爷。” 尚琬有一段日子没见这位秦王府悍将,仍是精明强干的模样,只是神气大有不同,眉目间透着焦灼不安,远不似上回气定神闲—— 尚琬心中一动。秦三前日拿了姚记家主,李归鸿正拘了在城外审,眼下就在中京搜城,难道姚记家主竟是秦王府的人? 崔炀道,“你为何突然搜拣坊市?” 赵蛮子目光从尚琬面上掠过,目光定在崔炀面上——这么些时日过去,他显然已经忘了尚琬这号人物。崔炀也看一眼尚琬,“我同赵都督说话。”便拉着赵蛮子避到隔间,掩上门。 尚琬心中有鬼,装作若无其事起身——神楼都是包间,午时坊子里以闲汉居多,神楼几乎都还空着。尚琬侧身掠入楼上厢房,取案上空瓷杯抵住木质地面。侧耳听一时,楼下隐约的说话声音波浪一样涌上来—— “殿下护从甚多,怎么可能被人劫走?” 作者有话说: ---------------------- 四万字左右是个坎儿,要搞事了,巨巨们给我两天时间调整一下剧情,下一回周四早九点《困境》 第16章 出京 蠢得清澈见底的一双眼 第16章 出京 蠢得清澈见底的一双眼 短短一句话,直如山崩地裂石破天惊,砸得尚琬脑瓜子都嗡了一声—— 不可能,怎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尚琬定一定神细听,楼下赵蛮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言语极不清晰,“朱雀坊……殿下命……在外等候……” 崔炀厉声道,“禁卫在外跟随,即便有强人埋伏在内,怎么可能叫他们跑了?” “那地方不同寻常,应有秘密通路之属……” 尚琬听得心下凉了半截,最后一点侥幸也无了——姚记后堂就在朱雀坊,秦三手里有南越王府禁卫,在姚记早早布置通路根本就不是个事。 而李归鸿——应该没有见过秦王。既不认识,稀里糊涂叫他拿了,也是说不准的。 只是秦王独自去姚记做什么?难道崔炀夺狐前草,为的竟是献与秦王吗?即便如此,秦王已是人臣之极,打发谁去夺不行,定要亲身涉险? 楼下说话声越渐低微,应在商量应对之法。事已至此,尚琬没心思再听下去,悄悄回座上,故作镇定地扒果子吃。又一时二人回来,赵蛮子连敷衍她的心情都没有,自疾疾下楼,看着北府卫搜拣坊市。 “怎不叫赵都督一同吃酒——” “他有公干。”崔炀道,“我也要回去了,走吧,先送你回府——” “怎的突然要走?”尚琬撂了果皮儿,拍去掌上浮灰,“既有事,你去便是,我不要人送。”便站起来,“一同走,我找哥哥去。” 二人并肩往楼下走。崔炀一边走一边道,“你想逛还可再玩会儿,小王爷应还没回去。” “为什么?”尚琬奇道,“北府卫忙碌也罢了,怎的南府卫也不下衙?”目光投在四处奔走的甲卫身上,“可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崔炀被她盯得顶不住,“别问,反正我不能同你说,以后你自问小王爷。”便落荒而逃。 “等等。”尚琬一把攥住,“我哥哥——南府卫在哪里当值?” “长宁门以东三个坊市——长昌,长宁,还有长盛。”崔炀匆匆说完,恐她纠缠,扯回衣袖一溜烟跑了。 尚琬等崔炀走远,自勒缰上马,打马往长宁门去,远远便见城门甲卫森严,出城人等一个一个仔细搜检,便有衙门腰牌也逃脱不了。饶是如此,几乎都被撵了回来,能允许出城的十中无一—— 当值的果然是南府卫。 尚琬隐在暗影里琢磨半日,拨转马头往岁山方向平常出城的小路去,谁料刚过永宁坊外街,便见山路口旌旗飞扬甲卫林立——居然连这里都驻了军。 出不了城——早该想到了,秦王失踪,这才是题中应有之义。也难怪李归鸿两天没消息来,只怕不止出城艰难,入城也未必容易。 需得想法子送信出去,命李归鸿放了秦王——还不能随便放了,需得不着痕迹地放了他,不能叫他日后找上靖海王府。 可这天下事,从来请神容易,送神难。 尚琬一时无计,只得先回王府寻摸出城的法子。门房看见她叫道,“姑娘怎的才回,小王爷四处寻你。” 难道东窗事发?尚琬心跳都漏了一拍,“哥哥寻我做甚?” “姑娘说笑,奴婢怎能知道?”门房笑道,“小王爷让姑娘回来便去小书房说话。” 尚琬下了马,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往小书房去,进门便见尚珲黑沉着脸,肃然端坐窗前,望着渐落的夕阳出神。 “哥……哥哥?” 尚珲侧首,“你禁足在家,怎的出去逛?” 虽然挨了骂,骂的却不是重点——看来尚珲还不知道她做下的好事。尚琬定住神,“崔炀来寻我玩来着,说殿下不在中京——才大着胆子去,哥哥饶我。” 尚珲果然没心思追究这事,只道,“少跟崔炀厮混。”仍旧坐着出神。 尚琬坐下,殷勤倒一盅茶给他,“哥哥怎么了?” “你既要学琴,城里太过吵闹了。”尚珲沉吟一时,“你出城,去别苑吧。” 虽然他说的话简直瞌睡遇上枕头,但这发展也有点太过离奇,尚琬强按下心中欢喜的波涛,“出什么事了?” 尚珲不答。 “哥哥?” 尚珲眼皮上抬,定定看着她,“秦王两日未朝。” “什么?” “说是往祖山去了。” 尚琬不敢吭声。 “事有古怪。”尚珲道,“今上还未亲政,秦王殿下以皇叔摄政,便是一国之主,论理,他不应出京。”尚珲说着便摇头,“即便出京,也需早早安排,阁里六部要有排布——可殿下分明说昨夜议事,突然就没有来,内侍同我等说殿下有急务去祖山。祖山即便是皇陵之所在,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至于撂下朝廷突然就走。” 所以连尚珲都不知道秦王失踪——南府卫果然不是秦王亲信,秦王府防着靖海王呢。尚琬敷衍道,“哥哥这么说……确是透着古怪。” 尚珲低着头,指尖搭在长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得叮叮作响,却只不言语。尚琬谨慎地试探,“哥哥的意思,是怀疑秦王殿下出了什么事么?” 尚珲抬头,目光同她轻轻一撞——兄妹连心,立刻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尚琬心中一动——这是要跑路? 果然尚珲道,“虽然殿下对外说的是招安,但你我都知道阿爹是被殿下生擒三回才心悦诚服投降,咱们降的是秦王。若秦王不在,满朝文武,连着御座上坐着的那位——哪一个能叫我们敖州臣服?” 自己为夺狐前草,居然引出这么大波涛——没一个是她能收场的。尚琬一颗心跳得飞快,那边尚珲还没完没了,“殿下眼下生死难料,我们须得早早出京——一旦中京生变,再走就来不及了。” 这话已经是明示——秦王若有不测,敖州必反。 尚珲飞速说完一段话,又变得踌躇起来,“可若万一殿下回来——” 若秦王安然回京,趁乱跑路的靖海王世子便是敖州谋反的铁证——这便是死路一条。 尚琬不敢说话。还是尚珲自己拿定主意,“现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只能再等等看。至于你——”他停一停,“女子之身,在意的人不多,先去京郊别苑等着——有人问起就说别苑清静,正好居家学琴。” “是。”这话歪打正着,正合心意。尚琬站起来,“我这就出京。”拿定主意出去立刻放秦王回来——自己亲爹挨了几顿胖揍才臣服,叫自己稀里糊涂地折腾出宫变,战事再起,吃罪不起。 “眼下九城禁闭,你也不要坐车,只带一个从人骑马,拿着南府卫腰牌,从长宁门走。”尚珲道,“去别院等我,日后无事再回京,若中京有事,我来寻你汇合,一同回岛。” “……是。” 尚琬得了出京腰牌,更不耽搁,依言乘马,只带个丫环春分,特意从南府卫镇着的长宁门出京。南府卫知道是自家都督亲妹子,只两个女子骑马,没什么藏人处,身上还有南府卫腰牌,盘问过,搜拣一番便就放行了。 尚琬顺利出京,命春分去靖海王别苑,自己策马直奔秦三住所——虽是南越王据点,明面上却是个姓朱的富户家宅,不显山不露水的。 门房迎上来,“这位——” “找秦三。” 家主对外名字是朱遇水,秦三是他在南越王府名号——除了反贼们,无人知晓。门房听见便神气一凛,“姑娘来得不巧了,家主人在京城,还未回来。” 想是因为中京戒严,秦三出不来——那厮手黑得很,他不在,应当不至于给秦王弄出个好歹,尚琬隐秘地松一口气,“让西府李甲来见我。” 门房静悄悄入内,一盏茶工夫李归鸿迎出来,“还没审出来,姑娘怎么来了?” 尚琬急问,“人呢?” “里头拘着。”李归鸿忙着往里让,“这地方腌臜,不是姑娘该来的,我先审,等审出个头绪再禀姑——” 尚琬一语打断,“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李归鸿道,“还没交待,自不会要了他性命。” “你动手了?” 李归鸿理直气壮道,“不肯说自然给了两下……”眼见着尚琬脸色雪白,又急急回收,“没伤筋动骨,看着富贵,下了狠手只怕熬不住。” 这厮还不知道已经闯下泼天大祸。尚琬看着李归鸿蠢得清澈见底的一双眼,“你怎么知道他是姚记家主?” “那厮前呼后拥地来,姚记众人看见他便磕头,又一个人进的后堂……”李归鸿被尚琬问得发毛,“不是家主还能是什么?” 尚琬深吸一口气。 李归鸿渐觉情势不妙,“也曾疑心是哪个世家子来着。可姑娘不是说……”他谨慎地看尚琬,悍然甩锅,“姑娘说,五世家也没什么了不起。” 尚琬气得乐了,“情形如何?” “审了,一个字也不肯说,食水也不肯用,已是饿了两日夜了。”李归鸿打量她脸色,“姑娘放心,既是世家子,才刚拿下脾气必定不小,等再饿上他两日,再看他还有没有这么硬气?” 作者有话说: ---------------------- 巨巨们久等了,明天《有水吗》 第17章 有水吗 赶紧走 第17章 有水吗 赶紧走 尚琬衣袖一拂便往里走,“人在哪?” “东跨院地牢。” “带路。” “是。”李归鸿见她神气不善,唬得不敢说话,一溜烟跑在前头。 尚琬一言不发,只顾往里走。李归鸿在旁,“东跨院地牢极隐秘,即便东窗事发,朱府被从人外攻破,里面也有石门隔断,神仙来了跑不了——”到西进柴房停住,推开门,“姑娘从这里走。” 寻常一间柴房,密密地码着柴火。李归鸿走进去,把墙根码着的木柴左右扳动数下,地面现出一条通路,森森地透着寒气。 尚琬侧身入内,刚投入黑暗又站住,抽出袖中匕首,割一块衣袍做个面巾裹了,只露一双眼睛,打散头发束一个书生髻子,另把斗篷撕作数片横七竖八地缠在身上——打眼看去,莫说身形容貌,便连男女都要犹豫一时。 李归鸿见她作派,悄声问道,“原来姑娘认识里头那个——竟是故交吗?” 尚琬转头便骂,“好蠢的东西,早晚叫你害死——守在外头,不许叫一个人进来。” “是……”李归鸿委委屈屈应一声,正等要走,身后尚琬叫他,“等等。”忙又转回来。 尚琬想一想问,“这地方现在都是秦三的人?有多少?” “为图隐秘,这里就是寻常富户规格,有百余口。”李归鸿道,“当真打起来,能动手的不过六七十。” “秦三怎么不见?” “前日还在,姚记后堂在朱雀坊,靠永宁门,得手之后趁城卫没有反应过来就出京了。秦三说外头城哨虽然出不去,但山里搜查一时半会到不了这里,此间屋舍荒僻,地方衙门来搜检发现不了,过几日中京寻不到,说不得有精锐扩散到此处,难免被发现——他要去中京城坊市里另外寻地方,设法把人挪过去。” 北府卫城中搜不到,必定往城外寻人,而此时人已经被反向转移到中京城内。人藏在坊市瓦子里,便如叶入密林,想找简直难于上青天——南越王这么多年留秦三在京主事,果然不是个蠢的。 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便连秦三也想不到北府卫为了秦王,索性把中京城封住,狗都出不去一只。 “也就是说此间现下无人主事。”尚琬飞速道,“你出去安排,命他们速速收拾行装,各自散去,所有人回南越,不可再回中原,更不许入中京。” 李归鸿往通路方向看一眼,“那……人呢?” “人我带走。”尚琬说完用力紧一紧蒙面的纱,“你速去办。” 李归鸿从未见尚琬如此镇重,总算掂出一点分量,打一个拱应了,“是。” 尚琬早撂下他隐入石门。石门后一带石阶直通地底,扑面有阴湿的寒气。尚琬疾步前行,地牢内没有点灯,只有壁上插着火把——想是等审问的人路过取用。 她心中有鬼不敢点灯,扶住墙壁悄无声息地往里走。约摸走半盏茶工夫,尽头处有四间土墙屋舍,空荡荡的,顶里头一间壁上插着支牛油火把,几乎要燃到尽头,昏暗的火光摇摇晃晃的。 男人坐在泥地上,手足都缚着绳索,应是睡着了,头颅向后沉倒,斜斜倚在壁上,两条腿长长地探出去,浅青色衣料轻而薄,随着动作铺陈在湿暗泥地上,有不忍染尘的洁净。 是他。 尚琬虽然早已经料到,但亲眼看见秦王殿下身陷囹圄,局促地束缚在这间小地牢,受到的刺激还是不小,几乎就想落荒而逃——但这事躲是不可能躲过的,只能硬着头皮近前。 牢门上着锁,尚琬也懒怠去取钥匙,仗着神兵宝刃,握住匕首用力斩下,便听“当”一声响,锁头断作两截。 巨响惊动了牢里的人,昏睡中的秦王头颅震动,慢慢睁开眼。尚琬初时隐在黑暗中不敢动弹,观察一时见他神色怔忡目无焦距,心下一沉,忙欺到近处仔细打量,便知应是灌过烈性蒙汗药之类的——这是被药物影响了不能聚焦,他现在应当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男人极用力地大睁着眼,昏昏然望向声音来源处。尚琬不敢出声,调转视线,便见地上铺着干稻草,男人却只坐在阴湿的地面上,虽然也有被褥枕靠等物,却叠得极规整,想来从来没有被使用过。囚室角落处放着一钵清水和数个饼子,也是半点损耗都无。 秦王殿下金尊玉贵,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有朝一日知道是她做的,只怕靖海王府九族都殉了也未必能平息这位的至尊之怒。 人怎么能闯下如此弥天大祸——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不能叫他知道是自己做的,绝不能。 男人仰着头,恍惚地睁着眼,分明看不清,却仿佛凝视她的模样。尚琬不敢说话,男人忽一时动了,轻声道,“有水吗?” 李归鸿说他被了拘两日,一直不吃不喝一言不发,怎么突然——果然还是受不住了?尚琬如梦初醒,忙去屋角取水。水送来应有些时辰,囚室又是土墙泥壁,水面便积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尚琬拿在手里看一眼,嫌弃地撂下,自取下腰间悬着的革囊,拔去塞子走近,刻意压低声音道,“张口。”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依言张口,便在她手中饮下数口热马奶,重重地喘一口气,“你……” 尚琬心中警铃大作,打断道,“还要吗?” 男人“嗯”一声,他双手被缚动不得,只张开口。尚琬仍将革囊递过去,想是缺水到极处,男人仰着面,张着口,就着壶嘴不住往下吞咽。因为动作急促,有漫出来的马奶顺着下颔滴落,打在雪白修长的颈上,漫过不住滚动的喉结,便没入虚掩着的襟口,倏忽不见。 尚琬只看一眼,便不自在地别开眼。 男人闭着眼饮一气,头颅沉倒,前额抵在黄土墙上,喘个不住。他皮肤极白皙,被土墙稍一沾染便分明有一层鲜明的土渍。尚琬看着极其碍眼,忍不住抬手,给他拭了去。 男人用力抬眼,恍惚地看向她的方向,唇角微翘,便勾出一点笑意。他容貌出色,即便如此狼狈,这么一笑仍如优昙夜放,艳丽夺人。 尚琬如被火灼,立刻撤开手,还没寻出同他解释自己来历的法子,通路方向突然有隐约的嘈杂声。尚琬转头看一眼,便起身要走。 男人忽然挣扎,仿佛急着要坐起来。 尚琬站住,“有人过来了——我出去看看。”见他面露焦急,宽慰道,“我很快回来。” 男人果然安静下来。 尚琬投入黑暗,走一段忍不住止步。转过头便见男人笔直坐着,所有的神情都消失了,欢喜,期冀,渴望,恍惚,连着挣扎和焦灼,全都消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抹了去。神色淡静,目光沉肃——这时候的他,几乎同凌霄楼初见全无分别。 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秦王殿下。 通路处嘈声越大,尚琬不敢耽搁,疾奔出去。出门便见数条大汉手持兵刃围在门上—— 李归鸿拦着门。 尚琬出来。 领头大汉喝问,“何方神圣不敢显露真容?” “慎言。”李归鸿发作,“我家主人在此,再大呼小叫割了你舌头。”向尚琬道,“他是秦六。” “秦三不在家,你们怎的连个体统都没了?”尚琬目光从一群人面上掠过,“命你等离开此处,怎的在此啸聚,是没听见还是聋了?” 秦六一滞,片刻慌张一过,又顶起来,“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他?”尚琬瞟一眼李归鸿,又转回去,“秦三没同你说,听他号令?” “说了。”秦六梗着脖子道,“三哥让我等帮李甲兄弟拿人,人我等已经拘着了——你却要放人,你别怕是对头来的吧。” 尚琬笑一声,“秦三都不敢这么同我说话,你这老六却是出息了。”提高嗓音道,“听着——我现在命你等即刻分散离开,回南越。” “你凭什么命令我——”秦六一句话没说完,便见对方手臂一抬,指尖悬悬落落地坠下一物,竟是个鱼身鸟翼的玛瑙鬼头,通体朱红,月色下晶莹剔透,自生光晕。 秦六唬得一哆嗦,“朱蠃?” “怎么,在中京久了忘了根本,越王信物在此,你是不认识了,还是不想拜啊?” 秦六脸煞白,撂了兵刃,扑通跪倒,后头数条大汗一同跪一地,“小人不敢,小人绝不敢违逆越王。” 尚琬冷笑,收了朱蠃,“你们拿人的事,这里有多少人知道?” “就……就我等。”秦六环顾一回,数了数在场人数,“八人。”见尚琬不相信的样子,解释道,“三哥说要紧人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谅你不敢撒谎。”尚琬道,“这件事你们要记得守口如瓶,以后即便是越姜问起,也不许你同他说。” 越姜是南越王大名,秦六扯一扯嘴角,“这——” 尚琬道,“今日事烂在肚里,出去立刻寻个由头把此间人尽数遣散,你们八个分散离开,回南越,不许入中原,更不许来中京。” 她一句话就要解散南越在中京的据点,秦六迟疑一时,转头看她仍然拈在指间的朱蠃,终于屈服,“……是。” 尚琬不理他,转向李归鸿,“你也不许留在中京,换你师兄过来,现在就收拾包袱回岛去——没有我的手令,不许出敖州,也不许你再来中京。” 李归鸿被突如其来的安排砸得懵了,留在原地惊叫,“姑娘?” “赶紧走。”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裴倦》 第18章 裴倦 这是在等她互通姓名? 第18章 裴倦 这是在等她互通姓名? 尚琬掌着灯回来时,囚牢油烛已经完全熄灭,男人沉默地倚坐在黑暗里,姿态同先时一般模样,木雕石像一样,如同凝固。他被脚步声惊醒,转头看见尚琬举着烛过来,紧绷的姿态隐约松驰,头颅后沉抵在壁上。 尚琬心中有鬼,更不敢说话露出马脚,便只一声不吭打开牢门,把油烛插在壁上。 男人仰面坐着,目光的方向定定凝在她面上,跟随她的动作左右移动。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道,“你是来救我的么?” 尚琬原本不敢同他说话,一听对方这个反应,暗道这又是瞌睡遇上枕头——就坡下驴道,“我受人所托,来此救你。” 男人用尽全力撑住眼皮,黑暗中凝视她的眼睛,面上漫出一个薄薄的笑,“多谢。” 尚琬三尺厚的面皮也顶不住,转移话题道,“你还要喝水吗?” 男人点一下头,又摇头。 “怎么?” “……有点恶心。”男人道,“罢了。” 烈性蒙汗药一日灌上一碗能不恶心才是怪事。尚琬也不敢再说话,“能走吗?” “嗯。” 尚琬蹲在一旁等着,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见动弹,忍不住催促,“咱们走吧。” 男人盯着她,久久眨一下眼,便笑起来,“……绳子。” 尚琬一滞,连忙拔匕首斩断手足捆缚的绳索。男人两条手臂失去束缚便不受控制地两边滑落,指尖重重擦在泥上——便如珠陷泥尘,有拾起的冲动。 尚琬费好大气力才将目光从他指间移走,“坚持一下,出去就有马了。” 男人点一下头,又闭目蓄力。睁眼时抬手攀住墙壁,因为用力过度,指尖陷入土墙空缝,泥尘簌簌而落。尚琬看着,忍住了没去出手相扶,看着他自己慢慢站起来,胡诌道,“夜深了,这里的人都已经睡下,不会有人注意——我们悄悄离开。” 男人“嗯”一声,“多谢。”撑住墙壁辨认方向,慢慢移过来。尚琬等在牢门边,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好不容易熬到近前处,将要错身而过时男人膝头猛地一沉,便向侧边沉倒。 尚琛忙探手攥住他手臂,险险拉住,便觉男人沉重的身体扑在自己肩上,呼吸微弱,轻而浅,缓而续,有游丝一样欲断的心惊。 尚琬一手拢住他,另一只手胆战心惊地抚过他脸庞,寒沁沁的,“你怎么了?” “……没。”男人摇一下头,“只是……没有力气……” 是蒙汗药的劲——可若给他解药,等他清醒过来便不好糊弄,万一认出自己就不好了。尚琬迟疑着,忍住了,只道,“没吃东西怎么能有力气?”握住男人手臂绕过颈间,撑着他往外走,“先出去。” 男人点一下头,应是晕得厉害,不肯言语。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行走在阴湿的地底,等终于钻出通道,男人早累得神志不清,垂着眼皮,前额抵在尚琬颈畔,不住地喘。 已是月影西沉,隐约有数枚星子闪烁——再一二个时辰天要亮了。宅院里悄寂无人,应当已经跑得差不多。尚琬扶着他靠住柴火堆头,“在这里等我。” 将欲转身腕间一紧,被死死攥住。尚琬转头,男人探出一只手攥住她,“你……你去哪里?”他已经完全站不住,说话间身体抵住柴堆不受控制滑落,便重重跌坐在地。 “我去牵马。”尚琬被他攥着,只能就势蹲下,“你这样怎么走?” 男人摇一下头,只不言语,也不松手。 尚琬道,“我打听了,别怕,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过来。” 男人仰起脸,桃花眼用尽全力大睁着,越过初夏温热濡湿的黑夜,定定地看着她。这样的目光过于盛大,而又汹涌,尚琬几乎要抵挡不住,不自在地调转视线,“我很快回来。” 男人不说话,却也不放手。 尚琬想一想便从袖中摸出一只海哨,塞在他掌中,“要是有人发现,你吹这个哨子——我听见便来寻你。” 海哨是贝壳做的,因为经常使用,早磨得光滑。男人五指收紧将它握在掌心深处,终于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尚琬道,“我来时很隐秘,不会有人发现,你放心。”便转去侧院马棚。秦六被她使越王令震慑,应当是带人跑了,马匹也尽数带走——只有自己骑来的坐骑还在。 尚琬走去扒一块芽糖喂了马,“走吧。”便牵着它回去。 男人仍然跌坐在地,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院门,看见尚琬牵着马回来,唇角微翘,便抿着嘴笑起来。 尚琬从未被人如此等待,越发不自在,“早说了不会有人发现——你看这不是没事吗?” “嗯。”男人点一下头,笑意慢慢放大,“你说……说得很是……”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尚且含在唇齿间,眼皮已经慢慢下垂,身体便如玉山倾颓,斜斜栽在泥地上。 尚琬唬得呼吸都停了一刻,连忙扑过去查看——呼吸还算平和,一半是蒙汗药,一半饿渴交集,走一段路筋疲力竭,昏过去了。 尚琬低头往荷包里翻找,还有一瓶清心丸——这东西是澹州先生给的方子,不要说民间用的蒙汗药,便是宫里的烈性迷药,也能解个七七八八。 给他,还是不给,这是一个问题。 不能给——叫他认出自己,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不如趁他被药物迷得神志不清,悄悄送去岁山官驿,交与官府。尚琬飞速拿定主意,仍将瓷瓶子塞回去。 召了马匹过来,推他上马。男人全无知觉,任由摆布,身体伏在马上,两臂悬垂坠下,右手紧攥着,成一个拳。尚琬拾在掌中,细细的绳结从指缝中露出来,悬悬坠着——是刚才给他的那枚海哨。 需得拿回来。 尚琬目光停在男人面上,他应是难受至极,昏晕中双眉紧蹙,唇线紧绷,便在梦里仍然陷在焦灼挣扎的泥泞中。尚琬看他这样,生出不忍——罢了,也不急于一时,走时再取。 便扶他起来,自己翻身上马。男人身体伏倒,悄无声息扑在她肩上。尚琬恐他跌坠落马,握住男人双手绕在身前,攥在掌中。足尖点一下马腹,马匹一跃而出。 秦三的朱家宅院在岁山深处,出来便是无边松林海,夜风起时,漫山松涛似洪波涌起,有奔腾之声。 尚琬纵马漫行,秦王伏在她身上,一直昏睡未醒。他二人名义上是在逃命,但尚琬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完全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意思,散马踏叶,悠然行进在岁山月夜里。 眼下格局已既是把秦王得罪到了不可转圜的田地,便只有不着痕迹地把他送回去才能了结。要送回去,还要极隐秘,既不能叫秦王知道同自己有关,也不能叫父兄知晓,否则不是脱层皮那么简单—— 狐前草只能另想法子,眼下是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松涛声中有细碎的衣料摩挲,尚琬感觉自己肩上的重量骤然减轻,勒一下缰,“醒了?” “嗯。”男人睁眼发觉自己正乘在马上,马匹正行走不见边际的深暗的林海里,“这是在……” “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你放心,很安全。”尚琬厚颜无耻安慰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男人不答。 “怎么?” “我……”男人迟疑道,“……晕得很。” 不晕才是怪事。尚琬硬起心肠装作不知道世上有蒙汗药这东西,“你是不是饿了?”想来以秦王的清高,必定否认,趁机拼着把他送去官驿,自然有人伺候—— “嗯。” 尚琬怔住。 “嗯……我——”男人贴在她颈畔,言语间身体挣动,面庞便在她鬓边摩挲,膏玉一样温润,微凉,如和风拂面,异样的感觉从相触处油然而生,蛇缠一样飞速蔓延到心底。 尚琬猝不及防,凝滞一时才复灵醒,发现自己非但没听见他说什么,甚至连马都停在路上。她隐秘地吸一口气,复又纵马往前,“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怔住。 “不是……是夜里松声太大,我刚才走神了。”尚琬硬着头皮解释,“你说什么?” 男人仍不吭声,半日才道,“……我饿了。” 尚琬一滞,秦王殿下难得说一次饿了,自己还逼着人家说了两遍。现下再强行赶路也太不近人情,便道,“那寻个地方休息。”勒缰驻马,四下里打量一回,“那边树林靠溪流,应能寻些吃的——咱们去那边。” 男人点头,“好。”他受制于迷药,每一个动作都异乎寻常地镇重——便又一次重重掠过尚琬颊畔。 尚琬定住神,用力忽略心中异样——不肯给人家解药,没有力气这事也不能去怪人家。便拨转马头,往溪流方向奔去。 溪流不算远,不足一盏茶工夫就到。尚琬感觉男人仿佛又已昏睡过去,拍一拍他的手,“醒醒。”便一跃下马。 男人失了依靠,身体便前倾倒,只能拼死攥住鞍鞯稳固身形。尚琬打一个呼哨,马匹向下伏倒,尚琬绕过马头走到男人身前,向他伸手,“你……”一是寻不出适当的称呼,索性略过,“来。” 男人不动,“我名裴倦。” “什么?” 男人盯住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这么叫我。” 尚琬“哦”一声,见对方仍然满怀期冀地望着自己才后知后觉——这是在等她互通名姓?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山行》 第19章 山行 避冬的兽 第19章 山行 避冬的兽 今日之后,他二人能够老死不相往来便是上上大吉,除非疯了才跟他互通名姓。尚琬装作不懂,“我知道了——那边树下平坦,去那边坐。” 仍然向他伸一只手。 裴倦目光灼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听见这一句话佛佛骤雨忽降,浇熄目中光焰,连火星渣子都不剩下一颗。便垂下头去。 “裴——”尚琬迟疑一时,乍着胆子叫,“裴倦?”以为他被磋磨得病了,忍不住抬手搭在他额上。 裴倦怔住,迟滞地仰起脸,浓雾弥漫的目中便有细碎的星光闪烁,有鲜跃的活气,不住地地跳动。 尚琬见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她深知蒙汗药这东西正是叫人反应迟缓呆若木鸡的,便也不如何见怪。伸手挽在他臂间,“来,我扶你去那边歇会。” 裴倦不答。 尚琬正待拉他,忽一时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一直在自作主张,忙征求身边这位至尊的意见,“去那边好不好?” 裴倦终于移开视线,便点一下头。 尚琬扶他过去坐了,又抱来许多干松针铺得厚厚的,码出个座儿来,“我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吃的,那边河里应当有鱼,你歇会,我逮两条来烤了吃。” “别去。” 尚琬站住。 裴倦斜倚在巨松树干上,力倦神虚道,“我不吃鱼……你也别忙了,我没事……睡一会就好。” 尚琬打量他,“你刚才不是说饿了?” 裴倦双唇抿作一条直线,半日不言语。 “哦……你不相信我能抓鱼?”尚琬道,“放心,抓鱼这事我厉害得很,什么鱼遇上我都只有落肚的份。” 裴倦仍然不言语,非但不言语,索性还偏转脸去,目光调往别处。 尚琬从没遇上这么难缠的,以为他饿得过度心中发恼,往荷包里翻拣半日,迟疑一时,“我出来得急,只还剩两块麦芽糖……”说着掏出来,“你要不先吃一口……暂且垫垫?” 裴倦循声侧首,目光便定在她摊开的掌心处——黄油纸裹着的,是糖果的形状。 尚琬见他目光变得柔和,以为饿慌了看见吃食欢喜,到口边的一句“这是我喂马的你别嫌弃”硬生生地咽回去——天下事难得糊涂,还是别叫秦王殿下知道吧,也不是不能吃。 裴倦盯着芽糖,却只不动。尚琬虽不伺候人,却难得机警一回,剥去油纸,二指拈着芽糖喂到他口边,“张口。” 便不说人家是秦王殿下,好歹是伤号,自己又理亏——应该的。 裴倦果然转嗔为喜,“你别忙了,我不吃鱼,你也休息一会,等我睡一觉,就……就走吧。”说着张口衔住她指间的芽糖。 尚琬蹲在一旁仔细打量他——眼前人一张脸白得跟鬼差不多,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去。两日没吃东西必是饿的,只是人家尊贵,难免嘴硬。 不能听他的,还是得弄吃的来。又难免后悔——刚才急着脱身,竟没想起从宅子里摸两个馒头出来。 便不同他商量,自己到溪边除去鞋袜,赤足踏着凉沁沁的溪石入水。一只手拔出匕首,静立水中。四下里观察许久,寻到一只尤其肥壮的,默待时机,等那货从自己足边一掠而过之际,相准去路持刀猛地扎下去——感觉匕首尖端有所阻滞,便见一篷血雾在溪中炸开。 尚琬一击得手,欢喜不尽,分开五指将死鱼擒在掌中,转过头叫,“你看,好肥的一条鱼——” 裴倦正斜斜倚在树上,偏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闻言目光闪动,唇角掀起,悄无声息地笑起来—— 山夜有雾,其实不算明朗,尚琬却清晰地看见他目中直白的欣悦。尚琬也不是第一次见他笑,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仿佛田间奔跑的赤子。秦王容貌平常便已出色,这么一笑直如朗月入怀—— 月明林下,有美一人。 尚琬勉强收敛心神,讷讷道,“我说我很厉害吧——”便扬臂将鱼掷去岸上,“一会儿算你有口福——”便去寻下一个目标。她长年在海上抓鱼寻珠,都是看家的本事,片刻又扎一条,寻思怎么都能吃饱了,踏着溪石回去,一路走一路道,“这鱼新鲜,你没吃东西,煮作汤才好。” 裴倦坐着,只有一双眼生了根似的定在她身上,跟着她移动,闻言含笑道,“使得。”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要罚人禁足的秦王么?怎么看都是吃蒙汗药吃傻了的模样。尚琬看着他,竟生出留恋来——今夜之后,这样的秦王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便抱了许多枯枝落叶回来,生一个火,另往马匹革囊里取了外出煮茶用的铜壶吊子,盛清水煮上,鱼洗剥干净,为图快熟,斩作小块,投进去一起炖煮。 “我有些时日不煮吃的了,你一会儿可要多吃点。”尚琬说着,身后久久悄寂。稍觉异样,转头才见裴倦蜷在树下,不知何时又睡过去。 尚琬见他手臂收紧,隐有瑟缩之意,便叫他,“你靠火堆这边来暖和。” “嗯。”裴倦不睁眼,“我不冷。” 山夜风大,篝火却极暖和。尚琬便不去管他,自己低着头琢磨——该把这只烫手山芋送去哪里才妥当? 最好是认识他的地方,对方才不敢怠慢秦王殿下,自己悄悄送过去再悄悄离开,不着痕迹,没有后患——可是秦王身份尊贵,寻常小官驿应当不可能见过他。万一遇上个不晓事的当作闲人敷衍,更麻烦。 中京城倒是稳妥,可慢说现在她现在没法子入城,便是入了城,人多眼杂,叫人看见身家性命都要赔上。 这事还不能犹豫太久,得赶在蒙汗药劲过完之前送走。 果然——请神容易,送神难。 …… 尚琬兀自出神,那边铜壶盖子顶得砰砰作响。尚琬用湿布垫着揭了盖子,有清新的鱼香扑面而来——河鱼鲜嫩,这么一会儿工夫已是熟透了。 尚琬用铜茶匙舀一点尝了——没有油盐也没什么滋味,总算鱼不错,汤鲜得出奇。便满意地放下匙,转头叫,“来吃东西。” 裴倦连叫数声都无反应,睡得很沉。尚琬原想罢了,又惋惜自己手艺,过去推他,“你醒醒,吃点东西再睡。” 裴倦恍惚睁眼,视线数度漂移才定在她面上——目中尽是不知身之所在的迷惘。他的眼睛原就是顶级好看的桃花眼,寻常都勾人,这么看人简直难顶,尚琬不自在地偏转脸。 “嗯……”裴倦眼皮沉下去,恍惚相问,“做什么?” 这模样看着像是睡迷了。尚琬定一定神道,“鱼熟了。” 裴倦怔怔看她,久久恍然,“嗯”一声应了。尚琬等半日也不见他动作,暗骂秦三那厮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野货蒙汗药这么久还痴痴傻傻的,太过狠毒。只得重复,“来吃东西。” 裴倦又点头,却仍不动。尚琬放弃等他,握住手臂拉他坐直,便去盛汤。这边初一放手,便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声不吭向下栽倒,连忙抢一步抵住,险险没叫他摔在火膛里。 尚琬只觉胆战心惊,“你怎么了?”怎的睡了半日蒙汗药劲不见减退,更加厉害的样子?忽一时心中一动,便骈二指极轻地搭在他额角,立时便是一个哆嗦,“怎么这么烫?” 果然,还是磋磨得病了。 裴倦眼皮沉下,又迟滞地抬起,“……我没事。” 怎么看都是出了大事的样子。尚琬慌张起来——秦王这等金尊玉贵的人物,平日咳嗽一声都要惊动御医,什么时候受过这等磋磨?这一下病倒不知何时能好,万一不中用,闹出个好歹——顾不得许多了,只能赶紧就近寻个官驿送他回去。 裴倦只是想睡,挣扎着要躺回去。尚琬连忙握住他肩膀,“你病了,得喝点热汤。”不等他答应,强拉着起来,“你且坐会,我去盛汤。” 裴倦“嗯”一声,任由她摆弄。尚琬扶他坐稳,极不放心地看一眼,飞速提了铜壶来,裴倦已经烧得糊涂,只坐一刻便捱不住,恍惚见有人过来,也不分辨来人,便身不由主依偎过去,堪堪抵在她怀里。 尚琬只能抱住,感觉男人滚烫的额抵在自己颈畔,因为烧得厉害,这么一会工夫已不似先时丰润,有凝涩的触感。 “别怕。”尚琬摩挲着他的肩臂,也不知在安慰谁,“别怕,我很快就能送你回去,回去就有大夫了。” 没有回应——即便姿态如此别扭,裴倦仍又了睡过去。 尚琬定一定神,“你得喝点热汤。” 裴倦不答,只昏昏睡着。尚琬摸索着托起他面庞——双唇早烧得焦躁,暴起一个硬硬的干壳。尚琬唬得不轻,“裴倦。” “……别。”裴倦被她扰得焦躁,“……别闹。” 再由他这么睡下去,等烧出个好歹,便是送回宫里只怕也活不成。尚琬更不敢耽误,锲而不舍摇他醒来,“醒醒,你喝点汤再睡。” 裴倦从来独断专行,眼下身上难受,越发不讲道理,闭着眼睛蛮横地挣一下,“滚。”便翻转身体躲避——他完全不知自己正斜斜搭在尚琬肩上,这么用力翻转身体失去支撑,便往火膛滚去。 尚琬唬得魂飞天外,忙攥住他手臂强拉回来,仓促间用力过巨,便觉一个火烫的身体完全投在自己怀里——瘦削,瑟瑟的,怕冷一样,像避冬的兽。 裴倦一直烧热畏寒,骤然被人类的体温完全包裹,越发糊涂起来,张了口胡乱地叫,“……娘。”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不回去》 第20章 不回去 我不回去 第20章 不回去 我不回去 尚琬竟无语凝噎——我怎么敢做你娘。 裴倦烧得厉害,他已经完全没有了清醒的意识,抵在她怀里只是昏睡,间或叫一声“娘”。尚琬见他这样,实在没忍心推开,只能默默认了,拢着他坐在原地。 不知多久过去,裴倦渐渐安静,又睡过去。尚琬定一定心神,低头见他眼皮深垂昏睡难醒,只得作罢。任由他把自己当靠枕倚着,用茶匙舀汤,吹凉了喂他。 裴倦烧了半日,早焦渴难当,昏乱中感觉汤水入喉,便本能地吞咽。等半壶温热的鱼汤吞吃入腹,身上越发被熏得倦怠不堪,挣扎着要睡。身旁的人却不消停,仍在锲而不舍地撬开他的唇齿,喂他喝汤。 裴倦只觉厌烦,抬手挣扎,“滚。” 尚琬猝不及防捱了一下,铜匙“当”地一声坠地。她心生恼怒,转头见裴倦勾着头,垂着眼,两颊烧作绯红,乌黑的眼睫深重地垂着,洇着湿润的水意,雨打过的细蕊一样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犹在闭目喝斥,“滚。” 尚琬只得作罢,仍将他移回树边去倚着,初一动作,腕间一紧被他攥住。尚琬低头,视野中扣着她的男人的手雪白,青筋暴起,竟是拼尽全力模样。他完全没有醒转的意思,只是用发烫的手死死攥着她,咬着牙命令,“滚。” 叫我滚,你倒是松手。尚琬暗暗吐槽——她当然不会同烧糊涂的病人计较——反正熬一会儿就不行了。便由着他去。 裴倦果然支持不住,片刻又睡过去,指间松弛,手臂便坠下来,沉在尚琬肘间,指尖屈伸,没有意识地抓挠着她。双唇翕动,“……不要。” “不要什么?” 没有回应。不一时又凶恶地骂,“滚。” 这厮脾气也太坏了。尚琬终于明白这厮只是呓语,用不着回答,便不去理他。听着他的念叨从“不要”“滚”变作“我不去”“凭什么”—— 听起来极是心烦的样子。 尊贵如秦王殿下,也没几件顺心事。 …… 旁的罢了,只是裴倦早已是完全陷在她怀里的姿势,他这边不住口,那边言语间干燥的唇皮便不住擦在她颈畔,有粗粝的触感。 尚琬尝试地扯一下,想要分开,昏睡中的人有所知觉,越发用力地往她颈边埋藏躲避,“滚。”他说,“都滚。” 怎么办? 尚琬目光投在黑暗中无边松涛里—— 还能怎么办? 反正也没有活人看见。 既已如此,那……也只能如此。 等这厮彻底烧得软了,想闹也闹不动了,再带去岁山驿送他回京看大夫——宫里御医总有办法。 尚琬心中有事,既不觉饥饿,也不去吃鱼,身体后仰,倚着树干闭目养神。兀自神游太虚魂不归舍时,鼻端忽有说不出的腥躁的气味。 尚琬睁开眼,便见秦王殿下铺在地上的黑发正燃着,烧得打着卷儿——应是夜风起时拂动发尾叫火燎了——再晚片刻连秦王都要一同烧着。 尚琬这一惊非同小可,扑过去手脚并用拍熄了火苗。等灭了火才觉怀中空落,总算记起自己刚才还抱着秦王,匆忙间转过头去,便怔在当场。 裴倦摔在地上,非但已经醒转,还双目大睁,定定地看着她——应是方才火起,情急间不管不顾间将人摔在地上,给人摔醒了。 尚琬一滞,“你醒了?” “嗯。”裴倦低头,“我是——睡着了?”便抬手撑住树干,慢慢坐起来。 尚琬悄悄打量他——看这模样,应是清醒许多,要更加小心,不能叫他瞧出端倪。“你睡了一会。”又问,“你感觉怎么样?” 裴倦刚坐起来,闻言一滞,“我怎么了?” “你昨夜烧得厉害。”尚琬歪着头打量,看不出好坏,索性仍挨过去,伸手搭在他额间——仍是热,却不似昨夜那么滚烫了。松一口气,“好多了,却也耽误不得——我们走,赶紧送你回去。” 裴倦被她一触便有些僵滞,眼睫低垂,抿着唇,一言不发。 尚琬极目远眺,东天已有霞光四绽——她刚才应该也睡着了,而且不止一会儿。“你看那边——就要天亮了。”站起来收拾茶炉器具,又灭了火。 裴倦一直一言不发地坐着,既不言语,也不抬头。尚琬忙碌回来,见他这样难免操心,“你怎么了?”忍不住又抬手搭在他额上——虽是热,却没有升高——不至于神志不清。“山里缺医少药,走,送你回去。”便伸手拉他。 裴倦被她拖住手,却不动。 “怎么了” “……我不回去。” “什么?”尚琬忍了一下才没又去摸他脑门——别是烧傻了吧? “我不回去。”裴倦终于抬头,被高热熬得发红的桃花眼湿漉漉的,总像要滴下泪来,“既已出来了,我不回去。” 秦王不回去朝廷的天只怕要塌——他这样还是烧得糊涂了,要不就是病中脾气古怪,做不得准。 尚琬便不同他相辩,“那也要看病。” “我没事。”裴倦抿一抿唇,“我自己知道,睡上一觉就好了。” 醉了的人都说没醉。尚琬更加确信这厮已经糊涂,便好脾气道,“那也要寻个像样的地方睡。”四顾一回,“这荒山野地如何睡得?” 仍要拉他。忽一时顿住,视线从他烧得七零八落的发间掠过,“你这头发……怕只得割了去,想法子割得整齐些。”便盘膝坐下,从怀中摸一把牙梳,“转过来。” 裴倦抬头,困惑的。 “方才咱俩都睡着了,这儿叫火燎了——”尚琬指一下他的发尾,“险得很。” 裴倦不言语,却用手扶住地面,慢慢转过去,薄薄的一片脊背对着她。 尚琬看着他,暗道秦王殿下不愧天下士子之师——如此难堪的境地居然半点不显狼狈,便连行动艰难扭转身体的样子都典雅风流,无一处不美。 便拔了玉簪,牙梳梳通长发,自己握住长发比划半日,使匕首斩落,焦了的发尾便撂在地上。打量一时满意道,“还算齐整。”想拿镜子给他看,怀里摸一时竟没有,“要不去那边溪水照一照?” 裴倦摇一下头。 难道恼了?尚琬跪坐起来,探首从肩上向前绕过去,侧首盯住他,“怎么了?” 裴倦正垂眸坐着,猝不及防被她迫到眼前,慌乱起来,“没怎么。” 尚琬“哦”一声,仍坐回去,“我以为你生气了。”便给他挽一个小髻。 “我脾气很坏吗?”裴倦哼一声,“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昨日一夜叫她“滚”的也不知道是谁,无事罚人抄书禁足的更不知道是谁——尚琬只能默默吐槽。最后插上发簪,“行了,走吧。” “去哪?” “送你回去啊。”尚琬站起来。 裴倦不动,“我说了不回去。” “你不回去,家里人难道不担心吗?” “我家里没有人。” 秦王府占地得有几十亩——没有人,那可能都是鬼吧。尚琬又忍住了,体谅他迷药未退又还发着烧,宽容道,“那去寻个医馆看大夫。” “不——” “烧作火症是要死人的。”尚琬打断,在他的注视中还他个真诚的眼神,“等你病好了怎么着都使得,现在先去看病要紧。”便打个呼哨,召了溪边饮水的马匹过来,用力拉他,“咱们走。” 裴倦终于动作,慢吞吞地站起来。尚琬自己上马,探手拉他上来,仍如昨夜一前一后乘马——只是他既已清醒应不会坠跌,便不肯再去抓他的手。 尚琬数度入山拜见澹州先生,早见到山脚处有官驿,便策马往山下驿馆去——沿路琢磨着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忽悠官驿送秦王回京。裴倦也不知什么心事,也一言不发。 尚琬恐他睡过去,勾着他道,“你不回去,以后打算去哪里?” 裴倦不答。 “裴倦?” “……总有去处。”裴倦许久才道,“天下之大,难道无我立锥之地吗?”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赌气的意思——秦王殿下看来心情极其不佳。尚琬想一想,“总要回去收拾行装,哪有说走就走的?” “什么行装?” “衣裳……银钱……”尚琬道,“多着呢。比如现在,没有银钱吃什么?” “你没有银钱买吃的?” 尚琬一滞,强忍住笑意,正色道,“是。我出来得急,没带着。”她还就不信秦王出门身上能带着银钱。 果然裴倦沉默一时,“若周转不来,我身上有玉,应值些钱。” 尚琬扑哧一笑,“留着吧,哄你的——我有钱。” 二人说着话,一路散马漫行。过半山处接连数处陡崖,山风疾劲,岁山前些日接连暴雨,此处背阴潮湿道路泥泞,马匹走得极艰难。 尚琬骑惯了马的,都颠得难受,“你怎样?” “没事。” 尚琬催动马匹趟过泥地,小半个时辰工夫终于绕过山阴陡崖,还不及欢喜,忽觉肩上一沉,忙反手攥住,“裴倦?” 悄无声息。 尚琬摸索着拾起裴倦的手——滚烫。忙打发马匹倚在树旁,自己小心翼翼下马。裴倦早又烧得昏晕过去,全无知觉的身体失去支撑,便向前倾倒,软软伏在马上。 耽搁不得。 尚琬爬回马上,扯过裴倦两臂环在自己腰际——勒着他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口里“叱”一声,不要命地打马疾奔。 不知奔了多久,掌间攥着的男人的手挣一下。尚琬忙勒住马匹,“你醒了?” “去哪……”裴倦沉重地喘一口气,“我不回去。”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岁山驿》 第21章 岁山驿 一些属于少女的奇怪的自尊心 第21章 岁山驿 一些属于少女的奇怪的自尊心。 尚琬听得皱眉,“得看大夫。” “不必。”裴倦闭目重复,“我没事……我不回去。”沉重的头颅搭在尚琬肩上,发烫的吐息像着了火,一下又一下燎在她颈畔。 尚琬被熏得神思不属,有一个瞬间居然想听他的,他既然这么不想回,依了他又如何?反正她有的是地方能安排他。总算险险寻回理智,暗骂糊涂——人家是秦王殿下,不是随便哪个男人,能叫她带回去养着。 便仍放马前行。 裴倦昏倦地搭在她身上,摇晃中渐渐夺回神志,便察觉马匹仍然在行走,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回去——” 尚琬不吭声,只顾赶路。 裴倦恼怒起来,便用力抽手,“我说我不回去——” 摔下马跌断颈子今日就好看了——尚琬暗骂一声,只能哄骗他,“不回去,去寻大夫。” “当真?” 尚琬恐他又闹起来跌坠落马,一边用力地攥着他,一边随口敷衍,“当真。”驻马不动,静等着他支持不住又睡过去。 果然不足半盏工夫便没了声气,尚琬足尖一点,仍放马前行,却不敢疾奔——恐怕惊醒了昏睡秦王殿下,还得哄他。近午时终于看见数间木舍,门上悬着一块匾——岁山驿。 尚琬试探地叫,“裴倦?” 没有声气,睡沉了。 尚琬放下心,便纵马驰到近前,持鞭叩门。好半日驿丞才懒洋洋地出来,“吃饭呢——催什么催?”见来人黑纱蒙面装束奇异,身上还伏着个昏昏沉沉的人——这大白天的绝对没有在马上睡着了的道理,不知受伤还是得病。便警惕起来,“你是什么人?” “你这驿站可有马车?” 驿丞上下打量她,“关你什么事?” 尚琬从袖中掣出一只明光闪闪的银锭子,“扑”地一声掷在地上,“有没有?” “这——”驿丞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锭子摆在自己面前,经不住诱惑,紧张地咽一下唾液,“马车有的……姑娘要做甚?” “赶出来我瞧一眼。”尚琬抬起下巴,刁钻道,“不成体统的东西我是不要的,银子你也别想。” “必是好的,必是好的。”驿丞想走,犹豫一下先拢了地上的锭子,才匆匆入内。果然不足片刻便赶了辆青皮四轮车出来。 尚琬放马过去,抬鞭撩起车帘打量——虽然简陋,却打扫得干净,铺了极厚的干净的枕褥,有干净的食水。想是怕尚琬嫌弃,到手的银钱要飞,把官驿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 尚琬撂了帘子,“勉强使得。”便下马,事出谨慎也不敢唤裴倦名姓,“到了……醒醒。” 裴倦烧得难受,只昏昏地睡,尚琬连叫七八声才极费力地撑起眼皮,茫然看着她,“……怎么?” “下马。” 裴倦本能地摇头,“我不回去。” “不回去。”尚琬哄他道,“我寻了马车,你这样也骑不得马,去车上睡。” 裴倦迟滞地盯着她,好半日终于懂了,任由她拉着下马登车。寻常人烧到这般田地即便平卧都很难捱,更不要说在马上颠簸赶路——只是裴倦生性坚忍,虽早难受至极,也不肯说出来。 此时骤然躺下,只觉遍身酸痛的骨骼都寻到归处,立时糊涂起来,却仍有沁体的寒意萦绕不去,割得难受。裴倦半昏半醒中意志远较先时薄弱,脱口道,“……冷。” 尚琬听见,把棉被展开将他裹上,另垫上软枕。 裴倦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挣扎着保持清醒,坚持道,“我不回去。” 这人烧得视线都不能聚焦,却还惦记这事。尚琬看着,隐秘地叹一口气。若眼前这位不是秦王,既如此渴望,天大的麻烦说不得她都能替他顶了——不回去就不回去呗。可如今也只能哄他,“不回去。” 裴倦放下心,如潮的昏倦和黑暗汹涌而上,瞬间淹没最后的神志,“嗯……我睡一会……就好了……” 尚琬在旁坐着,久久叹一口气,见他颊边粘着散落的细碎的发,便要拂去,抬手间猛地一个灵醒,腾地站起来,转身下车。 驿丞等在车外,两只手摩挲着银锭子——满面天降横财喜出望外的模样。 尚琬从袖中又掣出一枚,拈在指间递到他面前——日头照着银子,处处透着动人的腐朽的气息。“我有一桩生意想同你做,你若给我办好——这个也归你。” 驿丞没想到还能再得一个,眼花缭乱,“什么生意?” 尚琬转头看一眼低垂的车帘,压低声音道,“里头有极要紧的病人——我另有要事只能送他到京畿,你替我送他回京看病。”便把银锭子递过去,“你答应了这一枚便归你,事成之后你回来此处寻我——还有一个。” 官驿理论上不能接民间的差事,可是——驿丞看一眼手里的银锭子,再看一眼对方手里的银锭子,复又畅想回来还能再有一个,一分犹豫都不带的,“当然可以,送去中京何处?” “北望坊崔府。” “崔——”驿丞惊道,“他……那是——” “你别瞎想,他是我的人。”尚琬不好暴露秦王身份,只信口开河,“我同清河崔氏是至亲故交,你替我送去——说不得崔氏还能再赏你。”反正只要秦王在城门一露面就会被北府卫接走,什么崔氏李氏的,哄他罢了。 驿丞喜出望外,虽然隐约仍觉异样,却不以为意——毕竟保底也有两锭银到手,不过送个病人回中京,根本不算事。便道,“那便走吧。” 尚琬自翻身上马,“你赶车,从正化门进京——去北望坊更近便。” “是。” 岁山连日暴雨,出山的道路既狭窄,又泥泞。尚琬策马殿后,眼见着前头薄得可怜的青皮马车在泥地艰难地走——颠簸都是小事,车轮子陷在泥里,不时扭作个麻花状,左一下右一下的,好几次看着几乎要翻转过来。 尚琬越看越是皱眉,便下马登车。果然裴倦早被颠得撂在马车一角,蜷作一团抵在车壁上,虽别扭,因为烧热难醒,仍然深陷在昏睡里。 尚琬近前,扳住肩膀扶着躺平。尚不及起身,马车又是一个剧烈摇晃,裴倦头颅随着车势重重沉倒,砰地一声撞在薄得可怜的车壁上—— 应是极疼的,昏睡中的人不住皱眉。 尚琬只能拉他起来倚在自己身上。裴倦埋首抵着她,哆嗦着,“冷。” 尚琬才发现棉被早已滑脱,忙扯过来,将他密密裹住。 裴倦终于感觉适意,闭着眼叫,“……娘。”便睡沉了。 天下事一回生,二回熟。尚琬情绪稳定地给秦王殿下又当了一回娘,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正化门是北府卫当值,随便哪个头目都见过秦王,只要熬到正化门就解脱了。 马车足足走了小一个时辰才艰难出岁山,又近半个时辰道路终于踏上京畿远郊康庄大路。 裴倦一直烧得很高,依在尚琬怀里神志不清地睡着,除了偶尔叫一声“娘”,没什么声气。 尚琬揭起一点车帘,看着窗外道路开阔平整——正化门遥遥在望。便轻手轻脚将裴倦移回枕上。 裴倦虽被惊动,却抵不过高热的泥泞,又睡过去。尚琬盯着他看一时,小心翼翼往他衣襟散落处拈起海哨的细绳,使匕首割断了抽出来——这东西虽然满街都是,但还是不要留下的好。 海哨叫他带了一夜,被过高的体温熏得发烫。尚琬攥在掌心,无声道,“秦王殿下,后会无期了。”便从后方车门悄无声息地一跃而下,落在一直在旁跟随的马上。 驿丞不知车里发生什么,兀自精神抖擞地赶着车,奔正化门去。尚琬隐在树后,扯落面巾,扯去遮挡身形的布条,慢慢整理衣衫梳整鬓发。 便静立不动,远远看着马车在正化门停住,看着马车被北府卫登车搜检——不一盏茶工夫,城门处一片声地欢呼。 有人疾疾纵马,往城中奔去。又不足一盏茶工夫有乌甲将军打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扑在地上往车前砰砰磕头——赵蛮子来了。 尚琬隐秘地吐出一口气——可算把这尊神送走了。 …… 春分在靖海王别苑望眼欲穿等了一日夜,第二日入夜才见自家姑娘姗姗来迟,一边迎着,一边抱怨,“小王爷命姑娘出城学琴的,姑娘倒好,出来便不见踪影,也没个消息,也不知去向,若有个闪失,奴婢还活不活?” “恁的多话——拿吃的来,去烧水。”这一日夜上蹿下跳全不觉饥饿,此时闲下来才觉腹中空空如也。 等送来餐食,尚琬早饿得发慌,便据案大嚼,问她,“李归南可来了?” “比姑娘早一个时辰,也是刚到。” “叫他来。” “是。”春分出去传话,回来奇道,“姑娘怎知李统领要来这里?他原说去澜州打兵器,谁知竟遇上把顶好的刀要献与姑娘,临时转来中京。” 必要找个缘由的——归字辈都是王府精锐,靖海王府有名有姓的人物,突然到中京,难免引人猜疑。尚琬点头,“既来了,不用急着走——李归鸿家中有事急着回岛,我这里正缺着人手。” “李统领也这么说。”春分道,“咱们出来得急,琴也不曾拿,可需奴婢回京取去?” “不用。”就她这琴技还要什么有琴,弹什么琴不都一样地拉锯子,“一忽儿命李归南寻把琴,再请个像样的琴师,我要学琴。” 即便想要后会无期,也得去秦王跟前弹一回琴才能正经解除禁足。有了昨夜一起抓鱼一起烤火的交情,尚琬突然就不想在秦王面前太过丢人。 总有一些属于少女的奇怪的自尊心。 作者有话说: ---------------------- 明天《秦三》 第22章 秦三 流年不利。 第22章 秦三 流年不利。 此时隔间回话,“姑娘,李归南求见。” 尚琬只偏一下头,春分便去打帘子让了人进来,又自己避出去。李归南垂手入内见礼——果然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裳也还不曾换。 “吃过饭吗?” “刚吃过。”李归南道,“卑职换了三匹马,紧赶慢赶才到,春分姑娘安排了饭食。”四顾无人,便乍着胆子悄声打听道,“姑娘,李归鸿这是稀里糊涂拿了哪一位要紧人物?” 尚琬一听李归鸿便气不打一处来,“他可滚了?” “滚了,再也不敢回来了。”李归南求情道,“也是唬得可怜见的,姑娘饶他一回——” “不说他,我有要紧事。”尚琬打断,“越姜的人我虽然已经打发了,可秦三那厮还在中京城里,昨日事发突然,中京城闭,只怕秦三现在还没得着消息——你想法子让秦三速回南越,不许再回来。” 南越王虽同自家姑娘交情不一般,但无故解散人家一个据点仍是匪夷所思,如今竟然连掌事的都要打发走,这到底是惹到了什么人物——李归南心中一动,相问终于没敢,“是,我这便去。” 秦王既已经回去,中京应当不会再闭城。尚琬道,“你亲自进城去办,不要用僚鸢传信,之前罢了,眼下既已生事,中京城能人异士多,叫他们逮着麻烦。” “是。”李归南垂手听了,便要退走。 “等等。” 李归南顿住。 “你去打听看看,秦——”尚琬说一半又强行忍住,“不必了。”秦王既已交给北府卫,便不可能出什么意外,还是不要叫李归鸿知道自己阴差阳错拿的是秦王才好。 便去洗浴,除去衣衫时只听得“叮”一声响,有一物坠在池边,俯身拾在掌中——是自己临走前夺回来的海哨,因为割断了绳子也戴不得,随手塞在袖里。 尚琬看一眼,想扔没地方,随手一撂在脏衣服篓子里,仍去洗浴。 第二日过午李归南过来,带了琴,和新聘的琴师——年纪很轻的一个男人,身姿极高挑,面貌也极好,风流超逸,有魏晋之风。 “这位是礼经书院的琴技先生——吴临鹤。” 尚琬站起来,“吴先生好。” “也是机缘巧合。”李归南道,“卑职原说回京给姑娘寻个好先生来,谁料中京城闭,只许进不许出,卑职恐怕入了城便出不来。正在为难,竟遇上吴先生也想回京取银两嚼用,也正恐怕入了京便出不来,我二人既为同一件事犯难——索性便请先生来我府,一则姑娘也有了教琴师傅,二则也解了吴先生的银钱之困。” 尚琬听得心下打鼓,面上却不露,转头叫,“春分——带先生去书房,我换件衣裳就来。” 等吴临鹤出去,尚琬问,“中京城怎的还禁着出入?人已经放了,不是应该已经了结了吗?” 李归南敛了笑意,“姑娘,中京城闭,果然跟李归鸿劫错的人有关?” 尚琬沉默地点一下头。 “这许入不许出的……难道——”李归南谨慎地看她,“对方也知道城里还有我们的人?”渐渐神色凝重,“这是要瓮中捉鳖,拿了秦三?” 只能是个原因了。尚琬无语,“毕竟是越姜的人,又为的我们的事,总不能叫秦三为这事落在秦……落在对方手里。” “此事麻烦在于——”李归南道,“秦三可否知道闭城正是在寻他?” 秦三那厮非但不知道自己劫了谁,甚至也不知道人已经放回去。 尚琬顿觉棘手,“你进城去,想法子通知秦三寻地方原地躲避,万不可四处走动,自寻死路。”又叮嘱,“定不可使用僚鸢传信。”闻名天下的训禽高手高希鹊就在秦王府当差,他这等本事的训禽师,半路截了她的只是举手之劳。 那便是自投罗网。 “是。”李归南迟疑一时,“姑娘,咱们误拿的是谁?若能知道对头,秦三才好应对。” 秦三那货出了名的心狠手黑,又是个破落户,告诉他只怕秦王危险。尚琬稍一踌躇便道,“不必告诉他,你同他说,让他寻个地窖子安生躲上一二个月。中京城这么大的地方,北府卫不可能都翻一遍,也不可能一直闭着城——等风声过去了再走。” “是。” 尚琬原地坐着,再理一遍没有纰漏,才往外书房去。吴临鹤正等着。二人见过礼,尚琬说了学琴意图,“不指望有多进益,只求学会汉宫秋月这一曲,不去殿下跟前丢人。” 吴临鹤笑起来,“秦王殿下乃当世大家,谁去殿下跟前都是丢人——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又道,“姑娘习琴,偶尔抚琴养性也是极好的。” 尚琬满腹烂账,暗道我养个鬼的性——但去秦王跟前丢脸这件事如今绝计不能,便施一个礼,“请先生教我。” 吴临鹤原是投中京化缘寻钱,眼下突然耽误也无住处,尚琬便命在外院收拾一进院子给他住下。每日早来晚走,教尚琬学琴。吴临鹤琴艺既高,又比松崖老头机变得多,尚琬跟他学琴,简直进益神速。 不数日便已经初具体统。 这日过午尚琬正学琴,园门口两个人相携入内,远远便听人拍手笑道,“还是得地方清静才能进益——我听你这琴竟很像个样子了。” 竟是崔炀,后头跟着李归南,怀里还抱着有琴。 李归南不是去中京了,怎的出来?尚琬心中一动,抬手推开吴临鹤——因为教导指法,吴临鹤正立在她身后给她纠正动作,二人密密挨着。 尚琬站起来,“你怎么来了?”便相互见礼。 崔炀原满面堆着笑的,看见吴临鹤在,慢慢敛了,“这位是——” “我先生。”尚琬道,“京里那个你不是看不上么,另请了这位吴先生教我。”又介绍,“吴先生,这位是小前侯,崔炀。” 吴临鹤恍然“哦”一声,“久仰。”便见礼。 二人寒喧数句,吴临鹤识趣道,“姑娘既有客人,我晚些再来。” 尚琬客气道,“先生且休息,晚间一同吃饭。” 崔炀看着吴临鹤走远,“以为你在此禁足辛苦,特意来看你。依我看——”他目光投向吴临鹤离开的方向,“你是美人在侧乐不思归,有什么辛苦处?” “那又如何,不行么?”尚琬懒怠分辩,只问,“你怎么来了,中京城不是禁人出城么?” “中京朝廷首府,怎么能整日闭着城门?”崔炀坐下,“早解了。” 尚琬便看李归南。李归南把有琴放在案上,隐晦地解释,“听说前一段有强人犯事,闭了城拿他的——如今既然已经有了画像,九城门持着画像寻人便是,故尔只是搜检格外严格,正经人家出城没什么为难的。” “画像?” “是。”李归南点头,“画得活灵活现的,只要那厮现了身——拿他容易。” 尚琬一滞——这是在告诉她,各城门的驻军已经有了秦三的标准画像,只要露面,必定被抓。 至于画像怎么得来的,还用问么? 秦王刚回去画像就有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没一件好事,全是坏消息。 崔炀不知主仆二人打什么哑谜,“你再练三年到殿下跟前也是现眼,不如想法子讨个好,殿下一欢喜,说不得饶了你。” 尚琬正陷在流年不利的烦恼里,“讨什么好?” “如今殿下病着,懒进吃食,我母亲特意命人从清河加急送了两筐殿下爱吃的玉圆李来——”崔炀道,“你跟我讨个好,这个人情我便让与你,你提着去,殿下吃了新鲜果子,说不得放过你。” 找死么?尚琬摇头,“我不去。” “殿下最爱吃这玉圆李。”崔炀道,“如今病着身上不畅快,这种机会千载难逢——你送了去,殿下看你孝心可嘉,说不得就放过你,还不去么?” “孝——”尚琬正在吃茶,险险没喷出来,直憋得口角抽搐,脸都扯得变形,“他才多大——就要人孝敬了?” “慎言。”崔炀道,“廷州那个都督快五十了还想给殿下做义子——让你去孝敬是看得起你。” 尚琬心说一声谢谢,婉拒了,“他有很多义子吗?” “那倒没有。”崔炀摇头,“廷州那货倒是想做呢,被殿下当面呵斥,骂他钻营苟且,降三级留用——再没人敢了。” 这还算像样。尚琬便打听,“殿下怎的病了,现下如何?” “前回去祖山受了风寒卧病,有几日了。”崔炀道,“阁里的事如今都是阁老们去东临坊回禀,已是破了例——殿下好些年不在府里见人说事了。” 尚琬踌躇道,“我不能去——殿下罚我禁足,琴还没练成就出门逛,不是送上门挨骂?回头再骂我钻营苟且,我不去现这个眼,”连连摇头,“……不去。” “我不是给你弄了玉圆李——” “你自送去。”尚琬站起来催促,“行了你赶紧走吧,原要留你吃饭的,改日吧,你赶紧送果子去——天热,再放就不新鲜了。” 崔炀同她说不通,恨铁不成钢道,“迂腐不堪。我倒看你能学出个什么来。”便拂袖而去。 “李归南,送小前侯。” 尚琬原地站着,等李归南送走崔炀回来,问他,“可见着秦三?” 李归南摇头,“不知那厮躲在哪里——我在见面的地方给他留了讯息,那厮回去,应能见着。”停一停又道,“画像我见着了——秦三他们几个人都齐了,画得神情面貌大差不差的,简直难以置信。论理,秦三他们做这等事,必要蒙面的。” 尚琬摇头,“秦三他们反贼做惯了,托大,说不得没有认真遮掩容貌。天下之大能者甚众,观骨骼而知面貌,也不是什么奇事。” 早就听说秦王殿下琴棋书画俱是当世大家,没想到在这种事情上见识到他的本事。 流年不利——惹上谁不好,怎的惹上他? 尚琬问,“李归鸿的小像也有?” “那倒没有。”李归南道,“归鸿同他们不同,他还当着咱们府里的正经差使,他必定不敢轻狂,认真遮盖了看不出来的。”便宽慰,“其他人都跑了寻不着,秦三那厮既已经躲了,至少说明他知道衙里在拿他,那厮机变——既铁了心想躲,便北府卫也难寻。” 这话倒不错。尚琬稍稍放下心,仍然发奋学琴,晚饭也同吴临鹤一处吃。兀自忙碌时,李归南匆匆进来,顾不得吴临鹤在场,“僚鸢——” 尚琬站起来。 “才刚看着僚鸢过来,被人打了。” “什么?”尚琬惊得瞳孔都震了一下,“不是说不要放僚鸢吗?”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咱们入v了哈,明天应该会很晚,晚上12点三合一。 第23章 三合一 小琬。 第23章 三合一 小琬。 李归南张一张口, 又咽回去,便看吴临鹤。总算吴临鹤还算机变,起身道, “姑娘有事, 我明日再来。” 尚琬现下连敷衍他的心情都无, 看他转过山石急问,“谁放的僚鸢?” “不是我们的人。”李归南道, “岁山的人既已散了,应是秦三那厮。凌钧听到叫声原想出去接来着, 亲眼看着僚鸢被打下来。” “往哪里去?” “岁山东——秦三那个朱家宅院就在那个方向。” 那便没有什么疑问, 就是秦三那厮在城里躲得心焦,趁天黑给朱家宅里的兄弟送信求援——可惜那货不知道非但自己人早已经散了,对头手里还有别样的驯禽高手。 “打下来——”尚琬琢磨一时,“可看见打的活的死的?” “也没看清白。”李归南道,“听凌钧的说没见血迹,说不得便是活的。” “死的倒罢了。要是活的——”尚琬摇头, “万一反叫驯服了引出秦三, 又或是寻到我们这里——” 李归南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去, “我还担心秦三那厮写了什么话牵累咱们。” “那倒不至于。”尚琬道,“秦三再如何也不是傻的, 便写也是黑话,对方不可能看得懂。可若叫他们把僚鸢捉回去驯服——就麻烦了。” “姑娘只怕多虑了。”李归南道, “僚鸢又不是信鸽,此物高飞难驯,寻常人能抓一只已是不易,再能驯服传送消息就少之又少,哪里有人能训得僚鸢反向带路?难道个个都是高祖师么?” 他说的高祖师便是驯禽师的老祖高希鹊——如今就在秦王府上当差。尚琬看一眼李归南——可怜这货还不知道对头正是秦王。 “姑娘, 这事闹的,叫王爷知道——” “你怕什么。”尚琬瞟他一眼,“真叫我爹知道,你跟我投奔越姜去,还怕没个着落?” 李归南听得一滞——这是惹上皇帝了么,居然已做了寻南越王的打算,只能点头认命,“倒也是个去处。” “回头叫我爹给朝廷报个暴毙,全当没我这个人,咱们仍然做海匪,只怕比我爹更快活。”但眼下远没到那等田地,即便僚鸢被活捉,就算高希鹊亲至,驯服它也不是三五日能成的事——还有指望。 “你赶紧去收拾。”尚琬道,“明日回京。”设法往秦王府走一遭,若被活捉了,想个法子放了去,或是弄点药迷作傻鸟,或直接叫它蹬腿——到时候倒要看看高希鹊这位驯禽大师有没有让死鸟复生的本事。 “是。”李归南便往外走,走一段顿住,又回头,“明日端阳,姑娘不是送了信——晚间要往观南禅院送节礼去?等回京再想出来可不如往日便捷——去岁山的小路现在还封着,不知哪一日能开。” 尚琬只迟疑了片刻,“节礼让凌夏替我去送——东西让厨下一早预备着,我走前看过便送去。” “是。” 第二日一早吴临鹤过来便见尚琬立在案边,一样一样往朱漆提篮里放东西。旁边放着包的小巧的各样粽子,另有编的五色丝,玉扇,五毒酒,香囊等物。 便含笑招呼,“姑娘这是要送节去么?” 尚琬烦心事一堆,早把学琴的事撂到爪哇国去,看见吴临鹤过来倒吃一惊,忙让他,“先生来了,请坐——正是要送节去。”打开玉扇仔细看一回,满意道,“这回镌的海棠还挺好看的。” 李归南在旁邀功,“特意去礼州寻的顶好的师傅,就这一把扇子耗的工时就不止一个月。” 吴临鹤循声望去,便见玉质洁白,自生光晕,薄薄的玉片镌着海棠花样子,枝干探出,蕊生枝上,细瓣半含。情不自禁走过去,接在手里,“有道是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间最妖娆——这位师傅镌的海棠正是将开半闭,是个懂行的。” “师傅只管镌刻。”李归南道,“特意临了花样子送去给他的——若要说好,第一需得是画得好。” “难怪。”吴临鹤仔细打量半日,点头,“这必定临的秦王殿下的四花图——是不是?” “是。”李归南拍手称赞,“先生好眼力,要我说,这些画画得不都是一个样子么,有甚的差别?” “行了,少在吴先生跟前现眼。”尚琬接过,使绢子仔细擦拭过才归置在提篮里,把剩的四瓶五毒酒也逐一码进去,合上盖子,“你跟凌夏说让他现在就去——午时日头毒,这玉珠粽得趁凉,晒得醒了就不好吃了。” “姑娘小心太过——这么点日头能晒坏什么?”李归南说着,仍提着走了。 尚琬转向吴临鹤道,“我有事回京,未必再出来了。吴先生若无去处,不如与我行——一则继续教导,二则先生在中京人生地不熟的,住我府上倒有依靠。” 吴临鹤本来就是入京打秋风寻银钱的,攀上靖海王府已经是意外之喜,便喊他走也要设法赖着的——听见这话忙欣然答允,“如此多谢了。” 尚琬吩咐,“春分,出去跟外头的人说,吴先生与我们同去中京,给先生安排个车。” 又一时摆上早饭,李归南回来,三人一同吃过饭,出别苑登车,往中京去。 岁山连日暴雨,道路泥泞,便是王府车驾扎实,也仍是颠得骨头疼。尚琬掀帘,“李归南——” 李归南骑马在旁跟随,打马过来。 “我要换马。”尚琬道,“你带着车驾回京。” “使不得。”李归南忙劝阻,“来前王爷再三叮嘱要入乡随俗。旁的时候倒罢了,现下中京城正查着人,什么事也瞒不住——姑娘单骑回京,车驾跟在后头,传出去不好看相。” 是这么个理。尚琬只得作罢,闭着眼睛由着四轮车将她颠过来撂过去。原想拼着忍到出山就好了,谁料刚出岁山岰口车驾又停下。 尚琬撩帘子便见一群人围在车轮子处,“怎的了?” 李归南擦一把汗,“车轮轴子断了——姑娘且坐坐,让他们处置。” 尚琬两只手提着裙子下车——因为要回京,今天打扮得极其淑女,非但仔细做了头发,衣裳也是名贵的轻纱薄绢,裙幅阔得出奇,铺展开来能有一二丈那么长。 穿着这东西,行动跟个残废也就差不多。尚琬走到近前查看,果然车轴子从当间断作了两截——想是道路泥泞,反复左右扭转,此物不堪折磨直接躺了。 李归南热得一头汗,见自家姑娘脸色不善,忙道,“咱们慢慢回京,不急这一时半刻,姑娘去那边安坐吃茶——这儿有我看着。不妨事,至多一个时辰就能修好。”又四顾一回,“那边树下平阔,姑娘去那边坐。” 也只能这样。 府丁们围着修车,丫鬟们散去作耍。春分抱着个垫子在树下布个座,又取茶案来煮茶。尚琬看吴临鹤一个人无所适从模样,便叫他,“先生过来吃茶。” 吴临鹤走过来同她对坐,尚琬看着茶沸,提壶分茶,二人各饮一盅。吴临鹤道,“松下煮茶,古之雅事。平日里俗世奔忙,如今车子坏了,才有闲心静坐品茶。” 尚琬听不懂他的文人心事,“先生家在中京?” 吴临鹤点一下头,又摇一下头,“我父母早已亡故,只有叔父尚在。” 尚琬略略显得尴尬,“这倒倒巧了——今日端阳,回去正好团聚过节。” 吴临鹤不言语,又半日苦笑,“罢,叔父未必想见我。” 这天眼见着是聊不下去了——尚琬索性闭上嘴。 “我幼年失怙,靠叔父养活,在礼经书院住着,如今教习琴书只为挣些盘缠嚼裹,等待春试。”吴临鹤道,“今年入岁书院便不景气,盘缠挣不够,想回去寻叔父接济些——” 尚琬“哦”一声,“你担心你叔父不给你?”不等他回答便道,“这事容易,你也不必去,省得难堪。”视线便停在眼前袅袅升起的水雾上头——自己这堆烂事要是也能用银钱解决就好了。又道,“这么说来,先生也不比我大几岁。” “是。”吴临鹤听出她话里的资助之意,一半羞愧,一半欢喜,“我字江别,教琴只是个营生,实在愧对先生二字,你唤我江别吧。” “我名尚琬。”尚琬点一下头,“只要不叫海匪,随你怎么叫。”又笑,“其实你叫我海匪也无所谓,只是在中京城这地方我哥哥听不得这话。” “怎会呼唤海……这话从哪里说起?”吴临鹤唬一跳,“我既长你几岁,便叫你小琬如何?” 尚琬无所谓地点一下头,抻着颈子转头打量——那边还在热火朝天地打车轴,便长长地叹一口气。 吴临鹤见她闷得慌,“虽有松风香茗为伴,没有琴音相和仍是不足。” 尚琬哪里有闲心抚琴,“我今日不上课,你饶了我,明日再教导吧。” “我既吃了小琬的茶。”吴临鹤道,“自是我来。你且安坐赏琴。”转过头问春分,“有琴可带着?” “带着。”春分便看尚琬。尚琬一直闷头琢磨怎样摸去秦王府给僚鸢下药,哪里管这些闲事。春分见她不吭声,以为默许,起身道,“请稍候。”走去车内取了有琴。 吴临鹤接在手中,满目欣喜地看了足有十七八遍,又爱不释手地抚摸良久才盘膝坐下,琴置于膝上,指尖一挥掸出,弄出清泠泠一段乐。 只这一声便直如仙境钟鸣,群山四应。尚琬满腹心事都被激走一半,咂舌道,“难怪都说这琴不一般——今日才知它的好处,跟了我当真是屈了才了。” 吴临鹤伸掌按住,山间复归安静,笑道,“今日能得此琴一用也不枉我学琴半生——小琬想听什么?” 尚琬哪里懂什么琴曲,“你随意。” 吴临鹤垂下头去,沉吟一时,再抬手琴声起,便听曲意绵绵,千回百转,有无尽之意—— 尚琬这么铁不懂行的都听出来点想法,悠然听一时,侧首问他,“这什么曲子——你想家了?” “秋风词。”吴临鹤在琴声中作答,漫吟,“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 便听一段极其高亢的笛音,平地拔起,啾啾婉转,有如雀鸟齐鸣,硬生生打断漫山蜿蜒的愁绪——有人高声叫道,“大节下的——什么人不晓事,做此晦声?” 吴临鹤吃一惊,琴声停住,便站起来。 山岰处转过来一支车队,当先一名少年,朱衣青带,发束金冠,乌金束袖,一只手挽缰,一只手持一柄玉笛,神情倨傲地看着这边。 他身后十数对高头大马分列而出,马队过尽又是一辆鸦青的四轮华盖大车,悬着深重的帷幕。 少年纵马到近前,抬着下巴,觑着眼,目光在吴临鹤身上走一遍,冷笑,“哪里来的贼,连有琴都敢偷?”说着又倾身讥讽,“你偷便偷了,还敢拿出来公然弹奏——你这厮别是个傻子吧。” 此人气势嚣张到极处。吴临鹤无端挨骂原是极愤懑的,竟被他压得连火星子也燃不起一个。吴临鹤紧张地转头,求救地看向尚琬。 尚琬因为衣衫繁复,一直懒怠动弹,便有不速之客也不肯起身,仍旧隐在树后,见吴临鹤慌张才探出头道,“我们山间抚琴也要经你许可——你是这里的土地公么?”又上下打量那少年,“看着倒不大像。” 像神仙虽是好话,可像土地公就不如何好了。少年气得紫涨了脸,举玉笛点着她,“放肆——你敢对我无礼?” 尚琬撂了盅子,慢吞吞地站起来。她先时隐在松后头不见来人全貌,此时才看清白后头往这边过来的车队。肉眼可见这伙人前后扈从都不一般,便不欲生事,“琴不是偷的,同他不相干,这是我的琴,你赶紧走吧。” “你的琴?”少年挨了骂原不肯干休,见她气势落下,越发不依不饶,“你又是什么人,敢说有琴是你的?” 尚琬乐了,“怎么就不能是我的?” “你是个什么东西——”少年冷笑,“你可知有琴是——” “季然。” 两个斗作乌眼鸡的人同时住口,转身过去。车队已经逼到近前,一人纵马越众而出,“季然不得无礼,回来。” 尚琬看清来人,心下生生一个激灵——竟是久久不见的秦王府内卫大统领杜若——上回见他还是在凌霄楼夺狐前草,自己扔了的狐尾就是他多事拾回来交与崔炀的。 这厮是正经的秦王心腹,北府卫还听皇帝呼唤,这厮即便是皇帝也不伺候,他既在这里——尚琬转头,紧张地盯着华盖车低垂的帷幕——难道如此时运不济,竟撞上秦王? 那叫季然的少年猛被呵斥,委屈道,“师父——” “还不回来?” 少年只得忍气吞声地策马回去。杜若散马过来,到尚琬跟前停住,合手施礼,“季然骄纵惯了,是在下教导无方,惊动小姐,给小姐赔个不是。” 尚琬数度纠结,终于拿定主意——秦王既不主动露面,自己便没有自寻死路的道理,将心一横装死,“误会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杜统领既有公务,不便打扰,请吧。” 杜若笑道,“小姐说笑了,今日端阳,有甚的公务——小姐也在此过节么?” 这个“也”字用得神奇——不知秦王殿下有什么心事,大节下跑到岁山来纳凉。尚琬心中一凛,忙道,“不是,我回京路过——” “过”字还含在口边,杜若轻飘飘一句话戳破幻梦,“秦王殿下正入山过节,既有缘相遇,小姐可需拜见?” 这层窗户纸捅破,再没得转圜——都说了秦王在这,满朝上下谁敢说声不拜?尚琬只得敛神气,故作惊讶道,“秦王殿下竟然在此?”合手施礼,“烦请杜统领通禀,就说——靖海王府尚琬求见殿下。” “不必麻烦。”杜若笑道,“小姐随我同去便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秦王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也是,有琴一响,人家是旧主,又不聋。尚琬暗悔刚才不该为图侥幸装死,眼下也只能跟过去。到车前顶着一脑门官司行礼,“靖海王府尚琬求见殿下。” 车里也没个声气。两下僵持间,还是杜若隔着窗子道,“殿下,尚小姐来了。” “叫她来。” “是。”杜若应一声,便向尚琬使眼色。 尚琬深吸一口气,提裙登车——车门是虚掩着的,帷幕垂着,往门上停住,“殿下——” “进来。” 声气怎么听怎么不善,尚琬心中打鼓,乍着胆子入内,不管不顾纳头便拜,“请殿下安。不想行走山间得遇殿下,尚琬喜出望外,欢喜不尽。” 无人相应。 尚琬心里有鬼也不敢抬头,只能埋在地上硬生生挺着。好半日才听见秦王的声音,冷得像挂着生冰渣子,拉得人耳朵都疼,“欢喜?你?”又变得讥诮,“我怎么看不出来?” 没有的东西能看出来就有鬼了。尚琬仰起脸,刻意让他看见自己真诚的眼睛,“实在不知殿下至此——实在心有意外之喜。” 秦王殿下斜斜倚在一堆锦绣垫子里,没有束发,只发顶处挽了个小髻,剩的一多半乌黑的发流瀑一样垂着搭在身前,发尾刀切斧凿一样,齐整整的——是刀割的,而且是她亲自动手割的。 尚琬看在眼里只觉心虚,“原想着今日过节,回京给殿下请安,谁能到想到走半道就能遇上,怎能不欢喜?” 秦王不答,盯着她的视线却垂下去,他眉目生得是极其动人的婉转,去了压迫便只剩楚楚。尚琬隐秘地松一口气,自觉得到了鼓励,“听闻殿下病了,不知可大安了?” 秦王抬眼,“行了,你起来吧。” 尚琬依言起身,自己往下手处蒲团处坐了。行动间心念连转——秦王这个态度,应当还没有疑到自己身上,昨日热辣辣的投奔越姜的念头便熄了一半,劝他道,“连日暴雨致山路泥泞,车马难行,殿下若要游山,不如改日——且等放晴了再去。” 秦王不答,只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茶盅子。 尚琬偷眼打量他——风寒病症应是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一张脸骨骼分明,瘦得可怜。应是病中懒动,只随便拢了件家常的浅青色的薄绸衫子,领口松垮垮的,露着的一段脖颈修长,细而瘦,分明得见浅青色的血管。尚琬一时出神,仿佛看到其间血脉涌动,在突突地跳—— 秦王抬眼。 尚琬匆忙收敛视线,仓皇间停在案上,便见乌黑的绳索悬着个黑漆漆的哨子,旁边撂着个黑漆漆的皮套子——僚鸢是凶禽,爪牙尖利,驯鸢要戴着这个在臂上,避免抓伤。 这都是驯禽的器具,说不定高希鹊今日也随侍在侧——难道秦王进山不为过节,实是为了寻地驯鸢? 可这么点事情高希鹊去办都算重视,何至于劳动秦王? “你看什么?” “没什么。”尚琬收敛神气,“这个哨子新奇。” “那个——”秦王瞟一眼,“那东西不是给人用的,就不给你了。”又道,“今日好歹过节,你不回京去陪尚珲过节也罢了,在这山里厮混什么?” 听他这话,半点都没信她“进京给殿下请安”的话——也是,人家也不是个傻的。尚琬讪讪的,“自要回去,我这不是正往京里赶着路么?” “赶路?”秦王往外瞟一眼,“赶路赶出抚琴煮茶的花样来——你还挺别致。” 尚琬硬顶着捱了讥讽。 “外头那厮弹的——是有琴吧?” 尚琬一滞,点一下头。 “我许你给人了么?” “没有。”尚琬争辩道,“琴是我的,并没有给他。” “你没给他——那他弹的是什么?” “就给他弹了一曲……我也不是就把琴给他了。”尚琬无语,“那是殿下赏我的琴,我便送——也不敢送有琴呀。” “你还要送琴给他?”秦王哼一声,“看不出姑娘还挺周到。” “我什么时候要送——”这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尚琬竟无语凝噎,“反正我没给人。他是我教琴先生,他既教着我,用我的琴有什么出奇?有琴再尊贵也是把琴,不叫人碰只能放着攒灰,不如劈作柴火还能有点用处——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 秦王抬头,“你说什么?” 尚琬早就不想要那货,梗着脖子重复,“我说——殿下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反正有琴金贵,我的琴技这辈子也是配不上它的,没的糟蹋了——殿下收回去才好,省得旁人碰一下都要留心吃鞭子。” “吃什么鞭子?” “刚才要不是杜统领阻拦,那位叫季然的公子哥儿已经动手了吧——”尚琬撇嘴,“不过弹琴做耍,殿下何至于这么小气?” 秦王气得怔住,雪白一张脸慢慢涨得通红,忽一时猛地嗽起来,直嗽得面红头涨,耷着脑袋喘作一团。 尚琬唬得不轻,爬起来膝行上前,“殿下这是怎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手忙脚乱倒茶,两手奉上。 秦王一抬手推开她,前额深深抵在自己臂间,喘半日缓过劲,抬头,哑声道,“你这是在替你那先生抱不平?” “我——”即便是这个意思眼下尚琬也不敢争辩,“殿下别生气。”又托起茶盏,“吃口茶。” 秦王不接,“季然骂了外头那厮,你要替他出气?” 倒是想。可天下事打狗也要看主人的——秦王的狗,便要动也不能是现在。尚琬扯一扯嘴角,“我没这意思——既是误会一场,求殿下别提了。” 秦王不言语,尚琬自觉没什么错处也不出声,两个人诡异地沉默下来。尚琬还捧着茶,再捧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能僵着。 “还拿着做什么?”秦王道,“我不要。” 换作旁人还不知唬得怎样,尚琬早将心一横,反倒乐得轻松自在,依言撂了盅子,“殿下既病着,还是回吧,山路泥泞难行——再同我一样撂了车子,反倒麻烦。” 秦王看她一眼,“你车子坏了?” “若不是车子不中用,我在这做甚?”尚琬道,“看着挺富贵的,还不如随便拉一个青皮破车——不中用。”抱怨一时记起言语中夸赞的青皮破车正是同秦王一同坐过的,恐怕唤起记忆,岔开话题,“我去看看修好没有。” 话音未落,便听车顶砰砰之声,由缓渐急,有如鼓点。尚琬一滞,“下雨了?”掀帘便见自家府丁一群人早撂下坏了的车子,一群人挨挨擦擦挤在树下避雨—— 秦王府扈从非但阵容整肃,便连挪动一下都没有。 杜若纵马近前,“飞毛雨落了好一阵了——这会子竟下大了,小姐勿下来,留在车上暂避。” “你们怎不避雨?” 杜若被她问得怔在当场,尚琬心中一动,转头看秦王。秦王发话,“去后山祠堂。” “是。”杜若应一声,便自走了。 尚琬便作辞,“殿下有事,我便不打扰——”话音未落马车晃一下,已然辘辘前行。 “殿下——” “你下车去跟他们挤么?”秦王道,“跟我走吧——不是都要回京么?” “是……多谢殿下。”尚琬只得应了,走一时心中倏忽一动,“等等。” 秦王抬眼。 “有琴——”尚琬道,“有琴还在外头……等我去把琴拿过来。” “拿来做甚?”秦王盯着她,“当真要还我?” “那倒也不是——”若不是刚才挨骂急眼,怎么也说不到还琴的事。尚琬觑着他,“这琴既是精贵,吴临鹤只弹一下殿下都不乐意,再叫他抱着琴,我这不是怕殿下又生气么……” “你倒乖觉——”秦王隐秘地勾起一点笑,便垂了眼,“行了,不过是一把琴,不必拿了,什么稀罕物?” 尚琬暗道刚才为了一把琴骂人的也不知道是谁。她自然不同他分辩,默默坐着。 秦王仿佛疲倦,倚着锦垫,不知打盹还是沉思。尚琬走一时渐渐心静,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光景简直天赐良机——她回京就是想摸去秦王府处置僚鸢,这么巧遇上秦王本人,不是送上门么? 怎能再同他争吵? “你——”秦王阖着眼,“看什么?” 尚琬吃一惊,才发现自己正盯着他出神,连连摆手,“不是。” “不是什么?”秦王动一下,慢慢坐直。 “我不是看你。”尚琬忙着解释,“只是想着事情……出神了。” 秦王笑笑,“我说你在看我么?” 尚琬被他问得张口结舌,半日挤出一句,“……没有。” “季然——”秦王抬手叩一下车窗。不一时少年的声音在外道,“叔父。” “你走一趟——知会他们一声,就说今日落雨,我就不过去了。让他们不用等——择日再见吧。” “我这就去。”便听马蹄渐渐去远,应是走了。 叔父——先帝拢共一个儿子,两个兄弟,能管秦王叫叔父的人,只能是当今皇帝嫡亲的堂弟——赵王殿下。难怪那厮跋扈至此。 “你不认识他?”秦王道,“赵王裴季然。你刚把崔炀打了一顿,还要现打他一顿立威吗?” 果然是他。尚琬暗道一声晦气,“怎么敢,早知赵王殿下驾到,必定恭敬谨慎。”秦王身边一个崔炀,一个裴季然,都凶恶得很——秦王本人只怕难辞其咎。 “你这什么脸——在怪我管教不严么?” 尚琬一滞,确信自己并没有说出来,强忍住了,“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确是管教不严。”秦王瞟她一眼,“一个赛一个地目中无人。” 理是这么个理,话却不是这么个话,怎么感觉他在指桑骂槐说自己——尚琬道,“我虽不像样,殿下却怪不到我哥,是我自己不成器。” “难为你还惦记着尚珲。”秦王气得乐了,“你的琴学得怎样了?” 该来的还是要来。尚琬跪坐起来,拱手回道,“臣女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勉强学了——到底还不成样子。求殿下再给我些时日。” “坐着说话。” “……是。” 秦王偏一下头,“刚才那个便是你请的琴技师傅?教你多久了?” “是,也有七八日了。”尚琬道,“不敢隐瞒殿下,这琴学得艰难,这已是换的第三个师傅。” “有这么难?”秦王笑一声,“去取琴来,我听听。” 尚琬立刻婉拒,“琴还在外头呢,下回吧。” “杜若——”秦王叫一声。车外立刻听见杜大统领的声音在外,“殿下?” “打发个人回去,把有琴取来,还有那个琴师——也一同带来。”秦王说着看一眼尚琬,“你告诉他们客气点,那是人家尚小姐的先生。” “……是。”杜若在外道,“卑职必定恭敬谨慎。”话里怎么听怎么透着笑意。 这一刀眼见着是躲不过去了。尚琬将心一横,“琴是学不成了,殿下不如罚我点别的。” “怎么就不成?”秦王哼一声,“你不是说了么,教不好是先生的过错——你若学不成,必是你那先生不成。”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 “放心,我今日不考你。”秦王道,“我瞧瞧你请的先生。” 秦王这气势,别把吴临鹤吓出个好歹。尚琬大急,“乡野中人怎敢贸然得见殿下,殿下——” 马车蓦地停住。杜若在外道,“殿下,祠堂到了。” “下车。”秦王说一声,扶住车壁慢慢起身。杜若早打起车帘,伸手相扶。他坐着时还不觉得,起身才见身形绮丽,风姿夺人,因为衣衫格外轻薄,雨地里随风起舞,看在眼中只觉丰神俊秀,有临风而去的超逸。 杜若提着斗篷,“殿下。”便要给他披上。秦王抬手拦一下,“给她。” 便自下车。 尚琬正跟在秦王后头,杜若忙堆出笑,展开斗篷,“下雨风大,小姐披着这个。” “我不冷,我不要。” 杜若无奈道,“殿下吩咐的。” “那给我便是。”尚琬接在手里——深青色浮光锦织就一领织花斗篷,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触手光滑润泽,不可多得的好物。 秦王在前,早转过照壁不见踪影。尚琬四下打量,此处应是旧时名门宗祠,虽然已然荒废,仍然可见屋舍雄奇,规格繁复。秦王府诸人早在檐下生火,烘烤被雨淋湿的衣裳器具,又有人煮水烧茶,各自忙碌。 尚琬心中一动,“这地方你们好像很熟?” “是。”杜若道,“殿下每每入山,耽误脚程便在此处歇息。” 秦王没事总来岁山做什么? 杜若便让她,“小姐随我来。”便引着她穿过回廊,入一间干净的屋舍。里头空荡荡,一样家什没有,只生了个火,吊炉煮着茶。 秦王屈膝坐着,拿着火镰扒拉炭灰。尚琬看他一直跟天宫里的仙人也似,还是头一回见他扒拉灰土,不免新奇,目光便扯不开。 “你又看我做什么?”秦王不抬头,使火镰把炉膛里的炭逐个翻一遍,膛火激得更旺。抬手指身侧蒲团,“坐。” 尚琬接二连三被抓,索性就认了,“我看殿下——想不到殿下还会生火。”说着把斗篷搭在臂间,走去坐下。 “你想不到的还多着呢。”秦王掩了膛灰,撂了火镰拍去掌间浮灰,“近午了,饿不饿?” 尚琬其实饿了,但这事跟他说不着,便摇头。 “杜若。”秦王道,“拿油茶来。” “是。” 果不一时提着大茶壶进来,并两只空碗,他一进门便携了热腾腾的咸香。尚琬闻着食指大动,“什么东西这么香?” “油茶。”秦王道,“炒熟了的米,拌了炒熟了的香料肉碎,还有炒过的茶叶——冲热水就能吃,我们外出常吃这个,你尝尝。” 杜若把空碗排在地上,提壶冲茶,这一下香味越发遮掩不住,勾得尚琬盯着看。杜若捧第一碗奉与秦王,秦王不接,只偏一下头,他便奉与尚琬。 尚琬倒不留意,接在手中吃一口,鲜香油润,魂魄都跟着活过来,便赞,“好吃。” 秦王低头一笑。 “殿下。”甲卫过来,“琴带来了。”又补一句,“人也带来了。” “你小心说话,人家是客人。”秦王瞟一眼尚琬,“什么带来,还不快请进来?” 尚琬忙咽下油茶,急着阻拦,“殿下,琴我回去再学,今日不如罢——” 一语未毕,甲卫引着吴临鹤入内。吴临鹤压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两只手紧张地抱着琴,磨蹭着走进来,看见尚琬如获救兵,急叫,“小琬。”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哈。 “著雨胭脂点点消,半开时间最妖娆”引自唐代何希尧《海棠》。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引自李白巨巨《三五七言》。 第24章 自己来 难道自己来 第24章 自己来 难道自己来 秦王原扶膝端坐着, 听见这一声侧首,却不看来人,转过去盯着尚琬。 吴临鹤早被外头甲卫军容整肃的格局唬得瑟瑟发抖, 入内看见里头坐着那个更不同一般——虽然轻衣便服, 遍身没有半点华饰, 甚至还半散着头发,却不论怎么看都不是居于人下模样。 吴临鹤越发手脚都扎煞着, 没处搁的样子。 尚琬见状起身,挡在吴临鹤身前, “殿——”转念一想不能暴露秦王身份, 便只含糊道,“今日过端阳节,江别……吴先生还赶着回京同叔父团聚——既已见过了,不如让吴先生这便回京去吧。” 秦王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等她说完才从她肩际掠过,停在男人身上, 审视地打量, “这位是——吴先生?” 吴临鹤原躲在尚琬身后落得清静, 眼下话问到脸上,只能硬着头皮做一个揖, “学生吴临鹤——不敢枉称先生。”又看尚琬,试探道, “这位是——” 秦王不发话,便借尚琬三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介绍,便也不理他,只道,“就让吴先生回京去……吧?” “怎么回去?”秦王一直在打量吴临鹤, 闻言转回来,“你的车修好了?” 尚琬一滞。他们现在岁山岰口,离中京还有小一个时辰路途,这又下着大雨,没有马匹车辆吴临鹤一个人怎么也是走不了的。 秦王向吴临鹤道,“我名裴倦,在内阁当差。” 尚琬听在耳内,艰难地扯一扯嘴角——也是,在内阁听阁臣们回话也不能说就不是个差使。 吴临鹤忙又打一个躬,“原来是裴大人。” “今日山雨偶遇,也算缘份。”秦王偏一下头,“吴先生不必拘束,请坐。” 尚琬看吴临鹤已经不如何害怕,便也作罢——暗道读书人果然心思单纯,容易哄骗,秦王殿下稍微给点好脸便当真,早晚不知死在哪一日。 吴临鹤原是不敢坐的,见尚琬已经坐了,便依言坐下,有琴横置于膝上。 秦王看一眼,“吴先生既教导小琬,想来琴技不同一般?” 尚琬被他突如其来一声“小琬”惊得瞳孔都抖了一下,勉强做好表情管理,没当场挂脸。那边吴临鹤谨慎回道,“不敢当,在下琴技只能说粗通——当日中京城闭,我和小琬都不得入城,两相一合便入府做了教习,也是缘份。” 秦王点头,“原来机缘在此。” 尚琬在旁如坐针毡,暗骂吴临鹤糊涂——秦王都问到这般田地了,你好歹把琴还回来。眼下公然讨琴显得太过刻意,想一想便道,“落雨湿冷,这个油茶甚好,吴先生吃些。”便起身提壶,寻碗却不见。 正待出去寻,秦王点一下自己手边的油茶,“这个给你先生便是。” 尚琬一滞。 “放心。”秦王低头,捋一捋衣袖,“没动过。” 秦王殿下赏的,便动过又如何——谢恩都来不及。这厮这般说话,就是在挤兑她。尚琬憋一口气,“殿……裴大人也要用么,我另寻去——” “我不吃。” “你——”尚琬待要争辩,转头见吴临鹤睁着两只乌漆漆的瞳子,清澈地看这边——罢了,还是给人家留点关于阁臣的幻想。 便不言语,自拾了茶碗递与江临鹤,“吴先生吃这个。” 吴临鹤早饿得慌,闻着香气扑鼻,便巴不得,欢天喜地抬身探手去接。 尚琬把碗给他,“吴先生吃茶,琴我拿着吧。”便将有琴取走,自抱着回去。转头便见秦王殿下偏着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忙整肃容色,端然坐着。 吴临鹤热热闹闹吃过一碗,后知后觉另外两位都没动。略显尴尬道,“这是什么——竟是头一回见。” 尚琬见他窘迫,“我也是第一次吃,全托——”便转向秦王,“裴大人的福。” “这东西说稀奇,也不稀奇。”秦王道,“北地天寒,行军更喜热食,军中撺掇出这么个法子,一则容易携带,二则便捷,只要能煮滚水便能冲兑——”他说着停住,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二位人文俊秀,没见过这类粗食实属寻常。” 要说人文俊秀,天下谁能比得过秦王殿下——他说这话也不亏心。 琴都已经拿回来,不知道哪里气不顺,还在莫名其妙地阴阳她——尚琬实在搞不懂,索性坐着装死。 吴临鹤哪里能懂这些机锋?便道,“学生幼读诗书,久慕北地风光,常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若有一日能携琴剑,走上一遭,方才不枉此生。” 秦王一笑,“话已至此,怎能无琴?” “这——”吴临鹤顿觉意动,转过头看尚琬。 尚琬实在不知怎样给这傻子使眼色才有用,只能僵着脸不言语。 秦王还在鼓励他,“我听崔炀说,吴先生教导小琬琴艺大有进益——今日山雨瓢泼,既已走不得,闲坐无事,何不抚琴?” 吴临鹤又抻着颈子看尚琬。 “小琬。”秦王叫她,“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吴先生奉琴?” 尚琬听得头皮都紧了一下,也只能应了,“是。”便抱琴过去。 吴临鹤接琴,沉吟一时双手掸出,便有铮铮之鸣,仿佛山间泼墨,乱红起舞,又如长剑出匣,群镝同发,琴音中百兽齐喑,万山共贺。 尚琬听得心驰神往,出神地盯着吴临鹤——难怪这厮能在礼经书院这种地方教导琴书,确实有本事。她这么盯着,忽一时心中一动,都说秦王才是当世大家,吴临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琴师都有这水准,要是秦王——得弹成啥样儿? 借琴声热闹遮掩,悄悄看他。谁料转过头便同他撞个正着——秦王殿下正闲散坐着,一手支颐,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 也不知他已经看了多久。 尚琬正心下打鼓,琴声倏忽停断,吴临鹤撂了琴,面红耳赤地站起来。 秦王一笑,低下头去。 “怎么——”尚琬雾煞煞地抬头,“你怎么不弹了?” 吴临鹤一张脸紫涨,合手施礼,“今日班门弄斧,实在惭愧,还请裴大人宽宥。” “吴先生不必过谦。”秦王道,“广陵止息,不借着古关险隘肃杀之意,确实难以出色——已经算是不错了。” 吴临鹤垂手道,“实在不敢枉称先生,裴大人唤我名姓便是。” 尚琬忍不住插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又问,“你怎么不弹了?” “是我本事不济,技艺荒疏。”吴临鹤道,“裴大人看我三回,皆在错韵处——再不停既自取其辱,又污了大人清静,还不收手等什么?” “不算多。”秦王道,“比你更不济的我也见过。”不管吴临鹤手足无措,沉默一时道,“你既在书院居住,可是在等春试么?” “是。”吴临鹤难得机警地察觉升发的机会就在眼前,连忙直抒胸臆,“学生教导琴书不过为银钱嚼裹,读书应仕才是学生心之所向。” “应该的。”秦王点一下头,“你在哪个书院读书?” “京畿礼经书院。” “还算不错,只略偏僻些。”秦王道,“你出去让杜若打发个人,带你去中京临江书院,就说我的意思——去那里读吧。” 吴临鹤大喜过望,双膝一屈扑地跪倒,磕头道,“学生多谢裴大人。”又接连磕了三个,“再造之恩感念在心,学生这便去了。”便退出去。 “哎——”尚琬看一眼秦王,又看一眼走了的人,顾不得许多,提裙急追出去,撵到回廊处拉住他,“怎的就要走了?” “再不走自取其辱么?”吴临鹤擦一把汗,“不愧是内阁的大人,好生吓人。” “怎么了?” “里头那位——是小琬至亲吧?”吴临鹤心有余悸道,“我看今日叫我来实为考较琴技——如今已经现了眼了。没挨训斥已然是天大的侥幸,既能给我安排好去处读书,再不走还等什么?” 尚琬一滞,“你这不是弹得挺好的么,怎么就现眼了?” “刚才已然是丢了大脸了。”吴临鹤说完,恐她还要拉着自己教琴,“临江书院天下第一书院,能去那里读书简直意外之喜,小琬饶我,就容我去吧。” 尚琬一个错神,吴临鹤早夺回衣袖,一溜烟跑了。尚琬一句呼唤刚涌到口边,那头早跑得没了人影,只得回去。 炉膛的火早熄了,高屋生寒,扑面一阵凛然的寒意,秦王坐着,有琴不知何时拿过来,正搭在他膝上。秦王垂着眼,定定地盯着琴弦。听见脚步声响才抬头,“怎么,舍不得你那先生?” 舍不得个大头鬼。尚琬撇嘴道,“好不容易请个像样的先生,殿下倒给撵了——明日出不了师,全是殿下的罪过。” “像样?像什么样?”秦王说着话,指尖在琴上滑过,泠泠有细声。 即便尚琬这么不识货的,只这一下便能分出好坏——不能说差不多吧,只能说有云泥之别,“那是——如何能跟秦王殿下比?”忍不住抱怨,“这已是我请的第三个先生了,殿下既撵了,难道自己来么?”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 第25章 我教你 我教你便是。 第25章 我教你 我教你便是。 秦王指尖凝滞, 琴声顿消。 尚琬一句话脱口而出,等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难免稍觉尴尬, 摆手道, “不……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繁忙,想来是没这闲工夫的。” 秦王初时不言语, 听见这话慢慢偏转脸,桃花眼中神光暗蕴, 生了勾子一样凝在尚琬面上。 高屋空寂, 只有雨声零零落落,砸在瓦上细碎地响。尚琬只有初时慌乱了片刻,回过劲来倒生出期待——秦王不答应不过是情理之中,可他若答应,那便是意外之喜。旁的不说,出入秦王府就便捷了。 便不回避, 索性直勾勾地看回去。 秦王同她目光一触便避开, 乌黑的眼睫低低地垂着, 视线仍旧凝在琴上。尚琬先时只站着等他回答,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才见秦王一根手指勾着角弦,扯得丝弦暴起, 深深陷在指腹中,便有隐约的血迹漫出来—— 他却似没有完全意识一样,只怔怔地,木木地盯着琴弦。 尚琬道,“殿下这是做——”话音未落便听“铮”地一声嗡响, 丝弦断裂,断弦打在秦王掌间,砸出一道鲜明的血痕,血珠滚下,便没入琴身乌檀之中。 秦王翻转手腕,略显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不知道刚才发生什么。 尚琬忙收了琴,往袖中抽出绢帕掩在他掌间——用力按住止血,“殿下这是怎么了?” 秦王不言语。 “殿下若没空闲,我也不能逼迫殿下。”尚琬倾身蹲在他膝前,“折磨这琴做什么?” 秦王盯着她,“你想跟我学琴?” “是呀。”尚琬点一下头,“都说殿下才是当世大家,我若能跟殿下学琴,不胜荣幸,荣幸之至。” “我?”秦王面上渐渐回复些许血色,半日勉强道,“我自顾不暇,自身难保……算什么大家——凡人庸语作不得真。” 尚琬一滞,“殿下这话说的——人人都这么说呢。” “人人都说——”秦王自嘲地笑笑,“便对么?”说完抬手,轻轻推开尚琬,“回去吧。” 尚琬转头,山间雨势非但不减,反倒愈发缠绵,湿而冷的气息跟着雨气,毒蛇一样蜿蜒开来,空气都像凝着水珠子。“还在下雨——”话音未落,便见秦王掠过自己身侧,大步出去,转眼消失在回廊深处。 尚琬一个猝不及防,只得跟上,走一段如梦初醒,又跑回去抱了有琴,见斗篷也撂着,只得一同提着,小跑着跟过去。 秦王府内卫早在外间队列齐整。华车帷幕深垂,杜若立在车外,看见她便笑,“小姐来了,请上车吧。” “这么大的雨,可有雨具?” “我府中俱是行伍中人,军中行事,慢说下雨,便下雹子也不耽误。”杜若笑道,“小姐莫管我们,请上车吧。” 这话说的——难道西海十三岛就格外娇气些?尚琬意气涌上,“我骑马也使得。” “也没有多余的马匹。”杜若道,“小姐见谅。” 尚琬目光从四下里雄壮的披甲内卫身上掠过,暗道你们随便谁挤一下就能给我腾一匹——但这已经算过分要求,只得认了,“行吧。” 杜若含笑道,“小姐请上车。” 尚琬抱着东西上车,转过帷幕便见秦王殿下倚在一堆锦垫子里,闭着眼,他从刚才断弦就一直脸色不好,此时越发白得跟什么似的,连口唇都没什么血色。 车门刚从外头掩上,马车便辘辘前行。秦王闭着眼道,“我这车里有老虎——能吃了你?” 原来没睡着。尚琬道,“我是个静不下来的,恐怕惊了殿下好梦,故而不愿上车。” 秦王仍不睁眼,唇角却漫出一点笑,“怎的突然就如此贴心了?”停一时又道,“你也不是个阁臣,学他们叫什么殿下殿上的——等会儿季然回来,叫一声殿下两个人应你。” 尚琬听在耳内,琢磨这话应是让她换个称呼的意思。为难道,“我爹整日念叨着,说要认殿下为兄……我爹若成了,我便该叫殿下……伯父……呃,叔父。可我看殿下也就同我哥哥差不多大,叫一声兄长也不是不使得。若我能拜师,便得叫一声师父——这笔账理清太难,眼下还是叫殿下更为合宜。” 秦王终于睁眼,目光冷冷的,像结了冰,“我什么时候说要收徒?” 尚琬一滞,“学琴的事——” “教个琴而已,用得着拜师?”秦王道,“当真拜了师便要入我门下——你如此惫懒,这辈子还有指望学成出师?”便翻身过去,闭上眼不言语。 尚琬一滞,脾气也太坏了。那边秦王不言语,这边尚琬也不出声,自歪着打盹。 渐渐仿佛入了梦,梦里疾疾地跑,忽一时一脚踩空,蓦地醒了。睁眼仍然在山里,雨路难行,马车走得很慢。车内视野晦暗不明,秦王偏着头倚在壁上,睡得很沉——只双手拢着两臂,隐约有瑟缩之意。 瘦得可怜的一张脸仍然血色全无,活鬼一样。 尚琬看一时,终于没忍心,提着斗篷近前,展开来悄无声息搭在他身上。秦王沉重地偏一下头,白皙分明的下颔线条在暗室中有如名家勾勒,蜿蜒婉转。 尚琬不由自主看得出神。马车忽一时摇晃,尚琬冷不防一个趔趄,几乎摔在他身上——险险掐住车壁才维持住身形没扑过去。暗道一声侥幸,便欲退走。转身之际忽然顿住,心中生出异样——车行如此颠簸,怎么会睡得如此深沉? 尚琬纠结一时,小心翼翼地探手,指尖极轻地触一下他的手腕——很热。忙又抬手搭住前额——果然,又烧起来了。难怪他从刚才就脸色极其不好。 尚琬掐住他急叫,“殿下?” 秦王挣扎半日辗转醒来,视线摇晃,勉强看清眼前人,“别想了……我才不做你师父。” 尚琬一滞,简直哭笑不得,“什么师父,你在发烧。”又道,“殿下不舒服怎也不说——可有药?” 秦王盯着她半日,终于懂了,“……我没事。”说着沉下眼皮,喃喃道,“勿大惊小怪,这一段时日是这样的……睡一觉就好了。”又睡过去。 “殿下?” 秦王恍惚皱眉,“……别吵。” 尚琬见他困倦难醒,只得闭嘴。心惊胆战在旁看着,又忍不住握他手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烧得越发滚烫了。 仍旧塞回去。到车门处掀帘,其时已黄昏,夜雨生暗,跟半夜也差不了太多。尚琬扶住车门小声呼唤,“杜将军——杜将军——” 杜若纵马过来,“小姐有什么——” “殿下病了。”尚琬飞速道,“烧得厉害——你随行可带着药物?” 杜若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给殿下服一丸。” 尚琬接过,急急回去。 秦王仍然睡着。尚琬取一丸药,隔过齿列推入口中,丸药应是吃惯了,秦王没有任何推拒便含在口中,唇齿翕张间神思不属,便抑制不住地胡言乱语,“嗯……不是……”他昏昏然道,“不是我。” 尚琬不是第一次听他胡话,看在眼中仍觉心惊。她既理不清心绪,又怕秦王病势转重烧出个好歹——只能在旁守着,不住握他手掌试温度。总算药物对症,渐渐安静地睡沉了,热度也降下来。 尚琬放下心,此时才觉口干舌燥,爬过去连饮三盏冷茶才定住心神。此时心静,便觉眼前事处处透着诡异——这都多少天过去,什么风寒病症能如此骇人?而且细想刚才,杜若的反应也很稀奇——秦王突然病倒他理应惊慌的,可他怎么好像没什么意外,甚至连丸药都是现成的。 甚至这么长时间也没进来问一声,好像笃定秦王服过丸药就会没事。 不对劲。 马车在雨中缓慢前行,渐渐天完全黑下来。尚琬使火折子燃起油烛。秦王挣一下,慢慢睁开眼。 尚琬欢喜道,“你醒了?” “……嗯。”秦王抬手搭在额际,堪堪遮住双目,半日轻声问,“我睡着了?” “是,睡了一会儿。”尚琬使琉璃罩子笼住灯烛,烛光变得柔和,“殿下要喝水吗?” 秦王睁眼,“你——”迟疑道,“你在这里——你看见了?”不等回答又道,“你别怕,我没事。”便慢慢坐起来。 这么说来,不止杜若知道,秦王自己也知道。尚琬心中生疑,想问又觉僭越,走去倒一盏茶,“殿下烧了好半日,喝些水润润吧。” 秦王抬头,因为发热,桃花眼红红的,像染过一层艳丽的胭脂,被泪意浸了,洇出薄薄的霞色—— 过于出色的形容,像盛夏日落时分半天弥漫的火烧云,虽然动人至极,却只有片刻绽放,一个转瞬便要永陷黑暗。 尚琬看在眼中只觉心惊胆战,忍不住问,“你究竟怎么了?” 秦王怔住,审视地盯着她,忽一时浅浅地笑,“什么事值得你愁成这样——不就是琴么,我教你便是。” ----------------------- 作者有话说:明天咱们回早上哈,巨巨们不要熬夜,明天,就是周一,九点见。 以后都这个点。 第26章 小满 我名小满。 第26章 小满 我名小满。 秦王突然提起学琴, 倒叫尚琬怔住,转念明白他应只是不想再提生病的事,便没意思起来, 意兴阑珊道, “若不是殿下罚我学琴, 我也不需请什么先生拜什么师——殿下不乐意,换个惩处也容易, 又何必勉强?” “我看小琬如此努力,不学岂不可惜?”秦王笑一声, 随手将散在襟前的长发撩往一边, 身体后倾斜斜倚住锦垫,“小琬,我想喝水。” 尚琬把晾着的热茶捧在手中奉上。秦王伸手接过,握在掌中慢慢地喝,他的热度并未褪尽,晕眩使然, 动作既沉重, 又迟缓, 喝一口要停一时,吞咽也很缓慢, 目光凝固一样,定在她面上, 纹丝不动的。 尚琬被他看得烦躁,索性直勾勾地瞪回去,“殿下做什么叫我小琬?” “怎么,只你那吴先生叫得,我叫不得?”秦王讥诮道, “慢说你,便是尚泽光在这里——我唤他一声小名,只怕他也说不了什么。” 那倒是,自己那亲爹做梦都想跟秦王拜把子做兄弟,秦王若唤他一声小光,别把他欢喜死了。尚琬撇一撇嘴,“我不是说殿下叫不得我小名,我小名又不是这个——什么小碗,还小锅小盆小铲呢。好家伙——这给我打发去厨房了。” 秦王忍俊不禁,先时强忍着,渐渐忍不住,低下头去,抿着嘴,勾着唇,无声地笑。 “殿下要笑就笑,也不必憋着——谁还不知道小碗是装饭盛汤的么?”尚琬正色道,“我乳名小满,殿下若愿意,叫我小满。” 秦王抬头,“小满?” “嗯。”尚琬道,“我是小满生的,所以叫小满——我爹这人起名字就是这么潦草。也幸好我是小满这一日,若是大暑可就倒霉了。”正说着,斜刺里一阵横风经过,携着雨意拍开车窗,油烛剧烈地跟随摇晃。 尚琬起身关了窗,把坠在榻上的斗篷提起来,给他搭在肩上,“殿下还病着,披着这个吧。” 秦王抬手推一下,“这个给你——” “我又不冷。”尚琬拒绝,为了佐证,俯身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一下,“不信你看——”又忍不住皱眉,“殿下的病症怎会如此缠绵?”他的热度虽然退了许多,仍还烧着。 秦王慢慢抽回手,“旧说陋室易生寒,想是刚才在那个荒郊祠堂冻着了,没什么打紧的。” “那以后多穿些。”尚琬点头,“殿下还是躺着吧——今日原该过节吃粽子的,如今闹得倒要吃药了。” 秦王其实仍然烧得难受,见她忧心忡忡模样,竟生出隐秘地欢悦,便连病症也不觉如何难捱,依言躺下,闭目道,“没事,我躺一会儿就好——你安心过你的节……你跟我不同,久不回去,家里人必定操心得很。”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说,尚琬初听只觉无稽,现在听着又觉刺心——当年先帝与先赵王一同战死,留秦王独自一人支持朝政,膝下只有年幼的皇帝和赵王。 而他当年,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非但身后空无一人,眼前还有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家中无人四个字看似无稽,其实字字属实。 秦王早睡过去,不足一刻工夫又挣扎着睁眼,嘱咐,“你明日酉中带着琴来东临坊,我教你。” 酉中是阁里下值的时辰——他烧了半日,安排事情居然还能井井有条,一丝不错的。 “殿下且请睡吧。”尚琬无语,“恁的操心——便天塌下来也等病好了再说。” 秦王强撑住烧得粉光融融的眼皮,望着她,定定的,“小满……我也有名字。” “知道。”尚琬暗道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叫你名姓,“殿下见谅,当真不敢直呼您名姓——叫我爹知道,说不得揭了我的皮,他老人家还做梦要跟殿下拜把子呢。”又加强语气,“殿下要不信,可以自问我爹去。” 秦王皱眉,不高兴地盯着她。尚琬梗着脖子同他对视。终于还是秦王撑不住,闭上眼,“你叫他趁早息了这念头,我兄长是有两个——如今都埋在祖山皇陵。”说着偏转脸,又睡过去。 那丸药应是极其对症的,秦王身上残余的热度还没等入城便退得尽了,睡得很沉。夜雨停时车行入京,走正化门,刚到门口崔炀抵着车队迎头撞上来,高声叫,“殿下在内?崔炀求见殿下。” 他这一嗓子简直石破天惊,秦王骤然惊醒,睁眼急问,“出什么事?”便要坐起来,他早烧得绵了,仓促间动作过剧眼前蓦地一黑,扑地便倒。 尚琬正倒茶,见状伸手不及,只能移身过去——便觉一个温热的身体扑在自己怀中,男人的面庞贴着她的面颊,触感如羊脂膏玉,鼻端便萦绕着被过高的体温烘得暖洋洋的干燥的松香。 尚琬心跳都被熏得乱了一刻,定一定神才放下盅子,伸手扶住他。秦王晕眩褪去,寻回神志发现自己竟被拥着,没有根骨一样倚着她——他的鼻息撩着她颊边零散的碎发,暗室中一起一落的,浑似无根的漂萍。 他只觉尴尬,便挣扎着要坐起来,“外头出什么事了,等我——”话音未落肩臂处一紧,被尚琬强按回去。 秦王挣扎道,“我——” “殿下还病着。”尚琬打断,“管他什么事,等大安了再说。” “可是——”这回只说出两个字,便被尚琬伸一只手掩在唇间——为阻他出声,用的气力还不算小。秦王平生从未被人如此对待,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才算恰当,便只迟滞地睁大了眼。 尚琬看一眼窗外,又摇一下头。 便听车窗外杜若的声音道,“小前侯还不悄声?惊了殿下怕你吃罪不起。”又问,“小前侯何事在此?” 崔炀的声音立刻低了一半,“今日不是过节么,我母亲听说殿下出城,命我在这等——必要请殿下回去。我母亲说,过节怎么说也要一家子吃个饭。” 杜若不答,转过头看向车窗深垂的帷幕——完全没有揭起来的意思。便道,“殿下连日劳累,想是睡下了。崔夫人的意思容卑职晚些当面回禀殿下。” 崔炀虽然很少碰壁,到底不敢在杜若跟前轻狂,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你可别忘了。”便默默退往一旁。 车驾复又前行。尚琬等过了正化门才道,“过节应酬也累得很,殿下不值当理他。” 秦王早被她推着躺回枕上,闻言笑道,“虽不是什么正经事,人却惹不得。若不去——今晚崔夫人必要闹到我那里。” “她要去便让她去,殿下不必理她。”尚琬给他拢一下夹被,“且安心养病吧,什么事都要管,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秦王不答,只静静地盯着她。中京不似荒郊山野,又过着节,沿路灯烛绵密,一眼望不到头。车里虽然没有点灯,行走其间,不时被灯烛照亮。尚琬面庞跟随灯烛一明一灭,忽隐忽现——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 秦王兀自出神,尚琬突然转过头来,“我也要回去了。” 秦王滞了一刻才听懂,迟滞地看着她。尚琬道,“昨日就说了今日要回来过节——谁想竟然这个时辰才刚入京,我哥哥不打断我的腿就算客气了。” 秦王不答。 尚琬以为他病中恍惚,不以为意,“殿下且养着,我改日再来给殿下请安。”便站起来。 “小满。” 尚琬转头,“怎么?” 秦王看一眼案上,“有琴。” 尚琬恍然,“差点闹得忘了。”走去抱了琴,“那——我回去了?” “小满。” “还有什么?” “让——”秦王半日才续上后头的话,“让杜若送你回去。” 尚琬原想拒绝,看他面无人色模样又改了主意,从善如流道,“好呀。”自掀帘出去。 杜若看见,“小姐做甚的?” “借我一匹马。”尚琬探头看一时道路,“前头我们应不同路了——我去甜井坊。” “……是。”杜若谨慎地看一眼马车深垂的帷幕——没有声音,应不是反对的意思,便摆手命人牵马来,“如此我送小姐回去。” “我用不着。”尚琬翻身上马,挽缰道,“做你正经差使去。”说着足尖一点马腹,早纵马出去,远远送来一声,“马明日还你。” 沿路飞奔回靖海王府,李归南竟然已经回来,看见她欢喜道,“姑娘再不回,我怕要被小王爷揭了皮——怎的这半日才回来?” 便不说在祠堂歇了半日,便是路上,因为秦王病着,走得也是出奇地慢——现在能走到已经不容易了。尚琬问,“我哥哥呢?” “等姑娘呢。”李归南道,“酒菜都要冷了。” “完了。”尚琬深吸一口气,撩起裙子便往里头跑。,入内堂果然见尚珲黑着脸坐着,想一想,索性扑过去赶在前头叫屈,“哥哥不知我这一日,好险就回不来了。” 尚珲被她打个猝不及防,“你怎么了?” “还不是哥哥府上不中用的车,走到半路断了轴,遭逢大雨,要不是秦王殿下救命,你妹妹我说不得就要留在山里做野人了。” 尚珲惊道,“你跟秦王殿下回来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嗷。 第27章 辞了去 来接你。 第27章 辞了去 来接你。 尚琬一见亲哥这等反应, 便知靠山找的有用,点头道,“秦王殿下入山遇雨, 见我没个着落, 就趁便带我回来。” “你说——秦王殿下?”尚珲道, “哪个秦王殿下?” 尚琬无语,“还有第二个?” “你这厮为免挨打, 什么瞎话都敢编。”尚珲冷笑,“秦王殿下带着你回来——你是个什么?” 我是个人。尚琬无语, “我是你妹妹——马车既然还能坐人, 带我回来又怎么了?” “你坐车回来?”尚珲眼睛都瞪大一圈,“你坐车,殿下坐哪里?” “当然也坐车上——恁大的车驾,便再坐十个人也行。” 尚珲点着她,“你这厮当真是皮紧了。镇日在外鬼混不回家,如今竟连殿下也敢编派。” “殿下好心带我回家, 你倒说我编派殿下。”尚琬有恃无恐, 自坐着倒茶吃, “哥哥莫恼,明日见着殿下问问——若我瞎编, 回来治我也不迟。” 尚珲将信将疑,“你当真跟殿下一同回来?” “是。” “在哪里遇上的?” “岁山, 小青峰口。”尚琬想一想,“赵王也在,杜若也在。” 说得这么细致,不能不信。“怎么可能?”尚珲摇头,“殿下连日抱病, 折子都是递去东临坊阅看,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殿下,有事只能见个字批——怎的突然就去岁山?” 尚琬心中一动。这事确实透着古怪。但秦王家事不是他们能过问的——今日借着秦王的威势总算躲过一劫,便道,“哥哥管人家的事做甚,咱们过节才是正经。” 尚珲没了发作由头,过节也不好再多训斥,便命热酒热菜来。靖海王府在京诸人久不见尚琬,难得聚在一处,挤了一院子人吃酒作戏,划拳打闹,一个二个吃得烂醉,闹到深夜才算了结。 尚珲醉得不轻,第二日精力极其不济,只能强打着精神上值。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家,问尚琬,回道小姐醉卧一日压根就没起床。 尚珲竟无语凝噎,羡慕之余又不免疑惑——昨夜只怕被那厮骗了,她怎么就能同秦王在一处?必是扯大旗拉虎皮躲避家法。 兀自琢磨怎么寻妹妹晦气时,门房气喘吁吁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小……小王……王爷——小王爷——” “你喘匀了气再说话。”尚珲气不顺,张嘴便骂,“嘴里喊的是什么,好似我死了一样。” “是。”门房站在原地,生生喘了一刻才道,“秦王殿下打发人来——” “什么?”尚珲腾地跳起来,“怎不早说?” 不是你让我喘匀气再说话——门房险险忍住没敢回嘴,又道,“秦王府的车驾现就在外头等着。” 尚珲拔脚就走,边走边骂,“不晓事的东西,殿下来了怎不请进来——怎么敢叫殿下在外头等?早晚叫你们这些蠢材带累,不知怎么死——” 门房被骂得头昏,疾奔上去拖住,“小王爷勿惊,殿下没有来,来的是车驾——”见尚珲仍听不懂,抬手咬牙“啪”地一声重重赏自己一个嘴巴子,忍气吞声解释,“是小人嘴笨说话不清白——秦王府打发车驾接我们小姐,现就在外头等着。” “秦王府来接——哪个小姐?”尚珲转头,“小满?” “是。”门房重复,“来接咱们小姐。” “接她做什么?” 门房摇头。 尚珲拔脚便往内庭跑,跑一半转头高声叫,“去外头招呼人家坐着吃茶——不许怠慢。” 便飞奔到尚琬住的蕉风园,此时酉末都要过了,还悄没声息的,连池子里的鸳鸯,廊子下的仙鹤,笼子里的鹦鹉都在优哉游哉打瞌睡。尚珲暗骂一声“人与人不同命”,直奔内院。 丫鬟春分正在廊下坐着做针线,看见他忙站起来,“小王爷来——” “小满呢?”尚珲道,“还在睡觉?叫她起来。” 春分见小王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个字也不敢说,走去叩门,站着等时被尚珲老大一个白眼翻过来,也不敢耽误,不等回应推门进去。 便听尚琬的声音在内道,“酒吃得头疼,说了不吃饭,叫我做什么?” 尚珲听得心头火起,点着大名叫,“尚琬——” 屋内声音顿销,好半日门从内打开,尚琬匆匆出来,“哥哥怎的起这么早?” “天都黑了还早?”尚珲黑着脸道,“我上值一日,你高卧一日。” 尚琬理亏,只垂手站着挨骂。尚珲骂过记起正事,“你昨日同秦王殿下说什么了?” 尚琬一头雾水,“……说什么?” “秦王府来人了——”尚珲道,“来接你。” 尚琬猛抬头,“什么?” “秦王府打发车马过来,说来接你。”尚珲看她浑头呆脑的样子就来气,“不敢叫殿下等,快去收拾,赶紧走——有话路上说。”自拔脚走了。 尚琬如梦初醒,“春分——找衣裳,来梳头——”忙忙地冲进去洗漱。飞速拾掇了冲出去,便见自家哥哥一身乌黑洒金箭袖武将大朝服,肃然立在院子里头——刚才下值回来都没见他穿这么正经。 尚琬目瞪口呆,“哥哥做甚?” “殿下呼唤,难道打发你个不晓事的去?”尚珲道,“我与你一道。”便催促,“快走。” 尚琬想反对,没敢,只能跟过去。王府门口停着一辆乌轮朱盖翠羽华车,前后各有八名秦王府内府卫肃立等候。领头一名乌衣青年,看见兄妹二人一同出来略显异样,却极有涵养地没说什么,“小王爷,尚小姐——请吧。” 尚珲告个罪,倾身登车,尚琬跟在后头。帘子一放尚珲便厉声问,“你何事惹恼了殿下?” 尚琬忙摆手,“没有。”见哥哥急眼,又解释,“昨日偶遇殿下,遇雨无事,弹琴作耍来着,殿下听了我请的教琴的先生弹了一曲,嫌他不好打发了。后来——”谨慎选择措辞,把自己摘得干净,“殿下命今日过去学琴。” “学琴?” 尚琬点头。 “殿下给你请了琴技先生?那怎不来我府?” “殿下说——”尚琬偷眼看他,“……说他教我。” “殿下教你?”尚珲停了一下才确认自己刚才没听错,“殿下教你学琴?” “是。” 尚珲盯着她,“殿下为什么教你?你这厮究竟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什么事瞒着我?” 瞒他的事是有——但勾结反贼这种事确实说不得。尚琬硬着头皮道,“……没有。”加重语气,“真没有。” “没有殿下叫你过府做甚?”尚珲低着头琢磨半日,忽然压低嗓音道,“你是不是同越姜还有往来?” 尚琬一滞。 “不管你二人当年怎么好,眼下立场不同,不许再同他裹缠。”尚珲忧心忡忡道,“秦王不是一般人,断没有突然教你学琴的理——保不齐听说什么。见你是个嘴上不把门的,从你这打听。” “就不能——”尚琬不服气道,“就不能是殿下看我那先生不中用,一时技痒想要教我?” “你以为他是你——整日无事?”尚珲低头沉思,“一会儿不管什么理由,你给我辞了。” “为什么?” 尚珲没好气,“你那点城府,再在秦王跟前走动,别把家底丢光。” 说话间到秦王府。马车从角门过,直驶入内。过一段夹道停住,车外侍从招呼下车。尚琬脚一落地便见一名秀丽侍女等着,却是见过的——上回那个半夏。 半夏显然已经得到消息,看见尚珲没什么意外,只道,“殿下在停春院。”引兄妹二人从边门入,走小路到一处花团锦簇的庭院。 此时酉末已过尽,夜幕渐临,庭院四处都掌了灯,灯影摇晃间,花影也摇晃——入目的一切都像浸了酒,朦朦胧胧。半夏走到廊上,伸手打帘子。 尚珲容色稍整,报名道,“臣南府卫尚珲——” “小王爷快请进吧。”半夏打断,又抿着嘴笑,“殿下刚起,如此高声——小心惊着。” 尚琬心中一动,秦王从不饮酒,刚起——这是卧病一整日的意思?跟着哥哥往里走,进门便见秦王屈膝散坐在内庭明窗下,身上一领月白云纹宽袖阔衫,没有束带,黑发也只挽了一半,插一根通体无暇白玉簪子——确是刚起的慵懒形容。 窗外花影横斜,室内暗香盈室,有美一人,如珠似宝。只可惜那美人脸色沉肃,大煞风景。 “臣尚珲——给殿下请安。”尚珲闷头入内,双膝一屈纳头便拜。 秦王嫌弃道,“我难得清静一日,你又来做这形容。”便命,“小满拉着你哥。” 尚琬被突如其来的一句“小满”砸得目眩神迷,只能依言照办。尚珲倒不察觉,只顾着向秦王卖好,“臣有日子没见着殿下了,死活也没个准消息,实在叫臣惦记得紧——殿下如今可大安了?” 秦王便看尚琬,“你没同你哥哥说?” 说什么说,我怎么敢说——躲都来不及。尚琬生生顶住尚珲刀子一样的目光,“没——我说什么我哥哥也不信我。” 秦王道,“过来坐。” 尚珲自忖身份,往秦王下手处蒲团坐了,尚琬只能再往下顺一位,远远地坐了。秦王上下打量她,“你的琴呢?” 尚琬一滞,听说秦王府来接,洗漱更衣都要来不及,琴早不知道忘到哪里去。 秦王不说话,她这边又无言以对,便诡异地寂静下来。尚珲连使眼色,尚琬只装看不见。他一时气滞,只能自己上,“我妹妹顽劣不堪,朽木一块,不值得教——殿下多少大事忙不过来,何必费这工夫?随她去罢。” 秦王向尚琬偏过头,乌黑的发随动作散落,坠在臂间,“你今日不来——原来不学了?” “我妹妹不成器,怎么敢劳动殿下教导——” “我问她。”秦王打断,“没问你。” 尚珲一段话生噎回去,转头悄悄瞪尚琬,杀鸡抹脖子地暗示。尚琬抬头,鬼使神差道,“琴乃上古雅事,我虽然久居海岛,实在心向往之——自是想学的。”这话有了开头后头便顺畅许多,“早听说殿下当世大家,若有机缘得殿下教导,欢喜不尽。” ----------------------- 作者有话说:年底太忙了,没有预告是因为裸更了,明儿还是这个点嗷。 第28章 好看 太好看了。 第28章 好看 太好看了。 尚珲不想妹妹竟公然忤逆自己, 一时间竟反应不过来,转过头恶狠狠瞪她。尚琬仗着身在秦王府尚珲不敢动手,正襟危坐, 目视前方, 全当没看见。 “你瞪她做甚?”秦王道, “她回我的话,碍着你小王爷的眼了?” 尚珲冷不丁挨骂, 两手撑地跪得笔直,垂手低头, “殿下说这话叫微臣如何承受?”又忙着解释, “微臣实在是怕我妹妹不晓事,劳动殿下。” “说得好似你就很晓事一样。”秦王道,“出去。” 尚珲重重磕一个头,“是。”旁的一个字不敢多说,爬起来自跑了——总算这回还记取教训,没敢看尚琬一眼。 留尚琬一个剩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走该留还是该跪下请罪, 艰难挤出一句, “殿下——” 秦王冷冷瞟她一眼, 语意透着森森的寒意,“这么大的酒气——吃了多少酒?” 尚琬一滞, 心道急着出门果然没个好——只能学着自家哥哥跪下认错,“昨日过节……一时忘形, 孟浪了。”偷眼看秦王脸色,“酒是……是吃了些。” “你今日不来,是酒醉高卧,还是忘了学琴的事?” 眼下撒谎也没什么意义,最坏也就是跟尚珲一样被秦王撵出去。尚琬低头, 破罐子破摔道,“都有……酒醉,故尔忘了。” 内室便静下来。半日秦王道,“行了,起来吧。” 尚琬抬头,秦王低头坐着,身旁是两树高烛,窗外有数重花影,在他身上交叠出斑驳的光影。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清雅出尘美不胜收。 自己现在一身酒气满腹腥膻,两相对比,实属惨烈。尚琬深感丢人,便急着脱身,“原说今日出去给有琴上个弦的,大醉一场没起得来。殿下早点安置,我回去找个琴坊上弦——明日再来。” “上弦?你?”秦王闻言侧首,冷笑,“你可记得你还在禁足?” 尚琬一滞。 “罚你禁足,是叫你安生在家待着省得出门惹祸。”秦王哼一声,“你是全当耳旁风了。” 这话听着怎么好似自己做下的祸事全叫他知道——绝对不可能,他要是知道,自己怎可能安稳坐着?便梗着脖子道,“并不敢惹祸。” 秦王只笑笑,点一下泥炉,“那里有烤的年糕——蘸蜂蜜吃。” 果然泥炉网子上铺着十数个年糕条子,早烤得熟了,炸开来,袒露着雪白糯糯的心子。尚琬高卧一日早就饿得前心贴着后背,看在眼里实在忍不住,拿一条咬上一口,一头嚼一头寻蜜。 秦王点一下长案,案上一个小巧玲珑的青瓷盖盅,屈二指揭了盖子。尚琬凑过去看时,黄澄澄的盛了满盅蜜。她大觉意动,又不敢僭越,便拿眼看秦王。 秦王又点一下盅子,尚琬得到鼓励,蘸了蜜又吃,便眯着眼笑,“真好吃。” “你没吃过这个?”秦王倒一盅茶,探手放在她面前,“我以前看人造饭,炉膛里埋上两根年糕,烤出来倒比饭食更加香甜。” 尚琬吃完一根尚不足餍,又走去拈一根回来,刚要蘸蜜吃,又想起还有一个人,便让他,“殿下?” “不吃,我吃过饭了。” 尚琬便不客气,仍然吃年糕,“这是哪里的吃法?” “扬州。” 尚琬偏着头琢磨一时,“殿下母族不是清河么——做甚的去扬州?”若论父族,那便就是中京,怎么也去不了那么远。 “我以前游历山河,走过许多地方。”秦王一语带过,“昨日跟谁吃酒?” “都是我们岛上的兄弟——他们先时跟着哥哥入京,许久不见,忘形了。”尚琬吃饱了,拍掌捋去浮灰。秦王看见,便从袖中抽一条绢子给她。 尚琬暗道一声“惭愧”,接在掌中擦拭过,塞回袖里,“我洗干净了再还殿下。”又道,“殿下昨日如何过节?” 秦王不答。 尚琬问过才觉失言——毕竟昨日分开时,人还病着。想一想便从袖中掣出一物,五彩斑斓的,坠着三颗金珠子——拈在指间道,“虽迟了一日,却也不算太迟。” 秦王侧首,“五色丝?” “嗯。”尚琬点头,解了绊子,“殿下伸手过来。”等他探出手,把五色丝绕在他腕间,手指翻转打出个如意结,系妥当了,打量一回,满意道,“好了。”笑道,“驱邪避祟,祛病强身。等明日烧作灰冲了去——病根儿就跟着去了。” 秦王低着头,视线凝在腕上,一言不发。 便听门上半夏道,“殿下,该吃药了。”不等回应掀帘入内,手中一个瓷盘托着药盅,并一个小木匣子。 秦王看都不看,“没看见有客人——你急什么?” “不打紧。”尚琬忙道,“殿下服药要紧。”又催促,“殿下赶紧吃药吧。” 半夏便揭了盅子,双手奉上。秦王看一眼便皱眉,接在手中一仰而尽。半夏早从匣子里取一丸托在掌中奉上。秦王接了含在口中。 半夏万不想今日如此顺利,欢喜道,“厨下备了膳食,殿下既吃了药,多少用一些?” 秦王原想拒绝,转头见尚琬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这边,便不言语,默许了。等半夏出去,尚琬撇嘴道,“殿下刚才还说吃过饭了,又哄人呢。” 秦王不答,直接来个沉默是金。 尚琬百无聊赖,又打量刚才送来的木匣子,“这个是糖丸么?”看他吃了药才含在口里,应是化解药味用的。 “算是——”秦王道,“可惜你吃不得。” “为什么?”尚琬拾在手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扑鼻一股紫檀沉重的木香,雕着仙桃送寿花样,极精细,完全不像个装药的匣子。 解了搭扣推开,里头一格一格码着糖丸,已吃一些,空着数个格子。糖丸是橘子色,晶莹剔透的,又特意做成橘瓣儿形状,闻着也是一股果香。 尚琬越看越爱,“好好看,我尝尝——”便拈一颗塞在口中,舌尖一触只觉苦得出奇的滋味在口中炸开,头皮都跟着紧了一下,便吐出来,“这什么——” 秦王服了药正闭目养神,听见这一声睁眼,便摇头,“说了你吃不得,定要吃——一身反骨。” 尚琬咕嘟嘟吃过两碗茶,终于淡了些,咂舌道,“这种鬼东西——殿下竟然含化?”难以置信地摇头,“你不怕苦吗?” 秦王瞟她一眼,“你以为我为什么不乐意吃?” 尚琬想笑,又觉拿这事笑话人家略显无情,纠结半日还是没忍住,吃吃笑道,“我哥哥要知道殿下怕苦才不吃药,指不定有多打嘴——看他拿什么说我?” 秦王不理她,仍旧闭着眼睛不说话,足足过了一刻才捱过那股子苦劲,睁眼见尚琬伏在案上,大睁着眼,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你又看我做什么?” 尚琬屡次被抓包,非但面皮厚了,心绪也麻了,腆着脸道,“殿下听真话还是假话?” 秦王吃一口茶,“你说呢?” “殿下必是要听真话的。”尚琬道,“那要说真话么,就是——” 秦王等一时不见下文,略略抬头,“什么?” “太好看了。”尚琬直抒胸臆,“我从来没见过比殿下更好看的人。” 秦王怔住。 “我们敖州五月节赶海,姑娘们都拣海贝做坠子,赶海那日送给心上人。像殿下这样的——”尚琬极轻地叹一口气,“若去我们那,赶海节收的坠子只怕多到能把一匹马坠死了。” 正说得热闹,门上叫,“殿下。” 秦王只不言语,悄无声息地坐着。尚琬回头看一眼,“是半夏姐姐,必是送饭食来了。”起身开门,果然半夏两只手捧着个托盘在外立着。尚琬忙让她,又帮着打帘子。 半夏到案边,把盘中餐食一样一样取出来,一钵绿油油的粳米粥,四样小菜——虽然极精致,却全是素的,半点肉菜不见。 尚琬奇道,“殿下怎也茹素?”又自己否了,“想是病中懒食荤腥?” 半夏见秦王没有作答的意思,便笑,“小姐还认识什么人茹素?” “我先生。”尚琬道,“他也从不食荤。”说着往窗外打量,“好早晚了,殿下用饭吧——我也要回去了。” 半夏急道,“小姐且等一等。” “什么?” 半夏看一眼秦王,紧急寻个由头,“奴婢来时正看他们收拾车马,应还没好。不如等等,正好也——也陪殿下吃个饭。” 尚琬一句“我骑马回去就使得”到口边又咽下,从善如流道,“好呀。” 半夏便要给她盛粥,尚琬抬手阻了,“我坐坐就得。” 秦王面上已经恢复一些人色,捧着粥慢慢地搅动,“你不用管她——尚小姐哪里吃这个,人家回去必定还要宵夜的。” 尚琬的酒肉心事被他一眼看穿,尴尬起来,“殿下这话说的——” 秦王咽了粥才道,“怎么,我说错了?” “倒也没有。”尚琬被他怼得无路可退,豁出去邀他同乐,“京畿庄子上养的鹿昨日送来一匹预备过节,昨夜吃得醉了竟然忘了。刚跟哥哥商量今夜烤了下酒——殿下赏脸,与我们一道?”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9章 观鸟 可有趣? 第29章 观鸟 可有趣? 秦王怔住。 “鹿肉——”半夏绷着脸, 看不出是惊是笑,“小姐邀殿下烤鹿?” “怎么了?”尚琬被他俩的反应闹得一头雾水,“即便殿下病中懒食荤腥, 鹿肉做清淡也容易的——难道殿下当真跟我先生一样茹素?” 半夏正待解释, 秦王抬一下手阻了, “出去看看车可备得了。” “是。”半夏只得应了,放下手中巾帕等物, 低头退走。 尚琬看一眼半夏,又看一眼秦王, “殿下?” “烤肉便烤肉——你少吃酒。”秦王嘱咐过, “回吧。” 这是正经送客的话,便再没眼色的也该听懂了,尚琬站起来,“殿下当真不去——” “琴明日带来。”秦王道,“我给你换弦。” “是。”尚琬迟疑一时,“那——我回去了?”见秦王无话, 只能往外走, 临到门边回头, 便见秦王两手扶漆,一言不发低头坐着——怎么看都是孤伶伶的样子。 案上半碗清粥, 数样小菜,都只动了一点点, 并且完全看不出还要继续吃的意思。 尚琬忍不住又问,“殿下当真不去?”忙道,“我哥哥那个园子虽然寻常——厨子却是从岛上带来的,做的吃食与中京不一样,另有意趣, 必定不腻味的。” 秦王抬头,忽一时笑,“小满的意思——嫌朝廷赏的宅子不好?” “我什么时候说这——”尚琬说一半,见他目蕴笑意,便知只是玩笑,“殿下这话叫我哥哥听见,腿不打断我的。” “他不敢。”秦王笑道,“你只管烤你的鹿去——再过三日是陛下万寿节,到时候也尝尝宫里的手艺。” 尚琬只得作罢,又道,“殿下即便不去我那里,那些——”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疑惑,“什么?” “就那些——”尚琬指一下案上的吃食,“总共也就没多少——总要吃完。” 秦王听得愣一下,慢慢笑起来,“好,我知道了。” “那——”尚琬撩着帘子,“——我走了?” 秦王不言语。 尚琬迈一步出去,门帘坠下,里头便看不见了。她不知怎的只觉怅然,原地立一时才又拾级而下。 刚到垂花门同半夏撞个正着。半夏道,“小姐要回了?奴婢刚出去,府上打发车子来接,小王爷说不用我们的车——奴婢送小姐吧。” 尚琬摆手拒绝,“不必了,我知道道路,姐姐当着差,还是去照顾殿下吧。” 半夏便也不客气,正待叫人相送,便见小丫头提着个朱漆食盒疾行过来。到跟前站住,“殿下命奴婢送小姐。” 半夏指一下食盒,“里头是什么?” “是殿下命给小姐带的梅子酒。” 半夏心中一动,便笑起来,“殿下想着小姐呢——早听说梅子酒配鹿肉才是一绝。” 尚琬一时也辨不出心里什么滋味,转头目光停在繁花深处被灯烛照亮的隔窗上——从这里过一带回廊一进厢房,便是秦王所在。“还请姐姐替我拜谢殿下赏赐。” 便出秦王府。靖海王府车马等着,尚珲也在——一脑门官司模样。 尚琬叫,“哥哥。” 尚珲想说话,看四下都是秦王府的人,没敢。直捱到马车启动才道,“殿下可说要如何发落我?” 尚琬摇头。 “殿下要如何——”尚珲一张脸白得鬼一样,“难道今日获罪,竟然要——” “没有。”尚琬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殿下就没说哥哥的事——哥哥太过谨慎了,你做了什么事要发落?” “秦王驾前失仪,还不够发落?” 尚琬一滞——暗道自己驾前失仪早不知道多少次,更不要说秦王被劫的事她也逃不了干系。忍不住摸脖子——秦王看着温和,应不至于吧? “问你呢?” 尚琬如梦初醒,“什么?” “你魂飞哪里去了——”尚珲没好气,“殿下既不说我的事,你半日说了什么?” “就是——”尚琬一时竟也想不起说了什么正事,不管怎么回想眼前都只有秦王独坐花窗下的身影。只能胡编乱造一段,“殿下斥我忘了带琴过去。我看殿下就是一时技痒,想收个徒弟。” “真的?” 尚琬点头,“殿下命我明日酉中过去。” 酉中是下值的时辰,不像编的。尚珲将信将疑,“早知殿下有这打算——我该早向殿下请教琴艺才是。我入了门,总比你这不晓事的强。” 尚琬翻一个白眼不去理他。第二日记取教训,近午就早早爬起来,焚香沐浴拾掇清白,抱琴坐车,往东临坊去。到门上被门房阻住,还是那句话,“秦王殿下不见客。” 尚琬没想到碰壁,倒踌躇起来。正没寻着法子,里头另一个门房出来,看见尚琬欢喜道,“尚小姐——”疾疾迎上来请安,“小姐近来可好?” 尚琬怔住,“你是——” “小姐不记得我。”那门房道,“前回小姐来,正是小人招呼——”又问,“小姐来了怎不进去?”便骂先头那个,“怎的尚小姐都敢阻拦?” 先头那个眼见闯祸,结巴道,“……也没个手令,也没个信物……小人也不敢就让进……” 那门房奇道,“殿下不是给了小姐信物?” “什么信——”尚琬“哦”一声了悟,“你说那只猴子?” “还能是什么?”那门房连忙上前帮忙抱琴,又让了她入内,一路走一路解释,“半夏姑娘早嘱咐过了——门上都认识的,小姐下回带着。” 尚琬便问,“殿下可在府中?” “在外头书房。”门房道,“那边人多,小姐不如去停春院坐着吃茶,至多下值时刻就回了——陛下严令,不许拖延时间,搅了殿下养病。” 到酉中还有一个多时辰。尚琬心中一动,故意道,“这么早坐着等——我还是先回,晚点再来。” 门房早得了嘱咐好好招待,又极乖觉,便道,“小姐去外头走,小王爷未必放心——若嫌闷,咱们王府有马场,有花园子,养的珍惜雀鸟花草且多。不如转转去?”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便道,“听说有一种僚哥儿,说话跟人一般样,可是真的?” “必是真的。”门房道,“那畜生有趣,还能同小姐聊会儿闲篇。”说话间到二门,换了内侍迎着。门房把琴给他,“琴送去停春院,你带尚小姐去听春园看僚哥儿——请半夏姑娘来陪着。” 内侍应了,果然带尚琬到花鸟繁盛一进园子,远远便听啾啾鸟鸣。尚琬打听,“早听说高希鹊先生在王府照顾雀鸟,没想到有这么多——可看顾得过来?” “哪里才只高先生一人?”内侍道,“便只看管食水都有三班人呢——高先生只管教导。” 说着引她入内,又叫,“先生,有客来。” 便见须发皆白一名老者立在架子前逗僚哥,那僚哥拍着翅膀上蹿下跳,听见这句怪声怪气学道,“先生有客来——先生有客来——” 尚琬忍不住笑,“还是个公鸭嗓,听着也有年纪了。” 老者转头,黑着脸道,“有年纪怎么了?” 尚琬一句话得罪人,又理亏,又尴尬,忙叉手行礼,“靖海王府尚琬,见过高先生。” 老者正是高希鹊,上下打量她,“你就是尚琬?”复又点头,“的确是个美人儿。” 那僚哥听见又叫,“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你就是尚琬有年纪怎么了——” 高希鹊听得哈哈大笑。 尚琬走去拍它一掌,“你还挺会骂人。” 那僚哥越发兴奋得不知所已,大嘴叭叭地叫,“你还挺会骂人——你还挺会骂人——” 内侍见她玩得高兴,便道,“小姐且转转,小人给小姐倒茶去——半夏姑娘就来了。” 高希鹊便道,“老夫正要添小米去,懒怠走动,你既然一会儿还回来,便给老夫带三斤来。” 内侍听得一滞,“三斤怎么拿——您老人家不如同去。小人能帮您搭个手。” “好惫懒的臭小子。”高希鹊骂过,也只得跟过去,二人一同走了。 偌大个园子瞬间只剩尚琬一个。简直天赐良机,尚琬四下看过确信无人,疾疾入内,果然在园子西南角看见一排生铁架子,数只僚鸢栖息其上——却只有一只足上捆着生铁链子。 尚琬凑近了撩它腿毛——秃了规规整整一个三角,确是南越养的标记。便抬手摸它脑袋,那鸟认得尚琬,啁啁地叫。尚琬从荷包里抓一把粮摊在手掌心。 那鸟丝毫不知有异,疾疾地啄着吃。尚琬摸它脑袋,“今日之后做只傻鸟——送信的苦差事就别做了。” 外间脚步声近。尚琬又摸它脑袋,“你在这安生过活,殿下这里伙食好,养你一个傻的也不算什么。”便拍去掌间浮灰跑回去,那僚哥还在嘎嘎地叫,“好惫懒的小子——好惫懒的小子——” 半夏进来便见傻僚哥正上蹿下跳对着尚琬骂,“好惫懒的小子——”眼前一黑,便骂,“好蠢的东西。”又道,“小姐休同这畜生计较。” 慢说尚琬自己心中有鬼,便寻常人谁还能同只鸟认真?尚琬只笑,“这鸟真好玩。” “小姐喜欢,不值什么——回头送去府上。” 尚琬连忙摆手,“那倒不必——”又道,“我不耐烦养这些活物。反正每日也要来——逗弄着耍耍倒罢了。” 说话间高希鹊二人也回来,一同吃茶说话。半夏便道,“殿下要回了,明日再来。” 自引尚琬去停春院。刚走到回廊便见内侍们进进出出地送水——应是秦王回来正在洗浴。尚琬紧急止步,便听门内秦王声音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不知怎的只觉面上作烧,热得厉害。匆忙道,“我一会儿来。”避到回廊尽头静立等候。 又一时半夏过来,“小姐请随我来。” 尚琬跟着。半夏引她拾级而上,打帘子让她,自己却不往里走,只道,“尚小姐来了。” 尚琬深吸一口气,慢吞吞进去。 秦王仍然坐在昨日的地方,敞衣阔袖,散着发,沾了水的面庞晶莹玉润,透着湿漉漉的水汽。见她进来,抬头笑道,“昨日烤鹿,可还有趣?” 因为仰着头,眼前人松阔的交领覆着的一段脖颈抻着,白皙修长,湿漉漉的,浅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尚琬视线一触便急急下垂,入目又变作男人嶙峋突起的锁骨,散落的襟口搭着雪白一点胸脯,兀自随呼吸隐秘起落。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0章 无趣 无趣不止这一件 第30章 无趣 无趣不止这一件 尚琬看在眼里, 只觉脑瓜子里嗡地一声响,有什么突然炸开来,便烧起来, 野火燎原一样蜿蜒而上, 直熏到耳际。耳根子那里浑似点了一把火——便不去碰触, 也知烫得惊人。 秦王还在说话,尚琬却只除了对方口唇翕动, 什么也没注意。慌乱中视线不住漂移,定在寒意沁人的青砖地上才算稳定下来。便讷讷地, 闷着头走过去。 “你怎么了?”秦王一直在看她, 见状侧首,又向她探身过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尚琬结巴起来,“刚跑……跑了一段路程,有点热。” “你跑什么?谁又催你了?”秦王问,“……好吃么?” 尚琬一滞, “什么?”刚才她是给了僚鸢一把毒粮——那东西只能议论歹不歹毒有没有用, 怎么也不能议论好不好吃吧? 秦王偏着头仔细地打量她, “你魂不守舍地怎么了?”便又重复,“我刚才问你——昨夜的鹿肉好吃么?” “什么鹿肉——”尚琬“哦”一声, “没吃。昨日回去就睡了。” “怎么了?”秦王皱眉,“说得兴致勃勃, 怎的又不吃了?” 尚琬道,“我哥哥刚挨了殿下训斥,哪里来的心情?至于我么——”说着抬眼看秦王,“殿下既不肯去,我也没什么兴致, 下回——下回再说。” 秦王听得怔住,指尖一紧,便听“嗡”地一声响。尚琬循声望去,这才看见他膝上平平放着有琴,手里牵着一根绞丝琴弦——正在给她换弦呢。 刚才看了他半日,竟不知人家在换弦。尚琬稍感惭愧,探头过去,“殿下怎的亲自换弦?” 秦王低下头去,“琴弦常用的东西,久了便不得宜,难道每次等人来换——白耽误工夫。”便接着调弦,指尖撩在弦上间或有声,琴音中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舒展宽和,怎么看怎么好看。 其实他一个摄政王,想找人换弦说一声,天底下谁还敢让他等着么?尚琬今日心中有鬼,不敢反驳,“那倒是。” 秦王调过弦,伸指勾抹试过音,便递给她,“你来。” 躲不过——这下当真要班门弄斧了。尚琬接在手里四顾一回,便指左手条案,“我去那里。”抱琴过去,端正坐了,吸气提手,指尖待要触及琴弦时心里实在没底,便停住,偷眼看秦王。 秦王竟正襟危坐,两手扶膝,凝目敛眉,一瞬不瞬地看着这边——尚琬被他这样注视,心底便是一个哆嗦,手指不听使唤,指尖在弦上猛地拉出一段刺响,活似鬼哭。 尚琬早料到今日必要丢人,只没想到还没起手就拉了坨大的,简直难以承受,索性倒打一耙道,“殿下恁地看我——怪吓人的。” 秦王摇头,“抚琴讲究中正平和,清淡微远。你慌什么——看着不似抚琴,倒似要上山打柴去了。” “不瞒殿下——打柴比这个容易多了。” 秦王站起来,到她身畔侧身,斜倚长案。黑长的发坠随着他的动作坠下,发尾抚在琴尾。秦王伸指握住黑发撩往身后,握住她手臂,调整姿势,“要松而不懈,紧而不僵——你这么硬绷着,当然难得很。” 搭在臂上的男人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嶙峋,透着雪中梅骨一般刺目的寒意——离得这么近,男人身上因为沐浴而变得冷冽的松香便避无可避,密密萦绕着她。 尚琬拼尽全力才勉强维持耳目清明,目光定在丝弦上,看着男人信手勾弦示范,“右手主弹,手臂要松,指节发力,出手干脆……像这样……” 尚琬艰难深吸一口气。 那边秦王已经说完了指法,又说心法,不知是不是她想得太多,只觉句句扎心,都在点她,“琴音见心境……第一要心静,耳在指先,心在耳先,需知心静了才有韵,动作跟着韵走……”说完一大段话不见她反应,便停住,“懂了?” 尚琬抬头,秦王正立在身边向她俯首,二人视线如有实质一般,生生撞个正着。尚琬绷住唇,极艰难地收敛笑意,正色道,“懂了,实在不能更懂了。” 秦王目中掠过一点诧异。 “我懂了——我还是比较适合打柴去。”尚琬实在忍不住,“殿下饶了我,就让我与殿下打柴添火吧。” “我不缺柴。”秦王瞟她一眼,“教过了……你来。”便撂下她回去,倾身坐下。 尚琬只能硬着头皮上,本着破罐子破摔的优秀心态,管他三七二十一,只管作出响动来。以为秦王必定恼怒,谁料人家非但古井无波,到后来索性阖目养神,一言不发,随她胡搅蛮缠。 尚琬大觉没趣,只能好好施展——毕竟跟过两个师父,还都不差,不敢说弹得多好,搓出个曲调来还是可以的。 “这里错了。”秦王忽道,“宫商错,方乱。” 尚琬按住琴弦,“殿下原来没睡着——”意外地觉出得意来,“我弹了这半日,居然只错了这一处吗?还不错。” “你砸了半日,只有刚才勉强算弹琴。”秦王睁开眼,“弹琴才有错处——砸琴我不管,随你怎么砸。” 尚琬被他怼得脑瓜子疼,“罢了,我原就是砸琴的料,朽木不可雕也,殿下就饶了我吧。” “晚了。”秦王起身过来,行走间衣袍飘逸,有临风的超然,“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你在跟我学琴,明日出不了师,岂不是显得我不济?”仍到她身边止步,“这一节要缓,给后一节留隙——”说着信手抹出一段旷音,悠远辽阔,如江海无际,“像这样。” 尚琬草草应了,急问,“怎的朝里都知道了?”还想趁哪日秦王心情好,混着求个饶就不学了,这下可如何是好? 秦王侧首,“问你哥。” 必是尚珲得意,到处炫耀妹妹在秦王跟前得脸。尚琬竟无语凝噎——死了心认了命,学吧。 自己丢脸没什么,秦王怎能丢脸? 又苦练不知多久,半夏在外回道,“殿下,该吃药了。” 尚琬听见,如逢大赦,“不敢耽误殿下服药,今日就到这里吧?” 秦王点一下头,“进来。” 半夏带着两个丫鬟,一人捧一个托盘。进门便笑,“小姐练琴辛苦,特意做的御膳房的酒糟凤爪,尝尝。” 以形补形,合理。尚琬走过去,一个托盘跟昨日一样是秦王的药,另一个却是饭食,除了糟凤爪,仍是粳米饭,数碟做得精致的荤食——煎鱼,葱醋鸡,汤绣丸,雪羊炙。 素食只有三品,烤芋,焖笋丝,还有菜团。还有两碗白生生的杏仁酪。 品数虽多,却极精致,每样都是几箸的量。 尚琬略略吃惊,“殿下这是——” 秦王一眼看懂她在想什么,“那些都是你的。”不等她拒绝便道,“你这个时辰回去,再饿着肚子——尚珲必定嫌我小气。” “再给我哥十个胆子也不敢议论殿下呀。”尚琬确实也饿了,欣然答应,“谢谢殿下赏饭。” 丫鬟们伺候着净手,又备布巾。秦王捧住药碗,“你只管吃你的饭,不必等我。”药汁一仰而尽,含了糖丸闭目不语。睁眼便见尚琬坐在对面,仍旧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知怎的心生欢喜,“不是让你先吃么?” “那怎么成?”尚琬理所当然道,“一家人吃饭,哪有独自举箸的理?”便让他,“殿下请。” 秦王一滞,半日“嗯”一声,夹一个菜团慢慢吃。尚琬看那菜团玉润可爱,便不住打量。秦王道,“你想吃这个?” 尚琬点头。 “吃吧。”秦王道,“莫后悔便是。” “有什么可后悔?”尚琬伸箸夹一丸,啃一口,立时便皱眉——虽鲜润,却没什么滋味,嚼蜡差不多。这吃吧,又不好吃,扔了吧,也不敢。 便只能闷着头慢慢地啃。 “早说了你别后悔。”秦王看着她笑,“不吃罢了,不必勉强。” “殿下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尚琬一口气顶上,嚼吧嚼吧咽了,便去拔羊炙——入口咸香软而不烂,鲜美异常。忍不住叹——这才是正常饭食么。 不一时吃过饭,漱过,又净了手。半夏奉上热茶,又自退走。尚琬打听,“殿下做甚吃这些没滋味的东西——可是药性相冲?” 秦王摇一下头。 “那为什么?”尚琬难以理解,“须知天下之大,入腹者不知千万,殿下整日吃这些,怪无趣的。” 秦王沉默半日,“我无趣的不止这一件。”抬头道,“昨日不肯与你同去,便是怕扫兴。” 尚琬怔住。 秦王拾茶盅吃一口,转了话头,“后日万寿节,你初次陛见,可预备下节礼了?” 尚琬入京是为寻狐前草,哪里管什么皇帝?闻言一滞,“我哥哥应……应备了吧?”越说越觉得没底——她那靖海王府从她亲爹往下数,把小皇帝放在眼里的,不超过一个,那一个还是王府总管,往来备礼是他的职责所在。 便道,“多谢殿下提醒,我回去便预备。” “不必预备什么金银财物。”秦王道,“陛下与你年齿相仿,你喜欢什么带些给他,更加投趣。” “是。”尚琬应了,忽一时眼珠子一转 “这么说——殿下不禁我足啦?” “你?”秦王瞟她一眼,“禁足能阻你惹事?”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1章 示恩 又是示恩。 第31章 示恩 又是示恩。 尚琬跟着秦王学琴, 初时惶恐,生怕在秦王跟前丢脸,后来渐渐丢脸丢得够多, 慢慢便也习惯了。反正秦王在侧, 能平心静气坐在那里就算不错了, 学琴便不要想有什么出息——好在她原也不打算有出息。 正合宜。 这日皇帝圣寿,日间群臣贺寿, 晚间家宴,学琴的事自是作罢。尚琬琢磨这日中京城防必定不严, 打算往观南禅院走一回——毕竟因为闯了大祸, 端阳节只送了节礼,有日子没见澹州先生了。 一早打发人送信,回来说澹州先生今日不在禅院,只得作罢。便睡到半下午才起,因为陛见不能草率,春分伺候梳头就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等换过衣裳出府, 天已黑透。万寿节不宵禁, 尚琬乘车过皇城街, 到外御城,又过重重关卡,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内御城门口。 马车不得入内御城,只能走着进去。过内御城十三台, 在朱墙青瓦底下走许久,又一道顶天立地的朱漆大门,羽林卫验过身份,只道,“小姐请。”便把春分拦在后头。 尚琬暗暗吐槽“好大的规矩”, 也只能入乡随俗,独自跟随宫侍入内。穿廊过楼又走了不知多久,入一进圆拱门,终于豁然开朗,现出花木扶疏一座出奇秀雅的园林,月明在上,溪河其间,溪水浮光跃金,潺潺而动,其间灯烛点点,丝竹声声,浑不似人间景象。 早有许多王公贵戚在园中漫行,三五成群,分头叙话。宫侍道,“外御城宫宴还没结束,只得各府夫人姑娘们在,小姐且走走散散——等陛下回来便开家宴。” 尚琬早打听过,所谓家宴,就是同皇家沾点亲旧的五姓世家们,另有在京五王——她能在这里,全仗着亲爹靖海王的封号。 简单说就是除了三位异姓王,满园子的人都跟皇家沾点亲。尚琬入京时短,又被禁足,没一个认识的,便打算去溪边看鱼。刚走到流金桥上,便听一个人叫,“小琬?” 尚琬侧首,便见碧裙朱衣一名贵妇立在溪边,满面是笑向她招手,“怎的这会子才来?过来。” 是久久不见的崔夫人,身边簇拥着金碧辉煌一众贵妇贵女。 尚琬提裙疾走,到跟前屈膝行礼,还没蹲下去便被一把攥住,“我的儿——多久不见了?原说去看你来着,听说你跟殿下学琴,倒不好打扰你。”拉着手上下地看,“都说女大十八变,才几日不见,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便拉着她的手转过来,向一众贵妇道,“你们都还没见过吧——这便是靖海王尚泽光府上娇女,才刚入京。你们每日问的跟着秦王殿下学琴那位——就是她了。” 众人静了片刻,便围过来恭维。尚琬应接不暇,她毕竟耳力不同常人,分明听见远处有人在极小声地议论,“秦王殿下怎的教她?” “西海辽远,靖海王初归附,朝廷为显恩德,也是寻常。” …… 尚琬心中一动,也只能僵着脸,全当没听见。 崔夫人却不知身后关窍,三言两语打发了一众贵妇,拉着尚琬道,“昨日给殿下请安我还同他说,姑娘们千金之体,哪里受得了劳累?示恩这件事,叫众人知道了就行了,哪里认真学什么琴?” 原来是示恩。尚琬撇嘴道,“夫人说得很是,既如此,还不如教我哥哥——我看我哥哥倒乐意得很。” 崔夫人拉着她走,“你这说的什么胡话——你哥哥当着南府卫的差使,每日去学琴岂不显得闲散?教你才算恰当。其实若不是殿下内宅无人主持——正经由秦王妃出面示恩才更加合宜。” 尚琬便不吭声。 便有宫侍送酒过来,白瓷盘上一只翠生生的冻石壶,两只含苞荷花形状的冻石杯子。尚琬过去,提壶倒两杯,第一杯先奉与崔夫人,另一杯自己拿着,吃一口竟然是梅子酒,索性连壶一同提在手里。 崔夫人等宫侍走了才道,“你不必惶恐,示恩而已,姑娘家家的,学不学的也没什么打紧——我同殿下说了,他不会说什么,放心。” 尚琬不答,默默倒一盅又饮了。便有宫侍过来,附耳说一段话,崔夫人转头说一句“宴时小琬挨着我坐”,便同宫侍一道走了。 尚琬四下看一回,没有一张熟脸,叹一口气,提壶走到花树最深处,溪石边撩裙坐下,一盅接一盅吃酒。宫中物什极精致,一壶酒也就是十来盅的出息。尚琬滴尽壶中酒也只余小半盅,望着杯中残酒,低低地叹一口气。 “什么事把你愁成这样?” 尚琬侧首,崔炀提着一只壶,逸逸然过来——应是刚从朝上过来模样,浅紫的圆领襕袍,束发,鸦色的软脚幞头,躞蹀带上琳琳琅琅挂着荷包香囊,并金鱼袋,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你怎么来了?”尚琬目光凝在他掌间酒坛上,待他走近劈手夺过,续满一盅,一仰而尽。 崔炀笑道,“原来你愁的是没酒喝了——那我也算雪中送炭。那边官宴已散了,陛下同殿下见太后去了,要晚些来。” 说着挨她坐下,侧首看她——石榴红的洒金孺裙,梳着双髻,发间金凤振翅欲飞,口衔珠玉如水滴摇坠。乍看分明一位宫中贵女,再看坐姿却飒爽出格,撩着裙摆,一足蹬在溪石上,分明露着一双桃花丝履。 尚琬问,“怎么了?”转头间但见眉间花钿鲜红,悬悬欲滴,夜色中面如美玉,眉似远山,目凝秋水。 崔炀看得怔住。 “你看什么?” “我……我在看——”崔炀急道,“你这妆扮,给陛下的贺礼只怕没处搁。” 尚琬“哦”一声,“礼物我哥哥预备了,都在外头。殿下嘱咐过,我另给陛下带了好玩艺儿。”便拍一拍腰间荷包,“在这儿呢。” “那——”崔炀讷讷地,“那便好。”整一整容色,“陛下喜爱各地风物,金珠玉器倒不稀罕。” “晓得。”尚琬又吃一盅,“殿下嘱咐过。” “殿下也算疼你。”崔炀道,“疆王示恩常有,能叫殿下亲自教导,你还是第一个。” 又是示恩。尚琬默默翻一个白眼,续一盅饮尽,“如何不能是我天赋异禀,殿下惜才,故尔收我?” “你?天赋异禀?”崔炀大笑,“当年神琴李必携焦尾进京献与殿下,人家那可是殿下正经姑表兄弟,还带了名琴,慢说教导,便请教殿下都没理他。可知殿下说什么?” “什么?” “殿下说——既为世家子,当以经世济民为任,沉迷琴棋小节便落了下乘,无意与李必探讨秦技。”崔炀摊手,“你天赋异禀,跟李必比如何?” 尚琬不答,默默吃一盅,再要倒时壶中空落,“没酒了。” “你这是吃了多少?”崔炀凑近闻一闻,“姑娘好歹收敛些,御宴还没开始。”便收了壶,“一会儿若御前失仪,必遭训斥。” 尚琬扯一扯嘴角,“酒都没有,还御宴呢——” 一语未毕,外间宫侍拍着手疾疾地跑,“诸君肃静,陛下往这边来了——” 便听一片哗然,一众人乱哄哄地各归各位。尚琬撂了酒壶盅子站起来,谁料丝履在积了青苔的溪石上一个打滑,便要跌倒,百忙中退一步,抬手撑住花树才算稳住,一只脚却陷在溪边河泥里,石榴裙摆也浸在溪水中。 崔炀忙握住她手肘,“上来。”用力攥住拉一把,拉她到岸上。俯身过去看时,非但一只桃花履沾了河泥,裙摆也尽是水,兀自淋淋漓漓地滴着。 “这可咋办——”尚琬愁眉苦脸看一时,“我回去吧,你同陛下禀一声。” “使不得。”崔炀道,“你这是第一回 陛见——无缘由失约,叫小王爷为难。”拿绢子擦拭一时,“裙子还好,天气炎热,洗过很快就干了。鞋么——”抬头道,“你在这里等,我另外寻一双给你。”转过身便走,走两步又回头嘱咐,“你就在这等着,莫乱走。” 尚琬也没什么好法子,爬到溪石上坐着,足尖一勾把沾了泥的桃花履除去,撂往一边,净了足,又把裙摆投在溪水里清洗。 兀自忙碌时耳听丝竹声起,园中众人鱼列两边。众官簇拥着两个人缓缓行来,第一个穿黄袍,戴乌冠,年齿极轻,眉目舒朗——应是传言中的小皇帝。 另一个却是认识的,着暗紫圆领襕袍,束发,戴乌黑的硬脚幞头,躞蹀带上明晃晃悬一块白玉。秦王原就身如修竹俊美异常,平日穿浅色只觉风姿超逸,这一日着紫平白添了七分艳丽,如暗夜生花,有危险的动人。 尚琬隐在花树深处,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过去,屈身坐在皇帝手边。众人分两列扇状分散坐下。诸王诸相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分坐,唯靖海王处只有尚珲一个人,身侧空落落的——偏生靖海王爵位还高,宴座在秦王下手处第三个,格外引人瞩目。 尚琬低头,眼下形状确实不宜露面。正没个着落,崔炀急急过来,手里提一双乌黑的如意鞋,悄声道,“去我值房拿的这个——是新的。” “男鞋?”尚琬只犹豫一下便接了,“就它吧,裙子遮着也看不见。”蹬在足上,居然合适。 “能穿吧?”崔炀道,“我寻了双最小的。” “能——还挺好穿。”尚琬站起来,抬足顿地,撩裙子大力拧干裙摆浸着的水,又抖开,原地滴溜溜地转过两圈——石榴红极深,虽浸过水,夜色中也看不出来。便整一整鬓发,“走。” 为免叫人看出端倪,二人仍然回去,特意折了两枝海棠,从流金桥往御宴去。月夜下世家子弟怀抱花枝,端凝整肃模样,逸逸然行来。宴前已经开了歌舞,皇帝看见崔炀便道,“正说不见你,你就来了——这是去哪里疯了?” ----------------------- 作者有话说:昨天大胆预告了一回,果然不准,不预告了嗷,明天见。 第32章 更衣 石榴裙。 第32章 更衣 石榴裙。 二人并肩行至阶前行礼。崔炀抱着花枝子道, “原在外头说着事,看那绣棠开得正娇艳,折了枝想献与——”停一停才道, “献与陛下。不知陛下这么快就过来, 便迟了——并不敢疯。” 尚琬抬头, 此时才见阶上只坐着皇帝一个人,另一边却空着——秦王不知所踪。应是他二人折枝的工夫走了。 皇帝目光凝在尚琬身上。尚琬合身施礼, “臣女靖海王府尚琬——叩见陛下。” “早听人提起你,原来你就是尚琬。”皇帝道, “你哥哥原要同季然结义, 八字不合才作罢——说到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尚琬完全没有任何拘束的意思,只闷头不语。 崔炀道,“这是我和琬妹妹特意折来的新鲜花枝,陛下赏脸收了吧?” “朕没有赏花的闲心。”皇帝笑道,“叔父酷爱海棠, 必定喜欢, 且放着吧, 一会儿给叔父。” 崔炀便问,“殿下怎的不在?” “叔父另有事, 一会儿来。”皇帝道,“坐吧。” 崔夫人便不住向崔炀使眼色。崔炀架不住, 低声问她,“我母亲叫你——过去坐?” “我陪我哥。”尚琬撂了他,自往尚珲身边坐了。尚珲装作给她倒酒,借机骂她,“跟崔炀鬼混什么?殿下过来, 满园子各府人只有你一个人缺席——丢人现眼。” “我看着殿下过来了——”尚琬四顾一回,“怎的又走了?” “不知。”尚珲道,“殿下只坐了一下便说有事走了,倒像在找人。” 尚琬抬头,目光停在皇帝身边空落落的一边御座上,不知怎的也没意思起来。 皇帝圣寿,家宴是要贺寿的。诸王相原以秦王最尊,秦王不在,便是赵王裴季然。赵王持杯上前,“陛下圣寿,臣祈陛下万年。”便举杯一仰而尽。 皇帝含笑举杯,也一仰而尽。 赵王回头,宫侍抱着个朱漆匣子过来。赵王揭了盖子,“命临州大匠打的横刀,献与陛下。” 皇帝拿在手中试过刃,笑道,“阿弟用心。” 赵王一过,便是三位异姓王贺寿,靖海王不在,尚珲不敢抢先。先是北川王,再是东沧王,依序带族中子侄和贵女们走给皇帝祝酒贺寿,也献了寿礼。 皇帝这便只肯陪着吃一口酒。 尚珲同尚琬相携起身,到御阶前停下。尚珲道,“我父职责在身离不得封地,再三嘱咐我二人代他恭贺陛下圣寿——唯愿吾皇万岁。” 皇帝笑道,“尚珲常见的,琬妹妹却是头一回。” 尚珲便暗暗掐尚琬。尚琬道,“臣女初入中京便逢陛下圣寿,实在欢喜不尽,亦备了礼——请陛下赏玩。” 宫侍抱匣子上前,尚珲打开——珠光宝气一匣东珠。尚琬看一眼便知哥哥敷衍得紧——前回她罚抄书送去秦王府赔罪的珠子都比这个大。便从荷包里摸出一物捧在掌中,“那个是哥哥的,这个是臣女特意为陛下寻的,虽不值钱,却也是一番心意。” “哦?”皇帝来了兴致,“是什么?” 宫侍接了奉上,皇帝握在掌中——粉光融融一个螺,珍珠链子穿着,做一个坠饰。 尚琬道,“这个是我入海寻的西螺做成的悬坠——西螺这东西别致,每日子正,螺中作响,其声辽远,便如西海之滨海风相诉。” 皇帝听得眼睛一亮,“当真?”便不放回去,拿在手里把玩,“朕久居中原,还未听过海风鸣啸。” 贺寿半日,叫皇帝留在手里的,这还是第一个。尚珲自觉满意,正待退下,满园子的人乌拉拉地站起来。便连皇帝也手扶桌案,慢慢起身。 尚珲回头,便见秦王独自一人,正往流金桥行来,夜风撩动衣摆,夜雾在前,溪河在后,月色下男人肩线平阔修整,腰际有如约素,行进间动作舒展安然,如轻云蔽月,又如流风回雪。 “……笑什么?”尚珲悄悄掐她,“殿下来了,老实点。” 尚琬挨了骂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在笑,连忙整肃形容,避往一边。 秦王走近,四顾一回,“都站着做什么?”目光往阶下立着的尚家兄妹身上仔细过了一回,停在尚琬裙摆。 尚琬低头,石榴裙因为打湿过,不似往常飘逸,布料在膝头堆叠,黑沉沉的一段如意鞋尖便露出来。尚琬一滞,忙谨慎地挪动双足,又藏回去。 秦王盯她一时,从二人身侧掠过。皇帝早起身相迎,“叔父来了。”二人分次坐下。 秦王一来,连尚珲都变了格局,殷勤道,“殿下不在,可惜没看见臣等给陛下备的寿礼——” “是可惜,却也没法子。”秦王冷冰冰道,“今日既是家宴,人不在,只能寻去。” 崔炀听见,一骨碌爬起来,疾步行至阶前躬身道,“臣看园中绣棠开得正好,想着殿下喜欢……呃,陛下也喜欢,便去折枝——不想竟迟了。不是故意缺席,殿下不信——可问琬妹妹。”便转过头看尚琬,“琬妹妹同我一道的。” 秦王冷笑,“陛下园子里的花,你说折就折——折了还来陛下跟前卖乖讨巧,谁给你的胆子?” 崔炀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唬得脸发白,屈膝跪下,“是臣孟浪了,臣再也不敢了。” 折花还有尚琬。尚珲见状不妙,也跪下,“臣妹初入中京不懂规矩,是臣教导失责,求殿下饶她。” 阶下立着的三个人跪了两个,尚琬后知后觉,只能也跪了。 秦王母亲出身清河崔氏,从母族这边论,崔炀其实能算秦王的姨表兄弟。眼下秦王当众发作崔炀,只能算个家事。 满园子的人鸦雀无声,没一个敢触霉头。最后还是皇帝看不过去,“花木小事耳,也是阿炀一片孝心,叔父莫恼。”等了一会儿见秦王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圆场道,“下不为例。这些既已经折下,叔父喜欢,还是送去——” 秦王道,“我不要。” “那——”皇帝一滞,“还是送去朕寝殿吧。”便向崔炀摆手。 崔炀忙爬起来,又拉尚琬。尚琬裙子是湿的,站着还不如何,这一跪下沾了灰尘,便极显眼。崔炀看一眼悄声道,“你回去坐着,我同母亲说一声,另寻一条裙子给你。” 尚琬道,“不用了。”同尚珲相携归座。 这一茬揭过,仍然继续贺寿,五王之后便是五世家。五王因为封地,在京人少,贺寿的至多三五个人。五世家却完全不同,随便哪一家都是乌泱泱一地的人。 尚珲看着无人注意这边,又骂尚琬,“你没事同崔炀折什么枝——他们姓崔的自是一家子,骂就骂了。倒叫我陪着跪一回,三个异姓王,只有我们家丢脸。” 尚琬忍气吞声给他倒酒,“哥哥吃一盅。” 便有宫侍从后悄无声息走过来,附在尚琬耳边道,“小姐随奴婢来。” 尚琬侧首,“做什么?” “衣裳——”宫侍指一指她的裙子,抿着嘴笑,“后头预备下了。” 崔炀居然真的求了崔夫人。尚琬无语,探头往崔府那边看过去。崔炀原在同身边的人说话呢,心有所觉,回望过来,同她视线撞个正着——便笑起来。 果然是他。反正都惊动了——还是换了吧。尚琬悄悄起身,跟着宫侍隐入花林,沿着青石径走了一段,到一处幽静雅致的宫室。 宫侍打开门,“小姐里边请。” 小小巧巧一座院落,花木幽深,暗香浮动,怎么看也不是荒弃无人的样子。尚琬咂舌——清河崔氏果然非同一般,敢在宫里如此行事高调,当真手眼通天。 宫侍道,“奴婢伺候小姐。” 尚琬止步,“我不用人伺候,你在外面等。” “是。”宫侍应了,又道,“家宴要等贺寿完,贺寿还得小一个时辰——小姐慢慢来,时辰管够。” 宫室灯烛高烧,妆奁齐备,连浴水都是热腾腾的。旁边放着叠得齐齐整整的石榴裙,一双朱红的石榴绣鞋。这是连她今日穿什么都虑到了——换一件相似的,旁人看不出。 崔夫人不愧五姓贵妇,虑事当真周详。 尚琬拿着裙子,握在手里看一时,总觉得在宫里洗浴哪里怪怪的,便放弃。飞速除去湿得污脏的衫裙,换过鞋,对镜整理鬓发便开门出去。 宫侍已不见踪影。 尚琬便沿原路出去,沿低矮的院墙走一段,便见树影中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尚琬心中一动便止步,悄悄退一步,“什么人?”说话间手腕翻转,不动声色搭在花枝上。 那人转身,却不言语。 知道她在这里的——尚琬心中一动,“崔炀——是你吗?” 仍无回应。不是崔炀,只能是歹人——尚琬手腕一翻折一段花枝。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冷冷道,“你这是打算动手?” 尚琬听见,瞳孔都震了下,撂了花枝子疾奔过去,“殿下怎在这里?”黑暗中见秦王神气不善模样,忙解释,“这黑漆漆的,我以为是歹人。” “小姐说什么话。”秦王道,“你以为是崔炀。”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3章 皇叔可否 皇叔可否 第33章 皇叔可否 皇叔可否 有崔炀什么事? 尚琬一滞, “是……也不是。”便忙着解释,“我衣裳打湿了——崔夫人寻了给我,我过来换衣裳。”越说越觉此事怪异, “哦”一声, “原来是殿下寻的?” 她到此时终于发现自己糊涂——崔夫人再大的本事也就是个外命妇, 能在宫里如此行事,除了秦王, 还能有谁?秦王刚才只看了她一眼便知晓她的窘境,还这么快安排妥当了, 便欢喜起来, “多谢殿下想着我。”又道,“还以为是崔炀呢。” 秦王转过脸,一言不发。 尚琬道,“误会,误会一场。”四顾一回,“殿下来得正好, 宫里地界不熟, 我正不知如何回去呢。” 秦王侧首, 上下打量她,“怎的打湿了衣裳?” “刚在溪边没站稳, 就——”尚琬说着终于记起自己今日吃了不少酒,退一步道, “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崴着一下。” 却已迟了。秦王皱眉,“又吃酒——我没叫你少吃酒么?” “是……是吃了些。”尚琬暗自懊悔,今日吃酒虽然事出有因,但确实也吃了不少, 眼下只能认个不是,“却并没有过量。” “宫里是你吃酒的地方?”秦王道,“你同崔炀一道吃酒也罢了,醉得摔在水里,还没过量?” 事情虽是这么个事情,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尚琬不高兴道,“今夜也不是我一个人吃了酒,只是滑了一下,怎么就说醉了?” 秦王点头,“你今夜胡乱行事,既没有吃醉,那便是你本性如此?”说完拔脚就走。 尚琬莫名其妙挨骂,紧走数步追上去,“殿下何故发恼骂人?” 秦王止步回头,“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我做什么——”尚琬重复,积累了一夜的怨气借着酒意直往上冲,“我做了什么同殿下有什么相干。此处无人,殿下也不必如此,便示天高海阔的厚恩于我,无人看见也是媚眼抛与瞎子看——白费了劲了。” 秦王皱眉,“什么?” “殿下待我极好,不就是为了示恩于我父兄么?”话已至此,尚琬索性豁出去一抒心中垒块,“早知道我是沾了我父兄的光,殿下不必再三提醒我。” 秦王盯住她。 尚琬被他盯得发毛,梗着脖子熬住了,“殿下也不必再示恩于我,我父兄生死都是殿下的,便没有我这个人,他二人也不会忘了殿下的好。” 秦王点一下头,衣袖一拂,转身走了。 尚琬眼睁睁看他走远,发作半日等于一记铁拳打在棉花堆里——什么也没落着。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原地站半日,正没个所谓,先时的宫侍分花拂柳过来,看见她便笑,“小姐原来在这——殿下恐怕小姐迷路,命奴婢来伺候小姐回席。” 刚才豁出去顶撞秦王,没降罪也罢了,他居然还记得这一茬,越发显得她不知上下。尚琬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忍不住便认真回想今夜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秦王骂她胡乱行事—— 吃酒么? 行吧,吃酒就算她不对。好歹一个摄政王,为吃个酒恼成这样,至于么? 一脑门官司回到席上时,诸王相贺寿已经结束,御园里各处耍着各样百戏,又有宴乐相伴,贵女们早散开来,提酒散戏,三五成群地围着赏玩。 高阶上只余秦王一人。诸王相依序等着说话——已经排出长长一个队伍,秩序井然的模样。就看人数,一人说三句都要说上小一个时辰。 崔炀一眼看见尚琬,迎上来,“找你半日,去哪了?” “我——”尚琬目光紧急从秦王身上调转开,眼角余光却看见秦王抬头,不受控制地又移回去,便同他撞个正着。秦王只瞟她一眼,仍然同身边人说话。 这是当真恼了。 尚琬无语。崔炀循她视线看去,“殿下久不来宴乐,今夜都以为不来呢,竟来了,难得机会说说话——今日家宴,殿下看着陛下脸面不会拒绝。便都在那等着。你别管他们,他们一晚上也完不了。” 裴家的天下,有事怎不寻皇帝?尚琬这么想便这么问,“陛下呢?” “陛下不管这些——去外头看百戏了。”崔炀道,“我同母亲说了,我母亲说宫里寻衣裳不便宜,但咱们府里有带着备用的,已经命人送来。虽然差着样式,总比湿的强——” “不用换了。”尚琬打断,“夏衫轻薄,已经干了。” “啊?”崔炀一滞,“这么快?” 二人正说话,远处花树下有人向他们招手,高声叫,“知道你二人亲近,再三喊你们也不来——陛下在这儿呢,还不快过来?” 尚琬循声回头,便见锦衣华服两名少年陪着皇帝,站着吃酒说话。崔炀道,“那是东沧王家老二,和北川王老五。”便拉着尚琬往那边过去。 尚琬被他拉着走一步,百忙中转过头看向御阶方向。秦王仍然扶膝端坐听人说事,只有秀丽出奇的脸庞冷冷的,有如冰雪覆裹寒梅,寒意刻骨,动人亦刻骨。 皇帝倚树而立,手里拿着西螺反复把玩,看见尚琬过来便打听,“这东西要怎么使?” 尚琬目光从皇帝身边围着的两个人身上掠过——两个闲散宗室陪着皇帝作耍,小皇帝果然是个摆设。尚琬勉强做好表情管理,“陛下子正时附耳听,有海声。” 皇帝皱眉,“要等到子正?” “也有别的法子。”尚琬走过去,接了螺在手里,往螺口处三停两顿地往里扇风,又不住翻转摇晃,折腾一时把螺口附在皇帝耳畔。 皇帝听着,慢慢睁大眼,“这……果然是风声——这便是海风之声?” 那也就……算是吧。尚琬原想信口开河,转念一想万一小皇帝告诉秦王,说不得又要挨骂,便不敢瞎说,“不过作耍而已——要听海声,还请陛下驾临敖州。” 皇帝露出向往的神气,“朕也想去——”又问,“琬妹妹来得正好,听说西海有一海物,人首鱼身,能口吐人言,其歌声美妙,如同仙乐梵音,可是有的?” 尚琬原怕秦王责怪,不想糊弄皇帝。眼下他主动留自己在这里讲古,那便是他自找的,索性放开来信口开河,“有的。非但有,这海物不论男女俱各貌美惊人,就如同——”险险一句“秦王殿下模样”生生咽回去,“总之就是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崔炀听得目瞪口呆,“你见过?” “当然。”非但见过,还天天见呢。尚琬道,“每于月圆之夜出没于西海之上,其发如金,其尾亦如金——” 皇帝问,“头发是金色已然匪夷所思,尾巴又怎么能是金色的?” “陛下有所不知——西海往西,绝域之地,还有人的头发是金色呢,不稀奇。至于尾巴,那物鳞片是金色的,自然便是金色的。”尚琬正色道,“听说心中有情者闻其歌声,自有天佑,必定心想事成如愿以偿——可惜我没福,只见了一回,没听着歌声。” 崔炀问,“你什么时候见着?” “也就几年前——”不就是瞎话么,尚琬信手拈来,“六七年前吧。” 崔炀刁钻道,“六七年前你才十岁——那么早就想着有情无情的事了?”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那我就不能是现在想着这事心生遗憾吗?”便斥他,“我不同你说了。”转身要走。 皇帝忙叫,“拉着她。” 崔炀赶忙拉住,“好好地说话——怎的就要走?” “琬妹妹别理阿炀,他惯会抬杠的。”皇帝道,“那海物既是常出西海,可有人听见歌声?” 眼下说没有也迟了,反正他也没法验证。尚琬肃然道,“自是有的——我们西海有个五月节,陛下可曾听闻?” 皇帝茫然摇头。 “我们五月节赶海,姑娘们寻了喜爱的海贝做成坠饰,赶海那天送与心上人,对方若也有意,便收下——成就了多少好姻缘。可这天下事总有不如意的,有一个小姑娘的海坠子便没送出去,把她难过的,一个人躲在岩石后头哭,直哭了半夜。” 四个人八只眼,定定地盯着尚琬——急待下文。尚琬忍住笑继续胡诌,“那小姑娘哭着哭着,就听见海上歌声,月夜下那金光闪闪的海物飞跃现身,不住起舞,又对着她唱歌。到后来——” 崔炀急问,“怎样?” “后来小姑娘的心上人竟来了。”尚琬道,“说刚才一时害羞,没敢答允。” “既是过节的风俗,有什么可害羞的?”皇帝斥道,“不过借口罢了。” “陛下说的是——”尚琬道,“岛上都说如果不是那夜的歌声,这二人断断成不了。” 崔炀看着她点头,“这么说来——你都见着了,却没听见歌声,属实遗憾。”又冷冷一哂,“事在人为,与其寻什么会唱歌的海物,不如自寻道路。我才不指望那些。” 皇帝听见这话,见崔炀只盯着尚琬,记起今夜二人一同折花的事,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一个来回,“琬妹妹入京,靖海王特意给朕写了家事折子。琬妹妹可知说什么?” 尚琬急着去看秦王那边空下没有,敷衍道,“不知。” “你父亲说——”皇帝忍住笑,“海岛偏远英才稀疏,想在中京给妹妹寻个良配。” 尚琬酒都吓醒了一半,“我爹当真这么说?” “不信你问他去。”皇帝道,“朕看你父亲极是属意你嫁在中京。” “陛下怎么说?” “当然应了。”皇帝看一眼崔炀,“靖海王为国守疆,这么点事朕还能不允么?话已至此,朕允你,中京儿郎,琬妹妹有中意的,只管挑选。你虽没听见歌声,但就冲阿炀‘事在人为’的豪情,朕必定叫你如意。” 如意你个大头鬼。尚琬道,“旁的罢了,婚姻之事讲究你情我愿——陛下只怕管不得。” 皇帝又瞟一眼崔炀,“不论是谁,妹妹只管说。” 尚琬转头见高阶那边人已经散得差不多,越发急着走,故意往那边指一下,刁钻道,“皇叔可否?”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4章 啼血 还不快? 第34章 啼血 还不快? 裴倦站着听东沧王依依不舍说了小一刻钟的体己话, 终于把老王爷送走,向立在阶下等的赵王裴季然道,“你在那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有什么事?” “原以为东沧王就是三五句话的工夫, 谁知他能说这么长时间——”裴季然一边说话一迎上去, “我刚来时就听他说要走,谁知他话别都能话两刻钟。” 裴倦四顾一回, “陛下何在?” “那边做百戏放莲花呢,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陛下原要等叔父, 东沧王喋喋不休没个完, 等不得了。”裴季然道,“叔父与我一同过去吧?” “不去。”裴倦道,“我回去了,若陛下问起,你替我应一声。”便往外走。 “叔父可是累着了?”裴季然紧赶数步跟上,“我陪叔父回去。” “陪我做甚, 你也同他们做耍去。”裴倦头也不回, 大步走了。裴季然想想还是跟过去, “我陪叔父。”便小跑着跟上去。 裴倦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是……”裴季然迟疑道, “也不是。”他纠结半日,见裴倦完全没有相问的意思, 自己便先忍不住了,“我刚去寻陛下,听见——” 裴倦步履极阔,只这么一个的迟疑工夫,已经出了御园拱门。秦王府的大辇正在门外等着, 杜若在一旁拱手侍立——在此登车,便回府。 此时不说,殿下跟前卖乖的好事就不是自己的了。裴季然邀宠心切,脑子一热便道,“我刚听见,陛下给阿炀张罗婚事呢。” 裴倦仍然不停步,便到大辇阶下,“陛下想替崔炀张罗也不是一日两日,崔炀未必乐意——陛下这是又看上谁了?” “这回只怕能成。”裴季然抿着嘴悄悄地笑,见秦王果然有兴趣,凑到耳边,“靖海王府那位小姐。” 裴倦一只脚已经踏在大辇阶上,闻言顿住,慢慢转身,“什么?”又问,“你说谁?” “靖海王府那位,前回在岁山见过的——尚小姐。” 裴倦侧首,定定盯住他,“陛下为何突然提起?” 裴季然见他神色肃穆,人生难得一回感觉被秦王重视,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去寻陛下时,听见陛下同阿炀他们几个闲话,想是酒劲上来,都忘形了。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特意同尚小姐说——” 裴倦瞳孔微缩,“尚琬也在?” “是。”裴季然一滞,“是我没说清白,我去时尚小姐同阿炀他们几个吃酒讲古来着,说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说——”一本正经学着皇帝的口吻,“中京儿郎,琬妹妹有中意的只管挑选。你虽没福气听见歌声,冲着阿炀‘事在人为’的豪情,朕必叫你二人如意。” 裴倦皱眉,“什么歌声?” “他们在说的话本子——有什么人首鱼身的海物,能叫人姻缘如意的。” 裴倦一言不发,慢慢退后两步,身体重又隐没在御街浓重的暗影里。裴季然稍觉异样,“叔父?” “尚琬应了?” “我急着来告诉叔父,没听齐全——应是应了,他二人这一夜同行同止的,长了眼睛的都看懂了。”裴季然停一停,又笃定道,“必是应了——我临走听尚小姐问陛下是不是当真可以赐婚呢,阿炀也是欢天喜地的。” 黑暗里完全没了声气。 裴季然等一时,“叔父?” “殿下——”杜若离得远,看不清秦王神情,见裴季然慌张模样,试探道,“殿下,可要回府了?” 裴倦不答,忽一时转身,大步往回走。裴季然忙跟上,兜头挨秦王一句训斥,“别跟着。” 裴季然站住,便看着秦王背影消失在暗夜里。 裴倦屏住呼吸疾走,御园里散戏玩耍的人看见他,无不合身施礼,连叫“殿下”。裴倦只觉烦不胜烦,便只拣着树影极深暗处走,往内宫做百戏处去。 等终于到得地方,便见胡姬在急促的鼓点里旋转漫舞,当间三个幻术师跟随舞蹈,手足挥舞间有朱红的莲花绽放,一朵一朵接连升空,照得半边空通明。皇帝带着一众宗室王相引颈相看,不时彩声阵阵。 裴倦止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花影极深暗处,视线从一众人面上逐一掠过—— 尚琬不在。 崔炀也不在。 便觉心口处针扎似地,突如其来地,锋利地疼痛。裴倦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不知屏息多久,很长时间忘了呼吸。此时骤然恢复,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疼痛刻骨,像是浸在没有边际的毒液里,被割裂,被侵蚀,被腐作一抷朽土。 他只站着,看着半空辉煌的莲花朵朵绽放,又消融,再没入黑暗——一重接着一重,生生不息。隔得这么近,却是天上人间,有如云泥。 他就这样看着,或许看了一时,又或许很久,久到莲花开尽,人群散开,久到身边的一切都没入黑暗里——他始终没有动。 像是在等待,等待同周遭一切融为一体,等待变作没有生命的东西—— 永远留在这一刻。 …… 有脚步声来,有人过来了。裴倦知道自己应当走,应当避开,至少先回到自己府里,回到他的地方。 却不能动——他完全陷在泥浆一样深重的黑暗里,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被动地接受,接受所有看见,接受所有听见,接受所有愿意和不愿意的一切。 便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你是不是酒吃多了,疯得没边了。”居然是尚珲。 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声音道,“怎么又怨我,陛下自己先招我的——我不将他一军,谁知道他要干嘛?” 是尚琬。 “姑娘家遇到这种事,装个害羞就过去了,你倒好,硬顶上去同陛下做戏,活腻了吗?” “我们做海匪的害什么羞?陛下想什么傻子都看懂了,我要是害羞,立时便要赐婚——哥哥难道想要崔炀做妹夫?” 裴倦听见,想要站直,身体挣动,指尖便掐在榴花树粗糙的枝干里,生疼——是带着快意的疼痛,是象征着生命的,鲜活的,让人安心的疼痛。 “你也看出来了?”尚珲沉默一时,“前回去崔夫人那里就怪怪的,怕是那妇人跟陛下提过——原想装个糊涂,现在看未必混得过去。你怎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尚琬道,“但崔炀绝对不行。阿爹必是为叫陛下放心才写了信——即便阿爹当真有那个意思,我不乐意,阿爹逼我也没用。” 尚珲不答。 尚琬偏着头打量他,忽一时道,“你不会打算把妹妹卖于崔氏联姻吧。” “你放什么屁?” “既不是——”尚琬道,“哥哥恼什么?千里万里地特意寻了我来这里训斥。”又四下张望,“我还有事呢。” “你还有什么事?”尚珲气得脑瓜子疼,“今夜的事都收不了场——你不答应就不答应,何苦招惹陛下?” “谁叫他胡吹大气的?”尚琬道,“他既敢说必定叫我如意,我偏要说出一个他管不了的,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么大本事给我赐婚。” “驱虎吞狼也不是这个做法,我看你是当真想死。”尚珲骂不住口,“叫殿下知道,你不知道怎么死。” 尚琬正待分辩,忽听暗夜花影中隐约有枝叶碎响,侧首疾问,“谁在那里?” 无人相应。 尚珲连忙住口,兄妹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同往里去。尚珲抬手拢妹妹一下,自己迎在前头。慢慢转过一陇花墙,便见榴花树下一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不知做什么。 尚珲问,“谁?” 仍无人相应。 尚琬好奇地从哥哥身后探出来一点观望,只一眼便是心神剧震,“殿下?”忙疾奔过去。 秦王身体的重量尽数倚在榴花树上,听见她的声音努力站直,这一动作重心不稳,便向下滑跌。 尚琬疾抢一步,堪堪攥住秦王肩臂,没叫他摔在地上,便觉贴着他的男人的身体冰冷,连呼吸都是冷的。尚琬这一惊非同小可,情不自禁抬手抚他面庞,湿而冷,尽是冷汗,“殿下这是怎么了?” 秦王一言不发,只勉强摇一下头。 “殿下——”尚琬急得哆嗦,一只手拢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没有章法地摸索,“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尚珲一直到此时才认出他来,忙赶过去代替尚琬相扶,“殿下——” 秦王抬手推拒,艰难抬头,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一双眼用力睁着,“悄声……今日不……不许惊动——” 今天皇帝万寿。尚珲扁一扁嘴要哭,险险忍住,“殿下放心,臣绝不惊动陛下,臣这便伺候殿下回府。” 秦王微弱地点一下头。尚珲急叫尚琬,“你扶着——我背殿下走。” “不行。”男人半边身体都搭在尚琬怀里,尚琬分明感觉他的沉滞,便反对,“先请御医。” 秦王听见,冷汗浸得湿透的指尖死死掐在尚琬臂间,“回去。”不等她回答又道,“不要惊动陛……回去——”忽然身体用力向前耸动,“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便委顿下去,倾在尚琬怀里。 尚琬魂飞魄散,“还不快?”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5章 听我的 你听我的。 第35章 听我的 你听我的。 尚珲连忙蹲身过去, 负起秦王拣暗路疾奔出去。万幸御园百戏耍得正热闹,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人。 尚琬跟在后头,看着秦王偏着头, 手臂深垂, 雪白一点指尖在阔大的袖口处耷拉着, 衬着乌紫的衣料,白皙惊人。因为没有失觉, 跟随着奔跑的动作,软弱地, 无力地, 一下一下地晃荡着。 尚琬只一眼便不忍细看,只能偏转脸。 出御园拱门便见秦王大辇停着,杜若在旁相候。尚珲如获至宝,急叫,“快——” 杜若看见,沉着脸疾步迎上, “怎么回事?” “殿下不知怎的——”尚珲喘着气飞速道, “竟……竟吐血了。殿下不许惊动陛下, 速回府,传御医。”一边说一边负着秦王登车。好半日钻出来, 吩咐尚琬道,“陛下圣寿, 我府不能无人,你留下。” 尚琬尚不及说话,杜若过来,“她不行。”便指一指她的衣襟——鲜明一片血迹刺得人眼睛疼。刚才秦王一口血,全呕在她怀里。此时非但衣上有血, 颈畔脸颊也是血痕斑斑的。 杜若拉她道,“休叫人看见,你上车。” 尚琬片刻迟疑都无,踏上王辇台阶,向尚珲道,“哥哥留下,有事我命人知会哥哥。”便也不管尚珲作何反应,自掀帘入内。 时间匆促车内尚未点灯,只御街一点灯火透过帷幕缝隙打进来,照在角落里的秦王身上——男人被放在锦垫上,仰面平平躺着,惨白的面上仍有残余的血迹,乌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粘在面上,黑与白混着鲜血乌沉沉的红。 无一处不在刺痛她的双眼。 王辇晃动一下,便往外行驶。杜若在外小声道,“需得疾行回府,劳烦小姐看顾殿下。” “是。”尚琬应了,倚身过去,将他扶起来,张臂拢在怀里。男人没有知觉,脖颈软垂,头颅勾着,汗津津的额便抵在她颈畔,吐息里含着浓重的铁锈的味道,沉重地,一波又一波地涌过来,萦绕在她鼻端。 尚琬心惊胆战,一只手用力勒着他消瘦的肩臂,“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王辇在内御城需顾及影响,只能缓慢行进,一出外御城便狂奔起来。饶是男人早已失去知觉,仍被颠得不住皱眉,昏沉中挣扎起来,凌乱道,“不是我……不是……” 尚琬听不懂,却也不管,笃定应道,“不是你。”又重复,“不是你。”如此反复数遍,男人总算安静一些,又昏沉地叫,“……娘。” 尚琬便不吱声。男人仰面贴合着她,含着浓重血腥气的吐息有毒的蛇一样,一下一下扑过来,绞缠着尚琬,叫她动弹不得。 尚琬极其缓慢地吐息,平复心静,许久叹一口气,“你这样算什么——”后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生咽了。 未知多久,男人夺回一点神志,拼死撑起一点眼皮,在摇晃的视野中盯着眼前人,“你……小满?” “是我,我是小满。”尚琬又惊又喜,“殿下醒了?”越发不住地摩挲他消瘦的肩臂,“殿下可好些,哪里难受吗?” 男人有许多话想要问她,想同她说话,意识却陷在泥淖一样的混沌里。只能定定地看着她,像沉溺深海的人,在濒临死亡之际,隔过让人窒息的摇晃的水波,仰望能够拥有自由呼吸的清湛的天空,“不……”也不管她回应,只哀恳地叫,“不是我……” 尚琬也不问,“不是你。” 男人“嗯”一声,心满意足地阖上眼,“不是我。”任由黑暗重新将他完全捕获。 尚琬低头看他,又摩挲他脸庞——应是好了一些,冷汗停了,身体也不那么冰冷,连睡着的神情都淡静许多。 便定一定神,抬袖仔细拭去他唇边残血。 等王辇终于停下来时,秦王早贴在她怀中睡得沉了。杜若俯身登车,“有劳小姐。”便去扶秦王。秦王昏沉中感觉被人拉扯,只皱着眉叫,“滚。”便翻转过去,面庞复又深陷在尚琬怀里。 杜若跟没看见一样,僵着脸道,“看诊不能等,如此小姐稍候,御医登辇诊脉。” 杜若都不当一回事,尚琬更不会当一回事,泰然坐着。须发皆白一名老大夫低头入内,跪在地上磕一个头,拖了秦王的手出来诊脉,诊过半日不言语,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便听车外人言,“殿下应是受了大惊吓,一时间心血不聚才致呕血,无碍——但须仔细将养,不然做下病根就不好了。” 杜若的声音道,“那先时的丸药——” “停三日。那药配得繁复,万一有个相冲——总要等呕血之症稳固了再吃那个。” 杜若迟疑道,“那——” “只三四日无碍。”御医道,“只是先时说的草药——大人还需速寻。” “是。”杜若道,“正在全力找寻。”又命,“来人,伺候先生开方。” 尚琬默默听完。车帘从外打开,杜若重又进来,以口形无声相问,“殿下睡着了?” 尚琬点一下头。杜若便告一个罪,握住秦王手臂,将他翻转过来。正待扶他起来,秦王醒了,睁眼道,“做什么?” “殿下——”杜若跪下,“微臣伺候殿下回去。” 秦王皱眉,正欲拒绝,低垂目光掠过自己的手臂,分明一段石榴红的衣袖——属于女人的。匆促间仓皇抬眼,便见尚琬低着头,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秦王如受重击,手臂一撑便要离开,口里道,“你怎么在这里——”却不知自己刚闹过呕血症,四肢绵软如泥,挣一下只勉强挪动一尺便摔回去。非但没能离开,倒把身体完全撂进她怀里,感觉她的手臂拥着自己,鼻端便弥漫着梅子酒清甜的酒意。 秦王只一想自己眼前情况,几乎疯了,咬着牙道,“我自己能走——”剩的话被迫咽回去——有一只手强硬地扣在他脑后,将他的面庞完完全全压在她怀里。 他目不能视物,便被梅子酒香完全裹挟,耳听尚琬道,“殿下刚呕过血,如何能走动得?他这是病糊涂了,不必听他的,你来。” 秦王想挣扎,却被她更用力地按住,耳边她的声音道,“你听我的。” 这一句话只有四个字——也不知说与秦王的,还是说与杜若的。秦王竟不再挣扎,任由杜若过来搀扶。却在身体骤离时忍不住回头,目光同尚琬一撞,尚琬道,“借殿下府上换件衣裳。” 秦王不答,由着杜若半扶半抱地搀他下车,隐入内院。尚琬定一定神才跟着下去。半夏迎上,“小姐跟奴婢来——” “不急。”尚琬打断,“我去看殿下。”便撂了她入内。 榴花树下灯烛宛然,暖色的光隔过窗纱铺在地上,有深浅的光影。尚琛看一时,拾级而上,推门直,便见秦王殿下倚在大迎枕上,睁着眼,定定地盯着门口,见她进来迟滞地眨一下眼,复又阖上。 居然一个侍人不见,便连杜若也不知去哪了。 尚琬合上门,走到榻前屈膝,“今日吓死我了。”便攥住他的手,仍是冷冰冰的,冷汗却停了,“殿下怎的一个人在那里?” 秦王睁眼,视线停在攥着他的少女的手上——因为今日宫宴,特意涂了蔻丹,鲜红而玉润。这样一双手搭在自己没有血色一样腕上,一个鲜活的,一个死气的。 他低着头,别扭地抽回手。 尚琬见他无碍,终于定住神,又问,“殿下怎的一个人在那里,要不是我和哥哥经过——”她渐渐说不下去,若任由秦王独自晕在那里,不知多久能找到,后果当真不可预料。 秦王摇一下头,“原在那里看百戏,忽然就——”便调转目光,“没事,不打紧的。” “必是叫那变戏法的给吓着了。”尚琬虽觉怪异,仍然寻着缘由说服自己,“殿下病着,受不了惊吓——以后大安了再去看那些,或是叫个人陪着。” 秦王低着头不吭声。 对方显然没有闲话的意思,尚琬也不好言语。论理,人已经送回来,她应当作辞,却无论如何不能放心就走了。正自纠结,半夏在外道,“殿下,汤药煎得了。” 秦王忽道,“别叫人进来。” 尚琬转过头,秦王恳切地盯着她,摇一下头。尚琬忽一时恍然——他是不愿意这般狼狈情状叫旁人看见。便走到门上接过托盘,半夏居然问也不问,只默默走了。 应不是第一次这样。尚琬突然就想明白——若不是今夜在御园撞见,秦王应当也不会让自己看见。便没意思起来,放下托盘捧汤药近前,“人食五谷,哪有不病的——殿下也太见外了。” 秦王抬身,伸手去接,只他这一回呕血,如同洪水击溃沙堤,半点抵御都不剩——除了欲睡便没什么知觉。只是尚琬仍在身侧,强撑住神志维持清醒,视野便似隔了一层纱,摇摇晃晃的,指尖分明朝着药碗去,却隔空错过,五指抓握复又张开,掌中空空中也。 秦王怔住。 尚琬分明看见,却只道,“我来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6章 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第36章 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 秦王只觉尴尬, 心中焦急,隐秘地激出一身冷汗,便觉脊背处跟鬼手抚触一样, 有森森的寒意, 一半难受到极处, 一半难堪到极处,只能沉重地闭上眼, 一言不发。 尚琬搅凉了药汁喂他,秦王不敢看她, 只垂着眼喝药。尚琬喂完, 抬袖拭他唇角。秦王睁眼,定定地看着她。 尚琬愣住,忽一时明白,连忙解释,“没带帕子……”指尖情不自禁捋过他颊边被冷汗粘着的散乱的发,“殿下也请先养病, 等大安了, 再讲究这些吧。” “你——”秦王冷不防被她如此亲昵, 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觉百味陈杂, 绞作团的乱麻一样,理不出头绪, 只能咬牙质问,“你今日——” “我?”尚琬指一指自己,“今日怎么?” 秦王喘着气不言语。 尚琬看着他,眼前人虽脸色苍白,却是颊生双晕, 桃花眼熏得通红,眼角跟晕了胭脂一样。虽在重病之中,却怎么看都是又羞又气的情状,尴尬到了极处的样子。 尚琬忽一时福至心灵——难道秦王今日呕血,是骤然听人说起自己的狂言,被气成这样? 什么看百戏惊吓,原来是人家不好意思说出口——可是这么点事至于么? 也罢,就秦王的出身经历,这一辈子没见过几个不体面的人,没见过自己这一品也算合理。好生认个错,只怕还能蒙混过去。尚琬连忙作惊慌模样,跪下道,“殿下听说了?” 秦王怔住。 “我……臣女不是故意的——”尚琬道,“当时情状只是话赶话的说到那里,臣女绝没有那个意思。”便连连摆手,“便小前侯臣女也是配不上的,怎么敢打殿下的主意?臣女没有那个意思,殿下信我,我真的,完全没那个意思。” 她念叨半日不闻半点响应,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秦王敛眉凝目,一瞬不瞬地盯住她。他这个样子,不会再叫她气得吐一次血吧。尚琬紧张地屏住呼吸,“殿下——” 秦王问,“你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尚琬目瞪口呆,自己这是送上门了?眼下退无可退,只能重重磕一个头,“今日吃酒,陛下一时高兴,命臣女在中京寻儿郎作婿,臣女一时间酒醉癫狂,只说……”便谨慎地看秦王一眼,“说——” “什么?” “说……说——”尚琬硬着头皮道,“殿下可否?”又忙解释,“只是话赶话的,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 秦王打断,“什么意思?” “啊?”尚琬一滞。抬头看他,便见秦王早坐起来,一只手掐着床榻,指尖掐作青白,双目出火,带着钩子一样死死钩着她。她紧张地抿唇,“就是……就是那个意思么……” 秦王声音瞬间转厉,“我问你什么意思?” 看他这样应是气疯了——说不得要挨一顿板子。尚琬豁出去道,“我问陛下——如若可在中京任意择婿,秦王殿下也可以吗?” 秦王被一句话激得身如火灼,便连口唇都是火辣辣的,身体一半冷汗淋漓如坠冰窖,一半如陷地狱烈焰焚烧。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死死盯着她,渐渐所有的声音跟长了翅膀一样,慢慢飞起来,飞出窗外,便消失了,视野中只有她一点唇,犹在一开一合地,喋喋不休地,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便见尚琬惊慌失措地向他扑过来,眼前的世界万花筒一样颠倒翻转,最后的意识是自己重若千钧的头颅砸在她颈畔,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琬正在絮絮地解释,便见秦王一言不发盯着她,突然便如拦腰斩断的竹一样,朝榻下直栽过去。唬得魂飞魄散,抢过去抱住,便觉怀中人烫得红炭也似,火灼灼的,乍着胆子摸他前额——果然烧起来。 尚琬惊叫,“殿下?” 秦王烧得打颤,烫得惊人的吐息完全砸在尚琬心口,又从那里蔓延到心底最深的地方,针扎一样疼。尚琬只觉声音都在发抖,“殿下怎样?” “没事……”秦王缓过一口气,闭着眼睛艰难道,“我没事。”便抬手推去她,却一丝气力也没有。尚琬用力握一握他的手,“殿下且睡一会,我去传大夫。” 将他移回枕上,抬身要走时衣襟一紧,被他攥住,他虽没有气力,尚琬却不敢动。秦王撑住烧得通红一双眼,摇头,“不要去……” “殿下?” “你去了,也没有用……”秦王喘一口气,“我这样用不了药,容我睡一会就好……睡一会……” 尚琬坐着,在“听他的”和“请大夫”之间天人交战,左右摇摆。秦王强自撑住一线清明,“我这模样,不要叫外人看见——”说着用力摇头,“小满,求你。” 尚琬只觉脑瓜子里嗡一声巨响,天塌地陷一样。秦王攥着她,“你听我的。” “好。”尚琬豁出去道,“我听你的。” 秦王怔怔望住她,眼皮慢慢坠下来,便又睡过去。尚琬走去浸了冷巾子搭在他额上,在旁相陪。秦王平平卧在榻上,单薄的胸脯一下一下地,沉重地起伏。 只片刻工夫,冷巾子便熏得温热。尚琬走到门边,杜若果然在外,便道,“府里有冰拿过来。” “是。”杜若问也不问,转身走了。 尚琬回去,眼见秦王越发喘息艰难沉重,便解了圆领袍系扣,衣襟分往两边,又散了中单系带——虽不敢除衣,总算去了束缚。 秦王呼吸平顺一些,渐渐睡沉了。 杜若在外小声叫,“尚小姐?” 尚琬出去,杜若把一个青瓷坛子给她。尚琬接过,揭了盖子果然是一小坛冰块,取一块用干燥布巾裹紧缠住,压在昏睡中的人的额上。 秦王犹在烈焰烧灼中,被刻骨的寒意一激,两相交煎便挣扎起来,手臂挥舞,奋力挣扎。 眼见冰块要滚落,尚琬腾出一只手攥住他,“殿下别动。” 秦王难受到了极处,意识混沌,竟叫喊起来,“放我——不是我——” 秦王向来淡静从容,说话都很少高声。尚琬第一次见他如此激烈又痛苦的情绪——几乎就想依了他罢了。理智却深知绝不能由他这样,只咬牙撑住。索性拉他起来,拢住肩臂让他完全贴附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冰抵在滚烫的额上。 秦王在昏蒙中挣脱不得,被深寒和焚烧反复煎熬,又被拥抱的实感包裹,一半痛苦,一半委屈,便叫起来,“娘。”闭着眼,喃喃地叫着,“……娘。” 尚琬看着实在不忍心。她一只手拥着他,一只手要稳固冰块,腾不出手,索性低下头去,双唇压在烧得枯涩的额上,缓慢摩挲,小声宽慰,“没事……就好了……” 秦王叫一时,渐渐销了声气,深垂的眼睫变得湿重,凝出水意,渐渐凝作沉滞的一滴,坠下来,打在尚琬腕间。尚琬如被火灼,越发不管不顾,反复亲吻秦王烫得可怕的额角,“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等坚冰完全融化时,秦王的体温终于降下来许多,尚琬趁他昏沉喂他饮下许多清水,便不肯再用冰,只用湿布搭着。秦王烧得昏昏的,只是一味地睡。 尚琬在旁看着,不时给他换着巾子。渐渐在满室朦胧的烛影中恍惚起来。不知发生甚么,忽然猛地一脚踏空——便睁开眼。 尚琬此时方知自己应是睡了一会,转头看秦王,竟是醒着的,倚在枕上,黑琛琛的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殿下——”尚琬又惊又喜,合身扑过去,双手托住他瘦得可怜的脸庞,又摩挲他的额——好多了,只还有一点残余热度。便欢喜起来,“总算是退了。” 秦王在她掌中眨一下眼。 “没事了。”尚琬双手捋着他颊边凌乱的发,“不会有事了。” 秦王皱眉,“你——” 尚琬滞了一下才回过味来——自己一时忘形,竟然对秦王殿下上下其手。连忙撤手,退一步道,“殿下感觉可好些?” “你——”秦王慢慢抬手,想探去她颊边,却因无力中途坠下,搭在榻边,软绵绵的。他厌恶地看一眼自己像枯枝一样残败的手,“你……去洗——” 尚琬疑惑地皱眉,抬手摸一下,触手滞涩,终于记起自己还有半身血迹,眼下只怕早已经干涸,别人瞧在眼里应当很是骇人。 便站起来,“我回去换件衣裳。”便往外走,到门边止步转头,“殿下好多了,现在可命人进来么?” 秦王许久点一下头,“让杜若来。” 尚琬道,“如此殿下好生养病。”掀帘出去,向等在外面的杜若道,“殿下醒了——命你入内。” “是。”杜若道,“小王爷也来了,就在外花厅。” 尚琬一滞,“什么时候的事?” “有二……三个时辰。”杜若抬头看一眼乌沉的天,因为今日下雨,虽仍黑着,但应当已近辰中,“昨夜御园宴散小王爷就过来了,一直等着。” “殿下此时应不欲见客——”尚琬迟疑一时,“我同哥哥先回去,明日再来请安。” “有劳小姐。”杜若点头,“已命人备车相送。”便自掀帘入内。 ----------------------- 作者有话说:明天《秦王詹事》 第37章 秦王詹事 害羞了。 第37章 秦王詹事 害羞了。 皇帝十七岁圣寿当日, 秦王殿下失足落水卧病不起,皇帝入府探视时,自呈不能理事, 朝中政务请由内阁诸相襄赞皇帝圣躬裁断。 皇帝看秦王病得那样, 只得允了。如此除了军机大事仍然需禀秦王裁断, 这便是正经叫皇帝亲政了——亲政的事虽然去年开始就有所动作,但权力交接, 不论什么时候,都格外引人瞩目。 偏偏皇帝圣寿, 偏偏秦王落水, 事情凑巧至此,坊间难免诸多皇帝同秦王不合的传闻。为免物议,秦王只得松口,破例在东临坊会见诸王诸相和诸部大员。 秦王府接连三日门庭若市,往来人等络绎不绝。有点头脸的,都等着登门请秦王殿下指点迷津, 忙碌得不同一般。三日过去秦王突然宣布闭门, 除了皇帝本人登门请教, 只有御医一日三遍地请脉。 尚琬那日回去,原打算看他的, 等到了东临坊,门上乌泱泱的人挤得如同浩瀚烟海, 叫人望而生畏,只得作罢。 自打李归鸿闯祸,尚琬各种麻烦没断过,眼下难得空闲下来,便命人送信去观南禅院, 打算探望澹州先生——谁料送信的回来仍说澹州先生另有别务,不在家。 尚琬生出疑惑,沈澹州早就写信同她说要离开中京,难道竟然不告而别?尚琬越想这事越觉得不放心,便招呼李归南打马出城。 中京城上仍在查验出城人等。尚琬特意站着看一时,守卫拿着的秦三一群人画像果然活灵活现,照镜子一样。等了城问李归南,“秦三现下如何?” “还能如何?”李归南道,“那厮既出不了城,也不敢现身,躲着呗。”又道,“好在他已经同我们通上讯息,既知道正在拿他,等躲过这一波回去也罢了。” 尚琬问他,“他可知道拿他的是谁?” “不知。”李归南道,“我都不知道,他如何知晓?”便抱怨,“姑娘连我也不肯说,瞒得好紧。” 尚琬道,“懂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才活得长久。”同他策马出城,直奔岁山。 到得山门,小沙弥趴在窗边案上,仍在辛勤习字。尚琬把带的吃食隔着窗子执撂进去,“砰”一声顿在案上。 小沙弥抬头,“小满姐姐?” 尚琬伏在窗沿上,探头入内打量他,“这么久不见——想我不想?” 小沙弥爬起来便去开食盒,“小满姐姐人虽不来,吃食却时时送来,我有吃的——也不如何想。” “你倒是老实。”尚琬便打听,“我给先生送信,总说先生不在,也不肯叫我过来——先生近日可来过?” 小沙弥摇头,“先生久不来了。” “先生出京了?” “没有吧——”小沙弥从食盒里摸一块糕,嘴里填得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道,“昨日小辛还送例银来。先生要是不在京,谁打发他?” “小辛?”尚琬问,“谁?” “先生家里的人,先生虽不常来,小辛却常来的。”小沙弥道,“我们禅院都是先生养,嚼裹小辛送来。”又问她,“小满姐姐要进去么?” “先生不在我进去做甚?”尚琬便作辞,“替我给先生留话,就说小满想见他。”便往外走,出山门停住——沈澹州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人,既找不到他本人,找他的侍人总是容易。 李归南迎上,“姑娘见着了?” “你留个人在山下。”尚琬指一指禅院,“看着中京来人便跟着他。” 李归南一滞,“姑娘要探澹州先生居处么——这可是犯忌讳的。” “以前离得远只能听他的。”尚琬回头看一眼山门,“如今不同,再不弄清楚,等他离了中京,只怕此生不复再见了。” 二人仍然打马回府。刚到甜井坊门上,便见一名家仆站着张望。尚琬勒马,“怎的了?” 家仆急道,“小王爷打发人到处去找小姐,小姐这是去哪里了——快回去,有旨意。” 皇帝刚亲政就有旨意给靖海王——尚琬心中一动,打马便走。到门下也不下马,从角门直驰而入,走外夹道直奔尚珲书房去。在西南角门下马入内。 尚珲立在檐下,看见她便皱眉,“你又去哪里野了?” “我在中京也不当值,也无事体,便出去逛逛,哥哥未必着恼吧?”尚琬打量他,“论理军事由秦王殿下管辖,陛下怎有旨意来我家?” “陛下旨意——”尚珲皱眉,摇头道,“这传话的人听不明白,陛下眼下管不着南府卫,不是宫里的旨意。”便转过头看尚琬,“是秦王教令。” “什么?” “秦王教——命你为秦王府詹事。”尚珲道,“即日到任。” 尚琬恍惚半日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秦王殿下让我去秦王府当差?” “是这个意思。”尚珲点头,又上下打量她,“朝廷虽有女官,但都是武艺高强文才出众者。你这厮论武艺稀松,论文才完全没有——有什么稀奇处叫殿下看上你?” 尚琬忍着笑,“必是我格外有眼色,殿下想找个懂事的伺候他。” 尚珲摇头,“不敢猜测殿下心意,你赶紧换衣裳,往秦王府挂名,给殿下磕头谢恩。” “是。”尚琬应了,跑回去换了件深青色圆领袍,佩剑着环,打马往东临坊去。 秦王虽闭府,王府门口等待的官员仍不见减少,乌泱泱地看不到头。尚琬正踌躇,门房远远地叫她,“尚小姐请往这边走——” 尚琬顶着一群人灼灼的目光越众而前。门房道,“诸位大人勿恼,这位不是别人——是新任秦王府詹事。今日过来上值的。” 女詹事——众人越发目光灼灼盯着她。尚琬僵着脸跟随入内,进了门才问,“怎的还有许多人?” “州府上得到消息晚,刚到,还有些人想讨个万一——万一殿下欢喜,见上一见?”门房说着,接过马匹,“还请尚小姐……呃,请尚詹事去停春院。” 尚琬学琴时常来常往,早走得熟了,也不叫人带。直奔停春院,五月榴花正艳,满院红霞蔽天。半夏正带着人在廊下煎药,看见尚琬笑道,“小姐来了。” “什么小姐?”尚琬更正,“是詹事。” “是。”半夏抿着嘴笑,“尚詹事请自入内,不必禀,殿下知道你要来的。” 尚琬绕过回廊,拾级登阶,立在门上叉手行礼道,“臣女尚琬求见殿下。” 便听里间脚步声响,门帘从内掀开,出来名青衣小童,含笑道,“等你好久了——尚小姐快请进吧。” 却是当日在凌霄楼见过的——辛夷。尚琬一滞,“殿下病着还给你授课?” “什么授课?”辛夷道,“我奉师父之命,给殿下送丸药来的——你看我年纪小,便以为我跟着殿下上学啊。” 尚琬确实猜错,一笑便走。内室窗格大开,漫天榴花如云似霞灼灼在外。秦王却不似以往独坐窗下,隐在碧纱隔内,拢着件月白的斜襟中单,靠在大迎枕上。乌黑的长发如云一样散着,铺了满枕满榻,有零落的发坠下来,发尾又铺在地上。 数日不见,越发瘦得可怜。 “给殿下请安。”尚琬行过礼,抬头道,“殿下怎的越发瘦了?”不等他说话便起身,穿过碧纱隔一直到榻前,俯身看他,“殿下可好些了?” 秦王不答。 尚琬见他始终不出声,以为又烧起来,只觉心下发沉,抬手搭一下——微凉的。便松一口气,“还好,还好。” 秦王侧首相避,将她的手撂往一边,“你还记得我?” 尚琬被他怼得一滞,“殿下这是怎么说?”她同秦王厮混日久,渐渐惫懒起来,自倾身往榻边坐下,“我哥每日眼睛一睁便来请安,比上值点卯还准时呢。” 秦王只偏转脸一言不发。 “殿下这里人多口杂。”尚琬知道躲不过,解释道,“我哥哥来也罢了,我来这里成什么?没的白白叫人议论。” “你还怕人议论?” “这——”尚琬偷眼看他,眼见秦王神色淡静,猜测他那夜烧得厉害,自己说什么应是忘了。“既在京里,还是有些顾忌。宫宴那日挨了陛下训斥,需更加谨慎才是。” “他训斥你?” “是……也不是,陛下就是教导我,身在中京,当谨言慎行。”那夜“皇叔可否”暴论一出,吓得四个人面白似鬼,只差没当场将她灭口,再三叮嘱不可同一个人提起,这话也不许再说——才作罢。 可惜御园人多口杂,听见的人不少,现在暗戳戳的到处都在传她不知死活——好在没有人敢当着尚家说,没听见就全当没有吧。。 “他教导你谨言慎行?”秦王冷笑,“他连崔炀都没教导清白。” 崔炀出身秦王母族,小皇帝便吃了熊心豹子胆只怕也不敢管他。崔炀不像样,责任人第一个崔夫人,第二个怎么说也得是秦王自己,怎么就轮到皇帝了? 尚琬正默默吐槽,窗外榴花摇晃,有风经过,便将搭在架上的寝衣取来,搭在秦王肩上,又拢紧了,“殿下还病着,别冷着。” 秦王一直低头不语,闻言仰首,定定看着她,“小满。” “嗯?” 秦王抿一抿唇,“我——”见尚琬睁着眼,格外专注地盯着自己,只觉喉间枯涩,难以吐字。 “怎么?” 秦王垂下眼,“我想喝水。” 尚琬“哦”一声,“殿下等我一会。”起身疾步出去,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捧着个青玉盖盅,揭开一股甜香,“银耳雪梨。”用匙舀了,“我喂你。” 秦王摇头,“我自己来。”便坐起来。 尚琬从先时就感觉他不太对劲,此时感觉越发鲜明,忍不住道,“殿下这是——害羞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8章 感动 难道感动了? 第38章 感动 难道感动了? 秦王初初坐起, 听见这一句只觉耳畔嗡一声巨响,像什么突然炸开来,眼前五彩斑斓, 又变作空茫的白, 像是雪后的天地, 拼命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等他终于寻回视野, 发现自己扑在尚琬肩上,黑发铺满了她的肩臂, 又落下去, 铺在她膝头——亲近得不可思议。 尚琬正拢着他,掌心贴住他的脊背,一下一下柔和地抚弄着。 秦王醒转过来便觉别扭,抬手推一下,想要坐直,又觉刻骨疲倦, 身体一倾靠回去, “你又在胡说什么?” 尚琬见他语气虽厉, 面上却飞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耳廓更是红的好似滴血, 乌黑的眼睫低低地深垂着,不敢抬起来的模样——怎么看都是害羞的样子。 可是秦王为人, 再说下去必定着恼,便道,“殿下命我为秦王詹事,伺候殿下便是我的职责——”说着用匙舀梨汤,笑道, “殿下——请张口?” 秦王想正色斥她,只觉耳畔烧得厉害,便不照镜子也知自己眼下什么模样——强行作势只怕更加叫她耻笑。便只抬手接在手中,一言不发自己喝汤。 尚琬在旁看着,等他吃完接过空碗,又从袖中抽一条帕子给他。秦王接过擦拭,瞟她一眼,“你今日竟带着这个?” 尚琬“嗯”一声点头,“我都已经走出二门了,特意跑回去拿的。”取回来仍塞回袖中,“我哥哥还不服气呢——不知我何德何能做秦王詹事。” 秦王不答。 尚琬眼珠子一转,抿着嘴笑问,“我其实也想知道。” “有什么难猜。”秦王道,“既要向你府示恩,总要做得叫全天下都知道才是。” 尚琬一滞,竟忘了先时宫里争吵的事,便尴尬起来,“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殿下忘了吧。” 秦王盯着她看一时,“眼下中京正是多事之际,就凭你惹祸的本事,禁足都管不住你,不如来我府当个差,只怕还能消停些。” 竟是这个原因,叫人情何以堪。尚琬想反驳,想想自己做下的事,又张不了嘴,“殿下说这话,叫我无地自容。” 秦王一笑,便阖上眼。他连日来总夜半作烧,虽白日能退热,却熬得虚弱不堪,还要接连三日安抚诸王诸相诸部阁臣。如今虽闭门,仍需应对小皇帝一日三问。平常强撑着还能维持,今日不知怎的无论如何支撑不住,不管不顾,只是要睡。 转瞬陷入浓黑的泥潭,又被一个念头强行唤醒,撑起千钧重的眼皮,入目便见尚琬在旁,目光淡静柔和,正安静地凝视自己。忍不住便笑起来,“……小满。” “嗯?” “莫乱走……留在王府。” “我如今在王府当值,自然是要来的。”尚琬偏着头打量他,“殿下累了,睡吧。” 秦王得了回应只觉心安,意识越发混沌,勉强盯住她,渐渐眼前人影模糊,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尚琬低头打量他。 秦王偏着头,安静睡着,吐息轻而浅,撩动鬓边散发,跟随着一起一落,蝶翅一样微弱地扇动。尚琬在旁,越看越觉情不自禁,伸指撩开他颊边散发,悄无声息道,“……你就是害羞了。”忍不住笑,“就是。” 秦王平平卧着,黑沉的眼睫有一点微弱的抖动,那么细微的,似春日暖阳下蜻蜓无声的振翅。浅色的唇角隐约勾出一点笑意,像入了一个甜蜜的梦境,适意,心安,有人依偎。 …… 秦王醒转时眼前帷幕深垂,窗外有淋漓的雨声,雨点打在榴花叶上,细碎地响。他只觉身上轻盈许多,不似先时如缚泥锤,却隐秘地觉出一点失望——内室空寂,应当无人。 平卧枕上,等了许久仍然无人,便叫一声,“来人。” 耳听外间门帘掀动,有人走进来,帷幕挽起便见半夏掌灯笑道,“殿下醒了?” 秦王“嗯”一声,转头见窗外夜色浓重,廊下悬垂的宫灯照亮枝头榴花,满地湿重的落红,被水洗得清亮的青石路,“下雨了?” “是。”半夏放下灯,站着挽帘子,“殿下这一觉睡得好沉——近晚原该起来服药的。尚小姐……尚詹事说殿下既睡得香甜,不如等睡起来再吃——便没叫起。” 秦王目光一动,“尚琬?” “是。”半夏道,“天将夜时说饿了,去坊里买吃食回来——既遇着下雨,只怕未必过来了。”想一想又道,“咱们东临坊没什么铺子,若去了旁边的祥喜坊,眼下既已宵禁,便想回也回不来了。” 秦王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殿下且躺会儿。”半夏道,“奴婢命厨下预备饭食,汤饼可使得?” “不吃。”秦王道,“太晚了,不吃了。” 半夏忍不住劝,“殿下病着这久,只把汤药当饭吃,人以五谷为养,再这么着,怎么能好?” 秦王不答。 半夏也无甚法子,久久叹一口气,“那奴婢取汤药来?” “不用了。”秦王闭上眼,“我已经好多了,少吃一碗药也不会如何。” 半夏还想劝,见他仿佛睡着了,又没那胆子惊动。但若说随他去吧,眼前人实在瘦得可怜,脖颈的青筋都根根分明,又叫她实在不能忍心。 正站着原地纠结,廊下一个声音道,“殿下可醒了?”是尚琬,她声音很低,但因为深院悄寂,却听得分明。 秦王睁开眼。 半夏同他目光一撞,立时懂了,便道,“不想尚詹事竟来了,奴婢这便去请。”便往外走,掀帘便见尚琬立在廊下,头戴竹笠,身上一件蓑衣,淋漓地滴着水。便“哎哟”一声,“还以为不来了——这么大的雨。” “我去给殿下买吃食来着。”尚琬把手里的食盒给她,自除竹笠,又脱蓑衣,“我都买了——不送来算什么?殿下可醒了?” “早醒了。”半夏接过,交与丫鬟拿着,赶上去帮忙,又拿巾子给她擦拭,“虽是五月间,下雨也冷的。” “哪里有那么娇贵的?”尚琬一手攥着巾子,一手仍去提食盒,“我先进去,冷了就不好吃了。”便没入帘中。 门帘打开的一瞬,半夏分明看见一直恹恹躺着的秦王殿下不知何时坐起来,坐得笔直,一动不动,抻着颈子,夏花向阳般怔怔地望着这边。 小丫鬟道,“殿下没叫进便进去,万一殿下着恼——” “□□自己的心吧。”半夏道,“这么大的雨,莫在廊下守着,这儿没我们的事了,隔间耍戏去。”便拉她走了。 尚琬提着食盒入内,“我看殿下睡得深沉,还恐怕回来你没醒,吃不上了——几时醒的?” 秦王不答,视线定定落在她湿沉的衣摆上,“下这么大的雨——”后面“何必再来”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只道,“换件衣裳。” “没事,只衣摆湿了一点点。”尚琬说着便去净手,开了食盒盖子,两只盖盅,揭开热腾腾的六只馄饨,皮薄晶莹,透着馅料一点碧色,汤清似水,浮着碧油油的葱花。 转过头正待说话,却见秦王笔直坐着,黑长的发流瀑一样披散,铺了满枕,落了一地,面庞瘦得只剩下一点,脖颈细而瘦,惨白,被黑发一衬,有一握即碎的楚楚。 秦王一直看着她,见她盯着自己,“你看我做什么?”说着忽然灵醒,自己躺了一日,眼前情状只怕很是难堪,尴尬得面红耳赤,“我是不是很——” “我做什么看殿下,殿下不是早就知道?”尚琬一笑,另外换一碗给他,“原想着殿下喜素,有一碗荠菜馅儿的——殿下还是吃这个吧,这个是虾仁的。” 秦王盯着看,“那又为什么?” “殿下太瘦了。”尚琬道,“再这么下去,只叫满朝不安。” 秦王低着头不言语。尚琬把盅子递近一些,不确定道,“吃吗?” 秦王抬手接过,用匙舀着,闷不吭声吃馄饨。尚琬在旁坐着,看着他吃完一只,急问,“好吃么?” 秦王其实没有吃出什么滋味,却只觉心里流蜜一样,有说不出的甜意蔓延出来,连手指尖都浸透了——便点一下头。 “殿下近来总病,应久不食荤了,果然还是肉食更加美味,对吧?”尚琬扑哧一笑,“今日算我委屈,荠菜的我替殿下吃了。”便捧了盅过来,同他相对坐着吃馄饨。 秦王只一笑,“很好吃。” “这是甜井坊顶有名的六福馄饨,有六种馅料,素的只有荠菜。”尚琬道,“每日夜间起市,排队能从坊市一直到坊门。我晚间常溜出去吃,也给我哥哥买,他也爱吃。” “甜井坊?”秦王怔住。甜井坊煮的馄饨,即便快马,到东临坊也要一刻钟,更不要说此时夜雨,坊间还有宵禁。汤食怎么可能这么新鲜?便转头困惑地看她。 尚琬抿着嘴笑,“我给了老板一只银锭子,买了他今夜的生意,让他挑着担子跟我过来,眼下就在秦王殿下府门上。殿下吃完若还想要,我让他再煮一碗?” 秦王猛地抬头,目光带着刺一样,直扎进尚琬目中。尚琬被他盯得心下一个咯噔,“殿下这么看着我——难道感动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39章 汤食铺 她一个人来? 第39章 汤食铺 她一个人来? “感动……”秦王极轻地重复, 便低下头不言语。好半日抬首,指尖一松,瓷匙“叮”的一声落入碗中, “你待我好, 因为我好看么?” 尚琬从来不曾想到从秦王口中听见这话, 却还来不及感觉惊奇,便从男人面上觉出凛然——他分明说着这样的轻佻的言语, 却神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戏谑, 倒像在处理极其重大的军国政务, 专注,仔细,一丝不苟。 “你在西海,也是这样讨好岛上貌美少年?” 尚琬怔住。 秦王却不等她回答,平静道,“靖海王西海之主, 广有权势, 更富家财, 尚小姐非但自己貌美,还酷爱美貌少年, 每每豪掷百金予以戏弄。有目不识珠不假辞色者,尚小姐更是百般设计, 投其所好,必要将其纳入囊中——”他说着侧首,桃花眼晕着浅朱色,斜斜地看着她,“以前只是耳闻, 今日算是见识了。” 尚琬被他怼得无言以对,尴尬道,“这都是谁在京里乱传我的闲话?” “怎么,说得不对?”秦王盯着她,“都是妄言?” 敢在秦王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只怕还没生出来。“也不全是真的……”尚琬灰头土脸,“爱美之心……”渐渐低声,“人皆……有之……” 秦王分明听见,随手撂了碗,身体一倾靠在枕上,拧转身体朝向碧纱阁内,只一片薄薄的脊背留给她。 尚琬竟无语凝噎,原地僵坐半日,乍着胆子叫一声,“殿下——” “越姜就是这么拜在你石榴裙下的?” 这一句质问完全在预料之外,尚琬既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殿下这么说我,叫我——我——”自己说不下去,便沉默下来。 “我说得不对?”秦王虽背对她,语意却步步紧逼,“你同越姜没有关系?” 南越王盘踞南越海,至今没有归附朝廷,是正经的化外反贼。此时话题已经脱离风花雪月的境地,一个不慎便是靖海王一家的忠君问题。尚琬不敢再有任何轻佻念头,“我早年游历南越海,确实认识越姜。若说我同他完全没有关系,必不是真的。” 尚琬一直盯着他,感觉秦王身体僵直姿态紧绷,忙道,“可我同他只是认识,且是早年,不是殿下说得那样——” 秦王闻言,慢慢翻转回来,倚在枕上,审视地盯着她。 尚琬同他对视,只觉眼前人虽然瘦得叫人生怜,目中却是如烛似炬的洞明——他看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只看她是否诚实。 尚琬紧张地干咽一下,“我们幼时相识。后来我父于西海数次做了殿下手下败将,心悦诚服招安,我们是朝廷之臣,他是化外之贼,我同他立场不同,早就不来往了。” 秦王神色凛然,冷冷地盯着他。 尚琬恐怕他不信,索性豁出去先认一桩过错,“殿下说我爱在俊美少年身上使银钱,这我……是做过——殿下骂我,我也没什么可辩的。可若说我同越姜往来,当真冤枉。”说着跪下,埋身在地,“殿下信我。” 一段话说完,秦王一言不发,内室陷入可怕的空寂。尚琬前额抵着冰冷的青砖地,半日等不来发落,乍着胆子抬身,偷眼看他—— 只这么一下便同秦王目光撞个正着。 尚琬唬得低头,“请殿下发落。” “发落什么?” 尚琬没懂,复又抬着看他。便见秦王勾着头,仍然审视地盯着自己。“我不是——” “喜爱俊美少年也不违背律法。”秦王冷笑,“尚詹事跪着,倒像我苛待臣属。”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过关了,却怪怪的——应仍在着恼。尚琬不敢确定,试探道,“殿下不罚我?” “起来吧——我罚你?为了什么?”秦王道,“尚詹事煞费苦心弄来热食,我不领情也罢了,还要罚你——若这话传出去,秦王府岂不是连两市奸商也不如了。” 尚琬越听越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但如今命悬人手,又不敢问,便爬起来,榻前垂手侍立。 秦王瞟一眼撂在案上的馄饨——汤里泡得过久,一只馄饨胀作两个大小,坨作一团。“可惜,吃不得了。” 尚琬一句“给殿下另煮”撞到口边又咽回去——秦王的心思不能猜,回头再治自己一个“贪图秦王美色”的罪,全家的都不够砍的。 先保命吧,管他吃不吃——便僵着脸站着,自己装死。 “你那个馄饨铺子,果真带来,在我府门上?” “这个——”尚琬偷眼看他,暗暗琢磨眼前情状究竟该回答“是”,还是“不是”,索性放弃回答,“坊间野食其实没什么可吃的,殿下若想吃东西,我这便去请半夏姐姐预……预备?”越说越觉他神气不善,声气渐渐低下去。 “你在哄我?”秦王抬眼,俏丽的桃花眼里蕴着霜,雪覆寒梅一样,“什么带了馄饨铺子来,全是哄我的话?” “绝不是——”尚琬唬得脸发白,连连摆手,“怎么敢哄骗殿下?就在外头……”又道,“我看殿下不喜欢馄饨,恐怕殿下着恼,才不敢说的。” “我几时说我不喜欢馄饨?” 尚琬一滞。 总算秦王神色稍霁,“既在外头,你同我一起出去吃。” “啊?”尚琬简直应接不暇,忙道,“外头下雨,殿下又病着,不必出去——”又道,“殿下想吃,我让他另煮——” “今日机会难得,我正好看看坊间食铺。” 尚琬连连摇头,“殿下想看,让他挑担入内便是。殿下病着,怎么能在雨地里走?”不住摇头,“不能,绝计不能。” 秦王侧首看她,目光笃定淡静,虽一言不发,却没有什么让步的余地。 尚琬渐渐顶不住,“殿下何必定要自己出去?” “尚琬——” 秦王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尚琬心下一凛,本能地站得更直一些。秦王平静道,“你在西海时,喜欢的俊美少年们要做什么,你也如此百般阻止?” 尚琬一时竟分不清是在骂她还是在骂她,认命道,“既如此,殿下病着,好歹坐个轿。” 秦王点一下头。尚琬便出去吩咐半夏,总算半夏见多识广也不如何惊慌,一边自去传肩舆,一边命内侍入内伺候秦王梳洗更衣。 等都收拾妥当出来,肩舆在廊下等着,不见尚琬。秦王四顾一回,半夏回道,“尚詹事说做外头那个小生意的不曾见过天家贵人,恐怕不妥当,先去安排了。”又道,“殿下今日怎的如此高兴,一个汤食铺子有什么可看的?” 秦王瞟她一眼,倾身登舆。 半夏虽然紧急闭嘴,仍被他盯得心下冰凉,直到肩舆消失在青石路尽头,才略松口气,自己教导自己,“谨言慎行。” …… 尚琬一夜马屁尽拍在马腿上,惹得秦王突如其来发难,虽险险过关,却唬得不轻,趁内侍伺候秦王更衣,寻个由头跑去铺上。 汤食铺主家姓简,是个四五十的阿伯。东临坊是秦王府所在,一个坊市只有一个秦王府,不要说行人,便连路过的狗都见不到一条。 正值大雨,简伯在摊头撑了个油布棚子,百无聊赖坐着发呆。看见尚琬过来,“小姐还煮么?此处也无生意,不如叫小老儿回去。” “有生意,非但有,还是大生意。”尚琬道,“有贵客要来,赶紧把你的看家本事拿出来。” 简伯在甜井坊就跟她厮混熟了,“小姐自己便是大大的贵客,还能有甚么贵客?”便瞟一眼府门,“难道秦王殿下亲自前来?” 尚琬正色道,“万一呢?” “秦王殿下来我这吃馄饨?”简伯道,“殿下吃了,旁的贵人们不吃?那我明日说不得入宫,伺候陛下去。” 二人闲话一时,又齐齐闭口。 肩舆从角门出来,停在石狮子旁边。侍人揭起帷幕,秦王低头下舆。雨夜昏黄的油灯下,秦王殿下穿着件月白织竹叶纹样的斜襟宽袖博衫,披一领浅青的鹤氅,没有系带,只松松笼着。 他原就病中消瘦,如此装扮越发衬得身姿清越出奇,有如谪仙,行动间有凌波的超逸。 尚琬迎上,“殿下。” 秦王停在原地,仔细打量汤食铺——寻常一个炉头,一铺桌椅,总共也只有六个座头。炉头挂一幅布招,上书——简。 简伯看他这模样便知身份不同,忙让他,“贵客来了,贵客快请坐——小老儿家传的六福小馄饨,贵客来一碗?”便擦板凳。 秦王点头,撩一下衣摆侧身坐下,“何为六福?” “瞎起的名字。”简伯笑道,“因为刚好有六种馅料,羊肉,虾仁,荠菜,鸡蛋韭菜,肉葱,鸡肉香菇。图吉利起的这个名。” 秦王一笑,便指尚琬,“她常来你这?” “是。”简伯见尚琬到此时仍然还站着,竟是不敢坐的模样,深知来人身份不一般,越发知无不言,“小老儿这个是夜食档头,小姐常来宵夜。” “她一个人来?” 尚琬不住向简伯使眼色。简伯看见,以为她在暗示自己夸她,便道,“尚小姐为人豪爽大方,总带着朋友一同来。” “朋友?”秦王侧一下身,因只挽了一个小髻,多半头发仍是披散着,黑发随着动作坠下,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她的朋友——都是些什么人?” 简伯一滞,便看尚琬——可惜人脸上写不了字。只得如实回答,“都是年轻俊透的哥儿们,一个个看着,都是少年英才。” 秦王偏转脸,要笑不笑地看着她。尚琬忙道,“下雨总是冷的,煮碗热汤吃过,早些回吧。” 简伯道,“小姐说的是,贵客煮个什么吃?” “她平常请人吃什么。”秦王道,“就煮那个。”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0章 嫉妒 我没说不是。 第40章 嫉妒 我没说不是。 简伯怔住, 为难道,“人多……吃什么都有,竟不知是哪一种——” “殿下难得来一回——”尚琬打断, 也不管简伯听见“殿下”二字目瞪口呆, “既是六福, 那便缺一不可,六种一样一只攒作一碗。你快去煮。” 简伯一滞, 转头见坐着的人别无二话,便应了, 自去包馄饨, 起锅灶烧火。 秦王便看尚琬,“你呢?” 此夜冷不丁被秦王问起自己同反贼越姜的关系,吓都吓饱了。尚琬暗暗吐槽,口里道,“我不饿。” 秦王点头,“想来同我一处, 必是叫尚小姐扫兴的。” “简阿伯——”尚琬气得脸发黑, 高声叫, “给我也煮一个六福,同他的一样。” 简伯正烧火, 闻言应一声,“使得。” 尚琬被秦王阴阳一夜, 恼得上头,不等他招呼,自往对面坐下,质问,“殿下今日发作我, 是因为我喜欢俊美少年,还是因为我认识越姜?” 秦王侧首,“你以为呢?” “不知。”尚琬道,“殿下的心思百转千回,我们家都是粗人,猜不了。” 秦王哼一声,便偏转脸。 六福馄饨极小巧剔透,一滚便熟了,很快送上来。秦王低着头,用匙舀着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赏心悦目,身体舒展动作静雅,虽是寻常进食,看着倒似山间抚琴,有不同一般的秀致。 尚琬却无心情欣赏,她甚至连馄饨都不想吃。气鼓鼓坐在原地盯着他,忽然一个荒唐的念头直冲而上,“殿下不说,我便只得猜上一猜——殿下不乐意见我同俊美少年一处,想必心生嫉妒了吧?” 秦王怔住,慢慢抬头。雨夜中黑白分明清亮的一双眼,也似被雨洗过,有润泽的水意。 尚琬原在发恼,被这样一双眼凝视,居然心中一动,没来由地气焰顿销。强梗着脖子道,“既不是嫉妒——殿下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秦王仍盯着她,桃花眼似生了有生命的钩子一样,随着雨夜的流光变作盈盈的波动,一上一下地,若有似无地——钩着她。 尚琬不知怎的慌张起来,“先……不说这个,殿下吃馄饨,不然又……又要坨了。” 秦王慢慢垂下眼,舀一只馄饨。尚琬松一口气,也低头吃馄饨。一只馄饨刚递到口边,男人的声音极轻道,“我没说不是。” 尚琬分明听见,手腕一震,馄饨滚在汤中,溅起一点清汤打在腕上。秦王看见,便放下匙,从袖中抽出帕子,白皙手指攥着,隔过桌案拭过她手腕。 丝绢柔而滑,掠过皮肤有异样的触感。尚琬越发感觉一颗心跳得跟疯了一样,“你刚才说什么?” 秦王不答,“你不是听见了?”便撤回手,“吃吧。” 尚琬撂了瓷匙,蛮横道,“秦王殿下这是承认了——你就是嫉妒了。” 秦王不答,仍然吃馄饨。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只是专注地进食,没有恼怒或是反驳的意思——秦王为人,听见这种话还不反驳,只能是真的。攒了一夜的火气忽然烟消云散,她是个藏不住事的,转怒为喜,便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秦王不抬头,“我也是人,人所有之七情六欲我自然一样不少,有什么奇怪的?”他说着抬头,定定盯着她,肃然道,“尚琬,不要再同越姜往来。” 尚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从嫉妒转到越姜身上,秦王道,“我吃完了。”指一下她的碗,“你的又坨了。” 尚琬心里早被突如其来的认知填得满满的,只觉欢喜要溢出来,此时不要说吃东西,便是夏日飞雪也不能叫她多看上一眼,“我不吃了。” 秦王点头,“回吧。”便站起来,向简伯道,“宵禁你回不了甜井坊,还请在我府门房将就一夜。”又命人,“厚赏。” 喜得简伯扑地磕头,“小老儿谢殿下恩赏。” 秦王便往回走。夜雨仍是绵绵,青砖路洗得清亮,雨滴砸在地上,又飞溅起来,变作一个一个水花。秦王夜行简便,只踩了双月白的靸鞋,赤足,露着一段细瘦的足踝,是新雪的色泽——这一下踏出,必要污了去。 尚琬拉住他,“等等。”便吩咐,“肩舆抬过来。” 秦王止步,低着头看她。尚琬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情不自禁又对他动手动脚,忙寻一个借口解释,“殿下病着,淋了雨又添寒气。” 说话间肩舆已到油布棚前。尚琬上前撩起帷幕,“殿下登舆吧。”便欲松手。腕间一紧被他反手攥住,因在病中,男人掌间温度比平时高一点,热热的,有干燥的松香。 尚琬抬头。 “你同我一起。”秦王说着,不等回答便拉她登舆。 肩舆远较王辇狭小,一个人坐都不算宽敞,两个人只觉拥挤。尚琬正不自在,秦王身体斜倾,头颅抵住板壁,阖上眼。 尚琬试探道,“殿下——” “嗯?”秦王半日才应一声,便睁开眼,分明倦怠模样。 尚琬摸他手腕,果然又是热热的,忧心起来,“果然就不该出去,殿下难受吗?” “没事。”秦王摇头,“我这一段时日总这样,入夜会烧一会儿——便留在府里也躲不过。出来走走,倒更欢喜。不用担心,很快就好。”又问,“什么事?” 秦王还在病中,说这些实在不合时宜——尚琬谨慎道,“没什么。” “你想说就说——”秦王撑不住又闭上眼,“我没你想得那么不中用。” 尚琬不答,迟疑许久,终于舍不得放过问他的机会,“殿下因为什么——嫉妒?” 秦王早在过于长久的等待中昏昏欲睡,听见这话,又在半昏半醒中撑起眼皮,沉沉地看她,“……尚琬。” “嗯?” “你又为了什么对我好?” 尚琬怔住。 秦王盯着她,因为烧热发红的桃花眼像燃着一捧火。他在看她,却像隔过她的眼审视她的灵魂,而审视的结果将送他去千尺地狱。 “你对我好……因为我好看?我便同你喜欢的那些俊美少年一般,等你到手,不稀罕了,便叫尚泽光给上一笔银钱打发了去?” 类似的话尚琬不是没听过,甚至不止一次听过。可今日从秦王口中说出来,简直惊世骇俗。尚琬一半惊吓,一半无地自容,“殿下——” 秦王渐渐支撑不住,目中焰火熄尽,像扑火的蛾,以身伺火,只换来片刻的燃烧。有气无力道,“你这人——不过贪图皮相,若我老了,难看了,你才不会对我好呢……” 他越说越觉恼怒,便欲离她远些。可轿中黑暗,又极其狭窄逼仄,砰地一声撞在板壁上,本能地转头,便向尚琬扑过来。尚琬只得张臂拥住——好一段暖玉入怀。 男人早已昏沉,被她抱着越发如陷泥淖,睁眼的气力都聚不起,喃喃道,“只顾皮相,你算什么君子……对我好……全是哄人的……” 尚琬哭笑不得地听着,只觉自己一颗心被这人攥在手里倒腾了七八遍,此番只怕走不脱了。她向来豁达,想明白便接受,掌心搭着男人发烫的脖颈,“你还骂我,谁先不讲理?” 秦王不出声,睡过去。等肩舆终于回停春院,越发睡得不省人事,身软如泥任由摆布。半夏送药进来,尚琬看着三只药碗一个药匣,陷入沉默,“这么多?” “一个都不能少,都要吃完的。”半夏一笑放下,自走了。 尚琬转头望着昏睡的秦王——下肩舆上卧榻两番折腾都没能醒转,只挣扎着要睡。药却不能不吃,便硬着头皮唤他,“殿下——” 秦王好半日才睁眼,失了焦的瞳孔不知凝聚在哪里。尚琬道,“吃了药再睡。” “不吃。”秦王厌倦道,又阖上眼,便欲翻转过去。尚琬用力攥住,强拉他起来,“殿下,我是尚琬。” “尚琬……”秦王应一声,双目不睁,质问道,“等我难看了……你还对我好么?” 尚琬道,“吃药。”用匙喂他。秦王昏然吃一口,竟苦得醒转过来,撑起烧得发烫的眼皮,定定地盯着她,“你怎么在这里?” “请殿下吃药。” 秦王“哦”一声,“容我起来。”两手撑住床榻,努力坐直。尚琬一只手托着药碗,见他昏昏沉沉模样,张臂拢住,让他完全倚在自己怀里。 秦王身体一僵,便要挣扎,“我自己——” “别动,先吃药。”尚琬托住药碗喂他。秦王此时神志既存,便臊得通身有如火烧,脊背上飞速激出一层薄汗。慌乱不堪分辩,“不,你让我自己——” 尚琬不言语,只顾逼着他吃药。三碗药吃完,秦王早折腾出一身汗,衣衫叫冷汗浸得透了,冰冷粘腻,如鬼手相触,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尚琬有所觉,眼前也不便给他换衣裳,索性用被裹住。腾一只手把匣子里的橘子糖丸取一粒,隔过齿列填入他口中,入齿的刹那,分明感觉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直,好似踏足千针地狱。 这个糖丸她吃过,苦得出格,居然叫糖丸——便是秦王清醒自持时,吃这东西都要闭目半日才能恢复。此时神府昏乱,竟挣扎起来。 尚琬贴着他,分明听见极低的一声细碎的哽咽,又瞬间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他是清醒的。 尚琬用力收紧双臂,一路上翻转百遍的话终于出口,“殿下,我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1章 秦王不可 秦王不可 第41章 秦王不可 秦王不可 窗阁叫风砸得洞开, 携着雨意的风闯进来,高烛骤熄。尚琬转头,滴着水的雕花窗阁犹在雨中摇晃, “我去关窗。”便要走。 初一动作臂间一紧, 被他攥住。尚琬稍稍吃惊, “殿下?” “叫我名字。”他在黑暗中仰起脸,“我有名字。” 尚琬当然知道他有名字, 可这个名字天底下谁敢从嘴里叫出来,“先关窗。”便扯开他的手指, 行至窗边, 斜风携着细雨入内,扑在尚琬面上,微凉。 尚琬掩了窗,插上销子。回来便见秦王拢着一卷锦被,呆呆地坐着——虽然退了热,神志仍有些迟缓。尚琬只觉自己怕是生了什么疾病, 只这么看着他便觉欢喜不尽, 斜身上榻, 偏着头看他,“殿下要喝水么?” 秦王摇一下头, 身体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自然而然向她依附过来, 沉在她怀里,“叫我名字。” 尚琬抱住他,不假思索抬手,一下一下捋着他的肩臂。 “我姓裴,名倦, 字谨之。”裴倦道,“叫我名字。” 尚琬只觉“谨之”二字熟悉得很,一时却想不起,“我叫你谨之吧——”直呼名姓,实在大不敬得很。 裴倦“嗯”一声,“你叫我。” “谨之?” “……嗯。”他应一声,“叫我。” “裴——谨之?” “嗯。” 尚琬听见他声气里含着隐约的笑意,低头便欲看他,却被他制住——男人跪坐起来,倾身过来,脸颊绕过脖颈贴在她耳畔。尚琬看不见他面貌,有些着恼,“殿下?” 话音未落臂间便是一痛,已被他掐了一记,耳畔男人的声音道,“叫我名字。”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尚琬道,“让我看看。” 没有声气,贴着她的男人的面庞却一下一下极微弱地蹭着她,他的皮肤凉腻而丰润,似上好的膏玉。 尚琬刚升起的胜负欲被他蹭得消弥,“不给看罢了,恁的小气。” 裴倦轻声道,“你要看什么?” “你。”尚琬道,“你太好看了。” 攀着她的男人的身体迅速退开,两相依偎的温度被夜雾吹散,变得寒冷。尚琬正在不适应,转眼见裴倦毒蛇般凶恶地盯着她,“又怎么了?” “我不是你在西海的那些少年。”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尚琬犯了嘀咕,“你既然知道,总该知道那是我对付阿爹的手段——并没有的事,做给人看的。” 裴倦不答,仍然双目生寒,冷冷地盯着她。 “我不喜欢少年。”尚琬忍住笑,抬手捧住他面庞,“我喜欢你。” 裴倦瞬间僵住,在她的掌握中慢慢睁大眼,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一样。 “殿……谨之?” 裴倦侧首,困惑道,“你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听见了?” “没有。”裴倦断然否认,“再说一次。” “没有罢了,还说什么?”尚琬受一夜气,报复道,“你不肯让我看你,倒叫我什么都听你的,哪有那许多好事?”挑衅道,“秦王殿下真想知道,下个教令吧——秦王教一出,不敢不从。” 裴倦此时终于发现没了秦王身份,根本说不过她。气愤愤瞪了她半日,也没什么法子,索性合身躺回枕上,背过去不答理她。 尚琬看着男人隐在黑暗中一个消瘦的背影,僵持一时,倒踌躇起来。想想展开锦被搭在他身上。裴倦抬一下手,撂往一边。 尚琬被他的举动逗乐,“才退了热,留神再冻病了。”仍然给他搭回去。感觉男人又要撂开,扑身过去压住,将他翻转过来,凑到他鬓边,“哥儿这是恼了?” “你——”裴倦这辈子没有这个姿态看人,瞬间一张脸涨得脸通红,勃然发作,“尚琬——我不是你在西海的少年。” “我说了我不喜欢少年。”尚琬忍着笑辩冤,“你既什么都知道,寻一个来问问——我哄过他没有?” 裴倦大睁双目,一双眼鲜艳夺目,染了胭脂一样,即便发怒瞪她,也似映着三月的桃花映着春水,潋滟,又动人,“你这人——”他说不下去,只能勉强骂一句,“轻佻。” 尚琬半边身体伏在他肩上,“我只想挨着喜欢的人,怎么就轻佻了?”眨一眨眼,“你不想挨着我?” “你——”裴倦数度语塞,非但面庞红得好似滴血,薄薄的胸脯一起一伏,喘个不住。 毕竟还是个病人,尚琬恐怕闹出个好歹,便坐起来,拢头发道,“不闹了,好早晚了……睡吧。”仍然将锦被撂在他身上。 裴倦攥住被角,兜头将自己遮住。 尚琬一笑,走去吹灭高烛,另外点一支小烛掌着,放下榻前深重的帷幕。帷幕一落,纱阁暗下来,裴倦扯下锦被,入目是绵密的黑暗,他忽然慌张起来,“尚琬?” 帷幕从外撩开,尚琬掌着烛立着,照一照他,“怎么了?” 裴倦忍不住问她,“你今天说的话——”说着竟生出忧惧和惶恐来,便说不下去。 “怎么了?”尚琬一直盯着他,见他半日不言语,倒忧心起来,“身上难受吗?” 裴倦摇头。 “那早点睡吧。” “等等。”裴倦看她要走,脱口问道,“你今天说的话可都做数吗?” “什么?” “明日你——”裴倦艰难抿一下唇才能说下去,“你不会反悔,全是哄我吧?” 尚琬看着他,男人伶仃坐在榻上,乌发流瀑一样坠着,铺了满枕,面庞新雪一样,目中尽是满溢的犹疑和惊慌。 尚琬要用些气力才能克制自己,没有扑过去抱住他,故意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裴倦困惑地仰首。 “你明日不会反悔,全是哄我吧?”尚琬把话原样还他,不管他目瞪口呆,“你明早想吃什么?” 裴倦一滞,本能道,“……馄饨。” “正好简伯还在府里,明早命他煮,我们一同吃。”尚琬说着撂了帷幕,自走了。 秦王詹事府值房在东临坊外府,知道尚琬要来,早辟出独立的一进给她,应是格外关照,一应俱全,半点不觉简陋。尚琬回去洗浴过便睡下。 只是这一日变故频生,又得了意外之喜,半日睡不着,翻到半夜,总算天近明时朦胧过去。 再睁眼已是红日满窗,怎么看都是过午时的光景。尚琬吃一惊,“糟了。”爬起来洗漱,换过衣裳,刚跑到院门便见一名年轻文官迎面过来。 那人看见尚琬叉手施礼,“詹事府李奈,奉府丞之命来迎尚詹事。” 尚琬难免惭愧,“第一日上值,竟然迟了。” “府丞呼唤。”李奈道,“请跟我来。” 尚琬往秦王内府方向看一眼,“劳动回禀府丞,容我给殿下请个安再来?” “陛下在殿下处。”李奈僵着脸道,“尚詹事便去了,只怕也不得入内。” 尚琬原急着去看裴倦,听见小皇帝也在,便作罢,跟着李奈到詹事府内衙。此处是秦王府编制,内衙就在东临坊,秦王内府对面。 府丞出身礼洋李氏,叫李青。见了尚琬极客气,“秦王殿下命将内阁诸部事宜交由圣裁,王府现存的官档文书都要归置了交回阁部——此事繁杂,辛苦尚詹事。” 原来为这事才添人入府。尚琬道,“职责所在,不敢枉谈辛苦。” 李青便道,“此事交由你二人,你带尚詹事去档阁。” “是。”李奈应了,引着尚琬到档阁。尚琬初时以为小事一桩,进门便被震得目瞪口呆——满屋子文书浩如烟海,“这个整理完,我都该告老了吧?” 李奈一哂,“闲差。入了这里,不到白头不得出——你得罪了哪位,被打发来这里?” 还能有谁?秦王殿下呗。尚琬迟疑道,“这个么——” “不必同我说,我帮不了你。”李奈打断,撂一个卷轴给她,“归置条款写在里面,这间归你。”便指隔壁,“那一间归我。”拂袖而去。 尚琬展开,聊聊数条写着文书归类的方法。撂往一边,随便抽一份,是二十年前谷价行情。再抽一份,又是十三年前米布供价。 尚琬睡了半日,早饿得前心贴后背,掩了门,趁李奈不注意,仍往内府去。刚过夹道便见一群人乌泱泱过来,忙隐入一间值房。隔着窗子看见杜若陪着皇帝往外走,后头跟着裴季然和崔炀一干人。 尚琬看着他们走远,自去停春院。半夏远远看见她便打帘子,“尚詹事可算是来了。” 尚琬一笑入内。进门便见裴倦仍是病容宛然模样,松松笼件博衫,散发,小脸煞白,口唇也是白的,恹恹地躺着。尚琬边走边道,“陛下来这做什么?” 裴倦不答,只盯着她。 尚琬被他看得发毛,疑惑起来,“陛下不是来告我的状吧?” 裴倦哼一声,“你说出来的胡话,如今满京城传遍,不是我拘了你来我府当差,倒要看你如何见人?” “我难道害怕?”尚琬无所谓道,“谁叫陛下要乱牵什么红线,我那夜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又摇头,“现在想来,我其实也有点故意——” 裴倦抬眸。 尚琬凑过去,攥住男人搭在被上新雪一般的手,一根一根扳着把玩,仰头看他,“我就是想知道——秦王殿下真的不可以么?” 裴倦垂着眼,看着她翻来覆去揉搓自己手指,“你现在知道了?” “还是不知道。”尚琬道,“你告诉我。” “秦王不可。”裴倦道,“你若不嫌弃,我可以。”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2章 前锋 此行我为前锋 第42章 前锋 此行我为前锋 尚琬听得心下一沉, 不经意便松开手。裴倦原将指间重量全部交与她,此时失了依附,新雪色的指尖便坠在褥上, 白惨惨的——像是被人扔出去的一件弃物。 裴倦指尖猛地一颤, 悄悄蜷缩收拢, 用力攥住枕褥一点布料,勉强道, “秦王不可——我若不是秦王,你还会对我这么好么?” 尚琬皱眉, “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裴倦躺在枕上, 强硬地仰首,白皙的脖颈随着动作拉得笔直,青筋毕露,血脉突突直跳,“这个秦王我难道要做一辈子?我不做秦王又如何,我不做秦王我便自由了, 我——” “等等。”尚琬打断, “你是自己不想做了?” 裴倦怔住, 剩的话便咽回去。 “原来是这样。”尚琬松一口气,“我还以为——”在他的凝视中道, “我想错了,我以为小皇帝这就要过河拆桥, 要对付你。” 裴倦怔住,理智告诉他应该笑一笑,灵魂却仍然深陷在巨大的惊恐中,怎么也挤不出来,两相纠结面庞便显得扭曲, “他对付我——你当如何?” “还能如何?”尚琬理所当然道,“敢动我的人,我必弄死他。”她此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撂了他的手,摸索着拖回来仍然握住,便觉掌间男人的手冰凉,尽是粘腻的冷汗,褥间布料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困惑道,“你怎么了?” “没怎么。”裴倦为自己隐秘的心思感觉难堪,撑住身体坐起来,便合身扑在她肩上,“我在等你吃馄饨。” “我睡过头,晚了。”尚琬被他的混着松香的体温熏得糊涂,沉迷地拥着他不知多久,等终于灵醒过来才觉吃惊,“这都过午了,还没吃早饭?” “嗯。”裴倦阖着眼,轻声道,“我在等你。” 难怪有气无力的,说不得是饿的。尚琬便推他躺回去,“药吃了吗?” 裴倦摇一下头。 尚琬无语,走出去吩咐半夏,回来道,“简伯晨间开坊门就回去了,若想吃晚间我带你去甜井坊。”又补一句,“等你病好了。” 裴倦才欢喜一下,又变得失望,“我没事。” “你好歹照照镜子再说没事的话。” “尚琬——”裴倦看着自己孤零零垂在褥间的手,便去握住她,拉她过来,面庞便又附在她颈畔,缠着她,蛇一样,“我以后不是秦王,便同你西海的少年们也没什么分别,你还喜欢我么?” 尚琬无语,“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不做秦王,便什么都没有。”裴倦说着,自己陷入浓重的迷茫,“什么都没有……你喜欢我什么?” 他正在鬼打墙似的说话,门外半夏叫道,“殿下。” 尚琬推他,“吃饭。” 裴倦固执地摇头,一动不动。尚琬威胁道,“那我叫她进来?” 裴倦又摇头,仍然不肯动。他不当回事,尚琬当然更加不以为然,便道,“半夏姐姐请进吧。” 半夏捧着餐盘入内,进门便见尚琬坐在榻边,秦王殿下坐着,勾在尚琬身上,面庞深埋在她颈畔,完全不见面貌,因衣袖下坠,露着一段白皙的小臂。她虽然早看出此二人之间的端倪,眼前画面还是刺激过度,头也不敢抬,放下东西跑了。 尚琬道,“起来吃饭。” “你还没有答我。” “吃饭。” “你先答我。” 尚琬恼道,“偏不。” 裴倦正贴着她,闻言只觉委屈难当,张口咬在她颈畔,齿列陷进去。他仍病着,口中温度很高,熏在皮肤上飞速激出一层寒栗,不疼,却激得尚琬一颗心砰砰乱跳,难受至极,忍不住骂,“有能耐咬死我,正好不必管你吃不吃饭。” 裴倦听见,慢慢松口,推开她自己躺回去,阖上眼一言不发。 尚琬抬手抚住湿漉漉的脖颈,定一定神,“我爹每日说秦王殿下天纵英睿,洞悉万里,又夸你什么英明独照,什么神武应机——原来不讲理只会咬人。” 裴倦听得羞恼交加,翻转过去背对她。 尚琬不理他,走去看过餐盘上的东西,先取了药——昨日半夏特意叮嘱,秦王的药需餐前服下。回来道,“吃药。” 裴倦一动不动。 尚琬无法,只得哄他道,“以后便不是秦王,你不还是裴谨之么?不吃药有个好歹,叫我喜欢谁去?” 裴倦埋在枕上,全无挪动的意思。 尚琬忍着笑推他,“谨之?”索性直接拉他起来。 裴倦就势坐起,低着头,分明可见颊上飞红,眉目间尽染着喜色。尚琬要喂他,他只摇一下头,接过药碗一仰而尽,三碗药服下,转头见尚琬拈着那个橘子糖丸。 裴倦不接,索性探首过来,张口往她指尖含住,便闭上眼不言语。 尚琬看他模样便知难受至极——毕竟昨夜神府昏乱时远不似此时平静。她看着心疼,倾身过去,将他拢在怀中。 裴倦吃一惊,睁眼看一眼,便笑起来,放松身全任由自己依着她。尚琬捋着他消瘦的脊背,“这什么糖丸……没有用的东西,那么苦,不如别吃了。” 裴倦摇一下头,许久才能说话,“傻子,这个才是药,哪里来的什么糖丸?” 果然——尚琬叹一口气。 裴倦依着她,“我还有两件事要做,等做完,我们就离开中京。” “去哪?” “……听你的。”裴倦闭着眼,“哪里都行……西海也使得。” “那去西海,我带你出海,咱们去寻珊瑚?” “嗯。” 二人粘粘腻腻的,一同用过饭。裴倦双目粘涩,力倦神竭的。尚琬抚他脸庞,“眼睛都睁不开了,你睡一会儿吧。” “那你别走。” 尚琬摇头,“我要回家一趟。” 裴倦便皱眉。 “哪有出来上值便不着家的道理。”尚琬道,“总要跟我哥哥说一声。” 裴倦握她的手,迟疑半日,“我们——” 尚琬盯着他,久久等不来下一句,忽一时福至心灵,“我不告诉我哥哥。” 裴倦原就难以启齿,此时更觉羞惭,“我——” “我知道。”尚琬道,“秦王殿下同我们西海……”她稍觉害羞,“联姻”两个字怎么也出不了口,“同我这样,朝中大人们要是知道了,只怕翻过来。” “不止如此……”裴倦轻声道,“我立过誓的……” 尚琬皱眉,“传言竟是真的?” 裴倦“嗯”一声。 “是先帝逼迫你么?” 裴倦点头,又摇一下,“不全是。你——”他说着勉力振作,“以后慢慢同你说。我不会一直做这个秦王的。”撑住床榻坐起来,将她拉入怀中,温热的唇贴在她耳边,“我会自由的。” 尚琬就势拢住他手臂。 “等自由了,我便是你的。”裴倦说着,又补一句,“我不是你在西海的少年,不许你那样对我。” 尚琬扑哧一笑,“再坐一时天要黑了。”便推他,“睡你的吧。” 裴倦躺着,仍依依不舍攥着她的手。尚琬道,“我得赶紧走了,早去早回——你这样,若再晚间作烧,我怕回不来,不能陪你。” 裴倦被她一句话哄得欢喜,便松开手。尚琬放了帷幕,“睡吧。”便自走了。 尚琬出东临坊回府,尚珲的长随李归福迎上来,“小王爷去值上了,吩咐姑娘回来务必等着,他有话要同姑娘说。” 尚琬道,“你是为了这事才没跟着哥哥?” “是。”李归福笑道,“姑娘去秦王府当值,小王爷操心得紧。”又道,“这便命人给小王爷带信。” 尚琬点一下头,自回蕉风院。李归南得到消息过来,“姑娘在秦王府——” 尚琬打断,“今日回来便是嘱咐你两件事。” “是。”李归南站得笔直,垂手听着。 “狐前草你继续查——你记着,此物要紧,无论如何我必要得手。” “是。” “第二件。”尚琬停一停,“从今日起,不许再联络南越王府的人——所有人。” 李归南吃一惊,“那秦三——” “秦三是因我们的事陷在中京,不管他不合道义。”尚琬从袖中取出一枚小令,“让他寻机易容,持此令走岁山出京,此令交由岁山别院收回。等他走了,不许再联络南越王任何人。” 李归南接在手里——小令只有巴掌大,明晃晃一个“秦”字,应是秦王府通行令。“姑娘要同南越断了往来?” “我父兄归附,原就不该再联系。”尚琬正在后悔,早知道会同裴倦这样那样的,当日就不该去寻越姜的助力,“狐前草的事我们自己办吧。” “是。” 二人说着话,尚珲进来,看见她便拉下脸,“谢个恩谢得一夜不回,你放肆得很。” 尚琬站起来,随手抓一个借口,“原是要回的。去詹事府领差事,说话晚了,遇上宵禁,只得宿在值房了。” “知道你是值上的事。”尚珲神色稍霁,坐下道,“你今日回来正好,不回我也要去秦王府寻你。” “怎么了?” “你安生在京。”尚珲抬头,“我明日启程回西海。” “什么?”尚琬吃一惊。尚珲在京,对外的说法是为秦王殿下效力领南府卫,可明眼人谁不知道他就是靖海王让朝廷放心的人质?“哥哥怎的突然回西海,殿下知道么?” “正是秦王殿下命我回去。” 尚家海上一霸。尚琬心中一动,“朝廷这是要在海上动武?” “就知道瞒不过你。”尚珲点头,“此行我为前锋。小满,殿下要对南越用兵。”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夜奔 我以为你睡了。 第43章 夜奔 我以为你睡了。 尚珲极忙碌, 听人来报说尚琬回府才特意回来,交待完诸事又赶着回衙,临行前格外叮嘱, “哥哥走后你便是我府在京的独苗——”四顾无人, 附耳过去悄声道, “留在秦王府,不要再随便出京, 朝中人多口杂,瓜田李下的猜疑, 要避着点。” “懂了。”尚琬道, “我便替哥哥做了这质子呗,哥哥只管放心,我每日都在殿下跟前。” “殿下断没这个意思。”尚珲立刻维护秦王,“朝中物议多,便殿下信咱们,咱们也要替殿下着想。”又道, “殿下命你做秦王詹事, 就是叫外人看着, 咱们家同朝廷亲近。” 尚琬艰难做好表情管理,“哥哥说的是。” 兄妹二人在靖海王府外街作别, 尚珲已经攥住缰绳,想想又回来, 极悄声道,“断不可再与越姜那厮来往。” “是。” “朝廷即将用兵的事,亦不可泄露。”尚珲道,“哥哥同你交底,是叫你安生留在中京, 南越若提前知晓此事——”便摇头,“殿下还罢了,朝廷必疑我家。” “我知道。”尚琬应了,立在门上一直盯着尚珲消失在甜井坊门才转回去,唤了李归南过来,“前头给你的秦王令,还给我。” 李归南雾煞煞把令牌交回去。 尚琬接过,“你现在就去找秦三。” “现在?” “对。”尚琬点头,“命他今日便乔装打扮,扮作我府侍人,酉中我送他出城。” “姑娘何必冒这个险?”李归南便劝,“令牌交与他,他出了城交回,神不知鬼不觉的——” 非常时期,秦王府令不能给他。尚琬打断,“秦王府令不能落入旁人手中。”瞟一眼李归南,一句“也不能给你”咽回去,“你不必管了,按我吩咐现去知会秦三。” “是。” 尚琬打发了李归南,靠在躺椅上反复琢磨,盘了十七八遍没有疏漏,起身出门,打马往华光门去,过玄武街暗巷,果然见李归南等着。 尚琬散马过去。李归南引她入内,便见一个面生的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白面有须,穿靖海王府家卫衣裳。那人看见尚琬合手行礼,“秦三拜见尚小姐。早听说小姐入中京,原想寻机拜见,谁料竟屡屡生事,不得机会。” 尚琬瞟一眼李归南,李归南立刻摇头。尚琬便问,“你认识我——曾见过?” “是。”秦三道,“那年五月赶海节,跟随家主,远远见过小姐一回。” 五月赶海节,那便是跟着越姜那厮一同去的。尚琬不欲再问,“这回的事闹得不像样,全因误会——我今日出城,你扮作我的长随同我一道走。出了京便回南越,中京危险,不要再回来了。” “是。”秦三道,“多谢小姐照拂。” 尚琬命李归南,“你回去,把你的马给他。” “是。” 此时天已尽黑,尚琬引着秦三一道,往华光门去。华光门是北府卫的驻地。尚琬自打学琴,密密出入秦王府,北府卫许多校官都曾见过她。 果然这一日驻军便认识,看见她招呼,“尚小姐这是要出城么?” “是。”尚琬道,“去岁山。” 靖海王别院在岁山,人尽皆知。那军校早见过尚琬同崔炀和杜若的关系,更不敢问,言语间目光停在秦三面上。尚琬顺着他目光,“这是要——查验身份?” “小姐长随,必是放心的。”军校道,“这位是——” 秦三越前一步,“小人王府长随,李泰。” 那军校点头,便退一步,“小姐早去早回,城门再一个时辰便要关了。” “多谢提醒。”尚琬笑道,“我去一趟别院便回,如若迟了,还请行个方便。” “省得,小姐放心。” 尚琬道过谢,打马出城。二人出城放马疾驰,片刻过京畿旷野,在驿道入口密林边勒马停住。 秦三一骨碌翻身下马,跪地磕头,“秦三此番多亏小姐救我性命,感念在心,永不敢忘。” “不必谢,我另有一事托你。”尚琬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物,朱红色,鱼身鸟翼,晶莹剔透。 秦三唬一跳,“朱蠃?” “当日在西海便当交与越王,越王未取。”尚琬道,“你替我带回去。” “此物乃南越圣物。”秦三一滞,“我怎么敢——” “正是如此,交与旁人我不能放心。你既随越王赴五月赶海节,又独领中京众人,必是越王亲信。”尚琬道,“交与你便是交与越王。” 秦三忙摆手,“不敢,不敢——” “你若不肯要它,我也留不得,撂在这山里。明日樵夫进山,白便宜了他。”尚琬说着一扬手,作势要掷出去。 “不可——”秦三恐摔着圣物,只得接过来。“若越王问起——小人当作何回答?” “早同越王说清,没什么可说了。”尚琬说着一勒缰绳拨转马头,便要回去。 “小姐且住——”秦三叫一声,疾奔过来拦在马前。 “怎的?” “小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秦三飞速道,“我知小姐在寻狐前草。据我所知,崔炀当日找了卖家,东西就放在姚记后堂,等着银钱两清便由崔炀自取。我们去的时候没拿到,一直疑心被人先手夺走。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很可疑。” “谁?” “交货那厮。” 尚琬瞳孔微缩,“你说那个自吹天下商的尤虎?” “是他。”秦三道,“我们知道世有狐前草,不就是那厮拿着狐前草在王阁老嫁女宴上公然展示么?五世家也是在那时笃定了,又相约密不外传,各凭本事抢夺此宝?” “是。”尚琬点头,“正是如此,才说明狐前草在尤虎那厮手里。” “他手里有——”秦三摇头,“未必真的放入姚记。” 尚琬皱眉,“难道为一个狐前草,尤虎连天下商的名号都不要了?” “此事看着凶险,其实也没什么风险。五世家生恐叫人知道了,密不外宣。即便被骗,也不好说出去——”秦三道,“正好给了姓尤的行骗的机会。姑娘不如查这个姓尤的,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多谢提醒。”尚琬点头,便同他作别,又嘱咐,“速回南越。”掉转方向打马去岁山别院,命人,“去叫李秦——与我同回中京。” 谁料别院打了两匹鹿,李泰拿着生皮寻坊舍硝皮去了。命人去催,也等了多半个时辰才回。尚琬仔细嘱咐过,命他收拾了,与自己同回中京,仍然走华光门。 中京城门已闩。总算那军校还记得尚琬叮嘱,开城门放二人入城。尚琬带李泰回靖海王府,给他一枚银定子,叮嘱,“不论谁来问,只管按我说的回话。” 安排妥当,仗着自己手中有秦王府令,不管宵禁,打马直奔东临坊秦王府去。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到秦王府,值守门房从未在这个时辰听说有客来拜,正不耐烦要骂人,看清来人是尚琬,立刻换了嘴脸,“小姐怎的半夜才回?”忙着往里让。 尚琬把外间买的吃食交给他,“这个给你宵夜。”不管门房在后面千恩万谢的,自去停春院。 此时已是深夜,秦王寝房灯烛尽熄——应是睡下了。只有院内宫灯宛然,橙黄的灯光陪着灼灼榴花。尚琬看着黑漆漆的碧纱窗便觉踌躇——此时进去,必定扰人清梦。 便掉头回值房去,刚到院门停住,仍然转回来。踩着宫灯照得明晃晃的的青石径往里走。 廊下守着值夜的内侍认识她,为难道,“殿下睡下了,小姐明日再来?” 尚琬悄声道,“我只看一眼就走。” 话都说成这样了,内侍实在不敢再阻拦——明日这位殿下跟前告状,倒霉的不还是自己?便心一横装死,随她去。 尚琬轻手轻脚入内,悄无声息掩门。抬头便见碧纱阁帷幕深垂——果然睡了。想一想还是先除去夜露沾湿的斗篷,才揭起一点帷幕。 借着窗外宫灯余光,尚琬一眼便见裴倦伶仃坐在榻上,垂着头,下颔搭着屈起的膝头,一动不动,木雕泥塑一样。 尚琬怔住,“你——” 男人被突如其来的人声惊动,猛抬头,瘦得可怜的面上一双眼大睁着,空荡荡的,虽然出奇美丽,却隐约有些骇人。尚琬被他模样吓住,剩的话便说不下去,“你怎么——” 男人看清来人,爬起来,应是僵坐过久身体僵直,动作竟有些怪异。他也不管,膝行过来,手臂绕过她的腰际勾住,面庞便陷在她怀里。 尚琬就势抱住他,掌心隔着薄如蝉翼的寝衣触及男人的身体,滚烫——果然入夜又烧起来。竟还这么伶仃地深夜坐着,衣裳也不披一件。 尚琬心中着恼,低下头想看他怎样,视野中只有男人如瀑的黑发,和一片薄薄的脊背。她只觉腰间生疼,男人的手臂勒着她,气力大得惊人,像要将她掐作两截。尚琬吸一口气,“我以为你睡了。” 男人一声不吭,只用力摇头,黑长的发坠着,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乱糟糟纠结起来,跟她的心绪一般模样。尚琬指尖陷入男人微凉的发,“现在睡吧。” 男人摇头,仍不吭声,也肯不松手。 ----------------------- 作者有话说:巨巨们,新年快乐。 明天见。 第44章 新雪朱红 似雪中寒梅。 第44章 新雪朱红 似雪中寒梅。 尚琬催了两遍, 裴倦只不理,勒着她的手越发用力。随他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再这么僵持下去, 她还好, 他却未必受得住。 尚琬抬手搭住男人的肩, 只觉掌中男人突起的肩骨硌得人难受,循着肩线摸索上去, 五指扣住男人发烫的脖颈,用力向外分开。 男人在她掌中被迫仰首, 双眼大睁着, 仓皇地看着她,眼睫乌黑,白惨惨的面上飞着两片妖艳的红晕。黑暗中彼岸花一样,灼灼地开着。 尚琬原想推他躺下,却在这样的凝视里脑中嗡一声响,理智跟炸上天了的烟花一样, 不知飞去哪个爪哇国, 身不由主俯身过去, 双唇压住男人眼睫——刺刺的,有湿而冷的水意。 男人被她迫着阖眼, 他煎熬一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先时还能强撑,此时目不能视物,意识混沌,便泄了力,手臂坠下来, 砸在榻上,身体便似稀泥一样不住往下滑。 尚琬张臂拢住他,就势坐下,男人发烫的面庞便密密贴在她颈畔。 裴倦神思凋落,昏然叫,“……尚琬。” “是我。”尚琬自觉一时分不开,便一只手拢着,另一只手扯过锦被将他兜头裹住。 裴倦被暖意覆盖,又目不视物,越发糊涂起来,“你又骗我……” 尚琬走时同他说恐他夜间作烧,必定回来相陪,虽没有违诺,迟肯定是迟了——便不吭声。 “又骗我……”裴倦道,“你总骗我。”他说着话,身体瑟缩着,细细地抖。 尚琬既理亏,便不言语。只安抚地握住他肩臂。裴倦神思不属,昏沉中只能感觉被她攥着的安心,身体依附过来,手臂挥舞,便勾在她肩上。 “没有。”尚琬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裴倦“嗯”一声,指尖用力勾着她。尚琬如有所觉,慢慢抚摸他手臂,男人昏昏地,口里发出些没有意义的零乱音节,像是吃醉了—— 尚琬敏锐地察觉——他喜欢自己碰他。便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男人发烫的脊背。男人果然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变得松弛,陷在她怀里,“……回来了。” “嗯。” 裴倦勾着头,前额抵在她心口,“不骗我。” 尚琬听他声音,做梦一样,便知他坚持不了多久,便只听着。果然不过一时三刻,原就软作稀泥一样的男人的身体慢慢变得沉重,昏睡过去。尚琬扶他躺下也不反抗,只偏着头任由摆布。尚琬浸了冷巾子搭在他额上,即便凉意相激,也只细弱地哼一声。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似富贵锦绣中的公子哥儿,一生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不论从哪里看,他都不像弹指间灭国掠疆的摄政王殿下—— 可他居然就是。 尚琬既舍不得走,便伏在榻边出神地盯着他,指尖揪着男人散落的发,绕作一个戒指形状,缠在指上,又打开,如此反复。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仿佛有什么疾病时,站起来,头也不回跑了。 出停春院一路疾奔回自己值房。这一日诸事丛生,越发在榻上翻了好半夜,不知何时朦胧过去,却见裴倦低伏在榻边,仰着脸。视野中男人面如膏玉,唇似涂朱。她尚不及说话,男人忽一时张口,露着如雪的齿列,向她撕咬过来。 尚琬这一惊不小,便醒了。 红日满窗。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这种梦,都在想什么。尚琬竟无语凝噎,半日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后头洗浴,换身浅青的值服,束发,戴幞头。便往詹事府去。 进门便见府丞站在原地,向上座一个人絮絮说话。坐着那个也认识——杜若。尚琬正待上前见礼,杜若已经站起来,“尚詹事。” 杜若是赵王的武艺老师,既是王者师,便不论论官职,已是朝中极尊的一个,更不要说他本人还是秦王亲信。府丞看着巴结的对象恭敬立在尚琬跟前,如梦初醒——自己府里这个新詹事原来才是贵人。忙让,“快请坐。” 尚琬同二人分头见过礼,说明来意,“同府丞告个假,今日——” “尚詹事有事只管去。”府丞大手一挥,“三日四日都使得,办完了再来。”又正色道,“收整旧档事务繁重,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慢慢来便是。” 尚琬不想如此顺利,谢过府丞便往外走。杜若撂下府丞跟过来,尚琬看见,边走边道,“杜统领也了事了?” “尚小姐说甚么,卑职特意在此等候。” 眼前这位是秦王内卫统领,赵王的老师,跟她说卑职二字简直折煞。尚琬便站住,“什么事?” “小姐这是去哪?” 还能去哪?尚琬无语,“昨日回来得晚,看看殿下去。” “巧了。”杜若正色道,“卑职奉殿下之命,在此处等候小姐——天刚亮就来了。”又笑,“早知小姐要去 ,竟多余走这一趟。” 尚琬一滞,更不打话,往里走,“殿下今日好些?” “卑职等难进内院,不曾见。”杜若道,“是半夏姑娘命人传的话。” “如此杜统领只管忙你的去。”尚琬说着跑起来,往内府疾奔。刚过夹道便见一个人疾行过来,尚琬忙止步,动作过巨差点没在足下搓出火来,垂手站着。 尚珲进门便见一个人在秦王府跑得风一样,正寻思什么人胆大包天,定睛一看竟熟识,便黑着脸,“你失心疯了么,敢在秦王府行动失矩?” “看着无人……” “秦王府哪里没双眼睛?叫人看见写本子参你,你这詹事别做了。”尚珲翻她一眼,“我同殿下辞行,正打算往詹事府寻你,既来了,与我同去。” “是。”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过来,到停春院廊下遇见崔夫人,一身上品大妆,恭敬等着。各自见过礼。崔夫人向尚琬道,“圣寿那日阿炀还给你带了好玩意儿,你竟走了。明日你来我府,正好埋的酒启了一窖,香味滋味都不一般,你过来吃酒,还有西域送来的好香料,腌了肉烤了吃。”又点着尚珲,“听说你要回西海,没得口福了。” 尚珲道,“夫人既想着我,早晚少不了我的。” “那要看小琬吃完还有剩的没有。” 正说着,半夏从内出来,斥道,“殿下卧病,诸位怎可如此高声?” 崔夫人出身清河,平日都不高声,更不要说在秦王府,尚珲在秦王跟前更是谨言慎行——两个人小声聊天,却莫明挨训斥,俱各无语,默默认了。 过一盏茶工夫,四名紫衣大员相携出来,尚琬虽不识,看服色也知俱是上品大员。半夏便让,“崔夫人请。” 崔夫人提裙入内,这回不足半盏茶工夫便又出来。临走还拉尚琬,“明日记得来。”一笑走了。 半夏道,“二位请进。” 兄妹二人一同入内。此处尚琬不知多熟,此时只得跟着哥哥装样子。碧纱阁前垂着层薄薄的月纱帘,隐约见裴倦倚在枕上——应是病中憔悴,不肯叫朝臣看见,以免人心动摇。 尚琬看着,总觉眼前光景熟悉,仿佛曾经见过,又想不起哪里见过。转念便觉想多了——毕竟裴倦身形,只能说烂熟于心,隔着纱帘看着相熟也属寻常。 兄妹二人一同跪下。尚珲正色道,“臣今日启程,特来请殿下示下。” “起来吧。”裴倦道,“该交待的你都知道了,你去我没什么不放心。”他说着停一停,“只一件——若要雷霆一击,需谨记事成于密。” “是。”尚珲“砰”地一声磕在青砖地上,“臣便肝脑涂地,不负殿下所托。”便站起来。 “去吧。” “是。”尚珲应了,想想还是腆着脸开口,“臣妹尚琬自幼娇养,不懂事,若有冒犯处,还请殿下看着臣父子二人,容让——” “行了。”裴倦打断,“用得着你嘱咐我?” 尚珲便笑,“臣是啰嗦了,知道殿下偏疼臣府。”便命尚琬,“阿兄这便启程,你替阿兄在殿下驾前侍奉汤药。” 尚琬扯一扯嘴角,“是。” 尚珲复又跪下,认真磕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去了。尚琬看着哥哥走远,还不及说话,便听帷幕里裴倦道,“姑娘还知道回来?” 尚琬过去,到帷幕前不知怎的迟疑起来,“那……那我进来了?” 帷幕里悄无声息。半日裴倦负气道,“才一日不见,姑娘这是见了谁,听了什么挑唆,竟又生分得很了。” 尚琬一滞,撩起帷幕。只一眼便知为何不叫人看——秦王殿下仰面躺在枕上,白皙的面上晕着夺目的霞色,呼吸又沉又重,薄薄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艰难起伏着。 这般情状叫朝臣见了,不知要如何惊慌。 尚琬凑过去,此时方见他面上,额上,连散着的襟口露着的一段脖颈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忙转过身放下帷幕隔风,“这是才刚刚针炙过?” 裴倦累得眼睛都费劲,只强撑着,“嗯”一声,“御医……非得用……” 帷幕内极狭小,充盈着男人身上松香味,混着艾炙和各种草药和绵绵不尽的潮湿,隐隐浮动。尚琬坐着,只觉梦中场景活了一样在眼前乱转,定一定神,“你当然要听御医的。” “……听了。”裴倦有气无力道,“若不听,怎能如此难受?” 尚琬少见他如此,“针炙应不至于此,这是用了什么药?” “敷着药帖。”裴倦道,“御医嫌我不听他的话,去禀了陛下,陛下带着一群人闹了半日,只能听他们。”说着翻转身体,“到处贴着。” 尚琬道,“我看看——”便去撩他衣襟。寝衣被热汗浸透了,粘在身上,撩起来便见白皙的脊背上,各大穴位置都敷着药帖,朱红色的。 眼前一派新雪朱红,两相交映,雪中寒梅也似,尚琬顿觉心跳加剧,忙别开眼。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5章 很喜欢 我很喜欢 第45章 很喜欢 我很喜欢 尚琬不自在地偏转脸头, 摸索着给他拢回衣衫,“要贴这么多?” “嗯。”裴倦伏在枕上,气若游丝道, “御医同陛下说这么每夜作烧……怕我死了, 便出了主意这么折腾我。可这么折腾, 不如死了。” “胡说什么?”尚琬听得皱眉,抬手一掌击在他背上。 裴倦挨了打非但不生气, 倒欢喜起来,“那就算我胡说便是。”喘了半日睁眼, 斜斜盯着她, “你怎么才回来?昨夜我一直等你。说好回来的,又骗我。” 这人病中糊涂时发生的事,多一半醒转都要忘。尚琬低着头,目光凝在男人汗津津的颈上,那里兀自粘着数缕湿漉漉的黑发。强忍着拂开的冲动,“昨夜我回来了——我看着你睡下的。” “骗人。”裴倦眨一下眼, 乌黑的眼睫被热汗打过, 湿漉漉的。 “哄你是小狗。”尚琬说着探手, 摸索着探到他襟口,抽出隐在那里的一束五色丝, 拈在指尖道,“昨夜就看见, 怕扰你睡觉才罢了。” “你给我的——” 尚琬打断,“正是我给你的,才要烧了。”当着他的面卷作一团,撂在香炉铜罩子上,香炉温度极高, 不一时“嗤”地一声燃起来,转眼化作一团灰烬。 裴倦一声刚叫出口,已经无了,只得作罢。 “哪有人把除病根的东西一直带着。”尚琬道,“难怪一直七病八灾的。” 裴倦道,“还不是你?” “什么?” “姑娘给陛下西螺,给崔炀酒——这还是我看见的。”裴倦道,“我没见的,还不知给了多少人多少东西。我只这么一根五色丝,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尚琬无端挨骂,要命的是居然连自己都觉得他说得好像就是事实。便结巴起来,“哪……哪有这些?” 裴倦哼一声,闭着眼一言不发。他其实被药敷熏得极其难受,不住说话只为转移注意。此时静下来,便觉难以忍爱,忍不住叫她,“尚琬。” “怎么?”尚琬低头,见他鬓发都渗着水意,便问,“要喝水吗?” 裴倦摇一下头,“想洗浴。” “不行。”尚琬便不通医理都知道不行。这时候冷着,必定逃不过一场生死大病,“要等药劲过了,御医准允才使得。” 裴倦扁一扁嘴,“我说话你不理,倒听他们的。” “我几时不理你?” 裴倦睁着眼,汗珠从眼睫坠下来,泪迹一样。尚琬本能地伸手,给他拭了去,指尖捋过他的眉目,裴倦眨一下眼,“姑娘烧了我的东西,难道不还我一个?” “嗯。”尚琬道,“他们那些都不值当的,以后给你寻个好东西。” 裴倦睁大眼,“当真?” “当真。”尚琬道,“我家为西海之主,送与心上人,寻常物事怎么拿得出手?” 裴倦听见,残存的最后一点怨气消失,便觉身上出了火一样,灼灼地烧起来。他深知必是面红耳赤的,恐怕如此形状叫尚琬看见了笑他,便翻转过去,面庞完全掩入枕中,只留一片薄薄的脊背对着她。 却不知这样,叫更加不成体统的形容落在她眼中——因为过热没有盖被,白色的中单叫热汗粘在身上,勾出一段蜿蜒的线条,随着呼吸不住起伏。 尚琬根本不敢看,只问,“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裴倦摇头,埋在枕中一声不吭。 “我去请御医。”尚琬说着要起身,便觉襟上一紧,被男人汗湿的一只手攥住。裴倦道,“我没事,别去。” 尚琬不确定道,“真的?” “嗯。”裴倦简直无地自容,“别去。你——”他迟疑半日,“你陪陪我。” 尚琬只得坐回去。二人一个坐着,一个背对着卧着,都不敢看对方。暗室里只有松香混着药香被体温熏着,无声地涌动着。 好半日裴倦心绪平复,终于翻转回来,小声道,“你给我个海哨吧,让我……能找到你。” 尚琬心中绮思被他一句话惊走,心中警铃大作——当日在朱宅曾给过他一个,虽然后面取回来,但这东西毕竟是作案证物,给了他,万一叫他认出来就不好了。便问,“你怎的连海哨这东西都知道?” 裴倦只静静盯着她,半日道,“自西海十三岛归朝,你们西海的物事在中京时兴得很,处处都有卖,我曾见过。” 尚琬“哦”一声,“这东西在海上有用,借着海风,能送出一二十里远,才能互通讯息,平地拿着没什么用,做个装饰罢了。” 这是不肯给他的意思,裴倦便不言语。 “等我给你寻个别——” 裴倦打断,“那你给我弹琴吧。” “你还没听够呢?”尚琬一时无语,“你没听够,我可是弹够了。” 裴倦立时发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全是假的,你就是不想给我。”他越说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她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猛地坐起来,不顾晕眩,死死瞪着她,“你心里拿我当作什么?我就是你送上门的众多裙下之臣中的一个,根本不值一提,更不值得你对我用心——唔唔——唔——” 尚琬掩住他的口,“你胡说什么?” “我哪句不真——唔——唔唔——” 尚琬摇头,“你这样算什么英明独照神武应机,应是心眼极小烦人之至才是。” “我心眼小?”裴倦道,“你骗我多少?你骗我,你连昨夜都在骗我,你根本没来看我,你只向着他们,根本就不向着我,你一直骗我——”渐渐说不下去,委屈和难堪两重境地齐齐煎着他,眼眶便似针扎一样疼,视野也变得模糊。 尚琬看着他气得满面通红,目中竟猝不及防蕴出泪来,泪意绞着通红的眼圈,如同遭逢大难。 尚琬哪里受得住,热血上头,不管不顾,便欺身过去,吻住他湿沉的眼睫,双唇把男人出火的双目遮住。男人猛烈地哆嗦,又本能地阖上双上,感觉她的唇碾着他的目,让他的世界完全陷入黑暗。 他极轻地叫一声,便抬手,勾在她颈上,将她拉近。二人卷在一处,彼此吐息交换。总算尚琬理智尚存,掐住床榻支住身体,“想起来了?” 裴倦怔住,“什么?” “昨夜——”尚琬抬手捋过男人湿漉漉的睫,“昨夜我们也是这样……” 裴倦抿一抿唇。 “我说我昨夜回来了——骗你没有?”尚琬道,“以前竟不知道秦王殿下这么小心眼——我骗你什么?” 裴倦不答,勾着她的手臂用力。尚琬只不肯动,裴倦强不过她,索性移身过去,倾身伏在她肩上。他身上的松香叫体温熏得发散,笼在尚琬鼻端,便如传说中鱼膏制的海香一般,叫人沦陷。 尚琬最后一点坚持立时便如沙堤入海,坍作一片,张臂拥住他。裴倦抵着她颈项,埋头蹭一蹭。尚琬道,“你好似我们海里的豹儿。” 裴倦贴着她便神思不属,半日才道,“海上也有豹儿?什么样的?” “你没见过?”尚琬想一想,“我捉一只给你。” 裴倦糊里糊涂“嗯”一声,渐渐意识回笼,“别去,危险得很。” “不危险怎能叫殿下信我一回?”尚琬刁钻道,“我必要为殿下舍身忘死,殿下才能知我心里拿你当什么。” 裴倦被她怼得无地自容,半日道,“今日……是我不对。” 尚琬道,“殿下既不嫌难听,那我也勉为其难,弹给殿下听?” “你叫我名字。” “我弹琴给谨之听?” “罢了。”裴倦摇头,“还是我弹与你听。”说着便要下榻。尚琬拉住,指一下他粘在身上的中单,“又在作死,闪了风不是玩的。” “我——” “以后再说。”尚琬想一想,“今日我送殿下个别的。” 裴倦大睁双眼,“什么?” 这事尚琬早在心里琢磨了许久,慢慢欺身过去,口里道,“……这个。”双唇便抵在男人被汗浸湿的唇上。 裴倦眼睁睁看着她的眉目欺近,飞速放大,变得模糊,视野中只剩一点鸦黑的鬓角,和白皙的耳廓。世界的声音在这个瞬间消弭,只剩没有意义的辽远的旷音,像佛偈晨钟,远远送过来。 他闭上眼,所有知觉只剩下唇上的一点,这里连着他和他喜欢的人…… 裴倦再次寻回清醒的意识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道,“既是送我的……还要……”粘而腻,没有根骨一样。等他察觉自己被人再一次被她吻住时,才终于反应过来——那是他的声音。 疯了,竟被人亲吻得意乱神迷胡言乱语,作这没有出息的形状。他只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便一动不动,闭着眼,装聋作哑,只作死了罢了。 尚琬又吻了许久才松开。感觉他仿似昏晕过去,便叫,“谨之?” 裴倦不敢抬头,只闭着眼装死。 “你——”尚琬慌张起来,握他的肩臂,“你等等,我去请御医——” 叫人看见不如去死。裴倦不敢再装,“别去。” 尚琬松一口气,“我以为你——” “什么?” “我以为——”尚琬拖着声音道,“以为秦王殿下被臣女冒犯——气得晕厥。” 或许是有片刻的晕厥——却不是气的。裴倦想严肃点,却抑不住心中欢喜,更阻不了笑意,便遵从己心,坦然道,“我很喜欢。”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6章 微醺 微醺一样。 第46章 微醺 微醺一样。 御医的法子很有效, 裴倦敷了一日,当夜便不再作烧。第二日好很多。他病重时阁臣们都没停过登门叩拜,此日听说秦王好转, 越发成山成海的人等着。 崔夫人昨日说了吃酒的事, 果然一早打发人来请。尚琬正琢磨同崔炀打听狐前草, 欣然答允。往停春院知会裴倦时,却见杜若亲自守在外头。 杜若看见尚琬便道, “陛下在里头。”又道,“陛下每有事务请教殿下, 没个半日工夫出不来。姑娘且走走, 晚些来。” 尚琬只得作罢,出东临坊往北望坊崔府去。崔炀在坊门外头相候,“还以为你在殿下府中当值,出来不便。” “我溜出来的。”尚琬道,“不敢不来,坐一下就回了。” 崔炀听见她为了自己溜出来, 只觉欢喜不尽, 便道, “不必怕,若殿下怪罪, 我去求情,不叫他罚你。” 尚琬暗道你去了我才是真的要倒霉。故意道, “不劳费心了,惦记你自己的事吧。”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中京城有人敢绑你,这么久还没查出点头绪,也不见你操心。” “你说凌霄楼的匪人?”崔炀道, “我倒是想管,殿下不让——说对头冲着东西来的,东西既不要了,随他们去吧。” 这话正中下怀,尚琬立刻问,“什么东西?” 崔炀一滞。 “原来是秘密——”尚琬“哦”一声,看着他点头,“小前侯秘密不少。是我多嘴了。”拧转身自走了。 这日崔府是一窖新酒启封。请了在京的亲眷近友,男客在外府湖边,前列侯崔克俭,就是崔炀的亲爹,亲自招呼。女客们在内府花园,崔夫人陪着。 除了酒,果然有西域送来的好香料,四下散着烹饪,异香异气的,滋味也别致。崔炀只在外陪了一盅便溜进来,手里提着个白玉坛子,“小王爷刚离京,只怕走不远——我打发人快马,送一坛给他?” 旁人不知,尚琬自己知道——尚珲回去为的是武事,千里送酒算个什么事?便回绝,“不差一时,等哥哥回京再喝。” 崔炀倒没意思起来。崔夫人看在眼里,故意道,“人说不打不相识——果然是有的。你两个前回打得鼻青脸肿,如今竟又投机得很。年轻的孩子们,越亲近,越闹得慌,越闹腾,越亲近。” 在座贵妇们哪有一个傻的——听见这话便有人凑趣,“以前看着阿炀跟小孩子一样,现在也有个大人样,也知道照顾人了。” 尚琬听这话头不对,作辞道,“今日告了假出来的,需回去了。” 她做着秦王詹事,虽说奏王看着靖海王府脸面,未必当真派什么活计,但毕竟是个公差,秦王御下严格出了名的。崔夫人自己身为长辈,都怕秦王,听见这话便命,“如此带两坛与回去慢慢吃。” 尚琬谢过,见礼作辞,便往外走。崔炀跟出来,尚琬只瞟他一眼,“不必送,我自己回去。” 崔炀不答,只跟着走,“你在詹事府,做什么活计?” “收整一些文书。” “可忙碌?” “还好。” 崔炀想一想,“如今小王爷不在京,外头有什么事,可寻我府相助。” “多谢。” …… 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崔炀眼见尚琬出夹道便要到二门外,“我也不是秘密多,只是这事殿下不准我提。” 尚琬立刻来了兴致,却故意道,“晓得,殿下的话谁敢不听?” “其实——殿下既不肯要了,也没什么秘密处。”崔炀豁出去道,“我同你说无妨,你别跟旁人提起便是。” 尚琬生怕他反悔,连婉拒都省了,又恐怕引他猜疑,追问也不敢——只站着不吭声。 “是狐前草。”崔炀道,“我原打算弄来献与殿下。被匪人中道劫走。”见她面露疑惑,“你可知狐前草?就是一味珍贵药物。” 尚琬暗道我可太知道了。便道,“只一味药,你藏在自己身上?贼人竟敢到你身上搜拣?何至于此?” 崔炀大觉没脸,“没有,他们也没到我身上搜拣。就是逼问我东西所在。”这么说感觉更加没脸了,又道,“我是被迫告诉了,可我知道他们拿去也无用。” “为什么?” “狐前草我花重金买的,出的价钱只怕买座小城也不在话下。”崔炀道,“付了五成定,先拿的药引。药物另外约了地点时辰,卖家放着,我去取。没有药引,拿到东西有什么用?” 尚琬道,“如此说来不是更危险?贼匪拿到东西,必要寻你夺药引。” “我还怕他不来——”崔炀冷笑,“他想来夺药引,我还想要回我的东西呢。” 狐前草失踪这么久都没有药引的消息,得手的人应当不是用药的人,至少还没到使用的时候——东西还在。尚琬道,“你们中原人真奇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怎如此繁琐?” “这事说来话长——”崔炀道,“卖东西给我的尤虎就是个二道贩子,狐前草主人不是他,他只管从中抽成,我付银给他,他付银给东西主人,东西主人把东西放在约定地点,我跟他不见面——尤虎怕我们见了面撂了他,挣不得银。姓尤的手里没有现银,主人怕东西给了姓尤的日后拿不到银。便商量了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这么说,东西肯定进了姚记。尚琬皱眉,“东西主人何不自己贩卖?” “出得起价的买家也不是那么易寻的——尤虎门路多。而且,”崔炀停一停,“那厮得此物应也不是正经道路,他不敢露面。” 尚琬点头,“以一城之金买个药物,小前侯真好气魄。” “金银何用?能换来有用的东西,花多少都值当。” “说的是。”尚琬问,“殿下要此物何用?” 崔炀警惕起来,“你要做甚?” “你府想在殿下跟前卖乖,我家难道不想?”尚琬挑个最安全的缘由,“这个功劳我挣不得?” 崔炀便笑,“原是我想献与殿下——殿下说不要。” 尚琬便作辞,“我走了。你千万当心,别再叫人绑了,东西没夺回来,倒再把药引丢了。” 崔炀脸一黑,“哪有那么不中用?” 尚琬同他在坊门作别。看着时辰还早,便回甜井坊,同李归南这样那样地嘱咐了一大段话,又问,“观南禅院可有消息过来?” “正要去东临坊禀小姐,澹州先生命人回话。”李归南小心翼翼道,“说——请小姐不必再往禅院,他不会再去了。” “什么?”尚琬腾地站起来,“他走了?” 李归南摇头,“不知。” “留在外头的人呢?” “还守着。”李归南道,“只是不知下回中京去人又是什么时辰。” “命他守着——我不信沈澹州连禅院都不管了,总有那一日。”尚琬越想越气,走去案边提笔写了一大篇,折了装在信封里,用蜡封了,“送去禅院。” 李归南一眼看见信封上明晃晃一行字——沈澹州亲启。抬头看一眼自家小姐疾走狂奔的背影,低头又看一眼信上斧劈刀砍的墨迹—— 这是气疯了。 尚琬回东临坊时,已是近晚时分。皇帝已经走了,停春院里静悄悄,内院一个侍人不见。尚琬以为裴倦睡着,轻手轻脚入内。 迎面便见秦王殿下独坐窗下,手边一只乌檀匣子,堆着满满的信件。 尚琬吃一惊,脱口道,“怎的起来了?”疾行过去掩了窗格,“再冷着怎么好?”此时方见他必是刚洗浴出来,身上只有件深青色的敞衣,襟口松落落的,披散的黑发兀自滴着水。 男人坐着,整个人漫着朦胧的水意。 尚琬走去拿斗篷,回来欺身过去将他整个裹住,便就势伏在他肩上,“谁许你洗浴的?” 裴倦原是满腹怨气,被她这么一扑便散了一半,“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没有。”尚琬低着头,视野中是男人白皙颈项上那枚小痣,浮冰一样贴新雪一样的皮肤,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蕊上初露一样,颤颤的。她不止一日想碰,以前不敢,此时人都是她的,还有什么不能?便勾下头去,双唇贴合在那,“啪”地一声亲一下。 裴倦甚至连声音都没听见,只觉脑中空了一霎,便臊得起了火一样,说不出羞涩还是恼怒,“你——” “我怎么了?”尚琬抬手勾住他脖颈,“你难道不是我的人?我难道不能亲你?” 裴倦无言以对,“青天白日的,你——” “那下回晚上再亲。”尚琬抱着他,只觉一路上冲天的怨气散得七七八八,极轻地叹一口气,“还好……” “怎么了?”裴倦有所觉,便偏转脸,脸庞同她密密贴在一处,“出什么事?”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尚琬唉声叹气一时,又依附过来亲他面庞,“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裴倦便皱眉,“姑娘这是在哪里受了气回来……不如同我说说,说不得我能有法子。” 尚琬不答,只用力勒着他,脸庞死死抵着他,下死力地蹭着他,仿佛要将他拉入自己怀里融了。半日道,“我哪有那么不中用——我有法子。” 裴倦被她蹭得目眩神迷,闭着眼睛笑,“我既已是姑娘的人了,替姑娘分忧便是我的荣幸——姑娘赏个脸,同我说一声吧?” 尚琬被他逗乐,止不住地笑,“以后再同你说。你现在最最最要紧的是——”慢慢依附过去,“养病。” “我没……唔——” 剩下的话全隐在二人交叠的唇畔,变作低一下浅一下的气声,微醺一样。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7章 山匪 出二十万钱赎人。 第47章 山匪 出二十万钱赎人。 西海距中京千余里, 饶是尚珲一行人壮马强,也走了半个多月,等消息回中京时已是二十日过去。府卫接了僚鸢带回来的信件, 送内阁呈秦王阅。 裴倦看完了仍然收回竹简里, 递给一旁守着的书吏, “你去——给尚詹事。” “是。” 内阁副相崔克俭正立在阶下说话,见状难免好奇, “老臣当年也曾做过太子詹事,竟不知还有紧急公文阅看?” “倒不能算公文。”裴倦道, “尚珲送来报平安的信, 他已经到西海——他妹妹在我府,千里之遥消息传递不易,给她看看无妨。” “殿下说的可是靖海王府千金?”崔克俭心中一动,秦王往内阁理事带她跟随,足见信任。 “是她。”裴倦道,“崔相认识?” 崔克俭摇头, “不识。只是内人一日三遍地念叨, 名字倒是熟悉得很。” 裴倦一听崔夫人便不言语。 “老臣听说尚泽光上书陈情, 想请陛下在京为尚小姐择一佳婿。臣前日同陛下议政,陛下提起, 臣听陛下的意思,这位尚小姐年貌品格俱是一等一的, 愿意的世家不在少数。陛下迟迟不肯将此事提上议程,依老臣见识,怕是因为陛下拿不准殿下的心思。” 裴倦不答,只慢慢翻着手中折本。 “我朝三位异姓王,俱是一方疆王, 尚泽光新归附,又关系着西海太平,联姻之事若殿下不允,即便陛下也不敢自作主张。”崔克俭想一想,“靖海王居位极其要紧,若联姻,依臣的见识,最好能与五姓高门——” “我问你了么?” 崔克俭没想到当面挨怼,忙站起来,低头垂手,“是老臣孟浪。”以为今日虽挨骂,至少能知晓秦王对此事的意见,结果还是没有——秦王殿下只翻着折本,根本不理他。 此事居然就这么撂下了。 崔克俭硬顶着站了两顿饭工夫,其间无数人来回事,都看着崔相立在秦王阶前罚站。总算兵部尚书刘策进来回禀西海军械筹备,此事正好对口,崔克俭紧赶着插两句话。 裴倦听着,神色稍霁。 崔克俭大喜,忙拍马屁道,“殿下重用西海以图南越,以夷制夷,实是谋国深远——正可一验靖海王忠心。” 裴倦侧首。 崔克俭看他神色不善,生生一个哆嗦。 裴倦“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折本撂在案上,“兵者,国之大事也。在你崔相眼里,朝廷就是为了验尚泽光的忠心,枉起战事?”便骂,“你当真昏聩了。” 崔克俭唬得脸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臣糊涂,殿下恕罪。” 刘策忙也跪下。 裴倦冷笑,“你不是糊涂,你是用心不正。你身居朝廷宰辅之职,一时盘算着儿女联姻,一时盘算着别人的用心——盘算得太多,私心太盛,朝廷事自然只能淡了。” 这话已是极重了。崔克俭一头汗,砰砰磕头,“老臣虽然蠢笨,却对朝廷,以殿下一片忠心,此心唯苍天可鉴,殿下若不信,臣愿往乐安陵请罪,再往宁陵守陵,终生不出,以证心意。” 宁陵是先帝陵寝,乐安陵是裴倦的生母崔乐安的妃陵之所在——崔乐安出身清河崔氏,七弯八绕跟崔克俭能算个兄妹。 刘策便也求情,“崔相忠直,即便言语偶然有所不谨,却绝无贰心,殿下恕他一回。” 裴倦正要继续发作,转眼见尚琬在门外探头,便收尾道,“崔相还是请回吧,休去扰母亲清静。”又道,“陛下早已亲政,阁中事务当禀陛下圣裁——以后除了西海军需事,崔相不必再来禀我。” “是。”崔克俭重重磕三个头,灰头土脸地退出去。出门便见阶下立着个青衣女官,十七八岁年纪,容貌艳丽,身姿窈窕,勃勃似春花初绽。他心中一动,“这位——可是尚詹事?” “是。尚琬见过崔相。”尚琬连忙叉手行礼,“崔相这是要回了?” “是。”崔克俭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含笑道,“总听内人提起尚詹事,赞不绝口——妇人家居无聊,还盼尚詹事多去走动。” 尚琬随口应了,二人作辞。尚琬送走崔克俭,一直看着刘策出来才进去。一进门便见裴倦独坐窗下,双目轻阖,双手扶膝。乌紫的圆领袍,腰束玉带,鸦色的硬脚幞头,只衬得他面庞如雪,俏丽似雪覆寒梅,隐然生香。 尚琬悄悄向立着的书吏摆手,书吏早同她厮混熟了,便退出去。尚琬掩了门,三两步扑将过去,挂在裴倦颈上,没头没脑啃他耳垂。 裴倦只觉麻痒难当,待转头相避,又被她大力扳回。他自知犟不过她,索性闭着眼由她去。 尚琬在他身上腻了半日终于分开,嬉笑道,“殿下可还着恼吗?” “我没生气。”裴倦道,“只是今日若不面斥崔克俭,于你家不利。” 尚琬听见便坐直,却舍不得松手,手臂仍然勾着他,“为什么?” 裴倦在内阁远比在府里严肃千百倍,推开她道,“崔克俭说的话正是朝中上下猜测,连你不是也以为——我让你哥哥回去备战,是为以夷制夷?” “我没说。” “你若也这么想,不说比说了还糟,我宁愿你当面同我抱怨。”裴倦道,“但不是这样的。” 尚琬偏着头,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我朝出海在西,海域有西海水军镇着的灵州,再就是敖州与南越,南越一日不归附,海疆一日不能安宁。陛下还年轻,我为摄政王,理当为陛下定此海疆。”裴倦肃然道,“敖州同南越紧紧相邻,朝廷对南越用兵,不论西海之主是谁,既为朝廷疆王,必为此战前锋——此事完全出于公心。” 便不说尚珲临走前的嘱咐,这事尚琬自己早在放走秦三时就想明白了。唯独没想到的是裴倦这么正经地向她解释。 尚琬盯着他,越看越觉秦王殿下一本正经的模样超乎寻常地诱人,直想叫人想扑上去咬一口,拆吃入腹。越看越觉心动不已,艰难抿一抿唇,“你——” 裴倦不察觉,还在同她解释,“平定西海是我在朝需做的最后一件大事,等做完,我就能走了。” 尚琬被他这句话从绮梦中唤醒,“真的?” “嗯。”裴倦点头,“等荡平南越,朝廷便可从灵州港出海,过敖州十三岛,过南越,出海线,一路西行,便可达海线之外,域外之国。” 尚琬听得心动,“那我也要去。”又拉他手,“你同我一起去。” 裴倦不答。 “你不肯陪我?” “怎么会?只要你不嫌我累赘……”裴倦道,“那时我已经不是秦王,什么都没有了,你便肯带着我,我也只能是你的累赘——你别嫌弃便是。” 这厮惯会用这种话来拿捏自己。尚琬暗恨,双手掐住他脸颊,“你这人——”顺从本心,张口便往他唇上咬去。 裴倦也不躲避,只顺势阖上眼,感觉尚琬温热的唇在自己唇间一啄一啄地,嬉闹中带着潮湿的水意,和隐约一点梅子酒的甜香。裴倦唇边的笑意还不及绽开便又收敛,睁眼道,“你同谁吃酒?” 尚琬怔住。 裴倦沉下脸,“这是在内阁,无人敢在值上饮酒,崔炀来阁中寻你了?” “我——” “你答应我的。”裴倦气得语无伦次,“你答应我远着他的,你又骗我。”他说着忽一时恍然,盯着她点头,“难怪突然来阁里寻我,是不是崔炀打发你来替崔克俭转圜?” 尚琬惊得目瞪口呆。 裴倦看她反应便知自己猜得不错,瞬间恼得双目酸涨,眼圈儿似针扎一样疼痛,“又骗我。” “不是——” “不是什么?”裴倦口不择言道,“你可知崔府早打算——要撮合你同崔炀?”便站起来,“正好,你同他年貌相当,不似我——什么都配不上。”头也不回往外走,三两步便不见人影。 尚琬完全反应不过来,她甚至还沉浸在被他一眼看穿的惊骇中——这人当真七窍玲珑心,要成精了。 今日其实是崔炀来寻尚琬说话,带了个宝贝酒壶,说是域外之宝,便清水入壶,都能成酒,美酒入壶还能百倍增加酒味香醇。尚琬不信,尝了一口,还没品出滋味便见内阁外书吏们跪了一地。崔炀悄悄过来打听,发现自家亲爹正在挨骂,便千求万请让尚琬寻个由头进来打断。 毕竟是酒友,尚琬又有求于人家,不好不理。便进来打个岔,帮崔克俭谋脱身——前面一切顺利,谁知口中一点酒意叫裴倦察觉,露馅了。 早知道刚才就忍着不去亲他——尚琬后悔不迭,出来寻个书吏打听,“殿下哪里去?” “不知。”书吏摇头,“只吩咐备车。看方向——应是鸣台。” 鸣台是吏部所在。尚琬仗着是秦王詹事,跟随秦王是职责之所在,便也往鸣台去。刚过夹道便有宫侍迎面跑来,“尚小姐,贵府中来人,在城门等着呢。” 现在去鸣台也只有等着,靖海王府没有急事不会来宫里寻她。尚琬便往城门去,刚出城便见李归南在御街对面,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尚琬走近,“什么事?” 李归南急得跳脚,“澹州先生,叫贼匪绑了——” “什么?” 李归南飞速道,“澹州先生过琅州,遇上当地山匪,叫人洗劫一空,人也被绑了——山匪送信到禅院,让出二十万钱赎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8章 给我一刀 给我一刀吧。 第48章 给我一刀 给我一刀吧。 尚琬初时惊慌过, 渐渐镇定,“澹州先生离京南行,我命你打发人跟过去寻他踪迹——可找到?” “没有。”李归南一滞, “劫匪的消息送去禅院, 禅院的人送来的。” “怎知他是澹州先生?”尚琬道, “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道?沈澹州剑术高超, 寻常山匪想劫他?”便冷笑,“别做了他的剑下鬼。” “恕我直言——此事只怕假不了。”李归南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乍着胆子道, “而且是澹州先生被劫,自己同山匪透露身份——” “放屁。” 李归南硬着头皮挨完骂,仍道,“姑娘且想,他要是自己不说是沈澹州,琅州千里之遥, 贼匪怎么认识沈澹州?怎么知道绑的是他?又怎么知道写信往观南禅院勒索——这数百里地的, 送信到中京可不是易事。”他见尚琬还在踌躇, “再强的剑术,山匪一拥而上, 未必就能脱身。” 尚琬摇头,“若是真的, 必是有人早就盯上他了。若是假的,那便是冲我来的——知道沈澹州是我救命恩人的人虽然不算多,也不算少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管。李归南其实早就料到,“如此这便预备银两, 我即刻走一趟琅州?” “你不认识澹州先生,万一救错,你白费功夫倒罢了,澹州先生性命要紧。”尚琬道,“还是我去吧。消息虽然未必是真,既用了澹州先生名目,我不能不管。” “小王爷临行特意嘱咐——”李归南小心劝阻,“不叫姑娘离京。” 尚琬沉吟半日,“哥哥怕朝廷猜忌。我去求殿下,言明利害——殿下必会体谅的。”便道,“回去备银,等我知会了殿下,你与我同去。” “那人手——” “咱们在京一共就没几个人,人多了,出京既惹眼,也不便捷。琅州离西海不算远,你送信回去,从离岛打发人过来,不许叫我哥哥知道。” “是。” 尚琬安排完,仍往鸣台去,刚上石阶便见阁内明堂里吵闹不休,声音大得好似要把屋顶子掀过来。便放弃进去——秦王肯定不在里头,他在,不可能闹出这种动静。 正踌躇,迎面一个书吏抱着文书走过来。尚琬施一个礼道,“听说秦王殿下来了鸣台,可知何处?” “先时来了,只站了站又走了。”书吏看她打扮便知是女官,无甚防备,“我们林尚书原去鸾台议事,得知殿下来了快马往回赶,都没见着。” “走了?”尚琬急问,“可知去哪?” 书吏茫然摇头。 尚琬出来,回内阁打听——没回。便出外御城,城门值卫说看着王辇走了,不知往何处。便换马,疾驰回东临坊——还是没回。 不过吃了崔炀一口酒,这厮也太小心眼了。尚琬暗骂,只得回停春院等。这一等就到晚饭时分还不见人。裴倦为人孤僻,不喜应酬,除非阁中有急务,否则下值必定回府。 可今天他早就离了内阁,能去哪里?尚琬正踌躇,杜若打发府卫回来,“杜统领说,请小姐往凌霄楼走走。” 尚琬一听便懂了,出门打马过去。杜若在门上迎着,为难道,“小姐千万别说是我——” 尚琬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来此做甚?” “兵部刘尚书在东御街遇上,说今日兵部同僚晒经,晚间吃酒,请殿下一道——”杜若小心翼翼道,“殿下就允了。” 刘策只怕也是随口提一提,别把人家吓死。尚琬问,“便吃酒也吃了半日了,可要散了么?” “殿下不提——谁敢就说散了?”杜若道,“没的叫人家干坐一夜,小姐好歹想个法子。” 兵部定在五楼。尚琬从中堂拾级而上,久不来此,凌霄楼仍是热闹非凡,丝乐盈耳,满目华裳,繁华至极,到了不堪境地——裴倦最厌烦嘈杂,居然在这种地方坐了半夜。 分明无事发生,这小心眼倒先把自己磋磨够了。 到五楼便不见川行的人流——整层都叫兵部占了。秦王内卫守在阶上,见杜若陪着人过来,连忙相让。 杜若不敢近前,尚琬独自行到阁间门外止步,隔着窗缝看进去——兵部自尚书往下,直到主事郎官,团团坐了一地。裴倦居中坐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仍是白日装扮,灯影下面白如雪,眉目如墨,大约是饮过酒,平日浅色的唇浑似涂了艳红的丹朱,秀丽的容貌因此变得浓艳,便如彼岸花开,勾魂摄魄。 他酒后坐姿大开大合,四肢舒展,更见清瘦修长,兼着肩线宽阔平整,脖颈白皙纤细,搭在膝头的指尖有如新雪——无处不动人。 此人这样实在出格,便连当间起舞的胡姬们都止不住地往他身上瞟,眼波流转间缠绵悱恻。 尚琬看着,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入内。一屋子人都是权柄在手的,没一个想到这里还能有不速之客闯入,俱各吃惊。便有主事站起来,“何人擅闯?” 尚琬下颔微抬,“我来——请秦王殿下回府。” 来的是秦王府的人。主事便看尚书刘策。刘策虽不认识尚琬,但他早察觉今日秦王情状有异,此人能进来必是得了外头秦王内卫的准允——杜若不阻拦,不可能是寻常人。忙就坡下驴,“殿下,既如此——” “不急。”裴倦一口回绝,“今日晒经,明日不朝,难得相聚,晚些又如何?”摆一摆手,“你们继续。” 原本宴乐已经停了,胡姬们都站着不动,听见这话鼓乐又起,胡姬们复又踩着鼓点于席间穿梭,如彩蝶翩跹。 领舞那胡姬久经风月,只这一个来回便瞧出尚琬同裴倦之间暗流涌动。她这一夜早看着裴倦心下怦然,全因对方生人勿近的模样不敢亲近。此时既知此男非但可近女色,对方还是个没什么女人味的年轻小丫头,油然生了争胜的心思。 那胡姬足尖旋转,飞速腾挪到裴倦身旁,腰肢无骨一样沉倒,向他身畔依附过去,拖着嗓音道,“郎君——可饮一盅否?” 裴倦抬手要推她,指尖尚未触及,强又忍住,偏转脸,桃花眼斜斜上挑,挑衅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尚琬。 尚琬转身便走。 裴倦看她背影消失,只觉一颗心重重坠落,失了依附地,无止无尽地,仓皇地,不住地往下落。抬一下手,失魂落魄地,用力掀开那胡姬。 刘策如坐针毡,“殿下——” “都回吧。”裴倦道,事已至此,满怀幽怨只余荒唐,像个涂满油彩的丑角,越是哭喊,越是好笑。 刘策见他脸色有异,“臣送殿下。” “不用你管。” “殿下——” “我再坐一会儿。”裴倦强忍着克制,没有当场发作,“你们都回。” 刘策不敢言语,原想帮秦王打发了胡姬,又实在不敢探究秦王心意,索性心一横装死,只引了兵部一众人鱼贯而出。偌大一进雅室转便只剩下裴倦,和一屋子胡姬。那胡姬心下狂喜,越发依附过去,“人都走了,奴婢还有私藏的一支秘舞,可否献与殿下——” 话音未落,阁门从外“砰”地一声打开。尚琬手里提把横刀,冷冷地看着一屋子的人。 裴倦猛抬头,漂漂落落的一颗心重重一顿,便落到实处,剧烈的疼痛中透着宁静的安然,像飘零的絮终于叫人攥住,有了归处。 尚琬在众目睽睽中走过横室,三两步到裴倦身前,右手探出,掌间平平握着横刀。 裴倦还没言语,那胡姬先疾退一步,“有话好说,这是做甚?” “出去。”尚琬根本没看她,“离他远点。” “殿下驾前,你好放肆——”胡姬刁钻地捏着嗓子道,“俊俏郎君谁不喜欢?你想要,我也想要,这么凶做什么,不如问问殿下,他要哪一个——” 尚琬侧首,“滚。” “你以为你拿着刀,我便怕你?”胡姬转向秦王寻依靠,刻意娇滴滴道,“殿下你看她——”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横刀在尚琬掌中滴溜溜打一个转,刀鞘笔直迫来,胡姬尚不及相避,刀鞘抵在她颈上,皮革触感粗粝,刺刺地疼。 尚琬冷笑,“我的刀不是给你用的,滚——”说着指尖一掸,横刀出鞘半寸,锋刃如雪,灯光下透着森森的寒意。 胡姬被锋刃寒光刺得眼睛生疼。为了个男人博命,不至于,真的不至于。飞速改口,“我说笑而已,小姐莫当真——” “快滚。” 胡姬攥住落下来的披帛,一溜烟跑了。其他人早在尚琬出刃的时候就跑得不见踪影—— 只剩坐着的裴倦,和站着的尚琬。 裴倦仰着脸,“你不是走了么……” 尚琬还刀回鞘,便见裴倦呆呆坐着,头颅后仰,目光迷离,视线摇摇晃晃的,固执地定在她面上——看这厮情状,不知吃了多少酒。“跟我回去。” 裴倦不动,怔怔道,“你不是走了?” “回去再说。”尚琬说着起身,却被他扑身抱住。尚琬被他酒后沉重的身体坠着,一个不防跌坐在地,便被浓得化不开的酒意完全笼罩。 “我刚才看见你走了……”裴倦合身扑在她肩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去拿刀了。” “嗯?”裴倦滚烫的脸庞蹭着她,“做什么?” “拿兵刃能做什么?”尚琬哼一声,“当然是回来给你一刀。” 裴倦听见,笑起来,“那你给我一刀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9章 酒狂 总算是闹完了。 第49章 酒狂 总算是闹完了。 其时正是暑热最盛时候, 为图凉爽,官服用的是鲛绡,虽是极深的紫色, 触手却似蝉翼轻薄。裴倦搭在尚琬身上, 二人便仿佛肌肤相触, 男人发烫的体温一层一层涌上来,叫她心烦意乱。 尚琬深吸一口气, “你吃了多少酒?” 裴倦“嗯”一声,闭着眼, 答非所问地, 哼哼唧唧道,“你吃得……我吃不得?” 满朝上下谁不知秦王殿下律己严格——茹素,不饮酒,更不近女色。今日吃得烂醉如泥情状,叫朝臣们看见了,不知当作何想。 尚琬原想同他知会一声便启程去琅州, 此时见他醉成这鬼样, 只得作罢——劫匪图财, 暂时不会拿沈澹州如何,迟一时应无妨。只得明日紧赶着路程罢了。 裴倦说半日无人理, 越发腻上来,发烫的脸颊蹭着她, “怎不理我?”今日其实是他十数年间第一次饮酒,先时因为心中有事理智尚存,此时尚琬回来,他依着她便无所顾忌,尽情一吐心中垒块, “只许你同崔炀吃酒,我就吃不得?我偏不听你的——” 尚琬还握着刀,闻言就势把刀柄抵在男人腰际,用力拍一下。男人冷不防挨打,挣扎起来,扭转身体躲避,口里道,“你打我?” “不是你让我给你一刀么,这就忘了?”尚琬道,“这位殿下,我可还没出鞘呢。” 裴倦自打刚才就勾着她没松过手,闻言大怒,偏着头一张口,咬在她颈畔,他口中温度极高,梅子青涩的滋味混着酒意灼灼发散,熏人欲醉。 他咬人不疼,却痒得难受。尚琬皱眉,“裴倦,你总咬我做甚?” “崔炀……”裴倦含糊道,“我就不成么?”说完越发地发狠,咬着她不放。 尚琬听懂了,忍不住道,“崔炀是咬我,我可把他打成猪头了。这位殿下,敢问你吃得我几拳?” “你试试便是。”裴倦迷离地应一声,只不放,唇齿撕咬着她,“恨不能咬死你。” 就他那风都吹得倒的模样居然敢叫她试,只怕一掌拍过去就断了——尚琬确信他已烂醉,便不理他,由他去闹。转眼见他折腾得幞头歪斜,便放开扶在他腰间的手,抬手给他调整。 裴倦虽肆意地闹,却一直能感觉自己被她拥着,此时骤然失了拥抱,惊慌中猛抬头,撞在她腕间,幞头坠在地上,黑发瀑一般散落,铺满他的脊背,和她的臂间。 男人仰着脸,“我看见你走了,你不要我了……我不过吃个酒,你就不要我了……” 尚琬无语,“秦王殿下,你讲点道理。” 裴倦听见这话浑似被火折子点着了,瞬间炸开,抬手掐在她臂间,睁着眼,隔着流波一样颠倒的晕眩,死死盯住她,“我没有名字么?” “我——” “你什么?”裴倦只觉眼前世界万花筒一样乱转,口不择言道,“人人都有名字,只我没有……什么殿下,朝里有多少个殿下,我也不会永远做这殿下。你就是嫌弃我了,你嫌我年纪大,嫌我无趣,嫌我不能陪你作戏——”说着迟滞地眨一眨眼,被酒意熏得通红的桃花眼蕴着薄薄的水意,如暮春开败了的桃花,被雨打着,有颓败的绮丽。 尚琬强忍住给他一掌的冲动,“秦王殿下当真好口才,说得真好。” “什么?” “夸你口才好,还不爱听了?”尚琬阴阳怪气道,“闭上你的嘴,否则当真给你一刀。” 裴倦挨了骂反倒变得欢喜,“我说的不是?” “不是。” “那是什么?”裴倦仍附过去,伏在她肩上,口齿黏腻地哼唧,“你告诉我。” 尚琬自然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她今夜极其不如意,便也不肯叫他如意,“我不。” 裴倦恨得侧首,张口又去咬她。尚琬抬手扣在他颈后,强行制住,“殿下自己也说了,年纪不小了,这么大的人总是咬人算什么?” 裴倦原在不顾一切地发着酒疯,突然被她坚冰一样的话相激,瞬间酒醒了一半,淋漓一身冷汗,便觉通身如浸冰河,“你说什么?” “你说的。”尚琬道,“不是我。” “你——” “既不小了——”尚琬掐着他脖颈,“还做什么小孩子的把戏,连我们少年人……都不玩了……”说着低下头,埋身过去,张口便咬在他唇间。 裴倦身体瞬间绷得僵直,脑中像有烟花炸开一样,只有凌乱的烟花,一层一层地,铺了漫天。等他再次寻回神志,发觉自己倚在她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前额抵住她的心口。 “唔……”一个声音粘腻地,“……你不能嫌弃我。” “没有的事。”是尚琬。 她在同谁说话—— 裴倦骤然清醒过来,淋漓便是一身冷汗,仓皇起身,猛地退出尺余远,“我在说什么……不是我——” “酒醒了?”尚琬抬手整一下鬓发,“不是你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裴倦艰难道,“我吃醉了,乱说的,都是乱说的。” “哦。”尚琬故意道,“原来殿下不喜欢我。” 裴倦脸煞白,“……什么?”便摇头,“我没有。” “你刚才一直说喜欢我。”尚琬道,“原来是吃醉了,乱说的。倒叫我空欢喜一场。” 裴倦听见的分明不是这个,他只觉进退两难,煎得神志都发木,强撑着辩解,“不是……你不要冤枉我。” “不是什么?”尚琬凑到他面前,“不是吃醉了胡说,还是不喜欢我?” “是……不是……”裴倦迟滞的神志被她搅得糊涂,咬着牙瞪她,只觉视野里全是水波,一漾一漾的,“你……不许再这样。” “哪样?” 裴倦被她迫得无路可退,只觉眼前人居心不良,完全以戏弄自己为乐,掩面大叫,“你怎么敢如此放肆,你走,给我出去——” 叫一时只觉身畔悄寂,慢慢放手,静室空寂,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鬼一样坐着——刚才一切似一场幻梦,从来不曾存在过。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从他离开内阁,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独自陷在一场癫狂的梦里,梦里她来找他,她为了他,赶走一众胡姬。 听着就像梦里才会发生的事。 …… 尚琬出去同杜若讨了领斗篷回来。便见裴倦呆滞地坐在原地,木木的。便道,“跟我回去。” 裴倦仰首。 “行了,你也够了——”尚琬瞬间语塞,眼前人一张脸煞白,跟活鬼一样,嘴唇哆嗦着,满面狼藉的泪痕。居然—— 气哭了。 尚琬只觉脑瓜子都嗡了一声,结巴起来,“你怎么……我不是——” 裴倦以为只有自己一人,正在无所顾忌地无声痛哭,骤然被她看见,似夜行生物突然从黑暗中拖出来,照在阳光下,无所遁形,他顿觉崩溃难当,倾身躺下,蜷在地上,脸庞完全隐入臂间—— 男人静悄悄的,完全没有声音,只有不时抽噎的身体,暴露了隐藏的所有。 尚琬只得把斗篷搭在他身上,半日挤出来一句,“你别这样——”后面半句“是我不好”到口边又咽下去,这句话说出来实在丢脸。 裴倦一声不吭。 尚琬抬手搭着他,胡乱道,“你别这样……你好歹是秦王殿下……叫人看见——” 裴倦听见,气得掐着斗篷,拧身避开,半日咬牙道,“我自是丢人的,你来做甚?” 尚琬一滞,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对路,只能闭上嘴,挨他坐着。裴倦独自藏了许久,闷声道,“你就是嫌弃我。” “你不许冤枉我。” 裴倦便不吭声。 “跟我回去。” 裴倦不答,也不动。尚琬等一时,全当他应了,伸手拉他起来。裴倦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仍然醉得不堪,只一坐起便觉天旋地转,支持不住要倒。 尚琬拉住,只觉怀中男人汗津津的,水蛇一样扭着,把斗篷拢紧,起身拉他,“回去了。”只觉拉扯不动,男人的身体稀泥一样,沉甸甸地往下坠。 裴倦脑袋耷拉着,“……你不许嫌弃我。” 尚琬站住,抬手按在男人脑后,将他完全掩入怀中。男人目不视物,稀里糊涂抱怨一时,果然没了声气,手臂落下来坠在地上。 尚琬扣住男人脖颈将他扯出来,抬袖仔细拭净泪痕,又拢紧斗篷兜帽。男人早醉死过去,一动不动任由摆布。 尚琬往外叫,“杜统领。” 杜若在外,早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听见这一声如获至宝,跑进来,便见秦王殿下没有骨头一样跌坐在地,两条手臂垂着,面庞完全掩在尚琬怀中,一动不动。 “殿下醉了。”尚琬镇定道,“去传肩舆。” “是。” 直看着肩舆的垂帘落下来,尚琬才松一口气——这一夜发酒疯,总算是闹完了。一行人鱼贯而出。 此时已是深夜,尚琬出凌霄楼便见李归南牵着两匹马隐在暗巷,她看着无人留意,便避过去。 “银钱已备得,换作金饼。”李归南拍一拍行囊,“咱们去城门,等天亮出城?” 尚琬看着远处秦王辇行进的背影,“且等等,这事我要同殿下说一声。” 李归南一滞,“这么久——姑娘还没说?” “不是……”尚琬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这半夜就陪着秦王殿下发了一夜酒疯?“休问——你去城门等着,天亮我来寻你。”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0章 沈澹州 谁才是海匪的祖宗 第50章 沈澹州 谁才是海匪的祖宗 裴倦入了一个诡异的梦境。梦里他独守着无垠的虚无, 虚无中只有刺目的白,没有人,没有物, 没有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 只有他独自一人,坐着, 不言不动,不说不笑, 像个混沌的傻子。 虚无中多了一个人, 拿着饭食。那人掐着他的下巴,把成团的米饭塞入他口中,推一下,像在塞什么垃圾。 他只是看着,都觉得噎得难受,喉间发梗, 便想作呕。虚无里那个他却不动, 任由那人往他口里一下一下塞饭食, 饭食塞得很急,有的入了口, 有的因为挤太多,掉下来。那个他也不理, 眼神发直,痴痴呆呆的,完全就是个傻子。 他看着那个自己,一半惊奇,一半不屑——若是他, 怎么可能变成这样?变成这样为什么还没死?可若不是他,那又是谁?为什么长着他的脸? 送饭的人塞完饭食要走,他跟过去,想看清那人的脸。那人就在他眼前,森然抬头——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 裴倦惊得大叫,便醒了。只觉身上热汗淋漓而下,便急喘着,勉强定住神。此时才知自己正躺在圆窗之下,窗外是榴树盈盈的绿。都是梦,是假的,他一颗心跳得跟疯了一样,指尖收紧掐住枕褥—— 又来了,又是这个梦。 阁门从外打开,有人走进来。裴倦掐着卧榻支起身体,看清来人时只觉一颗心立时有了归处,梦境恐怖的一切像见了日头的雪怪一样消融,世界重又恢复生机。 便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着眼前的生机扑过去。醉后绵软的身体却受不住这样强烈的扭转,眼前一黑便往榻下栽去。 尚琬进门就看见裴倦疯了一样挣动,半边身体还沉在卧榻上,上半身便扑将过来——忙抢一步上前,仍是迟了,只来得及攥住他一条手臂,便听“砰”一声,男人前额撞在榻沿,立时红了一片。 尚琬拢着他,抬手小心地碰一下伤处,“你怎么——酒还没醒?” 裴倦被疼痛唤醒,梦中的一切退得远了,便欢喜起来,“我睡迷了,没事。”他说着拱过去,附在她颈畔,“你昨天是不是来找我了?” 尚琬原想不理他,但她今日实在有事耽搁不得,便只木着脸道,“嗯。” 裴倦无声地笑起来,“我是记得你来找我了。”说着抬手勾住她,“你昨天是不是……也亲我了?” “嗯。”尚琬道,“殿下有命,不敢不从。” “我让你亲我?”裴倦怔住,辩解道,“……我记得不是这样的。” “就是。” 裴倦面上作烧,“我没有。而且——”他生硬道,“我便命令你,你难道不会拒绝?” “我怎么敢拒绝秦王殿下?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尚琬忍着笑,“殿下不信,不如现在试试?” “试——”裴倦困惑起来,又猛地清醒——她这是让自己命她亲吻自己。裴倦毕竟还要脸,恼得面红耳赤,“你又戏耍我……你……唔……” 剩的言语尽数消失,尚琬鲜润的唇碾着他,他立刻便阖上眼,放任自己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随波逐流,浮浮沉沉。 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这让人沉迷的黑暗。 未知多久,裴倦睁开眼,便见自己一只手勾在她肩上,脸庞完全埋在她怀里,没有骨头一样,软弱地依着她。尚琬坐着他身畔,指尖撩着他散落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 “尚琬。” “嗯?”尚琬道,“怎不叫我小满了?” “不叫了……我好像也……”裴倦摇一下头,“做不了你的长辈。” 尚琬扑哧一笑,“我什么时候拿你当过长辈?”又沉默过许久,便攥住他的手,郑重道,“裴倦,我要去一趟琅州。” 裴倦僵住,用力咬一咬舌尖定住心神,便坐起来,“什么时候?” “现在。” 裴倦瞳孔紧缩,“你去——做什么?” “我家里有急事,需走一趟。”尚琬抢在头里道,“什么事现在不能告诉你,等我回来再同你说。”她原想同他言明同自己同澹州先生的渊缘,但这厮实在小心眼。就那个崔炀,什么都没有,这都闹了好几场了。更不要说沈澹州——那是真的曾经有过想头,别把这厮气出个好歹。 若气得这厮病倒,那便是进退两难——裴倦和沈澹州,两个人都不能出差错。 裴倦看她神色便知她主意已定,却不能甘心,咬着牙,豁出去哀求,“你告诉我吧。” “我很快回来。”尚琬答非所问道,“至多二十日便回来了……”又改口,“十五日。”说着便笑起来,“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只海里的豹儿。” “我不要。”裴倦断然道,“你——” 尚琬捧住他脸庞,“你等我。”附过去重重亲一下,“我会很快回来。”说着又亲他,“十五日就回,你等我。”便松开手,往外走。 裴倦厉声叫,“尚琬——” 尚琬转身。裴倦跌坐窗下,窗外榴花落尽,绿叶中隐约坠着小小的青皮果子,夏风一过颤颤的。没了榴花艳丽,绿荫掩映下的秦王殿下更见清艳,有楚楚的风姿。 她看着实在忍不住,疾步回去,攥着他便亲过去,感觉颈后生疼——男人双手勾在那里,掐着她,死命地拖着她。尚琬也不去管,只埋着头同他辗转撕咬,野兽一样。 二人不知多久终于分开。尚琬舔一下唇边血迹,见他满目仓皇,唇边亦是血痕宛然。她看他这样实在难受,俯身过去同他舔噬净了,“你等我回来,就允我成婚吧。” 裴倦慢慢睁大眼。 “我们凭什么要等归隐?管他什么誓言,若立誓有用,天上的雷只怕忙不过来。”尚琬道,“我就要同秦王成婚,我倒要看看殿下违誓,朝臣们能拿我们怎么样?” 裴倦张一张口,双唇打颤,半日没挤出一个字来。 “放心,不会有人反对——谁敢反对,正好叫他试试我的横刀。”尚琬说完,凑过去又重重地亲了他一下,“你等我回来。”便再不敢看他——再看这一日都走不了。一溜烟跑了。 李归南天没亮就在城门等着,看见尚琬已是近午,忍不住抱怨,“姑娘说禀一声,这一禀就是半日——原说今日赶到喜州,怕是到不了。” “走。”尚琬道,“今日必到喜州。” 便一跃上马,滚滚而去。 二人俱是快马,又都是骑术高手,不似尚珲人多事繁,行进迟缓,便比尚珲足足快了一倍。五日后抵达琅州城,更不停歇,直接往约定的奚家宅去。 琅州人口不算丰富,奚家宅是当地一个荒废的大宅,因为地处偏远,荒着也无人抢占,便叫野草占据。尚琬趟着半人多高的草往里走,“就是这地方?” “是。”李归南道,“约的今日子时,土地庙接银,人在这里交与我们。” “贼人能有这么守信?”尚琬道,“若那边贼匪接了银杀出去,我们不见人,又当如何?” “能如何?”李归南咬牙道,“只能动手了。” 二人便在原地等候,近子时便见圆月之下,内堂屋顶处多出一个人来,双手抱剑而立,居高临下看着她二人。 李归南扬声道,“人在何处?” “得了银,自然告诉你。”那贼匪道,“我拿不到银,你就等着收尸。” “你也记着,我要的人若有个好歹——”尚琬道,“你今日必定走不了。” “放心,还完整。” 两边便都不再言语。子时刚至,便听远处传来奇怪的号角声,一长两短,又两短一长。那贼匪听见,“东厢房地窖,你跑快点,应是活的。” “留下盯着别叫他跑了。”尚琬说完发足疾掠,往东厢房去,进门便见内室一口积了土的圆缸,分明数个指印。便扳住圆缸左右摇晃,便听“喀啦”一声,地面现出一个通路。浮灰蒸腾而上,便扑了满面。 尚琬顾不得许多,涌身而下。地窖极浅,入内便见墙角捆着一个人,因为空气稀缺,早昏晕过去。地窖黑漆漆的,看不清面貌,尚琬摸索着试那人鼻息——还有。便放下心。 足见贼匪用心之狠毒,若山神庙交银不顺利,晚了一刻半刻的,又或是不肯给银,杀了那贼匪自己花费时间在此处宅院找人,那便要将沈澹州拖到闷死在这里,不得生还。 尚琬摸索着斩断绳索,将人拖出地窖。借着一点月光,分明看见男人的脸,三十出头年纪,很白,很瘦,因为昏晕双目紧紧闭着,满身尘土—— 他是沈澹州? 尚琬定一定神,抬手掐住男人虎口,重重一击。男人身躯剧烈震动,手足起舞,便睁开眼,目光迷离,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尚琬紧张地抿唇,“先生?” “你——”男人惊慌道,“你是什么人?”便手足并用爬起来,飞速退出丈余,“别杀我。” 尚琬双目死死盯着他,探手入袖取出一只海哨,弯弯绕绕吹出一个怪异的调子。暗夜中声音格外突兀。 李归南正立在院中盯着那贼匪,听见这一声瞳孔猛缩,一跃而起,横刀随而出鞘,“你活得不耐烦了,连小爷都敢骗?” 那贼匪原是极笃定的,见李归南突然发难,百忙中出剑格挡,“你要反悔?” “敢拿假的糊弄老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谁才是海匪的祖宗?”李归南口里骂,手上不停,接连数刀疾砍过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1章 越姜 南越之主。 第51章 越姜 南越之主。 客栈油烛照着烛影下五花大绑一个人, 中年有须,一身黑漆漆的短打扮,“我们山上从来守信, 拿了银钱放人是铁打的规矩——又不是什么好人物, 二十万钱到手, 我们还留着他做甚?” 李归南道,“你拿钱放人, 放的人是我们要的人吗?” “当然。”贼匪道,“你这哥哥好怪异, 钱都到手了, 我们留着难道给他养老送终吗?” “我们要沈澹州,他不是。” “怎么不是?” 李归南其实也不认识沈澹州,倒被他怼得一滞,只骂,“反正不是——你时运不济,劫到你祖宗头上, 老实点说不得还能留你一条命。” 尚琬从内堂暗影中出来。李归南忙起身, “怎么样?” “吓得不轻, 死过去,一时半会只怕醒不了。”尚琬转向贼匪, “你们在哪里劫的他?” “南琅河入海口。”贼匪道,“听说他背后有大人物, 出得起大价钱,我们大王……呃……我们哥哥就人命在入海前弄了他。” 尚琬坐下,倒一盅茶,“怎知他是沈澹州?” “他自己说的。” 李归南一听同自己猜得一样,邀功地看一眼尚琬。尚琬根本没瞟他, “谁同你说他背后有大人物,出得起钱?” “这我如何知晓?”贼匪道,“我们哥哥吃了酒高兴,同我们说的。” 尚琬便看一眼李归南,李归南立刻懂了,走过去抬足就是一脚,正中那贼匪心口膻中穴。贼匪一声不吭昏晕过去。 “你带人去,押着此人叫他带路。”尚琬道,“趁夜剿了他老巢。把他家大王带过来我问话——要快,我赶时间。” “是。”李归南道,“山神庙那已预备下人跟着,消息应当很快就有了——未必用得上这厮。”便问,“姑娘拿他家大王——” “既有人想用沈澹州引我来此,总要知道是谁吧。 ”尚琬哼一声,“这个沈澹州虽是假的,真的沈澹州还在,不能一举了此大患,以后必定还要做怪。” “姑娘怎知是假——” 便听里头一声大叫,惊恐至极的模样。二人飞速交换一个眼神,尚琬站起来,“他醒了——我去问话。你赶紧去办,明日过午我要看见那位大王。” “是。” 尚琬步入内室,便见男人满面惊惶,见了鬼一样缩在床角处,抖抖索索地。看见人来越发恐惧,努力把自己收紧,蜷作一团,“别……别杀我。” 尚琬站着,“为什么冒充沈澹州?” “冒充?”男人面露困惑,“我没有,我是沈澹州,我没有冒充。” 此人模样不似撒谎。他若不是冒充,自己见到那个便是冒充的。尚琬道,“你究竟是谁,老实交待。”说着手腕轻轻一勾,便多了一把雪亮的匕首,“我虽不是山匪,杀个人也稀松平常。” “别——别,别……别杀,”男人急叫,“我说,我什么都说,好汉饶命,别动手。” 尚琬不答。 “好……好汉想问……想问什么?” 看样子此人早被山匪吓破胆,知无不言的模样,倒不必费事吓他,尚琬便收了匕首,“你是谁?家在何处?” “沈澹州。家——”男人道,“祖籍澹州。”又道,“后来去了西域。在……在那里讨生活。” “你当真是沈澹州?” “是。”男人愁眉苦脸道,“我姓沈,家居澹州,便起了这么个名字——好汉怎的不肯信我?” “如何去了西域?” “早年遇到个贵人,帮了他一个忙,他在沙州有生意,便命我去沙州,傍着做点小生意。” “什么贵人?”尚琬问,“是男是女,多大年纪,相貌如何?” “男的。”男人道,“当年见着时也就十六七岁年纪,长相……尤其出色,堪称美男子。”加重语气重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当年是哪一年?”尚琬心中一动,脱口道,“可是十二年前?先帝在时,明光八年?” 男人掐指半日,“是。”惊奇地看向她,“好汉怎么知道?” “你当时……我是说明光八年,你就在澹州城里?” “是。” “你家在晏溪村?” 男人一滞,“好汉去过澹州?怎么连晏溪村都知道?”忙道,“我家不在晏溪村,却不算远,在附近沈溪村——我们一个村子都姓沈。” 尚琬大致懂了,倾身坐下,“你接着说,你帮了他什么忙?” “当日晏溪村闹匪,一个村子死光,还被烧了。他来我们村借住,我阿兄出门做生意,宅子空着,便借与……呃,赁与他。”他恐怕尚琬同那人有仇,极谨慎道,“我就只帮了这么个忙,旁的便再没有了。” “他只一个人?” “那倒不是。”男人道,“还带着一个小女孩,应是他妹妹,看着应无父母,虽是兄长,长兄如父,那小女孩只得他养着了。” 尚琬沉默。 “好汉——”男人小心翼翼试探,“您既不是山匪,我可以走——” “我不是山匪。”尚琬抬头,森然道,“我是海匪。” 男人唬得膝上一软,扑通一声跪倒,连声道,“好汉饶我性命,您要银钱,我家里有,您要多少只管——” “银钱?”尚琬扑哧一笑,“我把你从山匪那弄出来,刚花了二十万钱——我也不要多的,你把这个还我便是。” 男人只觉天都塌了,“卖了我也还——” “钱还我之前,你就是我的人。”尚琬打断,“我问什么你说什么,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否则——”便道,“我们海匪的手段,你大可试一试——比山匪如何?” 男人哆嗦起来,“不……不必试,听话,我一定听话。” “当年那人的相貌,你可还记得?” “记得。” 尚琬盯着他,“十数年过去,你还记得?” “记得——”男人加重语气,“这等相貌平生仅见,忘不了。” “那兄妹俩在你家里住了多久?” “有一段日子……”男人回忆一时,“应有月余。有一日来了车马,把妹妹接走了。” “兄长呢?” “那日他不在。”男人谨慎道,“我原要阻拦,可看着妹妹同来的人是认识的,马车看着又极其富贵。应不是歹人,就罢了。” “兄长可回来过?” “妹妹刚走就回来了。”男人道,“他说很是谢我,给了我一只金饼,又介绍我一家去沙州发财。只一件——不叫我再回来。” 尚琬点头,“你接着说,去了沙州如何?” “我们一家在那里做生意,沙州是商旅要道,那贵人的家族生意在那里,简直只手遮天的,我家搭着他家,挣钱极其容易。” “你在沙州做生意,便做了十二年?” “是。” 尚琬点头,“既如此,你为何突然来琅州?也是那位贵人命你来的?” “那倒不是……”男人紧张地看她一眼,“是有人买了我的织画——总共五十幅,出了五万钱。” 沙州织画虽有名,一百钱一幅已是顶了天了,五十幅五万钱,等于天降横财。尚琬看他一眼,难怪这厮动心。 果然男人道,“买家只一个要求——命我送来琅州。好汉细想,就人家出的这个价钱,即便不是送来琅州,便送去高昌也要挣大钱的,我怎么能不答应?谁知——”顿一顿,“果然天上掉不了馅饼,五万钱竟然要拿命来换,落在山匪手里,差点没把我杀了——”越说越是惊恐后怕,便哭起来。 尚琬听得心烦,“住嘴。”看着他抽抽搭搭收声,“我再问你一次,你若看见你那贵人,还能认出?” “能。”男人抹着眼泪,“这等模样忘不了。”又道,“姑娘信我。” 尚琬点头,“厨下有饭食,去吃东西。” “谢……谢谢好汉。”男人爬起来便往外跑。 “站着——” 男人膝上一软,扑通一声跪下,“好汉莫杀我。” “杀你?”尚琬冷笑,“我不杀人。”便点着他道,“今日起,你改名吧——随你叫什么,不许再叫沈澹州。”说着从袖中掣出一枚银锭子,掷到他面前,“更名费,你留着用,等你办完我的事,二十万钱我也不同你讨了。” 男人眼睛都亮了一下,一把把银子搂进怀里,“我这便改了——好汉救我性命,还有银钱,莫说只要我改个名字,便从此没了名姓,我也是愿意的。”便道,“此刻起,我不是沈澹州。” 便听门外一声大笑,“你明明是沈澹州,却为了一锭银连名姓都不要。怎么——这便要留给尚小姐心里那位澹州先生使用?” 男人惊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银锭子竟还死死搂在怀里。 尚琬站起来,“是你? ” “不是我,姑娘希望是谁?”话音方落房门从外推开,高大的男人信步入内,悠然道,“除了我,还有谁把姑娘约来海边?” 来人一身暗红广衣,散发,戴冠,腰上琳琳琅琅悬着各类珠玉,并一柄弯刀,刀柄上也嵌着各类珠玉,富贵逼人。皮肤是极健康的麦色,极高大,健硕,一拳能打死三个的模样。 来人看一眼跌坐在地的假货,“还不滚?” 男好汉怎么看都比前头的女好汉更加不好惹。刚丢了姓名的男人也不问尚琬,闷头跑了。 尚琬坐下,“越王有事寻我,带个信便是,何必做这等周张,又是山匪又是假货,倒不嫌麻烦?” 来人正是如今南越之主,越王——越姜。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2章 如此眼熟 这画的是谁 第52章 如此眼熟 这画的是谁 越姜立在门边, 一手支着门框,“我若能请得出姑娘,又怎会做此周张?”偏着头打量她, “久久不见, 姑娘看着竟有些陌生了。”提步入内, 欺到她身边,刚倾身要坐, 尚琬一抬手,掌中分明一把黑漆漆的横刀。 越姜站住。 尚琬手腕翻转, 横刀在掌中滴溜溜打一个转, 点一点对面的椅子,“越王请这边坐。” 越姜忍耐地深吸一口气,走到对面坐了。尚琬道,“越王这话我受不起,越王有事相请,我怎敢不来?” “姑娘休戏弄我, 你在西海时, 我可没少请你, 不曾请出来一回。” “我是说——有事相请。”尚琬支颐一笑,“越王分明就无事, 我自然不来。” 越姜往外瞟一眼,“刚才跑了这个才是真正的沈澹州, 姑娘心心念念了十二年的人,今日初相见,便连名姓都不叫人家再用,怎么,有了新欢, 便不要旧人?倒是很像你能做出来的事。” 尚琬不答,眼皮垂下,看也不看他。 越姜一拳击在棉花堆里,连个响也没有,“听说尚王急着在中京为姑娘择婿,久闻中京儿郎们温雅俊美,敢问姑娘看上哪位?” 尚琬侧首,只眨一眨眼。 越姜被她看得气滞,赌气道,“我听说是清河崔氏的一个少年?姑娘还是这么喜欢俊美少年,姓崔的比你的西海少年如何?” 尚琬悠然道,“越王虽已不再年少,却也不必对我们少年人如此敌意。” 越姜勃然发作,“你——” “不说这个。”尚琬一句话气得对方冒烟,一击即中,便转了话头,“你引我来此应该有事找我,不能只为了告诉我沈澹州是个冒牌货吧?弯弯绕绕的不是你我的风格,直说吧。” “我若说——引你来此只为见你一面,你可信我?” 尚琬听得抬头,要笑不笑地看着他。 “你这入了中京,就跟泥鳅入海一样不见人,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越姜也盯着她,“为见你一面出此下策,也是没办法。你要信我。” “信,怎么不信——”尚琬想一想,“越王既然这么想见我,知道我在中京,又有住处,如何不见越王前来相见?”便点头,讥诮道,“想是越王畏惧北府卫——怕被赵蛮子拿了你南越王,不好看相吧。” 越姜瞳孔紧缩,强压着火气道,“休惹我。”说着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喀”地一声重重顿在案上——朱红色的,鱼身鸟翼,灯下晶莹剔透。 朱蠃。 “做什么?”尚琬看一眼,“此为越王信物,请越王赶紧收好了。” “这是我给你的。” “你是给我了——可我现在不要了。”尚琬道,“越王是不是忘了,你我早已分道扬镳,不是同路人了。” “你父兄做了朝廷的狗,你便陪着去?” 尚琬拉下脸,“越姜,我劝你掂量着好好说话,再言语辱我父兄,休怪我不客气。” “客气?”越姜大声冷笑,“你几时客气过?你父兄做了狗,你便一刻不停蹬了我——尚琬,你当我是你打发时间的消遣玩物?” 尚琬盯着他。 “我说得不对?”越姜重重叩一下朱蠃,“连这东西你都要还给我?”便欺过去,极轻声道,“你忘了,五月赶海,我二人在海里……你可还记得我们的信物……我的朱蠃,你的五月铃。” “难为越王还记得海里的事——”尚琬道,“那便该记得五月铃是你抢了我的,我当日夺你朱蠃是为了交换。”停一停又道,“我救了你两回,你欠我两条命,你现在是在恩将仇报么?” “我当然要报答你。”越姜说着欺近,突然暴起出手,便往她肩上抓去。尚琬早有预备,一个仰身避过,站起来退出丈余远,停在窗边,轻轻一跃坐在书案上,“要动手?” “尚琬。”越姜警告地叫着她的名姓,“你当真要蹬了我?” “什么叫蹬了你?”尚琬摇头,“你几时上过我的马?” “你——” “你既来了,你抢了我的五月铃——还给我。”尚琬说着摊手,“休再拿我的东西招摇撞骗。” “我们——” 尚琬一抬手,“打住。”纠正道,“你是你,我是我,没有我们。” 越姜被她阴阳怪气辱了半晚,忍无可忍,拍案道,“你当真把我当消遣玩物?” 尚琬一笑,“没有的事。” “那你——” “你不是。”尚琬坐在案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做我的玩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说着话,目光从男人腰间一寸一寸往上移,便停在他面上,“越王容色——还不够格。” “你——”越姜勃然发作,一跃而起,欺身便上。便听“砰”地一声大响,尚琬拧身一跃,从窗边一跃而出。 越姜暗骂,夺门追出。尚琬立在院中,横刀出鞘,乌沉沉的刀锋携着生冷的杀意蒸腾,身后立着四五十个黑衣军卫,俱是横刀在手。 越姜站住,目光四下走一回。 “不必找了。”李归南高声叫道,“越王只带了那么几个虾兵蟹将,早已被我拿下。” 越姜深吸一口气,转向尚琬,寒声道,“你在里头同我闲话,就是在拖时间——等他援兵过来?” “不然呢?”尚琬道,“我同越王交手不是一回二回,不等援兵难道等死?” “还算你有点自知之明——”越姜慢慢抽出弯刀,“可惜了,即便万军丛中,我要拿你一个,也不是难事。” 话音方落,院墙上又多出数列弓箭手,张弓搭箭,箭锋直指着立在中间的越姜。尚琬冷笑,“你想清楚——这里是中原琅州,不是你的南越海,惊动官府,朝廷知道你南越王私自潜入,便不只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 “我会怕?” “你当然怕。”尚琬道,“你若不怕,何必费这么大劲引我来这里,你直接杀去中京拿我不是更加便捷?你若现在退走,看在我二人当日共战海贼的份上,今日事我替你保密。否则——”便停一停,“你大可试试。” 越姜气得银牙咬碎,却拿她没办法,举刀指着她,点着名字叫,“尚琬——早晚叫你跪在我面前求我。”说完一个旱地拔葱,疾掠而起,朱红的衣裳被夜风撩动,黑夜中便如赤鹏展翅,一转眼不见了。 李归南抢上前急问,“追吗?” “追去送死?”尚琬瞟他一眼,“你们加在一块都未必是他对手。” 李归南擦一把汗,“这厮居然敢来中原?” “他不敢。”尚琬道,“他若敢,就不会用沈澹州引我过来——出琅州就能入海,离南越就不远了。”便问,“山匪可抓着了?” “抓着了,押在柴房。姑娘要审吗?” “就是越姜指使的。”尚琬摇头,“你去审,审完了来回话。” “是。” “饿死了,送饭来——”尚琬转身往回走,“还有,叫那个假货过来,再找个最好的画师。” 那假货倒也罢了,深更半夜上哪里找画师去——李归南暗暗吐槽,却也不敢反对,任劳任怨干活去。 尚琬回客栈洗浴,收拾妥当出来,案上果然摆着热腾腾的汤饭,一钵鱼脍,一钵蛤蜊羹,另有钵鱼片粥,香气扑鼻。她早饿得邪门,坐下便吃。 那假货缩在屋角,瑟瑟发抖——毕竟亲眼看着凶恶的男匪被这女匪打走,此女匪简直深不可测,更加害怕了。 尚琬吃了半碗才想起来,“你吃过饭吗?” “吃过了。” “沈,不是——”尚琬皱眉,“你现在叫什么?” 那人一滞,“好汉您安排,您说我叫什么……我就……就叫什么。” “那你在我这里时就叫沈琅州——以后回去就随你,我不管你。” 因为此处是琅州,所以就叫沈琅州,真随便——反正钱已入袋,拿钱办事,随她叫什么。那人无所谓道,“是。我就是沈琅州。” 尚琬便问,“画师来了么?” 李归南在外道,“来了。” 便有一名老者提着箱子入内。尚琬一笑,“半夜请您过来实在打扰,酬金按三倍给。”便指沈琅州,“此人认识我一个故人,如今寻人不得,想请先生按他的口述绘像,我遣人持此画像寻人去。” 画师这种活做多了,一口应下。二人便到外厢房作画,尚琬自在内吃饭。 刚吃完,李归南回来,“匪人审过了,按他说的,是有人知会他们——沈澹州……呃不是……沈琅州背后有大人物,愿意为他出钱,只需劫了沈琅州,有人愿意拿钱换人。” “谁来知会他?” “按那山匪的形容——应是个管家之类。” “是越姜的人。”尚琬道,“越姜利用澹州先生名号,引我来琅州。” “那他也太费周张了。” “不止如此,他想告诉我——”尚琬说着停住。越姜知道自己同澹州先生的关系,用这个真的沈澹州戳破了澹州先生欺骗自己的事。越姜在告诉她——你被骗了。 是的,澹州先生一直在骗她。 李归南没听着下文,也不敢问。二人一个坐一个站,原地僵着。又一顿饭工夫,那画师拿着画进来领赏。李归南接在手里看一眼便皱眉,“这画的是谁,怎的如此眼熟?”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3章 好想你 我好想你 第53章 好想你 我好想你 尚琬接过, 目光定定地凝在画上,半日问沈琅州,“画得像吗?” “面貌能有五六分相似。”沈琅州左一遍右一遍地看, 迟疑半日道, “人物风骨不见十中之一, 很难形容。” 画师道,“听这位描述应是少年模样——十年过去, 必有变化,姑娘若要用此画来寻人——只怕很难。” 尚琬沉默, 吩咐李归南, “你送画师回去,重赏。”等二人一同离开,尚琬终于问沈琅州,“你当年既然就在晏溪村附近,可知村中发生何事?为何突然被烧?” “不知。”沈琅州茫然摇头,“天近明时突然起火, 一个村子没剩下一个活口——后头官府说山匪袭村, 那便应是进了山匪了。那兄妹二人说是从晏溪村来, 可我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村子里的人。” “官府说是山匪袭村”尚琬心中一动,“哪里的山匪, 何故袭村?山匪可曾落网?可曾枭首示众?” “这个……”沈琅州迟疑道,“我此事后迁往西域, 许是有的,只我不曾见到。” “你走吧。”尚琬站起来,“这便回西域去,此事便当不曾发生——” 沈琅州大喜过望,又操心起来, “那二十万钱——” “不问你要。” “是。多谢好汉——”沈琅州简直难以置信,千恩万谢地磕头,头也不回便跑了。 恐怕越姜再来,靖海王府卫在客栈密密守了一夜,不见复返。李归南倒惊奇起来,“越王这是脾气渐好啊,居然如此就作罢了。” “他是怕此事闹大,消息传入中京,朝廷借着这个由头收拾他。”尚琬便不往下说——裴倦对南越用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越姜脾气再好也没用了。 为赶时间,他二人狂奔五日才到琅州,早累得虚脱。此时事了,尚琬便命休整一日。第二日睡到过午才起,近晚时乘船出海,夜半归回来点灯,亲自砚墨写信。 李归南进来时见尚琬正在琢磨词句,便道,“姑娘辛苦半夜,吃碗馄饨?” “放着。”尚琬头也不抬,“我还有一句就好了。” 李归南走来放下,一眼便见信纸末处一行字——小满此行将长归西海,永不复再入中原,此生不得相见,盼与先生再见一面。 尚琬不抬头,“看什么?” “这——”李归南唬得眼睛都大了,“姑娘这是要……要出……出家?” “你少胡说。”尚琬斥道,“这话叫我哥哥听见,皮不剥了我的。” 李归南便指信纸,“这不是写着长归……长归西海?” “我瞎编的。”尚琬头也不抬,“只许他哄我,就不许我哄他?”说着收完最后一笔,吹干墨迹,便信纸塞入封里,用蜡封好了,“我在信里跟他说,家中剧变,我心灰意冷,打算独自在西海终老,这辈子不打算再回中原了。”说着抬头,“我都这么说了,你不如猜猜,他见我不见?” “这——”李归南老实道,“听说澹州先生早已离京,消息不通,他便是想见,也有心无力啊。” “是么?”尚琬冷笑,“我看未必吧。”说着把信封交给他,“信走官驿,现在就出发,送去观南禅院。” 第二日带着李归南快马回京,又是滚滚狂奔六七日,到中京打发李归南回府,自己却不肯进城,直奔岁山。 此时已寅正,正是酣眠时,禅院山门紧闩。尚琬盯着“观南禅院”四个字看了半日,也不叫门,从矮墙一跃而入。沿着山势走一段漆黑的山路,到内山门,隔着门缝便见里头隐有灯火。 尚琬仍然不叫门,从院墙跃入,路上一个人不曾撞见,到希声阁院内,抬头便见阁中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透过纸窗流金一样泄了满地,照得院中九重葛繁花茂密,灼灼似锦。 尚琬拾级而上,推门直入。绕过一带红檀屏,入目又是一带玉纱屏,纱屏之后一个人,仿佛亘古之前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沈澹州居然就在禅院,看这模样说不得还在等她——尚琬既觉意外,又觉合理。停在红檀屏前道,“先生怎么知道我今夜来此?” “我不知你来。”男人生硬道,“你如今胆子大了,山门都敢直闯。” 尚琬一笑,便往里走,一路吊儿郎地,“我怕先生还是不肯见我,便想闯进来试试运气,想不到运气还不错——先生居然就在禅院。” 男人沉默,半日道,“出去。” “我不出去。” “你这是要硬闯?” “这不是明摆着么?”尚琬无所谓道,“我不闯一回,此生只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起因在你,你怎么能怪我?”她口里说话,脚下不停,一直往里走,到玉纱屏前也不见止步。 男人猛地站起来,“尚琬——” 尚琬止步,一只手轻轻搭在纱屏上,隔着玉纱偏着头打量他,“先生怎么也不叫我小满了?”挑衅道,“怎么,你也做不了我的长辈?” 男人闻言怔住,阁中悄寂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尚琬停在原地,指尖隔着玉纱描着他的身形——清瘦修长,脖颈纤细,肩线宽阔平整,虽然只披着松散的敞衣,薄纱下隐约一段腰线窄而劲。 这等人物人生得见一个已经是罕有,怎么可能有两个,还同时都在自己身边? 早该想到的。 山中更鼓重重敲响,“咚”地一声,静夜中送了很远。男人如梦初醒,一言不发拔脚便走,避往后堂。尚琬看见,掌间用力,纱屏“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男人循声回头。静室灯烛在低处,他身量极长,面貌已经尽数没入黑暗,只自肩以下被烛火照亮,新雪一样的颈间分明一枚小痣,浮冰一样悬着—— 尚琬目光停在那里,她不知亲吻过多少次的地方。 男人有所觉,鬼使神差抬袖掩在颈间遮住,退后两步更深地隐入黑暗,“你做什么?”薄如蝉翼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起舞,有如风过平湖,吹皱一池春水。 便听外间有人叩门,“先生?” 应是纱屏倒地的巨响惊动了值夜的小童,过来探问。男人往外看一眼,“无事,书落在地上。” “是。”小童在外劝道,“先生早点睡吧。连日不睡,身体如何熬得住?小满姐姐即便回来,也是日间过来,先生好歹睡一会——” “知道了。”男人极生硬地打断,“睡你的觉去。” 尚琬一直等人走了才悠悠道,“我以为先生不想见我,原来先生一直在等我。” 男人不答。 “以前我百般地给先生写信哀求,先生理也不理——怎么这次好心,肯见我一回?”尚琬道,“先生是想知道我家中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怕我长归西海永不回来?” 男人沉默一时,“你果然骗我。” “我不骗你,你连这个禅院都不会再踏足了吧。” 男人转身,拔脚便走。尚琬瞳孔微缩,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一柄匕首,一跃而起,向他扑去。男人身形初动,被她生生扑在肩上,竟全无反抗之力。二人齐齐滚在地上,匕首抵在他颈畔,只一磕,已是鲜明一道血痕。 尚琬一击得手,倒吃一惊,“当”地撂了匕首,急问,“你怎么不躲?” 男人偏转脸,咬牙不语。 “我没想伤你,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不倾尽全力我怕你走了。”尚琬急急解释,又问,“你这么大的能耐,怎么也不躲——”便扑过去双手扳住男人脖颈查看伤处,却被他抬手用力掀往一边。 尚琬僵坐当场,便见男人抬袖掩面,一言不发。久久,男人沉闷的声间从衣袖下透出,“你骗我。” “谁知道这种谎话你都能信——”尚琬想笑,强自咬牙忍住了,“你是真的怕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男人掩面不语,不肯露出面貌。 “我回来了。”尚琬道,“你……不想我么?” 男人仍不言语。 尚琬小心翼翼地凑近,抬手碰一碰伤处,“……疼不疼?” 男人腾一只手推拒,尚琬一把攥住他细瘦的手腕,“你别动,虽不深,还是要裹伤的。” “我不要你管。”男人推开她,合身翻转,蜷在地上,像只见不得光的夜行兽——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衣袖始终掩在面上,不肯叫她看。 尚琬无语,起身出去。出希声阁寻着那值夜的小童,也不管他看见自己突然出现吓得怎样,同他讨了伤药,仍又回去。 阁中全然一副台风过境的稀碎模样——纱屏倾倒在地,书案上纸笔被刚才的厮斗撩了一地,灯烛也倒在地上,灯早已熄灭,男人蜷缩在黑暗里,仿佛拼尽全力要跟暗夜融为一体。 尚琬走去拉他,“来裹伤——” 话音未落臂上一紧被他死死攥住,尚琬转头,男人躺在黑暗里,仰着脸,痴痴地盯着她。桃花眼红红的,眼尾蕴着深湛的霞色,便似暮春时开到艳极的花朵,被暴雨打过,凄惨,又艳丽。 隔了十数日这么久,她终于见到他。尚琬只觉一颗心砰砰直跳,虽不是时机,却仍然顺从本心依附过去,极轻地吻住男人湿沉的睫,“秦王殿下,我好想你。”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4章 杀了我 你杀了我吧 第54章 杀了我 你杀了我吧 裴倦在她唇下闭目, 神志陷入沼泽一样的黑暗,恍惚地喃喃,“我不是……” 尚琬分明听见, 便分开一点, “不是什么?” 裴倦睁眼, 失神地望住她。 “先给你裹伤——”尚琬一语未毕,便觉颈上一紧, 被他伸手勾住,下一时唇上微凉, 混着浓重的铁锈味, 是鲜血的气息。尚琬并不觉疼痛,便知是他口里的血,“你怎么——” 剩的话全咽回去——裴倦用力地抬起半身,仰着脸依附过来,一言不发同她唇齿厮磨。尚琬迅速放弃裹伤的打算,张臂拢着男人窄而劲的腰, 沉沦在没有边际的黑暗里。 二人辗转亲吻了许久, 渐渐尚琬感觉掌下男人的身体变得绵软, 没有根骨一样,往地上流淌而去。她用力地勒着他, 将他拉起来,身体固定在自己怀里。 裴倦身上脱力, 神志不属,头颅软软垂着。尚琬按着他伏在她肩上,感觉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的,有源源的温热的水意涌出来,沾湿她的脸颊。 尚琬皱眉, “你怎么——”大惑不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澹州先生?” 一句话仿佛启动什么机括,裴倦挣扎起来,“我不是,我不是——”便要挣脱。 尚琬掐着他,“沈澹州是我救命恩人,见不得人吗?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不是!”裴倦拔高声调,用力掀开她,退出丈余,“谁让你来这里的?谁让你来的?” 尚琬盯着他,眼前人苍白得像个鬼,只有颈间血痕红得刺目。他看上去又孤僻,又冷峻,颠三倒四,神志昏乱,像个尖酸刻薄的避世者,身上半点也没有澹州先生的淡静柔和—— 不怪她认不出来。 他是裴倦。眼前这个说不定才是真正的他,以前气定神闲的秦王殿下,淡静温柔的澹州先生,全是他装给外人看的。 他其实就是个脾气古怪的小心眼。 可她喜欢他,特别喜欢。 裴倦还在重复,“我不是——” “不是什么?”尚琬道,“不是秦王,还是——你不是沈澹州?” “都不是——”裴倦口不择言,“你骗我来这里想知道什么?你又骗我。” 尚琬撑住地面坐直,“你讲点道理。是你先骗我的,你分明就是沈澹州,却装作旁人来骗我,你简直——” “又如何?”裴倦厉声打断,“你若不愤,杀了我便是。” 此人已经不可理喻。尚琬强压着怒火,审视地打量他,目光停在他眼下暗沉的青影处时心中一动,“裴倦,你多久没有睡觉了?” “关你什么事?” 尚琬皱眉。 “沈澹州有什么要紧,你早就不需要他了,你为什么还要找他?找他做什么?为什么骗我来这里?我来这里你有什么好处?你为什——”裴倦梗着脖子质问,忽一时看她起身,骤然变了脸色,惊慌道,“你做什么?” “跟我回去。”尚琬伸手拉住他,“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裴倦用力挣扎,却没能挣脱,双手叫她攥在掌中,便只能仰着头,气喘吁吁地盯着她,“……为什么骗我?” “你先骗我。” 裴倦眨一下眼,视野无法克制地变得模糊,热而烫的泪滚下来,漫过脸庞,他却没有知觉,“我没有办法。”他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你为什么不让沈澹州死了算了……” 裴倦的脾气,但凡还有一点清醒,不可能放任自己软弱地在她面前流泪——他真的崩溃了。尚琬不敢再多加逼迫,抬手拢住他消瘦的肩臂,裴倦只微弱地挣一下,被她制止,便放任自己被她强压着埋在她怀里。 他没有声音,消瘦的身体却一直抖个不住,应是在无声地哭。 不论秦王还是沈澹州,尚琬从未见他这么直白的软弱,难免生出隐秘的悔意,只觉自己应是做错了什么——此时却也没有回头路了。 便只一言不发地拥着他。 尚琬自幼性格跳脱,只要醒着,少有安静的时候,此时没有一个字言语,却觉心中宁定如舟泊深港。只觉若能同他在一处,便一句话不说,也是极好的。 直看着东天泛出霞色时,尚琬感觉怀中男人的身体变得沉重,试探地叫他,“裴倦?” 没有回应。 睡着了。 尚琬试探挪动手臂,男人身体就势滑落,便仰面依在她怀里。尚琬低头打量他,一段时日不见,他瘦了很多,面色是不健康的白,眼底有深沉的暗影,应是哭了很久,眼皮肿着,红通通的。 尚琬不知他为什么这么伤心——即便睡着,也是惊慌失措模样,没有血色的唇不时哆嗦,有细而碎的哽咽,像泥足深陷在没有指望的噩梦里。 此时东天日出,鲜明的日色从纸窗侵入,男人有所觉,眼睫发抖,薄薄的眼皮下眼珠震颤,仿佛挣扎着要醒过来。尚琬忙抬袖遮住日光,男人重又陷入让他安心的黑暗,乌黑的眼睫底下慢慢涌出泪,“……不是我。” 尚琬心中一动,“什么?” “不是……”男人艰难地摇头,“不是我……” 尚琬正待言语,忽听外间杜若的声音道,“殿下,需得回去了。” 尚琬原想打发了他,又转了念头,“你进来。” 杜若明明向秦王禀报,应声的却是个女子。他居然也不如何惊讶,默默入内,恭谨行礼。便见尚琬坐在地上,秦王枕着她,身上搭着一领斗篷,蜷缩着侧卧着。斗篷下男人的身体薄得可怜,仿佛只剩一副残败的枯骨。 尚琬看见,抬手用衣袖掩在裴倦面上,阻隔外人视线。低头看时,视野中男人面容愁苦,即便陷在梦中,也在止不住干噎,应是在哭,却没有泪——昨夜哭得太过,熬干了。 “殿下有多久没有睡了?” “有——”杜若谨慎道,“有些时日。” 杜若其实并不值夜,连他都知道,事情必定很严重。尚琬追问,“多久?” “也……没个准数……殿下每每夜不安寝,便命送折本子进去。白日实在支撑不住,也会睡上一时三刻的。” 尚琬不答,“你来做什么?” “殿下吩咐今日内阁议南边军需——”杜若谨慎道,“命此时来禅院接他回京。” “改日再议,你去知会一声。”尚琬道,“就说殿下昨夜一夜没睡,需要休息。” “可是——” 尚琬瞟他一眼。杜若立刻收声,“是,我这便回京知会阁中诸相,诸部辅臣。”便躬身往外退走,临掩门时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痛苦至极,却分明是男人的声音。杜若忍不住,乍着胆子抬头,便见男人苍白一只手神经质地抬起,半空中胡乱抓握——便被尚琬攥住。 男人安静下来,白皙修长的指尖在尚琬掌中坠下,像雨后柔顺的蕊。杜若不敢再看,掩了门退走。 尚琬攥着他,安抚地握一握。感觉他复又睡沉了才又放回去,俯身亲一亲他光洁的额。男人在她唇下极轻地皱眉,双唇翕动,零乱地呓语,又痛苦地睡过去。 尚琬听着,他一直在说——不是我。她沉默地看着他,指尖挽着他鬓边散落的黑发。 裴倦一直睡得极不安稳,不足半个时辰通身冷汗淋漓,挣扎着醒转,“我怎么——” “没怎么,你睡着了,一直在说胡话。” 裴倦脸发白,“我说了什么?” “你说——”尚琬盯着他,“说你想我。” 裴倦被她一句话激得面红过耳,只觉难堪,挣扎道,“我没有。” “原来你不想我。”尚琬点头,“难为我这么想你——十五日一千里往返,我答应你的,我践诺了。你呢?” “什么?” “你答应我——”尚琬侧身,一手支颐,悠然道,“等我回来了,允我成婚。现在可要践诺?” 裴倦定定地望着她,眼睛睁得很大,眼珠却没有光泽,他仿佛在这里,又仿佛根本不在。现在尚琬跟前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尚琬抬手,捋一下他的眼睫,感觉他木木地随着她的动作眨一下眼,才松一口气,“你听见么?” “可是——”裴倦困惑道,“我骗了你——” “嗯。”尚琬点头,“我原谅你了。” 裴倦艰难侧首,听不懂一样。 “我说——”尚琬重复,“我原谅你了。沈澹州是我的救命恩人,骗我一回也只能原谅一回。”想一想又道,“以后不许这样了。”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只觉眼眶痛得惊人,干涸的身体却挤不出泪,便觉头痛得仿佛炸开。他怔怔地,看着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掌心贴着他的脸庞——一切都太好了。 是他不配。 裴倦强忍着炸裂的疼痛,“可我不是。” “嗯?”尚琬正摩挲着他的脸庞——不知是不是错觉,有点热,“不是什么?” “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怎么不是?”尚琬盯着他,“你别想再瞒我,我现在都知道了。我在晏溪村叔爷家住,遇到山匪袭村,若不是你,我便同叔爷一样死了——” “我不是。”裴倦道,“你的叔爷,还有一村的人,是我杀的。” 尚琬指尖一滞,“你说什么?” “没有山匪。”裴倦道,“是我。” 尚琬面上残存的笑意慢慢凝滞,僵死的虫一样,“你是不是病了——”便抬手摸他前额,被他侧首避开。她勉强道,“你就是病了——” “是我。”裴倦道,“不然我怎么刚好救了你,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他说着向她仰首,袒露着白皙纤细的脖颈,“你杀了我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5章 不行 我不答应。 第55章 不行 我不答应。 尚琬勉强定一定神, “裴倦,你不想成婚直说便是,不要做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没有玩笑。”裴倦只觉头颅里有一把斧子正在疯狂乱劈乱凿, 疼得要炸开, 拼死忍着, “人都是我杀的。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对着她摇头,“我不是。” 尚琬强忍着灭顶的惊惶, “我阿兄命人去查过——说是当地的山匪,你怎么可能会是山匪?” “我是秦王。”裴倦道, “为我遮一桩丑事, 官府什么谎编不出来?”男人白惨惨的面上浮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怎么连这种话都信?” “你——”尚琬勃然发作,右手探出握住身侧横刀,站起来,横刀连着革鞘指着他,“为什么?” 裴倦低头, 视线停在乌沉沉的刀鞘上, 革鞘上有一只振翅的瑞虎, 张牙舞爪,铜铃大的眼死死瞪着他。他看在眼里, 只觉这只虎活了一样直往他扑过来,便拼死掐住青石地面一段缝隙稳固身形, “仇家。” 尚琬皱眉,“叔爷务农,我们岛上的事他都不关心,不可能同朝廷有什么关联。即便我叔爷同你有仇,村里其他人俱是农人, 他们同你有什么仇?” “你说得是。”裴倦仰起脸,“我寻错了。” 尚琬被他平静到麻木的神气激怒,“你说什么?” “我寻仇家——”裴倦冷酷地重复,“只是时运不济,寻错了,错杀了晏溪村。” “错杀?”尚琬横刀往前递出尺余,逼到他眼前,“你再说一次?” “就是错杀。我寻仇家,寻错了——”裴倦几乎要支持不住,勉强镇定,“小满,你还要听几次?” 他已经很久不叫她小名了,此时此刻翻脸成仇,再听见这一声,情何以堪。尚琬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哆嗦,“秦王殿下犯错,便要一个村子的人用性命来赔补吗?”咬牙道,“你好大的官威。” “是。你杀了我吧——”裴倦调转目光,视线停在足边一点青砖地上,“杀了我给他们报仇。” 男人勾着头,肩膀沉着,是一个心灰意冷的姿态,仿佛待上刑场的罪人,麻木地,认命地,等待一个审判。 尚琬稍觉有异,“是你下令屠村?” “不是。”裴倦道,“是我。” “你亲自动手?” “是。” 尚琬听着,厉声道,“村中无武者,多有妇孺——你亲自动手杀他们?” “……是。” “裴倦——”尚琬齿关咬到疼痛,从齿缝里生生挤出三个字,“你疯了?” “是,我疯了。”裴倦道,“我丧心病狂。” 尚琬被这四个字激得眼前都黑了一瞬,“你——” 裴倦跌坐着,怔怔重复,“我丧心病狂。” 尚琬看着眼前的消瘦苍白的男人——她认识的澹州先生淡静柔和,对她有求必应,她认识的秦王谦谦君子,为朝臣所景仰。人的本性不会变,不论哪一面,他哪里有半点丧心病狂的样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尚琬不能相信,却拿不出任何立场怀疑,只能逼问,“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裴倦身体僵直,迟滞地仰起脸,“杀人报仇——我能有什么苦衷?” “那你——”尚琬艰难道,“你是不是被人骗了?被人蒙骗了才做出这种事?” 裴倦盯着她,忽一时笑起来,目光凌乱,透着癫狂,“看来姑娘真的很喜欢我的容色啊——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姑娘还舍不得杀我?叫那些死了的人知道,不知道有多么伤心。”他说着抬手用力掐住桌案,撑着身体站起,“事情就是这样。你不肯杀我罢了,我要回去了。” “你——”尚琬正待发作,又在极度的暴怒中握住一丝理智——他在激怒她,他在拼尽全力地想要激怒她。便强忍着停在原地,看着裴倦站起来,吃醉了一样,左摇右晃,梦游一样地走,便消失在阁门外。 裴倦在如同炸裂的疼痛中忍了许久,此时终于脱身,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光怪陆离,忽一时变得很大,忽一时又退得很远,颠三倒四地旋转,晃得他恶心欲呕。他恨不能现在就死了算了,却仍然铭记一个执念——不能叫她看见。 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没有尚琬的地方。 便挣扎着出来,沿路不断有人迎上,同他说话。所有人的声音都像隔着无边的深海,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只觉烦躁不堪,不住道“都滚远些”,便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 恍惚间看见马匹停在阶下,他一心要远离尚琬,便扑过去双手攥住,拼尽全力爬上去,不住挥鞭,马匹被他催促,狂奔起来。 迎面有凛冽的风鞭笞一样打在面上,裂肤透骨,疼痛无所不在,每一寸皮肤都像要裂开。他渐渐疼得握不住鞭,疼得不能控制身体,终于倒下去,无能为力地看着视野中斑驳的道路向他直扑过来——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尚琬是被禅院里僧人们的叫喊声惊动的,追出来正看着裴倦在不顾死活地催动马匹——出了阁门是内山门里一带平坦山路,有茂密的松林。裴倦不辨道路,马匹被迎面而来的松树枝抽在眼上,狂躁起来,疯了一样猛跑。 裴倦乘在马上,随着奔跑之势前仰后合,摇摇欲坠。尚琬看着,只觉心跳都要停了,夺一匹马急追过去。眼睁睁看着裴倦在前,突然身体如被拦腰斩断,猛地向前扑跌,便一动不动伏在马上,两臂软垂,被发狂的马匹带着往前疾奔,一耸一耸地,上下颠簸。 她看得心惊胆战,急急催马追去,二马并行时抬掌重重击在鞍上借力,一跃而起扑过去,落在裴倦身前,一手按住男人失去意识的身体,一手大力勒缰。 那马在癫狂中骤然受制,高声长嘶,几乎人立而起。 尚琬一只手控制不住,索性攥住裴倦一跃而起,堪堪避过发狂的马匹,落在地上。裴倦深埋着,勾着头,双腿无力,便要跪倒。尚琬抢一步单膝跪地,做一个支点,男人没有知觉的身体就势坠在她臂间,双目紧闭,双唇微张,吐息短而促,有淡淡的铁锈味。 尚琬定一定神,抬手往他颈边搭一下,只觉指下血脉突突直跳,皮肤烫得惊人,触手如握了一把红炭。她一时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骂,“疯子。” 落在后面的禅院僧众此时才跟过来,见状惊慌失措道,“先生怎么了?” “你去赶车——” 僧人一滞,“什么?” “赶车——”尚琬大怒,“听不懂吗?快去——”说着除去斗篷,将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密密裹住。 裴倦情形不好,禅院必定没办法。尚琬原想送他回京寻御医,谁料马车刚过岁山口,一直昏沉的男人突然双手起舞,双足蹬动,不住挣扎,却醒不过来,只咬着牙,闭着眼,沉默而又坚决地,同虚空搏斗。 尚琬紧张起来,急急吩咐,“不回京了,去别院——打发人立刻快马回京,把御医带过来。”便拍他脸颊,“裴倦,你醒醒——醒醒——” 男人充耳不闻,面容焦灼又痛苦,像深陷在无边炼狱。瘦得可怜的身体不住辗转,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都要断裂。 尚琬握住他肩臂,强拉他起来,张臂拢着他。男人被她禁锢,两手被制,昏沉中仍然用力抬起,抵在她心口,拼尽全力想要挣脱。 尚琬见他这样,只觉难过至极,也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贴在耳边道,“你放弃吧——你死不了,我不答应。” 男人奋撑起千钧重的眼皮,“我丧心病狂……你……让我死……” 尚琬伸手掐住他下颔,“不行。” 男人睁着眼,瞳孔渐渐散了,模糊道,“杀了我吧……求你……”便筋疲力竭地闭目,睡过去。僵直的身体泄了力,推拒她的手便落下来,坠在身侧。失去支撑的头颅沉倒,细瘦的脖颈绷着,拉作雪白的一条。 尚琬抬手托住,男人发烫的面庞软弱地附在她颈畔,热炭般烧灼着她。尚琬一只手捋着他肩臂,“骗子……丧心病狂的东西我见多了,谁像你这样——” 男人没有声音,软弱的身体跟随马车奔行之势,在她怀里一搡一搡的,滚烫的吐息尽数打在她怀里。 自从前回圣寿日秦王病倒,御医侯随一直奉旨留在东临坊秦王府。这日正在吃午饭,杜若好似吃了炮仗一样冲进来,只命,“跟我走。” 便被打发着上快马,狂奔出城。侯随骑术一般,到地方双腿磨得生疼,一瘸一拐地走。杜若看不下去,直接一只手攥在他腰间,小鸡仔一样擒在手里往里狂奔。 侯随想反抗不敢,忍气吞声跟到一处幽静的庭院,应是恐怕情状难看,杜若终于放下他。侯随站直,满院尽是摇曳的湘妃竹,有森森的绿意,其间一道青石小径通往幽处。 虽是盛夏,却清凉如水。 杜若停住,“你进去。” 侯随白他一眼,整一整衣衫独自入内,石径尽头是一带青竹屋舍,舍外清溪潺潺而过,雅意盎然。他不见侍人,便独自入内,舍中阔大幽静,布置无一不精。 过了中堂迎面是一架黄花梨木的千工拔步床,看样子足有五进,帷幕深垂,不见里头光景——这东西在中京买一进院子都够使了。 早听说靖海王西海之主,富贵逼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侯随定一定神,正待报名,便听帷幕深处隐约有男人的声音,仿佛泥足于深陷于无边的痛苦。侯随仔细辨认,竟是秦王殿下,而他在说的话只叫人胆战心惊—— 杀了我。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6章 为什么 为什么 第56章 为什么 为什么 靖海王别院就在岁山口, 马车转眼就到,别院侍人早得了消息等着,马车却不停, 长驱入内, 到竹雨院廊下停住。 丫鬟寒露等着, 掀帘便见尚琬屈膝坐在车内,一个男人横卧在她怀中, 因侧身向内,不见面貌, 只有搭在地上的一只手色如新雪。 寒露生生唬了一跳, “姑娘——” 尚琬抬头,“都收拾好了?” “是。” “吊梨汤呢?” “已经煎得了,温着呢。” “你去吧。”尚琬打发了寒露才唤裴倦,“醒醒。”唤了七八声男人才勉强睁眼,恍惚地看着她。 “自己走进去,或者我找个人来背你。”尚琬道, “秦王殿下, 你选一个。” 裴倦隔了很久才听懂, “我在哪里?” “我家。” “不。”裴倦摇一下头,“我要回去。”便爬起来, 他也不分辨方向便往前走。尚琬眼见他要一头撞上车壁,只得伸手拉住。 裴倦被她扯得转过来, 他烧得目不视物,眼前的世界仿佛笼了一层薄薄的雾,摇摇晃晃的。他虽看不清,却知尚琬就在身侧,不肯吭声, 只挣一下,闷头又走。 尚琬赌气放手,看着他爬下马车,踉跄着往前走。竹雨院内密植修竹,有新生的笋,这一下绊倒,只怕要摔个重的。 尚琬跃下马车,三两步赶上前拉住男人的手,拖着他往里走。裴倦烧了这半日,整个人木木的,除了头痛欲裂,四肢都没什么知觉,被她大力拉扯也不能反抗,只凭着本能迈步。苦苦坚守着最后一点执念,“我要回去。” 当然没人理他。裴倦被她拉着浑浑噩噩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身下重重一沉,坐下来。他艰难仰首,隔着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寻找尚琬的方向,“为什么不杀了我?” 尚琬大怒,一言不发将他重重撂在榻上,也不管他痛得手足蜷缩,自从榻边的冰桶里取冰,用锦袋裹住系紧,翻手重重压在他额上。 裴倦正烧得邪门,被突如其来的坚硬的寒意生生一激,原就欲裂的头颅仿佛瞬间炸开,口里无法遏止发出一声短而促的大叫,便昏死过去。 尚琬大惊,忙撂了冰。裴倦蜷着,黑发覆在身上,散了满榻,薄薄的胸脯跟随沉重的呼吸一上一下,艰难地起伏。 尚琬看他这样,强忍住欲泣的冲动,只骂,“混蛋。”他既受不住冰,只能换冷水浸的巾子搭在额上。 即便如此,裴倦仍然被激得醒转,他已经难受到极处,恍惚道,“你放过我……让我死吧。” 尚琬恨极,“休想。”便一把攥住衣襟将他拖起来,重重搡到靠枕上倚着,“张口——” 男人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气喘吁吁道,“你别费工夫了……我……活不成的……” 尚琬手上不停,取了温着的吊梨汤,银匙舀了喂他。男人只沾一点便摇头,“不要。” 这人已经烧到了可怕的程度,皮肤枯涩,双唇爆出一个硬硬的干壳,有鲜明的血痕。他既不能用冰,也不肯饮水——这样下去只怕熬不到御医赶到就要不行了。 他真的不想活了。 尚琬忽一时发狠,一只手掐住男人下颔,逼迫他张口,不管不顾往他口中灌吊梨汤。裴倦从未被人如此粗鲁对待,仓皇睁眼,便不住摇头,口中唔唔有声—— “喝下去。”尚琬道,“休想装死。” 裴倦挣扎半日无果,便安静下来,张着口,在她掌下被动地吞咽。尚琬渐渐寻回理智,终于放手,仍用银匙喂他。 裴倦重重喘一口气,昏沉道,“是甜的……” “吊梨汤。” “你还记得……”裴倦强撑着眼皮,恍惚地笑,“你还记得……我喜欢吊梨汤。” “嗯。”尚琬强忍着不去握他的手,“……记得。” “都这样了,何必呢?” 尚琬不答。 “我骗了你这么多年,终于到头了,以后只怕……”裴倦道,“只怕不会再有——”一语未毕身体挣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哇”地一声呕了一地。 尚琬猛地站起,“先生——”这一句脱口而出,又觉懊悔,便只僵硬地站着。 裴倦勾着头沉重地伏在榻沿,只觉心下烦闷不可遏止,喉间沉闷的浊意一波一波往上涌,止不住地干呕,即便什么都呕不出来,也根本停不下来。 尚琬越看越觉惊慌,“你怎么——” “别过来……”裴倦不知她的方向,只缩着身体躲避,“脏得很……” 尚琬心如刀搅,攥住他消瘦的肩臂,强压着按在怀里。男人有所觉,拼尽全力忍住作呕的冲动,“别,脏得很。”挣一时无果,只觉崩溃,便放任自己哀求道,“杀了我。” “休想。”尚琬转头,厉声道,“外面谁在——去问问御医到哪里?” 侯随刚到,在外堪堪听到这一句,正在心惊胆战,听见呼唤连忙报名,“臣御医院侯随请脉——” 里头一口打断,“进来。” 侯随掀帘,入目便见锦榻深幽,尚琬坐在顶里面榻边,秦王殿下仰面搭在她怀里,应已完全失去意识,双目紧闭,双臂软垂,指尖不时震颤。 名贵的千工拔步床内弥漫着难闻的酸味,遍地狼藉,应是刚呕出来的汤水。 尚琬如获救星,“快来——” 侯随紧走数步,取下壁上悬着的油烛掌在手中照着查看病人脸色,看一时撂下,双膝跪地,托手请脉。诊完谨慎地往外看,“请借一步——” “不用。”尚琬生硬道,“不怕他听见。” “这——”侯随一滞,“微臣连日为殿下请脉,入夏以来殿下每常睡不安寝,不进饮食,已是虚亏至极,今日突然如此高热,实在凶险之至,便能侥幸退热,仍需数月将养之功,如若不能——”他停一停。 “如何?” 侯随紧张地看一眼面色灰败的秦王,虽昏着,眼睫却在不住地打颤,他知道他能听见,“恐有不测之事。” 尚琬沉默,“去煎药。” “是。” 尚琬握一握他的手——半日过去早烧得绵了,没有骨头一样耷拉着。尚琬一只手握着他,另一只手给他换了冷巾子。 裴倦虽然醒着,却连睁眼的气力都燃烧殆尽,寒意浸肤也只能发出极微弱的一点哽咽。 “我知道你听见了。”尚琬道,“这事我不答应,我不许你就这么死了。” 裴倦只微弱地哼一声。 侯随动作很快,不一时煎了药送进来。进门却不见人,只有遍地狼藉更了添十倍,床榻枕褥俱是深色的水渍。两名侍女正在打扫。 “殿下何在?” “东厢。” “怎的走了?”侯随一滞,“发生什么事?” 侍女道,“刚才我们姑娘喂殿下饮水,竟然吐了。”说着指一指地上,褥上,“此处用不得,姑娘命离难奴伺候殿下换个地方。” 离难奴是诨名,指的是身材高大,力大无穷的军仆——秦王病到那般田地,既然传离难奴,必是抱着走的。 侯随赶往东厢,也不叫门,直冲进去,过碧纱屏迎面一架黄梨架子床,虽比那边简单一点,却也不是寻常人家享用得起的。 秦王换过身浅青的寝衣,气息奄奄地伏在尚琬怀里。尚琬一只手托着他,一手用帕子沾着冷水给他擦拭降温。 “药已煎得了。” 尚琬看一眼,接在手中尝一口。便将裴倦翻转过来,脖颈向后拉着,转头示意侯随,“你过来。” “是。”侯随跪在脚踏上,双手捧着药碗。尚琬一只手拢着裴倦,一只手舀了汤药慢慢灌入他口中。男人仰着头,汤药漫过干涸的唇缝,涌入口中。 裴倦这么一会工夫呕过数回,烦恶至极,根本不能接受任何食水,稍一沾唇便不住皱眉,唇齿不纳,舌尖抵着,尽数吐出来。侯随紧张地看向尚琬。 尚琬停住,“你在外等着。”一只手撂了帷幕,将侯随阻隔在外。伸手扣住男人脖颈,迫他仰首,“裴倦,你再敢吐出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裴倦在黑暗中听见,释然一句“杀了我吧”还没出口,便觉她覆着他,压在他发烫的唇上,温热的药汁被她的唇舌送入他口中。 裴倦几乎要疯,手足起舞,不顾一切地摇头想要挣脱,却被尚琬一双手牢牢制住,苦涩的药汁好似没有穷尽,源源不断地涌入他干涸的脏腑。 裴倦烧得厉害,只挣了数下便再使不出一丝气力,两臂坠下来,只能无力地瘫倒,放任自己在她掌中,被动地接受着救命的汤药。 尚琬喂他喝完,又在他唇上停了很久,才终于放开。男人面上洇着的泪痕完全干涸,张着口,不住倒着气儿。尚琬掌心轻轻掩在他唇上,“若还想吐,忍着。” 裴倦昏昏沉沉地抵在她怀里,脑中一个意识前所未有地浮现,变得清晰——不管他堕落成什么样子,他还有尚琬。这样的念头叫他几乎战栗,忍不住呜咽起来,“我是杀人凶手,我丧心病狂……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尚琬其实不能回答,但是在这一刻,她自己知道,不能看着他这么死了。她只坐着,看着男人崩溃地攥着自己——他哭了很久,终于慢慢昏睡过去。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7章 知轻重 国事在前 第57章 知轻重 国事在前 盛夏帷幕轻薄, 侯随立在堂间,分明眼见着帷幕内二人姿势如同拥吻。他长年出入宫闱,知道有些事绝不能知道, 匆匆留一句“我去看汤药”, 一溜烟跑了。 汤药自然是没有的, 侯随也不敢就走了——毕竟尚小姐命他在外等,便立在廊下守着。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听见里头呼唤。侯随整一整衣衫正色入内。秦王额上搭着冷巾子,气息奄奄地躺着, 虽比先时安静, 面色却更加吓人,分明在发烧,面上却是青白色——温度降不下来,只怕还要升高。 “这样下去不行——”侯随立刻道,“且用针压一压。” “那便快。”尚琬半点不迟疑,揭了锦被, 男人的身体焦躁干枯, 烧到这等田地, 居然没有一滴汗。揭去衣衫,入目是一片耀目的白——肩骨嶙峋, 肩线平整宽阔,锁骨突起。锁骨以下左右各一块深褐色的疤痕, 足有婴儿拳头大小,此处应受过极重的外伤。 尚琬一眼看见,瞳孔猛缩,一言不发将男人翻转过来,果然脊背肩胛骨对应的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疤——分明是琵琶骨被利器穿体而过的留下的疤痕。 她的记忆中澹州先生剑术超群, 同越姜在伯仲之间,而她认识的秦王本人却手无缚鸡之力——原来如此。 琵琶骨被人穿成这鬼样子,当然连只鸡都抓不住。 她恼怒中动作极重,男人被他翻得晕眩欲呕,滚烫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即便是盛夏,仍冷得哆嗦,昏乱间模模糊糊地叫着,“不是我……不是……” 尚琬听见,急问,“晏溪村的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冷……”男人答非所问,瑟瑟地抖,“冷。” 尚琬用锦被将他裹住,复又逼问,“裴倦——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男人的意识陷在冷酷的深海里,除了止不住的战栗,什么也没有。 “裴倦——”尚琬掐着他,正待强唤他醒转,侯随炙了针回来,见状大怒,“怎能如此惊扰病人?” 尚琬只得作罢。侯随立在榻边,示意她揭了锦被。他出身江左名医世家,动作极快,转眼便在裴倦身上入了数十支银针。 男人初时安静,渐渐受不住,双手起舞,两腿蹬动,挣扎起来。小腿处入了针的地方被他挣扎间压在榻上,漫出一条细细的血线。 侯随便看向尚琬。尚琬一手攥住男人双手,另一只手用力压在膝上。男人昏沉中感觉禁锢,奋力睁眼,便同尚琬撞个正着,乌黑的眸子有凄楚的迷离,“尚琬。” “嗯?” “你别怪我。” 尚琬冷笑,“这事等你先同我说实话再说。” 男人烧作浆糊的神志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言语,他甚至也不能分辨梦境和现实,只本能地重复,“……别怪我。”头颅沉倒,又昏睡过去。 “针要留足一刻钟才能起效。”侯随说着松一口气,“殿下既能受得住针炙,短时应能压下热度。” “当真?” “是。只是此症极重,便退了也要反复,且走一步看一步吧。”侯随宽慰,“且放心,殿下的病症不是一日两日,我有把握,不会有性命之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碧玉匣,“等殿下醒了,里面的丸药还需服一丸。” 尚琬不知怎么便猜到里面是什么,指节顶开玉匣,果然齐整整地码着橘子形状的药丸,扑鼻一股柑橘的清香。“这个是什么药?” “这——”侯随一滞,“殿下常吃的。” “我问这是什么药?”尚琬盯住他,“治什么病?” “这个——”侯随尴尬地搓手,“不若等殿下醒转,小姐问殿下?” 能从裴倦身上能问出话,只怕太阳要打西边出来。尚琬正待逼问侯随,寒露在外叫,“姑娘——” 尚琬转头——因为正在针炙,裴倦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中裤,裤腿高高地挽到腿根处,身上几乎没什么衣物,深色的褥上男人的身体修长纤细,如精瓷白皙。 御医也罢了,再叫外人看见,裴倦只怕要疯。尚琬走到窗边,“什么事?” “御前的人来传话,说陛下已出内御城——再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知道了。” 侯随也听见,“陛下事殿下如父,既知殿下病重,必定要来的。”又往外看一眼,“陛下这个时辰出来,看过殿下,还能赶上早朝。”赞叹,“陛下实有秦王殿下勤政之风。” 说话间一刻钟工夫已到,侯随走去拔了针,“暖着些,汤药另外送来,务必多饮水。” 尚琬点头,“你莫走远,就去隔间休息。” “是。”侯随应了,便自退走。 尚琬俯身,伸手摸一摸男人前额,汗津津的,温度降下来许多。他应当也感觉不那么难熬,眼睫轻垂,虽不算安稳,却不如何辗转了。尚琬倾身坐下,看着他,渐渐困倦起来,便也睡过去。 忽一时窗外有人叫着,“姑娘——”是寒露的声音。 尚琬醒转,睁眼便见满室漆黑,灯烛不知何时燃尽了,“怎么了?” “陛下御辇已到山下。”寒露道,“管事命来回姑娘,请姑娘出山门迎驾。” “不去。”尚琬一口回绝,“让管事出去迎着,请陛下到花厅吃茶。” 这是不叫皇帝进来的意思——寒露一滞,不敢反对,只能答应着走了。 尚琬点了灯,持在掌中回去。刚到榻边便是一怔——裴倦醒着,灯烛下桃花眼有盈盈的水意,定定地看着她。 尚琬站住。 裴倦问,“这是哪里?” “我家的岁山别院。”尚琬把烛插在台子上,身体一倾倚在案上,“殿下醒了?” 裴倦不答,低头握住榻沿慢慢坐直,他烧得头重脚轻,动一下便眼冒金星,只能勉强靠在枕上维持平衡,“我不能在你这里,我要回去。” 尚琬不答。 裴倦便要下榻,挣扎半日,软作稀泥的两条腿连寸余都没挪动。他只觉难堪至极,不敢看她,“你……能不能——帮我叫杜若过来?” 尚琬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不能。” 裴倦听见,指尖微颤。 “殿下应听见了,陛下马上就到。”尚琬道,说着指一指他身上,“殿下打算就这么见陛下?” 裴倦跟着她的手势看去,此时才知自己衣衫尽失,锦被下的身体几乎没有衣物——只是一直烧得发木,没什么知觉。他后知后觉慌张起来,勉强用烧得软作一团的手拖着锦被遮掩身体,“你是不是——” “我当然看见了。”尚琬说着往柜中取一件青绸敞衣,走过来,“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我——” 尚琬早看出此人根本动弹不得。径直坐下,探手握住他的肩轻轻一带,男人的身体便伏在她肩上——虽仍烧着,热度已经降下来许多。便展开敞衣搭在男人身上,拢紧了,仔细系好带子。拉出拢在衣衫里的长发理顺。 裴倦初时紧绷,又渐渐松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烧得火烫的眼皮垂下来,轻声道,“我以为……你会杀我……” “殿下很得意?”尚琬冷笑,“秦王殿下今日死在我府里,陛下明日说不得便诛我九族。”停一停又道,“请秦王殿下放心,我必不会杀你——越姜还在,我父王在西海,日日翘首盼着秦王殿下兴王师除此祸患。国事在前,我没有那么不知轻重。” 裴倦立刻销声,低着头,怔怔道,“……原来是这样。” 尚琬给他整理妥当,仍扶着他靠在枕上,“陛下到了,殿下见吗?” 裴倦垂着眼,“请陛下进来吧。” 尚琬从袖中取玉匣,放在他手边,“侯随叮嘱,请殿下醒了便服此药。”说完转身走了。 皇帝早到了花厅,老实坐着吃茶,看见尚琬进来急问,“尚詹事——叔父如何?” 尚琬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秦王詹事的职份,难怪秦王病在她府里无一人惊讶——毕竟秦王詹事的职责就是跟随秦王,秦王半路病倒,就近去长随家里再正常不过。便道,“陛下久等了,秦王殿下刚醒。” “叔父病着,睡着了自然不能惊动。”皇帝点头,“朕现在去探望叔父——你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往东厢去。皇帝心中焦急走得飞快,入东厢看清裴倦情状,大惊失色,疾走过去,砰地一声跪在榻前,扑在裴倦怀里,“叔父——” 尚琬止步。裴倦坐着,半边身体深陷在靠枕里,虽然勉力支撑,分明看得出烧得厉害——这么一会工夫,热度应又冲上来。 裴倦抬一下手,搭在皇帝头上,“别怕,我没事。”说着抬头,“尚……尚詹事,请暂避。” 尚琬不答,规规矩矩做一个叉手礼,便退出去。侯随早闻讯赶来,二人便一同立在廊下等。 里头只听见皇帝的声音,一时哭一时笑的,说一时朝中诸事,又说一时诸王诸相的家事——侯随说得不错,皇帝确实视裴倦如父。 裴倦一直没什么声气,就跟不存在一样。 好半日皇帝出来,第一句便问侯随,“朕欲迎叔父宫中养病,你意如何?” “不可。”侯随道,“殿下此番急症,必有反复,万万受不住车马颠簸劳顿。” 皇帝沉吟道,“朕也是忧虑这个——那便罢了,你留在这里,有所需用命人往朕内库寻去。”又命尚琬,“叔父便交与你了,若有差池,拿你是问。” 二人一同跪下称是。 皇帝正要走,一足踏在阶上时忽然止步,“尚琬,好一段时日不见你,阿炀问了朕七八十遍,你去哪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8章 妄念 我生了妄念 第58章 妄念 我生了妄念 皇帝刚从裴倦处出来便提及崔炀——尚琬心中一动, 不知皇帝突然提及此事是在唱哪一出,恐怕穿帮,老实道, “臣去琅州。” “琅州?” “是。”尚琬随手拈一个像样的缘由, “琅州宗山渔会开海, 臣去寻些好珠子。” 皇帝已经看过裴倦,稍稍放下心, 便生出八卦的闲心,“你家里还能缺了珠子?” “那倒不缺。”尚琬信口开河道, “只哥哥带来的都叫他献与陛下了, 臣若想自己送人,可不得想法子寻去?” 皇帝忍俊不禁,“说得好不可怜——不如朕赏你吧。” “叫哥哥知道皮也要剥了我的。”尚琬回绝,“陛下且放心,臣已经寻着了。” “珠子能有什么金贵?你好生照顾叔父,朕自然有好事赏你, 必定叫你称心如意就是。”皇帝嘱咐, 自往外走, “你不必送朕,回去照顾叔父。” 好事?赏她?尚琬越发疑惑, 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皇帝背影消失,才又掀帘入内, 抬头便见裴倦半身伏在榻上,黑发凌乱地覆着,不知几时又昏晕过去。 尚琬上前拉他起来,裴倦烧得脖颈无力,前额搭下来正抵在她心口, 模糊道,“阿桓,你来接我……” 当今皇帝姓裴名桓,天下无一不避讳,能被秦王殿下叫作阿桓的,只能是裴桓这个阿桓。听他这话头,应是裴倦再三要求皇帝接他离了这里——裴倦是真的不想看见她。 尚琬大怒,一把将他推回枕上,不管他摔得哆嗦,只叫侯随,“进来诊脉。” 侯随诊过一时,“虽重,却不算险,需服汤药静养。”便作辞出去,安排汤药。 尚琬立在榻边,看着男人昏昏地,神志模糊,犹在枕上不住辗转,看上去应极难熬。便忍着气坐下,仍然用冷巾子浸了搭在他额上。 裴倦被突如其来的寒意激得眼睫乱颤,艰难睁眼,看见尚琬慌张起来,“你……我不是——” “叫殿下失望了,你还在我这里。”尚琬冷笑,“你的阿桓已经走了,只能在我这将就。”她越说越气,发作道,“殿下放心,只是权宜之策,等殿下痊愈了,我这小庙也容不得您这尊大佛。” 裴倦抿一抿唇,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恢复神志便极其安静,连呼吸都轻得不存在一样。尚琬也不肯说话,屋子里便诡异地寂静下来。 尚琬毕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殿下不想见我,那便争点气,早点大安——便能远远地离了我。” 裴倦听见,迟滞地仰首,烧得通红的眼定定地看着她,“我没有。” 尚琬不答。 “我没有不想见你。” 尚琬摘下熏得温热的巾子,另换过冷的。裴倦被新鲜的冷意激得哆嗦,颤声道,“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我这种人……你不想看见,也是应当的……” 尚琬齿关收紧,强忍着才没有把手里的东西直接摔在他脸上,“哪种人?” “沈澹州是假的,救命也是假的……”裴倦喘一口气,“我没有资格喜欢你的,可我就是喜欢上了,我没有办法。我曾幻想着没了沈澹州的身份,我能瞒着你,我用裴倦的面貌便能同你在一处。”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越自惭形秽,便埋下头去,下巴几乎抵在心口,“我杀错那么多人……还枉想能这么遮掩过去,枉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归隐……我就是这种人……别说你,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 尚琬沉默地看着他,朝中公认唯独秦王有魏晋之风,举手投足无不风流。而眼前这个男人——勾着头,缩着肩,手足蜷缩着,拼尽全力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像一片枯萎到卷曲的残叶。 而他居然就是那个秦王——那个如修竹秀丽,如美玉圆融的秦王。 “你也不必因为我病着就同情我,我这种人,十二年前就该死了——我苟活至今,非但从没说实话,还枉想瞒过你,让你也喜欢我——”他停一停,“我落到今日光景,只不过是骗不下去了,梦醒了罢了。” 裴倦这种人,晏溪村的事若不是他做的,他绝不会如此放肆地言语作践自己。尚琬最后存着的一丝侥幸都没了,只恨不能兜头给他一掌,“裴倦——真的是你?” 裴倦僵硬地坐着。 “为什么?”尚琬厉声道,“为什么滥杀无辜?” “我——”裴倦终于抬头,迟疑着,瑟瑟地看着她,犯了弥天大罪一样惊慌失措地,艰难道,“……我有疯症。” 尚琬瞳孔猛地收紧。 “我母亲安乐妃,因疯症发作,数九寒天投了水,病重薨逝。我是她的孩子,我……我也——”裴倦讷讷道,“我以前曾以为我没有,直到那一年在晏溪村里,我的疯症发作,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杀了那么多人……我根本不是人,我就是个妖怪,吃人的妖怪——”他说着话,眼眶蓄着的泪不堪重负,滴下来,没有止尽一样,漫过惨白的脸,在尖削的下颔处聚起来,尽数洇在浅青的襟上,将那里变作深青。 尚琬再不想事情居然是这样的,怔怔坐着,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我在宗庙立誓不娶妻。旁人说我为了家国社稷,还有人说先帝逼迫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敢,我自己就不该来这世上,怎么能再祸害别人?”裴倦说着,仿佛泥足深陷在浓雾一样的迷惘里,“我以前总想着,等陛下长大,我的事便做完了……我就能为我犯下的罪孽偿命了。” 尚琬指尖一颤——沈澹州写信说明年离京,原来不是离京远游,是他根本不想活了。 裴倦还在自暴自弃地说着,“可我没想到我遇见你,我忍不住——”他僵滞地仰着脸,新雪一样秀丽的面上洇满了斑驳的泪痕,像一只布满隐裂的玉瓶,轻轻一触就碎作一地,“我还是生了妄念,我喜欢你,我盼着你也能喜欢我,我实在太想同你在一起——我欺瞒了你。” 尚琬就这么看着他,汹涌的情感潮水一样漫上来,瞬间淹没她残存的理智,便扑过去,张臂将他抱住,死死勒在自己怀里。男人湿漉漉的脸庞贴着她,像一把烧残的热炭,滚烫,却即将化为灰烬。 “裴倦。”尚琬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裴倦身体僵直,等他终于明白发生什么,才知自己被她亲密地拥着。她郑重地拥着他,像郑重地拥着一片即将流散的浮云,挽着他,让他停在她的怀里。 他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这样郑重地对待。裴倦极轻地叹一口气,千钧重的眼皮落下来,陷入深沉的黑暗。强撑着最后一线神志,轻声道,“不要同情我。” 我不值得同情。 …… 侯随第二次来送药的时候,便见秦王半边身体陷在尚琬怀里,一动不动的,没有知觉一样。尚琬用冷水浸的巾子不厌其烦地擦拭他的脸庞,脖颈,手掌心。 侯随过来,握住腕脉诊一时,“没事。” 烧成这鬼样还说无事,可见裴倦平常是什么德性。尚琬沉默一时,“你昨天拿的丸药,是医治——”她说着停住,好半日艰难道,“——他的疯症吗?” 侯随猛抬头,双目圆睁。 他虽然不肯说话,这个表情却回答了一切。尚琬齿关用力一合,几乎疼得哆嗦起来,“是真的?” 侯随扑通跪下,“我曾在先帝驾前,以天地宗亲和九族性命立誓——求小姐别问,我死也是不能说的。” “你慌什么,他已经都告诉我了。”尚琬道,“我便知道了,也不是你告诉我,与你有什么相干?” “秦王殿下?”侯随大惊,目光停在男人昏睡的面上。“当年先帝生恐此事泄露,万不想竟是殿下自己——此事殿下不说没人知道,虽天下至大,如今知情人只我一个——”停一停,“连陛下都不知。” 先帝已经故去,皇帝不知道,侯随不会说——裴倦如果想瞒她,简直轻而易举。 尚琬手臂向内轻轻拢一下,男人无力的头颅随势沉倒,完全贴在她心口,迷蒙中极轻地“嗯”一声,抬手挣扎,求救一样叫起来,“尚琬——” 尚琬抬手攥住,握在掌中,极轻地摩挲,“睡吧,我就在这里。” 侯随分明听见了,却只低着头装死。尚琬瞟他一眼,“我们做海匪的,不会逼人立誓。只是——” 侯随抬头。 “有些事叫外人知道了——”尚琬威胁道,“你想善了是不可能的,我们做海匪的杀人越货,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侯随唬得砰砰磕头,“小姐和殿下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说一个字——明日就掉河里淹死。” 尚琬原想警告他不许同外人提裴倦的病症,闻言愣住,倒不好纠正他,将错就错道,“秦王殿下的所有事——我不许你同任何人提一个字。” “是。” “他既有这个病——”尚琬想一想,“除了晏溪村,可还有别处?” 侯随抬头,困惑道,“晏溪村?哪里?殿下去过么?” 尚琬心中一动,“你不知道晏溪村?”便追问,“那你如何知道他有……有这个病?” “殿下有很长一段时日神志恍惚,隐居宫中养病。”侯随道,“我奉先帝旨意为殿下治病。”又道,“从此后十数年殿下病症不曾再犯过——小姐且放宽心,按日子服药应当无事。” 侯随不知道晏溪村,小皇帝连裴倦的病都不知道,也就是说——裴倦杀尽村中老少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既有疯症,如何知道自己犯病时做了什么事? 是记忆尚存,还是有人告诉他?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59章 英雄末路 仿佛英雄末路 第59章 英雄末路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闻言陷入沉思, 侯随不知她在琢磨什么,只跪着,也不敢吭声。一直安静昏睡着的裴倦忽一时扭动身体, 极难受模样, 挣扎起来, 指尖深深陷入她的臂间,掐着她, 仿佛攥着一段救命稻草。 尚琬如梦初醒,急问, “他怎么了?” “难受……不行——”男人头颅剧烈转动, 混乱地叫,“不行……我不行……” 侯随听见,不等呼唤便急急趋至榻前,俯身二指贴在男人颈畔,“针炙的劲已经过了,服汤药, 催着发散出来, 应能缓些。” 尚琬便道, “拿来。” 侯随双手奉上,尚琬用银匙舀了喂他。裴倦烧得糊涂, 感觉唇上有硬物压迫便转头躲避。尚琬撂了银匙,接过药碗仰头含一口, 掐住男人下颔,俯身从唇上渡过去。 裴倦既睁不开眼,又不能挣脱,无能为力地呜咽起来,“不行……不行……”他神志不清, 便唇齿粘腻,吐字好似酩酊大醉了,含着钩子一样。 侯随想不到尚琬当着自己的面就敢同秦王这样,一时间臊得老脸通红,只能低着头装死。耳畔秦王呜咽声一直不停,悬丝一样,断断续续。终于有“叮”一声响,应是空药碗撂在桌案上。 侯随悄悄抬头,果然尚琬已经喂完,正拿着巾子擦拭秦王脸庞。秦王应是用力地挣扎过,陷在尚琬怀中,一只手仍搭在尚琬肩上,手肘垂着,如藤缠树。 侯随看得心惊胆战的——他从来没想过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铁腕秦王居然能现出这般软弱情状。 仿佛英雄末路。 尚琬喂完药,用绸被裹着男人不住寒颤的身体。男人冷得邪门,被锦被一覆便扭转身体往里藏。尚琬索性便将他兜头遮住,只留着发顶处一点气口。转头问侯随,“你接着说——殿下当日病中恍惚,是什么情状?” 侯随警觉起来,视线停在尚琬怀里裹得跟个茧似的秦王身上,“小姐不若等殿下再好些了,自己问他?” “你要么自己说——”尚琬瞟他一眼,“要么等他醒转过来,我告诉他,他的疯症是你告诉我。” 侯随气得跳起来,“你——” “怎样?”尚琬稍稍抬一点下巴,挑衅的模样。 侯随气得一张脸紫涨,半日渐渐清醒过来——先不说尚琬已经知道了,现放着她跟秦王说不清的关系,事已至此,说了得罪秦王,不说得罪尚琬,最后还是要罪秦王——横竖都是自己倒霉。 那边尚琬还在火上浇油,“殿下病成这样,醒来未必记得病中事——我一定说是你说出去,他说不得就信了。” “姑奶奶别说了。”侯随立刻告饶,“我说,我都说,姑奶奶饶我。”便道,“当日我刚从江左进京,原说要入御医院的,先帝召我直入内宫。在含春殿见着秦王殿下。” 难怪此事隐秘,御医院没有裴倦的疯症诊疗脉案,便不为人知。侯随当时名不见经传,也无人知晓,在内宫治病,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尚琬问,“当日他是什么情状?” “殿下极其恍惚,既不认得人,也不能言语,每日就是坐着。” “可曾有激烈举动?” “那倒没有。”侯随道,“只是我入宫时殿下应当已经犯病很长时日,彼时虽安静,却不知以前如何。” 尚琬指尖从男人肩骨往下,停在锁骨附近,“你可知他肩上有伤?” “曾——”侯随道,“见过。” “谁做的?” “详细的我却不知,恍惚听御医院前辈提起过——”侯随摇头,“是殿下自己……用破甲锥刺的。” 尚琬吃一惊,一句“他疯了”的质问到口边又咽回去。裴倦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发疯杀人,恐怕再犯下大错,自己穿了琵琶骨废了自己——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破甲锥,可透三重甲,马步战用的大家伙——用这种东西来刺自己,他可当真下得去手。 裴倦掩在被中,忽一时挣扎,头颅猛地后仰,黑发散落出来,脖颈便拉出一个雪白纤细的弧度,青筋一颤一颤的。尚琬几乎抱不住他,忙用力掐住,抓着他的手强拖出来,递到侯随手中,“你看他怎么了?” 侯随膝行上前,执在掌中仔细诊过,“我药下得重,药力催得急,殿下正发散,必定难捱,暖着些无事的。” 听言语再留下他来也无用,裴倦又挣扎得厉害,尚琬匆忙道,“回去休息,有事再来相请。” 侯随施一个礼,自回隔间耳房补觉,刚除去外裳,便听见有人叩门,以为是侍人进来送吃食,“请进。” 来的的确是侍人,拿的却不是吃食。将手中一个搭着袱子的托盘放下,“我们姑娘说,先生辛苦了,这个给您。”便自走了。 侯随心生好奇,揭了袱子,入目齐整整一排金饼,他惊得眼珠子都剧烈地颤了一下,刚才在尚琬跟前受的气顿时烟消云散——靖海王小姐不愧大家,虽蛮横,还是极其知礼,又极和善的。 侯随暗暗点头,自然事事听尚小姐的。 …… 侯随的药果然下得极重。裴倦始终冷得坚冰一样的手足几乎立刻热起来,寒意催发,恍惚中只觉通身被冲天的烈火灼灼地烧着,仿佛要把他的骸骨一同烧融。 裴倦难受至极,手足并用,挣扎起来,拼尽全力想要脱离这熔岩炼狱,却越挣扎越被人死死束缚。他陷入绝望,一个名字煌煌冲入识海,便叫起来,“尚琬——” 他只是本能地叫着,却突然有了回应。一个声音冲破识海煌煌现出,像九天仙乐一样,“……怎么了?” 他拼命睁眼,入目便见尚琬低着头,隔着摇晃的火焰柔和地看着他,她的脸浮在焰火中,像天上的仙子。他不知眼前的人是梦境还是真实,指尖哆嗦着探出去,搭在她眉间,小心地描摹。 “……哪里难受?” 他听着她,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波一样,一晃一晃的——定是梦里,只有梦里才会这样。便放下心,也不管身上撕裂一样的烧灼疼痛,指尖依恋地在梦中的尚琬的眉目间流连,恣意吐露心声,“……好喜欢你。” 尚琬怔住。 裴倦强睁着涣散的眼,迟滞道,“好喜欢你……好想跟你在一起。”即便在梦里他仍然止不住伤心,想要哭,只勉强忍着,“好想跟你一起出海,去域外……” “嗯。”尚琬道,“以后我们一同去。” 裴倦痴滞地看着她,“你答应了……不能骗我……” “好。”尚琬道,“去域外,我们一同去瞧瞧频那挲树什么模样。” 这个梦太美好太真实,裴倦舍不得阖眼,烧得快要消融的眼皮却支撑不住,沉重地坠下来,“……你不能骗我。”透明的泪在目中蕴了许久,终于不堪重负,漫过湿而重的眼睫,聚作一团,滴下来,打在尚琬腕间,“……不骗我。” 尚琬掌心贴在男人枯涩的额上,一言不发。 裴倦在她掌下睡着了。分明是极美的梦境,他却清醒地知道都是假的,都是泡沫幻影,只要碰一下就要消失。他即便在梦中,也无法克制如潮的伤心,便在火海一样的烧灼中汹涌地哭起来—— 尚琬指尖插入男人发间,慢慢摩挲着他。男人死死攥着她,咬着牙,无声地哭,眼泪决了堤一样漫在她襟口,打湿了衣衫,飞快变得冰凉。 等他终于筋疲力竭地睡过去,已是红日满窗时候,因为哭泣太过,即便停下,仍在止不住地干噎。 熬到暮色四起时分终于退了热,男人通身透汗,浑似水里捞出来一样。尚琬摸索着解去湿透的寝衣撂出去,恐怕惊他休息,便不穿衣,只用绸被将他裹紧了,自己走出去。 李归南早得了消息赶来别院,在外守了一日不见自家小姐踪影。正同伴当们坐在廊下吃西瓜,见尚琬出来忙迎上,“姑娘不是去禅院了么,可见着澹州先生?”又招呼,“姑娘吃西瓜。” 尚琬陪裴倦闹了一日夜还多,他一个病人没胃口罢了,她也没混上饭吃,“吃什么瓜——吩咐造饭。” 便有侍人领命而去,李归南蹲在一旁问,“秦王殿下怎的突然来我府养病?” 秦王在靖海王府确实不是小事。尚琬问,“外面都怎么议论?” “都乱传呢——有离谱的说姑娘伺候殿下出行,竟害得殿下坠马,生死不知都说出来了。若不是今日陛下来过,说不得北府卫都要杀进来。”便往外看一眼,“现就守在山门外呢。” “北府卫谁来的?” “还能是谁?”李归南道,“杜若——命我传话,请姑娘务必见他一见。” “我见他有什么用?跟他说殿下醒了自然会传他。”尚琬想一想又道,“你跟他说——你同我去琅州采珠,我们回京途中遇上殿下王辇,见殿下病势沉重耽误不得,就近来别院寻医——”又道,“殿下这样都是阁里不晓事的人祸害的,谁不知殿下病着,什么事都拿来扰他——若不是被他们逼得抱病往京畿理事,怎么会突然病重?” 李归南心领神会,“晓得了,我去跟说一声,再不许一个人胡乱议论。” 侍人送了饭来。尚琬便招呼众人同吃,李归南一众人早已吃过,都不要。尚琬自吃一口,“当日管事去晏溪村接我,奉命拿了好几个山匪,这些人如今何在?” “姑娘怎的突然提这事?”李归南道,“都是些丧心病狂的东西,早一刀杀了。”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0章 让我走 让我走吧。 第60章 让我走 让我走吧。 尚琬早知道必是这个结果, 不过侥幸一问。又道,“杀之前可审过?可有口供?” 李归南一滞,忍不住吐槽, “咱们做海匪的, 杀人还要什么口供——连我们姑娘住处都敢杀过来, 一刀杀了他都是便宜他了。” 尚琬不知跟这傻子怎么说,锲而不舍道, “我若想知道当年发生什么,可有问询处?” “这——”李归南搞不懂她要闹什么, 信口开河道, “既是村子被一把火烧了,即便深夜,说不得附近也有人看见,附近村子挨着问过,应当多少能有些蛛丝马迹。” “你说的很是。”尚琬想一想,点头, “如此, 你现在就带人去, 悬赏——但有亲眼目睹,能说出当夜详细情状的, 赏银五两,有所耳闻的, 只要能说据实说清白了,赏一两,你问仔细了回来回话。” 李归南一滞,“悬赏?” “对。你现在就去。” “现在——” 尚琬侧首,“怎么了?我没说清白?” “姑娘在京里, 我一个府里甲卫统领,必要留下保证姑娘安全的,万一越姜再来了——”李归南无语,“怎的打发我去村子里探古——” “你说的是。”尚琬想一想点头,“此事你去确实不大妥当——” 李归南听见,正待推荐自家兄弟李归鸿戴罪立功,尚琬一句话石破天惊,“我亲自去办,你跟着我。” “晏溪村已是近海,姑娘现在去,万一越姜——”李归南急得跳脚,“一个村子里能有什么要紧事体,值得姑娘在这个当口离京去办?” “不能更要紧了。”尚琬说完,“你先预备着,等着我同殿下……和陛下辞行过就走。”便站起来,自回去洗浴。等再出来已是漫天星子,因为家居便捷,尚琬只穿了件家常的薄寝衣,散着湿漉漉的发,踩着木屐,往东厢去。 寒露守在廊下,看见尚琬便行礼。尚琬问她,“可曾送过食水入内?” 寒露摇头。 “可有呼唤?” 寒露又摇头,“只怕没醒呢,一直没声音。” “你去预备汤食。”尚琬嘱咐过,便自推门入内。暗室无灯,案上撂着空碗,榻下撂着早前被冷汗浸透的寝衣——仍是她走时的模样。 尚琬悄无声息入内,揭起帷幕便见男人睡着,一动不动蜷在榻上。绸被下身体薄得可怜,跟不存在一样。面庞隐在帷幕暗影里看不清白,只白皙的脖颈拉出一个修长纤细的弧度,月明之下,美玉一般,浸着膏脂一样剔透的寒意。 尚琬一只手撩着帷幕,立在榻边看着他。好半日才小心地探手,搭在他额上——微凉。侯随不愧当世大家,当真有点本事。 男人被她一触便醒了,却只不动,只作睡着,唯独绸被下的身体无法克制地绷紧,虽细微,却叫她察觉。尚琬故意装作不知,俯身下去,双手扶住他瘦削的脸庞,前额抵着他的,试他温度。 这样的动作已是极度亲昵。裴倦装不下去,睁开眼,仓皇地看着她。尚琬仍然掌着他,“醒了?” “醒……醒了。”裴倦胡乱应一句,失措地,缩着身体后退,稍稍一动便觉颈畔微凉。便见自己光裸的一大片肩线明晃晃地露着,匆忙间又去攥绸被遮挡——现出的半截手臂也是明晃晃的。 裴倦惊到极处,瞬间面红过耳,“我不是……”只三个字便说不下去,眼睫深垂,颤颤的,惊慌失措的模样。 “你出了很多汗,衣裳湿透了,怕病,就帮你脱了。”尚琬倾身在榻边坐下,“你要擦一擦吗?” 裴倦本能点一下头,惊觉身在何处,又忙摇头,“不,不必了。” “擦擦吧,等你大安了再洗浴。”尚琬说着起身,踩着木屐子自往窗边走。 “不必——”裴倦急道,“真的不必。” 尚琬点了烛,掌在手中照着回来,“殿下病着时因昏谵妄语,侯随恐怕有个好歹,只同我商量过,便施了针炙——”她说着目光往他身上走一遍,剩下的话全咽了。 裴倦听懂,虽一直低着头,耳垂却红得滴乎要滴下血,枯涩的双唇疯了一样哆嗦,半日没挤出一个字。 尚琬放下烛,从暖桶里倾一盆滚水,浸了巾子近前。裴倦咬牙拒绝,“我说不必了——”一语未必,帷幕在他眼前落下来。裴倦一惊抬头,尚琬和灯烛俱在帷幕之外,帷幕里四方天地黑沉沉的,只剩下他一个。 他顿觉孤寂,仿佛孤鸟被撵出温巢,失了依恃,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颤,皮肤好似结了冰,连骨头缝都是冷的,丝丝地冒着寒气。 只勉强忍着,不叫齿列撞击的声音溢出去——不能叫她听见。 一只手从帷幕之外探进来,握着布巾把子。尚琬的声音在外道,“擦擦,舒服些。” 裴倦自来喜洁,平生最是厌恶泥淖腌臜。尚琬同他虽然不见面,却神交十二年,他的所有喜好厌恶根本就瞒不过她。便接在手里,滚烫的,应是浸的滚水。 热巾子拭过泥泞的皮肤,带来新鲜的暖意,温度很高,却只浮在表面,飞速便散了,半点入不了骨骼—— 他还是冷,是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冰原雪海一样的冷。 尚琬在外等了很久,叫一声也没有回应。她心下发沉,撩了帷幕道,“你怎么——” 剩的话全断了——她递进来的巾子早撂在褥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男人屈膝坐着,前额抵在膝头,乌黑的发披覆在消瘦宽阔的脊背上,仿佛墨洒雪原,有森然的寒意。 裴倦被帷幕掀动的流风惊动,猛地抬头,惨白的面上满是狼藉的泪痕。他的视线同尚琬撞个正阗,便有危城崩塌的,灭顶的绝望,他说,“别看我——” 便要躲避。 尚琬一把拉住,男人的身体生生撞在她怀里,坚硬,又寒冷。她咬着牙,腾一只手握了热巾子,展开来从脖颈往下沿脊背给他擦拭。男人无法遏制地战栗,几乎要哭,强忍着,哆嗦道,“我自己可以——” “你自己当然要可以。”尚琬动作很快,语速也很快,“你是秦王,你还有事要做,这么一直消沉,满朝文武……还有我父兄,都指望谁?” 裴倦分明听见,悬着的心坠下来,渐渐不抖了,便放松身体倚着她,疲倦地闭上眼,“……我知道了。”他心灰意冷地认了命——他的这个身体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已经叫她看清真面目,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他的身体却还是想要倚着她,只是这么倚着她,即便没有衣物,都觉不出一丝寒意。 他的身体不是怕冷,只是害怕失去她。裴倦克制着自己不去抱她,“……我会偿命的。” 尚琬一言不发,沉默地给他披上一件新的寝衣,仍是浅青色的。便一言不发走出去,餐食早送进来,就放在案上——因为是病人,都是粥羹,另有一钵温着的吊梨汤。 尚琬拿进去。裴倦又恢复了先时的姿态,屈膝坐着,埋在膝头,深色褥间一双赤足生硬地抻着,极消瘦,嶙峋,新雪一样的色泽。 裴倦听见脚步抬头,目中有一掠而过的欣喜,又很快变作仓皇,小心翼翼的。此时的他不像权柄滔天的摄政王,倒像闯下了弥天大祸的幼童。 尚琬把粥碗递给他,“吃饭。” 裴倦想拒绝,终于没敢,接在手中,一匙接一匙,乖顺地进食。尚琬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吃到半碗停住,面色苍白,额上有微微的冷汗。便夺去粥碗,攥住肩臂将他拉近,将男人的面庞尽数掩入自己怀中,一只手叩着他湿漉漉的发,“你要吃饭。” 裴倦强忍着欲呕的冲动,哆嗦着,谨慎地抬手,他分明被她拥着,却生怕惊动她,悄悄攥着她一点点衣襟,艰难地忍着,用力地吸气。不知脊背出了几层冷汗,终于捱过,极轻地推一下,“我没事了。”仍去拿粥碗,一口接一口地吃。 尚琬抽出丝绢拭去他额角晶亮的汗渍。 裴倦低着头,又吃一口,极用力地咽下去,“你不必同情我。” 尚琬只不肯言语,一直看着他吃完,把吊梨汤递给他。裴倦捧在手里,小口地喝。两个人都不肯说话,夏夜如水寂静。 梨汤很热,裴倦只喝半碗便气喘吁吁,却不肯停。终于还是尚琬看不下去,夺过来,“罢了。” 裴倦松一口气,生怕在她跟前昏厥,忙挣扎着躺下。 尚琬站起来,慢慢放下帷幕。正待离开时,裴倦忽道,“让我走吧。” 尚琬抿一抿唇。 “不会死的。”裴倦蜷缩着,背对着她,“我会认真地吃饭,睡觉。我——”他停一停,“不会再不中用地吐出来。你不要担心我。” 尚琬隐秘地吸一口气。 “我的事情做完前,我会好好活着。我这样的人——”裴倦说着,指尖深深陷在褥间,用力到疼痛,终于无法忍受时才哆嗦着松开,便在那里留下皱巴巴的一片褶痕,“我这样的人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你也看见了,要不是被你发现了,这么多年,我都活得很好的,我甚至快要把我做下的事都忘了,我甚至还想——” “别说了。”尚琬打断,“你当然要好好活着。你要是想死,我自会来找你算账。”便撂了帘子,一顿足出去,“打发人出去,让杜若进来接他家殿下。” 夏夜的微凉风拂过,带走说不出的溽热和烦躁。尚琬一言不发立在廊下,等看着杜若过来,生硬道,“在里面。” 杜若迟疑一时,“殿下——” “你看着他。”尚琬停一停,好半日加重语气,“你替我看着他——别叫他作践自己。” 杜若怔住,低头应道,“小姐放心。”便掀帘入内。 尚琬缓步下阶,退一步隐入竹林深暗处。许久才见杜若背着个人出来,男人完全掩在斗篷里,他的鞋履早在坠马便遗失,因为卧病没有送新的,便没有穿鞋,四肢悬悬坠着,暗夜中手足白得夺目,却是软弱无力的,跟随行进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杜若在廊下停住,四下张望。耳听一直悄无声息的秦王殿下如同哽咽的一声,“走吧。”便拾级下阶,慢慢没入黑沉的夜色。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1章 皇叔可否? 不成了。 第61章 皇叔可否? 不成了。 尚琬便回中京, 往詹事府销了假,每日老实上值。却不过三日故态复萌,往詹事府递个告假文书, 只说病了, 恐怕闪了风, 要回府养病不能出门。 府丞竟无语凝噎,这厮前回离京就不见告假文书, 还是杜若亲自走来知会过,他这个顶头上司才能知晓。眼下回京不过三日居然又告假。 府丞虽然很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尚琬毕竟是靖海王家的小姐, 她要离京,他一个府丞不知道了也罢了,万一陛下也不知,那便是藩王眷属无旨离京的大罪——知情不报必被牵连。便把文书直接投到统领杜若处,请他定夺。 东西送来是过午,杜若看过不敢自专, 拿着去找秦王。秦王昨日半夜作烧, 侯随来忙碌半日, 天近明才睡沉。此时刚刚起来,正坐着吃粥, 闻言“哇”地一声呕出来,直呕得脸红头涨喘作一团, 挣扎道,“让侯随快过去……去看看——” “看言语尚小姐应是小风寒,打发旁的御医去罢了。”杜若道,“殿下这样,怎能让侯随离开——” “让侯随快去——” 一语未毕北府卫打发人过来说话。杜若出去, 听完回禀时回来,秦王已经漱过,正有气无力地陷在一堆枕头里,看见他气息奄奄道,“你让侯随——” “殿下别急。”杜若忙道,“刚才中京值卫来禀——尚小姐刚才离京了。” 裴倦睁大眼。 “尚小姐拿着殿下金令,也无人敢拦,只得由她去——打发快马回来通禀殿下。那个告病的文书,应当是只个由头。尚小姐无事。” “走了……”裴倦重复,“……走了。”便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杜若看着不忍心,出主意道,“靖海王既是疆王,世子不在京已是厚恩,如今连小姐都不在实在说不过去,不如请陛下发旨,命尚小姐回来——殿下不必出面。” 裴倦道,“陛下若问,就说——是我让她走的。” “殿下?” “……我累了。”裴倦闭上眼,“出去。” 杜若想劝,没敢,又实在不擅言辞,只迟疑着站着。不一时半夏进来,“殿下——该服药了。” “不吃。”裴倦说着,厌倦地翻转过去。 两个人立在门上不敢言语。最后还是杜若道,“侯随嘱咐殿下务必按时服药,饭食也要按时进。” “你刚才也看见了——”裴倦冷冷道,“我已经吃过了。” 吃是吃了,才被激得吐了一地——收拾过的地面还有深色的水渍。杜若无语,“尚小姐也嘱咐了。” 蜷着的人仿佛僵住,便连呼吸都停了。杜若道,“尚小姐命臣看着殿下——”他想一想,换了“作践自己”这样刺激性的措词,“命臣看着殿下好好养病——殿下这么样,尚小姐回来臣等如何交待?” 久久无声。久到半夏想走时,卧榻方向秦王的声音道,“放着,都出去——我会吃的。” 半夏入内,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退出去。二人在廊下等久久不听呼唤,虽焦急,也不敢擅自入内。总算晚间侯随过来诊脉才得了准信儿,“不用担心,虽然缓慢,却也在恢复着呢——我早前在阁里立下军令状,明日起每日来殿下驾前回事要添一个时辰。幸不辱命。” 杜若便皱眉,“每日一个时辰还不够使?” “你以为秦王殿下是你我这等点卯上值的?时辰到了下值回家?”侯随摇头,“便一日不歇,也未必够用。” 如此缓慢过了一月有余,秦王入宫陛见。皇帝正在高殿上头找书,见他过来忙疾行下阶,亲自扶着,仔细打量他,“叔父清减太多了。” “臣根骨不济——”裴倦道,“不能长侍陛下。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皇帝不高兴道,“叔父这说的什么话?”扶着他坐下,命人“煎热热的参汤过来”,又道,“叔父既有事,唤我一声便是了,这么热的天,何必亲自走来?” “就是前回折子上的事,求陛下准了臣吧。”裴倦道,“臣今日来,实因明日便是定的行期,只能来同陛下辞行。” 皇帝立刻反对,“原本虽定了叔父明日秘密南行,可叔父病了这么些时日,这才刚好些,正该静养,如何受得住行军车马劳顿?军中样样不齐备,不可——”便大力摇头,“万万不可。” “陛下已成年,都这么大了,不可再做儿时的言语。”裴倦轻声道,“军中无戏言,西海水军都在等着臣。” “戏言就戏言,反正也只有这一回。”皇帝道,“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还有下次,叔父就只一个——便不论凶险,军中艰苦,万一有个好歹,我不允。” “陛下——”裴倦望着他,“平南越的机会这次没了,也未必再有下一次了。” “为什么?”皇帝道,“只要叔父在,还怕他越姜吗?” 裴倦沉默许久,终于道,“臣这模样陛下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臣近来每每神思不属,夜不能寐,便勉力进食,也……艰难得很。臣实不知此身能支持多久,陛下允我吧——皇兄托孤之意,臣若辜负,九泉之下,如何面见先帝?” “不准——”皇帝大恸,猛地站卢,“我已没了父亲,再无叔父,叫我如何是好?” 裴倦仰着脸,“臣势要为陛下平定南越——若得手,说不得臣这病症不药而愈?总记挂着这事,臣无心养病,只怕更加艰难,陛下允臣吧。” 皇帝不说话,只不住摇头。 “臣这样不能疾行,此去西海至少还有半月行期。靖海王今夜便要依计策与越姜接战——”裴倦道,“此实为诱敌深入之策。待臣至,引西海水军断其后路,越姜必死无疑。” 皇帝怔怔听着。 裴倦平静道,“陛下阻臣,是贻误军机,是置西海,置朝廷,置万民于万死之地。” 皇帝目瞪口呆,僵在当场。 宫侍送参汤过来,皇帝回过神,“叔父喝些,这个参是刚贡上来的,说有一甲子之久,极滋补——另有两根过百年的已经命人送去秦王府了。” 裴倦看着皇帝殷切期盼的眼神,只得接过来喝汤,刚一入口便叫涩意激得烦闷欲呕,强忍着咽下去,“陛下,允臣吧。” “那——”皇帝只能应了,“让侯随跟着伺候汤药。”又叮嘱,“叔父万万保重。朕在中京静等叔父佳音。” 正说着,宫侍抱着一堆文书入内。因秦王接连病重,如今只有南边军务送去他那里,宫侍便把折本连着一个锁着的匣子堆在皇帝手边。 皇帝又嘱咐,“叔父喝汤。”看折本极多,便先开匣子看信。看一时忽然抬头,目光停在裴倦面上。裴倦正捧着参汤小口地抿,“怎么了?” 皇帝满脸一言难尽模样,把信递给他,“叔父还是自己看吧。” 裴倦接过,展开来,素白信笺上只有煌煌四个大字,张牙舞爪,龙飞凤舞,完全没有半点受人约束的意思—— 皇叔可否? 裴倦猛地一惊,“这是——” 皇帝强忍着笑意把信封递给他,信封却写得极工整——陛下亲启,臣尚琬谨书。 裴倦只觉眼前都黑了一霎,抬手死死攥住圈椅坚硬的檀木扶手,极用力,等疼痛驱散迷雾,勉强道,“这是……怎么回事?” “叔父病着,这事一直没跟叔父说。”皇帝并未察觉裴倦异样,只道,“当日尚琬离京,尚泽光惶恐万分,写信给朕痛斥女儿不晓事,再三请朕在中京给女儿寻一门婚事——尚泽光这是向朝廷表忠心,朕也不能不领情。想着不能做出一对怨偶来,便给尚琬写信说了这事,问她喜欢谁,朕给她赐婚。然后就是她回的这个——”皇帝盯着纸上四个字,摇头。“尚琬这厮就是想气朕,连着气死尚泽光。” 裴倦低着头,只觉纸上的字近一下远一下,眩得他心口烦闷,强忍着,“陛下说的是,她就是赌气呢。” 皇帝便问,“叔父以为阿炀如何?” 裴倦惶然重复,“崔炀?” “是。”皇帝道,“靖海王既为疆王,女儿除了入宫,便只有季然,还有五姓宗亲能配得。季然傲气,他二人绝计合不来。五姓虽是一体,其间龃龉也不算少。阿炀是叔父至亲,他同尚琬做亲,崔氏便同靖海王是一家——叔父身子不好,既有了崔氏,再添了靖海王,在朝里多个依恃,万事更容易。” “臣只盼平了南越,乞骸骨归乡。”裴倦道,“臣不要什么依恃。” “朕不准。”皇帝道,“叔父在京,便不理事,朕也有主心骨。乞什么骸骨?朕不准。”想一想忽道,“其实尚琬那厮若不是年龄太小,论品貌,她同叔父也当真配得——” “陛下说什么话?”裴倦猛抬头,“臣已老病,少年人的事,同臣什么相干?”便道,“臣明日便赴西海。” 皇帝被他怼得尴尬,讷讷道,“叔父莫生气,是我言语不谨慎。只尚琬这厮出此狂言不止一回,依叔父之意,当如何回她?” 裴倦僵硬地坐着,好半日生硬道,“先帝驾崩陛下尚在幼时,我以托孤之臣,早在列祖列宗天地神明前立誓——终此一生不婚娶,不留后人。违此一誓,宗庙不容。” “……是。”皇帝不敢再多言语,“我这便写信,亲自回了她。” 裴倦便起身作辞,出内宫不辨方向,昏昏地走,走不知多久,只觉眼前红墙朱瓦疯了一样旋转,他生恐宫中失仪,只拣僻静处去,刚刚站直,酸涩的浊意从内腑直冲上来,张口“哇”地一声把刚吃下的参汤呕了一地。 “殿下——” 裴倦抬头,水波一样摇晃的视野里是杜若漂浮的脸,他放下心,怔怔道,“我是不成了。”他说,“……带我回去吧。”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2章 水匪 尚家的人。 第62章 水匪 尚家的人。 裴倦又一次回了那个地方, 眼前是浓墨一样深重黑暗,他从噩梦中惊醒,孑然独立, 仓皇地站着, 他手里有剑, 剑上滴着淋漓的血,身周横七竖八, 尽是遍地尸骸。 有人冲进来急叫,“殿下何故无端做此杀戮?” 他仓皇转头, 僵硬地看着来人, “我?” “这些人即便有万死之罪,大可命有司缉拿打杀,殿下千金之体,何必亲自动手?何况稚子何辜?”那人急得跳脚,“这许多人命,必定引发物议, 陛下若要追究。殿下当如何是好?” 他惊慌地看着手中长剑, 便觉那剑仿佛活了, 自有生命一样,脱离了他的掌控, 又或是已经控制了他——让他变作嗜血的怪物,凶恶, 狠毒,见人就杀。 他“当”地一声把剑撂在地上,走出去,一步一尸骸,俱是不能瞑目的逝者, 无辜的逝者。“不是我——”他几乎要疯了,又或是已经完全疯了,“不是我——” 一个声音在心底清晰地浮现——就是你。 你是疯子生的,你是疯子。 “不是我——”他头颅痛得快要炸开,发足疾奔,往无边浩瀚的海狂奔而去,没有止息之意,涌身跃入。下一时呼吸骤停,身畔是咕噜噜无止尽的水声。 那个声音却还在,完全没有停息,还在喋喋不休——就是你,你是疯子。 下一时水声骤销,他被人强行托起,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腑,他被动地呛咳起来,胸肺憋得生疼——活着,死不了。 有人强行拖着他上岸。他不住挣扎,却没有用。耳边男人的声音严厉道—— “今日事谁敢说出去一个字,孤必取其性命。” 他睁不开眼,只能拼命地挣扎,“不是我——不是我——” “别说话。”那人厉声喝止。转吩头咐,“去放一把火都烧了。”那人的声音似坚冰一样冷酷,“不论哪一处官府来问询,就说山匪趁夜袭村。” “不是我——”他还在声辩,“不是我——”有绢帕搭在他口鼻处,异香扑鼻,他渐渐失了意识,昏晕过去。还在挣扎着叫,“不是我……不是……” 没有人理会他。 他陷入灭顶的绝望,不顾一切地叫着,“不是我——不是我——” 有人拢着他的肩,用力攥着他疯狂挣扎的手,像托着一叶漂萍,给了他一个落脚处。一个声音柔和道,“不是你。” “尚琬……”他满怀的委屈终于寻到出口,便无法遏制地哭起来,“不是我……” 那人柔和地拥着他,“不是你。” …… 裴倦哭得力竭,渐渐失了知觉,他知道自己一直在梦里行走,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他在梦里进入一座屋舍,他看见自己躺着,那个人坐在他身畔,严肃地看着他,“今日一过,此事无人知晓,你也不要提。” “哥哥——”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还……还有活着的么?” “只有一个。”那人道,“是个小孩,因同人捉迷藏躲在神像后睡着了,侥幸躲过。你不用管,你同我回京,这里我让人留下,若无家人来接,便寻个人家养着她。” “我去看他。” “你情况不好,你需要回京看大夫,万一再受刺激,再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 “我不会的。”他说,“求哥哥留下一队御林,若我再有狂悖举动,杀了我便是。”他口里说话,挣扎着爬起来,梦游一样走回去,便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缩在神像后头,听见人声抬头,大睁着眼,同他一样,惊慌失措的。 “你是谁?”她说,“来接我吗?” “嗯。”他说,“跟我走。” 他背着她,行走在澹州青青稻田里,“你叫什么?” “小满。” …… “唔……跟我走……”男人不住辗转,胡乱道,“……跟我走……小满……你跟我走……” 尚琬握着冷巾子固定在他额上,焦急道,“殿下如此昏乱已过三日,你到底行不行?” 侯随强忍住还嘴的冲动,忍气吞声地挨了骂。 “我在外明明听说殿下已经好多了,怎的突然如此,离京时发生何事?” “我也不知。”侯随竟无语凝噎,“殿下入宫陛辞,是杜若背着回来的,不知受什么刺激,回来只命即刻启程。隔日还在好好安排船行事体,后来只说累了要睡下,便醒不过来,一直这样。” “总得想些法子——” “行针每日一次已是极限,殿下虚亏至此,再做此虎狼疗法,即便好了,以后也受罪——”侯随道,“小姐别急,殿下虽昏谵,脉象却不算凶险,也能进汤药,慢慢发散着,总会好的。” 杜若送汤药进来——此行军中,没有随侍,这等活计也只得杜统领亲自来做。二人做惯了,极有眼色,放下药便一声不吭退走。 尚琬握在掌中含一口,双手稳固男人挣动的头颅,从唇上渡过去。男人发出痛苦地呜咽,被动地咽了。 自从尚琬在贯江口拦了秦王官船,看见的就是陷在噩梦中昏乱妄语的裴倦,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抛弃一切,泥足深陷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他既不认识眼前人,也不知身周在发生什么,只是挣扎。 他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粥食汤药若不强喂,便只看着他滑向深渊。 热汤药入腹,男人额上渐渐漫出清亮的汗,他挣一下,抬手往虚空中胡乱抓握,“……尚琬。” 应是又入了另一段噩梦。尚琬攥住他,“是我。” 男人被她握着便安静下来,眼睫不住打颤,涌出泪来,“不成了。” “什么不成?” “我……”他哆嗦着,凌乱道,“不成了……我不成了……” “发生什么?”尚琬腾一只手捋着他汗湿的发,“你究竟怎么了?” 男人偏一下头,沉在她怀里,“……不成。” “你——”尚琬正要说话,忽听外面“哗啦啦”一片热闹的水响,船身剧烈地摇晃,有人高声喊叫。男人睡不安稳,被如此摇晃只觉烦闷欲呕,昏乱中竟呜咽起来。 尚琬掀帘看时,漆黑的江面上,秦王官船外一箭之地有数十条小艇正疾驰而来,船上满是持弓握刀的黑衣人,最快的一条已经撞上来——船身摇晃就是这么来的。 尚琬勃然大怒,翻身下榻。男人仍然昏得人事不知,还在闭着眼睛哭叫,“我不成了……我不成——” 尚琬握住男人汗湿的手,用力握一下,“等我。”便自出去,命侍卫,“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你们守住座舱不许动,不许叫一个人进去。” “是。” 尚琬沿舷梯下至甲板。李归南早已经到了,指着小船上的黑衣水匪骂,“你们是什么人,别是失心疯了吧——这种财都敢来讨?” 水匪被他气势震慑,“兄弟我水上求财,还有不能讨的?” “你瞎了眼,讨到你祖宗头上。”李归南冷笑,“现在退走我可不跟你计较,再晚上一刻改了主意,你的巢穴便不要想要了。”说着手腕一抖,掌间小小一面三角形黑底绣金旗,其上黑虎生双翼,犹在振翅翱翔。 “这不是官家的船么?”水匪惊疑不定道,“你们怎么是尚家的人?” 尚琬一直到此时才出声,“还不滚?” 水匪转眼便看见她发尾坠着的一枚珠子,浑圆,有艳丽的火焰纹路——非但是尚家的人,还不是寻常人。水匪再三权衡利弊,偃旗息鼓,悄无声息跑了。 小艇在黑暗的水上拉出数十条泛白的水线,慢慢消失在极远处。 李归南转头,“当真要放他们走?” “哪有这种好事?”尚琬冷笑,“去查,哪里来的?受的什么人指使?”走一段止步回头,“这些人说不得还要来,加派人手值巡。” “是。” 尚琬撂下他自回座舱,掀帘便见男人伶仃地坐着,梦游一样盯着舷窗之外黑沉的江面。尚琬迟疑着走近,“裴倦?” 裴倦迟滞地转过头。 尚琬见他双目发直,恐怕他仍然陷在梦魇之中,竟不敢出声,便搭住他肩膀,轻轻一带,将他消瘦的身体拉入怀中。裴倦埋在她心口,闭上眼。 这么久没有说一句话。尚琬笃定他仍在梦中,抱了他一会儿便撤手,转身去点烛,初初一动腰间一紧,脊上发沉,已被他扑身抱住。 “别走——”裴倦道,“冷。”他说着话,前额抵在她脊背处,极轻地蹭,“我好冷……别走……” 尚琬转过来,男人身子一沉,就势埋在她怀里,“冷,我好冷……是我不中用,我答应你了,可我还是受不住。” 此时分明盛夏。尚琬隐秘地叹气,扯着绸被裹着他。裴倦极轻地吐一口气,蹭着她。 “外面的人是冲你来的。”尚琬道,“你千万小心。” “嗯。”裴倦完全不以为意,他甚至根本没有听,只攥着她,细细地蹭,“你抱着我。” 尚琬依言抬手,拢住他消瘦的肩臂。 “我也有——”裴倦眨一下眼,发烫的泪滚下来,“有这么好的梦。”他的额抵在她心口,一下一下地蹭,“我们就留在梦里,不出去了,好不好?” “好。” “不出去了。”裴倦道,“……不出去。”他的声气越来越低,渐渐消弭了,融在夜色里。 尚琬托起他脸庞,这么些时日,男人瘦了许多,骨骼鲜明突出,越发衬得眉目深湛,鼻梁高挺,唯独脖颈青筋湛然,有霜刃相覆的凛然。 尚琬忍不住俯身,贴在他唇上,极轻地覆住。男人双唇蠕动,做了美梦一样含糊地呢喃,“唔……不走…”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怕什么 你怕什么 第63章 怕什么 你怕什么 裴倦在反复的梦境中一直走, 一直走,走到不知什么时候终于失去意识,便陷入没有止境的安静的黑暗。等他终于醒转的时候, 身畔是墨汁般浓稠的黑暗, 耳畔有隐约的水声。 他抬手撩起一点帷幕, 入目是无边无际的江面,银色的月影投在水上, 一连片摇摇的波光——他在船上。他已经离开中京了,应在出贯江往西海路上。 他抬手间只觉无力, 旁的却都还好。那日被皇帝明确赐婚的意图所惊骇, 瞬间只觉一切都完了,灵魂不受控制,惶惶然失去自主的能力,便在噩梦中徘徊了这么久。 他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可是即便是这么彻底地崩塌,居然还没有死。裴倦重重地喘一口气, 坐起来——既活着, 便不能白白地活着。 他已经放任自己消沉太久, 战事在即,没有更多的奢侈留给他。即便死, 也要死在事成之后。“外面谁在?” 舱门被人从外打开,杜若走进来, 见他清醒过来,面上骤然现出喜色,忙收敛了,“殿下。” “船到哪里了?” “过贯江口已三日,前头是寒江入海口。再有三日便能到灵州地界——灵州都督郑天成早已经着手整军静候殿下。” “敖州呢?” “靖海小王爷昨日与南越交战, 攻其东界——龚江湾,晚些应能有消息。” 裴倦听得皱眉,“昨日?初接战?” “……是。” “因为什么?”裴倦道,“我离京次夜便该接战,何故延至今日?” 杜若谨慎地看他,半日嗫嚅道,“殿下登船次夜便……便魇着,不能醒转——臣等不敢莽撞行事。”说着跪下,“内阁五位军机商议,就殿下身体状况正式询问于臣,臣看殿下情状实在不好,不敢隐瞒,只能据实相告——诸位军机听闻,便请暂延接战日期。” “军机怎能如此儿戏?”裴倦冷冷道,“迟这三日,若叫越姜有了预备——” “回……回殿下——”杜若乍着胆子纠正,“是五日。” 竟然有五日神志不清——其实也怨不得他们,若自己永陷噩梦,就这么死了,慢说战事未起,便打起来,说不得皇帝也要命停战发丧。 裴倦半日不语,“既然如此,昨日我也未醒,昨夜接战又是谁的主意?” “这——” “怎么了?”裴倦瞟他一眼,“说不得?” “是我——”外间一人道。话音未落帷幕一掀,便见一名俏丽少女掌着灯立着,油烛暖橘的光打在面上,照得她面似明月皎洁,目如秋水生波。 裴倦猛一惊,“尚琬……”双唇哆嗦着,后头的话半日说不出来,两只手掐着褥上绸缎,神经质地一伸一缩。 “殿下昨日好多了,侯随说一二日便能清醒,恐怕贻误战机,便知会了军机,五位军机合议,命我阿兄依殿下原教令行事。”尚琬说着,抬足入内。杜若不等吩咐自己溜了,在外掩上门。 裴倦看她向自己走近,悄悄坐直,足趾抵着榻,隐秘地往后缩。尚琬握着油烛逐一点亮烛台,再熄了自己手中的,往榻沿坐下,“醒了?” 裴倦垂下头去,不敢看她。 “你怎么了?”尚琬目光停在男人瘦得青筋毕露的可怜的脖颈上,“侯随说你病得不算重,至少比当日在别院强。可你却一直噩梦,醒不过来。”停一停又道,“若不是我在贯江口登船,此时只怕满朝文武好给秦王殿下戴孝了。” 裴倦指尖一颤,掌间掐着的布料被他死死攥着,直攥得指尖青白。 “发生什么?” 裴倦咬着牙不说话,船舱里静下来,只有男人因为虚弱稍显沉重的呼吸。 “你不想同我说话?” “不是。”裴倦猛地抬头,因为消瘦显得锋利的桃花眼洇着霞色,仿佛要哭出来,却只凝在眶中,烛光下晶莹的,“你心里都知道,不能冤枉我。” 尚琬当然知道,只不言语。 “我也不想这样——”裴倦偏转脸,“只是实在……熬不住了,偏偏这种时候醒不过来,是我不中用。” “发生什么?” “是我自己的事。”裴倦低着头,“你别问了。” 尚琬不答。 好半日裴倦终于抬头,目中蕴着的泪干涸了,面色却变得更加苍白,“你不是已经走了,为什么回来登我的船?” 尚琬刁钻道,“这也是我自己的事。”眼看着裴倦面色骤变,赶在他几乎又要泫然欲泣前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便道,“听说殿下昏迷不醒,不进食水,恐有不豫之事,吓得我从晏溪村八百里加急赶过来。” 裴倦猛地睁大眼,一时不知该为她担心自己欢喜,还是该为“晏溪村”三个字而惊恐。张着口,却出不了声,眼珠剧烈震颤,瞳孔仿佛要散了。 尚琬欺近,一手攥着他脖颈,一手抵在他心口,叫着他的名字,“裴倦——” 男人在她掌中沉重地缓过一口气,脖颈垂下,头颅便抵在她颈畔,“你去晏溪村了?” “嗯。”尚琬捋着他肩臂,“你在怕什么?” 裴倦阖上眼,陷在短暂的黑暗里,“怕你恨我。”他说着本能地抬手,勾在她颈上,“……我罪孽深重,怕你恨我。” “怕什么?”尚琬冷酷道,“慢说未必就是你,即便你就是凶手,至多死在我手里,很可怕吗?” 裴倦无声摇头,勾着她的手臂使一点力,将她拉近,嘴唇便贴在她颊边,“怕失去你。” 尚琬早知他对自己的心意,却是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听见这样的话。便怔住,心下百味陈杂,说不出究竟是欢喜还是难过,只不吭声。 裴倦缠绵地亲吻她的脸颊,有温热的泪涌出来,“我这样活不了太久的,不会耽误你……你别走……” 果然——这厮就是不想活了。 尚琬原想一掌推开他,却被他吻得沉迷,便闭着眼,由着他去,直到男人的唇从自己颊边移到唇边,竟哆嗦着,停在那里来。她等一时不见进展,索性五指分开扣住他的脖颈,将他扯开来,合身过去压在男人唇上。 男人如被电击,哆嗦着泄了力,身体后仰,手臂坠下,久病的身体软得没有支撑,全靠她手掌托着。尚琬俯身同他唇舌纠缠。静夜中两个人的喘息声乱七八糟的混在一处,像是已经疯狂了,又像是清醒到冷酷。 等二人终于分开时,男人已近昏晕,无声地倚着她,奄奄地低着头,眼睫沉重地垂着,在苍白的面上蕴出一小片青色的暗影。 尚琬屈身坐在榻沿,一只手拢着他,一只手攥着他苍白的手掌,一根一根地揉弄他的指节——他的手出奇漂亮,第一次在观南禅院看见,甚至不知斯人高矮胖瘦,便能笃定一幅纱屏之后,是一个罕见的美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倦终于动一下,指尖绕一下勾着她,“你答应了?” “什么?” “在我死之前——”裴倦仰首,盛着星子的桃花眼透着罕见的生机,“别离开我。” “好啊。” 裴倦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条件。你要先告诉我。”尚琬抬手,指尖点在他心口,“发生了什么——你突然就昏迷不醒?” 裴倦睁着眼,依恋地望住她,“陛下要给你赐婚——我不想活了。” 尚琬看着他——此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着如此惊心动魄的话,只怕当真疯魔了。“是谁?” “崔炀。” “殿下既不乐意,怎么不反对?”尚琬道,“秦王殿下发了话,陛下必定听你的。” 裴倦摇一下头,“世家子我见得多了,崔炀家世人品都是一流,待你也好,我没办法反对。” “那你答应了?” 裴倦摇头。 “你又不答应,又不反对,你想做什么?” 裴倦痴滞地望着她,“我不能答应,也不能反对,只能死了罢了……可你既不叫我死,我只能求你。”他说着低头,指尖搭在她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她掌心的纹路,那么谨慎那么郑重,像在描摹着自己的命运,“尚琬,等我死了再议婚吧……等我死了,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你做什么都使得,我说不定还能保佑你。” 尚琬初时只觉恼怒,听到后面竟有趣起来,“有了殿下在天之灵保佑,我什么事都敢做。” 裴倦指尖停滞,“你答应了?” “你既不肯反对,陛下说不得现在就赐婚了,那我便是崔炀的未婚妻。你同我这样——”尚琬道,“不是偷情么?” “不,你不是。”裴倦郑重地否定,仰起脸复又向她亲吻过去,“是我勾引你。”他亲吻着,渐渐沉迷,越发地胡言乱语起来,“不若你现在杀了我吧,我死在现下,便死也是欢喜的。” 尚琬被他亲得不住后仰,却感觉男人的身体支不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忙坐定了,拢着他伏在自己颈畔,“勾引……裴倦,这种话竟是你说的。” “嗯。”裴倦搭在她怀里,喃喃道,“我落到这般田地还有什么可在乎……只要你不嫌弃我。” “什么田地?” 裴倦不答,只道,“我会偿命的——” “偿命的事以后再说。”尚琬生硬地打断,“我却不与人偷情。” “只要不赐婚……就不是。”裴倦闭着眼梦呓一样道,“我不答应,谁也不能给你赐婚……不能……”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4章 别走 不是 第64章 别走 不是 二人在黑暗中依偎着, 裴倦毕竟久病初愈,不能维持,撑不住时便昏睡, 睁眼时便攥着她亲吻, 每每气力不继时便勾着她往榻上坠, 引着她过来亲吻自己。 如此反复十数回,尚琬被他闹得困倦, 将他掀往一边,自己躺下。裴倦摸索着攀附上来, 又去亲吻她脸颊。尚琬睡意汹涌, 铁了心不理他。 “尚琬。” …… 裴倦不依不饶,“尚琬。” 尚琬不答。 裴倦叫了十数声没个响应,疑神疑鬼起来,“你是不是在晏溪村查到什么——即便我就要死了,也不肯要我。” 尚琬闭着眼睛道,“我要是查到了什么, 难道不该一刀杀了你?” 裴倦偃旗息鼓, 便翻转过去, 只背对她睡着。尚琬倒被他闹得清醒得炯炯有神的,“……裴倦。” 裴倦缩着, 只不应声。 “晏溪村的事,应当别有隐情。” 裴倦原在拿捏着姿态, 闻言身体僵直,竟不能动弹,只咬着牙,半日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去村子看过, 处处透着怪异。”尚琬摇头,“这事我现在还没完全查清,等以后等我理出个头绪再同你说。你身子这样,好好养着也未必有用,不许你再作践自己,你自己知道年纪大了,再把身子当真作践出个好歹,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成了……”裴倦许久才轻声道,“你不用宽慰我……我当年也不相信……只是事实如此,由不得我。”他说着极深吐息数回,勉强继续,“剑伤都是真的,死了人是真的,疯了……也是真的。” 尚琬在晏溪村滞留一月之久,不要说目击者,便连有所耳闻,能够说个大概的人都找不到一个——不论当年处置这件事的人是为了替裴倦隐瞒,还是想嫁祸给他,只能说他都做得无懈可击。 甚至连替罪的山匪老巢都找了一个,剿得干干净净,一个匪巢,除了烧得焦黑的的断壁残垣,什么都没有。 “都是真的。我是个疯子……”裴倦怔怔说着,渐渐语含哽咽,“我就是个疯子——” 尚琬听得皱眉,打断道,“我仔细看过晏溪村的地势,村子靠海,村子里面也是水路纵横的格局。村中人无一不精通水性,我依稀还记得幼时同叔爷出海做耍的旧事。” 裴倦不知她要说什么,静下来。 “你又不识水性。如果是你——”尚琬停一停,“你只有一个人,怎么做到杀尽村中人,没有惊动一个人,甚至也没有人从水路逃走?” 裴倦屏住呼吸。 “即便深夜,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不了人,连狗也没有惊动一只?从村头杀到村尾要多长时间,期间一个人都没醒?走水路必能逃出生天,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逃出来?如果是你发疯杀人,裴倦——”尚琬停一停,终于还是用了他的词汇,“你就是一个疯子,怎能存着理智静悄悄动手,不去惊动旁人?” 裴倦怔怔地听着,忽一时掩面,崩溃道,“你不要宽慰我了,不要骗我……我受不住,你不要这样,我花了这么多年才认命,你不要再哄骗我——” 尚琬原想继续,听他语意凌乱,忙扳住肩膀将他翻转过来掩入怀中,只见他面白如纸,额上尽是淋漓的冷汗,深深地勾着头,筛糠一样抖。便不敢再说,只沉默地捋着男人消瘦的脊背,低头亲吻他发凉的眉目。 男人在许久之后才终于平静下来,迟滞地重复,“是我做的,就是我。我是罪人。” 尚琬看着眼前认了命的男人,看见的却是在梦魇中辗转惊叫着“不是我”的他,他徘徊在梦魇之中,独自喊叫了四日之久—— 认什么命? 这个人只是被现实逼迫到无路可走,只能认了。只是自己眼下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证据,再多逼迫,说不得当真把他逼疯了。便道,“不打紧……若是你,不过是梦做到头,我杀了你赔命。”她说着,又亲吻他眉目,“只眼下,我们一晌贪欢也是好的。” “到时候你杀了我就是。”裴倦在她的亲吻中闭目,“我死之前,求你别离开我。” “嗯。” 裴倦勾着唇,心满意足地扭着身子,抬手勾着她脖颈,“我死而无憾了。” 尚琬正待说话,忽听细碎的栅格摇晃声,极细微,像夜风撩动林叶一样。她心中一动,便扣住男人下颔,在他依恋的目光中重重地压在他的唇上。男人睁大眼,便放松身体,柔顺地闭目,放任自己飞速失去神志。 就在无助地滑向黑暗的深渊中途,耳边忽听“当”地一声锐响,便唇齿生凉——裴倦睁眼,视野中天地倒转,身体失控地滚了一个个儿,稳定下来才发现自己被她撂在榻上,舱内多了一个人,黑巾覆面,手握横刀,立在三尺之外。 尚琬立在榻边,手里也是一把横刀,一只手撩着散乱的长发,“你冲谁来的——我?”又指着榻上衣衫凌乱的裴倦,“还是他?” “狗男女。”黑衣人一击不中,却被她引得现了身,心知今日必定无望,怒道,“一道杀了。”举刀便上。 尚琬拾刀格住,她以轻身敏捷工夫见长,硬桥硬马不是她的路数——只是裴倦就在身后,不能避让。 黑衣人道,“你不是我对手。” “死到临头还敢胡吹大气。”尚琬正说话,舱门洞开,杜若带甲卫涌入。尚琬急叫,“守住房顶,不论死活,不能叫他跑了——” 话音未落黑衣人撤了刀,涌身直上,从格窗处一骨碌翻身出去,便听“扑通”一大声水响。杜若连忙带人追出去。 尚琬扑到窗边,便边寒江中一个暗影远远而去。她一手按住窗格便要入水追击。 “尚琬——” 这一声叫得几近凄厉。尚琬转头便见裴倦伏在榻上,一张脸白得跟鬼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自己。 “此人不能放走,我追他去——” “你别走——”裴倦急叫,“别走——”说着手足并用向她扑过来。他昏茫中不辨方向,仿佛也不知自己在卧榻上,再往前移出尺余便要摔在地上。 尚琬只得放弃,折身回去,抢在他摔在地上前拉住,裴倦张臂抱住,几乎挂在她身上,“别走。”他疯了一样,“求你别走……”说着偏转脸,没头没脑地在她颊边亲吻,亲一时气力续不上,滑下来,便埋在她颈畔,昏头涨脑地,小口啃噬着那里的皮肤。 尚琬沉默地,只站着不动,直等到男人完全脱力,手臂松脱,身体慢慢往下滑,才拢住他的腰,将他托住。男人头颅后仰,痴滞地盯着她,“求你别走。” “我只是要去追这个贼匪。”尚琬道,“万一他是越姜的人,他看见我们——”尚琬迟疑一时,“越姜那厮追了我一个月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裴倦已经听不懂人话,眼皮沉甸甸地坠下来,陷入黑暗的泥沼时还在喃喃,“我的时间不多……你别走,你陪着我。” 尚琬将他放回榻上,自己合身上榻,男人翻转过来,前额便抵在她心口,吐息温凉,和风一样撩着她。尚琬一只手搭着他,一只手慢慢理顺颊边散乱的发,沉默着一言不发。 外间叫喊声慢慢平息,又静下来。杜若隔窗叫,“殿下?” 尚琬一只掩住男人耳廓,“什么事?” “贼匪水性奇佳。”杜若惭愧道,“叫他跑了。” 这个结局也是料到的。尚琬道,“殿下座舱要加一倍人手值卫,阁顶也要有人。” “是。” “殿下在西海期间,身边要有甲卫随侍,每时每刻。” “是。” 尚琬这回在晏溪村遭遇越姜一众,猫捉耗子一样陪他们耍了一个月你藏我追的游戏,原想再拖他一二个月,拖得他老巢叫裴倦剿了,最好连立锥之地都没了才好。谁知侯随急报,说裴倦梦魇昏谵不进食水,恐有性命之忧。 只得放弃,八百里加急赶在贯江口登船——这便把越姜的人也带过来。越姜那厮自负至极,一直以为自己吊着他,若知道自己同裴倦这样,只怕裴倦要被他剁作肉泥。 刚才故意以激吻诱得贼匪出手,想借机杀了他,可惜对方武艺太强,自己没打过也罢了,这许多人竟还叫他跑了。低头掐着昏睡中的男人瘦得可怜的脸庞,恨道,“你不阻拦我,入了水那厮不是我的对手。” 昏睡中的男人忽一时皱眉,“不是我。”搭着她的指尖陷进皮肤里,刺刺的,“尚琬……不是我……” 难道受了惊吓又陷在梦魇里?尚琬只觉一颗心激跳,掐着他急叫,“裴倦——醒醒——” 裴倦挣扎着睁眼,看见尚琬便依偎过来,一只手攀在她颈上,勉力抬身,吻在她颈畔,“……别走。”只亲了三四下便泄了力,昏睡过去,“……你别走。” 原是自己疑神疑鬼。尚琬定一定神,骂一句,“你吓死我了。”便张臂拢着他,一同入了梦。梦中她看着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趴伏在少年清瘦的背上,双足乱晃,贴着他道,“那你叫什么?” “沈澹州。” “你是我哥哥吗?” “不是。” “你来救我吗?” 少年沉默了许久,“……不是。”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5章 远战 我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第65章 远战 我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李归南指着船桅后一处突起, “姑娘你看,就是那里,趁夜从水里潜上来, 躲在那里, 巡夜也巡不到那鬼地方——而且那地方还在极高处, 船上值卫的动静都能看见。” 尚琬仰首看一时,攀住船桅接连腾挪, 跃然其上,一只手搭着船桅看时, 果然船上一切尽收眼底。到夜间, 只需抓个值卫行走的空档便能直击裴倦座舱。 她仔细看过,仍攀援而下,落地拍一拍掌上的浮灰,“那厮也真是定力不足,如若我是他,就守在上面, 等秦王出舱放一记冷箭射杀, 便要立下不世大功。” 李归南一句“秦王殿下自从登船就没下过卧榻, 他能出什么舱”到口边又强行咽下去,“应是等不得。” “此处要轮班值守。” “是。” 尚琬四下里看过, 仍然回座舱。进门便见裴倦有气无力深陷在一堆软枕里,瘦削的颊上仍染着病态的潮红, 薄薄的,浮羽一样。 侯随坐在榻边喂他吃饭。裴倦眼睫低垂,也不看,含在口中,艰难咽下, 便半日不动弹,额上分明洇着层清亮的汗渍。 裴倦正在难捱,忽觉额上微微一热,有人搭在那里。他猛地睁开眼,正待发作,看见尚琬目中一亮,“你——”才说一个字便觉心中浊意上涌,忙蜷起身体,强忍着。 尚琬握住手臂拉他起来。裴倦就势依过去搭在她肩上,深一下浅一下地喘,足有一刻钟工夫才道,“我没事了。” 尚琬捋着他汗湿的发,“是别院那时落下的毛病吗?因为我?” “不关你的事。”裴倦摇头,“我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一吃东西就吐,所以只能食素。” 竟是这个原因。 裴倦附过去蹭着她脸颊,“后来我跟着你,恢复食荤,竟无事发生,以为都好了——”便摇头,“原来也没有。” 尚琬沉默,“你是心病。” “嗯。”裴倦轻声道,“我没事。” 尚琬转头,侯随早不见踪影,饭食留在榻边,仍温在泥炉上——因为裴倦进食艰难,每一餐都要很久,厨下便做了这个法子。尚琬舀了饭食喂到他口边,裴倦含在口里,偏过去埋在她颈畔,等缓过来再接着吃。 如此艰难地折腾了多半个时辰才算吃完一顿饭。裴倦挣扎着要躺下,被尚琬强攥着坐着,“刚吃了便躺,积了食,早晚疼死你——陪我说话吧。” 裴倦累得眼皮都撑不住,感觉恍惚中灵魂失了足一样,一直往下坠,匆忙间抬手勾着她,“说什么?” 尚琬拉开帷幕,此日船行近海,江面极阔,正是黄昏日影西斜时分,柔和的日色铺在水上,一片跳跃的金光。远岸处隐约炊烟升起,已是饭时,江畔农家俱在造饭。尚琬推他,“别睡。” 裴倦睁眼,“怎么?” “你总在京城,可见过这等景色?”尚琬道,“以后你跟着我,还有比这个好看十倍的。” 裴倦抿着嘴无声地笑,“姑娘仿佛忘了……我也是去过西海的。” 尚琬一滞,此时终于记起自家亲爹便是被这厮数擒数纵打服了才认真投诚的。便也笑起来,“你这鬼样,真不像是个能打仗的。” 裴倦哼一声,“统军靠的又不是蛮力。”停一停又道,“但这等景色我以前确实没有见过。” “现在记起要哄我了?”尚琬道,“可迟了——我已经知道殿下去过西海,什么都看过了。” “不是的。”裴倦勾着她的手用一点力往下,仰面道,“是真的。”夕阳下男人的眼睛亮晶晶的,比此时江上金色的粼光还要明亮,“同你一处,才有风景。”说着用力抬身,微凉的唇印在她唇边,“别离开我。” 尚琬被他吻得沉迷,却不过片时便觉掌间发沉,男人的身体勾着她往榻上坠——他惯会缠着她,却每每起个头便没了力气要昏晕。尚琬骂一句“不中用”,扣住男人脖颈,同他唇舌交缠。 勿自闹得不像时,门上杜若的声音道,“殿下,有急件。” 寂寂无声。 杜若心生退意,可惜手里的东西不肯叫他退,硬着头皮又道,“中京和西海两州都有,俱是急件。” 尚琬勉力分开,初一抬头便觉臂间一沉——刚失了依附的男人的头颅沉在那里,双目轻阖,看不出是昏是醒。男人微微张着口,虚弱地喘,散着的襟口处露着一大片皮肤,是新雪一样的色泽——实在不像能理事模样。 尚琬扯过绸被将他兜头裹了,“进来吧。” 杜若停了一下,感觉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够用了才撩帘子入内,便见尚琬坐在榻上,怀里分明一个人形,密密裹着,只一把青丝落在枕上,另有搭在褥上的指尖白惨惨的—— 时间还是没给够。 心一横装作没看见,把手里三个匣子放在榻边,“俱是八百里加急,只怕要催促殿下——速复。”说完不等答应便一溜烟跑了。 尚琬扯下锦被,裴倦已经缓过来,微微地睁着眼,“ 我见不得人么?” “你自己好歹照照镜子再说这话。”尚琬推他在软枕上靠着,掩住衣襟。把匣子递给他,“刚拿来的。” “你帮我看吧。”裴倦哼一声,“我动不得。”说着身子扭转,微微地挺着腰,“钥匙。” 尚琬探手过去,果然在他腰际躞带处寻到钥匙,指尖触在腰上时男人剧烈地抖一下,闭着眼睛叫,“别……痒得很。” 尚琬忍不住,扑过去咬在他唇上,“你这厮——” 裴倦原就不曾完全清醒,被她一吻又糊涂起来,被动地同她缠着,无力支撑,又睡过去。 尚琬打开第一个,是中京小皇帝写来的,一多半是表达对叔父的思念之意,求他保重身体,另一小半三言两语,说了些事体——这种东西实在不知为什么要八百里加急。 尚琬撂下,又开另一封,是灵州都督郑天成的——禀的是近日有来路不明的水匪屡次出没,其势浩大,询问要不要在进军之前尽全力清剿,以免大军开拔叫水匪闯了空城。 再一封是自家阿兄的——尚珲禀的是越姜一直高高悬着免战牌,死活不肯出阵,他打算明日便往东边败退,引着越姜出城追击。 没一件能等的。 尚琬只能摇醒他,看着他满面尽是病态的倦容,强撑着醒转过来,虽心疼,也没什么法子,飞速说了经过。裴倦强撑着坐起,“……笔墨。” 尚琬取过来,连着案几一同放在他身前。裴倦握着笔,待要写字,指尖细微地抖,墨汁滴下来,在信笺上洇出一个大大的墨团子。 裴倦看得皱眉。尚琬夺过,“躺着,我来吧。” “笔迹——” 尚琬瞟他一眼,“先生教我十年,模仿先生的笔记还不能够么?” 裴倦放下心,仍躺回去,只这一折腾便觉天旋地转,闭目道,“……竟忘了。” “怎么回?” “跟尚珲说——”裴倦道,“不接战不许退——越姜虽是个武夫,轻易后撤容易引他怀疑,不会过追来。命尚珲只管叫阵,如果越姜不肯出战,多用投石机,只管往城里砸。” 尚琬写着,忽一时问他,“若砸了他还是乌龟缩头呢?” 裴倦勉强撑起眼皮,看着她道,“那便不需做什么引蛇出洞——朝廷耗得起,他耗不起。至多三月之后,尚珲便能攻城掠地,拿下南越。” 尚珲做这一战灭国的姿态,越姜也只能尽全力驻守,粮草军备储存,南越俱不足朝廷百中之一,根本耗不起。不出战他拖不了多久,出战有灵州水军现等着断其后路——横竖都是一个死。 裴倦喘一口气,又道,“跟郑天成说——不论哪里的水匪都不用理会。迁沿海三十里的居民入灵州城,命灵州即刻开渠修路设工,以工代粮养着这些人——银钱命户部从西海军务里面划拨。灵州城坚,能固守,命附近云、郢、阳三州现在就整军预备着,如若匪来袭就近驰援,剿之于城下。” 他说完闭目,琢磨数遍没有遗漏才睁眼,便见尚琬一瞬不瞬盯着自己,手足无措起来,“……怎么?” “没怎么。”尚琬瞟着他,戏谑道,“我只是觉得——你这厮心眼这么多,我别是被你哄了?” “我没有——”裴倦惊慌道,“我不是——” “行了。”尚琬打断,“我写完了,你要看吗?” 裴倦摇一下头,“装进去锁了,交给杜若。” 尚琬照办,不一时走回来。裴倦已经坐起来,低着头沉默地坐着,看见她急急分辩,“尚琬——” “我喜欢你这聪明劲儿。” 裴倦怔住。 “我不喜欢聪明的,难道喜欢傻的?”尚琬说着,凑到他目前,吻一下男人不住发颤的睫,“被你哄了也是欢喜的。” 裴倦身子打颤,忽一时合身过去扑在她怀里,“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尚琬拢着他,“你怎么了?” “我怕我舍不得……”裴倦在她怀里蹭着,怔怔道,“我怕到了那日,我舍不得死了……怎么办?” 尚琬不答,“还有中京的信,是陛下的。” 裴倦仍不动。 “你惹下的祸事。” 裴倦从她怀里仰起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你允了陛下的,陛下赐婚的旨意已经下了。”尚琬看着他,笑道,“秦王殿下,旁人看着,只怕我已是崔炀的未婚妻了,你再这样只怕于礼不不合。”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6章 别扭 都是给你的。 第66章 别扭 都是给你的。 裴倦恍惚一时, 极慢地眨一下眼,“你说什么?” “自己看。”尚琬推开他,信纸撂在他怀里, “前些日崔阁老嫁女, 五世家都去了人, 陛下也去了,内堂吃茶时陛下看着人格外齐全, 说我阿爹一心想给我在中京择婿。陛下说他看着崔炀很好——陛下这么说,宗亲无异议, 离着正经赐婚便只差着一纸圣意, 寒江离中京千里之遥,说不得这会子旨意也下了。”说着冷笑,“原来以为秦王殿下只是知道这事,原来陛下赐婚前竟然同殿下商量过,郑重征求殿下的意思。殿下在当场,却无异议?” 裴倦垂下头, 半日没挤出一个字。 “殿下既然有意撮合我与崔炀, 如今同我做这姿态是什么意思?”尚琬抬脚要走, 却被裴倦扑过来抱住,消瘦两条手臂死死地勒着她。 “我不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裴倦轻声道,“只那时你走了, 我也不想活了,我虽在当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没有同阿桓商量……我只是不能反对。”越说声音越轻,“崔炀其实也……堪称良配。” 尚琬转身,托起男人下颌。裴倦回避地转头, 又被她强拉回来,只能垂下眼睫,躲避同她对视。“秦王殿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崔炀虽然意气行事,任性骄纵,可他毕竟年纪小,历练着,过些年就沉稳了,这一年我看着他已经好多了。崔炀秉性不错,又是世家子,以后在朝中必定有所作为,家世人品便能勉强配得上你。” “意气行事?任性?”尚琬点头,“原来这是缺点——” 裴倦抬眼,困惑地看着她。 “任性,意气行事——论这些,谁能比得上你?”尚琬指尖掐着他下颔,“殿下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说别人任性?” 裴倦面上一红,“我——” “历练过了就沉稳?”尚琬盯着他,“秦王殿下历练这么多年,便这样?”她说着一把扯开他勒着自己的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推,裴倦被她重重掀在枕上。 尚琬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寻个家世人品配得上的?” 裴倦被她逼出一身冷汗,脊上透着森冷的寒意,只觉此身孤寂无所依附,跪坐起来尽全力移过去,伸手去勾她颈项,被她一掌掀开。 “便要寻个配得上的,你配不上?” 裴倦眼圈儿都红了,伸着手,却不敢碰她,“你分明知道的……我是不成的……我有罪,我是个罪人……要偿命——” “是你又如何?”尚琬打断,“若是真的我杀了你赔命就是,轮得着你现在故作体贴替我做主?” 裴倦哆嗦着,再一次试探着去勾她肩膀——尚琬这一次没有动。裴倦如愿以偿在她肩上,轻声道,“你既不乐意,我现在就给阿桓写信,旨意发了也不用管,我就说我不准,命阿桓收回成命。”他说着偏转脸,嘴唇噙着她颈畔一点皮肤,咬着她,温凉的吐息熏着她,“你别生气了。” 尚琬仍不动。 裴倦几乎要哭出来,“我是不成了,我死前必要给你寻个顶好的……你不要崔炀罢了,你喜欢哪一个,谁都使得,只要我发了话——满朝上下,不论是谁,都能遂你心意。” “是么?”尚琬冷笑,“我要做皇后呢?” 裴倦停住,却也只停了短暂一霎,又去吮吻她,“嗯。等我死了,你就做皇后。” “你还挺能耐。”尚琬冷笑,将他从身上强扯下来,掀在枕上,不等他挣扎便欺近,覆在他唇上。 裴倦根本不反抗,张着手臂完全拢住她,阖上眼,没死没活地将她完全扣在自己怀里。两个人极有默契地一言不发,拼尽全力撕咬对方。直吻得唇舌发木齿列生凉,尚琬终于喘着粗气拉开他—— 裴倦早昏晕过去,张着口,微弱地喘,手臂却还勾在她颈上,扯一下落下来,坠在卧榻上,瘦得可怜,指尖还在神经质地蜷着,仿佛在寻着救命稻草。 尚琬骂一句,“混蛋。”兜头给他一掌,自走了。 她在船上也有座舱,只是没睡过,这一日回去,只能孤枕独眠,便颠三倒四地做梦,一时间伏在他身上在澹州的稻田里走,一时在秦王府隔着窗子痴迷地看着他,又一时跪坐在男人身前,没完没了地吻他的眉目—— 全是那厮。 尚琬骂骂咧咧睡一觉,越发气不平,便去洗浴,热水里浸了半个时辰总算能好些。换过衣裳去甲板,遇着侯随过来,捧着个瓦罐子,“你这药罐子越发吓人了,炖这一缸是当饮牛呢?” 侯随忙行礼,“回小姐,这不是药,是药膳。”便揭了盖子,扑鼻一股药味。 尚琬看一眼便觉苦得骇人,“便是药膳也要做得好吃,这东西能吃吗?” “当然能。”侯随笑着盖上,“不是我吹,一千金也买不了这一罐子——殿下如今吃什么都极遭罪,吃这个便不吃汤药了,倒少遭一回。” “去吧。” 侯随愣住,“小姐不去么?” “我另有事。”尚琬道,“你看着他吃完过来回话。”便自走了。 留下侯随一个人雾煞煞立着——闹别扭了? 肯定是。 尚琬在甲板上坐了小一个时辰才见侯随出来,便问,“吃完了?” “是。”侯随欲言又止,半日道,“殿下说他要往中京写信,想请小姐过去——问小姐意思,好回复陛下。” 尚琬想一想,“去同他说,不必写了——他要问,你就说这事我答应了。” “这——” “你只管这么说。”尚琬盯着远处海面,“他听得懂。” 这二位显见着在赌气,侯随实在不想接这两头受气的苦差使,只能宽慰自己——金饼也不能白收,照办吧。 尚琬在甲板上坐了一日,看着侯随往裴倦座舱送了三遍药膳,问过都吃下才作罢。入夜仍回自己舱房睡,正恍惚,耳听门上细微的响动,刚探手握刀,斜铺的江月照清来人——瘦骨伶仃的,一个男人。 尚琬索性闭上眼。耳听来人窸窸窣窣走近,静下来。她等了半日不闻响动,实在忍不住睁眼,便见裴倦屈身伏在自己榻边,痴滞地凝视自己。 “吵醒你了?” 尚琬不答。 “……是我错了。”裴倦道,“你不要崔炀,我现在写信给阿桓吧。” “不必了。” 裴倦咬牙半日,“我——” “殿下回吧。”尚琬冷笑,“殿下那时候都死了,管我做什么?崔炀不是正配得么?”便翻转过去。原想晾他一时,等半日却不闻动静,转回来便见裴倦伶仃地立在门边,仿佛要走的模样,却僵在那里不动。 尚琬也不动。 未知多久过去,裴倦终于推门出去,如水的水光从门缝涌进来,又缓慢地消失了。 尚琬咬牙不语,翻了半日睡过去,醒时只觉摇晃厉害,撩帷幕看船行何处,眼前一亮,脱口道,“裴倦,你看——我们出海了。”一语出口又停住。 哪里有什么裴倦? 海行颠簸许多,傍晚时起了巨浪,饶是官制的宝船,仍被颠得左一下右一下地晃。尚琬顶着巨风去座舱,抓住一个值守的,“谁在内陪殿下?” 那人道,“殿下不叫人陪,我们都在外守着。” 尚琬也不叫门,冲进去。果然见裴倦跪坐在地,昏头涨脑伏在榻沿,跟随船势左一下又一下地颠着。扑过去将他拉入怀里,“裴倦——” 裴倦睁眼,“我错了……你不能不要我。” “你少说话吧。”尚琬只恨不能一把掐死他,拢着他避在舱角,脊背抵住舱壁,足尖蹬着舱柱——聊以稳固身形。 裴倦原是要起来喝水的,因为头晕,被船摇着摔倒,便身不由主地飘零,此时寻到依归,附在她颈畔,“尚琬,我难受得很……” “你出海少,应是晕船了。” 裴倦昏头涨脑吻着她,“崔炀很好,你们很般配。我还是难受,尚琬,我要是能不死就好了……我好悔……”有温热的泪涌出来,打在她颈上,飞速变得冰凉。 这厮原来还在说这个——尚琬忍着气,不肯吭声。 “你等我死了再同他一处,好不好?” 尚琬冷笑,“那你现在算什么?” “不会有人知道的……”裴倦梦呓一样道,“不会有人说出去,便知道了,也是我一厢情愿。也……不会太久的……等我死了,你亲手给我立一个碑吧,就在敖州……你埋了我,我死也甘心……”说着摇头,“罢了,太麻烦了,你还是把我烧作灰,洒在海里……就当你带着我出海了……” “再说把你扔海里。”尚琬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 裴倦挨了骂,居然变态地恢复些活气,“你舍不得我,你是不是舍……唔……唔唔……”剩的话都被一把捂住,数度挣扎也没能说一个字。 裴倦分明难受至极,心里却静下来,偎着她昏睡过去。 此日后,尚琬怕巨浪再起时来不及赶过来,便寸步不离陪着,只面上冷着,不爱答理他。 如此船行三日,便入了深海,海面渐渐不平静,格外地颠簸起来。裴倦平日吃饭都艰难,此时根本忍不住,有点东西沾唇便吐得的抖心搜肝,胆汁呕出来也止不住。渐渐维持不住神志,整日昏睡,初时还能饮些水,渐渐昏得神志不清,饮水也要吐,便只睡着,直熬得面色惨白,口唇枯裂。 尚琬忧心忡忡看着,强哺了半碗水给他,裴倦原昏着不肯咽,睁着眼睛看见她,强顶着咽了,却捱不过片刻,当着她的面又吐出来。 裴倦心生愧疚,冷汗淋漓的手攥着她,“别怕,我睡一会就好了,你回去睡一觉。” 这一段时日不论她多冷淡,他都舍不得撵她,此时情况危殆,倒大方起来。尚琬勃然发作,“你是不是以为你要死了?” 裴倦怔住。 “从这里一直往西,就能到我家——我院子里晒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频那挲。”尚琬掐着他,“你不想看看么——都是给你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7章 良药 可以一试。 第67章 良药 可以一试。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给我的?” “给澹州先生的。”尚琬侧首,入目碧海苍茫,近午风平海静时, 有海鸟翩跹而过。“我在岛上时爱做梦, 总想着, 澹州先生这么好,要是长得也好看就好了, 要是还没有娶妻就好了,要是也不怎么老就好了……我们那五月赶海节, 姑娘们做五月铃, 送给喜欢的少年,我从来没有送过别人五月铃,你猜是为什么?” 裴倦目光生了钉一样凝在她面上,本能地重复,“为什么?” “我想留着,我想看一眼我的澹州先生——要是他没有娶妻, 不嫌我年纪小……最好长得也很好看, 我想把我的铃儿给他。” 裴倦哆嗦一下。 “我喜欢裴倦的时候, 不知道你就是沈澹州,我离京时骗你, 说家中有事——我怕你生气,我真的喜欢过沈澹州, 比喜欢裴倦早多了……” 裴倦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连日昏晕,生了幻象,迟滞地看着眼前人——不像真的,说不得真是个幻象。便抬手,搭着那幻象的脖颈。 幻象便动了, 侧首亲一下他的手掌,温而软,吐息热乎乎的,熏得他心里也暖起来。 尚琬道,“我喜欢过两个人,沈澹州和裴倦。”她说着调转目光,盯着他,“都是你。” 裴倦只觉眼眶酸涨,却没有泪——连日不进食水,连眼泪都没有,只能迟滞地摇头。 “我对沈澹州的心既是真的,晏溪村的事即便是他做的也没法子……就当我运气不好,杀人偿命,你死了,我把你烧作灰,我带你出海。” 裴倦只觉要疯了,或是已经疯了,拼命挣扎着支起身体依附过去,勾着她,合身搭在她肩上——勒着她,仿佛想同她融作一个。 “旁的人,不论是谁,我一个也不想要。”尚琬感觉他抖得厉害,抬手扣住,“总之你记着,以后我必是要带着你出海的,你若死了,我带着你的骨灰便是了。” 裴倦用力地摇头,黑发落了满榻,野风一样起舞。他张了口,想说话,却没有声音,间或一两声奇怪的喉音,似驯鹿被猎人射中,悲凄地嘶鸣。 “裴倦,你争点气好好活着——起码现在好好活着。”尚琬手掌上移扣在他颊畔,双手捧着,笔直地盯着他,“我觉得不是你。我会查出真相的。” 裴倦不住地摇头,干涩的面上浮着两片病态的红晕,眼睛涨作血色,却一滴泪也没有。枯裂的唇一开一合地,却没有声音。 “我相信我的直觉。”尚琬说着,往他目间落下一吻,“我相信我的运气没有那么坏。”便将他拢在怀里,喂他喝水,“张口。” 裴倦昏沉沉地,感觉有源源的清水从口中涌入,漫过枯涩的喉舌,进入干裂的身体,一点一点洇着他。长久以来萦绕他的恶心的浓雾不知怎的竟聚不起来。他饮了很多水,只觉筋疲力尽,沉重地阖目,便没了意识。 尚琬看着他,直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呕吐,略略放心。走出去问杜若,“同灵州都督商量的几日?” “三日。”杜若道,“因为殿下前回魇着,尚小王爷同南越接战就晚了五日,咱们便晚上个三五日的,不会有事。” 尚琬转向李归南,“附近可有渔岛?最近的多久能到?” “往北有一个,不到一个时辰,却不在海图上。”李归南道,“早年跟随王爷剿海匪去过。” 杜若迟疑着,“既不在海图上,便无驻军,灵州平日应也无巡守,如果有海匪出没——” “只能冒一回险。”尚琬往座舱方向看一眼,“有两日水米不进了,拖出个好歹怎么办?”便走回去。 裴倦奄奄地昏着。尚琬伸手入被往他身上摸一把,男人的身体寒浸浸的,一直哆嗦着。便合身上榻拉他入怀。男人有所觉,手足并用附过来,埋在她怀里,“……尚琬。” “嗯?” 男人听不见,只觉难受至极,哼哼唧唧地,只叫着,“尚琬。”叫了三四声,又睡过去。 尚琬托起他的脸庞,白惨惨的,嘴唇裂出数道血口子,可怜兮兮的。也不唤他醒来,只以口相哺,又喂他饮下两碗水。 裴倦渐渐回了年少时分,持琴剑,与友人相约,泛舟灵湖之上,一时落雨,雨势连绵不断,湖水涌上来,越来越高。友人惊叫着,一个不稳踩塌了,二人一同落入灵湖之中,湖水漫过他的口鼻,呼吸停下来,他叫着一个名字,却不是身畔的友人—— “尚琬——” 便觉脊上尖锐地一痛。裴倦猛地睁眼,入目是无边无际的天幕,落着漫天星子,碎银一样撒着。 “殿下——”杜若急走过来,“怎的魇着了?”便伸手要拉他起来。 裴倦本能地避一下,自己坐起来,才发现在近海的一处石滩上,身畔有一个干草树枝累出的铺位,枕褥宛然。自己却坐在碎石滩上——应是噩梦中惊着,摔下来。 有甲卫沿线驻防,有人忙着搭行军帐篷。不远处海风汹涌四合,海浪鸣啸着冲上岸滩,又尖啸着退回去。近海泊着他的官制五龙宝船,和数条办法扈从船,暗夜中巍然静立。 裴倦屈膝坐着,抬手扶住僵滞的额,“怎么泊岸了?” “殿下晕船,吐得厉害,恐怕有个好歹,只得寻岛停泊将养——” “胡闹。”裴倦斥道,“郑天成还在等着我,远离航路来此,贻误军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杜若僵着脸,“……是尚小姐的意思。” 裴倦便不吭声,四顾一时,问他,“她去哪了?” “此处海岛不在舆图上,灵州水军应未曾巡过此处。刚才巡岛甲卫回来,说有奇怪的动物的脚印,请了尚小姐和李兄弟一道去看。”杜若说着,“殿下别坐在地上,留心病着。”伸手拉他。 裴倦挣一下,只觉手足绵软,仍然动不得,只得任他扶着坐回去,“拿舆图。” 杜若果然拿过来,展开铺在他身前。裴倦不抬头,“忙你的去。”说着便屈膝起来,下颌抵在膝头,盯着足边的舆图默默出神。 忽一时肩上一暖,多了领大毛斗篷。视野中是少女一片朱红的裙摆,一晃一晃的。裴倦不抬头,张臂抱住她双腿,脸庞便附在她身上,“你去哪了?” “岛上。”尚琬还他一句废话,拢紧斗篷,连兜帽也给他戴上,“下了船果然就好了——晕船成这样,还做着梦要跟我出海呢。” “谁也不是天生的……”裴倦闭着眼,在她身上极轻地蹭着,“……我再一二日就习惯了。” “谁说的?”尚琬说着,屈身坐下。裴倦如藤附树一样依过去,又沉在她肩上——从头到尾连眼睛都没睁一下。尚琬碰一碰男人的脸,冷冰冰的,便将他拉近些,用体温暖着他,“我打记事就在海里游,我不是天生的?” “我怎么敢跟姑娘比?”裴倦闭着眼哼唧着,一动不动。 尚琬无声地笑。 “我给陛下写信吧,正经拒了你跟崔炀的婚事——我写了信,以后就没人提了。”裴倦小声道,“……好不好?” 尚琬不答。 “以前都是我不好……”裴倦说着,侧首过来,吻在她耳畔,极轻地吮,“我再不敢了……你谅解我吧。” 尚琬被他吻得心痒,又有说不出的适意,闭着眼道,“怎么突悟道了?” “我既知我便死了都能做姑娘的鬼……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裴倦说着又沉迷地吻了半日,“……让我写信吧。” “不必了。”尚琬道,“他们要怎么商量随他们,我不点头,谁下旨都是废话,我的事我要自己做主。” 裴倦怔住,“我可以退了这门婚——” “这是我的事——”尚琬打断,“眼下赐婚的事既然已成定局,你是皇叔,身上有誓言,还是崔炀至亲,你出面阻拦婚事,坊间不知议论出什么怪话来。而且你这一去势必要同崔氏结仇,你这厮总共就这么一个亲族——当真六亲缘薄,都不要了?” 裴倦坚持道,“这是我惹的祸事,怎么就不能由我去退了?” “你是秦王殿下,我是尚琬——旁人看着,我们非亲非故的。”尚琬道,“我的婚事我可以不答应,你不答应——”她说着侧首,“秦王殿下,你是我什么人?” “我——”裴倦被她一句堵得喉间涩滞,强忍着酸涩,“你想气死我吧。” “我只是陈述事实。”尚琬笑一声,“你争点气,同我有点关系——以后我的事便都交与你。”抬手将他按在自己颈畔依着,“我的婚事,我不答应,谁赐婚都没用,小皇帝也太高看自己了。” 裴倦一半放下心,一半又委屈得紧,便不吭声,只偏着头不住地吻她。尚琬不理他,自望着夜空出神,忽一时道,“你是怎么知道狐前草的?” “听说的。”裴倦还不停,只在亲吻的间隙断续道,“药王过中京时来见我……他是……侯随的老师,早便知道我的病症——他……说世上有狐前草,说不得能治我的病。” 尚琬越听越觉凛然,强推开他,不管他高不高兴,掐着男人尖削的下颌,“说清楚。” 裴倦发现自己应病得不轻,离她远一点便觉自己孤苦伶仃的,冷得要命。便不顾一切扑过去,埋在她怀里,才勉强缓过来一点,“他同我说——狐前草虽不似传说开灵智赐神慧,却是一味治疗疯症的上品良药,可以一试。治好了,说不得犯病时做下的事也能记起。”他说着往她怀里拱,“我那时以我为有了活路,兴奋难当,便在信里同你说了我在寻狐前草治病——没根没据的话,你竟当真了。” 尚琬笃定了心中的猜测,欢喜起来,戏谑道,“澹州先生是我梦里的人,他说的话,我怎么能不当真?”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8章 石魈 又如鬼哭。 第68章 石魈 又如鬼哭。 裴倦听得分明, 只觉欢喜不尽,贴在她怀里无声地笑,半日收敛, 正色道, “你那时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要是我真的就很老了, 又很丑,你怎么办?” 尚琬听出这厮得意的意思, 故意道,“你现在就不老不丑么?” 裴倦听得气滞, 抓起她的手, 往掌缘咬一口,“你夸我好看不是一回两回——看得呆滞都有数回,当我忘了么?” 尚琬忍不住笑出声,好半日才停下来,“是挺好看的,可是再好看也老得很了——便只好看有什么用?” 裴倦被她如此辱到面上, 齿列用力陷在掌上皮肤里。尚琬叫一声“疼”, 裴倦立时松口, 愤恨却不能消,勾着她仰起首来, 咬在她唇上。尚琬伸手将他推开,四下看一回, “殿下收敛些吧,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裴倦毕竟要脸,便偃旗息鼓,沉在她怀中,拉着兜帽遮住脸庞, 一声不吭。 尚琬逗弄他半日稍觉解气,老实承认,“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我那时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的,你生得好不好看我难道不知道?即便如今年纪大些,也不算老……我不计较便不是事儿。” 裴倦微微气平,仍不言语。 尚琬忙上往加筹码,忍着笑哄他,“我这人天生有一种怪癖,就喜欢年纪大的。”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