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上镖》 第1章 《剑上镖》作者:至尊小福星【cp完结】 简介: 江湖第一忠犬在线追妻:好兄弟突然变老婆 简介: 不正经文案:嘿,兄弟,好久不见,你在哪里~ 江湖曾盛赞万俟家双侠——“引川撼洲”。其共创绝技“剑上镖”,惊艳绝伦。 寻常镖者一去无回,而他们的镖,却在剑尖点化下回旋往复,生生不息。那轨迹是独属于他们的灵犀默契,足够并肩傲立江湖。 然,往事如烟。 昔时身法灵动、意气风发的“引川公子”——黎渊,如今竟拖着病体残躯,隐于苦寒山村。残雪凛风,他拄枯枝拐杖,颤巍巍踏过薄冰。山谷呜咽,冻僵耳畔,恍惚刺入最思念又最怕面对的声音—— “阿渊!!” 声音的主人“憾洲少侠”——万俟奕阳,此刻泥泞狼狈,衣袍破乱。可当他看清那蹒跚背影时,脸上瞬间绽开融化冰雪的灿烂笑容,眼亮如星。 他不顾重伤初愈便千里疯寻,此刻冲至黎渊面前却猛地收住力道。他深吸气,压下翻涌心绪,维持着没心没肺的模样,小心翼翼、带着讨好试探,轻轻搭上黎渊冰凉瘦削的肩,声音故作轻快却掩不住沙哑紧绷: “嘿,好兄弟!你这‘引川’名副其实,跑路都不喊我?是不是……把我忘啦?” 风雪掠过两人间微隙。 万俟奕阳滚烫的手紧贴黎渊肩头,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下,牙关紧咬,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滚烫灼热,死死锁住对方低垂的侧脸,似要把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透、凿穿! 标签:病美人受、忠犬攻、江湖武侠、剧情、1v1、he、甜宠、竹马竹马 第1章 这是北方小村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寒风吹过贫瘠的土地,却卷不起身躯就算干在土里,根却依旧顽强的枯草。只能带走附着在冻得结结实实河流旁边的沙粒,随后打在黎渊的脸上,有点疼。 不过他没往心里去,刚来的时候还会不适应,但这会儿已经习惯,甚至还觉得这种对比身体各处隐隐传来的痛好的太多,至少不会耽误他捡柴的进程。 这里植被不多,但是还好,人也不多。毕竟是个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的地方,树枝被吹下来的不在少数,一个个的都极其好引火。 黎渊背着背篓,里面零零落落放着些柴火。他的手缩在厚厚的衣袖里面,汲取着不多的热量。 看了看远处阴沉沉的天空,黎渊心下了然。想必今晚天色必定好不了哪去,如此,还是尽快捡一些柴火的好。 想到这里,他便忍着疲累,加紧几步。村里人总是看他一个人病恹恹的,多捡些柴火给他,但是这几天天凉,存下来的柴火也用了个七七八八。过几天老天爷能否手下留情,还是个未定数,黎渊更是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只能趁现在多捡一点是一点。 忽然他眼前一亮。 远处是一个被风刮下来的树杈,一人多长,分支不多,但是胜在足够长,若是拖回去,省着点用,说不定可以撑过这几天。黎渊激动的喘气都大了些,但是随之牵动身上的肌肉,一阵从筋脉传来的剧痛让他立刻皱起了眉。 “咳咳咳。” 黎渊只能弯着腰,将身体的重量都寄托在手上方才随手捡的姑且可以称之为“拐杖”的木棍上。 咳嗽了许久,他才缓过神来。无奈叹口气,看着山脚处的小村落已经开始燃起了炊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在奢求些什么呢? 奢求有人来这里对他伸出援手,还是奢求远处的烟火气有一丝是属于他的? 黎渊只能抬起疲惫不堪的脚,去捡那根树杈。 被寒风吹得红彤彤的手从袖子里面伸出来,黎渊弯腰去够。 那双手纤长骨感,像极了他这个人,即使身处这种候鸟都不会留情的地方,就依旧能看出他原本的风骨,这种气质使他穿着与天地一色的灰蒙蒙的冬衣,却依旧仿佛从天而降,落在世间承受孤独的青竹。 这根枯木已经被吹得失去所有水分,这让它的重量已经大大减少。但是这条河是这个小村落最大的水源。这里的村民由于靠近边关,也染上不少关外的习性,养马养牛的不在少数。河边的大片草地就被化为了少数的牧场。 干枯的草依旧多情,勾的这个树枝恋恋不舍。 这可苦了黎渊,让他举步维艰。 “没事,一点点来,会到家的。”黎渊这样想着,安慰着自己。毕竟若是自己都没有动力,他怕是早就倒在哪处的寒风了。 黎渊脑中忽而想起说这句话的那个人,他总是穿着当下最时兴的样式,拿着佩剑,分明是个江湖中人,却比那些钟鸣鼎食之家的子弟看着更潇洒。 “阿渊,虽然今天是在外面多走了些路,但是我们行侠仗义了啊。你要是累了,我们就一点点走,总会到家的。到家我就亲自烧水给你洗脚,好阿渊就饶了我这回吧。” 黎渊的脑海中都是那人一脸心虚谄笑的表情,想来想去,竟让他的嘴角也勾起,硬生生在这张清冷苍白的脸上看出几份少年气。 “知道自己是个路痴还非要带着别人搞什么远足,绕来绕去,教训了几个纨绔就不知天高地厚。” 黎渊一边回忆一边自己说出之前从没说出的话。深冬后歇了私塾的他许久不与人交流,声音嘶哑,刚说完,胸腔就被冷风灌满,刺激得他又猛地开始咳嗽。 这几声咳嗽仿佛要带走他身上原本的不多的生气一样,黎渊的胸口痛的几近让他失声,没有喘息余地。眼前也原来越昏暗,村庄都开始出现重影。 黎渊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意识恍惚间,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就是这样倒在枯燥的如同他这生命最后时间的原野,然后逐渐失温,最后随风而去,就连骨头都会被沙子磨成粉,随风散了去。 “阿渊!” 远处是谁的声音? 黎渊分不清。 或许是无常的声音吧,要带他走,去无间地府承受他这一生就该偿还的罪孽。 “若是走,那就快点吧,没有人会想让该死的人活得太久的……” 黎渊想着。 而那边,好不容易才从那一片滑溜溜的余冰挣扎出来的万俟奕阳一抬头就看见了黎渊虚弱的仿佛马上就要倒下的身形。 “阿渊!!” 万俟奕阳声嘶力竭,身形轻巧,一身轻功出神入化,只不过瞬息之间就闪现到了黎渊身边 ,一把揽住他的身子。 随后就发觉他的身子热到不行,嘴唇干裂,整个人无半点功法护体,万俟奕阳急到不行,手上却控制着力道,轻轻摇着黎渊的身子,“阿渊?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这时的黎渊早就失去了意识,更别说回答他了。 黎渊仿佛睡了很久。 或许是他及时一个劲的想逃离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忘记那个人的原因,让他总觉得最后听见了万俟奕阳的声音。恍恍惚惚间,他又梦见了不少前事。 红色,映入眼帘的都是红色。 他看见了喜字灯笼摇曳,看见了嘴角的红色血迹,看见了朱砂印泥,看见了龙凤双烛流下的红色眼泪。 “阿渊,阿渊,醒醒了,喝了药再睡。” 黎渊在一片红色之中竟然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他迷迷糊糊间感到自己的上半身被人扶起,随后温热苦涩的药汁被灌进嘴里。 他有点烦,觉得这种苦苦的药打扰了他难得不那么难挨的梦,推拒之间,他又听到熟悉的叹气声音。 “还是那么不乖,吃点药还要哄的,但是至少喝下去了,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什么计较,黎渊脑中混沌,心想你打扰我在先,怎么还有脸皮与我计较? 但是随后黎渊就连这点意识都没有了。 万俟奕阳把一堆汤婆子都塞进了黎渊的被窝,温热的被窝让黎渊舒舒服服的睡去了。 万俟奕阳看他睡得安稳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给他掖好被角这才走出了里屋,对正在外面烧火的大婶拱手行了一礼。 大婶没见过这种江湖人,手磨磨蹭蹭半天才回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 “谢过葛大婶了,要不是正好在村外遇见你,我连黎渊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带他回来烧热炕,烘暖屋子,煮上药给他喝了。” “嗨,这倒没啥,小黎身子来的时候就虚的风一吹就会倒一样,我们这里穷,但是好赖吃得饱。我们都是粗人,整个村子也就小黎能读书识字,娃们都靠着他肚子里那点墨水,我们这些农家人也就只能多观望着点他了。也就是今天我家那个没良心的突然闹毛病,不然我早就去寻小黎了,也就不至于让他在外面受冻了。” 葛大婶皱着眉看向里屋,眼里的心疼不含虚假。 万俟奕阳也随着她的眼神看去,透过厚厚的门帘,仿佛可以看见此时虚弱躺在炕上的黎渊,想必他一定是被屋子里的热气微微蒸红了脸, 第2章 想着黎渊当初红润可爱的脸,万俟奕阳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是随后又被巨大的疑惑占据了所有的意识。 黎渊为什么会不告而别?身子为什么会虚弱成这个样子,浑身内力去了哪里?万俟奕阳咬着嘴角,眼神也附上了一层阴霾,无论是哪个混蛋害的阿渊变成这个样子,他都要让那个人知道天空为什么这么蓝。 葛大婶看到他的样子好像被吓到了,更不敢多留。 “那个,后生啊……” 万俟奕阳被她的声音拉回了思绪,“怎么了大娘?是想起了什么吗?” 葛大婶也不想提醒他刚刚还是大婶,这会子又变成了大娘,只是吞了口口水,指着灶台提醒他,“后生啊,锅里我烧伤了水,一会可以给小黎喝,上面也热上了我从家里带来的做好的饭菜,你们记得吃。这火要是人醒着就时不时加一点,要是人睡了,记得掩上些,这样一晚上火都灭不了,一晚上炕都是热乎的。” 葛大婶看万俟奕阳身上的穿戴就知道对这种东西定是一窍不通的,也就没忍住多嘱咐两句,这段日子天冷,要是夜半没了热炕头,指不定多难熬呢。 万俟奕阳再次谢过葛大婶,左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东西竟然没一个送的出去,原本身上佩戴的玉佩香囊早就该碎的碎,脏的脏。 不知该用什么东西表达自己谢意的万俟奕阳突然想到今天抱黎渊回来的时候,黎渊即使昏迷也没有松开的那根树杈,在北方定然是少不了柴火的。 心思流转间,他指着外面他刚刚一边抱着黎渊,一边用扭曲姿势拽回来的树杈,还没张口,就被葛大婶打断了。 “哎呦,真是个好小伙,要送大婶那么大的一根柴火啊!” 万俟奕阳顿了顿,心虚笑笑,“我的意思是,明天,明天阿渊醒了,我绝对送大婶你比那个还大的柴火!” 第2章 黎渊在梦中迷迷糊糊的,只觉自己身处混沌之中,看不清来处,更不知去到哪里。周遭好像都布满了蛛网,死死缠住他,不让他动弹。 他想挣扎,想挣脱,但是却浑身脱力,只能无意识地求救。 “奕阳……” 听见他的声音,万俟奕阳给他掖被子的手一顿,随之无奈地叹口气,“唉,真是服了你了。” 也不知道黎渊这几个月怎么过的,万俟奕阳翻遍了家里只找到这一床说不上厚实的被子,只能把两个人的冬衣都盖在黎渊的身上,自己就随意裹着件还算是看得过去的,像只八爪鱼一样就缠在了黎渊的身上。 万俟奕阳搂着他不让他乱动,确保他体温逐渐降下来这才稍稍安心闭上了眼睛。 村中的鸡向来是不留情面的,管你是何方神圣,来了这里,都得听它的指令按时起床。 葛大婶最是记挂着黎渊的身子,踏着鸡鸣就推门走了进来,“小黎啊……” 万俟奕阳有着当侠客时的警惕,门口一有人声就睁开了眼睛。而黎渊也是迷迷糊糊眨着眼睛,脑袋还不清醒,看着万俟奕阳胸膛的时候还在想着黑白无常怎么穿上了灰色的衣裳。 而葛大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人紧贴在一起,床上布满零落的衣衫。 “啊!我我我我……我一会再来!”葛大婶用手捂着眼睛,尖叫着跑出去了。 而这么具有穿透力的一嗓子把黎渊也叫清醒了。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他半坐起来,看着眼前的人,“奕……奕阳……” 万俟奕阳刚刚还在因为来人的惊扰烦躁地挠头,下一秒听见黎渊的声音,立刻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嘿嘿,没想到吧,阿渊是我哦!” 黎渊真的没想到是万俟奕阳。他知道,自己应该有很多的问题要问这个人的,可以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可以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可以是各种各种。 但最后他哆嗦着,只嗫嚅着问,“你……你这一路是不是很辛苦?” 黎渊心疼地看着他的身影。 他自己是知道的,这个山村偏僻、贫瘠,就像是被神明遗忘的角落,弯弯绕绕的山路,足够消磨掉大部分人的耐心。 万俟奕阳听到他的话,习惯性地对他卖惨,一把抱住他,把头塞进他的颈窝蹭了又蹭,“可累了,这一路我觉得鞋子都得磨坏两双。” 黎渊骤然感到他的亲近,身子一僵,手想把他推开,却又停在半空。最后只能是无奈的摩挲两下,随后放下,用力地抓住衣摆,像是抓住此时躁动不安的心。 “但是,我一想到你也是这么走过来的,我就不累了。”万俟奕阳不动了,声音从颈窝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听着低迷极了。 黎渊张了张口,舔舔干燥的嘴唇,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抱着,一个僵着,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咚咚咚。” “小黎啊……大娘能进吗?” 破旧的木门的敲响,葛大婶小心翼翼的声音想起来,这才打破了此时的氛围。 黎渊轻咳两声,推开万俟奕阳,虚弱地撑着墙面下炕。万俟奕阳想帮他,却被他轻轻推开,“没事,小伤,死不了。” “阿渊……” 黎渊扶着墙,慢慢走出去,给葛大婶打开门,“大婶,你来了。” 葛大婶歪着头不敢直视他,余光看见黎渊穿戴完整这才松了口气,“小黎啊,咱们村虽然夜不闭户,但是你们这种事吧,还是得关上门。” 黎渊何其聪慧,看向此时凌乱不堪的火炕上,只一眼就知道葛大婶误会了什么。无数纷扰的记忆涌上心头 ,一时急火攻心,激的他嗓口一腥,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万俟奕阳倒是憨笑两声,“大娘也觉得我俩关系好是不?” 葛大婶看见万俟奕阳这么坦荡的神情,福至心灵,也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连忙把这事揭过去,“哎呀哎呀,大娘糊涂了。我就是觉得小黎这孩子不会做饭,新来的这位……后生看着也不像会做饭的样子,怕你们饿着,这才过来给你们做饭吃。” 黎渊不动声色,压下刚刚的血气翻涌,只淡淡回应,“那便谢谢大婶了。” 万俟奕阳倒是自来熟的很,一个翻身,利落下炕,热情地把葛大婶往屋里迎,“大婶真是心善,我还想着阿渊昨天睡得熟,没吃饭,把昨晚的饭菜热了呢,您就来了。这可太好了,我就能倒腾出来手,给阿渊煎药了。” 一边掺着葛大婶进屋,万俟奕阳一边又给黎渊使眼色,让他趁着这会儿炕还没凉,再去睡上一会。 黎渊压下喉中腥甜,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从见到万俟奕阳的怔愣中回过神来。他原本已经对这人不报任何希望,只以为他自己一人会在这个小山村里面孤苦一生,但他没想到万俟奕阳居然真的能找到这里来。 “阿渊?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再睡一会啊。”万俟奕阳抱着柴火,用头顶着门帘,露出一张帅气英俊的脸庞。看见他没有乖乖睡觉,立刻皱眉,轻责起来。 黎渊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随后就要起身。 见他这样,万俟奕阳也顾不得柴火什么的了,随手一扔,抬手就把黎渊往炕上压,惹得葛大婶在后面埋怨不断。 被他那双温热的手触碰的时候,黎渊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直到看到黎渊被老老实实的被裹进被窝,万俟奕阳这才心满意足,“对喽,你再迷瞪会儿,我去帮帮葛大娘。” “诶……” 回过神的黎渊伸手刚想提醒他应该叫葛大婶,还没来得及就看见万俟奕阳风风火火地跑出了。 他也只能叹口气,“唉。” 随后感受到外面的温度,黎渊乖乖的把两只手缩进被窝,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这个小屋子总算是有点人味了。别管后面如何,至少这一刻,黎渊是幸福的。 而许是迷路许久的心有了盼头,也许是发烧的他还没有恢复元气,总之黎渊迷迷糊糊又昏睡了过去。 等到他再次被口中的苦涩惊醒的时候,即使闭着眼也能体会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结果一睁眼就发现万俟奕阳的脸近在咫尺,而嘴唇上刚刚一触即离的温热也在提醒着此时虽然人在病中,但是脑子已经被吓的无比清醒的黎渊。 万俟奕阳,刚刚,亲了他。 他赶紧用力推开男人,“你!你干什么!”接着就用袖子捂住自己的脸颊,生怕此时不合情理的表情被万俟奕阳看出端倪。 而万俟奕阳却显得分外坦然,“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为了救人这不是常用的法子吗?” 万俟奕阳絮絮叨叨的,什么之前行走江湖碰见江湖游医就是这样救活了没有意识的伤者,什么人家那个时候就说了一句“救人为上,行医者当不拘小节”。 黎渊看他确实面色如常,又听见他说起之前两个人行走江湖的趣事,这才稍微安下心来,与此同时又开始不断懊恼,怕是自己刚刚的行为过激,适得其反。 第3章 “再说了,咱俩都是男人,亲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要是小姑娘才该是阿渊刚刚那样,像是我夺了你清白一样……” 万俟奕阳的话落在黎渊的耳朵里,却让他脸色骤然变白,就连嘴唇也变得毫无血色。 “别说了……”黎渊小声恳求。 是他差点忘了,万俟家的二子,应是江湖之中顶天立地的男子,年少扬名,即使是传出风月之事,那也应当是跟各种优异的女子。总而言之,他本明月,不该被泥泞遮了光辉。 “你说什么?”万俟奕阳看着此时半依靠在墙边的柔弱男子,虽然心中有万千疑问,但是看着黎渊此时瘦弱的身躯,长发遮住一张巴掌大的脸,如此温暖的小屋都没能让他的眉眼染上一丝欢愉,反而总是笼罩着忧伤。万俟奕阳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了。 所以没有等黎渊回答,他就自顾自扯过被挤在炕梢,看着可怜巴巴的包袱,一个劲的从里面掏出东西讨黎渊欢心。 “阿渊啊,你看,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穿的白衣服。这是你之前最喜欢把玩的玉箫,还有这些,是我娘出门时一定要我带上的伤药和补药,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要不然说我娘料事如神呢?” 黎渊看着这个单那个包袱的布料就是这个小山村里面从没有过的精细,再看看那些被仔仔细细包裹着的药材,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不是料事如神吗,毕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江上燕”,一眼就能把他的丑陋心思看个明白。 “你什么时候走?”黎渊开口。 “啊?” 翻东西翻到一半的万俟奕阳眨眨眼,脸上满是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被这北方的风吹痛了耳朵,不然怎么能把黎渊的“我好想你”,听成了“你什么时候走”呢? 第3章 黎渊盯着包袱里面掏出的东西,大多数都是自己眼熟的衣物,那一件件白衣更是勾起他不少回忆。 但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强行将自己抽离出来,“你也看见了,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吃喝不愁,总归饿不死。” 黎渊抬眼,在看见万俟奕阳一脸痛心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软了几分音色,“你当年自己也说过的,我不姓万俟,更不……更不姓花。这条路,也是我自己选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还是好好的当你的大侠,将来功成名就,让我即使在这种世外之地也能听闻你的丰功伟绩,不是也挺好的吗?” “可是,可是我想象中的不应该这个样子。我们应该一起的,一起扬名立万,我们合起来才是撼洲引川啊。” 万俟奕阳咬着嘴角,死死盯着黎渊的脸,像是不明白看起来那么温润良善的他怎么会说出这种无情的话。 他们一起行走江湖,一起初露风头,再齐头并进,就连江湖中的名号都是那么的对仗工整——“撼洲引川”。 提起这个名号,两个人都不由得想起了曾经。 世人赞美黎渊用起镖的身姿如同行云流水,白色的衣摆像极了那些年曾经看过的东海,浪花像是借走了天边的云,裹挟着扑向海岸。 在他们两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湖里面就有消息灵通的,早早就叫上“引川公子”了。 当年的万俟奕阳不服气,扯着那个自称江湖百晓通的说书人非要给自己取一个差不多的名号,将来行走江湖跟黎渊才相配。 那人倒也是会见风使舵,转了几下眼睛,嘴里就吐出一句,“那就叫撼洲吧,一剑撼洲,想来也是符合公子的气势的。” 万俟奕阳暗自品味几瞬,越发觉得这名字好,直接拍板,这就是他的江湖代号了! 只有黎渊嘴角上扬,他生性敏感,最擅察言观色,刚刚那人分明是被万俟奕阳拽疼了,才想出这么个点子讽刺奕阳手下没轻没重。 不过这个名号不知内情的人看来确实是气势非凡,江湖上行走也算的上合适,他也就没有多说。只是晚上两个人回到客栈,才把这段内情说给万俟奕阳听。 那时的万俟奕阳刚入江湖,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一腔热血,听罢就要去找那个说书人。 黎渊害怕他闯出祸来赶紧拦住他,“你做什么去?姨母出来时可嘱咐过了,不准冲动行事。” 万俟奕阳眨眨眼,看起来神色如常,“啊?啥,我就是去找他重新起一个,这个称号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内幕,不是要笑话我?” 但是他红透的耳根早就暴露了他,现在已经是羞愧难当,怕是连重新起一个都是假,要躲出去自己催眠自己,最好世人都把他忘了才好。 黎渊看了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此时客栈的窗正好对准了天上皎洁的月,月光投射进来,衬着一身白衣的黎渊飘忽欲仙。 万俟奕阳直接扑上去,把头埋进黎渊的肩膀,“阿渊,连你也笑话我。” 黎渊笑笑,安慰他,“那个说书人不会瞎说的,本身这事只有他知我知,要是说出去他自己也怕被你记仇。再说了,这个名号……” “怎么?” “确实与我的十分相配。” 万俟奕阳抬起头,就见黎渊一双眸子含笑,是全然的信任与温柔。 他一下子就有了底气,“既然阿渊说好,那就是好。而且只要配的上就是好名字,那我就叫撼洲了!” 黎渊笑着点点头,“嗯。”一点也不想说出他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说辞,已经让这个名头改无可改的真相。这么一会,怕是这个名号都要传到扬州万俟家了。 万俟奕阳回忆结束,越发觉得定是自己幻听,这样好的阿渊怎么会让他走呢。所以他再次问出口,“我们要并肩,要一起的,阿渊。” 黎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万俟奕阳的话,其实他自己也找不到回答的方法,在温声细语解释眼前的人必不会买账,再恶语相向……只怕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还好这时外屋又传来了葛大婶的声音,“小阳啊,小黎醒了吗?我喂个鸡的功夫这饭也熟了,赶紧吃好药来吃饭了啊。” 黎渊胡乱回答了两声就要起身逃避,却不想撞进了万俟奕阳的眼眸,他的眼睛里面都是一定要获得一个解释的执拗,还有满满的不甘心。 黎渊心神恍惚片刻,还是狠心转身离开,“你,你收拾好就吃饭吧。” 北方农家人往往是一间屋子,中间做厨房,东西再分两间,挂上门帘住人。等到黎渊收拾好心情端着饭菜掀开门帘进来的时候,万俟奕阳已经收拾好之前掏出来零零落落的东西,并且摆好了炕上的小桌,看起来神色如常,倒像是刚刚两人没有发生过任何龃龉。 黎渊稍稍松口气,最懂万俟奕阳的肯定是他,如今这人在外人面前还控制得住,应该解释解释就能把这篇翻过去。 黎渊沉默着,也不把饭菜摆上桌,随后就站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对视两秒还是败下阵来,叹口气,无奈极了,“我真是败给你了。”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黎渊这样盯着看,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一下子就让他回想起小时候黎渊瘦瘦巴巴的样子,从第一面就注定了以后拿他这招没辙,除了全听他的没别的办法。 “葛大婶你也别忙乎了,赶紧进来一块吃口吧。”万俟奕阳喊葛大婶进来吃饭,顺便接过黎渊手里的东西。 但是随后这些碗碟就烫的他赶紧把饭菜放在桌上,猛地吹了吹,手抓住耳尖,“阿渊,这些东西这么烫你怎么拿这么长时间,快让我看看手!” 黎渊呆呆地看着他扯过自己的手,一个劲的吹。 原来……原来已经烫红了……黎渊抿了抿嘴,有点懊恼,下回,下回一定先看好温度,就不会让万俟奕阳起疑了。 “阿渊啊,我看你现在浑身上下没多少肉,那手估计就剩张皮,怎么现在还不怕烫了呢?”万俟奕阳还在絮絮叨叨。 黎渊听烦了,皱眉,直接捂住他的嘴,“烦,闭嘴。” 万俟奕阳也不恼,反而嘿嘿两声,抓着他修长的手指一个劲的把玩,“阿渊别气,我还不是担心你吗?你要是乖一点,我指定不会烦你了。” 黎渊敛下神色,抽出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饭桌上虽然黎渊不太爱讲话,但是有了健谈的葛大婶,再加上万俟奕阳有心询问黎渊这段日子怎么过的,没多大一会儿,葛大婶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要说小黎刚来那会儿啊,那叫一个可怜,病病殃殃的,离远了看上去身形还没咱们村里的小姑娘强壮。但是小黎人好,那句话咋说的来着,反正就是肚子里面都是学问,来了村里没两天就说可以教孩子们读书。” “腹有诗书?”万俟奕阳插嘴。 “对对对,这孩子也傻,束脩收的也少,自己做不了饭也不说,就自己躲在家里,都病的晕过去了也不喊个人……” 黎渊吃饭的手一顿,余光看见万俟奕阳脸上满是心疼,还是不由得出声,“只是看着严重而已。”说完他又伸出手把桌上的菜往对面推了推,“葛大婶,你多吃点。” 第4章 “还是小黎好啊,你也多吃点。” “嗯。”黎渊收回手,用筷子夹起碗中的高粱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他开始暗自唾弃自己,就应该第一面就把万俟奕阳赶走的,不然哪里还有后面这些事。葛大婶这些话更是让万俟奕阳不肯走了。 万俟奕阳也不说话了,只是看起来比他还没食欲,一直盯着黎渊看,满腹心事的样子。 葛大婶在这么古怪的氛围里面也是食不下咽,粗粗吃完这碗饭就赶紧借口回家了。 两个人继续吃饭。万俟奕阳挑着土豆吃,把白菜都挑出来放进黎渊的碗里。北方冬天菜少,这点子都是秋天的时候早早放进地窖储存下来的。白菜可比土豆难储存多了。万俟奕阳虽不知道这点,但是他知道黎渊不爱吃肉,素食居多,这菜叶子总比土豆更爱吃一点。 黎渊停下筷子,看着旁边的人。 万俟奕阳不知何故,瞪大眼睛看着黎渊,“怎么了阿渊?” 黎渊咬了下嘴角,没说话,只是夹起菜碗中的土豆放进嘴里,咀嚼两下,这才淡淡出声,“这些,我也吃得。” 万俟奕阳不在的日子,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虽说村民人都好,但是总不能事事都麻烦人家,有时候黎渊身上痛的厉害,没有其他的食物,在灶坑里面烧两块土豆果腹是常有的事。 不过黎渊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随意解释两句,“江湖上没吃的的时候多了去了,有就可以了,我不是闺阁小姐,没那么讲究。” 万俟奕阳脸上的表情却在听了这句之后就像是黎渊受了多大委屈一样,面色比哭还难看,“可阿渊以前想吃糖葫芦时候买成东街的都不将就啊!” 第4章 “你也说了,是以前。”黎渊说完这句便就放下碗筷,定定地看着万俟奕阳,“我觉得我在这里就很好,你就当我不喜欢之前那些江湖上的日子吧,我就想安安稳稳过这一生,打打杀杀不适合我。” 他每说一个字,心就痛上一分,连带着那些身上的旧伤都从筋脉里面透出寒意来。其实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有两个人一起行走江湖的日子是他毕生都会回味的美满。 “阿渊……”万俟奕阳惊呆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一时之间他也已经忘记了要跟黎渊问些什么,只是嘴里的饭菜怎么也尝不出味道了,“分明,分明刚刚是很好吃的啊。” 他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一路为了找黎渊,他风餐露宿,许久没有吃上一餐热乎的饭菜。刚刚他还觉得很香甜,怎么如今竟然味同嚼蜡。 黎渊虽然没听清他自己在嗫嚅些什么,不过还是看懂了他眼里的悲痛。 他转过脸,避开万俟奕阳的眼神,闭了闭双眼,只觉得虽然葛大婶刚刚烧暖了整个屋子,但是怎么也暖不了他。 刚刚不是下定决心好好跟万俟奕阳解释一二吗?怎么话到嘴边又变成这个样子。 黎渊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还是将原因归咎于万俟奕阳吧。 谁让他总提起那些陈年旧事? 谁让他说什么“引川撼洲”? 谁让他总忘不掉那根东街的糖葫芦?若是他忘记,黎渊就可以自我催眠,自认为那个凭借二人的情义,放肆任性的人不是他自己。就可以真的当做他吃出了东街西街的不同,就可以像哄骗他人一样哄骗自己,他们从来都是兄弟之情。 反正……这是这是自己的心声,除了黎渊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所以,在心中埋怨一下万俟奕阳也没关系吧,黎渊自暴自弃地想。 “这段时日风雪欲来,你出村不便,可以先留在这里。过几日天气好了,我再送你出去,回扬州吧,别来这里了。”黎渊抬眼看了看天色,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说是没有私心,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他还是把话说出了口,然后就忍着身上的不爽利,把吃完的饭菜端了出去。锅里是葛大娘温好的水,黎渊慢吞吞地用这水刷碗。 边刷还边苦中作乐,自我安慰,挺好的,总归把他送走,自己就不用刷这么多碗了不是? 等到黎渊刷完了最后一只碗,他挺起身,明明白白感受到了腰肢的酸痛。他锤了两下,没当回事。 接着就走到里屋,没搭理还一脸呆傻的万俟奕阳,披上件灰蒙蒙但是厚实的袍子,拎着依靠在墙角的斧子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的天比昨日更暗沉了,像是要蓄谋一阵极强的风雪。但是村里人已经见怪不怪,反而还纷纷说着这一场雪下了正好冻死田里的虫子,等到雪化了春天就更近一步,到时候耕种起来就更省力气。 黎渊出门的时候村长正抽着旱烟,和几个住在附近的村民捧着瓜子在路边聊着天气,看见黎渊出门赶紧跟他问好,“黎夫子怎么出门了?这天冷别冻着,有什么事儿你就使唤那些孩子不就得了?” 黎渊笑笑,停了学堂后,他确实是好久没出门了。要不是今日实在不想跟万俟奕阳在一个屋子里面大眼瞪小眼,他也不会出来。 “没什么,我是突然想起来村中学堂的桌脚歪斜,不便孩子们在上面习字,想着砍些合适的木片多少修复一点。” “这点事还用你动手?那些孩子少点出门乱跑的工夫不就完事了?你快回去快回去,一会冻着了可就不好了。”村长连瓜子都不磕了,直接上前几步就进了黎渊的院子,边推他进门边审视着这个小院落。 “我看你这院子又没人扫了,过两天雪停了我让我家那个不省心的过来扫,你可别冻着。” 旁边的几个村民也附和着,让黎渊赶紧进屋。 黎渊这细手细脚就是当年没受伤都不一定力气能大过村长这种常年种地的庄稼汉,更别说现在了。 他只能笑着被推回屋里。 而屋子里面的万俟奕阳刚从自己的思维中回过神来就看见黎渊和一个陌生的黑脸大汉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而这个大汉脸上还有条横跨右眼的伤疤,看起来无比骇人。 他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这里是黎渊隐居的小山村,还以为还是二人行走的江湖,警惕心上来,赶紧把黎渊拉到自己的背后,“阿渊别怕。” “不是,奕阳,这是……” 被拉到后面的黎渊想解释,却被万俟奕阳堵上了话头,“你是何人?”一边问话,手已经一边往炕上那一堆东西里面摸,那里有他的剑,因为怕在睡觉时硌到黎渊,昨晚就被他拿了下来。 村长连旱烟都忘记抽了,也是无措极了,连万俟奕阳是谁都忘了问,只顾着回答他的话,“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啊。” “那你脸上的疤从哪来的?”万俟奕阳不信,那疤一看就知道是刀伤。江湖中人也会讲究体面,轻易不伤人脸,这人若是江湖中人,必是穷凶极恶之徒。 “啊?这疤,这疤是我小时候玩镰刀自己弄得啊,你还别说,还真的耽误我娶媳妇呢。” 万俟奕阳皱眉,当他是三岁的小孩子吗?这种谎话估计只有心思单纯的阿渊才会信。 “哦?镰刀?那你手上的那些老茧是怎么回事?”万俟奕阳何其聪慧,一眼就看出了他这种茧子一定是常年握剑才形成的,跟那种做农活弄出来的茧子不一样。这人一定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村长听见他的话,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虎口,沉吟几秒,这才叹了口气,“唉,还是瞒不住了吗?” 此话一出,连黎渊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是没有好奇过村长的疤,但是那时身上的伤折磨着他死去活来,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可让他相信平日里对他多加照顾的村长是坏人,他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黎渊轻轻扯了扯万俟奕阳的袖子,“奕阳……” “怎么?”万俟奕阳回过头,温柔地看着黎渊。 黎渊刚想为村长求情,村长就说话了。 “唉,说来也丢人。小时候不懂事,练过一段时间绣花织布……” “我就说你肯定……什么?绣花织布??”万俟奕阳满脸疑惑,看着眼前这个大汉,愣是一点也想不到这位捏着绣花针的样子。 黎渊也惊讶的很,“诶?” 村长也有点羞耻,轻咳两声,“那不是,那不是那段时间这种东西卖的贵吗?” 看着两个人不可置信的表情,村长反而直起身,“你们也要说这种事是只有女子才做得吗?挣钱的法子本就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只是愿不愿意就是了。活计没有偏见,而是人给了它们高低之分。” 看着两个人连连摆手,万俟奕阳更是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村长这才傲娇地哼一声,背着手离开了黎渊家。 这下,屋子里面又剩下了他俩。 万俟奕阳挠挠头,没话找话,“阿渊,你这个村的村长,还真的十分聪慧。” “是,所以我说的,这个地方,很好。”黎渊的视线又挪到万俟奕阳的佩剑上面,这是早些年万俟家为万俟奕阳找江湖上的铸剑名家特意锻造的,用的是上了年头的玄铁,锋利无比。寻常时候,万俟奕阳并不会让他出鞘,可刚刚,村长说话间稍微迟疑的时候,这把剑,为了护着黎渊,出鞘了。 第5章 黎渊只觉得嘴角有千斤重,让他想笑都笑不出来。 要不然江湖上都赞万俟奕阳侠肝义胆更胜其父,如此赤子之心,真真对得起“侠”这个字。 可那边万俟奕阳还没有消了劝黎渊一块回去的心思,见他这样回答,深怕他会因为村长或是谁谁谁就下定决定不走了,赶紧抓紧时间多劝两句。 “你若是喜欢他们,我便时时带你回来看他们,定不会让你难受。你在这里连最基本的药都吃不上,不如我带你回去……” “可我没死。”黎渊其实还有后半句,只要说些什么,跟着万俟奕阳游走江湖说不定死得更快,万俟奕阳肯定就不再多说了,说不定就放下了。但是话到嘴边,黎渊还是没忍心说完,只因不想看见万俟奕阳失落的眼神。 万俟奕阳没有听出来话外之音,还在勤勤恳恳劝说,“可是你留在这里,只能吃土豆,连你最爱吃的鳜鱼都吃不到。” “可我即使吃不到,也没死。”黎渊表情淡淡,心里已经起了离万俟奕阳远点的想法,省的这个人总说些引人误会的话,让他心乱如麻。 “但是,你在这里就看不到朋友家人,最重要的是看不见我了啊!”万俟奕阳无比痛心,实在想不到就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村子有什么好留恋的。 黎渊刚开口,还没说一个字呢,就被万俟奕阳堵了回去,“知道了知道了,你肯定说见不到也不会死对不对。” 黎渊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嗯。” 第5章 不管死得了死不了,眼前的冰天雪地倒是真的可以冻死人。 黎渊看着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衣服就头疼,关键是万俟奕阳这个人完全接受良好。坐在炕梢,一点点折腾黎渊这两件可怜巴巴的衣服。 “这件,嗯……有点老气,但是穿在阿渊身上一定比这样看着好看。” “嗯……这件,袖口稍微破了一点,一会儿我给阿渊补上。” 黎渊忍不住插嘴,“你还会补衣服?” 这不怪黎渊质疑,万俟奕阳在家的时候,不必他说,这衣衫自然有人给他准备好。游走江湖的时候,谁都没他心大,只要漏的不是太过分,他都能将就。如今竟然说要给黎渊补衣服,这不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万俟奕阳神秘一笑,“这事说起来还多亏了阿渊呢!” “什么?” “我光顾着找你了,啥也没注意,好像一不小心惹得些风流债,但是我得声明,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后面我也反思了一下,应该是没穿好衣服惹的祸。”万俟奕阳憨笑着,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你就决定学缝衣服了吗?”黎渊手下的动作一顿,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来。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不必提万俟奕阳江湖上的名号,单单就说他本身就丰神俊朗的身姿,就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翩翩少年了。 “那可不,阿渊你说,我自己还好,毕竟我能劝说那些姑娘。但是若是阿渊你,定然是不好意思的,再说了,这种活怎么能让你来学,所以我就想不如我学会了,以后咱俩……” 黎渊耳边是万俟奕阳絮絮叨叨的声音,手底下这些活是怎么也干不下去了,在万俟奕阳的设想里面,永远都有黎渊的位置。 黎渊深吸一口气,姑且当做万俟奕阳从没说过这些话,“其实,随便找家裁缝铺,也是可以缝好的,没必要学那些,不如钻研些剑法。” “那怎么一样?阿渊的衣服是断断不可以交由他人的。” 又说这些惹人误会的话…… 黎渊的手紧了紧,最后决定还是不搭话了,万俟奕阳这张嘴就不能如他所想说出点正常的话来。 而那边万俟奕阳还在喋喋不休,“这件厚实,给我当被子盖,阿渊你家怎么就一床厚被子,不过也没事,我可以盖阿渊的衣服……” 黎渊掐了掐自己的嗓子,觉得刚刚从门缝中吹进来的风刺激的他嗓子发痒。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一个劲儿说服自己,万俟奕阳说的话都从未走心,都是出于兄弟的关心。 黎渊自认他如同山间的清风,走的潇洒,从来不像一只狗一样对着那么一丢丢的偏爱摇尾乞怜,但他从不会对万俟奕阳生气。 他只能咬牙,从故事中抽离出来,自我感觉良好的旁观,试图让自己第一个清醒。 不过,黎渊还是心软了。自己身量比不得万俟奕阳,若是真让他盖了自己的衣服,指不定会有多憋屈。 他指着万俟奕阳带来的那些白衣,如今都被万俟奕阳叠得整整齐齐,“我看还是那些衣服比较厚实,你既然会缝补衣物,那就正好全拆了吧,做一床被子,也省得你冻着。” “什么?!”万俟奕阳听见他的话,立刻如同护食一般把他的衣物抱在怀里,小心护着,“阿渊你说什么呢!这都是我精挑细选你穿起来最好看的料子,让绣娘絮了好多层棉花,你穿起来定然舒服,我就盖旧衣服就行,我一点都不冷!” 看着万俟奕阳那一副势要与衣服共存亡的样子,黎渊无奈,“走吧。” “干嘛去?阿渊你不会要支开我,干点什么吧?”万俟奕阳又想起了之前两个人想行侠仗义,但是手头上没钱,黎渊说自己香囊丢了,让他去找,结果等万俟奕阳回来的时候,黎渊最喜欢的那个玉箫已经进了当铺的事。 更何况事到如今,现在的万俟奕阳更怕黎渊支开他了,毕竟在他的视角里面,眼睛一闭一睁,黎渊就不见了身影,着实令他后怕。 “唉。”黎渊有时候也觉得跟不上万俟奕阳的想法,总想顺手用点什么敲万俟奕阳的头,你过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二人有些越距,他只能跟万俟奕阳解释,“带你去买新被子。” 冬日的北方天黑的早,二人还没来得及糊弄上一口饭就必须踏着最后的日头出门。本身是来得及的,但是万俟奕阳总怕黎渊趁他不备对那些白衣服做点什么,硬是东藏西藏,确认了半天才安心。 这一路,黎渊走在前面,只留给万俟奕阳一个穿着厚厚冬衣的背影。他并不是用药的好手,不过看现在的身体情况,黎渊也意识到万俟奕阳带来的药定不是凡品。至少现在就让他感觉舒服多了,不像之前连自己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他有点庆幸,也不由得生出一点期望来,要是真的有神药可以医治身上的伤,他是不是还有可能再次踏马饮酒,一镖斩落花? 此时的天色变得更不好了,颇有一种暴风雪来临之前蓄力的感觉,空气像是凝住了,压的人喘不上气来。 万俟奕阳身体好,这种天气也没影响到他。现在跟在黎渊后面东看看西瞅瞅,看这小村庄的炊烟,看窗户后面显示出来阖家团圆的身影,再看前面形单影只的黎渊,突然觉得黎渊比他想象中更可怜了,怎么看怎么孤独。 他快走几步,跟上黎渊的速度,跟他肩并肩。路上的影子从长长的一条变成粗粗的一条,万俟奕阳这才心满意足。 江湖上的路远极了,一个人走实在孤单,人多了又太喧哗,不如就这样择一好友双人并行,剩下的都是因缘际会,相逢后各自安好,这样就是再好不过的了。 不一会,两个人就走到了村东头的村长家。 这家看起来就比别的村民家富裕,别人家大多都是些树枝随意拼成的木栅栏,姑且可以称得上门。村长家则是正儿八经的木门,甚至还带门栓。 黎渊摸着木门,不知道是否应该直接推门进去,还是应该先敲敲门。这里虽然不流行什么繁文缛节,但是黎渊总是不太习惯。 万俟奕阳看着他的动作,一时之间福至心灵,难不成黎渊这是看上这个门了?想来也是,黎渊他家即使是在这么破败的小村庄里面,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简陋了。 万俟奕阳在心里下了决心,等雪停了,不对,明天,明天他就去找这种木材,给黎渊家换一个好门。只要他天长地久,好好劝说黎渊,黎渊定然会愿意跟他重出江湖的!而他们会让这偌大的江湖再看看万俟家二侠的风采。 而这边黎渊纠结了半天还是决定入乡随俗,推门直接进去,“村长?” 而这边屋里的村长夫妇也听见了黎渊的声音,连忙迎接出来。 “哎呀是小黎呀,你怎么过来了?这天这么冷也不多穿点,快进来快进来,进来暖暖。” “婶子。”黎渊叫了声。 村长家婶子也不见外,一边把二人往里面迎,一边嘴上还夸着万俟奕阳长得帅气,不知道是否婚配,葛大婶那人眼光不错巴拉巴拉的。 万俟奕阳心里有点犯嘀咕,觉得这人听力不错,离那老远就能听见门口来了人,又觉得或许在这种地方说不定人的嗓门大,耳朵也就更好使,是自己少见多怪了。 不过随后,他就被屋里面传出来的一阵醋味牵住了心神。 黎渊也闻到了,“家里是在做什么菜吗?好大的味道。” “嗨,也没啥,就是前段日子腌了些菜,许是这个时候正好发了吧。过段日子做好了,我给你们送去一点,也算是吃个新鲜。” 第6章 黎渊转头和万俟奕阳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她往屋里走。 刚进门,就看见村长坐在炕上等着他们。而屋里的味道更大了。 黎渊没有客套,向二人做了揖,“村长,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你们。我这屋子你们也知道,多一床被子也没有,所以想向你们买一床被子,给我……” 黎渊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马上接过话茬,在外人面前表现的人模狗样的,“给我盖,属实天冷,劳烦二位了,先再次谢过。” “你说还整这么多俗礼,”村长挥挥手,“不就是被子不够盖了吗?说什么买不买的,我家刚做好一床新被,黎夫子抱走就是了,这点事还用这么客气?” “礼不可废。”黎渊还是坚持给村长留下些铜板,村长不收,硬是退回去。 黎渊现在还没学会这一套,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 万俟奕阳倒是自来熟的很,“哎呀村长你就收下吧,这样我们下回有事才好意思麻烦你们,不然下次可就不来了。” 黎渊学不来,只能点头,“嗯。” “哎呀你这小伙子。”村长最后还是笑着收下了。 万俟奕阳这才抱着被子,跟在黎渊身后往家走,“诶,黎渊你发现没有……” “闭嘴,回家说。” “好哦。”万俟奕阳勾起嘴角,这是他俩的家诶。 第6章 万俟奕阳是在黎渊面前最憋不住事的,还没等两个人走到小院里面,就已经拽着黎渊的衣角,一副急迫,有事要立刻现在马上就要说的样子。 黎渊轻叹口气,快走两步,进了屋里。 刚一进门,万俟奕阳这张嘴就忍不住了,“阿渊你看没看见,不对,是闻没闻见,村长他家都是醋味,指定不是他们说的腌菜!” “嗯。”黎渊点点头,看着他那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有趣东西的表情,只觉得自己也多了一点人气,“我觉得你很……机敏。” 黎渊看他那副样子,还是没把那句狗鼻子说出口。要是惹到了他,可就不是那么好哄的了。 “那可不,我这鼻子灵得很!阿渊你说是不是,狗鼻子都没我灵!” 听到他自己把这三个字说出口,还一副无比自豪的样子,黎渊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噗嗤。” “诶,阿渊你笑了,你可算是笑了!”万俟奕阳开心了,他来这么长时间,阿渊就没真心笑过,还好还好,只要黎渊还愿意笑,那他就总能把黎渊哄开心了,能跟他一块出去治病去。 听他因自己的一个笑就这样欢欣鼓舞,黎渊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敛了笑意,恢复以前清冷孤傲的模样。 这些落在万俟奕阳的眼前,可就分外难受了,他用食指顶起自己的鼻子,为了让黎渊再笑一下不择手段,“阿渊阿渊,我给你扮小狗看,我学小狗叫,你就笑笑吧……” “打住。”黎渊捂住他的嘴,把那些没说出的话都堵回去,“不成体统。” “呜呜……”其实黎渊力道不大,万俟奕阳轻易就可以挣开,但是为了逗黎渊玩,他还是假装手无缚鸡之力,黎渊说点什么都假装说不出来话的呜呜。 在黎渊的视角,就看见在自己手掌之上,只能看见万俟奕阳那双眼睛,分明在别人面前都是剑眉星目,但是在自己面前却一直水汪汪的,像是多么的期望自己能够理一理他。 但是现在的黎渊没有办法给他回馈,只能瞥过视线,转移话题,“你说吧。” “说,说啥啊?”万俟奕阳还沉浸在跟黎渊开玩笑呢,猛的这么一打岔,自己都忘了要干什么了。 “说村长。”黎渊淡淡提醒。 “噢噢噢噢,村长啊!”万俟奕阳脸上扬起了笑意,“阿渊你看村长虽然跟我们面前冷静自持,说不介意之前的种种,但是回家居然在自己用醋泡,化茧子,哈哈哈哈,果然好有趣的一人啊。” 黎渊听他这样说,眉眼间也化开点冰霜,这也是村长的可爱之处,要是让他知道自己的小秘密已经被发现,说不定又要破防了。指不定要躲在家里多长时间不出门呢。 不过玩闹归玩闹,黎渊虽然知道万俟奕阳没有恶意,但还是提醒他别捅出去。 万俟奕阳举手发誓,誓死保护村长的小秘密。 黎渊这才放过他,到炕上去收拾那床新被。如今天寒,自然是坑头更暖和,黎渊想也没想就把新被子放到了炕头,对着万俟奕阳说,“你睡这里。” 原本已经喜滋滋拿起自认为有黎渊气味的旧被去睡炕尾的万俟奕阳有点惊讶,“诶?” “诶什么?” “阿渊这可万万不行啊!”万俟奕阳扑过来,把他往炕头带,“你身子这个样子不睡在这里我都担心,你还想去那边,不可能!你乖点!” 黎渊想拦,但是用脚指头想就知道拦不住。 万俟奕阳察觉到黎渊的动作,更是上劲儿,甚至手还不老实地脱起了黎渊的衣服。他的心思简单,无非就是把黎渊的衣服脱光好把他塞进被窝,省的现在跟他争执起来这种对黎渊非常重要,但是对万俟奕阳不痛不痒的问题。 但是在推搡之间,这种宽松的衣袍比万俟奕阳想象中更好脱,等到黎渊真的乖了下来,被万俟奕阳控制在炕上的时候,万俟奕阳才发现现在的场景不是很妙。 黎渊双手被万俟奕阳紧紧抓住,衣衫散乱,露出大片的锁骨,还偏偏黎渊的长发乱七八糟的散落其上。而且或许是因为黎渊身子羸弱,即使是用了大力气也抵抗不了万俟奕阳,他的脸比平常那副如同山间残雪的样子多了几分红润,甚至发间还有一丝薄汗,眼角也带了几滴泪花。 万俟奕阳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只是摸了摸鼻子,尴尬起身,“阿渊,你这种样子还,还挺好看的哈。” 而这句话突然又戳到了黎渊的痛处,他脸色煞白,拢起衣服,浑身无力一般靠在墙头,低着头,长发遮住他的脸,万俟奕阳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两个男人之间说什么好不好看。”黎渊开口。 被这样一提,万俟奕阳也觉得似乎有一点点不太对劲,但是他也说不上来,只能匆匆掩饰过去,顺着黎渊说,“哦哦,阿渊你说的也对哈。” “嗯。”黎渊忍下心痛,假装刚刚没有那一糟,“你想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吧,我不管了,太晚了,睡吧。” “那,那还是你睡在炕头吧。”万俟奕阳小心观察着黎渊的表情,生性敏锐如他怎么看不出来黎渊的情绪变化,只是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能笨拙着试探,“行……吗?” “行。”黎渊对他扯起一个牵强的笑,让开了位置,示意他去铺床。 万俟奕阳乖乖听话,但是在脑海里面不断品味刚刚黎渊的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黎渊是怎么笑出来的呢,总感觉他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不得喘息。 如今这个屋子里面只有他们二人,但是万俟奕阳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最后还是把这一切推给了花家,定是他家惹了黎渊不快,导致自己也被牵连。 万俟奕阳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他从中这个村庄出去,他定要那些惹了黎渊的人好看。 而看着万俟奕阳在炕上不断摆弄两床被子,黎渊还是皱起了眉,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铺好就睡觉吧,这被子就算你摆弄一个时辰也开不出来花。”黎渊还是没忍住开头提醒。 万俟奕阳却很是骄傲,“这你就不懂了吧……” 接下来,万俟奕阳给黎渊絮叨半天,黎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原来,万俟奕阳把炕头和新被子给了黎渊还由嫌不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要把两个被子横过来,两个人一起盖两床被子,势必要让黎渊暖暖活活的。 黎渊眉头紧皱,自认还做不到跟这位同床共枕,“我觉得不用盖这么多,一人一床就行。” 而就在他说这话的同时,外面的风声又大了起来,不知道是哪里的树不堪重负,折断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晚分外清脆。 如此应景的声音,让黎渊更是尴尬,摆过头,假装观察窗外的情况,实则是不愿意再看万俟奕阳的脸。 而万俟奕阳听着外面的声音,心中闪过一丝疑问,但此时此刻,把黎渊哄上炕才是正经事,也就没多想,“阿渊你看,外面可是冷得很,不要犟了,快点上来睡觉。” 他一边说,一边还轻轻拍着自己铺好的暖和被窝,一副盛情邀请的模样。 要是以前的黎渊定是接受他的邀请,二人之间不分你我,游走江湖的时候,缺衣少食的情况多了去了,别说二人同盖一床被子,就是相拥抵足而眠也是常事。 所以万俟奕阳并不觉得不合适,反而还觉得黎渊踌躇的样子更可爱了。无论是之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少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万俟奕阳的眼里,就像是竹上的雪骤然融化,春意拂过竹梢,吹来几片桃粉的花瓣,竹尖要勾不勾,时光恰好的模样。 第7章 “阿渊?”万俟奕阳提醒他。 黎渊袖子中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泄气,无奈地点点头,“来了。” 反正,黎渊在万俟奕阳面前总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 随后黎渊又像是想起了重点,“你,你睡觉的时候离我远点,不要搂搂抱抱。” 万俟奕阳笑得一脸乖顺,“嗯嗯。”实则心里早就下定决定不听黎渊的话,把他骗上炕之后,力气没他大的黎渊,岂不是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万俟奕阳总觉得黎渊身上有股子别人没有的味道,每次都让他爱不释手。天知道他多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这一次定要好好过把瘾。 黎渊看着他这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虽然有些不懂,但是还是轻叹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无可退路。过多的犹豫和介意定会让万俟奕阳起疑,既然如此,不如大大方方的好。 “你……别激动。”黎渊还是提醒他,修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想点点他的额头,但是到一半还是想要退缩。 却没想到,万俟奕阳直接拉住了缩到一半的手,像是找回了丢失的宝物一样,在手里一个劲的摸来摸去。 而黎渊看着他有点痴傻的笑,总感觉像是看到了某种动物。 第7章 无论如何,在万俟奕阳这里,黎渊总是一筹莫展、毫无底线、言听计从的。 黎渊即使再心有芥蒂,也只能乖乖上炕,乖乖钻进被子里,乖乖躺下。 万俟奕阳单手撑着头,勾起嘴角看着躺的板板正正的黎渊,只觉得心满意足。不知道是不是炕烧的太热乎的原因,黎渊看起来正经极了,僵硬着身子,抿着唇。 但实际上,在万俟奕阳眼里,他的眼角像是染上了一层桃粉,脸蛋红润。万俟奕阳不由得憨笑一声,只觉得从黎渊失踪的那天起,直到如今,除了刚见到黎渊的那一刻,就是现在,最让他感到满足。 而黎渊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尤其是感受着万俟奕阳的眼神,让他浑身发毛。在听见耳边忽然传来的笑声,黎渊吞了口口水,从头到尾都不自在。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睡觉,省点灯油。”黎渊闭上眼,做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万俟奕阳却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不过也不碍事,既然黎渊心疼灯油,那就吹灭了就是。 万俟奕阳起身,吹灭灰暗的灯光,然后爬回去,还是原来的姿势,在黑暗中盯着黎渊。 黎渊只感觉被一只大型动物盯上了,更是难受,“你……你能别看我了吗?” 万俟奕阳歪头,反而看的更仔细了,“不要,阿渊好看。” 黎渊无奈叹口气,裹好被子,侧过身,背对着万俟奕阳,想着眼不见为净。 但是万俟奕阳反而一下子就抱了上来,两个人的身子紧贴在一起。黎渊只感觉一大坨的热气席卷了全身,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是心都紧紧揪了起来,他赶紧用力想要挣脱,“放开!你干什么啊!” 万俟奕阳却抱得更紧了,黎渊这种小力气在他面前都不是事儿,甚至还能空出来一只手拍拍黎渊的头,“好啦好啦,别激动,一会儿喘不上气了。” “那你松开我。”黎渊冷静下来。 “松开?不要。”不等黎渊接着生气,万俟奕阳悠悠哉哉地说,“我看你侧过身,后面空着那么一大块,都漏风了。咱俩本来就盖一床被子,你侧过去不就想让我抱着你睡吗?好啦好啦,你的愿望达成了,快睡觉吧。” “我才没有!”黎渊憋的脸都红了,还好黑暗中万俟奕阳看不见。 “嗯嗯,你没有。”万俟奕阳随意附和着,把他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只是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随意哄着小孩子一样。但是确实卓有成效,黎渊脸更红了,不是恼的,是羞的。 黎渊还是挣扎了两下,嘴上还劝说着万俟奕阳,“其实我们两个平躺着也可以的。” “啧。”万俟奕阳叹气。 黎渊害怕他生气,立马僵住了身子,“怎……怎么?” “阿渊好不乖。”说着,万俟奕阳直接伸手,轻拍两下黎渊的屁股,“好了,赶紧睡觉。” 黎渊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简直不能理解这个人的脑子究竟在想什么,他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要像小时候一样被打屁股? “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嗯嗯,你不是。”万俟奕阳还是一如既往宠溺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把他往自己怀里搂了搂,“睡吧。” 这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滋味让黎渊牙关紧咬,最后还是泄了气,像是赌气一般把万俟奕阳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这才闭上了眼睛。 而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席卷而来的山风已经把木栅栏吹得咯吱作响,夹杂着雪粒,冷嗖嗖的。这座温馨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吹灭了灯,屋子里的暖气扑在窗户上,变成一层一层薄薄的冰。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冬日。 身子早就不如之前的黎渊在刚刚那一通胡闹之后,已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况且如今身后还有那么大一个大暖炉,温热着之前他一整晚都暖不了的被窝,所以他刚刚闭眼没多久就已经进入了梦乡。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几乎是在听见他虚弱但稳定的呼吸声之后,立刻睁开了眼睛。随后又开始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同时原本被黎渊放下的手,也重新搂了回去。 虽然在他的视角里面只能看到一点点黎渊的身子,但是将脸凑在黎渊头发上的万俟奕阳闻着黎渊的味道,依旧特别满意。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着,两个人这样躺在一起才叫真正的兄弟,这才叫不分彼此,亲密无间。要他说他就应该把万俟家黎渊的那个房间给废除,再把他自己房间的那张床加长、加宽、加大,为了照顾黎渊的身子,再全部换成柔软的蚕丝被,让黎渊来一回就舍不得搬出去才好。这样他就可以每天都这样跟黎渊一起睡觉了。 盘算着盘算着,睡意也渐渐萦绕上万俟奕阳的心头,他睡前最后的意识依旧是把黎渊往怀里带了带,再把黎渊那边的被子掖严实,这才放心沉沉睡去。 但是那边的黎渊却没有万俟奕阳来的舒服,梦境像一团团的蛛丝困住了他。这些痛苦的梦魇让他心神恍惚,仿佛是一把利刃割开了他的血肉,露出森森的白骨。 光怪陆离,迷离片段,让黎渊仿佛陷进了泥沼,无法脱身。 他看见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在夜市的大街上,此处热闹极了,旁边小贩叫卖声音不断,各种花灯都被点亮,照的人间更胜天界。 黎渊依旧是之前白衣胜雪,长发翩然的形象,脸上还带着一副面具,眉眼间却有一些不耐烦。 万俟奕阳也是最潇洒不过的少年侠客模样,手上还拿着些不少吃喝,即使已经拿不下了还要用手指勾着一只花灯。 二人行走之间引来无数侧目,不光是因为两个人相貌出众,气质夺目,更是因为那位身子强健点的、腰上佩剑的,一直在另一位旁边伏低做小。 “阿渊阿渊,你能不能理理我啊,要不你吃点这个?或者这个也行,在要不然你拿着花灯玩呗,我买都买了。” “不要。”黎渊撇过头。 “阿渊啊!”万俟奕阳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来人打断了。 “哎呦,这不是万俟家的两位少侠嘛,我一看到你俩身上佩戴的名剑就认出来了,如今初次见到二位,真是三生有幸。” 来人是穿着清凉的泥中荷,她是江湖之中出了名的妖女,打扮艳丽,据称裙下之臣无数。对此她反而更是自得的很,还自己取了一个“相称”的名字,叫着叫着居然也出了名气。 她一边说还一边往万俟奕阳身上蹭来蹭去。 此时街上人多,万俟奕阳手上一堆东西,躲闪不及,一时之间居然进退两难。 连黎渊都皱起了眉,伸手挡在万俟奕阳身前,“荷小姐自重。” 万俟奕阳立刻投来感激的目光。 不想,泥中荷还没有放弃,在看清楚这半张面具下面俏丽的下半张脸的时候,显得更兴奋了,“哎呀,没想到万俟家二侠如今也出落得如此英俊潇洒,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切磋切磋。” 她一边说着一边趁两个人不注意,伸手就轻巧地解开了黎渊耳后面具的身子。 他那张虽然还有几分青涩却已经俊美非常的脸一下子就显露出来,如今虽然周边灯光璀璨,到依旧在一瞬之间就夺人眼目。 “哇哦……”即使是自称阅人无数的泥中荷也是被惊到了。 黎渊却更加不耐烦。 而万俟奕阳也是呼吸之间,扔了手上的东西,快步闪现,挡在黎渊和泥中荷中间,“不要放肆。” 泥中荷也反应过来,捂嘴偷笑,“放肆不放肆的,都吓到小女子了,真是的。”手绢还往万俟奕阳身上甩,原本应该清香勾人,万俟奕阳却像是极其不能接受,一个劲儿的在鼻子面前扇风。 第8章 “没品位的臭男人!”泥中荷不悦,将眼神放在黎渊身上,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万俟奕阳打断了。 只见他回身抱住黎渊,把脸埋在黎渊的头发上,一个劲儿的闻来闻去,“还是阿渊香香的。” 泥中荷再次在他这里吃了闭门羹,只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下来。 如今万俟奕阳和泥中荷是相看两相厌,都觉得对方阻止了自己亲近黎渊。但是很明显现在是万俟奕阳更胜一筹,他藏在黎渊头发里面的嘴角勾起,心中暗爽。 泥中荷却还不愿意放弃,东扯西扯想要跟黎渊搭上话,此时的黎渊没有经历这么多事情,但是清冷的本性已经显露了出来,随意应了两声,就站的笔直,眼睛也不看着她,反而更像是在欣赏那被人间借走一份光彩的,挂在夜空的星星。 最后泥中荷实在对这个死活不上道的黎渊没了法子,破罐子破摔,“其实你我二人名字也是很相配的,你叫万俟黎渊,我叫泥中荷,你有水我开花,多配啊……” 还没说完,就被万俟奕阳义正言辞打断了,“等等,阿渊不姓万俟,不是我们家的人,你不要误会。” “啊?”泥中荷微微一愣,随后突然反应过来,即使勾搭不来也要给他俩找不痛快,于是猛地凑近黎渊,一字一顿地说,“哇哦,他说你,不、是、万、俟、家、的、人、哦……” 第8章 无论是梦中的黎渊还是现实生活中的黎渊都已经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那一瞬间的心神剧动让他失了心智。 说白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万俟奕阳或许只是看起来严肃认真,实际不过一句戏言。嘴上如此,但是黎渊此时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游玩的兴致。 后面是怎么浑浑噩噩跟着万俟奕阳的,是怎么一路游荡回客栈的,黎渊不清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坐在客栈房间的桌子前了。 他把藏在自己身上的飞镖都拿出来,用一块布仔细擦拭。 给自己找点事做,看起来就不至于太凄惨。 说实话,在江湖上和万俟奕阳并称为万俟家二侠,他是庆幸的。 本是一个无家之人,得到万俟家此番照顾已是万幸。平心而论,只要是万俟家家主点头,他立刻可以改姓。 并何况,对于和万俟奕阳并列这件事,他本身就有些说不上来的小确幸。多么美好啊,江湖上提起他的时候,自己姓名总是跟在后面,就像是最忠诚的小尾巴。 只是如今……万俟奕阳居然是不愿意的吗? 巨大的失落感打的黎渊抬不起头,自认为找到了归处的浮岛又被浪头打回原形。 黎渊在昏黄的烛光下,一下一下擦着自己的飞镖。 “原本……”他嗫嚅着出声。 原本,这套镖是江上燕早些年得来的利器,原本是打算给万俟奕阳或者他的哪个哥哥用的,结果机缘巧合,他的兄弟愣是没一个对飞镖感兴趣。 于是,这套飞镖就落在了万俟奕阳头上。 小时候的两个人到了启蒙的年纪,万俟奕阳的娘亲不偏不倚,把作为自己外甥的黎渊收养之后,也让他和万俟奕阳一起习武。 “所以,你们两个,谁想练剑,谁想练镖?” 没有等黎渊回答,小小的万俟奕阳突然举起手。 万俟夫人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深见地,便示意他回答。 “刚刚阿娘说,镖主奇袭远攻,要的是巧劲,剑则是近身攻击,一击毙命。”万俟奕阳摇着脑袋复述。 “正是如此,无论是镖还是剑,都是你阿娘我特意寻来或者名师所造,你们商量好,一人选择一个便是。” 小时候的黎渊瘦瘦小小,可怜巴巴。没进万俟家的时候感受不到什么亲情,如今被收养,更是不可能和万俟奕阳争风吃醋。所以他谦让的很,“如此,应该哥哥先选。” “啊啊啊,阿渊弟弟好乖!”万俟奕阳听见他叫自己哥哥,赶紧转过身揉了揉他的脸,“既然如此,哥哥一定给你选一个好的!” 万俟夫人挑挑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所以依照阿娘所说,要是阿渊去练飞镖,那是不是就不会脏衣服?而且离得远了,总归会安全一点的吧!”万俟奕阳装模作样的摸着下巴,他自认为小时候的黎渊跟小女孩一样可爱,自然舍不得衣服被弄脏,所以自作主张,把镖让给了黎渊。 黎渊想到这些,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一个弧度,小时候的万俟奕阳真真是……赤诚极了。 擦着擦着,黎渊突然觉得镖有些钝,于是便拿出了磨石,挨个打磨着。 心思浮动,他想着万俟奕阳今日这番话的最差可能性。 是不是万俟奕阳也觉得他在万俟家已经呆了太久,厌烦了他。 是不是就不应该蹭了人家的名头,让万俟奕阳不快? 还是说,万俟奕阳早就看透他肮脏的心思,以此敲打? 想到这个可能,黎渊手下一紧。虽然知道这种原因微乎其微,但他还是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就连磨飞镖都已经控制不住他,他无意识间开始用一个飞镖的尖去钻另一个的尾部。 动作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疯狂。 等到万俟奕阳拿着客栈里面做好的饭菜进屋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黎渊拿着飞镖满手的血,表情看着却执拗极了。 吓得他一下子扔了手上的饭,直接冲了进来,抓起黎渊的手,慌慌张张的想要擦干净。 “不是,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要这样做?”万俟奕阳脑子里面都是些不好的联想,他现在这里面只有一个想法,就是黎渊为什么会自残? 被他吓了一跳的黎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推开万俟奕阳,“什么?不要瞎说,只是不小心而已。” “你还说我瞎说!你看看你这手!都划出多少条口子了?是不是我要来的再晚一点你就割的不是手,是手腕了?黎渊你究竟想干嘛?!”万俟奕阳边掏出治伤的良药,往他的手上撒,边絮絮叨叨,一定要问出个原因才罢休。 黎渊没想到他的联想能力这么强,觉得他要想不开了是吗? “其实这件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黎渊想抽出自己的手,不过是一点小伤,不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更何况二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万俟奕阳却不同意,控制他的手不让他动,“别乱动,要是留疤了就不好了。” “我是习武之人,又不是小姑娘,手上有两条疤怎么了?你不要太大惊小怪。” “那怎么能行?!”万俟奕阳还沾着药粉的手捧起黎渊的脸,盯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你没有发现你受的每一个伤,我都是用最好最好的药给你敷的,你现在身上一个疤都没有!我跟你讲,你这个身子可是我细心养成这个样子的,你可万万不能糟践它!” 他的眼里释放出的炙热和赤诚刺的黎渊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随意敷衍两句,“哦。” 万俟奕阳却不放过他,“哦什么哦!要说你听清楚了,并且向我发誓!” 黎渊皱眉,这人怎么钻牛角尖,认死理,“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阿渊你敢再说一遍?!” “额……”黎渊试探,“不至吧?” 万俟奕阳却要给他一个脸色看看,话音刚落,他就一把搂过了黎渊的腰,小心避开刚刚包扎过的伤口,让他趴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用力的拍打上他的屁股,“阿渊太不乖了,必须要给你长点记性!” “啪啪啪!” 黎渊顿时睁大了眼睛,羞愤不已,“你你你你你,你干嘛!” “干嘛?要不是阿渊不乖,我也不至于这样!乖乖受罚!”万俟奕阳又拍了好几下。 黎渊挣脱不开,难受极了,眼角都流出了一点泪花,语气里面也带了哭腔,“我知道了,快放开我啊!好,好不好……” 这倒是真的把万俟奕阳管住了,他其实心已经软了,但嘴上还依旧嘴犟,“那既然阿渊已经知错,那我就不动手了,我给你把裤子提起来,好好休息,养伤!不准碰水!” “嗯。”黎渊站起身来,什么他姓不姓万俟的,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面只有他被万俟奕阳打屁股了这件事。 而也是机缘巧合,黎渊在镖后面无意之间钻的小孔居然让他们创立了自己的独名绝技,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也许是梦到了之前,黎渊这一晚前半夜又发起烧来,后面体热才降了下去。万俟奕阳伺候了几乎整晚,即使已经天光初露,也没有昏昏睡去,而是早早就开始烧火,准备给刚发过烧的黎渊做些热乎的吃食。 但是万俟奕阳毕竟是初次做这种事,控制不好力度,黎渊只感觉身下的被窝越来越热,越来越热,像是进了碳盆,跑不出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万俟奕阳左手端着一碗药,右手拿着一根糖葫芦,炕上的小桌上还摆着热气腾腾的粥。 第9章 他的眼神一点点从药移到粥上,再移到万俟奕阳手上的糖葫芦上,万俟奕阳现在的脸和梦中那件事之后的次日万俟奕阳的脸重合在一起,连笑容都丝毫不差。 黎渊最后只能怔怔开口,“你每次,打完我,都是要用糖葫芦做赔礼的吗?” “什么?”万俟奕阳眨眨眼,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阿渊觉得这是昨晚上打他屁股的赔礼。 可天地良心,他只是觉得药太苦了,想弄根糖葫芦逗黎渊开心,哄着他喝药罢了。毕竟在他心里,两人的关系密不可分,只是打两下屁股,都是小事。 不过阿渊要是想这样认为,那他也无所谓,只要黎渊好好吃药就行。 “北方的糖不是南方的蔗糖,我问了葛大娘,是用甜菜做的。可能没有南方的甜,也做的稍微粗糙些,但也是富硕年里面有村民才做上那么几根,我赶紧给你买了一根,既然是赔礼道歉,那阿渊就将就将就吃了吧,啊?” 他像是哄小孩一样哄着黎渊,怕他又像之前一样一定要东街还是西街的糖葫芦做赔礼,到时候挑起来不吃,又要苦着自己了。 黎渊抿唇,他发了一夜的汗,早上的时候又热到了,此时浑身粘腻,十分不舒服。但是都没有万俟奕阳此时的所作所为让他心里惴惴,像是怀揣了一千只小猫,让他的心跳了起来。 多种情绪绕在心头,黎渊愣是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第9章 黎渊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根糖葫芦,放进嘴里,抿了一口。甜味一下子萦绕上舌尖,黎渊抬眼透过窗就看见了外面凛冽的风,卷着雪花,这场风暴正愈演愈烈。 黎渊突然觉得心头涩涩的,他问万俟奕阳,“这么大的风,你是怎么去买的糖葫芦?” 万俟奕阳看着裹着雪白的被子,坐在炕上的黎渊,看着他拿着糖葫芦,小心吃了那么一小口,只觉得他分外的乖巧。 “还好啦,就是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葛大娘去给旁边的邻居送糖,就问了一嘴,刚好是这种天气出不了门,给家中的孩子做点糖葫芦吃,我就正好买了一根。你说说,他们还不要钱,还是我强行给的……” 万俟奕阳还在絮叨着他今天早上在黎渊还在睡着的时候,他都干了什么。 黎渊认真听着,一点一点吃着糖葫芦。 万俟奕阳看见他吃的这么开心,只感觉今天上在村子里面绕那么多圈都值得了。哪有什么正好做糖葫芦,不过是单纯碰见了葛大娘送糖,他又挨家挨户去问谁家有山楂,这才东拼西凑,凑出这么一根糖葫芦。 “哎哎,等等阿渊!还没吃药呢!”万俟奕阳伸手想要制止黎渊吃最后一口,却没来得及,眼睁睁看着黎渊把最后一颗山楂吃进嘴里。 “嗯?”黎渊暂停咀嚼,问他。 “没事没事!”万俟奕阳摇着手掩饰,“阿渊喜欢吃一会我再去买一根,小事。买回来阿渊再喝药吧,不然太苦了,你喝着反胃。” 黎渊一点一点吃完糖葫芦,微微叹气一声,举起那碗药,面不改色地全喝了下去。 万俟奕阳眼里都是惊讶的神情,“我今天换了一副药,里面有黄连,分外苦涩啊。” 黎渊话在嘴边又憋了回去,换了一句,“不过一碗苦药,一口喝下去就好,不是什么大事。” 他知道,要是他说什么这种苦抵不上身上的痛,或者没人在旁边,即使真的忍不了也没人心疼这种话,万俟奕阳定然是会伤心的。 所以他只能告诉万俟奕阳,他早就不是手上的小伤都要用良药的小孩子了。 “算了,只要阿渊乖乖喝药了那就行了。”万俟奕阳笑笑,又拿起粥要喂黎渊,“阿渊吃点东西。” 黎渊看了看热气腾腾的粥,想了想还是开口,“要不然你先去出去一下,我昨晚出了些汗,我想换一件里衣。” “哦哦哦,确实,不过干嘛让我出去,太见外了,直接换就行呀,我去给阿渊拿衣服。”万俟奕阳放下粥,去柜子里给黎渊拿换洗的里衣。 “诶……”黎渊想伸手拦,没拦住。 只能看他轻车熟路地过去打开柜子,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自己的衣服都塞了进去,看他从角落里拿出黎渊的里衣,然后把头埋在里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黎渊顿时睁大了眼睛,脸像被蒸汽熏过了一样红了透顶,“万俟奕阳你干什么!” 万俟奕阳无辜抬头,“啊?因为阿渊身上味道很好闻,我就闻闻啊。” “你在说什么啊!”黎渊羞愤,感觉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万俟奕阳却不理解地歪歪头。 黎渊控制自己冷静下来,“我觉得咱们之间需要保持一点距离,毕竟你将来要娶妻成亲,和自己一个兄弟太亲近成何体统?” 万俟奕阳边皱眉,边走过来,拉开被子,在黎渊惊恐的眼神下强制给他脱了衣服,“我早就说过了啊,就是不说阿渊你身子现在这么差,就是之前,我们也是要找两个同样像我们这么要好的女子,到时候四个人不分开才好……” 万俟奕阳只顾自己絮絮叨叨,完全没看见黎渊手下的动作多么急切。 黎渊知道论力气,他定是敌不过万俟奕阳的,所以他只能匆匆忙忙,威胁万俟奕阳,“你要是再脱,我们就绝交!” 这样无情无义的一句话果然吓到了万俟奕阳,他皱着眉抿着嘴松开拉在黎渊衣领上的手,“至于吗……” “闭嘴!”黎渊拉好自己的衣服,抢过万俟奕阳手里的里衣,赶人,“你赶紧出去,不许偷看。” 在黎渊极具威胁性言语威胁和冷冰冰的眼神下,万俟奕阳只能乖乖掀开门帘,边嘱咐着边走出去,“你换衣服躲在被子里面换,千万不要着凉了哦!还有就是,阿渊现在怎么跟小姑娘一样,换个衣服还害羞的?啥我没见过……” 听着万俟奕阳的声音越来越远,黎渊才稍微放下心来,躲在被子里换好了衣服。他摸着自己腰侧的伤疤,闭上眼,脸上都是伤感和痛苦。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让万俟奕阳看见? 要是让他看见了,不就知道之前他说过自己这副身子是他精心用良药调养的,不许黎渊糟蹋的这件事已经被黎渊食言了嘛? 黎渊呼出口气,还是没忘了桌上那碗粥,经过这么一闹,早就变得温热,刚好入口了。 他端起碗刚喝没几口,就看到门帘外面若隐若现,鬼鬼祟祟的人影。 黎渊再次叹口气,动作这么大,还怕他发现不了吗? “奕阳。” 万俟奕阳小心翼翼把门帘拉开一个缝,用一只眼睛往里面瞥,在和黎渊对视后,傻笑一声,“嘿嘿,阿渊已经换好衣服了吗?那我可就进来了哦~” “嗯。”黎渊点头,“在喝粥了,你吃过了吗?” 万俟奕阳一个闪身就进来了,“喝过了,喝过了,阿渊你多喝点就是。” “好的。” 万俟奕阳坐在桌子另一边,看着黎渊安静地喝着粥,怕黎渊无聊,一个劲儿的给他讲着这段时间江湖上出来的八卦。 “阿渊,我跟你说,前段日子之前在江湖上特别出名的恶人——金霸天,就是听说被仇家追杀,吞金自杀那个,好像又诈尸了?也不知道怎么传的,说是被一个神医治好了,既然他能够复活,那么让那个神医治治阿渊的身子也行的吧。等天气好了,我就带你去看……” 黎渊垂下眼帘,感觉嘴中的粥都变得黯然无味,“不过是江湖人瞎说的,匡你罢了。再说了,我是不会出去的,天气好些,你自己走便是了。” 万俟奕阳自觉失言,虽然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会让黎渊他一起出去,但是现在刺激身子羸弱的黎渊显然不是个好方法,所以他只能拐弯抹角转移话题。 “啊,不说这些了。我娘不知道从哪里又得来了跟你这对飞镖同矿的材料,这段日子也正在找铸造我那剑的大师再重新锻造成一副袖箭,阿渊你届时收好,也能护得你安全。” 说完,万俟奕阳就用眼巴巴的眼神盯着黎渊,显然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黎渊心软,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回叹气,“我说过了,我不会出去的,在这里也用不上这种东西吧。再说了,这东西给我都是浪……” “停停停!”万俟奕阳打断了他的话,怎么说些什么都能扯上他不从这个地方出去的这件事呢? 不过万俟奕阳并不是遭遇过几次打击就放弃的性子,他又换了个话题,“阿渊你还记得前几年我们在金陵逛花灯的时候,碰见的那个泥中荷嘛?” 想起故人,黎渊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慢吞吞喝下一勺粥,才点点头,“嗯。” “听说前段日子他翻车了,你没想到吧,这么大一个妖媚的小姑娘居然是个男的!不过,据传言,他好像被识破身份之后过的更潇洒了,现在是又勾搭男又勾搭女的。” “哦?是嘛。” “那可不!” 第10章 黎渊放下粥碗,提起之前遇到的泥中荷,让他又想起了二人争执的原因,关于万俟这个姓氏。他想着,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想来如今再提起,万俟奕阳也不会生气。 再说这件事情已经在他心中困扰已久,再不问怕是都成了心病。 黎渊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问出口,“之前,你说,不想我跟你一样都姓万俟,就是碰到泥中荷那回,到底是为什么?是觉得……” 黎渊犹豫了几秒遣词造句,“是觉得我不是万俟家的人,我不配吗?” “不是不是啊!阿渊你怎么这样想?”万俟奕阳慌张极了,匆匆忙忙解释。 “我觉得阿渊你这么优秀,干嘛要被一个姓氏困住,以后江湖中提起你,都会觉得是占了万俟家的光。可是,阿渊你本就光明万丈,你自己就可以闯出一片天,怎会是你配不上万俟,分明是万俟比不上你!” “但是我的本姓……”黎渊盯着万俟奕阳的眼睛。万俟奕阳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分明在乞求万俟奕阳拯救他,从姓氏的漩涡中。 万俟奕阳也不躲避他的目光,反而坚定的直视,一字一句无比认真,“阿渊,你不要想其他,在我的眼中,哦,不对,我将来也会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你的姓是黎明的黎,本来我们家阿渊就是闪闪发光的金子,谁也挡不住。” 第10章 说什么自己才是光芒这种话。 黎渊扭过头,平复心中的悸动。万俟奕阳对他的兄弟情没有任何一处拿不出手,反而坦荡炽热,将一颗真心全部剖开给黎渊看。 只是黎渊却潜藏着见不得人的念头,这种阴暗的想法在这种阳光的照射下,变的畏畏缩缩,不敢见人。 黎渊自知在这个方面,二人已经不公平,自觉难堪的他不到正面回应,只能逃避,缩进自己的壳里,让随便从哪里吹过来的一阵浪,卷携着他,随随便便沉到哪片无人找到的海底。 黎渊躲避着他的眼神,“嗯。” “嗯什么嗯?”万俟奕阳捧过他的脸,“你要气死我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要说,好的,我知道了,我相信你,知道不?来,乖乖复述一遍。” 黎渊避无可避,万俟奕阳打定了主意他不说就不放开他。 当他开口真正开始说的时候,语气渐渐从没有感情到后面越来越坚定,说给万俟奕阳的同时这想是说给自己听。 “好的,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这样才乖!” 见万俟奕阳满意了,黎渊就打算起身做点事。 只是如今外头的雪下的正大,一时半会估计也停不下来。万俟奕阳早上挨家挨户找山楂的时候没精力注意这点,如今再看外面的天气,是死活都不同意黎渊从暖和的炕上起来。 “阿渊,你起来做什么?有什么事我去做就好了。” “这两天咱们两个就窝在家里,光烧不捡柴,想来柴房那里的柴火也没多少了,我去看一看,等雪小了再捡一些回来吧。”黎渊边穿鞋边向万俟奕阳露出一个笑,温声细语向他解释。 万俟奕阳有时候犟起来没人管的了,黎渊在一些小事上,都愿意由着他。 “可这雪这么大,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若是真的少了,我就向街坊邻居借一些。等雪停了以后我再还给他们就是了。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万俟奕阳皱眉,只觉得刚刚才乖下来的黎渊又不乖了。 “可我不能在这里躺一天。”黎渊没停下动作。 见他这么不听话,万俟奕阳故技重施,一只手放在他的腿弯,另一只手扶在他的后背,一把把他公主抱了起来。 吓得黎渊赶紧搂上他的脖子,“奕阳!?” 万俟奕阳直接把他塞进新被子,让他靠坐在炕头,然后又用旧被子环住他的上半身,把他盖了个严严实实。 “诶?” 还没等黎渊反应过来,万俟奕阳又拿起他之前带回来的、黎渊最喜欢的那支玉箫,塞进了黎渊手里,“吹。” 黎渊这才懂了他的意思,给黎渊找点事做,就不觉得在炕上一天很无聊了。 黎渊无奈,“即使是可以吹箫,也不能一吹吹一天吧,你这也太高估我了。” 万俟奕阳也有点发愁,平心而论,他就想让黎渊乖乖呆着,不要离开他的视线去什么危险的或者冷的地方,再弄得一身伤回来。 但是吹一天箫确实不太可能。 “那,阿渊你平常自己在家都是做些什么呢?”万俟奕阳打算从这些事当中选择一些不那么危险的交给黎渊。 “你也看到了,这段日子天气不好,我自然也不会傻到没事就出去闲逛。要不然就是捡捡柴给冬日做准备,或者从村里人那里买点吃的,再要不然就回来做做饭,准备准备春日里给孩子们该讲些什么书。”黎渊认真回答。 “既然如此那阿渊你就在屋子里面看看书,吹吹箫吧!等一会儿雪小了,我自然会去捡柴回去做饭。”万俟奕阳一锤定音,不给黎渊反驳的余地。 “……行吧。” “那好,阿渊我就去外面给你做好吃的,虽然也没什么好吃的,就吹箫给我听吧,我最喜欢你的箫声了。” 黎渊伸手,想要提醒他,因为黎渊醒的晚刚刚才喝过粥这件事。但是看到他那么雄赳赳气昂昂,还是闭上了嘴。 算了,他爱做就去做,一顿吃不完还有下一顿不是。 不久,屋内就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是一首碧海凤鸣,时而婉转,似浪花起伏,像云层一样涌起。时而昂扬,似九天凤鸣,正扶摇直上,何鸣锵锵。 箫的主人一开始还不是很熟练,直到后面越吹越娴熟,箫声透过小屋,卷进漫天的风雪中,似乎连风声都在应和。 黎渊吹得尽兴,万俟奕阳手底下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柴房的柴火全部都分门别类,细细摆好。又把厨房里的所有桌台碗筷都擦了个干干净净,菜刀都快被擦成镜子了。 葛大婶冒着雪推门进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哎呦,你这个小伙子可真能干。瞧这活干的细细精精的,将来谁家有那个好闺女都喜欢介绍给你,感觉你一定有好日子过。” 万俟奕阳摇着手,“哎呀大婶,这点事可不至于。” “这有啥不至于的,大婶觉得你这个小伙子,甚好。”葛大婶不赞同的看着他。 黎渊听见她来了,也赶紧起身,缩在被窝里面见客人成何体统? “葛大婶。”黎渊掀开门帘叫她。 “哎哎!这么冷的天,你快进去,咱们进屋聊。”葛大婶推着进屋,还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要我说,你这个朋友,小阳是吧?长得帅气,大婶我说不定能给他介绍个好姑娘。” “没有没有,要说长的好看,我觉得还是阿渊最好看。” “再说说这身子,看着就强健,干活赚钱什么的一把好手。” “没有没有,我这就是傻力气,我觉得还是阿渊脑子聪明,什么方面都做的最好。” “那,刚刚那些咱都不论,咱们就说这个武艺高强!”葛大婶觉得这一回万俟奕阳肯定没话说了,毕竟黎渊看着就病弱极了,哪来的武艺高强? “我一看到少侠你就觉得生而不俗,村长也说你剑气逼人,现在的姑娘就喜欢你们这种的,会体贴人。”葛大婶说完之后就盯着万俟奕阳看,笃定他这回一定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说起武艺高强,那必须提提我们家阿渊了。大娘你知道什么叫行云流水吗?就是打个比方,我们家阿渊能从这里嗖的一下飞到这里,那白衣服飘飘然的,说书的都说他是谪仙呢。” 这么一套下来,葛大婶是彻彻底底无语了,“你这是让我给你介绍,还是给小黎介绍呢?” 这也把黎渊夸的不好意思了,“休得胡说。” 万俟奕阳不管,自顾自对着葛大婶说,“那自然是以阿渊为重,我不在意这么多的。” 葛大婶只能顺着他的话茬说,“那小黎喜欢什么样的?” 还没等黎渊回答,万俟奕阳立马插嘴,“我觉得首先要会照顾人,至少要比我现在照顾的好。另外要漂亮,应该跟我水平差不多就可以,不然站在阿渊旁边不搭。还有就是,有点武功傍身,至少跟我差不多,不然怎么保护他呢……” 万俟奕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黎渊只觉得心头苦涩难言,这么好的万俟奕阳,难怪他会动心。可他断断不能带万俟奕阳走岐路,也不能玷污这份友情。 “最重要的是!”万俟奕阳提高了音量,“一定要阿渊喜欢,喜欢最要紧。” 葛大婶不知作何表情,轻轻摇着头感叹,“你们关系可真好啊,干脆过一辈子得了。” 万俟奕阳听到这话开心了,一把搂过黎渊,“我觉得行!阿渊你觉得呢?” 黎渊握紧手,心中难受得很,只是推了推万俟奕阳,拉开距离。 第11章 万俟奕阳察觉到,刚想说点什么,就被葛大婶打断了。 葛大婶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才想起来重要的事,“哎呀!瞧我这脑子,都忘了来找小黎干什么了!这么重要的事,光顾着掐科打诨了,真是服了。” 第11章 “什么事?”黎渊移开眼,逃避万俟奕阳的关切的眼神。 葛大婶并未察觉两个人之间的波动,只是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有没有也都无所谓,只是想好看些,主要也是俩孩子……” 万俟奕阳没耐心,“大娘,你就说吧,到底咋了?” 葛大婶这个时候已经习惯了万俟奕阳一会一个大娘一会一个大婶的,也不见怪,“就是这么回事,村长他家丫头跟村尾那户,就是豁口老李家儿子看对眼了,早就在议亲了,两家人一寻思不如赶紧办了就完事,这不就想着麻烦小黎写点请柬,主要是婚书,到时候看着也好看些……” 葛大婶还在解释着早些年没有这个说法,不知道谁从南方那边回来,说是人家地方这样办事很体面,村中只有黎渊的字最好看…… 黎渊掩下眼眸,心头酸涩难言,无意识地咬着嘴角。写点什么都好,怎么偏偏是这种东西…… 万俟奕阳听得倒是饶有趣味,“葛大婶,别的但是无所谓,况且阿渊的字确实好。就是他身子弱,写这么多我怕累到他,或者我的字也不赖,要不看看我?” “啊……其实他们说,慢点也没事,就看小黎的时间来就行。”葛大婶不敢直视万俟奕阳,只是转眼看向黎渊。 万俟奕阳撇撇嘴,葛大婶意思明白的很,估计是看他就不像能跟黎渊写出一样簪花小楷的人。 他也有点后悔,怎么当初就没在书桌前多待上一时半刻,说不定如今也能替人写婚书了呢? 万俟奕阳也随着葛大婶的眼神看过去,二人之间的默契让他立刻敏锐地发现了黎渊的不对劲。 万俟奕阳赶紧凑上前,把黎渊苍白的脸抬起来,满眼急切,语气却温柔极了,怕吓到黎渊一般,“阿渊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再躺着休息下?” 后半句是对着葛大婶说的,“大婶,你看阿渊这身体确实太弱了,别说写字,就是坐上一天都受不了,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黎渊也不愿再掺乎上这些事,后退一些,躲开他的手,顺着他的话头说,“确实如此,怕是这婚书是写不成了。” “那也行吧,那小黎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村长家做婚宴需要这么多的醋吗?我还要挨家挨户给他借去,哎。”葛大婶撇了两眼,到想着万俟奕阳还在这里,也就没多说,转身出去了。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并不好的神色有些担忧,但还是笑着逗他,“这村长定是自己家醋不够用,这才想出个由头东借西借的,你说对不?” “出去。”黎渊开口。 “啊?” “出去。” “啊,阿渊是我做错什么了嘛,你这样子我怎么安心出去,你乖一点……” 万俟奕阳的眼里,黎渊已经脱力到要倚着墙,葛大婶走后他像是终于卸下伪装,冷汗直流,呼吸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一样。 万俟奕阳这种时候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被赶出去? “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黎渊抬起眼,眼里是坚定和决绝,嘴唇紧抿,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万俟奕阳第一次感到迷茫,平生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现在他不乖乖出去,黎渊说不定会做出些什么傻事。 他摆着手,一点点后退,“阿渊你别想不开,有什么可以跟我说,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 黎渊烦了,眉头皱的更深。 万俟奕阳立刻缴械投降,“好了好了,我出去,我出去就好,我去找点事做,你别生气。” 眼看他越说越多,黎渊只觉得像是吞了黄连一般,刚开口想赶他,万俟奕阳却立马打断,毕竟刚刚说完不要让黎渊说第三遍。 “好了好了,我立马出去。” 确定万俟奕阳已经出去而且不再偷看后,黎渊终于卸下所有的力气,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泪已经从眼眶流了下来。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下,温热的简直不像他这么冷心冷肺的卑劣之人所流。 “还以为,早就不会哭了呢,咳咳。” 黎渊捂唇猛咳,等到手再拿下来的时候,手心里面已经是一片血红。 他浑身无力瘫在炕上,像一只濒死的鱼。 之前,是不是也是这样来着? 他静静回忆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已经不是很重要了,只记得那是一次游历江湖归来,万俟奕阳因为着急护着黎渊的关系,受了很重的伤,虽然黎渊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就是了。 两个人是用马车拉回来的,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刚进门万俟奕阳就被抬进了房间诊治。 黎渊不好意思劳烦万俟家的人,再这种场景下更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关系再让那几个大夫分出心神照顾自己。所以索性自己强撑着下了车,强撑着跟万俟家主和夫人,也就是自己的姨母和姨夫,说自己没事。 二人看着黎渊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些并无大事,也就稍微放了些心。在知道万俟奕阳只是看着伤得重,实际威胁不到性命的时候更是松了口气。 万俟奕阳的父亲万俟峰不放心追问,“那为何还不醒来?” “公子应当是……”大夫摸了摸胡子,“累虚脱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万俟峰拍着胸脯,呼出一口长气。却被江上燕一把打上后脑勺,揪着他的耳朵,“好什么好?!既然奕阳没事就赶紧准备奕晨的喜事才好!可不能让姑娘来了咱家受委屈!” “哎呀夫人夫人,小黎面前留点面子啊!”万俟峰求饶。 黎渊看着看着倒是笑出了声,万俟奕晨是万俟奕阳家中大哥,亲事是早早就定下的,定的是耿家镖局独女耿见雪,二人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是一对良配。 刚刚两个人进来的急,这会儿黎渊才发现家里处处都忙忙碌碌的,挂喜绸的挂喜绸,挂灯笼的挂灯笼,都是喜气洋洋的气象。 黎渊入目都是红彤彤一片,倒是显得他一身白衣有些突兀。 此时此刻,黎渊更是说不出自己身上也有伤的话了。 “小黎快来,跟我们一块准备准备,奕阳他那么大个块头,没事的!”江上燕在前面叫他。 黎渊的手捂了捂自己的右侧腰腹,手下是被对手用弯刀伤到后随意包扎的伤口,此时还在隐隐作痛。 黎渊扯起嘴角,“姨母,我身上都是奕阳的血,换件衣服我就来。” “好!” 听到对面的声音,黎渊放下心后又开始庆幸,还好,还好没人发现。 等到黎渊换了件暖色的衣服,来到前厅的时候,就看见万俟奕晨坐在桌前满脸愁容。而旁边还站着万俟奕曦和万俟峰,三人都在乖乖挨江上燕的训。 “你!”江上燕指着万俟峰半天,最后放弃,“你这个老的我就不说什么了,看看你们两个小的,我真是恨铁不成钢!” “姨母,怎么了?别气,气出皱纹来就不美了。”黎渊拾起笑容,抬脚走了进去,“当然,姨母怎样都是美的。” 江上燕看见黎渊就像是看到了救星,“我就知道,还得是小黎能救急!” 在几个人你一言我一嘴的情况下絮叨了半天后,黎渊明白了。原来还是这几个孩子都像极了爹,一手行书是霸气侧漏,抬手就是“笑傲江湖”,回手还能再狂草写副“碧海听潮”。 可唯独在这几寸的请帖上犯了难,几个人硬是没人写的出来。三妹万俟奕曦倒是差不多,但她天生就不是坐的住的性子,没几笔就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 若是能找别人写也就罢了,可偏偏万俟家不想让人觉得万俟家无人,更怕耿家觉得不够尊重人,所以这才在这里愁容满面。 黎渊点点头,“古人说术业有专攻,姨母不必着急。这婚书请柬我来写就好,大哥三妹自然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姨母姨夫这两天操持一定也累了,不如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听到黎渊答应了,三妹立刻扯着裙摆就跑了出去,一点没有扬州其他书香门第小姐的矜持。 “好赖在你娘亲面前装装啊!”万俟峰也学着江上燕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却惹来江上燕的又一巴掌。 “别教坏你女儿!干活去!” 万俟峰被拉走前还不行回头给黎渊做了个鬼脸,黎渊一笑,点点头。万俟峰这才安心被拉走了。 在万俟家住这么多年,黎渊早就看透了万俟峰的潜意思,无非就是告诉黎渊,在媳妇面前逞威风是没有用的,让他细心学习,好像他一样娶得美人归。 黎渊摇摇头,把纷乱的想法抛之脑后,对还在桌上的一堆红纸皱眉的万俟奕晨说,“大哥,你别忙乎了,让我来写吧,这点小事,一会我就写完了。” 第12章 “好好好,那大哥给你准备好吃的去,我们家黎渊干什么都痛快!” 万俟奕晨赶紧跑路,他是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 黎渊拿起笔认命开始写起来。 第12章 黎渊照着名单写累的时候,挺起腰揉了揉脖子,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暮色四合。 小厮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给他点上了蜡烛。蜡烛都是红彤彤的,各种品类花样都有。黎渊一看就知道定然是万俟奕晨选的时候干脆大手一挥全都包了下来。 眼前的红纸黑字看的他眼晕,右侧腰腹的伤口隐隐作痛。 而且这里被家主特意吩咐了不许打扰,所以竟然成了最安静的一隅。黎渊听着那些看似离他很近实际离他很远的喧闹声,一时之间有点感伤。 可此时并不是春秋,没有枯竭的大地蹦出生机,没有萧瑟的落叶归于平静,是盛夏,只有嘈杂的蝉,还有好不容易带了点凉气的夜风。 黎渊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归咎于伤春悲秋,只能自暴自弃,把最丑陋的内心敞开,在这个夏夜,自我厌弃。 他坐在廊前,星月还没有出来,只有淡淡的一束束云。 手中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玉箫,黎渊有点手痒。可此时他的心迹定然是吹不出什么喜庆的曲子,在要办喜事的别人家中吹这种曲子,就跟他本人一样,不应景。 一阵晚风吹来,黎渊突然想起万俟奕阳,这支箫便就是他送的。也不知道此时他身子如何了,可要是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在其他人眼中也会很奇怪的吧。 黎渊分外小心翼翼。 他问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万俟奕阳的?黎渊想了想,最后的结果是不知道。 怎么可能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呢?在他被接到万俟家的那一天开始,两个人就形影不离,没有任何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是对方不在的。 身边的任何东西都被染上了他的痕迹,在黎渊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被逐渐侵染了内心。 “混蛋。”黎渊轻轻吐出两个字,真霸道,对他那么好,就是石头做的心也会被捂热的。何况是那么奋不顾身的一次次搭救。 “咚咚咚。”院门被敲响,打搅了黎渊的思绪。 “怎么了?”黎渊问。 听声音应该是万俟奕晨身边的筛风,“黎公子,大公子让我过来叫您吃晚饭,说您刚回来,那些东西不急,先吃饭休息好为重。” 黎渊撑着柱子站起身来,却不慎扯到了伤口,即使他没看都能感受到定是初步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手下一阵湿润,必是流了不少的血。 他忍着痛没叫出声来,只是心中暗叹,这件衣服怕是又废了。 “黎公子?”筛风见他不说话,追问。 “无事。”黎渊冷静下来,“你告诉大哥他们,只说我不饿就是了,若是饿了我自然会找吃食的,让他们不必担心。” “可是公子……” “你就这么回就好。”黎渊打断他。 “好吧,那筛风就退下了。” 黎渊捂住侧腹,往回走。等到再次坐在桌前的时候,才稍微松了口气。 红烛的光把整间屋子都映的红彤彤的,蜡泪滴下,在下面凝成一块一块的。黎渊再次拿起笔,在砚台之中润了又润,口中默念着已经写了很多遍的段落。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他突然停下,在新人名字那里停了下来,墨汁甚至已经滴下,落在纸上,像一朵梅。 昏暗的天光让他很有安全感,很隐秘,可以把深藏的秘密剖出来。红烛光晕让这一切如梦似幻。 黎渊只感觉脑子都不好用,像浆糊一样,搅不开,拌不匀。 他还是动笔了,在那份请柬那里写上了万俟奕阳的名字,随后,纠结了几瞬,还是写上了“黎渊”两个字。 这份请柬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他们两个的人生大事。 看着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名字,黎渊嘴角上扬。但是随之而来确是更难堪、更卑劣的情绪,他就是个小偷,偷来别人的名字打造虚幻的梦,然后喜滋滋的自以为没什么大不了,实际就是一块脆弱的镜子,轻微的触碰就能粉身碎骨。 他拿起那张“废品”,想随意在哪根蜡烛上点燃,焚尸灭迹,却在烛焰燎到万俟两个字的时候赶紧撤了回来。 小心翼翼吹灭烛火,黎渊把这张还带着烧过痕迹的、没有用的红纸铺在桌上,趴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看。 他怎么舍得? 即使是他的名字,也不忍毁坏。更何况还是这样美好的一段梦。 黎渊看着看着睡意袭来,终究还是没忍住枕在手臂上,睡了过去。 不知道多久之后,黎渊感受到一双温柔暖和的手轻轻摇了摇他。 “小黎,别在这里睡,去床上。” 黎渊睡的迷糊,摇了摇头。 那双手随后抽走了压在黎渊身下的红色纸张。黎渊原本还想转个身接着睡,但是猛然意识到什么,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烛火已经熄灭的差不多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黎渊清清楚楚看见了江上燕手中正是那张纸,而眼中是晦暗不明的情绪。 “姨母?” “小黎。” 黎渊慌慌张张站起身来,大幅度的动作甚至让桌上的纸张都飘飘然然扫了一地,伤口又裂开,可黎渊已经顾不上。 “姨母,我可以解释,不是你想象的这样。”他想去抓江上燕的袖子,伸到一半却又缩回了手。 黎渊恨自己的逃避,但是却并没有别的法子,逃避有时候是避免伤害别人的最好方法。 江上燕闭了闭眼,走了两步,坐在黎渊旁边,再睁眼的时候,里面的痛苦并不比黎渊的少,“你说吧,姨母听着。” 黎渊脱力,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江上燕扶住小臂,让他带到椅子上坐好。 她看着黎渊已经红彤彤一片的腰腹还是不忍心,这个孩子是她那善良的义姐唯一的血脉,养了他近十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姨母给你找个大夫看看伤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聊。”江上燕起身就要走,却被黎渊拦住。 “姨母,还是让我说吧。” “你们应该是玩的太好,自己没认清罢了。”江上燕捏着那张纸的手无比用力。 黎渊知道此时要是用谎言掩盖,事情还有转机,但是无论如何都再也回不去从前。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的姨母,我认清的,认清自己……是个异类。” “怎么会!?小黎……” “姨母。”黎渊打断她的话,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还好,奕阳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江上燕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心疼地拉起黎渊的手,想带他去看看伤。 “姨母,不看了,小伤。”黎渊笑笑。可他不知道此时他的脸和唇一样的苍白,唯独眼角红润,在昏暗的烛火下单薄的身躯就像下一秒就要随风飘了去。 江上燕无奈,可也说不出狠话,心思纠结之间指甲居然刺破了掌心,“真的不能改改吗,就当姨母什么都没看见好不好。” 黎渊摇头,“若是能改,早就改了。” “哎……”江上燕长叹一声,“怎么办呢……” 黎渊抬眼,看着因自己而痛苦的姨母,随后露出释然一笑,“姨母,请你不要告诉奕阳,我会离他远远的,时间久了他忘了,就好了。” “小黎,这怎么可以,你和他从小便形影不离,姨母……姨母可以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说不定,说不定就可以改过来呢?”江上燕虽然痛心两个人的事情,但是让黎渊离开,她也是万万舍不得的。 “姨母,你和姨夫从小就教我,自己做的错事要自己偿还。”黎渊扯起嘴角,“我这样的事,怎么可以耽误其他好姑娘。” 黎渊垂下眼眸,他在万俟家这么多年,眼看着江上燕悉心照料每个孩子,他早就知道江上燕的想法,知道被人察觉后必定万劫不复。 所以他藏着瞒着,也许是今天血流多了,昏了头吧。他苦中作乐地想,还不如不直接流干好了,也省的这么好的姨母从中左右为难。 黎渊醒之前,江上燕觉得自己有万千的话可以说,可以劝解,可以斥责,可以把她前些年经历的道理掰碎了讲给黎渊。 可当黎渊醒来,江上燕才知道黎渊什么都懂。而就是因为什么都懂,他才安排好了自认为最好的退路,却偏偏让所有人无路可走。 她心里也很乱,可无人能解。她知道这件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风险。或许江湖人士不在乎风评如何,可作为一个母亲,她不想让自己的两个孩子都受到伤害。 “小黎,你给姨母时间让姨母好好想一想,姨母会解决这件事的,你好好养伤,别多想,好吗?” 第13章 黎渊抿着唇,将江上燕手中已经被捏皱的纸张抽出,小心抚平,“一会我就吃药。” “吃药就好,吃药就好。”江上燕落荒而逃。 想到姨母的背影,此时已经身处北方的黎渊还是心猛地一痛。 所以后面他怎么做的来着,哦对,他背上包袱,不告而别。 第13章 落荒而逃的何止是江上燕一人,黎渊看似那么坚强决绝,走的时候一次都没回过头,但其实他早就溃不成军。 只是还好,江上燕如今这样的态度,对此之前他想象中最差的结果已经好了太多。所以走的时候他是感激的,感激至少还给他留了面子,不至于闹得太难看。 可是没想到万俟奕阳居然找了过来,是觉得万俟家给他安排的历练太少了,很闲吗? 黎渊躺在炕上,他能感觉到身下的温度一点点增高,定是万俟奕阳在外屋往灶坑里面添柴。 黎渊自暴自弃,实在想不明白因为一个朋友至于让万俟奕阳这样一个出生富贵的人做到这种地步吗? 若是二人行走江湖的时候,是吃过比这更多的苦的,可是如今他在万俟家安稳度日不比跑到这种连白菜都当金贵之物的蛮荒之地强上太多? “咳咳!”黎渊猛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被疼痛笼罩,咳的他丧失所有力气,只能虚弱趴在炕头。 门帘被悄无声息掀开,露出一双无比担忧的眼,“阿渊……” “出去。” 万俟奕阳皱紧了眉,之前两个人不是还好好的吗,甚至还同床共枕,怎么短短时间黎渊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可看到那个穿着宽松的衣服,披着长发,单薄的像是一张纸一样的黎渊,硬是生不出半分气来。 “走啊!”黎渊情绪激动,尤其是在听到万俟奕阳的声音之后,悲愤、羞愧还有万万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卑劣内心的情绪纠缠在一起,黎渊只感觉无名之火萦绕心头,想将身边的杂物推到地上,到起身到一半就没了力气,瘫在炕上。 万俟奕阳不敢再刺激他,“我出去阿渊,你别生气。” 但是放下门帘的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万俟奕阳何其聪明,黎渊情绪激动就是从葛大婶来让他写婚书开始的,莫不是黎渊偷摸摸跑到这里来……是因为受了情伤? 万俟奕阳嘴角抿成一条线,是哪个不长眼的,连黎渊都看不上?天知道他家黎渊是世上顶顶好的好男儿,就是九天玄女下凡都称不上下嫁,只能是说不算高攀。 居然还把黎渊弄得这么惨,万俟奕阳下了决心。 等他把黎渊的伤治好,他一定要问出来伤黎渊心的人是谁。若是喜欢黎渊那自然最好,若是不喜欢黎渊,那他就狠狠教育她一番,让她知道玩弄别人感情是不好的。 等等,玩弄别人感情? 万俟奕阳思维开始发散,手指在门框上不断点着,然后不小心就被木头做的门框上面的倒刺戳中了,但是万俟奕阳只是随意把手放在嘴边,接着思考。 黎渊平时身边虽然钟情他的女子很多,但是都未亲近接触过,唯一近身过的除了他妹妹他娘亲就是…… 难不成,难不成是那个泥中荷吗?男生女相的那个家伙欺骗了黎渊?! 万俟奕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情商为负,后悔极了,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讲给黎渊听,说不定那个时候黎渊就已经心中很是难受了,葛大婶这一来更是戳中阿渊的心了。 既然是男子,那就不存在不能欺负小女孩的道理,万俟奕阳已经决定,等带阿渊从这里出去后,一定痛扁一顿泥中荷。 到此时此刻,痛扁泥中荷还是别人都不是什么大事,最重要的还是黎渊的身子。 万俟奕阳有点发愁地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包包药,也不知道他娘亲是怎么预料到的,让他出门的时候拿上这么多上好的补药,但是即使拿了这么多,在坐吃山空之下,估计也撑不了多少天。 万俟奕阳看着外面阴暗的天气,更是发愁,上哪能请个大夫给黎渊看看身子呢。 随后他将眼神定格在了自己刚刚被刺出血的指尖。 而房间里面的黎渊看不见屋外人的踌躇,只感觉冷气上涌。 他一边能感觉到身下其实炕很暖和,但是身子里面的寒冷更像是来源于各处经脉,一点点侵占全身。 “好冷……”黎渊环抱住自己,蜷缩在一起,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没事了。 就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忍一会就不痛了。 黎渊紧咬着唇,努力控制自己表情,想保持之前那温和儒雅的模样,但是现在的他却在心里近乎自虐地想着,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是他,抱着丑陋的想法贴在万俟奕阳身边,差点毁了他的人生。 是他,走得还不够远,让万俟奕阳千辛万苦寻了过来,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 是他,在这种时候还死灰复燃,居然又心动了起来。 黎渊一时之间心痛更胜过身上的痛,忍不住痛呼出声,“唔……” 屋外的万俟奕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不对,“阿渊!” 在迷迷糊糊失去意识之前,黎渊好像又看到了万俟奕阳匆匆忙忙跑进来的身影。 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太难看了黎渊,又在他面前晕过去了,为什么这种难堪的事总要让他看见呢? 寒意逐渐褪去,黎渊果然又烧了起来。他浑浑噩噩想把被子踢掉,坐在旁边盯着他的万俟奕阳赶紧给他掖了又掖,“老实点,发发汗就好了。” “热……”黎渊无意识呢喃。 “热什么热,要不是你因为一个女的,不对,因为一个男的跑这么远,至于现在病成这样吗?” “你说说你,天天读一些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啥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你没看见,秦香莲状告驸马爷你没看见,你就把这句话读进去了是不?” “真服了你了,能不能乖乖的,你长这么好看,谁家姑娘不喜欢你,你就非得喜欢那个不男不女的,啊?” 万俟奕阳絮絮叨叨,也不管黎渊回不回答,自己说的挺带劲。毕竟现在的黎渊病病怏怏的,只能闭着眼睛努力挣脱被子,一句话都反驳不了。比指着门外让他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乖了不少。 絮叨着絮叨着,万俟奕阳最后还是无奈叹口气,“你还不如天天骂我打我呢,我可由着你打打骂骂,至少你当时活蹦乱跳的啊,你看你现在,哎……” 黎渊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汗浸透了新换的里衣,黏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他脑子里面还记得自己那些为数不多的柴,但是头脑混沌,只觉得自己要是凉快了,就能省柴火了。 所以他挣扎着挣扎着,挣脱被子的桎梏,把裤子蹭了下来,随后又磨磨蹭蹭把上衣脱了下来,想着自己省下来的柴火,心满意足地哼唧一声,这才舒服了。 而这边拿着一碗从葛大婶家借来的高粱酒,顶着风雪从外面进来的万俟奕阳刚进门就看见了这样一幅场景。 雪白的被子里面伸出一只纤长紧致的腿,光滑洁白,看不见一根体毛。而上半身更是过分,不光胳膊露了出来,连胸膛都将将晾在外面。 万俟奕阳不知情地吞了下口水,舔舔嘴角,只觉得黎渊真是好看。 随后再次恨铁不成钢,都长的这么好看了,为啥还要因为一棵树放弃一整片森林,随随便便哪个小姑娘都会爱上这样的黎渊的! 还把自己弄的这么病怏怏的。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丝难言的占有欲,这样的黎渊给别人看到了,万俟奕阳也觉得有点怪怪的,只觉得他们不配看到黎渊的样子。 思即此,万俟奕阳赶紧摇摇头,把高粱酒放在一边,脱下布满雪花的外衣,生怕把冷气过给了黎渊。 随后用被子把黎渊完完全全包裹起来,连脖颈的皮肤都盖了起来,绝对不让春色泄露出去。 然后端起酒碗,用一块柔软的布料沾上酒水,把手伸进被窝,用酒水揉着黎渊的手心脚心,帮他散热退烧。 一边擦一边还叫着黎渊的名字,“阿渊啊,阿渊啊……” 黎渊迷糊间感觉自己在一条路上走啊走,听见背后有人在不断叫着自己,让他想忽略都不行。 可他还记得自己出来的原因,是为了逃避江上燕痛苦的眼神,是为了逃避现实和他那不堪的感情。 “吵……” “不吵不吵啊,阿渊啊,阿渊啊……” 谁知这声音竟然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黎渊在幻境中啧了一声,对着后面斥道,“别吵了行不行,我不想回去!” 他觉得这是气势非常的一声,但是落在现实中,在万俟奕阳的视角下,就是他病的连话都不说清楚。 万俟奕阳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才略微听见他在一声一声地说着。 第14章 “别……” “不……” “想回……” “回去……” 万俟奕阳脸色更悲伤了,几乎要流出泪来,想着男儿有泪不轻弹,才将将忍住。 但是又觉得四下无人,阿渊还迷迷糊糊着,实在没有忍得必要,也实在忍不住。 “阿渊啊!我就知道你还是想回家啊,哇呜呜……阿渊我肯定带你回家,你说啥都没用唔……” 第14章 黎渊这路是越走越难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他连思考都不想思考了,只想把这个声音掐断。 他回过头,气冲冲往回跑,誓要让这个声音安静下来。 跑着跑着他突然看见前面有一处光亮,未多细想,他直接踏了进去,再一晃眼就看见了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一边抹着泪,一边给兢兢业业给他擦着手脚,一边呼唤着他的名字,“阿渊啊,阿渊啊……” 再次见到万俟奕阳,黎渊第一时间没想起来前尘往事,只觉得这是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平平无奇的醒来,平平无奇的见到万俟奕阳这个人。 他捂住头,感觉有点头疼,询问这个时候嘴还没停的万俟奕阳,“你干嘛呢。” “啊!阿渊你真的醒了。”万俟奕阳赶紧跟他解释,“葛大婶说,用高粱酒给你擦擦手心会让你退烧快点,还说什么人在生病的时候魂容易跑丢,让我叫一叫你。” 黎渊懂了,刚刚在睡梦中一直吵个不停的声音就是万俟奕阳。 “那你这……是哭了?”黎渊瞥见了他眼角的泪花,一时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但无论如何是狠不下心了。 万俟奕阳嘴硬,“没有,是这酒太烈了,熏的我眼睛疼,阿渊给我吹吹!” 他凑上前,把眼睛凑到黎渊的嘴边,插科打诨,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黎渊虽然觉得他是因为担心自己哭了出来而心软说不出狠话,但是万万没到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地去吹他的眼睛。 所以黎渊伸出手想推开万俟奕阳,也想撑着稍微好点的身子坐起来,不然这样躺着说话实在是太怪了。 但是一伸手,这种明显不对劲的感觉让黎渊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你脱我衣服干什么!” “啊?”万俟奕阳一愣,赶紧解释,“这不是我脱的啊,是阿渊自己脱的。” 黎渊皱眉,明显不信,哑着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就算是兄弟,也不能这样啊……”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他想拜托万俟奕阳不要再做这些过于亲近的事,这会让他很难过,就像是在泥沼里面使劲挣扎,却越陷越深。 “不是阿渊,”万俟奕阳越解释越复杂,“我脱你衣服干嘛啊。” “擦身。”黎渊斩钉截铁。 “什么?” 黎渊不回答他了,只是搂着被子抿着嘴盯着他。意思明显的很,分明是万俟奕阳刚刚自己说的擦身上,这会儿居然还想用这点反驳。 万俟奕阳有口说不清,咂了几下,最后放弃,“行行行,我脱的我脱的。” “嗯。”见他认了,黎渊不再纠结于这点,撇过头重新思考怎么把万俟奕阳赶出去这件事。 虽然他照顾的很好,虽然没了他自己指不定怎么样,虽然他对自己是兄弟情真意切,但是不行,留在这里会扰乱黎渊的心,黎渊怕极了真相大白,怕极了面对熟悉亲人失望的眼神。 见黎渊此时已经虽然虚弱无力,但是精神好了很多的样子,万俟奕阳微微放下心来,轻车熟路有找出一身里衣。 “既然阿渊说衣服是我脱的,那就让我来赔礼道歉,再给阿渊穿上吧。” 什么! 听到他这样说的黎渊立刻瞪大了双眼,尤其在看见他已经把手伸过来,作势要掀开他被子时,更加惊讶,“不用的!” “怎么不用,是阿渊自己说的,那我就要听阿渊话啊。”万俟奕阳笑笑,觉得现在惊慌的黎渊生动不少,让他从刚刚担心黎渊一下子化作仙人飞走了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黎渊虽然不知道万俟奕阳看了多少,但至少是在昏迷状态,可让他光明正大的看,黎渊万万不肯。 他赶紧求饶,“我自己脱的行了吧,我自己穿。”情绪浮动,刺激的他又轻轻咳了起来。 万俟奕阳顾不上逗他了,赶紧拿来一直温着的水,送到他嘴边,“先喝水吧。” 黎渊本身不想就着他的手喝水的,觉得太亲近。但是自己的手还要捂着被子,想着略喝一点就算了。 但是在喝到第一口的时候,黎渊才发现这碗水是从没有过的清甜温热,而自己的喉咙早就沙哑干渴了。 接下来他的动作都带上了一丝急切。 万俟奕阳赶紧把碗放平,小心一点点往他嘴里送水,“阿渊阿渊,慢点喝慢点喝,锅里还有呢,别呛着。” “咳咳!” 万俟奕阳刚说完,黎渊就被呛到,咳了出来。 “嘶……”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有点恼怒的眼神,有点心虚,但还是伸手把黎渊嘴角的水痕擦干净,然后重新把水递了过去,“慢点喝就不会呛到了。” 黎渊抿抿唇,还是凑上前接着喝了。 “咋样呀,是不是喝着还不错,我怕你醒来嘴里发苦,把剩下那点糖都放进锅里煮了,是不是好喝了一点?” 黎渊停下动作,舔舔嘴角,他不知道万俟奕阳的糖葫芦是怎么来的,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这种地方弄点糖不太容易。 所以剩下的应该更珍贵了,但是喝在嘴里却分外的甜。黎渊有点无奈,分明知道现在的甜在将来都会化成砒霜,毒死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沉沦。 “是甜的。”黎渊回。 “你爱喝就行。”万俟奕阳笑笑,注意到黎渊下巴上垂着滴水滴,便想抬手用袖子再擦一下。 黎渊想着被子下自己的样子,便就没躲。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万俟奕阳手腕上绑着一条布,不过并未多想。 他还是更发愁怎么把万俟奕阳赶回扬州。 万俟奕阳见他乖乖喝完了水,“还喝吗?” 黎渊摇摇头,“够了。再喝甜的,以后喝不下寻常的水怎么办。” 他垂下眼眸,要是习惯了万俟奕阳在身边,以后他自己孤身一个人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那就一直喝甜的啊,我会一直给阿渊找糖的。”万俟奕阳边说边从锅里再盛出一碗糖水,摆在黎渊面前,“喝啊。” 黎渊震惊抬起头。 “随便喝,别喝饱了就行,一会还要吃正经饭。” 万俟奕阳认真对黎渊说。 黎渊回避他的目光,捏着被子的手揉搓了又揉搓,最后还是把嘴凑了过去,就着万俟奕阳的动作又喝了点水。 万俟奕阳看着乖巧的他无比满足,“乖乖喝水才是好弟弟哦。” 好弟弟是小时候万俟奕阳对黎渊的称呼。黎渊小时候分明很乖,但是万俟奕阳总想逗逗他,给他逗恼火了还要去顺毛。 顺毛成功了就把黎渊叫好弟弟,甜腻的让长大了的黎渊浑身汗毛倒立,硬是不让他再说了。 现如今他再说出这几个字也没好到哪里去,黎渊懒懒抬眼,白他一眼。 万俟奕阳也不恼,只是把水拿走。 黎渊立刻皱起了眉,意思明白的很,不是你说随便喝吗?现在拿走什么意思? 万俟奕阳乐呵呵解释,“不能再喝了,再喝的话一会阿渊药喝不下去,先喝药啊。” 说着,他从外面又端来一碗药,用勺子小心试过温度才送到黎渊的嘴边,像逗弄小孩子一样哄他,“来,张嘴。” “我不是小孩子了。”黎渊说完之后便紧闭嘴唇。 万俟奕阳饶有兴味看着他的动作,一时间颇有感触,果然还得是自己,稍微逗逗黎渊就忘了被那个辜负他的女人,不对,男人,现在虽然没笑眯眯的,但是心情好了许多。 他就说,在黎渊心中,自己还是比什么阿猫阿狗重要的多的。 “我长大了。”黎渊见他不动,再次强调。 “好好好,来你自己喝。”万俟奕阳不在这方面跟黎渊争,只要他吃药怎么着都行。 黎渊伸手想接住药。突然意识到被子下面情形不对劲,立刻把手重新按了回去。 “你把衣服给我,穿好了我会自己喝药的。”黎渊说。 “行行行,你好好喝药就行,外面天色不早,我去给你热饭吃。” 黎渊也意识到万俟奕阳这一天天不是在做饭就是在煎药的路上,而自己窝在炕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有点不好意思。 黎渊顺从地接过里衣,秉持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道理不再赶人,目送万俟奕阳出了门才慢条斯理地折腾起衣服。 他凑近手心,确实能闻到酒的味道。再闻闻自己胳膊,好像确实没有酒味。 难不成这衣服真不是万俟奕阳给自己脱的?黎渊有点迷惑。 第15章 他又想闻闻其他地方,但是觉得很怪,只能摇了摇头,穿起衣服。 虽然好了一点,但身体还是僵硬的如同好久都没动过的车轮,黎渊抬手倒还好,就是抬腿颇有点困难。 黎渊没有叫万俟奕阳的意思,只能自己一点一点穿。 不一会薄汗就沾湿了额发,一根发丝落在黎渊被水润过的唇,就像是二月的柳梢落在了春风中。 这么一拖沓,药也不可避免稍微凉了点。黎渊没往心里去,拿过药碗,屋子里面烧的这么热乎,费了他不少柴,就算是再凉又能凉到哪去? 但随之,一股腥味萦绕在他的鼻尖。 第15章 黎渊不是没见过血、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相反,他在行走江湖的时候也曾看见过血流满地、刀光剑影的场景。 虽然,他也曾心理不适过,但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在这个小村庄里面,他唯一能闻到的血腥味或许就是谁家杀鸡杀鸭的时候了。 但现如今,这份微凉的药凑在他的鼻尖,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这份药里面加了万俟奕阳的血。 黎渊嘴唇微动,牙关紧锁,拿着药的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连带着这碗药都觉得烫手极了。 “万俟奕阳……”黎渊喃喃出声。 门外的万俟奕阳耳朵灵的很,听到黎渊的声音后马上从探出头来,“阿渊你叫我?” 黎渊冷着脸抬眼,默默把药放在小桌上,随后静静看着万俟奕阳的脸。 万俟奕阳,如同他的名字一样热情善良,侠肝义胆,走江湖的时候连路边小贩都能称兄道弟。路见不平更是拔刀相助,有时连断掉的花草都能好心扶一下。 这样的他,拿出自己的血入药应该也是因为二人是最亲近的兄弟吧,黎渊想。 可他依旧生气,气他做到这种地步,伤害自己去救不值得的人。 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万俟奕阳自己交代。 万俟奕阳马上就心虚了,刚想抬起手挠挠头,就发现袖子被抽起,露出被布条包着的伤口,更是心虚。 他连忙扯下袖子,挡住伤口,干笑两声,“阿渊啊,你听我解释……” “嗯。”黎渊抬眼,定定看着他。 万俟奕阳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能说啥呢,说药没剩多少,他总要把黎渊带出去的,身体没什么起色怎么行。还是说,自古以来就有以血入药做药引的先例,自然喝了会对黎渊身体好的。 还是说,自己的身体强健,一点血算不了什么。但万俟奕阳深知,这些道理黎渊怎么会不懂,依照他的性子,他必定气的不是这些。 所以万俟奕阳子不语二不休,直接扑上了炕,抱住黎渊的腰,像是撒娇一样蹭了又蹭,“阿渊别生气了,咱俩谁跟谁呀,为了你我心甘情愿的。” 这招,在两个人相伴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万俟奕阳百试百灵。 被抱住的时候黎渊一愣,没来得及推开,这才让万俟奕阳钻了空子。黎渊有点郁闷,自从万俟奕阳来了以后,他所有的事情都在被万俟奕阳牵着鼻子走。 就像现在,黎渊有淡淡的无奈,有慌张无措,甚至还有一点得他偏爱的欢喜,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奕阳。”他声音都软了下来,“其实没必要这样的,你煎的药我都喝了的,只是这身子不是这两副药就可以……哎,所以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我自己的情况我知道,死不了,放心。” “你不喝你怎么知道没效果,万一就有大用了呢。”万俟奕阳把头埋在黎渊的小腹,声音闷闷的,黎渊听不清。 但是万俟奕阳却心里门清,被黎渊赶走的时候他不慌,知道黎渊为情所困时他也没慌,甚至黎渊不告而别的时候他都没有现在慌张。 但是他自从看见黎渊身子弱成那个样子的时候就一直在强撑,其实他怕得很,怕黎渊像风一样一会就消散了,所以他在心里早就暗下了决心。 就算是把黎渊迷晕,他也要把黎渊带出去,治好他。 “就算有效果怎么样呢,你要放干你的血给我治病吗。”黎渊看向一旁的墙壁,上面被他贴了些自己的字,大多都是些四书五经,方便孩子来他家的时候可以看上两眼的。 只是现在贴了这么长时间,角都翘起来了,黎渊想着,等天好点,要调点浆糊,给它们都抻平。 黎渊潜意识在逃避万俟奕阳的亲近,所以未等万俟奕阳回答就想伸出手去拽那些淡黄的纸张。 但是却被抬起头的万俟奕阳一把拽了回来,一只手紧握黎渊的手腕,另一只手挽着黎渊的腰,盯着他的眼睛,万俟奕阳万分认真地对他说,“若真能救阿渊,就是放干我所有的血又如何。” 听见他的声音,黎渊只感觉自己的心都漏了一拍,盯着他的眼睛,黎渊知道万俟奕阳没有撒谎。 他慌张开口,连话都结巴了不少,“可,可用你的命来救我不值得,你……你多少人看着你,期待着你,你活着可以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可以在父母面前承欢膝下,可以……” 万俟奕阳却打断了他,“可是阿渊,谁的命值不值得的,应该是我来说吧,我就觉得救你很值得。” 黎渊心头苦涩和甜蜜一起涌上来,他怔怔开口,“为什么啊?” “这有什么为什么,我觉得是这样,那就是这样,我可以保证,就是阿渊以后的娘子都没有我对阿渊好,当然也不是鼓励阿渊做个多情浪子,多换几个娘子,就是打个比方,我觉得阿渊很重要就对了。” 娘子娘子娘子,一天到晚都是娘子,黎渊有点气,推开万俟奕阳,随后拿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等带着腥味和苦味的药进了黎渊的喉咙,黎渊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突兀。万俟奕阳跟自己又不一样,想着娶妻生子不是很正常的吗,他在气什么。 想到这里,黎渊垂下眼眸,看着碗底,“嗯,我喝完了。” 万俟奕阳只当这一回自己又凭借嘴甜混过去了,接过碗,觉得自己还需要打俩补丁,再说两句,说不定给黎渊说开心了,以后这药就喝的更痛快了。 “阿渊啊。” “说。”黎渊又恢复了之前神色淡淡的样子。 “阿渊啊,我跟你讲,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的。到时候我生一堆儿女,你也生一堆儿女,他们若是有看得上眼的正好让咱们结为亲家,到时候你想想那么一堆小团子不是姓万俟,就是姓黎,多好啊!” 黎渊放在身侧的手紧了又紧,在万俟奕阳眼里,这是对他们之间更胜兄弟情的情义的保障,而在黎渊眼里,则是一次一次把他抬上凌迟台,让他受尽百般折磨。 “我不会有孩子。”黎渊轻轻吐出几个字。 万俟奕阳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黎渊现在正在因为那个泥中荷伤心呢,他怎么能说这种儿孙满堂的话?这不是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吗? 他赶紧找补,“没事没事,实在不行,我多生几个,把你那一份也生出来,都跟你姓。” 黎渊的嘴唇死死抿住,怎么之前从来都不知道万俟奕阳这张嘴这么不会说话。 “想生孩子?那你出去找个小姑娘,别在我这,多耽误时间,到时候再影响你少生几个,那就不值当了。” 这本是酸中带刺的一句话,黎渊刚说出口就意识到可能会惹到万俟奕阳。 但反而万俟奕阳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肉眼可见更兴奋了,“这才是阿渊,阿渊,你再多骂我几句,我爱听!” 万俟奕阳怕极了黎渊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感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进入到他的内心,让他的眼睛带上色彩,那样的他让万俟奕阳害怕。 所以他一直致力于让黎渊鲜活起来,如今,黎渊都被逗的会骂人了,这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黎渊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恶狠狠说,“滚。” 万俟奕阳轻车熟路,毕竟来到这里最常听的就是黎渊让他出去的话了,他马上闪身出门,“那阿渊我还是接着给你烧炕啊!” 黎渊锤了一下桌子,接着呼出一口浊气,刚刚的情绪波动让他的筋脉都丝丝缕缕有些痛,不过比以往好了太多。 他也不由得细想莫不是真的让万俟奕阳碰对了药? 但随后他赶紧摇摇头,就是有效他也万万不能说,不然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万俟奕阳放血吗? 黎渊相信他,是真的说得出就做的到。 想到万俟奕阳,黎渊的思绪就控制不住想到他刚刚的那些话,让他真的开始动摇。 若,他真能掩藏的好,是不是就真的可以留在万俟奕阳身边一辈子? 之前他义无反顾离开,是不想看见姨母失望的眼神,可若是,他离万俟家远远的,就跟在万俟奕阳旁边行不行? 想到这里,黎渊如梦初醒,赶紧摇了摇头,把这种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他是个最保守的守卫,一生行事都遵循最保险的那一种做法,因为他害怕失去,更害怕被丢下。 第16章 离他们所有人都远远的,这是为他们所有人好,黎渊坚定了想法。 正巧这时万俟奕阳又在门外叫他,“阿渊,我把这些剩下的糖水都给你留好,咱们明天接着喝哈。” 黎渊敛下眸光,“一会儿你去葛大婶家,把婚书用的红纸什么的拿回来吧。” “诶?阿渊之前不是不想写吗,那么多字,你别累着自己。”万俟奕阳不赞成。 黎渊抬眼,眼里一片清明,知道万俟奕阳对将来的设想后,此时的他无比坚定,“练练手,你成亲也要用到呢。” 第16章 万俟奕阳总觉得黎渊说这句话怪怪的,但是仔细想想说的也不无道理,再转念一想,这不就是黎渊答应他跟他离开这个小村庄的意思嘛? 万俟奕阳立马欢欣鼓舞,也不顾外面风雪初停,搂着个厚实点的棉衣就跑了出去。 黎渊看着他跑出去的身体皱了皱眉头,万俟奕阳往前虽然说不上多成熟稳重,但绝没这么像小孩子一样一股冲动劲头。 他扶了扶额头,想不明白也就只能随他去了。 在黎渊家这几天,可以说万俟奕阳早就跑熟了整个村子,或许在某些地方比不爱出门的黎渊更熟悉。 他性子开朗大方,古道热肠,这个村子的人们也称得上是纯朴憨厚,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功夫,万俟奕阳就混熟了。 这会虽然不下雪不刮风了,但也称不上天气很好,一路也没多少人,万俟奕阳走着走着脸就阴沉了下来,比这天色好不了哪去。这里黎渊不在,他总算不用伪装成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以真心实意的发愁。 其实他很惆怅,黎渊的身子跟无底洞一样,怎么补也补不进去。这糟糕透顶的天气,风雪下个没完,看不到头的乌云更像是压在了万俟奕阳头上,让他喘不过气。 这种样子他什么时候才能带黎渊出去看大夫? 他嘴上说着两个人儿女满堂,但若是放任黎渊这个样子,他自己清楚得很,怕是根本到不了那个时候。 万俟奕阳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若是放干了血能治黎渊,他甘之如饴。 两个人同时都看向了阴沉的天空,不过一个下定决心绝不踏出这个小村庄一步,一个也是立志要把另外一个带出去,治好。 走着走着,万俟奕阳看见几个孩子也不怕冷,拿着几根木棍在那里充当刀剑,打的激烈。 他不由得想到两个人小时候的模样,黎渊虽然专心琢磨飞镖,但是一些基本的剑法两个人小时候都是一起学的。 黎渊小时候被江上燕养的没现在这么瘦,脸颊还带着点肉,拿着木剑往前冲的时候,脸颊的肉都会微微晃荡一点,别提多可爱了。 “啧,还是小时候的黎渊可爱,说什么都听话。” “诶?是黎夫子家的哥哥!?”一个小男孩看见了万俟奕阳,调皮捣蛋拿着木棍就跑了过来,“嘿,吃我一剑!” 万俟奕阳也不恼,顺手从别人家篱笆上抽了根树杈,一个轻巧的转身,借力使力,就把男孩的“剑”挑了出去。 “哇啊!好厉害啊哥哥!感觉你比我爹爹都厉害啊!我爹爹只会挠我痒痒肉。” “自然。”万俟奕阳回答,随后把自己那根树枝递给那个孩子,“这根虽然不是很粗,但是还饶有韧劲,比你那根好用些,你拿着这根吧。” “好的!谢谢哥哥!”小孩如获至宝,想到爹娘嘱咐自己的话,他又补充一句,“我爹揉面技术可好啦,也会和黄泥垒房子,作为回报哥哥你可以来我家找我爹。” 万俟奕阳没往心里去,这北方的房子大多都是用草茎活着黄泥垒的,结实抗风,但他并不打算让黎渊在这里长待,所以应该是不会有求于他爹爹的。 “好。” 说完万俟奕阳就要接着走去葛大婶家,却又被孩子们拦住了。这会儿还不是那一个孩子,而是好几个,都一块围了上来。 领头的依旧是刚刚那个揉面家的孩子,他一脸不好意思,“哥哥,你既然住在黎夫子家里,一定跟他很熟吧。” “哦?”万俟奕阳挑眉,这些孩子的眼神和语气让他联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模样,“让我猜猜,是不是让我跟你们的黎夫子求情,让你们少做一些课业?” “不是不是!”孩子们连忙摆手。 “那是什么?” “我们,我们看黎夫子身体很弱,想给黎夫子找些好吃的补补,但是他从来不收,即使真的不得不收下,明日也会带来学堂,做奖励给我们,所以,所以……”他们年龄小,说起大人们的事时候难免有些局促。 万俟奕阳却马上就懂了,“所以想让我劝你们夫子收下,好好补补身子吗?” “嗯嗯!”男孩点头,“夫子还不会做饭,若是能辛苦哥哥帮夫子做熟了就更好了。” 原来,阿渊不会做饭的事全村都知道了啊。万俟奕阳也忍不住笑,但还是叮嘱这帮孩子,“找些吃食来给你们夫子自然可以,但是如今天气不好,你们不要出村,等天气好了我跟你们一块去都行。” 男孩用力点头,“我们不会出村子的!” “那就行。”万俟奕阳得了他们的承诺也就姑且放了点心,“眼看着天色越发不好了,若是还在外面玩怕是你们爹娘都要担心了,快都回家吧。” 孩子们都一哄而散,只有刚刚领头的那个问万俟奕阳,“哥哥要去哪里?” “去葛大娘那里。” “那我带哥哥去呗。” 万俟奕阳没有拒绝,大不了一会儿他再把孩子送回家去就好。 “哥哥就叫我罗二娃就行。” “哦?你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罗大娃吗?” “不是呀,罗大娃是我爹。” 万俟奕阳语塞,最后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罗二娃牵着他的手,路过一个平平无奇的院子,院子门口正蹲着一个妇女正在一块磨刀石上磨东西。 “娘亲,你在干什么呀?”罗二娃叫她。 “哎呀,二娃你回来了?那娘亲把饭菜抬上桌,马上开饭。” “没呢没呢,我要带黎夫子家的哥哥,诶,哥哥,你叫什么呀?” 万俟奕阳回答,“你叫我万俟哥哥就行。” “哦,我要带莫哥哥去葛奶奶家,等我回来再吃饭吧。”罗二娃回答自己的娘亲。 万俟奕阳一听就知道他是把这个姓氏当做全名了,不过也并未多说,毕竟这个姓氏确实少见。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蹲着磨东西的女人却立刻教育上了孩子,“万俟是个复姓,这两个字合起来是一个姓,人家姓万俟,可不姓莫,你这孩子白上你黎夫子这么长时间的课了。” 万俟奕阳惊讶,但立刻向女人做了个揖,“夫人真是见识渊博。” “嗨,没什么,乡下人而已。”女人没有多说。 随后万俟奕阳在看到女人手上的东西时,声音一顿,“这是?” “啊,这个啊。”女人神色坦荡,“我们这里也就那一条河,如果碰上雨水多的年份,冬天的时候河水结的冰里面也会冻着些鱼,这会儿雪停了,但估计再晚些时候风又会刮起来,把河面上的雪都吹走,明天又可以带孩子们去河面上碰碰运气。我把这根铁杵磨磨,到时候好让他们凿冰去啊。” 罗二娃也一个劲的点头,“这就是我们想送给黎夫子的东西,夫子不爱吃肉,想必鱼倒是更合他的胃口,夫子应该多吃些东西,不然我都害怕他一阵风就被吹倒了。” 万俟奕阳听了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丝暖意,怪不得阿渊不愿意走,这里的人确实都是真心对待他。 “那既然如此,明天我就跟你们一起去好了。”万俟奕阳摸摸罗二娃的头,“只不过你们可要穿的厚实些,别吃了寒风。” “好!” 从二娃家里出去,罗二娃在前面领路,万俟奕阳跟在后面。脚踏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村庄里面很静,静的万俟奕阳开始胡思乱想。 刚刚看罗二娃的娘亲手里拿那个东西,怎么越看越熟悉呢?好像有一点像峨眉刺? 不过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做成这种样子应该是为了方便使力气。万俟奕阳并未细想。 葛大婶她家这会儿就只有她一个人,罗二娃领着万俟奕阳进屋,刚说明来意,葛大婶就立刻高兴的手舞足蹈。 这村里黎渊的字必定是最好看的,若是换了旁人总归是有遗憾,如今黎渊愿意,让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都落了地。 甚至还让万俟奕阳多拿了好多红纸回去,又闹闹腾腾的把村长家当谢礼的两块腊肉也让万俟奕阳带走了。 万俟奕阳想推辞一二,但想到黎渊那单薄的身子,立刻闭嘴,只说到时捡了柴火送一些给葛大婶。 葛大婶点头答应了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外面的风又要刮起来,到时候回家可就不容易了,趁着这会儿没风,你们赶紧回去吧。” 第17章 万俟奕阳确认过新人姓名,就带着罗二娃往回走。罗二娃手上没抱东西,居然还觉得万俟奕阳走的慢,两家离得也不远,一溜烟就跑回家了。 万俟奕阳看他回了家,这才放心。一个人往黎渊家走。 此时,地上有一层雪,各家各户都把屋子烧的暖和和的,屋檐上有些雪都化成了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万俟奕阳难得有闲情逸致,随口念叨两句黎渊念过的诗词,“柴门闻雪吠,风雪夜归人。” 这归人说的不就是他吗? 诶,等等。 万俟奕阳刚说完台词就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觉得的古怪之处在哪里了。 第17章 这首诗很得黎渊喜欢,万俟奕阳对于他说的什么犬吠更显得雪夜安静、动静结合显诗之韵味之类的,总是迷迷糊糊的。但是他能听懂,无论什么村庄,晚上的时候都应当能听见狗叫。 庄户人爱养狗,一则好养活,二则为看家护院,像这个村子里面那样一条狗都没有的情况,倒是少见。 万俟奕阳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懊恼,这种事他应当在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意识到的。这几天他都被黎渊占据了全部心神,一时懈怠了。 他边想边一点点往家走,手上拎着两块腊肉,晃晃悠悠的。 黎渊口味清淡,这种腊肉他应当不爱吃,但放在菜里多少增些肉味,想来能让黎渊多吃两口饭,这也是好的,省的黎渊一身骨头,抱起来都硌得慌。 明日若是如村民们所说,风雪初停,那他要多捡些柴火,若是能凿出一两条鱼,那边更好了。 万俟奕阳边走边想。 等到他靠近黎渊家的时候,离老远就发现家里灯火已经点了起来。 这个冬天下着雪,天黑的更早。 万俟奕阳注视着那一点暖光,心下一暖,这种有人在等待他的感觉可真好。 或许没有人知道,黎渊失踪那段日子,他甚至都不想回两个人一同居住的小院。只觉得那里分明只少了一个人,却分外冷清。 想着黎渊,万俟奕阳加快了脚步。脚下积雪格叽格叽的声音听着更急促了。 “阿渊!我回来了!”万俟奕阳边喊着边推开门,刚进门就发现屋子里面没有他走的时候温暖。 不用多想,就知道黎渊自己在家的时候又忘了添柴。 万俟奕阳叹口气,将腊肉放在一边,小心往灶坑里面填了一些柴火,这才掀开门帘,“阿渊,我给你带……” 这句话说到一半,万俟奕阳就赶紧闭上了嘴。只因为黎渊已经倚着墙,裹着被子安静地闭着眼睛。 要不是万俟奕阳眼力好,能看见他胸口微弱的起伏。恐怕现在已经被吓到叫出来了。 黎渊等万俟奕阳回家等累了,就这样睡了过去,所以保持着这样等待的姿势。 小桌上点着油灯,衬得外面的天更暗沉了。 万俟奕阳却在这样的环境里面,忍不住满足笑出了声,“嘿嘿嘿嘿……” 这样古怪的笑显然比刚刚万俟奕阳还没进门就喊出的那声更刺耳。一下子就把黎渊弄醒了。 刚醒过来的他眼睛还不适应,只能试探着问,“奕阳,是你吗?你回来了?” “是我是我,阿渊别怕。”万俟奕阳赶紧进来,轻车熟路把黎渊连人带被子搂入怀里,一点没觉得怪。 倒是黎渊扭着身子想挣脱。 “别动,刚暖和起来的被子,你一动就把热乎气放出去了。”万俟奕阳搂的更紧,还不忘叮嘱黎渊。 黎渊挣扎两下无果也就只能放弃。室内昏暗,这样的环境让他有种世间唯有他们二人的感觉。让他沉浸于此,虽然心里知道这样不对,但是身体比谁都诚实。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黎渊问。 万俟奕阳看看外面的天气,“若是在扬州,这样的天你应当睡了,可这不是扬州。” “好好说话。”黎渊用肩膀轻怼万俟奕阳,万俟奕阳小时候就不爱读书,长大了又羡慕起黎渊的出口成章,有时候就会蹦出一两句驴唇不对马嘴,似是而非的话。 黎渊早就习惯,若是心情好还能跟他一应一答几句,若是没心情就直截了当让他说人话。 “意思就是,现在这个点你垫巴点东西也该睡觉了。”万俟奕阳把他放下,拿着那盏油灯就要出去。 他家中并无多的油灯,平常就他一人也用不到多的。 所以万俟奕阳拿走了屋里面唯一的光源,在灯火的照应下,黎渊只能看见万俟奕阳的脸。 没有他害怕的憎恶厌烦,有的是平和温柔,甚至担心他怕黑,还在一个劲跟他说会在外屋多叫黎渊的名字,黎渊听见了时不时记得回上那么一句。 黎渊嘴角不自觉勾起,“知道了,感觉你到了这里以后,手就没停过,一直在干活。” “那可不,也就是为了伺候你这位少爷,不然你看我有这么对过别人吗?”万俟奕阳嘴上这样说,却挑挑眉,表现的异常骄傲,仿佛是做了什么最了不得的差事。 “切。”黎渊轻斥。 如今这天不光黑的早,也亮的晚。 黎渊睡眠不好,自然不像寻常农户早早就醒来。万俟奕阳心里记挂着今日与孩子们约好去凿鱼的事儿,早早就醒了过来。 蹑手蹑脚穿戴好,小心翼翼添了把火,又担心黎渊醒来会饿,刚坐下又赶紧起来忙活。 手法娴熟到比家里的小厮都利落。可偏偏他没意识到,反而在心里哼起江南乐人弹唱的小曲。 在这寒冷的北方硬生生让家乡的温度闯进心头。 不一会,蒸汽就熏的屋里雾蒙蒙的,透过窗,万俟奕阳看见了外面几个走来走去的人影。 他推开门,果然是那几个孩子。 他们像是害怕吵到黎渊一样不敢出声,又不好意思直接进门,就在外面群魔乱舞似的招手。 万俟奕阳轻声走出门,觉得应该给孩子们带点零嘴,但四下看了看也没啥。 这个黎渊爱吃,这个黎渊吃了好,这个黎渊万一哪天就爱吃了呢。 最后他还是空着手走了出去,“你们这么早都睡好了吗?” 领头的罗二娃手上拿着昨日万俟奕阳觉得眼熟的“峨眉刺”,还拿着几个背篓,看起来就已经势必要满载而归了。 “万俟哥哥,我们都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听着旁边小伙伴对于他叫对万俟奕阳姓氏的连连惊叹,罗二娃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什么叫有学问,这就叫有学问。他离他最喜欢的黎夫子又近了一步,近了一大步。 万俟奕阳把这些孩子的表现都看在眼里,也不由得眯起眼,“等一下,我再收拾一下屋里,不然你们夫子醒来看不见我会害怕,等我一下。” 说完,万俟奕阳就招呼他们进屋等,外面冷。 但是孩子们纷纷摇头,表示一堆人进去会吵到黎渊睡觉。黎渊平常看起来就是蔫蔫的模样,孩子们也知道黎渊身体不好。 罗二娃甚至说有时候黎渊刚来那一阵,正值夏末,有时候黎渊坐在凉爽的杨树下,坐着坐着就睡了过去。 孩子们便都认为黎渊睡不好吃不好,如今更是不愿进屋半步。 万俟奕阳却心中明镜似的,这哪是睡了过去,估计是撑不住身上的病痛了。 不过他也不便多说,只是加快了步伐,进了屋后,随手抄起葛大婶送来的红纸,给黎渊留了几个字就拿起自己的佩剑跟着孩子们跑去了河边。 想来这条河万俟奕阳还熟悉的很呢。 毕竟就是在这一块他和黎渊重逢,然后就接到了一个病的失去意识的黎渊。 不过现在风停了,雪都被吹到旁边树林中,显得冰面晶莹剔透。而远处的山是暗色的,上面的积雪确是洁白无瑕,勾勒出山的轮廓。 难得雪停风止,连天都变得难得的透彻。这里的地面比扬州高的多,连山风都凛冽了点。 枯树、荒草、冰雪、山峦,万俟奕阳只觉得胸膛都开阔许多,空气都难得的清冽。 若是黎渊在这里,定然会说出几阙恰适宜的诗词歌赋,但是万俟奕阳在这里,他也只能说出一句,“真好看……啊。” 最后一个啊,还得是故意拉长声,显出几分诗人的长叹味道才算作罢。 只是这回还没等他说出一个“真”字,身边的气氛就被小孩子们打破了。 他们看见冰面兴奋的很,都扔下了手里的东西跑了过去,在上面打滑奔跑,别提多开心了。 只有万俟奕阳一个人插不进去,他也不想跟他们胡闹。当然,若是黎渊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们玩着,我先找找看,小心些,别摔倒了。”虽然没人听他的,但万俟奕阳还是嘱咐两句。 把孩子们的东西都堆成堆放在一起,万俟奕阳拿着自己的佩剑顺着河边开始搜索。 黎渊家连个锄头都没有,他四处看了看也就自己的剑能称得上一句锋利坚韧,就带了出来。 第18章 不过他完全没有惜剑之心,砍恶人是砍,砍冰面不也是砍?砍恶人可没鱼吃,但是砍冰面黎渊可有鱼吃呢。 万俟奕阳完全想的开。 走着走着,万俟奕阳在河边被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目光。是一块石头,看起来形状平平无奇,但是里面却飘着一缕血红色,就像是朝霞染上的。 万俟奕阳觉得稀奇,就顺手塞进了袋子里。 随后他就真的在一块冰下面看到了被冻住的鱼,罗二娃的娘亲果然说的对极了。 万俟奕阳心下一阵兴奋,拿起剑,使出雷霆万钧的气势往下劈去。 果然好用! 冰面迎刃而碎,而万俟奕阳看着这么一大片冰河,露出一个笑。 对不起了孩子们,这些可都是他的了。 第18章 而这边的黎渊果然如万俟奕阳所预料的那样,估计河边的众人都已经砍了五六个冰窟窿了,这才悠悠转醒。 “奕阳?” 黎渊醒来,习惯性呼喊万俟奕阳的名字,却发现无人应答。 黎渊未曾多想,只当是他又去哪里忙了。 拖着略显沉重的身躯缓缓伸了一下懒腰,没有往常他已经习惯了的经脉中的疼痛。 黎渊即使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从万俟奕阳来了这里以后,这种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果然让他的身体好了不少。 他搂了搂身上的里衣,一抬眼便就看到了枕边的红纸,上面洋洋洒洒写着几个字。 “渊,河边,鱼,速归。” 黎渊勾起嘴角摇摇头,不爱写字的毛病还是没改,能少写一个字是一个字。 他把纸条放下,不忍丢弃,心下略微一寻思,还是站了起来。在屋墙的高处有一条裂缝,原是因为北地干燥裂出来的。 多数人家会选择在农忙完用黄泥补一补,黎渊却提不起什么兴趣,任由它留着。 只见他纤长的手指轻车熟路地从里面抽出一张被细心叠的小小的红色纸张。 黎渊沉默着小心翼翼顺着折痕打开,正是当时那个他写错的婚书。 折痕很整齐,无疑,这是他 第一回展开。 盯着婚书,那种难言的羞耻与内疚再次席卷黎渊全身。他浑身发抖,只有靠几个深呼吸才略微平静下来。 再次将婚书叠起,黎渊做贼心虚,把它往里面塞了又塞,甚至把刚刚万俟奕阳写的小纸条也叠好放在婚书上面,总想多做一些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如释重负,又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就这种地方,除了他自己本人之外,又有谁能想起来呢? 他做了这么多事情掩饰,反而显得自己很不落落大方,很不行事坦荡。 像是一副小人做派。 黎渊想着,嘴角那抹笑是给自己的耻笑。 “咳咳。”黎渊捂唇清咳两声,边撑着身子下了炕,去了外屋。 灶坑里面余烬未熄,还带着热气。黎渊打开锅盖,果然,里面有万俟奕阳给他准备好的饭菜,甚至还用一个瓷碗温着一碗水。 黎渊心中如有所感,趁现在也不热,便就拿了起来。 只一口,黎渊眼角就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因为这碗里的水果然是甜的。 从万俟奕阳纸条上的字便就知道他走的时候有多么匆忙。但是即使如此,依旧给黎渊准备好了吃食,甚至不忘暖上一碗水。 黎渊撇头,透过窗可以看见外面天色略好的远处风景,咬着嘴角,黎渊赶紧把自己刚伸出头的念头劝回去。 万俟奕阳为人善良,对任何人都这样全心照扶。若是将来碰见心动的女子,说不定会比对待黎渊好上千倍百倍。 自己应当只是从小到大收获的爱意太少,所以才落得个把别人兄弟正常的情谊如获至宝,甚至生出了其他卑微的心思。 妄想将这份坦荡的情感据为己有,才落得个这种下场。 他正从家里胡思乱想,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别人的声音。 “哎呀哎呀,万俟哥哥你给我们一点啊!” “是啊是啊,我们也想给黎夫子做点事。” “咱们可是说好的,谁凿出来的归谁,你们贪玩从那里滑冰,这可别怪我哈。” “还不是万俟哥哥凿的太快了,我们跟在后面啥都捡不到。” “去去去,你们跑得慢还有理了。” “啊啊啊,万俟哥哥坏人坏人!” 黎渊听见外面万俟奕阳跟孩子们逗着玩,也不由得捂唇轻笑。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们斤斤计较,也就是四下无人万俟奕阳才放的开,但凡有外人在场他可就笑不出来了。 只听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万俟奕阳语气中都透着使坏的意味,“停一下,你们听我说。” “啊?” “你们抓鱼是为了给你们黎夫子补身子对不。” “对!”孩子们异口同声。 “那谁给黎夫子也没差别啊,反正都是他吃了对吧。难不成你们就这么在乎这点浮名嘛,你们黎夫子可没这么教你们吧。他吃了不就好了?” “诶?”孩子们挠着头摸着下巴,感觉好像有道理但是又感觉怪怪的。 黎渊在屋里听着,只想扶额苦笑,这帮孩子没有一个能不被万俟奕阳忽悠的。 “不对!”是罗二娃的声音,“那万俟哥哥要是也不在乎,那让我们给夫子也行啊!” 好不容易有一个灵光点的,其他孩子也纷纷反应过来,“对啊,我们给我们给!” 万俟奕阳微微一笑,对着所有人一字一句说到,“可是,我在乎啊。” “啊?” “啊?” 万俟奕阳看着孩子们一个赛一个的呆愣住,更是开心,“况且,你们黎夫子还会夸奖我呢,单单就我一个被夸奖哦!” 听到这么挑衅的话,孩子们怒了,刚想对万俟奕阳群起而攻之,就被万俟奕阳的话打断了。 “诶!你们可小点声,你们黎夫子要是没起来,到时候吵到他睡觉,他可会难受好久啊。” 听到这话,孩子们被吓的立刻捂上了嘴,脚步都放的轻轻的,生怕出一点声音。 而万俟奕阳却趁着他们放慢脚步,身下使劲,使出一身轻功,三步并作两步,旋转腾挪瞬间就飞进了黎渊的小院。 只留下外面的一群孩子捂着嘴大眼瞪小眼,一边想惊呼,一边又害怕出声,都忘记往前走了。 而这边万俟奕阳压低声音,放轻脚步蹭进屋,刚转身就看见黎渊现在锅灶旁边正看他,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看起来别提多动人了。 “阿渊!”万俟奕阳看的眼热,连声音都更激动了几分。 “回来了?” “嗯嗯!”万俟奕阳把身上抢别人孩子的背篓拿下来,往地桌面上一倒,约莫十多条冻鱼和他那把剑就掉了出来。 黎渊倒是没在乎那些鱼,只是爱惜地把剑捡了起来,“你就拿着他去凿的冰?” 他拔出剑,还好,锋利如旧,冰面并没有伤到它。 “可好用了阿渊,真的。”万俟奕阳满不在乎,要是这点冰就能伤到这把剑,那江上燕可就要跟那位大师好好聊聊了。 他看黎渊光顾着看剑也不看鱼,就伸手把剑接了过来,放在一边,“阿渊你看什么剑,看都是我弄出来的。” 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快夸我。 不过黎渊可不上钩,尤其是刚刚听见他跟孩子们的对话之后。 只是淡淡说道,“挺多的,不过我好像听到你是抢来的?” “什么抢来的,这都是我凿的,阿渊看看我的手,都凿红了。”万俟奕阳小孩子气说到。 黎渊瞥了一眼他一点痕迹都没有的手,还是不想拆穿他,“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会我多吃一点。” 万俟奕阳高兴了,刚想说点什么,那些孩子的头就从门口鬼鬼祟祟探了进来。见黎渊醒着,这才一窝蜂跑了进来,却又一个个不好意思开口,只是背着手扭捏地看着黎渊。 黎渊笑笑,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也是辛苦了,这些鱼我一个人吃不完的,一会你们分别带些回家,跟家人一起吃吧。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你们这位……万俟哥哥的份就够用了,谢谢你们。” 孩子们没在乎黎渊的停顿,还是纷纷摆手,表示这种东西就是要给黎渊补身子的,他们才不要吃。 黎渊无法,只能耐心哄他们,“是不是我旁边这位……” 万俟奕阳打断,“叫哥哥。” “……”黎渊沉默,随后还是没搭理他,“是不是他吓唬你们了?没事的,我稍微吃一点就够的,都放在我家,到时候吃不了也就都坏了。若是我还想吃,我就告诉你们,你们再去帮我找,可以吗?” 还没等孩子们回答,万俟奕阳先开口,“话说到前面哈,我可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虽然这些鱼大部分都是我凿的,但是我还是非常愿意分享给他们的。” 第19章 黎渊白他一眼,都不想提醒他,他们刚刚在外面的话,自己全都听见了。 “你去一边凉快去。”黎渊抬起下巴,指指旁边,难得带了点俏皮。 万俟奕阳挑眉,心里爽翻了,不光听见了黎渊叫哥哥,还看见他给自己使小性子,这趟河边走的可真值。 最后在黎渊的强烈要求下,甚至威胁他们,若是不把鱼拿走,开春开课的时候就多让他们做点课业。这才让孩子们纷纷拿着鱼出了门。 而孩子们出了门以后也没有停止讨论。 “诶?万俟哥哥不会说黎夫子会夸奖他吗?我看黎夫子就差骂他了。” “那可不,都让他哪凉快哪呆着了。黎夫子还是对我们好,还让我们把鱼带回家,路上还让我们小心点!” “还跟我们说辛苦了!” “还有谢谢!” “万俟哥哥没收到的夸奖,原来都夸我们了,嘿嘿。” 而嘈杂的人群中,有罗二娃皱着眉,一脸沉思。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不过那个万俟哥哥怎么看起来那么爽呢? 就跟被夸奖的人是他一样。 第19章 送走了孩子们,黎渊放下水碗,打算收拾一下万俟奕阳带回来的鱼。 刚一伸手,马上就被万俟奕阳拦住了。 “嗯?”黎渊抬眼看他。 “这鱼都冻成大冰块了,你别动,我来收拾。”万俟奕阳拉着黎渊的手,想把他送回里屋。但又怕他刚醒来没多久,在里面呆着难免烦闷。 于是便从旁边抽来一张小板凳,安稳放在地上,接着把黎渊往上面一按,往他手里塞一把从罗二娃他们那里坑蒙拐骗来的瓜子,“那鱼那么凉,你别动,寒气入体就不好了。让它化一化,一会我来收拾。” 黎渊知道自己身体是什么德行,也就没有挣扎,只是笑着问他,“你说说,你逗他们干嘛。” “我知道阿渊一定会分给他们鱼的,我就逗逗他们,谁让阿渊不能一直乐乐呵呵的,不然我就不用他们来逗阿渊笑了。”万俟奕阳手下不停,十分有眼力见的扫起地来。 黎渊磕了两个瓜子,将壳放在手心打算一会再丢到灶坑。 万俟奕阳看见了连忙伸手抓过黎渊的手,略微一摆弄,就把所有的瓜子壳都招呼到了地上。 “你刚扫干净……” “扫干净不就是为了方便你扔嘛?” “啊?” “不然都不知道阿渊扔哪里了啊。” 黎渊被他挤眉弄眼的表情逗笑了,“什么歪理。” “只有阿渊听得懂的歪理。”万俟奕阳挑眉歪头。 黎渊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刻,也就没有搭理万俟奕阳在干什么,只是专心嗑着他的瓜子。 “阿渊,难得天好,我出去寻些柴火,不然咱们两个坐吃山空,总有用完那天。”万俟奕阳闲不住,找了个背篓就要出门,还不忘嘱咐黎渊不要扫地,等他回来再说。 黎渊无奈,“我没那么脆弱。” 万俟奕阳却分外认真,“你看那扫把上面是什么?” “啊?”黎渊看了看无辜的扫把,“灰尘吗?” 万俟奕阳摇头,“是倒刺,会扎到你的手。” “不……不至于吧……” “至于,你别看现在只是一个倒刺,但是我手笨,要是真的扎进去了,我可挑不出来。到时候伤口再发炎什么的,我都不敢想……” 万俟奕阳还没说完,黎渊已经被他肉麻到受不了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偏生不对的那些小姑娘去说,来这里练手。 “快去捡柴!” “好好好。” 万俟奕阳乐呵呵出了门,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在路上又碰到了罗二娃,万俟奕阳跟他打招呼,“二娃又出来玩啊!” 被父母赶出来捡柴的罗二娃看着同样一身打扮的万俟奕阳,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同样的境遇,万俟奕阳看起来却这么爽。 “万俟哥哥……” “咋啦?” “黎夫子给你钱了吗?” “啊?怎么可能,我可是分文未取。” 罗二娃更纳闷了,“那你为啥干活还干的这么开心?” 万俟奕阳笑着,“不足为外人道也,嘿嘿嘿嘿。” 刚来得及启蒙的罗二娃更懵懂了,“啥,什么就走道不走道了……” 万俟奕阳却摇着头,憋着笑,往远处走了。 这帮小孩可不懂,黎渊这样的人能叫他一声哥哥多不容易,尤其是长大了越发难忽悠了。 小孩们毛都没长齐只觉得黎渊在骂他,可万俟奕阳自己知道,这叫打是亲骂是爱,说不上责骂应该叫嗔怪! 这种使小性子的黎渊太鲜活有生机了,万俟奕阳愿意天天被骂,只要黎渊愿意! 连带着他手底下的动作更快了,也没带着把斧头啥的,拿着他那把剑使得比斧头都顺手。 唰唰唰,掉下来的树杈留给孩子们捡,自己偏偏就非要跃到那树上,用剑劈下更粗的那些。 这几招看的罗二娃热血沸腾,一个劲吵着要万俟奕阳教他。 万俟奕阳抽空从树枝中伸出一个头来,“想学这个?” “嗯嗯!” “会认多少字了,剑谱看得懂吗?” 见罗二娃不答,万俟奕阳挑眉补充,“先跟你黎夫子学好认字吧,我可不教不认识剑谱的学生!” 等到万俟奕阳带着满满一背篓的柴火回到家的时候,就发现烟囱上升起缕缕白烟。从外面看就知道屋子里面会有多温暖。 他揉了揉被冻僵的脸,摆出一个最乐呵的表情,大步跨进小院子,随手将柴火扔下,就奔进屋子,“阿渊!我回来啦!” 映入眼帘的是黎渊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纤细的小臂,正拿着个瓢,站在灶台边。 屋子里热乎,黎渊穿的少了些,更衬得他腰肢细如柳条,柔美有力。 “回来了,冷吗?”黎渊问他。 “还行。”万俟奕阳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黎渊抿唇,走上前,盯着万俟奕阳的脸。这地方可比扬州干冷的多,万俟奕阳来这里几天,又因为自己的事东奔西走,这脸都糙了许多,嘴唇都起了皮。 万俟奕阳未觉,反而一把抓起黎渊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阿渊你想摸就摸呗!” 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个动作,吓得黎渊赶紧想把手抽出来,却因为对方的力气动弹不得。 黎渊慌张,“放,放开,这,这不合适。” 万俟奕阳不懂,“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黎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我只是看这北方的风,把你的脸都吹的……” 万俟奕阳知道他的下一句一定是劝他回扬州,所以赶紧打断他,“我倒是觉得把我吹得更有男子气概了,说不定再多待几天,我就能成为整个扬州城最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黎渊说不过他,力气又没他大,挣脱不开。尤其是感受到他手心的热量,让他的心都忍不住发颤。 他害怕清醒的沉沦。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去对待不听话的万俟奕阳。 他呼出一口气,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放柔声音,“奕阳,你松手,我给你倒一点温水洗脸,即便是再男子汉,也不能脏着一张脸。” 万俟奕阳听了,赶紧松手,“哎呀,其实也没有很脏啦。” 就是早上出门太急,没洗脸罢了…… 黎渊轻叹口气,走到锅前面,用锅里的热水和大缸中的冷水给他兑成温水,还不忘用手试试温度。 就这么一小会儿,万俟奕阳也没老实,眼睛随意一瞥,就看到了桌上有张油纸,上面正摆着一小堆瓜子仁。 他惊喜出声,“阿渊!这瓜子仁都是你刚刚剥出来的吗?” 黎渊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这是给他吃的,便就只能轻轻点点头,“嗯。” “太好了!正好晚上我用这些瓜子仁给阿渊煮高粱粥好了!”万俟奕阳捧起油纸如获至宝,加了这么多瓜子仁,阿渊多少也能多吃点。 “不是!”黎渊有些着急,“这些是给你吃的,我不吃……” “啊?给我吃的!?” 万俟奕阳激动了,这才几天啊,阿渊就从天天赶他走,变成现在不光主动给自己倒热水洗脸,还给自己剥瓜子仁吃了,这简直太感天动地了。 他一下子扑上去,搂住黎渊的腰,“啊啊啊,阿渊对我真好!” 黎渊差点没站住,还是万俟奕阳手下有劲,把他稳住。不过也把黎渊吓到了,他没想到万俟奕阳反应这么大。 “奕阳,松开,我手上还拿着水呢。” “哦哦,快放下快放下,不要累到。”万俟奕阳赶紧松开,让他把水放下。 然后就紧盯着黎渊,移不开眼睛。 黎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你不洗脸看我干什么?” 万俟奕阳嘿嘿一笑,举起自己的右手,凑到黎渊眼前。 第20章 黎渊不明所以,“怎么了?” “阿渊你看我的手。” 黎渊仔细看了看,就像他记忆里的那样,依旧是粗壮有力,单单看着一双布满薄茧的手就知道这双手的主人是如何技艺高超,把一把剑耍的生龙活虎。 “所以?” 万俟奕阳看他无动于衷,有点迫切,“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刚刚砍树枝和凿冰被剑磨出来的,你说那把剑怎么就手柄那里那么粗糙?都给我磨红了,你看看,你看看。” “啊?”黎渊继续更仔细的看了看,愣是没在他这双手上面看到一点点红痕。 再次抬眼的时候就看到万俟奕阳眼睛里面除了装出来的委屈之外,都是狡黠。 黎渊气笑,伸手用力拍了万俟奕阳的手一下,“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德行。”顺便瞥他一眼。 万俟奕阳不怒反笑,又凑上前,把手伸到黎渊的嘴边,“哎呀,阿渊你给我吹吹,吹吹就好了,吹吹我就一点都不疼了。” 黎渊可不乖乖就范,躲来躲去。 万俟奕阳顾及着他的身子,也不敢逼得太狠,直到逗得他起了一身薄汗,脸上泛红。 黎渊才赶紧指着那盆水,“快去洗脸,一会儿水凉了,我可不会重新给你倒的!” 一听错过了这回可就没有下回了,万俟奕阳赶紧拱手求饶,“我马上去,我马上去!” 速度之快,生怕这盆水变凉。 第20章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动作,但是也把黎渊弄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咳了出来,“咳咳。” 正在洗脸的万俟奕阳赶忙抬起脸,水滴不听话的流到了脖子处,再流进他的衣襟里,“阿渊?” 黎渊盯着水滴,越看越觉得不好意思,脸颊更红润了,连忙避开视线,摇了摇头,“没事。” 万俟奕阳这才接着低下头去搓洗,他洗脸的动作跟他用剑一样,大开大合。说不上粗鲁,只能说如他这个人一样处事光明正大。 黎渊撇过头,突然看见不远处被万俟奕阳随意丢在一旁的红纸,正是从葛大婶家拿回来的那些。 他也不知道村长他家女儿什么时候出嫁,葛大婶也没有说。黎渊边轻轻咳嗽着,边走过去拿起这一沓红纸,想了想,还是走向里屋,打算从现在开始写。 虽然村子不大,但要请柬落实到每家每户还是要颇费一番功夫的。 黎渊又开始担心起那些所剩不多的墨块,对万俟奕阳嘱咐道,“若是村中有卖货郎来,记得买几块墨块。” 万俟奕阳从水中抬起头,这水温度正好,顺带着他也把头发洗了洗。眼睛此时都睁不开,但还是积极回答黎渊的问题,“卖货郎还走街串巷到这种地方来吗?” “嗯,若是天好,可以再往外面走一走,也许你之前路过过的。在镇上也会有集市,你若是想买东西也可以到那里买。”黎渊回复,但还是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去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不过据说还是什么都有的,若是你去了发现没有什么东西也不要急,你可以回扬州再买。” 万俟奕阳没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为什么阿渊没去过?”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刚刚绝对是脑子突然缺了根弦,或者是脑子抽了一下,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身子骨的原因? 他慌里慌张想解释两句,连水都顾不上了,抬起头,“阿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 “好了我知道。”黎渊温柔笑笑,“我没事。” 说完他就掀开门帘走去了里屋。他是真的没事,若是这么一两句话就能伤到他,恐怕他也活不到现在。 他确实没有了之前的一身武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分明只是普普通通的腰腹侧中了一刀,看似都已经开始愈合。但是,在他来这里的路上,伤情就突然开始加重。 他只能归咎于这漫天的风雪,归咎于这是上天的惩罚,惩罚他不自量力,惩罚他别有用心。 但是还好,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黎渊自嘲笑笑,手下动作虽然缓慢,但是利落,铺开红纸,用镇纸压平,在一方石砚上磨墨。 这里的墨自然比不上扬州售卖的那些千金难买的上等墨,墨块里面有杂质,写出来的字泛着一股子靛蓝。 黎渊看了这么久早就看习惯了,甚至还有意挑些杂质多的,写起来颇有一番风味。 顺着葛大婶给的名单,黎渊一点一点往下写。虽然红纸看起来多,但若是写错了字,浪费太多,最后不够用就尴尬了。 所以黎渊速度不快,写得很认真。 这时,万俟奕阳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门帘中伸出一只头来。见黎渊在忙,也不敢说话,只是盯着他。 黎渊又不是石头做的,被人这么盯着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放下笔,轻叹口气,接着就撞进了一双跟万俟奕阳头发一样湿漉漉的眼睛。 “阿渊……对不起……” 黎渊摇头,“我说了的,没事。你不用往心里去的。” 万俟奕阳却不把这件事揭过,“阿渊虽然觉得没事,但我却觉得我就是错了。阿渊不生气是因为你人好,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乱说话,这是两码事。” 他万分自责,生怕因为这事让黎渊伤心。 而黎渊听见他的话,心下一动。万俟奕阳对他的感情热烈真诚,是最坦诚不过的兄弟情谊。所以又像沼泽一样,勾的他走一条粉身碎骨的路。 但他对万俟奕阳说不出半句重话。 黎渊看了看旁边的砚台。 这不是什么好砚,不过是山野中随意寻来的。同时,屋里热烘烘的,怕是整个村里面也就黎渊家里最热。 本就存不住水分的砚台干的更快了,没写上多少字呢,黎渊就要加水再多磨几下。 费劲不说,写到一半硬生生停下,写的难受极了。 他思索着拿起挂在屋内绳上的布斤,走过去,把万俟奕阳拉进屋里,用布斤一点点擦着万俟奕阳的头发。 万俟奕阳受宠若惊,除了自己受伤生病,阿渊可没有几回这么照顾过他。 身体下意识僵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黎渊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自在。他刚来的时候常常看见村中小孩湿着头发就跑出来疯玩,他们不听父母的话,偏偏听黎渊的话。黎渊说什么就干什么,就仿佛黎夫子说的什么都对一样。 父母说不许雨天到河里面玩没人听,但要是黎渊不小心碰到,即使一句话不说,只是单纯盯着他们看上那么一会儿,第二天河边就一个孩子都没有了。 所以偶尔身体好点的时候,黎渊也会帮村民在阳光下给孩子们擦擦头发。再说,他心中已经认定万俟奕阳对他没什么别的心思,行为坦荡到黎渊自己也没细想。 万俟奕阳身高比黎渊高上半头,黎渊擦到最上面便有些够不着,顺手就拍了一下万俟奕阳的肩膀,“低头。” 万俟奕阳这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连忙弯腰低头,生怕累到黎渊。 黎渊看着他几乎要低到地上的头,有些无奈,“你这样就不怕腰疼?” “只要阿渊……” “停停停。” 万俟奕阳一张嘴黎渊就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些引人多想的话他已经不想多听。只好打断,“稍微站直一点也可以的,我够得到。这样我还不用弯腰,我更舒服的。” “哦哦哦,好。”万俟奕阳乖乖听话。 等到他的头发擦的差不多,黎渊才揉揉手腕,放下布斤,“好了。” 万俟奕阳马上抬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谢谢阿渊!” 不过黎渊可没忘了擦头发是为了什么,“你别谢的太早,既然头发干了,不会滴水到我的纸上,你就过来给我磨墨吧。” 万俟奕阳求之不得,这可是证明自己非常有用的好机会,是能勾搭到黎渊乖乖跟他出去的好时机。 古人讲乘风破浪,他说不出那么高端的话,但也知道什么叫就坡下驴。 赶紧把黎渊哄开心了,把那些他说的混账话都忘掉。 他马上跑过来拿起墨块,磨了几下,又看黎渊揉着自己酸酸的手腕,立马请缨,“阿渊,你要是手腕疼,我可以给你揉揉的,我手法好,几下就见效。” 黎渊轻轻瞥向他,觉得他眼神有些怪,说起来有些离谱,但是真的像极了小狗看见了骨头。 黎渊赶紧闭了闭眼,把这种奇怪的念头从脑子里面丢出去。 “你的职责就是磨墨,不要想别的,专心干你的事。” 万俟奕阳可惜地“哦”了一声,这才低下头,磨了起来。 但他手下没轻没重,没两下呢,墨块居然在他手里碎成两节。这下,本身就不多的墨块又损失一员大将。 黎渊咬唇。 万俟奕阳更慌了,“阿渊,那个啥,要是我都把墨块磨成粉,你再兑水,是不是也差不多啊。” 第21章 确实,按照万俟奕阳的脑回路,就是谁先磨谁先加水的问题。 但是黎渊依旧不爽,“我刚刚给你擦了头发。” “嗯嗯。” 黎渊接着沉默不语。 万俟奕阳赶紧在心里反复锤炼黎渊话中的话。 而事实上黎渊本身不是很容易就生气,但他本身又是个希望事情如他所料发展的人。因为他缺少安全感,所以在害怕事情超脱他想象,又让他有损失东西的可能性的时候,他会马上逃避。 所以就像万俟奕阳来找他一样,墨块碎了,也同样让他不舒服。 万俟奕阳虽然无法剖析的太细致,但他依旧用之前的经验,使出浑身解数哄黎渊。 他马上拿起另外一块,在砚台里面磨了起来,“马上就好啊阿渊,你先用这些,有机会了我给你买更多墨,放心放心。” 黎渊拿起笔,没搭话。 万俟奕阳知道没哄对地方。 “那这块墨等你下回再写之前我都会处理好的,不会丢掉的。” “嗯。”黎渊回答了一句。 万俟奕阳懂了,这是在村里呆时间长了,开始可惜东西了。 他乘胜追击,“一会我也温一锅热水,阿渊这两日发烧估计也一身汗了。今天稍微暖和些,阿渊痛快洗洗,到时候我也给阿渊你擦头发好不好?” 黎渊停了几秒,“我洗澡的时候你出去,不准看。” 万俟奕阳在心里判断着,字数很多,话很长,哄对地方了。 于是他马上表明自己的衷心,“那是指定的!” 第21章 对于黎渊来讲,如今的天气,就算是万俟奕阳自提出来要走,他也不会同意的。 既然如此,过多纠结是没有用的。冷言冷语万俟奕阳不往心里去,不如好好过好这段日子,让他知道就算只有自己也能过好。 说不准,万俟奕阳自己就愿意回去了。 黎渊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写着婚书请柬。而外屋传来万俟奕阳一点点撅断树枝往灶坑里面塞的声音。 黎渊听了都心疼,不过被万俟奕阳一句话就堵了回去。说什么这些柴火都是万俟奕阳自己砍的,没了万俟奕阳自然会填上,让黎渊省着点力气。 黎渊被堵到哑口无言,索性就不再理他。 不一会屋里的温度便又升了上去,连黎渊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 黎渊停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想拿起水杯,却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喝干净了。 他想了想,还是拿着杯子,打算找万俟奕阳要水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万俟奕阳早就在默默渗入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就连黎渊喝的每一口水都要经过万俟奕阳的手。 掀开门帘,黎渊就看见万俟奕阳拿着半个葫芦做的瓢,正从锅里面舀热水出来往一个大盆里面倒。 这地方也没什么澡盆,每家每户能有上个大盆,权当洗衣服和洗澡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黎渊看见此情此景,突然有一点羞耻。觉得把这么不堪的生活现状大咧咧呈现给万俟奕阳看,让他有些无地自处。 虽说两个人行走江湖的时候,以天为被地为席,河水里面糊弄几下也是有的。但是万俟奕阳毕竟出身富贵人家,到了黎渊这,不给人澡盆也就算了,还要人家伺候洗澡,还用这么狭小的盆。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看见他出来,“阿渊,你写完啦?还是累了?” 黎渊盯着那个不大的盆,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摇摇头。自顾自走向旁边的水缸,从里面舀了这凉水就要往自己的杯子里面倒。 这个动作吓得万俟奕阳连手里的瓢都忘了,赶紧跨步过来,抢过黎渊手中的凉水就倒回了水缸。 “啊?”黎渊一愣,眨着眼睛疑惑看向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恨铁不成钢,指着一缸冷水就问黎渊,“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喝这个?” 如今这屋子被他烧暖和了,可万俟奕阳清清楚楚记得,他刚来的时候,这缸里面的水甚至都是带冰碴的。 黎渊舔舔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水要烧开了喝的,可就是很麻烦啊。他自己又喝不了多少,将就将就就过去了。 万俟奕阳看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气他不照顾自己,又气他一走了之,更气他都这样了还一个劲撵自己走。 “哼。”万俟奕阳冷哼一声。 但是手上的动作万分熟练,拿过黎渊的杯子,从旁边的陶瓶中倒出一些温水再递给黎渊。 接着冷脸递给黎渊,一个字都不说,但是意思明白的很,就是让他乖乖喝水。 黎渊自知心虚,拿过水杯,连忙喝了几口。他喝的出来,确实是烧开后晾凉的水。也不知万俟奕阳什么时候烧的,可这水中的暖意还是让黎渊心头热气腾腾的。感觉连经脉中的寒意都驱散了不少。 看他喝了水,万俟奕阳还生着气,连盖上水缸盖的力气都大了不少。哐当一声,让黎渊差点没拿稳杯子。 黎渊想拉万俟奕阳的袖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僵着身子胡思乱想。 自己刚刚怎么就没忍住呢,为什么就不能问一句万俟奕阳有没有水。这下让万俟奕阳知道了,他该怎么办? 万俟奕阳说不定不会给他弄洗澡水,说不定一气之下离开这个破破的小村庄。 想到这个可能性,黎渊应该是开心的,但是联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万俟奕阳这个人,黎渊又很痛心。这两种情绪拽着他的心都开始犯疼。 “哗——” 水声把黎渊思维打断,他抬起头就看见万俟奕阳继续着动作,还在给他兑水温。 “奕阳……”黎渊喃喃。 万俟奕阳心里憋着气,手下的动作快了不止一点。等到他把手放进水里,感觉微微有点烫,这才满意。 紧接着出冷着脸,伸出一双大手,直接扯上了黎渊的衣襟。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黎渊瞪大了眼睛,等到他反应过来挣扎的时候,上衣都被脱了个七七八八。 黎渊四下扫了一眼,突然意识到腰侧的疤痕,赶紧捂住。 要是不捂或许万俟奕阳还不会注意,这么一捂,万俟奕阳下一秒眼睛就看了过来。 他依旧冷着脸,眉眼却更皱了。万俟奕阳伸手想要拉开黎渊的手,但是因为黎渊太用力了,第一下居然没有拉开。 “啧。”万俟奕阳不耐。 黎渊吞了下口水,只觉得嗓子痒痒的。从小到大在黎渊面前,万俟奕阳就没有冷过几次脸,如今这样,倒是让黎渊心下揣揣。 眼见着,万俟奕阳抬眼,静静看着黎渊。 这种眼神带着点不耐,也带着点威胁,但是也可以说带些浓浓的关切。 这样的眼神落入黎渊眼睛的一瞬间,黎渊手上的力度就变小了。 他一只手揪着衣摆,另外一只手移走,露出了他自认为丑陋又含着卑劣过去的伤疤。 这块疤因为是弯刀所留,伤口比一般的剑伤更大一些。而且因为黎渊并没有细细包扎养伤,又多次挣开的缘故,导致现在即使长好了,边缘也不甚整齐,甚至可以说扭曲。 万俟奕阳心中原本的气在看到这道疤的时候,全部都化成了心疼。 他都不敢想象,黎渊是怎么忍过来的。 万俟奕阳想碰但是不敢,所以只能僵在原地。 黎渊的只觉得尴尬。这个屋子被热气围绕,熏的他全身的皮肤都变得带了点红调,膝盖关节处更甚。 他看万俟奕阳这副傻愣愣的模样,还以为万俟奕阳依旧在生气,黎渊也不便发作刚刚万俟奕阳脱他衣服的事。 只是推着他往屋里走,“奕阳,你,你休息一下,我自己洗。” 万俟奕阳回过神,他看得出来,黎渊身上的疤痕至少是离开前所留。正好是两个人被突击,万俟奕阳甚至受了重伤才突围出来的事。 所以,万俟奕阳更为懊恼。 自责折磨着他,让他无地自容。只能僵着脸,顺着黎渊的力道回屋里。 黎渊把他推进了屋里,这才长呼一口气。慢慢脱下衣服,站在盆里,用水一点点往自己身上浇。 顾及着他的身子,屋子里面被万俟奕阳一点都不小气的烧的暖烘烘的,即使在外屋,也没有让他感觉冷。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门帘缝隙中,一只眼睛正静静观察着他,正是万俟奕阳。这人趁着黎渊受伤,警觉性大幅下降的时候,就在这里偷窥。 他的眼睛毫无避讳的扫过黎渊身上每一个角落,像鹰一样,一点点检查。 在这些平常没有人看见的地方,还好,除了那块疤之外,其他地方都如之前一样洁白无瑕。 剩下的就是手上微微带了些薄茧,不过万俟奕阳还可以接受。 越看那道疤越碍眼,万俟奕阳皱眉。之前刚消下去的那团火又涌了上来,更气了。 他在脑海当中已经勾勒出黎渊一手捂着腰上的伤,另外一只手就像之前那样,拄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棍,佝偻着腰,虚弱地走在荒郊野外。 第22章 那时候他的脸说不定比现在还白,要是稍微不走运一点,是不是万俟奕阳这辈子就再也不就会见到他了。 万俟奕阳想到这个可能性,手下握拳的动作力道猛然变大,眼神一瞬间都变得凶猛许多。 黎渊只感觉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无措的四处张望,感觉身后有点发凉。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则是静悄悄放下了掀起一点点的门帘。 转身回到屋里,暗自生闷气了。 黎渊这个澡并没有洗的太久,首先他身体弱,没有力气让他拖太长时间。另外就是,他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可能是万俟奕阳,只能归咎于自己寻思太多了。 匆匆简单洗了一下,黎渊就裹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万俟奕阳放在旁边的干净衣物,走了进来。 “奕阳,我洗好了。” 万俟奕阳正坐在炕上擦剑,见他进来,气还没消,只是眨了下眼,充当回答。 然后就放下手上的剑,冷着脸走了出去。黎渊还以为他要去倒水,赶紧拦住,“外面的水太沉了,奕阳,一会还是我跟你一块去倒吧。” 万俟奕阳抿唇,在他的视角里面,黎渊松松垮垮裹着件里衣,大片锁骨都露了出来。虽然确实很好看,但这样雪白又让他想起了那块伤疤。 所以他并没有答话,只是走到外屋,一口气就把自己身上的衣物都脱了下来。 小麦色的肌肤让黎渊张大了嘴,万分震惊。最后反应过来,赶紧背过身,捂着眼睛,“奕阳,你,你干嘛。” 第22章 万俟奕阳的动作一顿。 这一通事让他心口闷闷的,提不起兴致。按照往常,现在他应该要插科打诨两句,逗逗黎渊才对。 但是想着黎渊过去的种种,就像一款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垂眸看向水面,一只脚也跨了进去,“洗澡啊。” 黎渊当然看得懂他要洗澡,黎渊也知道在这里烧那么一大锅水挺麻烦的,也知道两个人都是男孩子,一块洗很正常。况且万俟奕阳都没有嫌弃他,他从这里怎么说都不应当第一个表示不自在。 但是黎渊真的不好意思回头看他,只是无措地轻轻跺着脚。 而在他自顾自踌躇的时候,背后水被撩起来的声音已经开始响了起来。 这下黎渊也顾不上什么羞耻不羞耻的了,慌里慌张开口,“奕阳,你要不然先等一下,我去给你重新烧一锅水,你到时候再洗好不好?” “不用,我觉得这水还挺温的。”万俟奕阳反驳。 黎渊自然也知道这点,其他理由也都站不住脚,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就在这里自己洗,我回屋去了,那么多请柬还没有写完……”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万俟奕阳不甚开心地开口,“不准走,就在这里。” “啊?”黎渊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毕竟万俟奕阳自从到了这里,就没在这种事情上为难过他,“为什么?” 万俟奕阳虽然手上在洗着,但眼睛里面都是黎渊。他看着黎渊有些呆愣的想回头问他,但是突然意识到万俟奕阳没有穿衣服,头刚扭到一半就慌里慌张扭了回去。甚至脸上都带上了薄红,手足无措极了。 也不知为何,看到黎渊这副可爱的模样,让万俟奕阳心中的气儿一下子消得干干净净。 所以再次开口的时候,虽然嘴上的语气未变,但眼睛里面早就盛满了调侃与柔软,“你就不担心我,要是没有人看着,万一在这个盆里淹死了怎么办呢?” 黎渊懵懂,“你已经这么大了,我觉得这种事情不会发生的吧……” 万俟奕阳听到此话,眼睛立刻眯了起来,“是的,我之前也是这样觉得的。” “啊?” “我也觉得有些人都那么大了,应当知道生病要喝温水的吧,还尤其在冬天……对吧?”万俟奕阳笑着开口。 “嘶……”黎渊没想到这茬还没有过去,反而在这里等着他。他连忙求饶,“我发誓,下回我绝对不这样了,可以吗?”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那既然你做了错事,求我原谅。与此同时,我也不小心把你的墨块弄碎了,如此两相抵消,那便都翻篇了吧。” 他在心里补上一句,虽然黎渊喝凉水这件事比他弄坏任何东西都来得严重。但是,黎渊生起气来可没有他这么好哄,只能他略微吃些亏了。 反正实在不行他就去葛大婶家借来一把锁,把水缸给锁上,看他还喝不喝凉水。 黎渊也是于心有愧,见万俟奕阳有不追究的想法,不管他说的什么条件,纷纷答应,“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听见他乖乖承诺,万俟奕阳才放过了他,摆摆手,就让黎渊回里屋了。虽然此时外屋的温度也不低,但是肯定没有里屋暖和。 黎渊刚刚洗完澡,还是回去暖着吧。 万俟奕阳大致洗了一遍就擦着身子往里走。他出来的时候可没人帮他把干净的里衣拿出来备着,他也没往心里去,大咧咧就掀开门帘冲着黎渊喊,“阿渊,冷不?” 坐在炕边正给他缠剑柄的黎渊闻声一抬眼就看见了非常不雅观的万俟奕阳。 “哐当。” 剑直接落在了地上,黎渊慌里慌张捂着眼睛背过身,虽然想要训斥,但是语气里面的羞愤早就出卖了他,导致说出来的话一点气势都没有。 “成,成何体统!” 万俟奕阳耸耸肩穿上衣服,“有什么好害羞的,阿渊你就是见的少了,来来来来,你转过头多看几眼,看熟悉了下回就见怪不怪了。” 说完他还欠滋滋的想用手拉黎渊回头,这个动作马上把黎渊吓得慌里慌张躲避。 “啧。”万俟奕阳只能装作姑且将就一下的模样,道貌岸然地对黎渊说,“你看,你还不好意思。那既然如此,那我就多看你两眼,看习惯了你也就不害羞了。” 说完他自己的手就换了个方向,从黎渊的肩膀换到胸前,想掀开他的衣服。 黎渊力气没他大,一时之间更是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简简单单几个躲闪的动作就已经累得他气喘吁吁。 “别别别,我不害羞了还不行吗?” “别动我别动我。” “哈哈哈哈,奕阳你弄得我好痒。” “……” 万俟奕阳不老实的手逗得黎渊笑开了花。 这样生动活泼的样子刺激的万俟奕阳更是不愿意撒手了。更何况,黎渊的身上又滑又嫩,就跟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不愿意离开。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都是出生在南方,黎渊却真真正正像一个水做成的俊朗公子。仿佛万俟奕阳丢失的那一份温婉柔情都给了他一样。 万俟奕阳也不由得勾起嘴角,心中也暗暗下了决定。如今他这副身子光凭药补定然是不够的,还是要让他多锻炼锻炼身子,作为辅助。 黎渊那么浮云野鹤的性子,估计也就只有这种方法能让他多动两下了。 万俟奕阳简直想表扬一下自己。多好的方法啊,又能让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更深厚,又能让黎渊锻炼到。更重要的是还不用去外面吹冷风。 无论是谁知道了,都得夸他一句神医。 他从这里暗自得意,一时就没控制手下的力道,不一会儿那个手就开始往一些不太恰适宜的地方去了。 黎渊感受到,吓得眼睛一下子睁大,“万俟奕阳!” 见黎渊叫了他大名,万俟奕阳这才回过神来。随之,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停在不应该停的地方。 他尬笑出声,“哈哈,阿渊这个事吧……” 黎渊红着脸,白他一眼,随后两人都愣了几秒。 最后黎渊忍无可忍,“你还不拿出去吗!” “哦哦哦哦!抱歉抱歉!”万俟奕阳慌慌张张举起了手。 黎渊胸膛都在剧烈起伏,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恼的。最后还是没忍住,锤了万俟奕阳肩膀一下。 万俟奕阳这人皮糙肉厚,自然没什么事。还欠揍一样抓住黎渊的手往自己身上打,“阿渊你多打两下,你看你打这两下还不如让隔壁谁家那个大公鸡叨我一下呢,想解气就多打我两下,对对对,就往这里打。” 这下黎渊被他弄的一点儿气都没了,挣脱又挣脱不开,又变成万俟奕阳脑子里面想的那种特殊锻炼方法了。 实在没办法,黎渊只能抄过放在旁边的剑,一把塞进万俟奕阳的怀里,“我不管了,我写字去了,你自己缠吧!你要是不会缠我也不管,那就磨着手得了,反正磨破了我也不管!” 说完他就潇洒一转身又回到了书桌前,只是这笔在砚台里面润了半天,都没缓下气来去写第一个字。 万俟奕阳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自己怀里的宝剑,反而在看见黎渊这种样子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 却立刻得到了黎渊的一个白眼。 第23章 万俟奕阳赶紧乖乖做了个举手求饶的动作,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打扰黎渊了。黎渊这才作罢。 而万俟奕阳盯了黎渊半天,在又收获一筐白眼之后,敏锐察觉再来一次的话,黎渊定然会让他付出代价,这才消停下来。打算赶紧收拾收拾外面的一片狼藉,至少要把洗澡水都倒了。 见他出门,黎渊自认现在还做不到原谅他去帮他忙,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提醒他,“水不要倒在路上,万一来来往往的村民滑倒就不好了。” 万俟奕阳也不提醒他,刚刚可是他说要跟自己一块干活的。反而觉得黎渊这副像是占了便宜,更像偷腥的猫的样子,可称得上一句妙手回春。 当然这句称赞给的是自己,万俟神医。 随意回答两句,他就掀开门帘,打算出去。这才发现怀里被黎渊塞了一把剑。 万俟奕阳定睛一看,只见剑柄上被细细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料,一看这料子就不差。 他只感觉胸口暖暖的,没想到黎渊把他的话都听到了心里去。其实哪里是这剑柄磨手呢,只不过想找个由头逗逗黎渊罢了。 但是黎渊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这让万俟奕阳忍不住开心。果然,天底下,他俩最最好了。 有这种情谊在,何愁黎渊不跟他出了这个小村子,好好找一个天下有名的神医,好好看病,然后一块行走江湖,再让天下人看看“憾洲引川”二侠的风采。 “嘿嘿。” 在屋里的黎渊听见外面的声音立刻皱起了眉,干活还能让人这么高兴吗?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高兴没两秒就突然意识到什么。 不对!黎渊哪里来的这么好的料子! 第23章 缠在剑柄上的布料触感光滑厚实,隐隐可见精致的祥云野鹤暗纹,更重要的是,这个料子是白色的! 万俟奕阳一下子就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刚刚他没有认出来,现在可一定不会认错了,这不就是他从家里给黎渊带过来的那些厚实白衣吗! 这下,水也不倒了,他立刻钻进屋,指着剑柄上的布条,“阿渊,这不是,这不是……” 黎渊手下正写着字,听见他叫自己,无辜地抬起眼睛,“嗯啊。” 随后无所谓的耸耸肩,垂下眼,盯着纸面,“你也看见了,我这家徒四壁的,哪有什么多余的布料给你缠剑柄。我看那些衣服料子不错便拆了,给你缠两道吧。” 万俟奕阳只感觉浑身都难受,拿着剑的手更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拿着烫手山芋一样,“哎呀,不是的。这衣服是给你穿的啊,怎么还给我缠上了?” 也不知道黎渊是怎么找到他藏在柜子最下层的衣服的,平常看着什么也不关心,这会儿找衣服倒是挺伶俐。 说完他连忙试图把那些布条都从自己的剑上拆下来,眼睛还四处寻找那些被黎渊不知道塞到哪里去的残缺布料,还想尝试再拼回衣服的模样。 黎渊看着他慌张的神态,也突然觉得自己做的好像确实不太地道,“我只是想缠一缠,免得你磨手……” 他一下子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手上卸了力道,墨水随意的挥洒在纸上,脏了这一份请帖。 万俟奕阳见此,也顾不得再去找什么衣服了,赶紧凑上前,抓住黎渊的肩膀,匆匆解释,“我不是说怪你,只是这衣服是我带来给你穿的,我这皮糙肉厚的,再说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你把这衣服拆了,你自己冷没有衣服穿可怎么办呢?” “我衣服够穿的。”黎渊低着头辩解。 万俟奕阳最看不得黎渊这幅样子。黎渊对他来到万俟家之前的事情三缄其口,但是从他来到万俟家的那一天开始,万俟奕阳就看出了他的不自在。 平常时候黎渊伪装的很好,但若是他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或者有什么疏忽,甚至就算是万俟奕阳淘气带他出去玩,回来被江上燕惩罚这种小事,黎渊都会一下子变得很沉闷低落。 害怕被人发现,也害怕责罚,也好像害怕被丢弃。 即使后面逐渐大了,碰到事情的时候黎渊也会偶尔这样。 所以万俟奕阳赶紧温声细语安慰他,“没事的,你剩下的衣服就别拆了。这个衣服我看能不能拜托葛大娘给你改一个手捂子什么的,你带着也暖和点。” “嗯。”黎渊乖乖点点头。 虽然他已不打算再穿白色,但是还是不忍心看万俟奕阳做徒劳功。 大不了就让他到时候带走好了,黎渊想。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万俟奕阳在他身后还是找到了剩下的那些料子。还好,黎渊手工活不精,只是拆了一个边边,大部分衣身都还在。 万俟奕阳松了口气。 随后赶紧趁黎渊不注意,抱着一堆白色衣服就走了出去。 好嘛,现在屋里都不安全了,也不知道他要藏哪里去。 黎渊看着他偷偷摸摸的身影欲言又止。 算了,让他藏吧,藏好了他就放心了。虽然黎渊这整个家都没有多大,横竖都走上十几步也就到头了。但是万俟奕阳愿意,只要他开心就好。 想完,黎渊低头继续。看见红纸上那么一个大墨水块,黎渊无奈叹气。只能把这张揉成一个纸团,随手往外面一扔。 “哎呦!” 一个人声立刻响了起来。 黎渊赶紧抬起头,看向来人。 来人穿着一身破烂僧袍,裹着看不出颜色的袈裟,拿着一支说是禅杖吧有有点肃杀之气,说是棍子吧,花纹又带着一丝佛家的风格。看起来有点僧不僧,俗家又不俗家的感觉。 但是他身形消瘦,宽肩窄腰,眉目清俊,倒是让人忽略了他身上的那股子不对劲。 黎渊看见他马上惊喜叫出声来,“慧慈!” 慧慈和尚此时倒是装模作样阿弥陀佛起来,“黎施主好久不见。” 黎渊见他手都被冻红了赶紧迎他进来,“快进来暖暖,我给你倒一些热水喝。” 说完他又有一些不好意思,“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茶,不然必定好好招待你。” 慧慈倒是无所谓,随手把布鞋一脱,盘腿坐在了炕上,还不忘整理整理衣摆,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黎渊刚想说点什么,万俟奕阳就掀开了门帘,“阿渊这回我藏的可严实,你可休想……等等!你是谁?!” 万俟奕阳马上把黎渊护在身后,拿着自己的剑对准慧慈。同时暗自心惊,刚刚他就在西屋,这么近的距离,愣是没有听见这个人的脚步声。 想必这个人与他的功夫不相上下,若是真的打起来,估计两人都占不了什么好处。 黎渊见到老朋友,可不想让他们两个舞刀动枪的,立马上前一步,把万俟奕阳的剑压下,解释道,“奕阳你不要太激动,这位嗯……僧人,法号叫慧慈。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认识的。” “认识?”万俟奕阳皱眉。 “嗯。”黎渊点头,“他帮了我很多,我们是好朋友,你不要拔剑相对,好好聊聊,慧慈人很好的。” 说完黎渊便冲慧慈一笑,慧慈点点头,眯起了眼睛,勾起嘴角。 = 两个人之间仿佛亲密的超过了黎渊和万俟奕阳。万俟奕阳顿时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什么时候黎渊就认识了这个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和尚?居然还如此亲密。就仿佛两个人之间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一样。 这种距离黎渊最近的位置好像要被人占据的感觉让万俟奕阳很不爽,连带着对慧慈也没什么好脸色。 “哦。”万俟奕阳面无表情。 黎渊也未曾多想,只是拿着杯子要出门。 万俟奕阳看见了便顺便问了一句,在得知他是要给那个人倒水之后,万俟奕阳立马接下杯子,“我去就好,阿渊坐着歇一下。” 黎渊点头,也就坐在了炕头。万俟奕阳不提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来刚刚自己站了那么久,现在多少有些累了。 坐在这里可以靠着墙,多少好受些。 慧慈从万俟奕阳的后背上收回眼神,接着端详起黎渊的身子骨,“面色发白,眼睛泛红,嘴角干涩,关节突出,呼吸混沌,你这身子……” 黎渊心里一咯噔,这是又变差了? “比以前强不少啊。”慧慈说完。 黎渊这才长叹口气,放下心,“吃了两副好药。” 慧慈接着伸出手,示意黎渊也赶紧将手腕露出来,把把脉。 黎渊乖乖听话。 所以等万俟奕阳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两个人“手拉着手”、“亲密无间”的样子。 “哐当。” 他把杯子重重磕在桌子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喝吧。” 喝不死你。 万俟奕阳在心里补上一句话。 慧慈眼神撇过去,杯子里面甚至肉眼可见几块冰碴,他挑了挑眉,对着黎渊意有所指,“你们家的待客之道还真是不错啊。” 第24章 黎渊未知来龙去脉,只觉得他在夸万俟奕阳,眼神都亮了许多,嘴角弯弯,“是,你来到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如今天冷,你多住两天。” 话音刚落,慧慈都没来得及回答,万俟奕阳就先炸了毛,“什么?!这个人要在咱家住下吗?” 万俟奕阳此时此刻已经默认这里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家了。怎么能够允许一个外来人无缘无故就闯进来呢? “啊?”他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吓的黎渊手一哆嗦,诊到一半的脉偏了位置。 慧慈皱眉,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一眼万俟奕阳,意思很明显。 万俟奕阳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太过激动了,连忙挥着手找补,“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两个睡觉这屋炕就这么大点,怎么能容得下三个人呢?再说了,慧慈……” 他闭着嘴挣扎半天,才挤出来,“大师。他高风亮节,吃吃喝喝肯定跟我们不同的啊,让大师跟我们在一起过活,那不是委屈大师了吗?我觉得这个事情不行,我再给大师找个别的去处,这村子里面热情好客的村民多了去了,我都跟他们很熟的。” 黎渊刚想站起身去跟万俟奕阳说话,却感到手上有一股力道拉住了他。 内力全失的黎渊自然抵抗不住,就被慧慈拉回了原处,手腕被抵在桌子上,慧慈闭着眼仔细感受他的脉搏。 黎渊也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就范。 而万俟奕阳自己说了一大通,作为话题主角的慧慈不搭理他也就算了,居然还拉着黎渊一块儿不跟他说话。 万俟奕阳难受极了,看慧慈的眼神更烦躁了,但是另外一方面又想着不能打扰人家给黎渊看诊,上下纠结之际,脸都憋红了。 而慧慈则是悄悄掀开一点眼帘,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已经了然。 第24章 良久,慧慈才淡淡放下了自己的手。 万俟奕阳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黎渊则是意识到似乎诊脉时间有点长。 他心下不安,“慧慈,我是有什么不好诊出来的病症吗?” 慧慈摇头,刚想说点什么,余光就看见万俟奕阳关切的眼神。他心思一转,换了个说辞,“就,那个样吧。” 黎渊还没回话,万俟奕阳先急了,“什么叫就那个样吧,你看了这么久,就看出这点吗?莫不是哪里来的赖头和尚,来忽悠我家单纯的黎渊的。” “奕阳不得胡说!”黎渊打断他,随后向慧慈道歉,“抱歉,奕阳他性子直爽,往常都是谦逊有礼的,可能是刚刚累到了,说话没过脑子。我替他向你道歉。” 万俟奕阳见黎渊呵斥自己,还护着那个和尚,更是心头酸涩难言,气的那张帅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慧慈心中暗暗发笑,面上却不显,“无妨。” 万俟奕阳不敢出声,只能在心里骂他,骂他是个登徒子,故意贴在黎渊手上,贴那么久,还打着看病的名头,实际就是个坑蒙拐骗的庸医。 黎渊因为万俟奕阳无礼的话,颇感不好意思。虽然慧慈表示无妨,但他还是对着万俟奕阳开口,“奕阳。” “什么啊,阿渊。”万俟奕阳来了兴致,“是让我去找一户热情好客的人家接待慧慈大师吗?” 黎渊皱眉摇头,“想什么呢。你刚刚说话实在是太没规矩,赶紧给慧慈道歉。” 万俟奕阳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愿”两个字。 慧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行走江湖已久,世间凡尘俗事良多,各色奇人也如乱花迷人眼,早已不往心里去了。黎施主不用在意。” 这话说的漂亮。但是万俟奕阳却敏锐察觉到说到奇人那里,慧慈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这分明是在烘托自己的地位,贬低万俟奕阳,在黎渊面前讥讽万俟奕阳是个“奇人”! 这场交锋万俟奕阳可不愿落在下风,于是抢在黎渊前面脱口而出,“确实如此,慧慈大师宰相肚里能撑船,包容万物,真是高风亮节、气度非凡,想必也是居陋室也安然自得,真是令在下佩服。” 虽然嘴上说的都是些好词,但是实际万俟奕阳每个字都在把慧慈往门外赶。 黎渊耳朵里面听到的词都很正常,但却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打起来。 慧慈并未理睬万俟奕阳的挑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其实万俟奕阳没有猜错,慧慈就是故意诊脉诊的那么慢,故意多贴在黎渊手腕上那么久。 主要是,看见这个还没开窍的人,如此恼羞成怒,着实有趣。 黎渊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氛围,眼见着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两个人胡闹了那么一通,居然都错过了吃午饭,这会儿也就只能把午饭晚饭一块吃了。 他赶紧岔开话题,“慧慈,你远道而来,这一路上必定也没有吃什么热乎的。这样,你先在我家好好吃一顿,暖和暖和身子。” 说完,他又看了万俟奕阳一眼,安抚的意思很明显,“我们家奕阳厨艺很好的,自他来了以后,我便一直吃他做的饭,你可以尝一尝。” “我们家”三个字大大取悦了万俟奕阳。说白了,他就算之前厨艺不好,听了这三个字之后也变得必须好起来。就是不能在这个外人面前丢了黎渊的面子。 他也顾不上生气了,站直身子挺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冲着慧慈大放厥词,“嗯呢,和尚你就相信我吧,我保证让你看看我们家的厨艺水平。” 他着重加强了“我们家”三个字,势必要让这个赖头和尚看看谁跟谁是一家,不要妄想插入他跟黎渊之间。 黎渊听了他的话才发现自己刚刚居然很不害羞地用了“我们家”这个词,一时之间脸颊都有点泛红,不过想着慧慈还在,只是轻咳两声掩饰住了。 两个人这副作派都落在慧慈的眼睛里,然而他并未多说,只是点了点头,随口附和,“那便辛苦这位……” 黎渊赶紧介绍,“奕阳全名叫做万俟奕阳,就是扬州那户有名的万俟家,是家中二子。” 万俟奕阳补充,“江湖人称我俩是憾洲引川,他是引川,而我自然是憾洲了。” 慧慈听到万俟两个字时脸色略微变了一点。不过旁边二人并未发现,慧慈也掩饰过去,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辛苦万俟公子了。” 万俟奕阳摆出一副假笑,“哈哈,怎么会呢,不辛苦不辛苦。阿渊能好好吃饭就行,我辛苦个什么,对吧阿渊。” “说什么呢,快去。”黎渊只觉得这人没羞没躁,什么话都往外瞎说。这种话说给自己听倒是没有问题,毕竟自己也不会误会。但若是旁人听去了,真的误以为真怎么办? 黎渊对慧慈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示意他赶紧喝口水,毕竟北方的天气太干燥了,不多喝点到时候嘴角都会干的起皮。 慧慈的眼神落在那杯结着冰碴的水上,又抬眼看见黎渊笑的天真,最后还是一把端起了水杯,一饮而尽。 “不是……”黎渊想拦,北方的杯碗都做的大些,常人想一口气喝干净绝非易事。看来慧慈是真的来的路上渴极了。 “慢些慢些不用急,还有很多热乎水的,一会再给你倒。”黎渊劝。 外面的万俟奕阳也见缝插针听见了,话里话外都染上了笑意,“是的,我再给你倒,多喝点多喝点。” 猛的灌下一杯冷水的慧慈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的身子冷的发抖,只能咬牙对着外面说,“谢谢万俟公子的水,真是甘甜,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是黎施主家的水吧。” 黎渊未觉,点头附和,“这边的水确实清冽。” 而外面的万俟奕阳听见他提黎渊的名字,气的差点进屋来跟慧慈好好干上一架。 没听见外面传来跟自己呛声的声音,慧慈这才满意。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能阴阳怪气胜过他的,他还没遇到过几个呢。 不过这水是万万不能再让这位万俟奕阳给他倒了,慧慈还是没忍住打了个抖。 黎渊看见了赶紧起身,走到外面,拿起旁边的木柴就往灶坑里面塞。 万俟奕阳见了有点惊讶,“阿渊,你现如今不心疼这点柴火了?” “慧慈在里面都冷到发抖了,我得赶紧让屋子暖和起来。”黎渊解释。 万俟奕阳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理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抢过黎渊手里的柴。 迎上黎渊疑惑的目光,万俟奕阳坦然解释,“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干吧,阿渊的手拿拿笔就行。” “哪就那么娇气了,当年练习飞镖的时候,我也没少练啊。”黎渊笑着摇头。 他自己没往心里去,但是却让万俟奕阳心里一咯噔,生怕触及到黎渊的伤心事。他现在还记得因为个男人,搞的黎渊跑到这里这种小破村的事呢! 再三确定黎渊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后,万俟奕阳才放下心。赶紧把他往屋子里面推,“好了好了,本来外面地方就没有多大,你在这里我都担心撞到你。这种事还是让在外面的我一块干了吧,你进去待着,别冻着了。” 第25章 黎渊无奈,只能进去对着慧慈抱歉一笑。 慧慈无悲无喜,只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在外面的万俟奕阳可没这么好的心态,一边在心里暗暗骂着慧慈,一边从灶坑里面往外拿柴。 我让你在黎渊面前装的人模狗样的,我让你占黎渊的便宜,我让你勾搭黎渊,我让你挑唆黎渊不跟我说话,插足我们之间,好好的和尚不当,非要做什么离间的小人,看我冻不死你。 三个人之中,也就只有黎渊受伤内力全失,导致五感都迟钝许多。 而屋子里面的慧慈早就把外面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自然也知晓了万俟奕阳在干什么,在做什么坏事。 不过他并没有当着黎渊的面说出来。只是听着外面掏的差不多了,才清了清嗓子。 而这时候本就话不多的黎渊还在想着一会要不就拿出几本书来给慧慈看看,也算是找点事干。 一听慧慈清了清嗓子,黎渊开口,“怎么了?” 慧慈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黎施主,一个人跑到这冰天雪地的地方,身子又怕寒气,想必过的十分不易。” 黎渊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整蒙了,“还,还好吧。” 黎渊还等着慧慈的下文,解释解释怎么扯起了这个话题。没想到慧慈却一句话都不说了,只有黎渊一脸懵懂。 而慧慈也是垂着眼,听着外面万俟奕阳匆匆忙忙又把掏出来的柴火一股脑都塞了回去。 掏好掏,塞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匆忙之间万俟奕阳差点把火弄灭了。 而屋里的慧慈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悄悄勾起了嘴角。 第25章 两个人刚刚胡闹了那么久,连桌上的红纸砚台黎渊都没收拾规整。慧慈瞥了一眼旁边的凌乱,还有纸上面写着一堆吉祥话,“怎么,你这是……喜事将近?” 慧慈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两个人心中的小九九慧慈明明白白。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试探一二就是了。 果然,黎渊慌张摇头,“怎么会,村中其他人嫁娶而已,我只是个帮忙的。” “我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如花女子,出家人不妄论众生,这里的女孩虽然不似江南的似水柔情,但也天真坦率。你如今这个年纪,也是妙龄,为何不在这里寻一知心良人,好生过活不是也挺不错?” 这话慧慈半是调侃半是真心,黎渊的所作所为都落在慧慈眼中,若是能放下万俟奕阳,慧慈也觉得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总归开心一二。 黎渊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正在兢兢业业塞柴火的万俟奕阳便马上从门帘中伸出一个头来,“不行!” 二人寻声看去,只见万俟奕阳顶着一个大花脸,万分焦急的模样。一看就知道那个灶坑可不是很听话。 他皮相好,只是顶着这样一张乱七八糟的脸,怎么看怎么滑稽。 “奕阳,你这是?”黎渊忍了几秒,才把唱猴戏三个字压了下去。 “我说这不行!”万俟奕阳皱眉,“我家黎渊要配天底下最优秀的女子,她无论是相貌、才情、身手都要万里挑一,细细来讲嘛,就是……” 眼见着万俟奕阳又要把之前说给葛大婶的那套话术再说一遍,甚至还要更加详细。 黎渊头痛,只想制止他,毕竟就不说这种话会不会引人误会了,就说这种话夸张里面有几句话的措辞方式,着实让当事人尴尬。 “说重点就可以了,奕阳。”黎渊赶紧出声提醒他。 万俟奕阳不赞成地看他一眼,“说什么呢阿渊,我说的每个字都是重点。难道我说的没有错吗,要是都没有我才高八斗,不对,身手矫捷,武功盖世,未来将如何护好阿渊?再说了……” 黎渊扶额叹气,这个人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慧慈倒是看的兴致盎然,时不时还会附和两句。 “哦~” “原来如此。” “所以呢~” “懂了懂了。” 在有人这么捧场的情况下,万俟奕阳是越来越起劲。甚至不一会就开始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和慧慈可以称兄道弟,两个人志同道合,在赞美黎渊这方面可以称得上相见恨晚。 说到尽头上,口出狂言,要给慧慈做两道硬菜。 黎渊尴尬之中几次想插嘴都以失败告终,终于,在万俟奕阳这句话之后才终于抓住了话头,“那个,慧慈不吃肉。” 万俟奕阳一顿,丝毫不慌,“没事!我给你多做俩菜。” 黎渊想了想厨房里面屈指可数的材料,有点怀疑。 慧慈看在眼中,挑眉,但是并没多说,只是淡淡开口,“黎施主觉不觉得天色渐晚,这屋里都凉了许多。” “啊?”黎渊实在没搞懂慧慈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还好吧……” 他话还没说完,万俟奕阳却马上反应过来,猛的一拍头,“哎呀,差点忘了正事!” 说完紧接着就跑了出去,手脚麻利,塞柴生火。 慧慈收回视线,双掌合十,低语一句,“阿弥陀佛。” 只有黎渊迷茫地看看外面,再看看慧慈,总觉得自己虽然就在这里,但是错过许多。 而且慧慈一脸虔诚,专注念经的模样让黎渊实在不好意思打断,只能把话都咽回肚子里,选择自己一个人边把桌上的笔墨收拾好,边思索着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没有跟上另外两个人的思路的。 慧慈盘腿坐在炕上,手中念珠转的飞快,嘴上嘟囔着经文。 黎渊瞧见了,立马就觉得自己呆在这里不是很合适,便悄悄走到门口,伸出头去。 还没说话呢,就被万俟奕阳一句话呛了回去。 “快进去阿渊!” “我想着可以帮帮忙……” 万俟奕阳拿着锅铲,立定,“就这点事还用得着阿渊?再说了,多冷的天,你赶紧进屋呆着去。” “啊。”黎渊左右看了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厨房的格局分布变得陌生极了,他竟然是半点都插不进去手。 各类用具都规整放在各处,一个个都干净极了,上面一滴水都没有。 “那好吧,今天看来,辛苦奕阳了。” “小事!”万俟奕阳看着黎渊,露出一个坦率的笑。 黎渊确实要承认,万俟奕阳这张脸真的是一点瑕疵都找不出。但纠结之下,黎渊还是小声告诉万俟奕阳,“奕阳,你的脸都是生火弄上的灰。” 说完以后,他立即缩回了头,不再看万俟奕阳的反应。 而这边万俟奕阳在停止几秒后,僵硬如同木偶一般擦干净自己的脸,机械一样动作着接着炒菜。 但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他的耳根红了个彻底,手足无措,只感觉哪里都不对劲。 而屋里的黎渊把耳朵靠近门帘,没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才当做无事发生一样挠挠头。 “看来奕阳应当是没当回事……吗?” “黎施主。” 黎渊听见他的声音,回头一笑,匆匆忙忙的,“怎么了啊,是还要喝水嘛。” 慧慈摇摇头,“说话声音太大,打扰到贫僧诵经了。” “啊!抱歉抱歉!我这就安静。”黎渊闹了一个红脸。 慧慈再次收回目光,神色淡淡,“虽说出家人讲究的是心意虔诚,喧闹吵杂不入耳,但……” “我懂我懂。”黎渊再次表达歉意,变身一个缩头乌龟安安静静蹑手蹑脚坐回原位。 本就在逗他的慧慈看此场景,颇感有趣,将嘴角的弧度强制拉了回来,这才接着念听不懂的经文。 而黎渊左看万俟奕阳在忙晚饭,右看慧慈在专心念经,只有自己无事可做。 他缩在原地,倚在墙上,这才后知后觉出来一点累。刚刚老朋友再见着实让他兴奋,这会兴奋感下去了,疲惫感占据了高地。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尤其是慧慈的声音如同催眠曲一样低沉温柔。还有万俟奕阳时不时传出的锅碗碰撞的声音,让他更觉安心。 黎渊不久之后就闭上了眼睛,进入了睡眠。 见他睡得安稳,慧慈才停下了念经。 等到万俟奕阳中途进来拿东西的时候就看见黎渊现在睡熟了,他惊讶极了,也不忍心打扰,只是蹭着脚步过去。本想附耳在慧慈旁边,却被慧慈不着痕迹地避开。 万俟奕阳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又往前蹭了几寸。 慧慈斜眼过去,见万俟奕阳的脸已经被擦过,虽然漏了几处,大体看上去有一点奇怪,不过已经比之前好的太多。 他这才能够接受,不再躲,只是抬眼看万俟奕阳,意思很明显。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马上就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莫样,顾及着黎渊在睡,声音压的不能再低,要不是慧慈武功高深,都怕听不清。 “慧慈啊,不对,大师啊,你念的这是什么经,怎么这么厉害?” 第26章 “楞严经。” “啊?愣头青?” “楞、严、经。”慧慈皱眉,不悦,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 万俟奕阳慌忙找补,“哦哦哦,我听明白了。” 慧慈显然不信他的花言巧语,嘴上说懂了,实际或许只有六分。慧慈并不想多搭理他,便直接撇过头,不再看他。 而万俟奕阳未觉,还在自言自语,“这个愣头经真厉害,果然还是佛学博大精深,就这么几句就可以把黎渊哄睡着,要是我也可以学会了,是不是就能让黎渊睡的更安稳,对身体也有益处的吧,果然我说了我就是个神医,专门医阿渊的……” 慧慈被他念的烦了,微微翻了个白眼,不耐地说,“不是。” “什么不是?”万俟奕阳疑惑。 “贫僧只是在黎施主的袖子上抹了些许催眠用的香料而已,阿弥陀佛。”慧慈再次用双手拨弄着手上的念珠。 万俟奕阳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佛学高深不高深的!只不过是慧慈在给黎渊把脉的时候涂了香料! 反应过来后,万俟奕阳顿感尴尬。只能没话找话,“那我这愣头经我学不学,要是学了没用怎么办,若是不学,岂不是丧失一个助益黎渊恢复的契机?” “不教无慧根之人。” “……”万俟奕阳尴尬更甚,只能摸着鼻子来上一句,“哦。” 尴尬是今晚的万俟奕阳。 没慧根的万俟奕阳只能灰溜溜地逃走,偏偏黎渊还在睡听不得响动,怕吵醒又舍不得叫他,万俟奕阳就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接着做饭! 就算是他俩刚有名头的时候,跟别人提起万俟家二子在这里给别人洗手作羹汤,定是没人相信的。 可是现在,万俟奕阳却乐在其中,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方面发光发热,等年华老去跟黎渊就这样洗洗菜做做饭也不错。 第26章 “阿渊,阿渊,醒醒,吃完饭再睡。” 黎渊缓缓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万俟奕阳一张大脸,还有慧慈在后面静静看着他们。 黎渊揉了揉额头,“我怎么睡着了。” “嗯……”万俟奕阳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慧慈,心思一转,“人家都说沾枕头就睡身体才好呢,阿渊你这是又恢复点了。” 其实黎渊知不知道香料的事无所谓,但万俟奕阳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 “是嘛?好的吧。”黎渊揉了揉自己的头,有点恍惚。 万俟奕阳赶紧上前扶住他,把他牵到桌旁,顺手就搂住了黎渊的肩膀,指着满满一桌,骄傲地向黎渊讨夸,“阿渊你看,这都是我做的。” 黎渊望过去,一时有点语塞。转头却看见万俟奕阳殷勤的目光,只能斟酌着开口,“这都是……” 慧慈也瞥过去,刚刚他都没料到万俟奕阳这么会……整活,如今倒是超出他想象了。 “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啊,”万俟奕阳开口,指着桌上的一道道菜,详细介绍。 “这道,是炒土豆!” “这道,是炒白菜!” 这两个黎渊还可以接受,他问万俟奕阳,“那剩下的这两个呢?” “土豆炒白菜啊!” 慧慈点点最后一个,“那这个呢……” “白菜炒土豆啊!”万俟奕阳理直气壮,“说了好好招待你,就是要好好招待的,快吃快吃。” “还真是菜色丰富啊。”慧慈面色看不出喜怒,“那黎施主那边是?” 万俟奕阳骄傲,“哦,还好,就是些简单菜,阿渊太瘦了就做了点鱼汤啥的,多喝两口多长些肉,这以后就不至于被风一吹就吹跑了不是。” 剩下两个人显然没他的坦然自在,毕竟这桌上可以称得上界限分明,显得尤其差别对待。 黎渊有些不好意思,“慧慈,要不然……”要不然什么,做菜他也不会,荤腥慧慈又不能吃。 慧慈倒是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开始准备进食,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选择,在食物入口之前淡淡说了一句,“万俟家果然一直都是待客有道,礼仪之家。” 万俟奕阳自豪认下,“那可不。” 随后他又赶紧招呼黎渊,“这地方鱼土腥味比扬州重了不少,我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只听说把鱼腹掏干净会好上许多,所以细细洗了好久。只留最厚实的地方炖的汤,我怕你不爱吃重口的腊肉,便就剁成了细小的沫,用在鱼汤调味。炖了好久呢,阿渊快多喝些。” 慧慈动作一顿,看着自己碗里粗细不一的“土豆条”,或者叫土豆块?再看看乱七八糟的白菜。 哦,原来有种区别对待叫做万俟奕阳。 而万俟奕阳察觉到慧慈的目光,“哎呀,不用太感谢我,快吃快吃,多吃些。” 紧接着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鱼汤,仔细试了试温度,确定不烫这才送到黎渊的嘴边,“阿渊,快尝尝。” “我自己来就好。”黎渊想抢过勺子。 万俟奕阳却躲过,“我来喂你,你别累着。” “额,”黎渊试图争辩,并且这可是在慧慈面前,他更放不开,“我还不至于这点力气都没有,我自己喝就可以,你先吃饭吧,不饿吗。” 万俟奕阳抿唇,随后放下勺子,从慧慈那边的几个菜碗里面抢了一块子土豆塞进自己的嘴里,边咀嚼边再次拿起勺子送到黎渊嘴边。 意思明显的很,他都吃饭了,黎渊可不能再有什么理由推脱不喝汤了。 黎渊没办法,只能凑上前抿了一口。却马上被惊艳到,“好喝诶。” 万俟奕阳骄傲,“那可是必须的,我觉得来这里这两天我厨艺提升不少,阿渊喜欢喝就行,多喝点多喝点。” 黎渊点点头,红着耳尖,就着万俟奕阳的手,一点点喝汤。 喝到一半,万俟奕阳却把碗放在了桌面上。 黎渊疑惑,“怎么了?” 万俟奕阳拿起饭碗,用筷子夹了一点饭,要喂黎渊。 “一会你便喝饱了,还怎么吃饭。我娘说,饭前喝点汤护脾胃,这才让你喝了这么多。但还是吃饭为主,张嘴吃点。” 黎渊不好意思地看向慧慈,慧慈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垂眸吃饭,一点都没接收到黎渊的求救信号。 求救无果,而且万俟奕阳执拗,一副不吃就要一直举着的模样,黎渊无奈,只能顺从他的意思。 本以为喂一会万俟奕阳就会失了兴趣,没想到他却越喂越起劲。 在他的眼里,黎渊乖乖吃饭的样子让他兴趣更浓,怎么看怎么可爱。就好像一只狸奴用最为柔软的肉垫在他的心上踩呀踩的,真是让人上瘾。 一筷子接一筷子,万俟奕阳偶尔会在黎渊的强烈建议下自己塞上两口,其他时间都用来伺候黎渊。 在黎渊的视角,万俟奕阳喂的眼睛都直了,而且胃也在提醒他,是真的越来越饱了。 所以在下一筷子再送来的时候,黎渊求饶,“奕阳,我真的吃饱了。” “啊。”万俟奕阳如梦初醒,慌张放下手中的东西,再盘算一二,发现黎渊比以往至少多吃了半碗饭。 “阿渊好棒啊,今天多吃了好多。”万俟奕阳挑眉,果然,阿渊还像个小孩一样,要人喂才能好好吃饭。 黎渊匆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余光瞥见慧慈正笑的一脸深意地看着他们,黎渊立刻觉得自己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黎渊吃饱了,万俟奕阳这才就着剩下的不太热乎的菜,就用刚刚他的碗马马虎虎塞了几口就打算收拾桌子。 黎渊伸手想劝他好好吃一点,只不过万俟奕阳动作太快,嗖的一下就没影了,黎渊只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等到三个人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问题又出现了。 黎渊想着慧慈今天在外面奔波许久,一定是冷极了,想把最暖活的炕头位置给他。想着慧慈和万俟奕阳刚认识,为了不让他俩尴尬,黎渊便想着自己睡中间。 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剩下两个人便异口同声。 “不行!” “贫僧也觉得不妥。” 万俟奕阳自然不想让黎渊挨着慧慈,虽说慧慈看起来是个和尚,应该不会做些不好的事。但是他现在又觉得慧慈跟他在夸奖黎渊这方面志同道合,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万俟奕阳岂不是后悔莫及。 慧慈倒是无所谓在哪,只不过想把最暖活的地方给黎渊罢了。 “那,奕阳你挨着慧慈,慧慈还是睡炕头?” “不行。” “贫僧也觉得不妥。” 黎渊叹气,“那,那你们想怎么睡,总不能叠在一起睡。” 万俟奕阳摊手,“我是没意见跟阿渊一起睡的,从小到大一起睡的时候还少吗,阿渊做主就好。” 慧慈垂眸,“修行之人,无所谓这种小事,听黎施主的就可以。” 黎渊无语,我刚刚给你们安排好了你们也不同意啊。 第27章 最后还是万俟奕阳一锤定音,把黎渊安排在炕头,万俟奕阳挡在他和慧慈中间,慧慈占了炕梢。 家中是一床多余的被子都没有,万俟奕阳只能“勉强”、“委屈”跟黎渊挤在一起,但是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却看不出半分不情愿。 慧慈看破不说破,在心中有没有翻白眼就不得而知了。 眼见着众人都歇下,屋内也就逐渐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黎渊僵着身子,听见旁边的两个人都呼吸平稳下来,轻轻把万俟奕阳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 随后自己蹑手蹑脚的下炕。 其实在他第一个动作的时候,其他两个人就已经醒了。也就是黎渊丧失武功太久,自己都迟钝了,都没想到别人是可以感知到他一举一动的。 剩下两个人还以为他要起夜,也就没问。直到后面能听见黎渊的动作不像,反而有点像万俟奕阳之前把柴火塞进灶坑的声音。 万俟奕阳有点好奇得向外面瞥,而慧慈则是闭目不多说话。 整个小院只有黎渊拿着唯一一把油灯在灶坑那里悉悉索索。 不久,外面传来黎渊的惊呼,吓的万俟奕阳立马打算起身。 还没等他起身,两个人就感知到黎渊一边捧着什么东西,一边轻微吹着进了屋。 慧慈马上闭眼装睡,万俟奕阳自我感觉跟黎渊没有什么秘密,马上就睁开了眼,想要把黎渊手里的东西接过来。 “阿渊这是……” “嘘。”黎渊压低声音,指了指“睡得正熟”的慧慈,示意别吵到他,“我看你晚上都没有吃什么,这是我给你做的,你快吃。” 黎渊双手捧起热气腾腾的烤土豆,半蹲着身,送到趴在炕上的万俟奕阳前面。 万俟奕阳只觉眼眶骤然湿润,说不上是手上的土豆更热乎,还是自己心里更暖和,还是眼前黎渊的笑容更惹眼。 “阿渊!”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一把把黎渊拥入怀,与之同时的还有那暖和的烤土豆。 在这寒滋滋的夜晚,万俟奕阳觉得自己收到了人生中珍贵的礼物之一。 第27章 被拥入怀的黎渊慌张极了,他没想到就是一个烤土豆能让万俟奕阳这么兴奋。 他用手推着身上的人,“奕阳,你轻些。” “哦哦,抱歉阿渊!”万俟奕阳赶紧把他松开,接过烤土豆,随后立马就被烫了一下,他惊呼出声,“这么烫啊,阿渊你是怎么拿这么久的。” 这句话吓的黎渊呼吸都停滞了,他是知道的,自己身子自从受伤之后就对于温度的感知极其迟钝,尤其畏寒。但这件事他是万万不想让万俟奕阳知晓的。 他支支吾吾试图敷衍过去,“我自然是用衣袖垫着的。” “那倒也是,阿渊自然比我要聪明许多。”万俟奕阳挑眉,未曾多想。 黎渊心虚,赶紧选了个借口逃走,“我外面的灶火还没掩上,若是这样燃着,怕是后半夜会凉的很,我去掩上,奕阳你慢慢吃。” 随后他又欲盖弥彰补上一句,“挺烫的,你小心些。” 说完,他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万俟奕阳看着他的背影憨笑出声。 慧慈无语,默不作声地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就这么微小的一个动作也被万俟奕阳察觉,硬生生把慧慈想躲个安稳,好好睡觉的愿望打破了。 万俟奕阳贱兮兮凑过去,“和尚,醒醒,我知道你没睡。” 慧慈翻过身:不,我睡了。 万俟奕阳正在兴头上,可不管什么看不看得出来眼色,扒着慧慈的身子,“别装了,你就算刚真睡着了,被我那么一翻身也必定醒了,赶紧的听我说。” 慧慈抿唇,又是一个大白眼,合着您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动作多粗鲁是吧。 不过这种有失风度的表情是不可能让万俟奕阳看到的,慧慈双手合十,侧躺的极其板正,“阿弥陀佛,施主有什么事请直说。” 万俟奕阳得了他的回复,欣慰笑着翻过身,平躺在炕上,捧着那个烤土豆,一脸幸福,“和尚你看见了不,这可是阿渊给我烤的,亲手!天,你说那灶坑多烫,一会定要检查一下阿渊的手有没有手受伤。” “是是是。”慧慈敷衍。 “我现在简直是太幸福了,阿渊不赶我走,担心我饿,还给我烤土豆吃。”说完他就把那个舍不得吃的土豆护在自己的胸前,得瑟极了,“和尚你没有吧,嘿嘿,只有我有。” 慧慈握紧手,为了自己今晚的安然睡眠,决定接着忍。 “是的,就给你了。”心思一转,他决定还是给万俟奕阳开开窍,“你说,一般的好兄弟会做到像你们这样的地步吗?” “你怎么能拿那种一般的兄弟情谊跟我们比?我们是超脱于那种平平无奇的兄弟,唉,说了你也不懂。” 还没等慧慈说话呢,万俟奕阳自己感觉没有说尽兴,“算了,还是跟你解释解释吧。我觉得我们两个的兄弟情谊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一块儿砍脖子都可以那个词,比兄弟还兄弟!” 慧慈补充,“刎颈之交。” “对,就是这个!” 而掩完火坑的黎渊在握上门帘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么几句话,心中甜苦交加,不知如何是好。 他再也没有勇气掀开门帘,只能侧身靠在墙上,一个劲的眨眼,试图把那股子情绪压下去。 在心中安慰着自己,劝说自己至少还落得一个“比兄弟更兄弟”的名号,多少也是值当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然没有听到屋里面的声音。 慧慈本不打算继续搭理万俟奕阳,没有想到他却上了头,可劲显摆,几句话说的翻来覆去。 “这可是阿渊给我烤的。” “阿渊担心我饿,但是晚上和尚你吃的也不是很多吧,但是没事,以后说不定也会有人担心你饿。” “烤一个土豆多不容易,也就是阿渊愿意,天,他对我真好。” 慧慈忍了又忍,都快控制不住自己想揍人了,只能用拳头用力砸在炕上,倒是把万俟奕阳吓了一跳。 “和尚你这是……也饿了?” 而这一拳头也把黎渊拽回了神,他苦涩一笑,慌张抹了把脸,调整好呼吸,就掀开了门帘,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了进来。 察觉到黎渊进门,慧慈也不忍了,披着被子起身,“贫僧不注重口腹之欲,但礼佛之时必定要诚心诚意,万俟施主的土豆香气甚浓,不至于影响贫僧,但恐污了佛前平静。” 慧慈嘴角勾起,试图用这个由头让万俟奕阳住嘴别吃,即使不成,可以让他滚到外屋去,还自己一个清静。 不过万俟奕阳可不按套路出牌,抢在黎渊前面,万俟奕阳撇嘴,“和尚你说这么多,不就在说自己也饿了吗,你忍忍马上就天亮了。” 慧慈下意识就想还嘴,一转念又觉得失了风度,便不再理他。 可这并没有让万俟奕阳失了兴致,他故伎重施,“不过我可忍不了,毕竟我可是有阿渊给我烤的土豆的。” 黎渊茫然,“慧慈你也饿了吗,那我也给你烤一个,吃了好安稳睡觉,好吗。” 慧慈本想拒绝,但是余光却瞥见了万俟奕阳一脸不可置信,醋坛子打翻的模样。于是,他立马抢在万俟奕阳前面开口,“如此甚好,多谢黎施主了。” 黎渊点点头,正打算出去,却被万俟奕阳一把拦住。 “不是,你们同意了,我还没有同意呢。阿渊只能给我一个人烤土豆的。” 慧慈心中暗爽,面上却不显,只是浅笑,“黎施主自然是……呵,愿意给多少兄弟烤土豆就给多少兄弟烤土豆的。” 万俟奕阳还想狡辩,黎渊却垂着眸,盯着地面,“只是个土豆罢了,哪有什么愿不愿意烤的。” 万俟奕阳不服,“那也不行啊,就说这外面天寒地冻的,阿渊出去了,万一又着凉怎么办?不行不行,和尚你就忍一忍,一晚上不吃饿不死人的。” 慧慈抬眼,“既然如此,那就赶快让黎施主上炕暖暖……” “对!”万俟奕阳话都没听完,就赶紧下炕,拖拉着鞋子,一把把黎渊抱了起来,塞进自己暖和的被窝,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黎渊叹口气,“可是饿着多不舒服,还是让我去吧。” “这有啥舒不舒服的,少吃一口又不会死。”万俟奕阳一翻身也钻了进去,小心翼翼捧着专属于自己的烤土豆。 慧慈自然不会让他如此称心如意,他淡淡开口,“既然如此,想必万俟施主不会介意将土豆分一半与我,如此方可两全。” 黎渊赶紧把自己从情绪中抽出来,装作正常的样子,也点点头,“如此甚好。” 只有万俟奕阳张着嘴,像是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不是,就这么几口也顶不了事儿啊。”他试图争辩。 第28章 “是,万俟施主让我几口自然也不碍事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不吃这几口也没关系啊。” “自然如此,万俟施主少吃这几口应当也不会与我计较了。”慧慈点头,像是极其赞同万俟奕阳的话。 绕了半天,多费了这么多口舌,万俟奕阳把自己都绕进去了,还是没逃脱把土豆让给慧慈的命运。 他试图卖惨取得黎渊的可怜,却没想到一个字儿都没说出来呢,黎渊就用被子蒙上头,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朦朦胧胧的,“吵。” 万俟奕阳:“……” 无奈,他只能万般不情愿的把土豆分给了慧慈一半。慧慈丝毫不推脱,一把拿了过来,吃的津津有味。 而万俟奕阳拿着已经凉了几分的半拉土豆欲哭无泪,想跟黎渊倾诉,黎渊却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左看右看,最后只能委屈巴巴吃了半个土豆,甚至万般怜惜,连皮都撕的小心翼翼。 而躲在被子里的黎渊见外面没了声音,还小心长呼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控制不住表情了。在万俟奕阳眼前,表现出那么不堪的一面。 让他看见自己因为他的一个字眼就悲喜交加,一个表情就欣喜若狂。让他疑惑于自己的一言一行,怪异举止。让他察觉那些应该隐瞒的微弱情绪起伏,若是细细纠察,黎渊自认做不到潇洒。 在可以衣冠整齐、光鲜亮丽退场的时候,黎渊不想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让自己狼狈不堪,慌张逃窜。 他希望,在万俟奕阳印象中,引川公子一直是白衣翩然,逍遥自在的模样。在江南踏马寻花,柳眉星眸,即使是发髻凌乱,散下几根长发,垂在耳鬓,都能引得风流雅士效仿。 那样洋洋自得的黎渊,才配让万俟奕阳留在记忆里面。 想着想着,黎渊还是经不住一天的劳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本就身体强健,如今吃了半个土豆的万俟奕阳自然睡不着。他也不嫌冷,借着微弱的烛火,就那么静静看着黎渊越来越裹紧被子,直到把自己裹成蚕蛹。 “嘿嘿。”他笑出声,丝毫不介意属于自己的半拉被子没了影,反而像个八爪鱼一样,把蚕蛹裹在了自己怀里,想借用自己的体温让黎渊更暖和些。 第28章 可这会儿是因为空气中温度还没散,自然不冷。后半夜可就没那么好受了,万俟奕阳当然受不住,但他潜意识还记得不能倒腾黎渊。 所以上半身还搂着黎渊不松手,下半身就开始往慧慈那边寻找热源。 他那双大脚踹了慧慈一下接一下,把人家惹得青筋暴起,直接一脚把万俟奕阳踹了出去。 万俟奕阳也没醒,抱着黎渊哼唧两声,依旧沉浸在梦乡里面。 慧慈自认为他消停了,刚闭上眼,没想到万俟奕阳的脚又伸了过来。来来回回几次,把出家人都弄烦了。 他干脆直接坐起来,掀开黎渊的被子,大手一推就把那人推到了黎渊的身后。然后把万俟奕阳的长手长脚都缠在了黎渊身上,最后给他们盖好被子,顺手掖的严严实实。 无论万俟奕阳怎么睡的一塌糊涂,都给他老老实实在这个被窝折腾。 做完这些,慧慈才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珠,安安稳稳躺进了自己的被窝,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准备享受自己的夜晚。 没想到,他闭上眼睛没多久,马上就要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 “咯咯咯!” 正是即使是下雨阴天的时候,叫的比太阳都准时的大公鸡。 慧慈猛的睁开眼睛,咬着后槽牙,怒气在转头看见旁边两个人搂在一起,睡的无比亲密和安稳的场景后达到了顶峰。 凭什么分明是三个人的炕,只有他一个人长了黑眼圈。 想来想去都怪万俟奕阳这小子,慧慈越想越气。脑子里面闪过无数念头,想着要不然带黎渊远走高飞,让万俟奕阳此生再也见不到黎渊。 可这种做法,也会伤到黎渊,慧慈想来想去只能作罢。但若是让他咽下这口气,慧慈念的佛经里面就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这句话。 慧慈听着万俟奕阳安稳舒缓的呼吸声,就知道他一定睡的很香,便更惹得他厌烦。 想来四处无人看见,慧慈也不装了,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正好在瞥到桌子方向的时候,让慧慈想起来了万俟奕阳挤兑他用的那杯带冰碴的水。 慧慈冷笑,既然如此,你赠我一杯水,我必定还你一条溪。出家人嘛,投桃报李是自然的,不能让万俟施主吃了亏。 一刻钟后,在睡梦之中的万俟奕阳无意识地翻了个身,突然感觉身下触感不对。 他一开始还没意识到,甚至还搂着黎渊,顺便翻了个身。直到布料紧紧贴在自己腿上的时候,这种温热的触感吓的他在一瞬间就猛的睁开了眼睛。 不对,非常不对。 这种触感,这种温度,还有刚刚睡的如此香甜,万俟奕阳一下子就全然清醒,甚至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他慌张左右看看,还好,黎渊背过身一动不动。慧慈仰躺着,手平放在腹部,不见任何清醒的迹象。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万俟奕阳蹑手蹑脚掀起被子,连呼吸都不敢呼吸,慌张之下,别说轻功不轻功的了,差点把桌子掀翻。 还好万俟奕阳眼疾手快,这才避免了被抓个现行。他拍拍自己的胸脯,长呼口气,跑的比狐狸都快。 听见门帘落下,紧闭着眼的慧慈才嘴角疯狂扬起,却不发出任何声音。也就是周围没人,不然怎么看怎么诡异。 太完美了。 万俟奕阳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的预谋中,果然没有浪费他用内力烘热的一杯水,还有为了让万俟奕阳不察觉,那只可以让他们失去意识的熏香。 等到黎渊悠悠醒来的时候,炕上早就只有他一人躺着,慧慈也是盘腿坐在旁边,拨弄着念珠。 黎渊有些懊恼,怎么睡了这么久。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昏沉的头,对着外面轻喊,“奕阳?” 万俟奕阳擦着手走了进来,回应道:“阿渊,醒了?醒了就别睡了,清醒一下吃点东西好喝药。” 黎渊点点头,随即抬起眼,总觉得万俟奕阳看起来不同于往日,为何看起来颇有点心虚? 黎渊疑惑,歪着头眼睛都不眨了,盯着万俟奕阳仔细观察。 万俟奕阳简直要把自己手上的抹布都拽破了,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阿渊你看什么呢,哈哈。” 黎渊纤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抿着唇,觉得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觉得万俟奕阳多少有点秘密在身上。 “那阿渊你既然也醒了,我还是去把给你准备好的早饭和汤药拿上来,你赶紧喝了吧,哈哈。”万俟奕阳说完,也不等黎渊反应,转身闪开。 慧慈眯着眼睛,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的动作,挑挑眉,这演技着实太差劲,也就是黎渊…… 他又看向黎渊,只见黎渊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慧慈再次闭上眼,手上的念珠不停,心想,也就是黎渊这种单纯的能被忽悠过去,换了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万俟奕阳的动作里面带着多大成分的慌张。 说一句残兵败将都不为过。 不过,奉行“人生在世,看戏二字”八字箴言的慧慈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定要让万俟奕阳丢个大人才好。 这么想着,万俟奕阳已经端着碗筷走了进来。慧慈瞥了一眼,好嘛,又是没他的份。 “我先去洗漱,回来再吃。”黎渊从思绪中抽离出来,笑笑,在枕边拿起厚实的外衣,披上起身。 万俟奕阳也没把碗筷放下,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借着自己的支撑下炕。 黎渊动作起伏大,没忍住又咳嗽了两声。慧慈便从自己的包袱中拿出被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万俟奕阳。 “这是什么?”万俟奕阳好奇接过。 “无所谓之人送的无所谓之物,不值钱,给黎施主炖汤喝了吧。”慧慈答。 万俟奕阳还想接着问,但看慧慈的样子就知道他不愿多说。手上的动作也麻利,几下就把包裹拆了个干干净净。 结果,里面竟然是一颗上好的灵芝,足足有一个半手掌大。灵芝头大脚轻,为了护着灵芝整体完整,甚至还用人参垫着。 人参个个参根完整,体型匀称,光这些“垫料”都不是凡物,更别说这根灵芝了。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所谓的“无所谓之人送的无所谓之物”到底有多珍贵。 黎渊想推脱,“这……这太贵重了,给我用多少是不值当的了,慧慈你还是收回去吧。” “收回去什么?!大师拿出来,自然是慷慨赠予你的,况且阿渊你这时候也确实能用上,不要小家子气,大不了等回了扬州我再用千金百金感谢大师就是了。”说完,万俟奕阳怕黎渊对这根灵芝做点什么,立马收了起来。 第29章 慧慈把万俟奕阳从“和尚”到“大师”的转变都看在了眼里。在外人面前,他自然要端起高僧的架子,并不明提,只是提醒黎渊快些洗漱,不要误了吃早饭的时辰。 黎渊点头。 而万俟奕阳被提醒,赶紧快步走到外屋,将原本没拿上来的一副碗筷双手捧着送了进来,面露讨好,“碗筷简陋,大师不要见怪。” 慧慈双手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无妨。” 这顿早饭才算是有惊无险的开始了。吃到一半,慧慈看着对面万俟奕阳又开始给黎渊喂饭,也不秉持这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了,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不知道二位施主昨夜有没有感觉,似乎有人半夜走动……” 万俟奕阳吓的浑身一紧,打着哈哈,“怎么会呢,哈哈,怕是大师睡蒙了吧。” 黎渊也表示自己睡的很好,并没有感觉。 “哦。”慧慈看着万俟奕阳手足无措的模样,心满意足,也就不再多说。 万俟奕阳松了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阿渊一会喝了药,我就买只鸡来,给你做人参鸡汤好不好。” 黎渊有点为难,“我这身子,怕是补了也没用,都浪费了。不如你和慧慈吃了,大冬天的全当暖暖身吧。” “我俩不用补身体都倍棒,给阿渊用了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只要补上一丝气血都是值当的。”万俟奕阳说完还不忘用手肘怼了一下慧慈,让他也说句话。 慧慈亦是点头。 而黎渊并没有答应下来,只是含糊过去。 饭桌一时又安静下来。 慧慈再次打破这一份静谧,“这附近除了那条河之外,是否还有溪流呢?昨夜,贫僧似乎听到了一丝溪水声。” 万俟奕阳立刻紧张的皮肉都紧了。 黎渊则是认真回答,“北方天高日远,哪里有什么溪流。应当是檐上积雪,被屋里热气融化,嘀嗒几声。” “哦。”慧慈眼见着万俟奕阳原本浑身紧绷,现在又骤然松懈下来,颇为满意。 “诶。”慧慈又开口。 还没等他说下面的话呢,万俟奕阳再次紧张。 黎渊问:“怎么了?” 慧慈使坏,“没什么。” 话音未落,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都说这里干燥,我怎么感觉昨晚有些许潮气呢?” 万俟奕阳再次对号入座。 黎渊笑笑,“怎么会,怕是慧慈你呀,睡太沉了。” 第29章 “应当是我睡太熟了吧。”慧慈笑笑,不再多言。 而这边万俟奕阳刚刚松了口气,就见黎渊的眼神投了过来。他顿时浑身僵硬,说话也磕磕绊绊的,“怎,怎么了,阿渊?” 黎渊摇摇头,对他温柔一笑,“没什么,你快吃些东西吧。” “哦哦。” 这顿饭就在万俟奕阳的胆战心惊中结束了,反正万俟奕阳是食不知味,连自己塞进嘴里的是土豆还是白菜都不知道。 慧慈看在眼里,只能用碗挡住自己不断上翘的嘴角。原本他还担心万俟奕阳会玩弄黎渊的感情,如此看来,此人胆识心计均有过人之处,但确实心性淳善,是为良配。 只是这窍开的的确有点晚。 吃过饭,万俟奕阳打算穿戴些厚实衣服,出门买只鸡。正穿鞋呢,就瞧见黎渊和慧慈竟然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尤其是黎渊,总算是脱了那身灰蒙蒙的袍子。也许是这两天温度回升,他穿的略微薄了些,能勾勒出他纤细的腰身,让万俟奕阳眼前一亮。 “阿渊?你这是要干什么去?”万俟奕阳问他。 黎渊微微一笑,“若是一直在屋子里面圈着,怕是好人都能给圈的没精神了。这会日头上来了,晒的人暖洋洋的,我也陪慧慈出去走走,顺便我们买鸡就好,奕阳你在家休息吧。” 万俟奕阳皱眉,有些犹豫,他是理解黎渊出去走走的想法的,但还是害怕这副破洞似的身子撑不住。 慧慈见状,开口劝道,“黎施主的身子出去走走也是无碍的,反而更益于恢复。” 大师都说话了,万俟奕阳自然无法反驳,只能皱着眉,越看黎渊那身衣服越觉得不对劲。就仿佛他不在黎渊身边,黎渊就更少穿了一层一样。 眼见着黎渊就要跟慧慈出门,万俟奕阳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拿着熟悉的灰袍子跟了上去,双手递给黎渊,“阿渊,你要不然还是穿上吧。” “啊?”黎渊一愣。 慧慈不准痕迹地看了一眼黎渊的腰肢。不得不说,他的腰身虽细,却不似女子一般弱柳扶风,更多一份劲道,即使是现在身子羸弱,但更添一丝文人风骨。就算被粗布麻衣遮挡,也丝毫不影响。 也就怪不得万俟奕阳如此下意识地严防死守了。 “阿渊……”万俟奕阳叫了句他的名字。 黎渊叹口气,虽不明白为何万俟奕阳这么执着于一件衣服,但穿多穿少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这么想着,他还是接了过来,顺手就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偏薄的,打算直接在屋里换上。 “啊啊啊,阿渊你做什么!”万俟奕阳赶紧扑上去,捂住慧慈的眼睛,自己却眼睛瞪得老大,一个劲的瞄黎渊只穿了里衣的身子。 “换衣服啊。”黎渊回答,手下动作不停。 慧慈在万俟奕阳的手底下翻了个白眼,妄图挣脱出来,“出家人平视众生,所谓区区身体不过只是一坨肉罢了,万物皆平等,所以万俟施主不要激动,快放开贫僧!” “不要!你怎么看是你的事,反正阿渊必不能让你看了去。”万俟奕阳坚持。 黎渊无奈,“我只是脱了个外衣。” “那也不行!” 慧慈在他的禁锢下挣脱不出来,偏偏万俟奕阳虽说不上力大无穷,但总是大过在场其他两个人的。被动作限制着,慧慈也用不上巧劲,别提多难受了。 “你要捂着就捂着,能不能松开些,贫僧我快喘不上气了!”慧慈拍着他的胳膊,试图讲道理。 但是万俟奕阳自认自己才是道理。 “不要!” 最后,在万俟奕阳的注视下,黎渊换好了衣服,甚至领子都拉到了最上面,万俟奕阳这才放心把慧慈松开。 慧慈连出家人的体面都顾不上了,一个劲的从旁边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黎渊有点担心,“慧慈你怎么样?” “他能有什么事儿啊?身体健康的很。”万俟奕阳边说边把他俩往门外推,“不是要出去吗?就赶紧去吧,一会儿又冷了。快去快去。” “啊,好吧。”黎渊跟还在咳嗽着不停的慧慈一同出了门,不过黎渊一步三回头的,一个劲看万俟奕阳。 而万俟奕阳只是乖乖站在家门口,冲远去的他们微笑摆手,看起来有点正常到不太正常。主要,依照他以前的性子,定然是要跟上来的。 黎渊沉思几秒。 慧慈缓过来,见他还是一副呆愣的模样,便就轻轻扯了黎渊一下,“愣着做什么,走吧。” 黎渊点点头微笑说到,“好。” 这会子暖和,许多村中人都出来松快松快筋骨,黎渊碰到不少熟人。 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慧慈居然面对村里人比他更熟络,看起来就像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过很多年一样。 “哎呀,是小慈回来了啊。” “嗯嗯,回来看看。” “你这趟远门出的可长,这孩子,这一路回来肯定冻着了,也不上我家里去暖和暖和。”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一回来我就跑到朋友家里住,他家炕头烧的暖和极了,放心吧。” “哎呀,小黎家是这样的,你可真会挑啊!” 黎渊听言,颇有些不好意思。 一听说慧慈要买只鸡,这些村民更是积极,问他要干什么,给他介绍是母鸡好还是公鸡好。 “熬汤用,补补身。”慧慈回答。 这下,他们竟然把压箱底的三黄鸡都拿了出来。黎渊看的是惊讶极了。虽然这个村子里面民风淳朴,村民之间相互均是坦诚而待。但是慧慈一看就是僧人打扮,这些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慧慈要吃素,反而对他要补身子颇感欣慰。 慧慈无奈扶额,“各位叔叔婶婶,我已是出家人,吃不了荤腥,我买只鸡是想给小黎补身。” “哦哦。”拿出三黄鸡的婶子也没有往回收,“哎呀你俩谁都别说谁,看起来都瘦骨嶙峋的样儿,我回家宰好了给你们送过去哈,等着!” 二人听见“瘦骨嶙峋”这个词,纷纷对视几眼,随后不约而同地想到,黎渊还能说的上一句瘦骨嶙峋,就慧慈这肌肉匀称,一看就是练家子,也能被说上一句瘦也真是奇了怪了。 跟村里人一一打过招呼,慧慈便带着黎渊往偏僻的角落走去,顾及着黎渊的身子,两个人走得并不快。 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黎渊戳戳慧慈的僧袍衣角,“慧慈。” 第30章 慧慈回头,“怎么?” 黎渊不好意思地笑笑,“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哦?”慧慈挑眉,带了一丝调侃,“你当年病成那个样子都没求贫僧给你治伤,只是让给你找个地方安稳等死,怎么现在竟然要开口求到这里了。” 提到往事,黎渊也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倒在路边,垂死挣扎的时候,颇有些难以启齿。再想到自己万念俱灰,跟慧慈说的那一句,“求圣僧指条明路。” 他本意就如同慧慈所说,不过是想找个地方等死。但没想到慧慈给他找了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小村子。 如今被慧慈猛的提起来,多少有些尴尬。 “贫僧猜测一二,此事当是关于你那个兄弟,万俟奕阳的。” “正是。”黎渊点点头。 “是让我想办法撮合你们二人吗?和尚我可不是红娘,更不管俗事。” “不是不是,怎么会呢,我不能耽误他……” 黎渊落寞的神情都落在了慧慈的眼里,他刚想说话,提点一下黎渊,毕竟万俟奕阳的所作所为并不像对他无意。 还没等他开口,黎渊先说出了自己的所求之事。 “我只是想拜托你,不要逗奕阳了。他性子纯真,你拿那种事捉弄他,他是要难受好多天的。” 他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由得露出几份笑意。后面又感觉在慧慈面前,放不开,只能用手遮掩一二。 “原来是这样。”慧慈明白了,说的就是他拿茶水泼在万俟奕阳裤子上,吓唬他晚上尿裤子的事。 “可是泼水的时候,连他都没发现,你是怎么知道是和尚我干的呢?况且他也没说出口,你怎么那么清楚?”慧慈没答应他以后不捉弄万俟奕阳的事,反而问他是怎么发现的。 黎渊走的有些累,只是这旁边可以权当板凳的石头上还有着积雪没办法坐下,他就只能停步,身子微微倚着树干休息一会。 北方的树枝不像南方的杨柳一样扶风飘扬,反而带这些许旁逸斜出的坚韧。就算是转折之处,也要横冲直撞些,再怎么贫瘠的土地也箍不住它一样。 上面的雪被风吹下,剩下的就挂在树枝上,不得不说,确实带着些特有的风骨。 而黎渊就这样依靠在树枝下,慧慈一瞬间有点恍惚,不知道刚刚脑子里面的那句风骨说的是树,还是黎渊。 树枝上的积雪飘下,因为没有人挤压它,所以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轻盈盈的。 黎渊伸手接过,他在外面呆了这么久,手上都没什么热乎气了,雪花落在手上,停顿了一会,才化成了水。 “他呀,我是最了解的。”黎渊浅笑,“我赖在他家那么久,他那副心虚尴尬的模样我也没少见……” 第30章 可就是因为太过清楚,所以黎渊才明白万俟奕阳心中只拿他当最好最好的兄弟,所以才让他胆怯,让他停滞不前,在一言一行中患得患失。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事是和尚我从中作梗呢?就不能是万俟施主真的睡迷糊了?”慧慈自信自己的香料,更自信于自己的手法,定然不会穿帮。 黎渊则是对上慧慈疑惑的目光,微微摇头,“这点信任我还是有的。”他对万俟奕阳太熟悉太信任了,是不会怀疑这一点的。所以想来也就只有慧慈报复捉弄这一个可能性了。 这种全身心的信任让慧慈也颇有些动容,毕竟,谁都会期望自己能有一个放心将后背交给他的知己吧。 只可惜这种事强求不来。 “慧慈?”黎渊见他眼神发直,便出言提醒他。 “嗯?” 黎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捉弄他了,或者不要在这方面捉弄他了,他也好面子,也要自尊的。” 慧慈耸肩,叹口气,对黎渊毫无办法,“行吧,贫僧说到做到。” 倚靠树干的人这才放下心来,“那我就替他多谢你了。” “不用谢我,你在自己的身子上费些心思便得了,非要如你所说,让贫僧最后给你找个地方等死吗?” 这话说的难听,但确实情真意切,慧慈也是将黎渊看作朋友才这样劝告。 又提起这事,黎渊更觉尴尬,要是知道后面慧慈会天天提起这句话,当初他绝对闭好嘴,一个字都不吐出来。 “也没,也没这么说吧,慧慈你就不要提了,我心里面知道的。”黎渊求饶。 慧慈面上依旧是高僧模样,只是在心中轻哼一声,但也放过了黎渊。 休息够了,黎渊才跟着慧慈继续走,慧慈不说往哪里去,他也不问,总归带不丢他就是了。 只是越走越偏,越走越偏。黎渊来到这个村子后,除了去河边捡柴,竟然一次都没有出过村子。更别提往山脚下走了。 他看着旁边的景色,颇感新奇。用村子里面村民的话来讲,这山就是个石头山,说实话并没有多少土覆盖在上面。但多亏了上面长了些盘根错节的低矮灌木,就算是偶尔哪年雨下的多些,也不见有太多的泥土滑下来。 但天长地久,山脚下土壤的厚度还是很可观的。黎渊越走越发现旁边一看就知道种了没多少年岁的小树越发的多。即使是在这样干燥寒冷的冬天,依旧直立立的站着。 也多亏了这座山,挡了许多的风雪,这个小村落已经比很多地方都宜居的多了。 只是越走阳光越少,都被这山这树挡了过去,黎渊不由得默默拽紧了身上的衣服。 慧慈眼尖,将自己的兜帽拿了下来,也不顾黎渊的推辞,严严实实把他的头裹了起来。 “行了,你本来就是陪我来的,要是真冻坏了,我可就罪过了,只能佛前忏悔,不吃不喝,才能消得这份罪孽。” “好的吧……”黎渊只能应下,但还是没忍住询问,“我们要去哪里啊?” “自然是好地方。” “哦好。”那既然是好地方,自己就跟着走吧,黎渊点点头。 倒是把慧慈逗乐了,“就不怕和尚我是个妖僧,寻一个穷山恶水之地,把你拐走了吗?” 黎渊摇头,语气里面带着点讨好,毕竟慧慈刚刚答应不再捉弄万俟奕阳,而且自己还在他手里有“求圣僧指条明路”的把柄,黎渊定要好好跟他讲话的。 “你要是想拐我,很早之前就拐了,何苦等到现在?或者就不管我,让我一个人在那里自生自灭,慧慈心善,我看得出来。” “黎施主这套言语,倒是顺耳的很。” “自然是真心话才能脱口而出啊。” 慧慈不置可否,只是把有些怀疑的目光投过去。 黎渊微微挺直身子,丝毫不见心虚。一点都没有想到自己也算得上出口成章的才子,别说这点恭维的话了,就是真的有什么流觞曲水的宴请,黎渊也能不落于下风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着,不一会眼前就赫然出现了一座坟堆。上面不见杂草,甚至形状也分外规整,一看就是有人在精心照料的。 既然见了坟墓,黎渊自然而然看向了墓碑,想看看这坟的主人是谁。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墓碑上没有写墓主人的生卒年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写全,只是大大咧咧刻着一个说不上是姓还是名的字——“慕”。 不等黎渊问出口,慧慈就自然而然跪下身,开始祭拜,“慕姥姥,我回来了,过来看看你,也不知你想我了没有。” 这话要是对在世的人说自然就是正常的亲人相互照料,但若是对一座坟这样说,就看起来颇有一点落寞了。 “墓上无名只作慕,孤碑难言下枯骨……”黎渊被感染,喃喃自语,心上也带了些感伤。 “嘿,你这后生,倒是说的一首好诗!小慈啊,你这是带了什么人过来,颇为有趣啊。”一个老姬声音从旁边的小屋中传了出来,虽然苍老,但能听得出底气很足。 刚刚黎渊的心思都被这座坟勾了过去,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座矮小的木屋,从里面正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妇人。 慧慈激动的叫她,“慕姥姥!我回来了,你这身子是越来越康健了啊!” “你小子不在我身边气我,我自然越活越年轻,混小子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在外面被那些莺莺燕燕勾走魂了呢。”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杵,半是调侃半是责怪,但语气里面能听出来对慧慈的关切。 慧慈在她面前,那副装出来的得道高僧的样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却多了几分童气。 他说不过慕姥姥,只能拽过黎渊,让两个人相互熟识一下。 而黎渊虽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埋着一个慕姥姥,又从木屋里面走出来一个慕姥姥,但作为小辈,他依旧保持着礼数,对慕姥姥拱手一礼,“小辈黎渊,刚刚随口胡言乱语,请姥姥不要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这两句写的好嘞,抽个时间要把这两句刻在上面才是,后人看到了更难猜出个是非了,哈哈哈哈。” 第31章 黎渊这才稍微反应过来一点,不好意思打断正端详着墓碑,计划着从哪里下手的慕姥姥,只能怼怼旁边的慧慈,悄声询问,“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墓碑上的人应当就是面前的慕姥姥吧……” 慧慈理所当然的点点头,也压下声音跟黎渊解释,“她非说,生怕自己将来突如其来就丢了性命,到时候连个坟都没人给她堆,连个墓碑都没人给她立,怕到时候阎王爷不收无名无姓之人,所以这才自己搞了一套。也不知是不是真糊弄过了阎王爷,我看这两年是越发健硕了,都快成老妖精了。” 慧慈一直是在嗓子里面支吾着说的,没想到这最后一句还是被慕姥姥听了去。 慕姥姥立刻就敲了慧慈的脑门一下,一点儿都没有收着力度,脆生生的一声让黎渊听了都觉得痛。 “这出去一年半载的,还越长越回去了,还是小黎说话好听。” 说完,她又拉过黎渊的手,亲切的说:“姥姥是听说过你的,说是村里来了个教书先生,学富五车。只是我住在这里不常走动,你这孩子应当也是个老实的,咱俩才一直没见上面。” “是的呢,黎施主平常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然早被你吓跑了。”慧慈补充道。 慕姥姥白他一眼,指挥着他去打理打理坟墓,自己则是拉过黎渊的手让他进屋暖和暖和。进了屋后又找出来一堆瓜子,让黎渊吃个稀罕。 黎渊有些不好意思,想着出去帮忙,却被慧慈拦住了。 “你就在屋里呆着就行,她这是气我回来晚了,把气撒出来就好了。” “啊,好吧。”黎渊不掺和祖孙俩的事,只能乖乖听话。只是待的久了,他也有些无措,只能找个捡些小柴引火的理由去树林里转转。 而在他走后没多久,慧慈就被慕姥姥拉着,两个人就在门口聊起来。 。 黎渊还以为祖孙俩要说些体己话,赶紧配合的往远处走了走,确定自己丝毫听不到人家的话,这才作罢。 而他的身后,慕姥姥看着他瘦弱的背影,“这孩子心思单纯,一把瓜子的功夫就把自己的事说了个干净。” “是的,所以我才把他带来这里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姥姥你就放心吧,我做事还是很靠谱的。”慧慈自豪笑笑。 慕姥姥白他一眼,“你小子别在我面前拿乔,今晚上也给我滚远远的,别在我这里睡觉,没你的地方。” 慧慈求饶,“哎呀姥姥,你就饶了我吧!” “哼,自己做的孽自己偿还,天天嘴上扯那些佛经,到自己就宽恕了?滚滚滚,滚远一点,最好十年八载都不回来!”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遥遥听见祖孙俩突然声音变大,相互打趣玩闹,黎渊捡着树枝,流露出几分羡慕。 第31章 七夕番外(一) 三年前,扬州城万俟家。 桐秋之期,扬州城日暖风恬,况且今日是七夕,是女子们一年之中乞巧的大日子。似乎连这天气都变温柔了,午睡过后的阳光透过窗棂一点点爬进屋里,离老远就可以听见大院里面侍女们筹备花果的嬉闹声。 万俟家江湖气重,也没人责备她们,反而由着她们在小亭中摆上巧果。小厮们也纷纷趁着这么好的天,把书房中的书籍都拿出来晾晒。 闹闹哄哄的,黎渊的小院都快摆满了。 万俟奕晨身边的筛风进来的时候,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这也不怪他们摆的密,只因这万俟家估计只有这位黎小少爷能读的下这么多书了。 “哎呦,实在摆不下就别硬挤着了,一会二少爷回来没下脚地方又该教训我们了。”筛风一边踮着脚走,一边指挥着他们把书籍都往别的地方摆摆,“小心着点,别把书页折了!” “筛风哥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就算二少爷真的回来看见摆这么多书不高兴了,只要跟他说都是黎少爷的,保准一点脾气都没了!” “是啊是啊,谁还不知道二少爷是最宠黎少爷的了!” 两名搬书的小厮轻手轻脚把装满书的箱子搬出来,一边笑着跟筛风打趣。 “去去去!二少爷再怎么宠黎少爷也没宠到你们身上,一个个皮子都给我紧着点,好好干活!”筛风开玩笑似的提点他们。 “是是是!您老有什么事儿赶紧进去跟黎少爷说吧,一会儿二少爷来了就把黎少爷接走了!” “满嘴胡言乱语!”筛风笑着绕过他们,顺道还在其中一个的头上轻打了一下,“在夫人面前嘴上可把着门点。” “自然自然,我这人最知趣了。刚我就看见黎少爷洗漱好了,我帮你叫一声啊,黎少爷!” “哎呦哎呦,看黎少爷给你们惯的,万一吵到了咋整!”筛风皱眉。 万俟家大部分侍卫小厮都是家生子,江湖人不看重尊卑分明,于是底下的人更多几分忠心,少几分谦卑。 未等小厮回答,黎渊先推开门,拿着一本书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语气里面略带了些无奈,“哎……我早就听见了。” 今日过节,他虽还是平日里的白衣,但仔细看就可以发现他衣裳的袖口和衣摆边都用丝线绣着精美的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筛风挠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个……黎少爷我能方便问一句,您是从哪句话听到的吗?” 黎渊浅笑,“从没下脚地方。” “啊……”筛风脸皮子薄,“那不就是最开始嘛?黎少爷您早就听见了也不提醒我们。” “就想看看你们平日里嘴上都是怎么逞威风的。”黎渊也不逗他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下面的人也纷纷挠着头,用手蹭蹭鼻子,不好意思地跟着笑。 其中有一个忘记手上还拿着手,手一松,这书就要掉进他们擦箱子的水盆里面。 黎渊眼神一凛,从自己的袖子中摸出一把飞镖,一个帅气的甩出,“嗖”的一声,正正好好戳中书籍的扉页,将它定在了一旁的柱子上。 紧接着他又飞身过去,翻转间,人们只觉得一朵云飘了过去。他抽出这本书,小心翼翼检查,“还好还好,只是戳中了书面,里面没有损坏,没有被水染了字迹就行,还能看。” 黎渊长叹一口气,看向旁边早就紧张不已的小厮,随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用书浅敲一下他的头,“好了,下回小心些。” 这下,刚刚旁边已经紧张到不行的氛围一下子就松懈了下来,毕竟黎渊少爷最爱惜这些书了。 “黎少爷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是身法绝佳!”筛风称赞黎渊。 黎渊摆摆手,把救下的书递给旁边的人,让他们换个封面,“说正事,你来干什么啊,是大哥那边有什么事要交代给我吗?” 筛风才想起来自己的任务,连忙点点头“是这样的……” 话还没说话,院子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连旁边婢女们的嬉闹声都压了过去。 “啊!!” 随后众人只看见眼前闪过一团黑影,动作之快甚至连来人的脸都没看清楚。这团黑影一把就拽过了黎渊的手,紧接着两个人在台阶上一点,借力窜起几丈高,翻过院墙,分外劲巧。 筛风不受控制地抽着嘴角,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这定然是众人口中所谓的“二少爷一会就把黎少爷接走了”。 他一字一顿地自言自语,“刚夫人吩咐,让黎少爷您少、惯、着、二、少、爷、胡、闹。” 筛风咽了咽口水,“这样也算是带到话了……吧?” 别管这话带没带到,也别管就算是带到了之后有没有用,黎渊现在跟着万俟奕阳翻飞在院墙之间也是颇有些无奈。 这人怎么就跟个愣头青一样,只知道拉些人跑,也不多解释两句的。 “奕阳,你要带我去哪啊?”黎渊脚下不停,反而看起来比旁边的人更轻巧灵动。 “嘿嘿,带你看乐子去!” 二人说话间就来到了万俟奕阳妹妹万俟奕曦的墙头上。黎渊刚打算翻身下去就被万俟奕阳拦住了。 “嗯?” “嘘,就在这里看。” 只见下面有一名娇俏可人的女子,她正捧着一个盒子,一脸欣喜的对旁边的侍女说:“你们快看!我捉来的蜘蛛在盒子里面结的网是又大又圆的,我今年一定乞巧成功了!” “小姐果然心灵手巧呢。” 黎渊看了也为她高兴,“你看奕曦做的真好。” “切,好什么呀?她自己捉来的蜘蛛瘸了个腿儿,还是我半夜给她换了个囫囵个的,看见了吧,我可是个好哥哥!”万俟奕阳如果有尾巴,这会儿已经翘上天了。 还没等黎渊回答,下面的万俟奕曦就看见了正鬼头鬼脑趴在院墙上的两个人。 “黎哥哥!二哥!快下来!” “来了……诶!?”黎渊话还没落地,旁边的万俟奕阳搂着他的腰,飞身腾跃,跑的远远的了。只留下身法还不到家的万俟奕曦在下面急的跳脚。 第32章 黎渊被他搂着,浑身使不上力气,好在另外一个人武功精进不少,抱着他也没有显得多吃力。 不过黎渊还是拍着他的肩膀,“奕阳,你还要带我去哪里啊?” 他还以为是要带他去看妹妹呢,毕竟今天可是七夕的大日子。没想到这人鬼主意多到了这种地步,又不知道要把他掳到哪里去了。 “你现在留在这里就会被她拽着干活,才不要,我带你出去玩!” 一刻钟后,黎渊看着眼前的花楼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而旁边的万俟奕阳则是拿着用油纸包好的梅花糕小心吹凉了一点才递给他。 “阿渊看什么呢,快吃,刚烤好的!要不是我跑得快,这第一个指定轮不上我了。” 黎渊僵着身子接过吃食,随后反应过来,一巴掌就抽在了万俟奕阳身上,“你怎么带我来这种地方!” “啊?”万俟奕阳疑惑抬头,随后就看见了“怡红院”三个大字。 “怎么哪哪的花楼都叫怡红院啊?”万俟奕阳疑惑地问询。 黎渊一听这话更来了气,一巴掌又抽过去了,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否认他带自己来花楼这种地方呢。 “怎么?你还不去过不少怡红院吗?” 万俟奕阳抱着头求饶,“没有没有,话本子话本子说的!” “你最好是!”黎渊放下狠话。 万俟奕阳只能小心解释,“花楼这条街比较繁华嘛,美食也多,就是带阿渊过来这里溜达的,吃吃喝喝,谁让阿渊在家里吃的那么少。” “我没有吃的很少啊……”黎渊解释到一半。 “啊!!”花楼里面又传来一声尖叫,万俟奕阳想也没想直接就翻身从院墙翻了进去。 只有黎渊揉着额头,一脸无语,怎么着,今天干啥事都得听一声尖叫是吧…… 等到黎渊掀起衣摆,闯进去的时候,一个衣衫半解的女子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而万俟奕阳跟在人家的后面,伸出一只手还在挽留人家。 “姑娘!” 最后面的则是另外一群花楼里面的女子,个个美艳动人。此情此景,要不是黎渊明白万俟奕阳刚进来没多久,要不是后面那群女子手上那些不少钗环首饰,黎渊都要怀疑万俟奕阳是不是变成了登徒子,做了什么亏心事。 “诶诶,姑娘我好心救你,你别抱我的人啊!” 心思流转间,万俟奕阳三步并作两步,把黎渊搂到自己怀里。使出一招“隔空打牛”的手法,不着姑娘身,却也让她轻飘飘地落回了另一边。 黎渊只觉头更痛了,这人行事太鲁莽,这么闯进来就算是有理也变成没理了。 “抱歉,我们兄弟二人路过此地,听见有姑娘惨叫,这才贸然闯了进来,多有打扰。”黎渊拱手,表达歉意。 “害,别说你们了。连我们都不明白分明是这个人主动来我们这儿的,又在尖叫些什么?” 第32章 七夕番外(二) 领头的女子年龄偏大,打扮在这么一堆姹紫嫣红中更显俗气,一看就知是老鸨。 她眼睛毒辣,单从来人的衣着上就能判断出二人来路不小,所以语气也毕恭毕敬。 万俟奕阳护着黎渊,皱眉反驳,“那位姑娘躲得如此艰难,声音凄惨。没想到如今这世道还有这种逼良为娼的事情,你们还在这里狡辩,要不要跟我去衙门评评理?” 老鸨也不怕,叉着腰,声音妖娆,“公子,你这可就误会我们了。你说说这白纸黑字签字画押,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就变成我们强抢民女了?” 而他拿出来的那张纸确实明明白白写着这姑娘的名字—倪荷儿。 黎渊拦住义愤填膺的万俟奕阳,随后仔细查看过卖身契,确定无误后才跟老鸨好生讨价还价,试图替这位姑娘赎身。 世间凄苦之人那么多,他们自然无法做到人人相助,但是今天既然碰上了,他们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老鸨听见他的想法,刚要讥讽两句,旁边就走过来另外一位姑娘,只见她伏在老鸨的耳朵上私语几句,老鸨立刻变了脸色。 “你说要不是家中逼的无法,谁愿意来做这活计?我也不为难你们,毕竟也看到了这位姑娘确实天姿优秀,只给这个数就行。” 老鸨伸出一个手,翻了两翻。 “五百两!?”万俟奕阳惊呼,“这也太贵了吧!” 黎渊摇摇头,冷静自持,“是两番,她要的是一千两。” “没错!”老鸨点点头,“这姑娘虽买来不过几两,吃喝也没花上多少。” 万俟奕阳忍不住打断她,“那你怎么要上的一千两!?” 老鸨无语望天,“这姑娘打碎了我价值几百两的古玩字画,我还要少了呢。” 万俟奕阳蹭蹭鼻子,“啊,原来是这样……” 只是这一千两,就是把黎渊卖了,再让万俟奕阳买一送一,都卖不出来。 而那边的老鸨还在絮絮叨叨,“就这晚上还要拍卖她初夜呢,少说不得买个几百两,一千两你们还嫌贵……” 眼见着就要卡在这里,黎渊一时也毫无办法。毕竟他现在一穷二白,不过是寄居在万俟家,自认没那个脸面要这么多钱。 姑娘也像是知道自己恐怕要失去自由,抬起头露出泪盈盈的眼眶,眼睛里面无比绝望。 万俟奕阳一下子就被触动,有一种不救她出去就良心难安的感觉。 他灵机一动走了新主意,抢过老鸨手里的红色嫁衣,“一千两也不是不行,不过总要让我们先问上两句话吧?总要确定了这姑娘确实是被你们所逼迫,确实是不情愿的,我们再出手。” 说完他就让姑娘带着他和黎渊一起往楼上走。黎渊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能皱着眉头跟着他一块上了楼。 倪荷将他们二人带到了自己的卧房,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小女子我感谢二位公子相救之恩。但妈妈她狮子大开口,这一千两是万万使不得的。小女子我在此谢过两位公子,两位公子还是赶紧走吧,各人有各福,您二位不应该牵扯上我的因果。” 只是她边说着话,边流着眼泪,眼眶红彤彤的,配上身子不住的抽动,别提多可怜了。 所以两个人虽注意到姑娘声音有点低哑,也没多想,只当是她哭了太长时间,嗓子哑了罢了。 万俟奕阳赶紧把她扶起来,黎渊也随手从旁边抄起一块小毯让她把因为撕扯露出来的肩膀裹住,最后扶着她坐到小榻上休息。 “奕阳,想必你带我们来到这里,自己心里有了打算,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我不信你会见死不救。”黎渊拉住万俟奕阳的手,有些紧张地询问。 万俟奕阳嘿嘿一笑,“当然是偷天换日了!” 原来,他听到老鸨说晚上有这姑娘的拍卖,而且老鸨手上拿着嫁衣,甚至为了让顾客更新奇,盖头都备上了。他心里就有了这个主意。 不如就让黎渊带着乔装成万俟奕阳的倪荷大大方方从正门出去,自己则是装扮成倪荷在这里拖延时间,到了晚上再用一身功夫轻而易举逃出生天,这不就成了吗? 还一分钱都不用花,省钱而且有效。 黎渊边听边点头,这法子听起来确实很靠谱,不过…… “不过……你这么,嗯……身形魁壮,真的可以装成倪姑娘的样子吗?”黎渊比对着两个人的身形差距。甚至联想到万俟奕阳穿着嫁衣,涂着红红的脸蛋,一脸娇羞的模样,马上打了个冷颤。 “额……”万俟奕阳也觉得确实有些明显,一时语塞。 黎渊叹口气,满脸无奈,“还是我来吧,你带着她走吧。” “这怎么行!” “这怎么行!” 剩下两个人异口同声,一个是不允许黎渊受这种委屈,另一个是觉得自己不配让两个光风霁月的少年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 黎渊只能比划着自己颀长的身形,再比划比划面前的两个人,“这里,也就只有我最合适了吧。而且我也有武功傍身,寻常人伤不到我。” 随后他听见外面似乎已经有客人陆续进来的声音,此时外面已经逐渐张灯结彩,一片欢欣鼓舞。 “来不及了,快点吧!”黎渊说完就抢过衣服,抱着它们去了屏风后面,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扔给外面。 “姑娘你别嫌弃,如今这种紧要关头一些礼数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你赶紧穿吧。”黎渊怕她心中介意,还匆匆忙忙跟他嘱咐两句。 万俟奕阳自然知道这个理,主要黎渊说的太对了,他没有办法反驳,但是想到黎渊的衣服自己还没穿上呢,这小女孩就要跟自己抢东西了。 他见两个人都要脱衣服,赶紧知会他们一声,自己就跑出去守着了。 片刻后,打扮成黎渊模样的倪荷从正门走了进来。 还别说两个人身形差不多,仔细看还真分不清谁是黎渊,谁是被改造之后的黎渊。 不过,万俟奕阳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不是黎渊,马上就摇着倪荷的肩膀,“阿渊呢?” 第33章 “那位公子说,他先装扮一下,让我先跟着你走。” 想来应该无事,万俟奕阳也只能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倪荷出了门。 而这边的黎渊则是躲在屏风后面,身着红衣,头上甚至还被倪荷装扮上不少女子饰品。这样的他怎么有脸见万俟奕阳,所以只能等人家走了才闪闪躲躲地盖好盖头,端坐在床上。 楼下人多,来来往往的乱七八糟,万俟奕阳带着倪荷也混了出来,甚至路上还看见了老鸨在招待宾客。 万俟奕阳心理素质好,演起来不见破绽,还能跟她搭话,“我问过那位姑娘了,不过这一千两还是太多了,那位姑娘也不好意思连累我们,我们也就不介入了。” 老鸨摇摇手绢,早有预感,“正常的很,这地方的男人谁不是为了点刺激来的,说什么甜言蜜语,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诶你!”万俟奕阳刚想犟上两句,突然想到自己还带着一个假黎渊呢,这才作罢,“不跟你们计较了,我们走!” 老鸨摇着手,“慢走啊!” 见他们走远,老鸨挥手召来一龟公,“他们已经走了,把软骨香给屋子里那位点上,再告诉主子事情一切顺利,让他放宽心。” “是!” 而这边万俟奕阳把假黎渊带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巷,这才给了倪荷一些碎银子,让她自己谋求个出路。 倪荷千恩万谢过万俟奕阳,见他匆匆离去找黎渊的身影越来越远,这才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把银子抛上抛下,随手掏出一个帕子就把脸上的妆擦了个七七八八,再从胸前掏出两个大馒头。 “哎呀我去,这描眉画眼还得看小爷。还好小爷我脑子动的快,不然就让这帮鼠辈看见我的男儿身了!” 为了保证倪荷的安全,又不引起花楼其他人的疑心,他硬是带着人家装模作样的走了好远。 这下回去就难办了,绕来绕去的,等他再次假装普通的客人坐到楼下大厅的时候,别说去屋里找黎渊了,就是台上老鸨都已经在用她扭捏的声线,一个劲的诉说这位艺名“小荷花”的姑娘多么美艳动人。 不过万俟奕阳可听不进去,他只想着黎渊,疑惑着黎渊怎么还不逃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黎渊可能是想在万众瞩目下来个金蝉脱壳,让怡红院大丢面子。他又歇了潜去后面看看的心思。 “老板娘,你们这儿的姑娘自然是上乘,就连你这张嘴啊都是滔滔不绝,可别说了,赶紧让姑娘上来吧!” “就是就是!” 眼见着气氛已经炒到了顶点,老鸨挥手,几个龟公就抬着一把椅子走了上来。上面正坐着一位盖着盖头,即使是繁复华丽、坠着宝石的嫁衣都没有掩盖住他纤细身形的“姑娘”。 他的出场立刻又引起了台下的沸腾,不一会儿价格就已经出到了几百两。 万俟奕阳则是眉头越皱越深,不明白黎渊究竟在等着什么。 见时机成熟,老鸨知道必须要下点猛药。她瞥眼过去,龟公立刻知晓,伸手扯上了“姑娘”的盖头。 第33章 七夕番外(三) 下面的客人立马紧张的呼吸都忘了。 万俟奕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原来黎渊是要在这种时候,公开他是一个男子的事情,让花楼名誉扫地啊。 还得是黎渊脑子聪明,也不知道这老鸨背后做了多少背信弃义的事,也要多少给个教训。万俟奕阳在心里不停的夸赞他。 在万众瞩目下,龟公拉开了“姑娘”的盖头。 令万俟奕阳没有想到的是,下面并不是黎渊冷静温柔的眼睛。而是他挂着淡妆,雌雄莫辨,甚至让万俟奕阳的脑海里面只有“漂亮”二字的脸蛋。 下面竞价的声音更大了,不一会都已经飙到了上千两。 万俟奕阳下意识也要出价,又猛然意识到赶紧摇摇头。 “不对劲,阿渊的情况不对劲……”他喃喃自语。 是了! 阿渊虽然嘴唇涂了胭脂,但是脸色看起来依旧不太自然。四肢软在椅子上,只有那双眼睛正在人群中搜索,似乎在找着谁。 即使是在这种骑驴难下的境地,手不能动,口不能言,黎渊却依然面不改色。 万俟奕阳和他对视上的一瞬间,立马福至心灵,黎渊这样的情况,定然是中了什么蒙汗药之类的东西,让他无力挣脱。 他暗骂一声,“该死!” 两个人从没来过花楼这种地方,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了让姑娘乖乖就范,居然有这么多手段。这才让黎渊吃了亏。 显然,黎渊现在已经失去自救的能力,看起来现如今只有万俟奕阳拍下他这一条路可以走。 而耳边的逐渐攀升的价格也在提醒着万俟奕阳,他的好兄弟黎渊,现在貌似可以值上两千两…… 还不如直接赎了倪荷呢…… 想让万俟奕阳长一智可以,但是这一堑不到万不得己他才不吃。 微微几秒后,万俟奕阳就下定了决心,嘴角勾起一抹笑。有时候还是要干掉离经叛道的事的。 所以他并没有东拼西凑,反而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这方巾原本还是黎渊塞给他,让他练武时擦汗用的。 他用方巾围住脸,随后纵身一跃,在其他客人的桌子椅子上轻轻一点,借力打力,几个来回就越到了台前。 客人还以为这是花楼安排的表演,有些反应迟钝的居然还给万俟奕阳鼓掌。 在众人的惊呼之下,他跑上前一把搂住黎渊无力的腰肢,最后等于直接穿过窗户飞了出去。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呢,眼前就已经没了人影。 “还愣着做什么,给我追啊!!”反应过来的老鸨立刻指挥着打手追了出去,可惜再怎么在地上跑也跑不过在天上飞的。 等到他们跑出去的时候,万俟奕阳早就带着黎渊几个腾跃就到了整个扬州城最高的楼顶上,头顶就是月亮和青天,下面是追他们的人像迷路的老鼠一样四处乱撞。 “嘿嘿,阿渊你说,看着他们跑来跑去的可真有意思,可惜了,我这么厉害的时候还不能露脸,哎……” 黎渊睁着一双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哦哦哦哦差点忘了阿渊现在还不能说话。”万俟奕阳挠挠头,躺在黎渊身边等药效过去,一边还不忘絮絮叨叨。 “阿渊你看,今天月亮虽然不圆,但是也挺亮的。你看像不像你的眉毛?就是你不耐烦时候的样子。” “诶诶诶,就是这样!” “诶,阿渊你对我不耐烦了吗?” “不过啊,阿渊,今天你可真漂亮,也不是,漂亮感觉意思不够。天啊,究竟什么词合适啊,我怎么就没多看两本书呢。” “阿渊你好了吗?哦,还不能说话,还没好。” “要是今天晚上好不了,咱俩是不是就不能回家了,那我要不要去买点被褥铺上给你睡啊……” 两个人躺在整个扬州城几乎是最高的楼顶上,吹着晚风,万俟奕阳的絮絮叨叨让黎渊昏昏欲睡。 而东南方向的花楼最高层的阁楼中,有一个光着头的人正立在窗边,遥遥看见原处的屋顶上似乎有人影。那身嫁衣在夜暮下十分吸引别人的目光。 “主子,是属下无能,没有找到万俟家的两个人。” “没事,平息一下楼下的骚乱就好。那个混进来探听消息的奸细呢?” “主子果然神机妙算,算得出他用计谋骗得万俟家两位公子金蝉脱壳后,果然又在正热闹的时候,悄悄返回了花楼。不过我们严防死守,虽没有抓住他,但也没让他吃的上什么好果子。” “嗯,下去吧。” “是!” 而等到四处无人的时候,窗边的人再次看向黎渊和万俟奕阳那个方向,发现他们已经没了身形。 “药效过去了吗,有趣。万俟啊……” 两个人因为黎渊身上的红色嫁衣,再加上黎渊刚刚恢复,动作不快,两个人绕了半天才回到家。 黎渊换好衣服,以为自己总能够安静一会儿,好好去柔软的床上睡觉了,没想到万俟奕阳带着一堆被子跟了过来。 “你这是?” “阿渊,你有没有觉得在房顶上睡觉还挺有意思的?快点快点,我们一起去,我带了好多厚被子,放心硌不到你!” “什么!我不要!你自己去,我要去床上睡觉了。” “哎呀哎呀,好阿渊求你了!” 拗不过万俟奕阳,黎渊只能皱着眉头跟着他爬上了自己小院子的房顶。以为万俟奕阳在铺完被子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幺蛾子,可以安稳睡觉的时候,万俟奕阳却开始动手动脚。 美其名曰,自己身上痒,让黎渊再给他看看当时穿嫁衣的样子。 黎渊实在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只当是万俟奕阳在祝弄他,也就开始抬脚反击。 万俟奕阳见他这样也来了劲儿,两个人顿时有来有回。 第34章 直到不知道谁的脚踢中了什么东西。 “哐当。” 两个人立马吓得停住了动作,但是事与愿违。 “哐当哐当。” “哐当哐当哐当。” 噼里啪啦的,应当是白天小厮晾在房顶上的书忘记了收,两人的动作把所有的书都踢了下去。 声音之大,立刻把院子里的仆人都惊醒了。 “哎呦两位少爷,你俩在房顶干啥呢!?” 这么大嗓门的一声让旁边几个小院儿都立刻亮了灯光。 浩浩泱泱的人都涌入了这个院子,包括万俟一家人在内都一脸好奇地看着上面。 黎渊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握紧了拳头。 “万俟奕阳,你给我等着……” 第34章 不知两个人是怎么商量的,黎渊只顾着专心捡着树枝,出于礼貌并没有仔细听祖孙二人的对话。 虽然这里天寒气燥,但是在这种偏阴的地方,有些树枝都已经烂在了地上。黎渊小心避开,只顾着拣一些好引火的。 堆成一小堆一小堆,再用他早就习惯随身携带的布条捆上,到时候带回家也方便一些。 不过,黎渊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子。仅仅只是简单的弯腰拾起的动作就已经让他腰痛的不行,胸腔堵堵的,呼吸困难。 黎渊轻轻锤着自己的胸口,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分外难受。 就在这里,背上一双手轻轻拍了上来,帮他顺着气儿。 “就这么缺这两捆柴火吗?自己的身子也不顾了,早知你这样胡闹,贫僧就是有再好的药材也不给你带过来。”慧慈一边责怪,一边从自己衣服的内袋中掏出一个青釉小瓶,放在手中随意翻转两下,眼睛一转,随后就从中倒出一枚药丸,递到了黎渊身前,“喏。” 黎渊接过,感觉自己在慧慈的安抚下身体多少缓了过来,也就不疑有他,一仰头就咽了下去。 随后抬眼就看到了慧慈不正常勾起的嘴角,他福至心灵,“慧慈你……” “吃之前都不问是什么的?”慧慈笑。 黎渊眨眨眼,“不是补药?” 慧慈挑眉,“也算的上补药吧。” “什么意思?” 慧慈背着手,娓娓道来,“所谓药毒同源,你现在的身子说白了就是旧伤损害经脉,导致经气不通,血脉亏损,这药……” 慧慈眼神突然瞥向黎渊,迟疑道,“你几岁了?” “啊?”黎渊被他这么驴唇不对马嘴的话弄的惊讶几秒,但还是乖乖回答,“还有一岁便就及冠了。” “你那位好兄弟呢。” “比我大上几月。” 慧慈点点头,“那便可以听了。这药,江湖人称‘浪春秋’,顾名思义,便是花楼里面用来提兴致的药。” 慧慈看着因为自己的话,吓的手足无措的黎渊,又怕他心情浮动太大反而气急攻心,赶紧拍拍他的肩膀,“安了安了,你这么弱的身子,这种药是半点药性都不会作用于那方面的。” “那你为何?”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这身子经脉全堵,这种药虽说是一般用于这种用途,但你仔细想想,原理不也是经脉真气上涌,正好与你的反着来了。” “可是你一个出家人,哪里来的这种药……”黎渊捂着胸口,还是颇有一些别扭。 别说受伤之后了,就是受伤前他对这方面的想法也近乎没有,万俟奕阳更是一心想着行侠仗义。江上燕也不似平常人家夫人的做法,自然不会给两人安排通房什么的。 如此一来,黎渊更是半分想法都没有过。 所以此时此刻,更显得别扭极了。恨不得赶紧吐出来,以后再也不听见这个词才好。 “慌什么,你就当和尚我深藏不露,说不定背着你开了一整座花楼呢。”慧慈抬眼,用戏谑的眼神看着黎渊。 黎渊才不信,“呸呸,你赶紧收回这话,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样让佛祖听了见怪。定然是你不知哪里随处得来的,净框我。” “行行行,我收回收回。”慧慈听话,只觉黎渊这个年纪不大的,有些时候倒是一本正经,比他这个逍遥和尚更像个出家人。 半分看不出之前那种潇洒公子哥的模样,最招摇过市那两年,黎渊飞镖的尾端都绑着红色的带子。别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彰显武艺,他倒是像极了红色中的一抹白雪,翩然身姿,也分外惹眼。 两人打趣几句,慧慈便弯下腰,拎起地上被黎渊捆的一丝不苟的柴火,“走吧,回家。” 黎渊也不推辞他的好意,虽说还别扭着,但是气息真顺畅不少。久病成医,他能感受到,这药不像是万俟奕阳给他弄来的那么多补品夯实经脉,更像是激发着真气一点点流动起来,让他本来寒噤噤的身子居然开始自己发热,久违的感觉让他颇有些不适应。 但就是把刀横在黎渊面前,他也断断不会说出“浪春秋”对他身子真的有用这种话的,简直太羞人了。 “你不从这里跟慕姥姥一起住吗?我看她虽然刀子嘴,但是心中是真的关切你的。可能嘴上没说,说不定心里还是想让你陪着的。”黎渊小心劝道。 “她?”慧慈不着痕迹撇撇嘴,“我要是留在这里,她才不乐意嘞。” “什么意思?” “我这姥姥一生从不靠别人,只自己过活。我小时还好,长大了就说我身上多了一股子男人味,让她闻了就作呕,早就把我赶出来自己住了,平常啊,连椅子都不让我坐一下的。”慧慈解释。 黎渊心下了然,“果然是女中豪杰啊……” “诶?”他话锋一转,“可刚刚慕姥姥拽了我的手,还让我进屋坐在椅子上,给我找了许多瓜子吃,这……我不会冒犯了她老人家吧。” “怎么可能?”慧慈转过头,在看到黎渊无比局促的表情后,突然意识到黎渊并没有撒谎。再看了看黎渊白嫩的小脸,被冷吹的红红的,眼尾都染了一飘红霞。眼睛却无比清亮,就像慧慈曾经在塞外草原上看过的河子。 他一瞬间就懂了,为什么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慕姥姥愿意让他呆在这里,现如今要把他赶得远远的。原来是她,就喜欢这种长的清秀帅气的小男孩…… 慧慈捂住胸口,突然感觉有点憋屈。 黎渊关心的凑上去,“你没事吧……” 慧慈抹了一下嘴角并不存在的血,“没事,回家吧。” “好……” 两个人原路返回,路上自然碰到不少村民。 “回来啦?” “回来了。” “待几天啊,能不能等村里的喜事操办完了再走啊。” “当然的,我回来就是参加喜事的,行了,我回去收拾收拾要做饭了。” “好嘞,快走快走,别饿着。” 黎渊现在一点夫子样都没有了,比他的学生还像学生。乖乖的跟在慧慈身后,看着他跟村民们熟络的交谈,自己就乖乖点头,微笑,说“是”。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跟村民们聊上两句,这一段路也走了有一会儿。还没有看到家呢,就先看到了就先看到了烟囱里面的缕缕炊烟,随后闻到了若隐若现的肉香。 慧慈先惊叹一声,“哎呦,没想到你这位兄弟厨艺还不错,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黎渊不好意思的用一根手指挠挠脸,“是多亏了慧慈的。” “可不敢当。” 两个人走到小院门口,推开用树枝乱糟糟扎成的门的时候,一抬眼就望见了一根晾衣绳上,挂了不少白花花的里裤。 黎渊一下子脸红了个彻底,这种东西,到底是谁都给翻了出来,全部又洗了一遍的。 “看来咱们两个出去这段时间,你那位小兄弟干了不少活啊。”慧慈调侃。 这两天虽说回升不少气温,但早晚还是有些冷的,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所以这些裤子都被冻成了冰片,滴下来的水都冻成了冰棱,挂在下面。 “阿渊,你可算回来了!”万俟奕阳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被窝里的热气蒸的红彤彤的,露出白牙,对黎渊笑的坦率热情。 “回来了的,你这是?”黎渊指了指裤子,“家中还有客人,你晚些洗也不迟啊……” 提到裤子,万俟奕阳挠挠头,敷衍两句,“哈哈哈,没什么事儿干,洗了就洗了。”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趁两个人不在家的时候,把自己的裤子赶紧偷摸摸洗了。然后在黎渊面前继续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继续当他的完美少侠。 但是等他洗完了挂上晾衣绳的时候,突然又觉得特别违和。只单独的一条裤子,这样不就等于大咧咧的把自己的事昭告天下吗? 所以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黎渊所有的里衣里裤,都统一全洗了,这样才显得自己的那一条不是特别的显眼。 所以他在家里半分都没有休息到,洗了一下午裤子。 不过此事是万万不能说给别人听的,万俟奕阳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承受着他不得不为的勤劳品质。 第35章 “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进屋啊!饭菜我都快做好了,吃点热乎的,快来快来。”万俟奕阳显然不想再跟他们纠结裤子的问题,让他们往屋里引。 黎渊也赶紧让慧慈进去,自己则是从旁边拿起一个棍子,向晾着的衣服走了过去。 “嗯?阿渊你要做什么?”这副架势,很像是要跟这些衣服同归于尽,万俟奕阳咽了口口水,居然有些紧张。 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方面惹到了黎渊。 没想到黎渊走上前,拿起棍子,敲在动成冰块的衣服上,随着他的动作,许多的冰块就掉了下来。 “趁着它们结成了冰,都把冰敲下来,这样衣服干得快,后面天气暖了,直接就干了。”黎渊对着万俟奕阳一笑。 第35章 “阿渊好聪明。”万俟奕阳有点心虚地夸赞他。 黎渊停下手中的动作,只盯着万俟奕阳,也不说话,倒是把万俟奕阳盯的更加心虚了。 “阿渊?” 黎渊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还是决定不戳穿他,省得他到时候觉得自己丢了脸面。 所以,他只是招了招手,万俟奕阳就巴巴的凑了上来。 “阿渊你叫我有什么事?是累了吗,要不还是我来吧。” 黎渊不答,只轻轻附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扑在万俟奕阳脖颈处,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黎渊没有察觉,只是轻声说:“你下回再洗衣服,记得留两件备用的,不要都洗了。这地方冷,更不像扬州你衣服成堆,若是不留下一两件,到时候更不方便了。” 万俟奕阳恍然大悟,点头称是,并且保证自己下回一定做好。 黎渊看见他又恢复元气满满的模样,连跑带跳的回屋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才叹了口气。 一进来他就知道这人定是一件也不剩的,要是当着慧慈的面提醒他,怕是让他又联想到慧慈的恶作剧,整个人更不自在了。 只能这样暗地里提醒一二,希望他记得住吧。 黎渊收拾完便进了屋,果然是村里的婶子送来的三黄鸡。这会万俟奕阳正笨手笨脚想把婶子处理好的鸡往砂锅里面放。 慧慈从旁边指挥着,“这种鸡肉嫩,你直接放锅里到时候鲜味都锁住,反而不香了。你先用热水炒一下去腥,到时候直接炖汤就行。” 万俟奕阳边按他的话做,边不忘絮叨两句,“不是个和尚吗?怎么这么懂做鸡。” 慧慈听见了,挑了挑眉,倒是让他原本高洁的气质带上几分不羁,“怎么,我师承洪七公行了吧?” 万俟奕阳被堵的语塞。 黎渊无奈扶额,缓步走了进来,“洪七公是丐帮的。” 一听这话,缺乏常识的两个人都立马安安静静,自顾自做自己手头上的事,装作很忙的样子。 黎渊叹口气,他看得出来,慧慈这是跟万俟奕阳混熟了,两个人吵吵闹闹中居然还带了点相见恨晚的意思。 说白了两个人都是坦率热情之人,兴趣相投。万俟奕阳不端着他万俟少侠的架子,慧慈也揣起他得道高僧的假面,倒是处出了两分真性情。 “刚刚在村里听见村长他家的女儿要出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葛大婶也不来催,我这请柬还没写完,还有这贺礼该准备些什么呢。”黎渊有点苦恼,摆出自己的文房四宝,就要接着赶工。 慧慈摆弄着念珠,“什么贺礼不贺礼的,不在乎这些俗礼。依照贫僧所说,这请柬施主也不必都写全了,一家送上一副就够了。” “那怎么行?这可是人姑娘家的终身大事。”黎渊摇摇头,一笔一画写的无比认真。 慧慈瞥向一天到晚都在忙乎黎渊的吃喝的万俟奕阳,话中意有所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你们二位的喜酒。” 这话有歧义,惊得黎渊手中的毛笔都落了地,在地上洇出一块墨迹。 “说,说什么呢……”黎渊慌张蹲下身收拾。 “要我说,作为兄长,自然要我先。但阿渊比我更得姑娘们喜欢,若是他先,我就让让他。”万俟奕阳手上捏着把调料,随意答道。 黎渊意识到自己误会了,连忙惨白着脸尴尬笑笑,“我这副身子就不拖累好人家了。” 慧慈见他气色不对,手脚麻利,从怀中又掏了一颗“浪春秋”直接塞到了黎渊嘴里。 黎渊惊讶的睁大眼睛,“这,能随意吃吗?” “这东西楼里人可说了,吃多也不伤身,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好的生意。再说了,你这样子都谈不上伤不伤身了。” 万俟奕阳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阿渊你说什么?你们说话太小声了。” “没。”黎渊回。随后转过脸,对着跟他一样蹲在地上的慧慈说,“谢谢。” 慧慈本想说,是他不该多问这一句,但是不知道戳中了他哪里,看起来黎渊的样子比他想象中更感伤。思索几秒后,慧慈还是没再多说。 算了,就当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破事吧,当事人都不急,他急什么。 过了几天消停日子,眼见着这天是越发的暖了,即使万俟奕阳再三阻拦,黎渊还是换上了单薄的衣衫,并且依旧把他带来的那些白衣好好压在了箱子底。 万俟奕阳看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撑着脸,满脸不甘心。 黎渊随着他的眼神也看向自己的衣服,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究竟是哪里不满意。大家都这么穿,这不过是最普通的装束了。 “奕阳?”黎渊叫他。 “啊?”万俟奕阳蔫蔫的,也不像之前那样风风火火的捡柴火熬药,只是手撑在他写了一半的红纸上,连自己的手肘蹭红了都不在意。 “嗯……要不然奕阳你换个地呆着,你把红纸蹭皱了,到时候不够用,耽误人家事。”黎渊看着皱巴巴的红纸有点心疼,斟酌着口气对万俟奕阳说。 “哦。” 万俟奕阳撑起身子,随手把红纸叠了两下就放到了旁边,自己接着趴在桌上,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黎渊看着虽然叠的有些粗糙,但还是比皱皱巴巴强多了的红纸,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是看着万俟奕阳这个样子,他只能走上前,把手附在他的额头上,“是发烧了吗?” 万俟奕阳摇头,紧接着把头埋在手臂里,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怎么可能,我这么强壮……” “那是怎么了?”黎渊也感觉额头上并不热,难不成是在这里待腻了吗? 万俟奕阳只摇头,不说话。 黎渊想,毕竟这里无论是吃穿住行,都比不上万俟奕阳在扬州的日子。别的不说,就说他刚刚感受到的万俟奕阳脸庞的触感,就已经比扬州时粗糙了不少。 万俟奕阳爱顶着风出门,回来又不爱好好洗脸,这脸蛋自然不似扬州时候的细腻了。 黎渊手下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衣衫,难不成,难不成刚刚他是看到自己薄了一点的衣服,想到了外面天气好了,可以从这个村里出去了。 又怕没办法对自己开口,所以在这般愁容满面嘛…… 黎渊另外一只手扣着手心,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别太难看。理智告诉他,家里还有一个慧慈,若是让朋友见了,他这场面又该怎么控制。 若是回到万俟奕阳刚来这个小村子那两天,黎渊定然是可以面不改色的让他出门回扬州去。但是现在,平心而论,黎渊竟然狠不下心说出那几个字。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习惯了有万俟奕阳在身边的日子,要是没有了另外一个人,只剩自己在这个小村子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他难受。 从前他只下意识的忽略这个问题,可如今距离他之前所说的“天气好了的日子”已经越发的近,他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拖下去? 黎渊站在万俟奕阳身边,手揪着衣服,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还好就在这里,慧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见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站着,颇有些疑惑。 “你们两个这是……唱什么戏呢?” 黎渊摆摆手,“没有。” 万俟奕阳听见他来了,只是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接着深沉的叹了口气,把头低了下去。 一副天下无人懂我的模样。 慧慈眼睑抽动,这小子在这里装什么深沉。他拿起旁边的禅杖,对准万俟奕阳的头,敲了上去,“看来万俟施主有困惑,不然让贫僧敲打一二,点醒你。” 万俟奕阳听见有东西呼啸而来的风声,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抓住了禅杖。 “你这人,还真是敲打一二啊!还好我手快,不然这亏我可就吃了。” 慧慈看着他终于直起了身,不再垂头丧气,便努了努嘴,示意黎渊,“你看,这不就点醒了吗?” 黎渊未答,万俟奕阳却先开玩笑似的骂道,“你这秃驴,一天到晚只忽悠我的阿渊。” 慧慈抽回禅杖,“我看你也没好上多少,一天到晚只装可怜忽悠你的阿渊。” 第36章 自己的小心思被人一下子点破,万俟奕阳有些急,赶紧给慧慈使眼色,让他闪一边去,不要耽误他的大事。 黎渊皱眉,“你们再说什么?” 慧慈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拿着他的禅杖就出了门,“啧啧啧,没我待的地方啊,和尚我还是要风餐露宿啊。” 万俟奕阳搂过黎渊,不让他慧慈,让他面对着自己,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慧慈的意思,赶紧恢复刚刚那副可怜巴巴的嘴脸,盯着黎渊的眼睛,一眨不眨。 黎渊原本就混沌的脑子,在看向他那双明净的眼眸时更乱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现在的这种情况。 “奕阳……你这是?” 万俟奕阳双手都放在黎渊的肩膀上,眼神无比可怜。 黎渊终于抓住了一丝线索,所以,他终于要说了是吗? 他终于要说自己要离开这个村子了吗? 第36章 他这种可怜巴巴样子必然是有事求黎渊,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坦白自己想离开这一种可能了。 黎渊知道,只要他开口,自己就绝不会反驳。而那时,自己将没有退路。 “奕阳,我突然想起来外面的衣服还没收,你放开我,我去收一下。”黎渊躲避着他的双眼,想要挣脱。 “不许去。”万俟奕阳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暗暗用力,即使轻微的力道也能固定住黎渊,不让他逃。 “奕阳,我……” “嘘。”万俟奕阳不让黎渊说话,他已经下下定了决心,今天黎渊必须听他的。 黎渊看着对方无比坚定的目光,心都揪了起来,他早就开始慌张了。什么理智,什么最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什么天气暖了就让万俟奕阳回扬州,这些想法都抛之了脑后。 想逃逃不掉,想用手护住耳朵却动弹不得,黎渊只想让万俟奕阳坦白的日子再晚一些,至少等春风吹暖了归途再说。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早就暗戳戳地急出了几抹泪花。 “奕阳,你别说了。”他一边挣扎,一边求饶。 而原本对他百依百顺的万俟奕阳今天却分外固执。万俟奕阳虽然不知道黎渊为何这么激动,不过失去了今天这个机会,后面他后悔都来不及。 “阿渊,你听我说。” “不要……”黎渊憋着哭腔,使劲摇头。 万俟奕阳直觉黎渊定然是误会了什么,但是他来不及想明白。他只能松开握着黎渊肩膀的手,转而捧着黎渊的脸,柔声细语,“阿渊。” “阿渊你别哭,你听我说。我是想求你一件事。” 黎渊潜意识觉得有些丢人,低着头,闷声闷气嗯了一声。他的心沉入了谷底,只想着都不知何时才能在将来再听见万俟奕阳的名字。 万俟奕阳定了定神,没有强迫黎渊抬头,只是手指附在他的脖颈处,轻蹭着,像是一点点安抚他的情绪。 “我想求你,既然天暖了,就穿我给你带来的那些白衣服吧,都是最细暖的料子,都是你惯用的裁缝,阿渊穿一定好看。” “嗯……嗯?衣,衣服?”黎渊脑袋中轰然炸开一般,他没想到万俟奕阳居然是求他再穿回白衣。 心神动荡之下,他一直深深隐藏在心底的情绪一下子爆开。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似天山上融化的雪水,清澈明透。 黎渊身子一软,万俟奕阳防备不及,随着他一起跪在了地上。 万俟奕阳依旧用手牢牢护着黎渊的肩膀和腰肢,“阿渊啊……”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似叹惋,似怜惜。 黎渊原本像个精致的木偶一样,默默流泪。本以为这样就足够了,但是听到这一声后,黎渊才知道自己的心里原来有这么多的不甘,这么多的埋怨,这么多的患得患失。 他的泪流的更多了,也哭出了声。 万俟奕阳心疼,二人原本都默契的不再提黎渊之前的事,各有各的理由。现如今,万俟奕阳什么也不想了,只求黎渊把所有的心事都哭出去,不要憋在心里,哭出去就好了。 他把黎渊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让他的泪都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哭吧哭吧,我在这呢,阿渊不要怕,你奕阳哥哥来了。” 黎渊才十八九岁,大哭一场一点都不丢人,况且在他面前,有什么好放不开的,万俟奕阳抚摸着黎渊的头发,心里想着。 即使不知道黎渊是怎么回事就突然爆发,万俟奕阳也没有心思细究。 他的个性就是如此,学剑的时候,江中燕为了磨练他的耐性,常常让他解开各种纠缠在一起的绳子,还不让黎渊帮忙。 万俟奕阳没办法违背母命,只能听话。这让他的剑法总算多上几分细致,但在为人处事上,万俟奕阳却改不过来,那些纠缠不清楚的事干脆一剑劈开了事,统一、直接、干脆。 虽然爱行侠仗义,爱多管闲事,却从不掺和别人乱七八糟纠缠在一块的感情,界限分明,这也让他江湖上小有美名。 所以,现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可怜兮兮的黎渊,顾不上追究。 “阿渊,阿渊……” 万俟奕阳自认嘴笨,不敢多说,怕惹到黎渊让他更伤心。只能一点点叫着他的名字,告诉他自己永远都在他旁边。 黎渊听着他的声音,恍惚间,两道声音重合,仿佛又听到生病的时候,万俟奕阳是如何把他叫了回来,真像葛大婶说的那样,怕他的魂魄迷路,一定要叫他的名字。 情绪一下子上来,黎渊顾不得找补,原本已经趋于抽泣,现在又开始哭啼,只不过他还记得不能让别人听见,只能把头埋得更深。 只留下万俟奕阳一个人心疼着,更加手足无措了起来,不明白只是叫名字是怎么惹得黎渊更难受的。 手放在他背上要落不落,生怕哪里出错。只能试探着,一点点放下,再一点点小心抚摸着他。确定黎渊没有更激动,万俟奕阳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这样抱着他,黎渊应当会好受点吧,万俟奕阳猜测着他的心思。 屋里面的柴火万俟奕阳一向都是给的最足的,即使天气渐暖,他也没有停。就怕早晚的时候,冷到黎渊。 现如今两个人是跪坐在地上的,不大一会万俟奕阳就已经开始担心黎渊的身子。 他又怕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所以措辞尤其小心,“阿渊,地上冷,咱们回炕上好吗,炕上暖和。” 黎渊抽着鼻子,脑袋一时之间一片空白,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声音里面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嗯。” 万俟奕阳获得了允许,手脚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黎渊一下子抱到了炕上,这才能仔细看上两眼黎渊。 只见他鬓边的碎发被泪打湿,乱七八糟的铺在脸上,眼框红肿,眼窝里面还有泪,要落不落,身子又尤其单薄,比寒夜里的灯焰更孤苦无依。 万俟奕阳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只能用旁边的被子环住黎渊,让他别着凉。 “我去给阿渊拿着热水喝。” 万俟奕阳刚想转身去外面,却没想到黎渊的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阿渊?”万俟奕阳回头,想问他怎么了。 被他这么一叫,黎渊理智回笼,迟来的羞耻心顿时笼罩住了他。他赶紧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样,猛的收回手,睁大眼睛,万分震惊。 万俟奕阳见他不回,又叫了一声,“阿渊?” 黎渊反应过来,赶紧把脸埋到被子里,慌乱的全身颤抖。并且开始唾弃自己怎么就没忍住,怎么就在万俟奕阳旁边大哭一场了呢? “阿渊,不要把头都埋进去,喘不上来气,你会难受的。” 万俟奕阳没意识到他的不对,只是伸手想解救出来他的头。 但是黎渊自然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幅没面子的样子,赶紧挣扎。不过,这样的力道在万俟奕阳看来,还不如罗二娃那两下,不一会就把被子拉到了黎渊下巴下面。 “阿……” 万俟奕阳一句阿渊卡在了嗓子眼。无他,只不过现在的黎渊因为刚刚的动作出了一身薄汗,脸颊更多几分血色,头发虽然乱糟糟的,却更显得他肤色白嫩。 万俟奕阳心思一动,突然觉得心中多了一种冲动,想更近一步,甚至想……亲一口。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张后退几步,随后跑出去的动作就像是后面有人追一样,“阿渊,我去给你倒水!” 黎渊此时还沉浸在满满的羞耻中,手指紧紧抓着被子,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更别提注意万俟奕阳的异样了,连话都没回答他。 自然黎渊也没有注意到万俟奕阳这杯水倒了这么久。 万俟奕阳快步走到外屋,一个劲拍自己的胸膛,试图让那颗乱动的心安静下来,声音这么大,吵的他脑袋都不能思考了。 随后他“啧”了一声,手握紧成拳,在砸中墙壁之前硬生生收了所有力道。若是砸了,必然会惊动黎渊,到时候他又该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黎渊。 第37章 万俟奕阳悔恨不已,自己怎么会对黎渊产生那种心思,他从没想过这种可能。心思浮动,黎渊那副样子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万俟奕阳更加心烦,又不能出声,只能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外屋无声的崩溃。 “烦死了。” 他一跺脚,算了,这种想不明白的事待会再想,先给黎渊倒水最要紧,哭了这么久,他一定渴了。 万俟奕阳的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决定还是以黎渊的身子为重,走上前用锅里的热水兑上些许晾凉的。 他要是自己喝水定然没有什么仔细,只有照顾黎渊时才会这样。 万俟奕阳看着水瓢中的水落入杯中,这里的水明澈极了,就像阿渊刚刚落下的泪。一瞬间,他那梨花落泪的样子又浮现在了万俟奕阳的脑子里。 万俟奕阳咬着牙,跺着脚,顾及着黎渊,不能大叫,这种样子别提多怪异了。 第37章 “阿渊,喝水吧。”万俟奕阳拿着自己兑好的温水送到黎渊面前,只不过心里还别扭着,都不敢直视黎渊。 黎渊接过水,自认在对方前面丢了一贯的冷静自持,颇有些尴尬。假装无事人一般喝了几口,只不过是万万不可能去看万俟奕阳的表情。生怕在上面看到一丝丝的揶揄。 所以,两个同样陷入尴尬氛围中的人竟然都没有意识到对方的不自在。都像是被操纵的木偶一般,一个乖乖喝水,一个站在一边准备随时接走杯子。 黎渊喝完了水,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被子,只能把杯子递给了早就待命的万俟奕阳。他自己没在意,手指却在交接的这个动作中不小心触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万俟奕阳像被触电一般,浑身都打了个颤栗,不过还好,杯子没有掉到地上,不然在这个本就不富裕的村庄,上哪再找一个新杯子去。 黎渊没发现异常,只是立马又把手缩回了被子里。他畏寒,在这样的温度下,常人再裹着一层被子,早就受不了喊热了。他倒好,反而觉得被子像盔甲一样护着自己,多少带了点逃避的意思。 就在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可巧,慧慈回来了。 他在掀开里屋的门帘之前,还特意用手指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 万俟奕阳听见,赶紧用一只手蹭了蹭刚刚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要抚平这块皮肤不自然的触感,“谁啊。” “自然是我。”慧慈见里屋的人回了声,这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我怕你俩在忙着,怕打扰了你们两位,这才敲了两下。不过看你们这样……” 慧慈语气中的调侃在看到黎渊裹着厚厚的被子的时候转为了关切,“怎么这种天又裹上了被子,你又觉得冷了?这身子又不好了吗?” 然后看到黎渊红肿的眼睛时,慧慈就知道了刚刚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但他难得的遵从佛意,不介入别人因果,所以并未指出。只是也若无其事地配合他们两个,说些寻常的话。 武艺高强的他总带着些骄傲,总是自信于对别人的观察洞若观火,从不多问,从不给人留下怀疑的把柄。 黎渊赶紧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刚刚柴火灭了,他怕我身子受不住,才裹上了的,想着多一层总比少一层好。” 这本是他随口编造的借口,没想到万俟奕阳像是醍醐灌顶一般,突然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哎呀,我都忘了,好一会没有添柴火,再过一会儿指定要灭了。” 话都没说完,他就跑了出去,外面就随即传来了他慌里慌张添柴的声音。 可他这句话,无异于戳穿了黎渊的借口,这柴火都没人想起来,怎么可能因为它才盖的被子。 慧慈对着黎渊一挑眉,黎渊只能回以一个尴尬的笑。 慧慈也没有多问,只是心中放心不下,提议再给黎渊把次脉,黎渊自然不会拒绝。 把脉之前,慧慈顺水推舟地问:“再来颗药?” 黎渊立马摇头,“不了不了,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慧慈没强迫他,只是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体会他的脉搏。他这幅样子把黎渊都看紧张了。 “如何?” 慧慈睁开眼,“之前你心气郁结,就算你经脉通畅……” 他看了看黎渊半知半解的表情,换了种措辞,“就像一条河的源头,若是堵上了,就算河道畅通无阻,也不能流动,河不流动就没了活力。现如今吗……” “更堵了吗?” 慧慈瞥他一眼,“你自己体会不到吗?” 黎渊垂下眼,抿唇不语。 “半堵不堵吧。”慧慈居然些欣慰,毕竟能好一点是一点。他施施然站起身,用手抚去了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事没事多哭两场也不是不行。” 说完便直接走出了里屋,只留下一脸局促的黎渊。 万俟奕阳比慧慈想象中动作要快,这会儿灶坑里面重新被塞上了柴火。万俟奕阳也锻炼出来了,没有做出那种塞的满满当当,导致浓烟滚滚的傻事。 看见慧慈出来,他自然也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非常有眼色的绝口不提黎渊大哭一场的事。 “刚我听见你给阿渊吃了什么药?是什么呀,有药方吗,真有用的话后面我好配给阿渊。” 慧慈眯着眼睛,随后轻笑出声,“没有药方,不过总有机会让你见识一下是什么的。” “哦?”万俟奕阳摸不着头脑,他余光看见黎渊用过的杯子,随口问到,“喝水吗?” 慧慈也不拒绝,“喝。” “成。” 万俟奕阳拿起另外一只杯子,无比顺手的直接用缸中舀出一瓢,倒进杯子里,递给慧慈,“喝吧。” 好家伙,旧事重演。慧慈眼皮抽动,甚至要违背对黎渊的诺言,接着用他那一套戏耍万俟奕阳了。 不过理智尚在,他把水杯推回去,“你先喝吧,你也应该渴了。” 万俟奕阳也不推辞,直接仰头把水全喝了进去,还像刚刚喝了一杯烈酒一样,痛快地长叹,“好爽。” 随后他又随意冲洗了一下杯子,重新倒了一杯给慧慈,“你也喝点,别见外。” 慧慈接过,先把区别对待自己和黎渊这件事抛之脑后,看见他跟自己一样喝带冰碴的水,慧慈心里居然还有点莫名其妙的爽感。 不会慧慈也不傻,他端着水杯,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万俟奕阳就不老实了,他脑子里还是自己想亲黎渊的画面,急需要有人排忧解难。 而眼前,不就有一个最为合适的人选嘛? 他蹭上前,“慧慈啊,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慧慈喝口水,“做饭的问题不要问我,贫僧可是清心寡欲,不在这上面纠结的。” “自然不是。我就是想问……”万俟奕阳纠结了一下措辞,毕竟这事可不能昭告于天下,“你偶尔会不会突然有一些冲动?” 冲动?慧慈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先是疑惑两秒,随后恍然大悟,上下看了看万俟奕阳这个人,“你……长这么大了, 第一回吗?” 寻常人家这个年岁都可以娶妻了,万俟奕阳刚有这种身体上的反应,确实有一点晚。 万俟奕阳点点头,“是啊,之前没有过。”他可是平生 第一回想亲自己的兄弟。 慧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一边又颇有些无语,自己虽然大他几岁,现在要跟一个小辈讨论这种问题,多少有点抹不开脸,脚趾扣地。 他轻轻咳嗽一声,撇过脸,不看万俟奕阳,言语含糊说到,“这种事是很正常的,跟你想吃饭,想喝水是一样的,你不必惊慌,顺其自然就好。你又不是佛教中人,没必要受着什么清规戒律。” 万俟奕阳半知半解,也就是说,他想亲黎渊是正常的,“但是,这样的事,我从没见过别人做过。” 是啊,他从没见过两个男子亲吻。 慧慈原本为了掩饰尴尬喝的一口水全都喷了出去,这人,居然还想看看! “你看它干什么?我只能告诉你这种事都是很正常的,人人都会碰见。只不过是一时情绪上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你现在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属实是没必要。” 慧慈苦口婆心,认为已经说的这么明显,万俟奕阳定然能够自己消化。所以,他一说完就想跑路。 不过屋里还有一个被点破哭了一场的黎渊,外面有个万俟奕阳,慧慈进退两难,更无奈了,这会都生出了后悔回来心思。 好在万俟奕阳听完他的话,就自顾吸收揣摩了,慧慈这才有余地喘了口气。 万俟奕阳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开始研究。若是慧慈所说,那他现在的想法不过是情绪上头,也对,毕竟黎渊那么好看,说不定换一个男人过来也会想亲近。而他现在根本没必要怀疑自己出了问题,因为这种冲动过一会就好了。他只要好好照顾黎渊就好,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他重重点了下头,“我想明白了。” 第38章 “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慧慈赶紧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拨浪鼓的声音,随之还有一道高昂清亮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庄。 “卖货啦!卖货啦!头绳笔墨全都有,家里缺的我有,不缺的我也有!” 天气暖了,卖货郎终于来到了这个村里,万俟奕阳没见过,赶紧跑进里屋,想带着黎渊一起去看卖货郎。 他顺手拿起一旁的灰袍子,却在下一秒被黎渊叫住了。 “奕阳,不要那件衣服了。” 万俟奕阳还以为他要耍小孩子脾气,不愿意穿这个换下来的厚实袍子,赶紧皱眉教育,“不行,虽说天已经暖和不少,但是早晚依旧冷飕飕的,你要不穿这个,又要冻到自己了,听话啊阿渊。” 黎渊摇摇头,“奕阳,我觉得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什么?” “我不是不穿,而是想拜托你,能不能把你藏起来的那些白衣,拿出来,给我穿。”黎渊盯着他的眼,说的无比认真。 第38章 “啊?能!能能能!”万俟奕阳反应过来,一把扔了那件灰袍子,从这个箱子底下,或者这个柜子上头,东翻西找的,把带过来的白衣都拿了出来。 给黎渊看的颇有些惊讶,也不知道这人怎么藏的,这么多地方,也不怕连自己都记不清。 “阿渊,你看你要穿哪件?依我说这件不错,好像这件也可以,哎呀,还是听阿渊的吧。” 黎渊无奈随手点了一个,“这个吧。” “这个有点薄。” “那就这个。” “这个嘛,嗯……” 黎渊叹口气,“你帮我选一件吧,你选什么我穿什么。” 万俟奕阳立马拿起一件宽袍大袖的白色长袍,衣料用的是锦缎,看起来流光溢彩,又飘逸又不至于让黎渊受冷。 “阿渊穿这个,定然好看。” 黎渊过去经常穿窄袖,为了方便活动。虽然不太适应这个样式,但他还是随了万俟奕阳的心。只当哄他开心罢了。 “听你的。” 而慧慈从门帘缝隙中见他二人正忙着,悄然隐去了身影,转身出门了。 他跟着卖货郎的声音过去的时候,村里人已经走了一波了,剩下的正缠着卖货郎多讲一些外面的八卦。 什么谁家异军突起,谁谁谁的风流韵事,或者又是谁再次上演了复仇接着复仇的俗套剧情。卖货郎显然不是 第一回来,熟络的很,讲的绘声绘色,比说书的还要能说会道。 卖货郎眼睛亮的很,余光一眼就看见了施施然走过来的慧慈。他立马挥起了手,“快来看看我这里的好货,什么都有,物美价廉啊。” 慧慈点点头,对着人群中的一个村民说,“婶子,我看你家鸡好像跑出来了。” “哎呀,那我得快点回去看看!”一听说鸡跑出来了,剩下的人也不听书了,跟着那个婶子一块跑回家抓鸡,毕竟要是跑到河边或者山上,那可就难找了。 人群散去,慧慈这才走上前,顺手拿起他货架上杂物,装作认真挑选的模样。 “楼主。”卖货郎叫他。 “嗯,楼中情况怎么样。” “一切安稳如常,只不过最近江湖上沿海那边有点动静,府衙那边派了点人过去,动静不大应当没事,可能是谁谁谁又越狱了吧。”卖货郎细细说来。 “小心着点吧。”慧慈提醒。 “是!” “下回来,带点浪春秋过来,别说是做什么的,只当寻常药物就行。”慧慈点了点台面上的胭脂,声音略微放大一点,“这胭脂新娘子用合适吗?” “必须合适,用了咱家这胭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随后他声音放低,“楼主,你在这也风流……” 慧慈白他一眼,“想什么呢,不准多嘴。你下回再来,若我不在,直接把药给一个男子就可以,就说是我托你给他带的药。” “要是您不在,我怎么认的出来啊。”卖货郎犯了难。 “整个村里最漂亮那个就是。”慧慈补充,无视掉属下八卦的目光,接着说,“以后少讲一些江湖上的事给他们听,莫留下把柄让人生疑。” 卖货郎使劲点点头,“放心吧楼主,我都是讲一些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众所周知的事。” “谨慎点不会错。”慧慈抬眼。 虽然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卖货郎却立时感到了压力,也不敢嬉皮笑脸,站直身子,恨不得当场点头哈腰,表达自己绝不会掉链子的决心。 慧慈最后拿了一盒子胭脂,给了卖货郎几个铜板,这才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黎渊和万俟奕阳两个人。 不得不说,万俟奕阳的眼光是真不错,这身衣服衬得黎渊就像是灰暗土地上最亮眼的一捧雪。 万俟奕阳还跟在黎渊后面一个劲的絮叨,“这尺寸还是你离家之前的呢,你看这腰身大了这么多,哎,瘦了,回去阿渊你把人参鸡汤当水喝吧,别喝水了。” 黎渊听不得他这些胡话,看见慧慈过来,赶紧把万俟奕阳推给慧慈,让他赶紧带着这个多嘴的人回去做饭吃,让他自己安静会儿。 慧慈挑眉,一把拽过万俟奕阳,“走吧。” 万俟奕阳不愿,“我要陪着阿渊的啊。” “你陪着你的阿渊,你的阿渊就要饿肚子了。”慧慈面无表情提醒。 “啊……那好吧。”万俟奕阳跟着慧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黎渊叹口气,可算是能自己安静待一会,他走上前,就看见卖货郎对着自己看的目不转睛,都忘了招呼了。 黎渊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小哥?”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挠挠头,“冒犯了冒犯了,就是难得见这么俊朗的小公子。” 黎渊失笑,“谬赞了。” “没有谬赞,刚刚那个大师还在说村里有个顶漂亮的公子,说我一见就能认出来,我还不信呢,这下可信了。”卖货郎半真半假掺和着说。 “是嘛。”黎渊觉得男子说漂不漂亮的有些怪,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太纠缠,询问卖货郎是否带了红色的纸张,用在喜事上的。 “有的有的,这种纸怕被雨淋湿,我都放在最底层,我给你拿。”卖货郎手脚利落的蹲下身,从箱子最底层拿出一沓红纸递给黎渊,“够用吗?” 黎渊惊喜的眼睛都亮了,这下就算万俟奕阳把红纸天天当小纸条留言都够了的,“够的,多谢小哥。” 他接过,手却在碰到纸的一瞬间就觉察到了不对劲。不过他并没有明说,只是瞥向纸张边缘因为没有裁剪而漏出来的花瓣。 他分外眼熟。 黎渊抱着红纸慢慢走回家,心里盘算着红纸的用度,抛去被万俟奕阳揉皱的了,加上这些,不光够,甚至还能再糊两个红灯笼,添添喜气。 离老远,他就看见了自己家升起来的炊烟,跟这个村子里面其他家一样,都在饭点,都是热热闹闹。 他现在抱着纸,就像前段日子抱着柴火。那时的他看着人家的炊烟,在羡慕中更显得自己凄惨。而现在,家里也有了等他的人,黎渊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在这一瞬间,他特别想见万俟奕阳。 黎渊推开门,“奕阳!哎呀。” 万俟奕阳听见黎渊叫他,赶紧从屋里走了出来,“怎么了阿渊。” 只见黎渊搂着红纸,用另外一只手捏着自己的手指,而那根食指正顶着一滴血珠。 他对着万俟奕阳一笑,安慰他,“没事奕阳,就是我不小心碰到这门上的树枝,扎到手了。” 村里面的人家都习惯用树杈去做填补院墙和大门,也不是防盗,主要是方便取材。黎渊的小院自然也不例外。 万俟奕阳皱眉看向这个门,只觉比之前看这门更不顺眼了。 “快进屋阿渊,这也没什么药,不然还是包扎一下吧。” “就这么点伤,有什么好包扎的,刚刚就是被吓到了,我没大多点事。”黎渊笑笑,用大拇指抹去食指上的血珠就打算进屋。 万俟奕阳的眼睛定定看向那滴血,看着它差点就要落在纯洁无瑕的白衣上面。他心中立时联想到黎渊和他当时受伤,他只是昏迷了几天,醒来就不见黎渊的影子了。 万俟奕阳突然动作,一把抓住黎渊的手指,放进了自己的嘴巴里,吮吸他的伤口。 “奕阳!”黎渊惊呼,随后又更加局促,声音堵在嗓子眼里面,闷闷的,“脏……” 黎渊整张脸都红了个彻底,但凡这人提前说一声呢,搞突击,他连拒绝都来不及说。 万俟奕阳放开他的手指,“不脏,阿渊干净的跟雪花一样。你看,这样就不流血了。” 黎渊不好意思看他,只想敷衍过去,“是啊。” 万俟奕阳没意识到他的无措,眼睛看向他抱着的红纸,“没想到还真的能买到,我都寻思着要不然出去,去镇上得了。” 第39章 “他那里货还是挺全的……”黎渊没过脑子地回答,但随之他又意识到什么,把红纸抽出来给万俟奕阳看。 “奕阳,你看这纸。” “这纸?”万俟奕阳这才仔细看去,“这种造纸的法子,像是扬州那边的手法。” “对。” 只有南方那种鲜花常开的地方,造纸的商户才会喜欢把花瓣放进纸浆,一块成型。这些红纸大面看上去跟平常的无异,但是在边缝处,出现了一片粉紫的花瓣。 也就是两个人眼力绝佳,要是换一个糊涂点的估计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了。 “卖货郎会带着纸走这么远吗。”万俟奕阳问,“我为了找阿渊,才跑这么远的,说实话,我都没想到阿渊会来这里。” “什么意思?”黎渊看向他。 万俟奕阳跟他对视,随后轻笑出声,想伸手捏捏黎渊的后脖颈,但被衣领遮住,只能罢休。 “你不是说你喜欢江南的天气吗?暖暖的很舒服,我看你不在家,就把周边的地方都跑遍了,连你的一片影子都没找到。要是在这里还没找到你,我就想,要不然一圈一圈摸过去,只要找遍了所有地方就能找到你吧。” 第39章 春天的气氛渐重,甚至村里那些家中无农活的孩童也开始把游戏的区域扩大到村外,他们几乎已经爱上了从沉寂了一个冬天的石块下面翻找春天的嫩芽,或者掰开树枝,从里面寻找焕发出丝丝生的绿意。 那些树杈仗着多出来的生机,一个个柔韧的不行,这可便宜了罗二娃那样的孩子。他们人手一根树杈,做着仗剑江湖的梦,张牙舞爪的跑过黎渊的院子。 “你给我站住,快把东西还来,本大侠定然饶不了你!” “抢到了就是我的,谁管你,满嘴的仁义道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说的就是你!” “啊呀呀呀,真该死!” 黎渊和万俟奕阳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追逐打闹。万俟奕阳挑眉,“阿渊啊,你什么时候教他们这些词,你还别说,还挺有那个味的,就是扮演正派人士这孩子明显不太熟练,这话是这么说吗,一点我当年的风姿都没有。” 黎渊撇他一眼,不置可否。他自己都没有黎渊记得清楚。后面那几年年岁大了就不提了,就是当初在江湖上显露头角的时候,万俟奕阳这个人可是半句风雅些的词都说不出来。 万俟奕阳只知道在前面大喊大叫,身手不错倒也是惹眼,只是一张嘴,就能把原本一见倾心的姑娘吓跑,那时候着急起来,还不如罗二娃他们呢。 黎渊只能在后面找补,扶起不小心弄翻的摊子,温声细语给予些补偿。说一些,“我这哥哥原本只是太急于伸张正义,万望见谅”的话术。 所以万俟奕阳至今还以为是自己的潇洒帅气让他们两个成为名声极好的新起之秀呢。 万俟奕阳见黎渊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补全自己想说的,“不过这坏蛋倒是演的像模像样,就跟这帮孩子亲眼见过一样。”他转头,调侃黎渊,“不会是阿渊教的吧,教这么好。” 黎渊避过他的眼睛,看向已经乱糟糟跑远的孩子们,“春天了,是时候把他们都叫回来上课了。” 万俟奕阳作为万俟家的知名不爱学习的代表人物,立马对孩子们的遭遇表示幸灾乐祸。 “他们可真是没经验,别的不说,就说我,我在不上课的时候,愣是不路过任何夫子可能去的地方的。让他们不绕路的,嘿嘿,活该。” 黎渊还是忍不住了,他锤上万俟奕阳的肩膀,“你还好意思说。”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一家出一个能读书的就行了呗,人可不能太贪心。”万俟奕阳搂住黎渊,“我们家不就已经出了一个吗,都能反过来当夫子了,万俟家可就够够的了,一个人把我们三兄妹的都学了,为了保持中庸之道,只能我们三个不学无术了!” 还扯上中庸之道了,黎渊说不过他,只能认输,“不过,怎么就不学无术了,你这样大哥和小妹可就不服气了。” 说起万俟一家,大哥万俟奕晨,三妹万俟奕曦,万俟奕阳排第二,三个都是练武的好手,万俟奕晨更是为人沉稳,早早就继承了万俟家的产业。三妹待字闺中,却也是学的江上燕的一身好本领,江湖上谁人不说万俟家教子有方。 万俟奕阳无所谓的耸耸肩,“没事啦,总归在爹娘眼里还是读书的阿渊最有出息。” 提到长辈,黎渊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慌乱,这段日子过的顺意,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些不堪的前尘往事,若不是万俟奕阳提起,他都快沉溺在这里头了。 “奕阳……我……” 黎渊张嘴想说点什么,没想到正好慧慈带着葛大婶回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葛大婶是个热心肠的,更是个嗓门大的,爱好串门,谁家有了矛盾第一时间找她,比村长来得都快。 “小黎啊!小阳啊,你俩在家不,忙不忙啊!” 紧接着,慧慈清风一般的声音就响起来了,“这会儿定然是在家的,我出来时,他们正收拾呢。” “小黎我知道的,就是小阳那个后生平日可不老实,上回带着罗二娃他们去练剑,抽坏了半个林子的树杈嘞。” 听闻此言,黎渊静静看向万俟奕阳。万俟奕阳尴尬挠挠头,这事他瞒的死紧,没想到让葛大婶就这么给他全抖落出来了。 “你还干过这事呢。” “是他们求着我教他们的,阿渊可要公平公正。” 黎渊回过头,并不想在这种事上给他们主持公道。 两个人说完话,慧慈和葛大婶两个人也正好踏门进来。 万俟奕阳上前接过葛大婶手上的东西,这些套路他现在已经熟络的很,“大婶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 “刚路过村长家,给你们送了些腌菜,我顺路带过来而已。”葛大婶递过去。 “我还以为是大婶又做了好吃的给我们尝尝呢。”万俟奕阳调侃。 “你这馋小子,下回的,下回给你们带。” “那感情好。” 黎渊可没万俟奕阳那么厚脸皮,轻咳一声,打断二人的谈话,“大婶,是有什么事吗?” 葛大婶一回神,正巧黎渊身着白衣的身影就映入眼帘,她欣慰点点头,像黎渊这种年纪还是要穿些鲜亮的颜色,村中不少姑娘都暗地里跟她说起黎渊呢。不过这事可不能跟黎渊说,他脸皮薄,知道了以后定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所以葛大婶不再客套,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害,也就是村长家姑娘的事。这不是也暖和起来了嘛,这事也该办了。我就来问问小黎,这婚书和请柬写怎么样了?” 黎渊还没回答,万俟奕阳先抢先了,“阿渊身子不好大婶你也知道,之前也说过的,若是来不及可不能怪阿渊。” “这是肯定的……” “还差一点,来得及。”葛大婶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黎渊打断了。黎渊笑笑,“没差几张了,就是明天成亲我也写的完。” “那就好那就好。”葛大婶又说了几句家常,便匆匆离开了,这成亲可是整个村子大事。她又是爱折腾的人,后面一堆事等着她呢。 葛大婶刚走,万俟奕阳也不管还站在旁边的慧慈,一下子就上前搂住黎渊的身子,把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阿渊啊。” “说。” “我那天看还有一小半人没写呢,怎么就没剩几个了,难不成我出门传授武艺的时候你都窝在家里写这些吗?” 黎渊轻轻推开他的头,就算别人不知道,万俟奕阳用脚趾头想也是知道的,毕竟他总是拉着黎渊出门溜达,美其名曰锻炼一下,别提多惹眼了。怎么可能还多出来那么多时间去写这些东西。 “这种事都是定好的吉时吉日,成亲最讲究的就是一个圆满。总归不能在这里出缺漏的,只要你不带着我到处溜达,我赶几日就出来了。” 黎渊对慧慈点头示意,然后就从万俟奕阳的怀抱中挣脱,轻抚袖子,飘飘然转身回屋接着赶工了。 “阿渊啊!”万俟奕阳感觉自己怀抱空落落的,没抱够。这僵住的一瞬间,他却猛然无师自通,感觉这种情绪似曾相识,这让他更加困惑。 慧慈则是念叨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也打算离去。 但是万俟奕阳可不放过他,拽住他的袈裟,“慧慈你先别走!” “嗯?”慧慈抬眼看他。 万俟奕阳愁眉不展,一副请教的模样,“我按照你跟我说的那样,放任这种冲动,总以为过去了就好了,但是刚刚我又有了这种感觉,你说这怎么就不见消停呢。” 之前也不这样的,怎么现如今这么想亲近黎渊。 “嗯……嗯?!!”慧慈原本冷静的面容一下子如同龟裂的土地一样,全都破碎了。他僵着脸,努力控制自己不把视线投向万俟奕阳的下三盘。 第40章 虽然嘴角眼角都在抽搐,但还是潜意识里保持着自己得道高僧的体面,所以看起来颇有一点怪异。 万俟奕阳歪着头看他,“怎么了吗。” “你……你怎么问我这个。” “我看大家都是有什么烦心事都去问问大师的,再说了,之前你不都解疑答惑了吗?还差这一回?”万俟奕阳眨眼,这时候的他更多了些少年气,若不是万俟家家教严,凭这张脸也可以做个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可慧慈没有他的从容淡定,他只能努力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欲哭无泪,上一回好赖只是嘴上说说。这一回直接给他现身说法,挑明了现在就有这种冲动,这种感觉。 慧慈或许不是个家世清白的和尚,但至少是个和尚,万俟奕阳这种行为跟在太监面前提洞房花烛有什么区别。 人家太监说不定还没有慧慈此时此刻尴尬呢。 “慧慈?” 慧慈不答。 “大师?” 慧慈依旧不答。 万俟奕阳皱皱眉,轻轻拽了拽慧慈身上的袈裟,微微一笑,“天上地下英明神武,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超凡脱俗慈悲为怀,六根清净普度众生的,慧慈大师?” 第40章 “咳咳。”慧慈撇过头,虽然被人这么夸是很高兴,但是这人的问题属实太刁钻,慧慈可要好好寻思一二。 “这事,我还是一句话,顺其自然。人生不过匆匆几十年,只拘泥于一件事情上,是人间大不值。有人高瞻远瞩,放眼望去,众生皆为蜉蝣,浩浩汤汤,浮云遮望眼。有人低头苦心钻研,为蝇头小利振臂高呼,最后不识庐山真面目,流水匆匆过,沧海一粟间啊。”慧慈抚了把并不存在的胡子,故作高深。 万俟奕阳听的懵懵懂懂,只觉有点道理,但是又说不上来。但是承认自己没听懂,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他迟疑着试探开口,努力阐述自己听懂的那四个字,“你是说我要顺其自然?” “嗯。”慧慈点点头,内心早已慌乱不已,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谁让这个人思维跟常人不同,拿这种事问和尚,他只是个只会念经的和尚啊! “顺其自然便是万物之道啊,自有说法。”慧慈阿弥陀佛一声。 万俟奕阳皱着眉思考,“你是说我要平心静气,别想那么多,总归是没事的,就跟溪水一样,总会流掉的吗?” “对。”慧慈依旧装作成熟稳重的样子,但是他的脚出卖了他,早就有一只默默踏出一步,只要万俟奕阳拉袈裟的手一松,他就能立刻使出多年的轻功功底,快速跑路。 “可是,这种感觉愈演愈烈……”万俟奕阳斟酌着,现如今他想拥抱黎渊,亲亲黎渊的想法出现的越发频繁,慧慈上回说让他先放置一边的建议没有奏效。 而慧慈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玷污了,他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万俟奕阳讨论这种事!还愈演愈烈上了,那就自己解决啊,总不能这个还要教的吧。 虽然心中还在崩溃,但慧慈面上不显,只是小心暗示着他。 “但是吧,堵不如疏,我认为你可以把这种想法用其他的方式疏解掉。比如说你可以自给自足,不过有一说一,黎渊的身子怕是由不得你胡来,况且你们两个也没有说明白……咳咳,你自己品吧,我走了。”慧慈一把拽出袈裟,落荒而逃。 只留下万俟奕阳一个人站在原地,细细思考着慧慈的话。 黎渊现在弱不经风的样子要是让他抱个爽,估计也是会让他难受的,这句话慧慈说的对。若是找个其他方式排解掉……也不是不行? 万俟奕阳边想着边进屋。一进里屋就看见黎渊拿着一小块墨块研着,墨块比较小,黎渊只能用手捏着。 洁白的手费力捏着那么一小块墨块,万俟奕阳立马意识到之前卖货郎来的时候,自己好像忘记赔黎渊一块新墨了。 “阿渊还是我来吧,你去写字就行。”他马上凑上前,谄媚抢过黎渊手中的墨块,殷勤极了。 黎渊没有谦让,直接把位置让给了他,走到一边拿起笔,“刚刚跟慧慈说什么呢,聊那么久。” 万俟奕阳脑子里面还是慧慈的话,还有这块小气吧啦的墨,未多加思索就打算和盘托出,“没什么,就是我说……” 就在这一瞬间,万俟奕阳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这种事怎么能跟黎渊说!他马上调转话锋,“哈哈哈,就说快开春了,找个地方抓几只鸡鸭鹅养着,又能吃又能玩哈哈哈。” “哦?”黎渊直觉不对,但这两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他就没多问,只是坐在一边,趁这会天色还亮,抓紧多写点。 黎渊的身子即使是坐着,写了一会手腕也有些酸痛。他放下毛笔,用一只手揉着自己酸疼的右手腕。 同时暗自唾弃,过去就是练上几个时辰的飞镖都没什么事的,现如今这几个字都觉得累了,人还是不能太清闲,黎渊叹口气,随后拿起笔,打算接着赶工。 万俟奕阳听见他的叹气声,也顾不得墨不墨的了,从自己的思考中抽出来,上前抓住他的手。这下可好了,黎渊手中的笔直接调转了一个方向,黎渊躲闪不及,直接在脸上画了长长的一道黑迹。 “呀!”黎渊惊呼。 万俟奕阳睁大了眼慌了神,下意识以为黎渊要揍他,赶紧用了些力道,控制住黎渊的右手,正巧刚刚毛笔掉下去了,直接让他抓了个利索。 “嗯?”黎渊刚想擦脸,右手就被固定住了,他没多想,想用左手擦一擦。 没想到,万俟奕阳一看他的左手也动了,又是一把伸过去,又把左手抓了个干净。这下,黎渊的两只手全都被万俟奕阳抓手心了。 两个人面对面,抓着手,要不是脸上的痕迹,看起来也挺温情。 “万俟奕阳。”黎渊可笑不出来,甚至叫了他的全名,想让他给自己放出来。 这下可让本就被慧慈的一番话搞得糊里糊涂的万俟奕阳更误会了,以为黎渊生气到了极致,只要他放开黎渊,立刻就会迎接波涛汹涌的怒火。 他尬笑两声,“怎么了阿渊。” “你放开我。”黎渊皱着眉回答,眼神看不出来生气的成分。 但是万俟奕阳可不敢赌,上回慧慈就私底下跟他说让黎渊少生气来着,怒极攻心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他后悔都来不及。 “放什么放,阿渊写字累了,我给阿渊揉一揉好了,不然明天还是要疼的。”万俟奕阳一边说,一边低下身,随即感觉自己的腰一直弯着,怕是受不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半跪在了地上。 这样正好可以让黎渊自然垂下手,也不会累到他。但这一下可把黎渊吓到了,他意图站起身来躲避这个大礼。 “你……你这要干什么啊,快起来!” 没想到,自己手在人家手里,黎渊屁股刚离开椅子就被万俟奕阳拉了回来,“好好坐着,给你揉一下,省得明天难受。” 黎渊逃脱几次,皆是无果,无奈只能听他的,安稳坐好。 万俟奕阳看他不挣扎了,立马轻轻抬起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一起活动手腕, 万俟奕阳手法还算好,不一会黎渊就已经忘记了自己脸上的黑道道,只顾着沉溺在这久违的舒服里面。 万俟奕阳话多,据江上燕称,他就算在刚出生的时候,小嘴除了吃奶也都没停下来过,此时此刻就算是黎渊不搭理他,他自己都能絮叨很久。 “阿渊你说,我的手法有没有比以前好?之前都是你帮我涂药,我帮你揉手腕的,这么长时间没揉,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黎渊听着他的话,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两个人刚练武没多久的时候。那时,江上燕请来的时候师父手下都不留情,两个人天天浑身是伤。万俟奕阳对这方面还认真的很,自己涂药马马虎虎,却要逼着黎渊一块地方都不能落下,就怕他留疤。 没办法,黎渊只能抢过药,自己给他认真涂起来。 黎渊练飞镖,主打的就是手腕的一个巧字,练多了自然伤身。 师父们都说着严师出高徒,发了狠似的练他们。万俟奕阳自认皮糙肉厚,无所谓,却在某一天旁观了黎渊的课后,心疼起了黎渊的手腕。 他可不听师傅说的那些屁话,自顾自从外面的医馆学了一套按摩手腕的法子,没事就给黎渊揉,生怕他因为练武伤了手腕。 毕竟他是见过黎渊的暗器师父每逢阴天下雨,手腕就疼痛不止难以忍受的,他可不希望黎渊落下这种病根。 一开始他的手艺还很生疏,后面揉着揉着就已经炉火纯青了。就连有一回江上燕看了,都说万俟奕阳老了用这个手艺谋生都行。 这本是夸他的一句话,没想到万俟奕阳却想岔了,连揉手腕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惊讶出声,“什么!咱们万俟家的钱已经花不到我老的时候了吗!还要我出去谋生的吗……可别让我爹管钱了,赶紧让我,呸呸呸,让大哥管吧!” 第41章 在场另外两个人都是一脸懵,只有万俟奕阳无比严肃认真,好像不答应他的话,万俟家下一秒就要穷困潦倒了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就,诶,等等。”江上燕斥责他的话一顿,随即心思流转,有了主意。都顾不上告辞了,转身就走。 第二天,原本还在花前月下的万俟奕晨就被拉着开始接管家业了。美其名曰,锻炼他。实际上,看着万俟家主和夫人的笑容就知道,两个人把重担可算丢给了下一代。 想到这事,黎渊没忍住,笑出了声。 万俟奕阳揉着他的手腕,“怎么了阿渊,痒吗?笑穴也不在这啊。” 黎渊捂着嘴摇摇头,露出来的眼睛像是住满了星星,耀眼夺目。万俟奕阳一瞬间居然看呆了。 这时,慧慈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一个跪着一个坐着的两个人,他心头一震,潜意识觉得万俟奕阳是不是作妖,把坏心思使在黎渊身上了。 这话又不能明说,只能把话题扯到别的上面,这时候黎渊正好笑完,慧慈未加思索就直接开口,“诶,黎渊你这脸是?” 黎渊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还没擦,还被别人看了去,他一下子愣住。 万俟奕阳马上举手认怂,“阿渊你别打我!” 黎渊又一愣,嘿,怎么本来不想打的,他这么一求饶,手就痒痒了呢。 第41章 村里的喜气一天比一天浓,里里外外,葛大婶来了不少回。每次来总是左搭把手,右帮帮忙,实在没什么活干了就搓着手一脸局促的盯着黎渊。 黎渊知道她所来何意,但他又不好意思让别人看见自己总是写来写去,也不是怕人议论,只是怕他们看见了,自己觉得过意不去。 毕竟他无妨,但每次葛大婶来总是试图让他一家一封,糊弄过去就是了。 可黎渊性子执拗,认定了的事绝不会半途而废。但还是看着葛大婶无措的神情,带着他也局促起来了。 局促了没两天,两个人就开始了奇怪的相处模式。葛大婶一来,黎渊就立刻收拾好所有东西,端着杯茶,表示自己从来都没有不顾自己的身子一个劲写字。 葛大婶到了黎渊家就开始忙乎,一边忙乎一边盯着黎渊。黎渊则是每次试图偷偷拿出纸笔,下一秒葛大婶的目光就投了过来,又只能用迅雷不知掩耳之势藏回去。 接着两个人相视尴尬一笑,分明都尴尬无措到不行,但看起来愣是风平浪静,云淡风轻。 万俟奕阳在旁边看了也觉得好笑,偶尔还会出手帮一帮黎渊,忽悠着葛大婶到院子里面忙碌,让黎渊多写一点。 这天,两人好不容易送走了葛大婶,万俟奕阳叼着根草,吹着口哨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见慧慈正顶着几张大红纸,左右手都拎着不同尺寸的红纸,虽然是个和尚,但被红色这么一衬,看起来比花魁还妖艳。 万俟奕阳挑了挑眉,“忙着呢?” 慧慈藏在红纸下面的眼睛微不可查的翻了个白眼,“贫僧看施主应该长了眼睛。” 万俟奕阳也不恼火,“那必须的,可谓是剑眉星目,一看就是大侠的面相。” 慧慈被这么臭屁的话刺激的想撇过头,不想看见他,没想到刚一动作,就立刻被黎渊呵斥住了。 “哎哎哎,你不要动,你头上那些是要贴在门上和嫁妆上的,你动了,一会我就找不到了。” 慧慈只能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扯出一丝僵硬的笑。他就不应该在此时此刻此景跑进来,在这村里随随便便去哪个地方不好,非偏偏来这俩人家里住。 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万俟奕阳嘴角咧的老大,笑容都快满到溢了出来,但硬生生控制自己不出声,看起来别提多么嘲讽了。 慧慈可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张嘴就是茶里茶气,“没事的,我就站在旁边陪着黎施主吧,虽然说累了一点,但是黎施主也很累啊,不过要我说,站在施主旁边就不累了,黎施主你忙,咱们一起干一定事半功倍。” 黎渊脑子里面都是门上要贴几张喜字,柜子上要贴几张喜字,听见他这么多个“累”、“不累”,脑子都要成了浆糊,他皱着眉,“你们说什么?” 他虽然没听明白,但这话落在万俟奕阳耳朵里面就自动变成了——“我要替代你站在黎渊身边”。 这话,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立马快步上前拽住了慧慈的僧袍,试图顶替他的位置。 他话还没有说出口,另外一沓纸就被塞进了他的胸口。 “扶着,别搂着,一会儿皱了就没办法写了。”黎渊把纸塞给他之后又开始拿着刀裁来裁去。 这下好了,他终于有了两个人形架子,原本就狭小的桌子,终于腾开了地方。这种事件都条理分明、按部就班的情形让黎渊很满意,就算葛大婶来了都能在他宛若游龙的笔墨里面察觉到他的好心情。 那另外两个人此时可就没有他的闲情逸致了。 慧慈来的早,总归是要站的离黎渊近一些的。但是万俟奕阳还记着他刚刚说的话,总觉得他是无意之中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怕他抢了自己的位置,又不敢动作太大惊扰了黎渊,只能踮着脚,一点一点往里面蹭。 慧慈胜负欲上来,更加忍不下去他。也一点一点磨蹭着堵在他前面。 黎渊写着字,总觉得后面有那种细微的声音。可是他几次回头,都没有发现异常。那两个人还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后面当人形架子。 黎渊转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家没有多少粮,又是这样的时候,乍暖还寒的,怎么家里会有老鼠呢?可若是没有……这种声音从何而来? 黎渊皱皱眉,打算之后寻些办法必须处理了这事才好。 眼瞅着万俟奕阳已经开始帮忙,慧慈眼睛一转就打算跑路。正巧,这时候天色渐暗,风开始吹了起来。 虽然不大,但是也把窗棂吹的随风叫响。黎渊走向前关紧了窗户,又点燃了油灯,点亮了桌上的一小块地方。 慧慈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虚弱的样子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 黎渊放下笔,“怎么了慧慈。” 慧慈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于是被风呛到了。” 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角红润,脸色苍白,看起来就像是生病了一般。 “啊……那你快休息一下吧,我再写几张也就不写了。”黎渊赶紧从他手里接过纸,“要不要也喝点药?我看你脸色很不好的样子。” 慧慈又用手掩着唇,轻咳几声,随后点点头,“可以休息的,但是药不用喝了的。” 看着黎渊万分担心的模样,万俟奕阳看慧慈更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这人用内力随便运行一下,就让自己面无血色,也就只能骗骗单纯的黎渊了。 但是黎渊内疚的很,毕竟慧慈是为了帮自己才累成这样的,他连忙开口,让万俟奕阳去外屋将给黎渊做的参汤拿出来让慧慈补补身。 万俟奕阳刚指了指外面,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呢,黎渊就先咳嗽上了。 应当是被慧慈刚刚似有似无的样子勾的,让他自己也觉得嗓子痒痒的。他用一只手扶着桌角,另外一只手拽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咳嗽的感觉马上就要接不上下一口气了。 万俟奕阳慌了神,也顾不得气慧慈了。赶紧把手上的纸随手一放,搂过黎渊的肩,用手在他后背上不断的帮他顺气。 “阿渊你怎么样,别着急,缓一缓。” 黎渊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万俟奕阳身上,头依靠在他的肩上,看着慧慈着急走上前,给他把脉。 “怎么样啊,阿渊这段时间分明看起来好点了,怎么又咳上了。”万俟奕阳皱眉。 慧慈沉吟,“没大事,可能是被风扑到了。” 这句话多少让万俟奕阳安了点心,将黎渊扶到炕上坐好,就要去外面把早就准备好的参汤端进来。 黎渊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咳咳,给慧慈带一碗,我看他的样子也有点难受,别生病了,咳咳咳……” “好好好,我带我带,你别说话了,歇会吧。”万俟奕阳哪敢反驳,哪敢说慧慈是装的,只能黎渊说什么是什么。 万俟奕阳走之前还特意看了眼慧慈,只见这个家伙一边收拾着被弄乱的红纸,一边嘴角都勾起来了。见他看过来,还特意挑眉示意。 “奕阳?”是黎渊的声音。 万俟奕阳马上恢复之前的模样,对着黎渊微笑,“马上,阿渊等我一下。” 随后对着慧慈一撇嘴,胜负欲一上来,这局必须万俟奕阳赢。 见他出去了,黎渊倚着墙也缓了过来,“慧慈,你放那里吧,一会我来收拾。” “别写了,太晚了都看不到了。这些纸我给你按照大小排好,喝点东西直接睡吧。”慧慈断不可能让他照自己的心意走。 “可我真的……” 第42章 黎渊还想挣上两句,这时候万俟奕阳走了进来,“你们说什么呢。” “就是……”慧慈刚想和盘托出。 “没有没有,就说些闲话。”黎渊赶紧打断他,敷衍过去。 毕竟要是依着万俟奕阳的性格,别说再写一点了,就是这话让他听见,黎渊都要被教育上半天。 慧慈挑挑眉,不再多说。 万俟奕阳将两个碗端过来,其中一个递给黎渊,“阿渊慢点喝,有点烫。” 另外一个碗递给慧慈,“喝。” 慧慈没在意他的区别对待,毕竟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未曾多疑,端过来抿了一口,直接僵在原地。 他迟疑着指着黎渊手中的碗,那碗热气腾腾,黎渊一边吹着一边小口喝着,看起来颇为闲适自得。 “你给他的是什么?” “参汤啊。”万俟奕阳坦然。 “那给我的呢?” “参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的汤……” 慧慈的嘴角都开始抽搐,你就说涮锅水就得了呗。 清汤寡水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慧慈捏着碗的力气大了些,“你可真是口味清淡啊。” 听着内涵他的话,万俟奕阳也不恼火,用只有慧慈和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那必须的,我直接从缸里面盛出来的。” 好家伙,还不是涮锅水,直接接舀的凉水,都没烧开过! 可是慧慈现在又不能让黎渊为两个人这事操心,再说了让他从中周旋,自己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慧慈只能把牙往肚子里咽,对着疑惑看过来的黎渊微微一笑,“没事的,就说他做饭的味道越来越好了。” “是嘛。”黎渊有点不信。 “那必须的呀!我都练出来了!”万俟奕阳也学着慧慈的样子,笑的无比的甜。 第42章 这一晚,慧慈咬着牙硬吞下了一杯冷水,气愤之下,顶着万俟奕阳的冷脸,直接抱着自己的被子睡在了正中央。 他可不会占了黎渊的热炕头,但是能堵在他俩中间,让万俟奕阳这个没品的家伙难受难受,他还是很乐意的。 尤其是看着他对着黎渊,欲言又止,又想说话又不好意思打扰奋笔疾书的黎渊,脸色都憋青了。慧慈只能掐着自己的大腿,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笑出声来。 万俟奕阳死皱着眉,瞪着眼睛,恨不得能自己上炕把慧慈这个碍眼的家伙拽下去。 慧慈感受着来者不善的眼神,悠哉悠哉翻了个身,还别说,这么被人盯着还挺有安全感,一转眼就睡着了。 不过睡到一半,迷迷糊糊半夜醒来,一抬眼就看见万俟奕阳一手拿着几张未干的喜字,还用手指用力的撑开,防止粘连,另外一只手拿着一盏油灯,小心翼翼给黎渊照亮。嘴上还不断小声劝说着黎渊,试图让他明天再写。 黎渊用食指抵在万俟奕阳嘴上,然后瞥了眼慧慈的方向,然后摇了摇头,让万俟奕阳不要再说话了,小心吵醒慧慈。 油灯的光在这静谧的夜居然还有些暖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长长的,交融在一起,投在墙上,看起来就像万俟奕阳环抱住了黎渊。 慧慈挑眉轻笑,假模假样翻了个身,给他们两个留出了挨在一起的位置。 让万俟奕阳难受难受就算了,可不能一直插在人家中间的,到时候又把脚伸过来慧慈可受不住。 再说了,还是黎渊人好,还惦记着让他安眠嘞,慧慈想着想着便又睡了过去。 转眼就把两个人手指抵唇之后,产生两个大红脸这种事抛之脑后,管他们咋样呢,反正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楚,都以为单单自己一个人害羞呢。 三个人里面一个贪睡,两个熬夜,那天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早起。 不过天刚蒙蒙亮,大门口那里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悉悉索索好一阵,然后葛大婶响亮的大嗓门就喊了起来,“小黎啊!小慈啊!小阳啊!都起来没,起来跟我们去镇上啊!” 屋里面的三个人被这么一喊都清醒了大半,慧慈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喊了一声,“来了大婶,去的去的,等我们一下!” “好嘞,快点啊!” “行!” 慧慈见惯了这种场景,虽然脑子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是动作比谁都快,眯着眼睛就开始穿衣服。 万俟奕阳眨巴眨巴眼,疑惑地看向黎渊,“干,干啥去啊。” 黎渊也揉着脑袋,摇了摇头,“没听清楚。” 慧慈恨不得给这两个人一人一个脑瓜崩,让他们赶紧起来穿衣服,“别磨蹭了,先穿衣服,去镇上,大概是村里面有人要买东西吧,正好带我们去逛逛。” “啊,这样啊。”万俟奕阳拍拍自己的额头,“那我要去的,给阿渊带些好吃的回来。” “要去那就快些。” 万俟奕阳动作快,大大咧咧的把自己衣服一套,直到站在地上了才反应过来看向黎渊。 黎渊察觉到他的眼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事,你们去吧,我这身子就不出去给你们添乱了,我在家等你们。” 说完,他自认为体贴无比的露出一个笑,但落在万俟奕阳眼里却显得分外可怜。 分明眼里满满当当写着自己想去,但是怕给别人找麻烦只能硬生生忍着。眼前团坐在炕上的身影跟那个小时候刚来万俟家就害怕局促到极点的小人重叠在一起,就像是一把箭扎在了万俟奕阳心里。 慧慈也收拾好,路过万俟奕阳的时候,用手垂在他的肩膀上,“想啥呢,赶紧走了,一会他们不等我们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只见万俟奕阳动了起来,直接走上前,一把捞起坐在炕上的黎渊,把他连着被子带人一起抱在了怀里,“来,我给阿渊穿衣服!” 黎渊愣住了,呆呆问出口,“干,干什么啊。” “带阿渊出去玩!” 总归在万俟奕阳的努力下,把之前那些厚实的冬衣,穿得上的就给黎渊穿上,穿不上的就带着,路上披在腿上,罩在肩上,总归不浪费。 最后直接把黎渊包成了一个粽子,腿都跨不开。 黎渊皱着眉,“奕阳,我这样连路都走不了了。” 万俟奕阳把两件略旧的衣服扔在慧慈身上,让他带着,到时候给黎渊用,“没事,就是在路上多穿些,到了我就给你脱了。” 说完一把就把黎渊扛了起来,衣服虽然厚实,但是黎渊还是感到了他肩膀的轮廓。他不由得暗自心惊,心跳都加快了,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万俟奕阳已经成长为肩膀如此宽阔的大人了…… 呆愣之间,慧慈象征性拴上了家中的门,领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黎渊被万俟奕阳扛着,自然看不到眼前两头驴拉的驴车,还有车上那几个人。他还在弹着腿,试图让万俟奕阳让他下来。 万俟奕阳在众人面前没好意思拍他屁股,只是掐了掐他的腿,让他老实点。 可这边的葛大婶不随他们的愿,“哎呀,小黎你也去呀,你看穿的可真严实,这样一路都不怕冷了。” 黎渊试图扭过头对着葛大婶说话,却发现纹丝不动,只能扯着嗓子,“是,我去的。” 说话间,万俟奕阳已经扛着他走到了驴车边,车上的人连忙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他俩。黎渊还没有反应过来呢,慧慈手上的厚衣服就盖在了他的腿上。 “诶?”他眨眨眼,这才发现,整个车上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拉着两个女眷,分别是罗二娃他娘,还有葛大婶。驾着这批驴车的正是传说中定亲的豁口老李还有村长。 村长健谈,叼着烟袋,笑眯眯给黎渊打招呼,“黎夫子没坐过驴车吧,这一路远的嘞,你裹厚点,别着凉了。” “不会,下面我都给他垫厚实了,也盖厚实了,不能一天到晚窝在家里,总要出来放放风啊。”万俟奕阳替他回了。 黎渊只能乖乖点点头。 这副样子让车上的两个妇人看了都心软,主要是他的眼睛里面分明带着很浓的期盼,这谁都不忍心反驳了他的意愿。 车上的两名女眷年岁都大了,这里民风也淳朴,扯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的,慧慈找了个空地,也就盘腿坐了下来。 “行了村长,走吧。” “好嘞,出发!驾!” 驴车一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吸引了黎渊的注意力。这种车更像是载人拉货两用,没有马车那种棚子,露天着的。木板订出来的车架子,像是个平底的方形托盘,要是秋天拉粮食了也好用。 驴车不快,慢悠悠的,要前面驾车的人用长长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在崎岖的山路上真的比马车好用些。 黎渊没坐过,新奇的很。 葛大婶笑着和他们说话,提醒记着黎渊背对着风口,别吹了风进去,到时候肚子不舒服。 黎渊点了点头。 万俟奕阳见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慧慈的兜帽,盖在了黎渊头上,“盖严实些。” 第43章 黎渊上了车就没说过几句话,就一个劲儿的点头。 慧慈念了没两句经文,抬眼就发现了原本自己的兜帽盖在了黎渊头上,罪魁祸首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只顾着盯着黎渊傻笑。 慧慈握了握拳头,还是选择忍,也不是什么佛门有规,就是忍来忍去才能憋个大的报复回去,这样才爽。 都上了车了,万俟奕阳才反应过来询问葛大婶,“大婶,你们四个人是要干嘛去?” 罗二娃他娘笑着解释,“这不是村长和老李他家好事将近,无论是筹办宴席,还是给新娘扯身衣裳,咱们这小地方上哪弄去?正好天好,带着去镇上,一口气买了得了。” 万俟奕阳点点头,“原来如此。” 卖货郎是有货,但时不时来一回,光等着他属实耽误事儿,不如自己去一趟。 “这一来一回一天都过去了,为了晚上不贪晚,咱们只能早点走了。”葛大婶补充,“小黎你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然在车上睡一会?” 万俟奕阳替他摇了摇头,“一会儿睡着了,捂出一身汗来,更容易着凉。” “也是。” 万俟奕阳随后就搂过了黎渊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不过迷糊一会也行,阿渊你靠着我吧。” 黎渊被他的动作吓的一愣,赶紧慌里慌张想要推开,这人也真是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样,让别人看了去可怎么办。毕竟黎渊是真的心中有鬼,做不到他这样坦诚相见。 “啧,别闹了,刚塞好的衣服,一会风漏进来多冷啊。”万俟奕阳板着脸吓他。 葛大婶也不见外,笑着调侃,“哎呀小黎啊,你就别闹腾了,你看小阳对你多好啊,真难得,快休息休息。” 其他人都坦坦荡荡,倒是显得自己特别小家子气,黎渊只能停了挣扎的动作。 只有慧慈眯着只有一条缝的眼睛,手上掐着念珠,嘴上嘀咕着佛经,将眼前的场景都看了去,然后在心里暗骂万俟奕阳。 这小子,把人家的帽子抢了去,还温香软玉在怀,怎么看怎么碍眼。 第43章 晃荡来晃荡去,虽然嘴上说着不能睡,但是听着一行人唠些家常,驴车车轮在山路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音,黎渊还是慢悠悠闭上了眼睛。 慧慈念完了一整段经,睁眼就看到了已经迷迷糊糊的黎渊,倚在身旁人的肩膀上,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不知道是被山风吹的还是自己睡迷糊了,脸颊泛着红晕,就像是远处山头上还泛着丝丝红光的朝霞。 他伸出手想要叫醒黎渊,却被葛大婶止住了。 “嗯?” “嘘,”葛大婶使了个眼色,“让小阳护严实点没大事,给他吵醒了一会想睡不能睡更难受。” 万俟奕阳也拍拍自己的胸脯,示意自己一定护好黎渊的。 慧慈挑眉使坏,“你这样一直搂着不累吗。” 万俟奕阳被提醒,轻微动了动已经被压麻的肩膀,没想到却立时惹得黎渊轻哼一声。他顿时不敢动弹了。 但是嘴上却小声回复慧慈,“有点,还好,阿渊还是太轻了。” “那我替你搂一会好了。”慧慈想到兜帽之仇,笑的很是温和慈善,像是下一秒就可以好好顶替一下万俟奕阳的一副好兄弟模样。 “什么?!”万俟奕阳睁大了眼,立马搂紧黎渊,“不不不不不,还是不用了,阿渊就这么大点儿个小人儿,轻的很,我就是搂上一个时辰也不嫌累的。”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到的这种口音,慧慈也没有纠结,只是勾起一抹笑,“好,那就你搂着吧。” “嗯嗯。”万俟奕阳点点头,仿佛被交付了什么神圣的使命。 慧慈则是温柔一笑,随手问起旁边两位妇人各种家长里短。面上不显,但心中已经开始冷笑,有了他这句话,万俟奕阳就是累死也不会放手了。这一路到镇上,少说点两个多时辰,让他抢自己的帽子,累不死他。 “阿渊,阿渊,你醒醒,已经快到了。” 黎渊恍恍惚惚睁开眼睛,只觉得身旁吵闹了不少,脑袋还浑浊着,下意识就要起身。 “诶诶,先别动,我给你裹严实了。” “啊。”黎渊昵喃。 “好了好了,起来吧。” 黎渊眼睛半闭半睁,显然还迷糊着。像一个不倒翁一样左右摇摆,坐也坐不稳当。车上的人看了都不由发笑。 万俟奕阳也笑,黎渊少年早成,在外人面前哪有这般可爱的模样?从来都是他鹤立鸡群,在一群同龄的孩子之间显得尤为老成。 不过万俟奕阳还没忘了正事,他举起另外一只手,贴在黎渊的脸上,随后还是没忍住,轻轻掐了掐,“醒醒,快到了,落落汗。” 黎渊的脸感受到了一抹温热,最终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睛,想用手揉一揉,但却被万俟奕阳拦住。 “别动,在冷风进来就该着凉了。” “哦……” 葛大婶笑着说,“小黎还想睡呢,起的太早了,不过可不能睡了,这会再不醒醒耽误去镇上玩了。” “那可不,好不容易来一回,可不能睡着过去。”罗二嫂也笑。 被这么像是逗弄小孩子一般调侃,黎渊也醒了个七七八八,红着脸腼腆对着众人笑笑,不好意思解释到,“我……没想睡的。” “该睡的,阿渊昨晚上写字太累了。”万俟奕阳赶紧补充一二,否则黎渊定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车上的人感觉拽着黎渊好生关怀,怕他写的太累。而这一会功夫,驴车已经一点点靠近了城镇,道路两旁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像他们这样的驴车,一看就是从周边偏僻的小村落们来的。 路边就有不少茶摊,很多人停在这里喘口气,喝一些热乎且便宜的茶。万俟奕阳也马上叫停,声称要请大家喝碗热茶。 慧慈看破不说破,什么请大家,说白了还是想要黎渊喝吧。不过万俟奕阳下车后,慧慈还是替他上前,把漏风的地方给黎渊塞严实了。 嘴硬心软,说的就是这人了。 这会虽然日头还没完全上来,但这块热热闹闹的,连带着人们都脱下了厚衣服,大多都不相识,却热热闹闹的谈论着,也颇有一番乐趣。 倒是只有黎渊显得裹的尤其厚实了。 黎渊有些局促,刚在衣服堆里面挣扎两下,慧慈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一颗药丸塞到了他嘴里。 黎渊看向他,慧慈立马张嘴就要说这个药的名字。 但是这会万俟奕阳刚下驴车,正在皱着眉看着他俩喂药的场景。 黎渊立马捂住了慧慈的嘴,可万万不能让他听见这个药的名字,太引人误会了! 慧慈只能举手乖乖求饶,表示自己会闭好嘴巴,黎渊这才放过他。 而那边,因为被压了一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连手都甩不起来的万俟奕阳还是咬紧了牙关,他怎么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感觉这个和尚就要占掉自己的位置一样。 和尚有他风流倜傥嘛?好像有哦。 和尚有他武功高强吗?好像也差不多…… 那个和尚有他对黎渊好吗!好想也不错…… “啧!”万俟奕阳五官都扭曲了,越想越气。 所以等到他拎着一个盛满热茶水的大茶壶,后面跟着一个小厮抱着五六个大碗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没有调整过来。 慧慈立马挑衅,“哟,这是咋了?一壶茶还拎不动了?这以后啊,怕是连阿渊都保护不了了。” 黎渊用手肘怼了怼慧慈,“别瞎说。”随后看向万俟奕阳,“怎么了呀奕阳?” 万俟奕阳自然不能说他现在左边的半拉身子全麻了,只能把锅推给茶摊,“他们要过来看看是哪个车接走了这么多茶碗。” 众人但笑不语。 一般人都是左手拎起茶壶,右手托着茶碗,但是现在万俟奕阳的左手都僵住了,别说茶壶了,就是抬起这个动作都万分艰难。 慧慈好整以暇的看好戏,顺手掐紧被子不让黎渊乱动,看着万俟奕阳尝试,然后放弃,然后再尝试,再放弃。 黎渊也看着他的动作,一遍、两遍,随后余光看见他左边衣物明显比右边凌乱许多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这左边…… 心神微动,他慢慢羞红了脸,把脸悄悄往衣服里面藏,越藏越深,直到从外面看起来就剩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而这边万俟奕阳在尝试几次后,终于成功的开始给大家倒茶。刚想叫黎渊伸出头来,旁边突然路过一个看起来是刚喝完茶,正准备进城的老者。 他往车里看了一眼,随后啧了一声,“怎么还带孩子出来?出事了不知道吗?” 万俟奕阳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应当是被裹得紧紧的黎渊被误认为小孩子了。也是,不是小孩子一般不会裹得这么严实,而黎渊只露个头顶,认不出来也正常。 第44章 葛大婶刚想解释这是个大人,就被万俟奕阳用眼神制止住了。他伸手,从上面揉了揉黎渊的头,悄悄用了一些力道让黎渊不要出来。 随后从自己手上的茶壶中倒了一杯茶递给老者,堆起笑脸,“出什么事了老人家,来喝茶,慢慢说。” “你这小伙子还挺懂礼。”老者也不见外,接过茶就是咕咚咕咚几口。 老人家故作神秘地凑近驴车,眼神一转,“我跟你们说最近少带孩子出门,最好给关在家里,别让他们出来乱跑。” 万俟奕阳立马开口,诱导着老者继续详细说说,“哟,咋了呀这是。” “可别怪我没有提前跟你们说,这孩子各家都肯定宝贝啊。这附近可丢了不少孩子了。都是不大丁点儿的,家里人以为出去玩儿了,结果好几天都不回来,出去找……啧,就剩个骨头了!”老人家边说边打了个寒战,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万俟奕阳皱眉,直觉不对劲。 慧慈也若有所思,“只剩个骨头?莫不是被狼吃了,前段日子下了雪,它们没吃的下山倒也正常。” 老人家见他反驳更来劲了,说话之前还特意左右看了看,确定旁边没有人注意,这才一把坐到了车上,扯着几个人都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开了口。 “那骨头,一看就不正常。上面还有像是啃咬过的痕迹,一看就不是狼的牙!”他抿了抿嘴,“像是人!” 众人惊呼后,又赶紧把声音压回嗓子里。万俟奕阳也赶紧连人带被子搂住了黎渊,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不要害怕。 黎渊原本吓的一颤,被这么一抱也好了许多。刚刚吃下的药也起了作用,如今感觉越来越热,就想出去喘口气。 他伸出一只手,掐了掐旁边人的腰。万俟奕阳拍拍他的手,轻声安抚一声,示意他马上。 而旁边老人家看到他们的反应尤其满意,“还没说完呢,那些骨头上面有小孔,而且泛白,不跟正常的骨头一样。” 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慧慈越听眉头皱的越紧,“那又怎么样?” “这说明,那些骨头都被煮过!旁边甚至还有烧火的痕迹!” 第44章 老人都拎着东西晃晃悠悠走远了,众人还处于震惊中缓不过神来。是人,又不是畜牲,怎能做出同类相食的荒唐事。 大家都是眉头紧蹙,沉着脸,无比严肃。只有慧慈看起来稍微好点,他伸过手去把黎渊从衣服里面解救出来,让黎渊喘口气,随后拍拍手,把众人的思绪拉回来。 “好了,没头没尾的事不要轻信,多看顾孩子就好,速速买东西,赶着回村才是要紧事。” 村长叼着个烟袋,抽了一口,随后把剩下的烟灰往车缘上一敲,“小慈说的对,赶紧干正事。” 剩下的人也就只能匆匆喝两口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始计划着怎么买才最划算,只是说起话来都有点不上心,脸色有些难看。 黎渊自然也听到了刚刚的对话,随说他书读的不少,也曾在野史中读到过灾荒时节易子而食的故事,但远远没有亲身经历来的震撼。 他抬眼,咽了口茶水,看向万俟奕阳。面色发白,即使在衣服里面捂了这么久也没盖过去。 万俟奕阳轻笑安抚他,摸了摸他的头,“我和阿渊是小辈,我们也就不添乱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带阿渊去玩一会。” 村长和葛大婶他们自然表示理解,规定了会面的时辰就放他俩走了。 万俟奕阳给黎渊披上一层外衣,拉着他往城里面去。 “奕阳,我们要不还是跟大家一起吧,感觉有些尴尬。”黎渊的手腕被万俟奕阳拉着,脸有些红。 说出来的话并非本意,他只是觉得两个人单独相处让他局促难安。 万俟奕阳回头,诙谐一笑,“我总感觉他们有什么我们不能听见的话要说的,还是给他们点空间好了。” “啊?真的吗。”黎渊懵懂。 “嗯啊。”万俟奕阳点头,“所以还是跟着我吧阿渊,别怕,丢不了的。” 黎渊眨眨眼,但还是点了点头,虽然不想提醒这人过去迷了不少路的事实,但是看着他这么爽朗的笑容,黎渊还是决定忍下心中的不自在。 而万俟奕阳见他乖乖听话,没有疑心,更是笑意直达眼底。有什么悄悄话要说,他可不知道,只不过寻个由头忽悠黎渊跟他单独出来就是了。毕竟那个慧慈,越看越碍眼,还总是赖在黎渊家里,跟鼻涕虫一样甩不掉。 而此时还坐在驴车上的几人,看着黎渊二人的身影越走越远,终于开始了动作。 村长简直要把他那个烟袋敲的斑斑赖赖的,眉头死紧,“我知道你们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这事儿我不同意。” 豁口老李拉着缰绳,“这事,虽然知道不该做,但是咱们碰上了,除了这一害……” 话没说完就被慧慈打断了,“不行,暴露的风险太大。” 罗二嫂一笑,“先前多少打打杀杀的事做过了,不就是条命吗,只看豁的豁不出去罢了。” “你也想想你的孩子,你的家!” 看完着众人又要吵起来,慧慈猛的一拍车子,“行了!” 其他人纷纷看过来,等着他拿主意。 “回村再商议,先买东西,不然误了好时辰,后悔都来不及。” 车上的人相互翻个白眼后,也只能一哄而散,各自去做些扯几尺红布,买些家禽的琐事。 慧慈则是掐着念珠,转的飞快,嘴上佛经不停,思绪翻涌。分明只是件小事,却让他分外不安,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即使现在日头已经上来了,但是身上依旧寒噤噤的。 这边的黎渊被万俟奕阳拉着,走在镇上的街道上。这里与富庶的南方不同,说是城镇,其实也就是道路宽了些,旁边的房子多了些,路上的人多了一些而已。 不过许久不出来的黎渊依旧东张西望,充满好奇。 “哇奕阳你看!”黎渊拉着万俟奕阳的手臂,指着远处一个小摊,那里正摆着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炊饼,“在那里!好香的样子。” “好好好,我带你去买。”两个人起来的早,路上又只灌了壶茶水,黎渊愿意吃东西万俟奕阳自然高兴。 “嗯嗯。” 两个人往那边走,没走几步黎渊又被檐下的燕子吸引了目光,总感觉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恍如隔日,没想到新的一年又来到,燕子都归巢了,他喃喃出声,“怎么来的时候就没到这里看看……” 随后,黎渊恍然惊醒,许是太放松了,他刚刚居然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居然还想着来的时候就到这里买块热乎饼。 黎渊赶紧看向万俟奕阳,见他神色淡然,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远处的炊饼摊,黎渊这才安下了心。 而万俟奕阳另外一只手已经在黎渊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握成拳,指甲甚至要把掌心抠出血来。 天知道他用了多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冲动的强硬去问黎渊的过去,他给自己洗脑着,劝说自己将来黎渊卸下心防,定然愿意和盘托出。 “老板,来两张饼。”万俟奕阳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几块铜板,递给摊主。 摊主随和的很,随手切下两块碎饼,“我看两位公子面生,别着急买,先尝尝,喜欢再买!” 万俟奕阳应过,接过饼径直塞进了黎渊的嘴巴,“你爱干净,别脏了你的手。” 黎渊的嘴被塞的满满的,也没听清什么脏手不脏手的,只是嚼着饼指着摊位,一个劲点头。 万俟奕阳被逗笑,从村里出来后黎渊难得恢复些之前的孩子气,又坦率又真诚,在万俟奕阳眼里比春日嫩黄的柳芽都来的可爱。 “我知道我知道。”万俟奕阳回过头,指着摊位上的饼,“那就来五张吧,不,十张!” “好嘞,那公子我再多送你一张,十一张吧!” “那敢情好。”万俟奕阳笑笑。 “呦,公子难不成是幽州人士?”摊主一边用油纸打包,一边套着近乎,“这话可是幽州话啊!” 黎渊咽下这口饼,“我们并未去过幽州。” “许是在哪里随便学的吧。”万俟奕阳并未多想。 黎渊几乎满脑子都是旁边售卖的各种食物,恍惚间觉得这句话村中人似乎说过,只不过随后就被旁边的油炸糕吸引了目光。 “喵!” 就在这时,摊位下面一只大猫领着几只奶猫悠悠哉哉走了过来。摊主手脚麻利的很,打包好他们的饼后,就旁边的饼渣都扫到了地上,那些猫一哄而上。 见两个人好奇的盯着看,摊主解释笑着说到,“做炊饼的营生,家里粮食多,让它们抓老鼠,孩子们也爱跟它们玩,养着养着就这么多了。” 黎渊想起来上回家里好像也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而且这些小玩意看起来着实可人,盯着盯着就移不开眼了。 第45章 他裹着厚衣裳,蹲在地上,万俟奕阳居高临下,只能看到他和那些小猫毛茸茸的头顶,还别说,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慧慈说的在别的地方发泄发泄吗?省得一天到晚紧盯着黎渊,虽说这些猫还是不如黎渊可人,但是用来顶替一二也不是不行……况且黎渊也喜欢…… “老板,这狸奴多少钱一只,我们买一只。” 万俟奕阳的声音吓了黎渊一跳,黎渊赶紧慌张摆手,“不是,我没有想养……” 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他其实是想着这种小生灵少说能活过十几年,他如今这种身子,陪不了太久,届时分开更难受。 万俟奕阳知道他心里喜欢,只当他是忧愁不会养,大大咧咧搂过黎渊,“好了,我陪你一起养,不怕的哈。” 黎渊一时之间把赶走万俟奕阳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脑袋空空如也,只能凭着本心对着他一笑,缓慢点了点头。 摊主看了也被逗笑,“养只猫而已,怎么两位公子严肃的像是要养孩子一样。” 他指了指摊位下面,“你们随便挑一只吧,在我这儿也养不了这么多,到时候大了可都养不起了,也是要送人的。跟着两位公子一看就是过好日子去了!” “那我就谢过老板了。”万俟奕阳一笑,随后便示意黎渊,“挑吧,黎公子。” 黎渊轻瞥他一眼,沉吟几秒,最终只是伸出一双白净的手,递到这些猫面前,“谁愿意跟我走啊。” 万俟奕阳从来到炊饼摊后笑容就没有断过,此时更是难得的愉快,果然还是他家黎渊,养只小猫都要愿者上钩的。 显然,这些小猫也没有让他俩失望,即使面前还有饼渣,一只狸花猫还是被黎渊吸引了过来,把前爪搭在了黎渊的手上。 黎渊笑得开怀,将它抱起,一个劲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万俟奕阳看他喜欢,赶紧谢过摊主。摊主摆摆手,正巧又来了客人,两个人也就只能抱着小猫接着逛了。 万俟奕阳有点吃味,毕竟黎渊都没有手拉着自己了,“回村之后,让罗二娃他们养去,我看他们一天到晚闲的很,做点活,别累到阿渊。” “啊?”黎渊搂紧了小猫,有些舍不得。 “闹着玩的,阿渊你养。”万俟奕阳赶紧解释。 “那……那还是让他们读书吧……”黎渊有些对不起孩子们,但更怕真太闲了,小猫就被扔给他们了。 说着话的两个人并没有注意,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人听到了某个词,正暗戳戳盯着他们。 第45章 虽然这个小城位置很偏,也称不上大,但却是周围很多小村想买点东西唯一的去处了。久而久之便自发每月逢五周边的小贩聚集于此,当地人都叫“赶集”。 两个人从没经历过这种场景,饶有兴趣。这会日头上来,人也多了起来,连带着空气中都热气腾腾的。更何况,万俟奕阳还用手搂着黎渊的肩膀,让他活动不了半分。 黎渊试图活动一下肩膀,最后却只能放弃。 “怎么了阿渊?”万俟奕阳低头,看着他不安分的乱动。 “热……”黎渊抱着猫皱眉,连怀里的小猫都撅着屁股扭来扭去。 万俟奕阳点点头,给他松了松领子,“应该是那和尚给你吃的药起效了,所以这会儿也热了。不过也不能贪凉,过一会更热乎些再脱衣服吧。” 一说起药,万俟奕阳脑子里面都是慧慈用手给黎渊喂药的场景,他轻咳两声,搂着黎渊的力道大了些,带着他避开人群,“你以后别让那和尚给你喂药了……” 说到一半他卡了壳,下文半天没说出口,总不能说自己看了碍眼吧。 黎渊盯着他半天,见他不说话,便眨了眨眼,“什么?” 万俟奕阳被他单纯清澈的眼睛盯的呼吸一窒,不自在地蹭了蹭鼻子,灵机一动,“都不知道他给你喂药的时候有没有洗手,以后还是我给你喂或者咱们自己吃呗。” 黎渊皱眉疑惑地看向他,平日里他俩关系还不错啊,老是聚在一起聊东聊西的,如今这是怎么了,“可是你给我喂油炸糕的时候好像也没有洗手啊。” “额,”万俟奕阳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哈哈,阿渊你还吃不吃。” 黎渊盯着他手里的被油纸包着的油炸糕,微微勾起嘴角,“可不敢吃了。” 万俟奕阳尴尬一笑,也不见怪,直接把黎渊剩下的半块还带着他牙印的油炸糕一口全塞进嘴里。 “这我吃过。” “嗨呀,小事啦。”万俟奕阳坦然的倒是显得黎渊有些小家子气,黎渊只能低头摸着小猫的头,装成若无其事。 二人走了没两步,黎渊便被前方一个卖衣服的小摊吸引了目光。说实话,这里并不是富裕之地,刚刚的油炸糕在当地村民眼中都可算上稀罕物。 这种情况下自然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自己在家缝制衣服,偶尔才找找裁缝。像这样拿着七八件成衣出来卖的还真是少数。 黎渊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只是看着万俟奕阳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袖口那里已经磨破了口,本应该是暗色的衣服,风吹日晒下都掉色了。 而自己里面则是穿着万俟奕阳千里迢迢背过来的衣服,衣料上还奢侈的绣着暗纹。 黎渊抿了抿唇,抬脚冲着那边走过去。 万俟奕阳原本还在给黎渊挑一些山楂什么的,手一收,诶,他的阿渊哪去了? “我靠!” 万俟奕阳惊呼一声,手头上的山楂随意一丢,甚至作势就要运用轻功直接跳上墙头去寻找黎渊。 结果,腿都弯了,肩膀上却被一只手压住,硬生生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万俟奕阳转头,就看见黎渊一手压着他的肩膀,一手搂着猫,无语地看着他。小猫还特别应景得的“喵呜”一声。 而周边的来来往往的人群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万俟奕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在这闹市显得颇为古怪,要是刚刚一口气跳上去了,倒比现在还好点…… “要不,你先站起来?”黎渊憋着笑,笑意被手挡住,却从眼角中流露出来。 万俟奕阳顶着这么多人的眼神站直身子,脸羞得通红,直接把脸埋在了黎渊的肩膀里。那么大个个子,一边弯着腰,一边又控制不能压着黎渊,身子看起来比刚刚还僵直许多。 “阿渊你别笑了。”万俟奕阳都能感受到黎渊的肩膀在抖,虽然听不见笑声,但是并没有好多少啊。 “没哈哈,没有笑啊哈哈哈哈……” 万俟奕阳的头在黎渊的颈窝蹭来蹭去,向他求饶,“还不是怪阿渊,突然就不见了,我想快点找到阿渊啊……” 黎渊的笑声一下子止住,“诶,你是为了找我?” “不然呢,要是阿渊一下子又不见了,知道你去哪了我就赶过去就好了,要是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找你。” 黎渊代入了一下万俟奕阳的视角,确实是他趁着万俟奕阳昏迷不告而别,连张字条都没留下。万俟奕阳什么都不知道却跑来千里之外的地方找他。 他一下子就心虚了,慌里慌张用空的那只手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我没有消失不见,我是看到那边有卖衣服的,你穿着的衣服旧了好多,我想去给你买一件。” “衣服?”万俟奕阳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穿着,宽松看不出来身材的暗灰色穿在自己身上,“好像确实没有之前穿的俊朗,但是我的脸可是万里挑一的帅气,不用再买了吧,平常砍砍柴什么的也穿不到什么新衣服。” 黎渊听他这样说,抿着唇不说话了。 万俟奕阳最怕他这种样子,立马服软,“好好好,买买买,我们去看看。” 黎渊这才嗯了一声,犹豫了半天,还是拉起万俟奕阳的手,带着他穿过人流,去往路对面的小摊。 万俟奕阳盯着他的手,嘿嘿笑出了声,可没见过黎渊拉着慧慈的,看起来他才是黎渊最好的兄弟,这点绝不会错。 “随便看,随便挑,你看这针脚多密实,料子好的呢。我这里也能按尺寸定做的,不过稍微慢一些,旁边街角就是小店,好多年了!” 摊主是个年龄不大的姑娘,热情的很,还把摊子上的衣服往两个人手里塞。 黎渊把怀中的猫崽塞到旁边人的手中,拿起来一件细细端详。 “我看这件颜色倒也合适,就是不知道这个大小,他可以穿吗?”黎渊挑了件,举着问摊主。要不是来一回这里不容易,黎渊还是想给万俟奕阳量身定做一件的。 “嗯……” 摊主盯着万俟奕阳的身段,“能的,大小差不了多少的,不放心可以脱下外衣试试。” 黎渊举着衣服看向因为抱着猫显得手足无措,差点要跟猫干起来的万俟奕阳,“要试一试吗?” 万俟奕阳立马摇头,“不用了,能穿就行,大了不怕,要是小了阿渊也能穿,刚好。” 第46章 “也是。”黎渊认同,随后看向他怀里的猫,“你别压着它尾巴,它难受了。” “啊。”万俟奕阳赶紧把尾巴抽出来,然后让猫崽窝在他手里,这才老实了。 黎渊满意地回过头,“那就这件吧,多少钱。” 摊主报个了个数,黎渊点点头,倒是不贵,随后一摸口袋,突然发现自己出来的急,没带钱。更何况村中也用不到什么钱,上回买完红纸他自己都忘了钱袋扔到哪里去了。 “哎。”黎渊叹口气,说好了给他买,结果又变成了花他的钱了。 他放下衣服,见万俟奕阳两只手托着小猫一动不动,便不再使唤他,自己伸出手在万俟奕阳身上掏着。 万俟奕阳眼睁睁看着他那双白嫩的手在自己灰黑色的衣服上摸来摸去,白的扎眼。 尤其是腰那里,里里外外被他掏了个遍。万俟奕阳僵住了,脑袋都没有空想为什么黎渊回来摸他,只莫名有些燥热和尴尬,随后更庆幸还好外面的衣服厚实,裤子也宽松,挡了个干干净净。 “呀,找到了。”黎渊举起钱袋,露出个肆意明艳的笑容。 万俟奕阳这才回过神来,“阿渊你在找钱袋啊。” “出来急,忘记带了。”黎渊从里面掏出钱来递给摊主,“要我回家还给你吗?” “说什么呢,你随便花,哈哈。”万俟奕阳尬笑两声。要不是没有空的手可用,他非要蹭蹭鼻子才行,太尴尬了,从前没发现,怎么如今如此重yu。 还是慧慈那个和尚术业有专攻,他说的好啊,这就是老一个劲儿盯着黎渊盯得,他要往别的地方转移转移注意力了。这么想着,万俟奕阳托着小猫的手无意识捏了两下。 小猫被吓到,“喵呜”一声,给了万俟奕阳一爪子。 “哎呦!”万俟奕阳叫出声来。 摊主也看了过来,指给黎渊看,“公子你家这位跟猫打上架了。” 黎渊本想拉开两个人,听见摊主的话慌里慌张解释,“才不是我家的人,你误会了。” 小姑娘一笑,“哎呀,别见外啊,我这一年到头见的人可多啦,我都见怪不怪的了。” “啊……”黎渊尬笑几声,敷衍过去。 等到两个人要跟村里人汇合离开摊位的时候,小姑娘还对他们笑的一脸暧昧。 万俟奕阳奇怪地问黎渊,“那位姑娘怎么了,笑得好生奇怪,是被风吹的吗,葛大婶说村口的豁口老李就是被风吹的,嘴都裂口了。” 黎渊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我觉得你最好不要知道。” “啊?什么事我不能知道,我不是阿渊最好的兄弟了吗。我就知道!是那和尚勾搭的你!” 第46章 什么乱七八糟的,黎渊怼了他一下,“别瞎说。” “哼。”万俟奕阳把猫还给黎渊,拎着买的一堆东西,一把抓过黎渊的手,带着他往城门外走。 其他人脚程快,等到两个人赶到驴车旁边时,其他人都已经坐在车上嗑着瓜子等着他们了。 慧慈见了黎渊手里的小猫惊呼出声,“呦,你们从哪里弄的这小玩意儿。” “从一家饼摊那里要过来的。”黎渊温声细语回答。 万俟奕阳看了气儿更不打一处来,为什么黎渊要对那个和尚笑的这么温柔?于是他便对着慧慈翻了个白眼。 这倒让慧慈眯着眼睛,觉察出了端倪,不过面上不显,只是把最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或者两个人赶紧坐下。 村长见人齐了,便招呼着豁口老李赶紧抽完这袋烟上来赶车。 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豁口老李应了一声,随手把烟袋往地上一敲,就一屁股坐在了前面,“那就都坐好,咱们走。” 驴车渐渐穿过咋咋呼呼的人群,越走人越少,等到山路上面只有这一辆车的时候,黎渊才松开抓着小猫的手,把它放在了车上。 “这小脸盘,真标致。”葛大婶也上前摸了摸它的头,惹得小猫从嗓子眼里面呼噜呼噜的哼唧。 “养大了好抓老鼠。”黎渊从万俟奕阳买的饼里面撕了一块,给小猫吃。 “那敢情好。”村长笑着说。 黎渊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指了指村长。 万俟奕阳也笑了,这不就找到原因了吗,“村长你去过幽州啊,这幽州话说的真好。” 村长一窒,面不改色,打个哈哈,“年轻时闯荡过哈哈。” “这么小个猫崽能抓什么老鼠。”慧慈捏着它的后脖颈,有些怀疑。 被抓着的小猫马上不悦地勾起小爪子,想要动手。 “嘿,你火气还挺大。” “那可不,你看我这手。”万俟奕阳见缝插针,嘴上说着让慧慈看看手,却早就把手放到了黎渊眼前,“阿渊给我吹吹。” 黎渊叹口气,往常就算是身上多出两道刀口的时候,这人都不见的皱下眉,如今被只丁大的猫抓了,倒显得这么委屈。黎渊撇过头,选择视而不见。 “哎呦,还挺厉害啊这小子。”慧慈用另外一只手凑近小猫,试图看看这猫的爪子,结果爪子没看上,他自己也被抓了一道,“哎呀!” 慧慈赶紧松手,然后盯着自己和万俟奕阳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沉吟几秒,像是想到了万俟奕阳对自己的那个白眼,选择跟他一样伸出手,递到黎渊面前,“阿渊也给我吹吹。” 黎渊转头,这边是万俟奕阳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再转头,那边是慧慈一脸坏笑的样子。还偏偏两个人都举着手势在必行。 “要不,你们互相吹吹算了。” “不行,必须阿渊吹。”万俟奕阳今天是跟慧慈干上了,他是一定要证明在黎渊心中自己是最重要的。说白了他现在也有点慌,害怕慧慈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趁虚而入。 慧慈则是看了看万俟奕阳醋意十足的脸,勾着笑也补上一句,“不行哦,我也要阿渊吹。” “只有我能叫阿渊!”万俟奕阳皱眉。 “哦。”慧慈淡淡,但却更加反击了万俟奕阳。把他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黎渊简直要服了这两个人,左右都看不得,那他往后看还不行吗?他背过身子,往前看这绵延的山路,跟村长搭话,“村里面谁家有大一点的母猫啊,听说这种小猫还是要跟着大猫一段时间才好。” “呦,这我得问问,这个时节下崽子的猫少啊。” 万俟奕阳见黎渊不搭理他们两个,也不再执拗,“村长,咱们村里为什么我见过养猫的,就没有见过养狗的啊?” “嘶……这个嘛。”村长一时语塞。 罗二嫂摆摆手,“养那么多那玩意干啥?咱们村里没有那小偷小摸的事儿,看家护院的养两只大鹅就行,吃的还少,还能下蛋。” “对对,还闹腾,久而久之就没人养了。”村长打着哈哈。 “那倒也是哦。”万俟奕阳点了点头,随后又把脸凑到黎渊的肩上,把手递过去,轻声说到,“阿渊悄悄给我吹吹,不告诉那个和尚。” 黎渊只感觉脖颈都被他呼出的热气烫红了,知道他的性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见慧慈没看过来,只能轻轻吹了两下,然后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拿下去。 万俟奕阳见好就收,谄媚笑笑就乖乖坐好了。黎渊这才放心的呼出口气,专心看前面的山景。 而在他的背后,万俟奕阳勾起嘴角,挑衅的把手伸到慧慈面前,得意洋洋地摇了摇手,对着慧慈嘘了一声。 慧慈扯出个冷笑,不愿意搭理他。分明是个傻子,也不动动脚趾头想想,谁家好兄弟相互给伤口吹吹,痛痛飞飞的。跟他这么一个傻子计较倒是显得自己都不聪明了。 黎渊盯了一会,小猫也跟着他一样跌跌撞撞爬到了前面,在黎渊的身旁用爪子够来够去。 黎渊还以为它要掉下去了,赶紧用手护着它,这才发现有一边的车轮上面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车轮每转一圈布条就跟着转上来,小猫就好奇地去摆弄。 “呀,这是谁绑的啊。”黎渊指着布条给大家看,“我记得我们来的时候是没有的。” 黎渊说完了觉得有些不对,默默补上一句,“虽然我一上来就睡着了,但是还是没看见这个的。”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眼神都凑过来看这根布条。原本笑嘻嘻跟罗二嫂嗑瓜子的葛大婶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车上的氛围一时有些古怪。 万俟奕阳满头问号,“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民俗,犯了什么忌讳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黎渊也有些紧张拉住了万俟奕阳的手,“奕阳……” 万俟奕阳轻轻拍了拍,安抚着他,“没事。” 虽然只是短短几十秒钟,但是两个人却感觉众人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慧慈哈哈一笑,打破了沉寂,“这许是谁想着好认自己家车绑的,却没想到是个糊涂蛋,一开始绑就绑错车了。” 其他人也纷纷逗笑起来,“还得是小慈聪明,大婶想半天,没想明白。” 第47章 万俟奕阳压下心中的疑惑,“那要摘下来吗,一直绑在轮子上,还挺显眼。” 许久不见他吭声的豁口老李说话了,“摘它干嘛,红色的还挺喜庆,绑着吧。路上不好走,别乱动了,趁着天亮赶紧回村。” “也是。”万俟奕阳只能作罢,不过在两个人眼神相交的瞬间,万俟奕阳的手一瞬间用了些劲儿,握住了黎渊的手。 黎渊只能翻过手来捏捏他的手心肉,两个人都不是笨蛋,虽说江湖上闯荡的经验少,但都天生聪颖。 这许许多多的事加在一起,还有刚刚那莫名其妙的氛围,要是还看不出来这个村子有事瞒着他们,他们也就称不上“憾洲引川”的江湖名号了。 如此过了没几日,天气已经暖和到黎渊都可以脱下厚厚的外衣,穿着一身白衣在院中晒着久违的太阳了。 豁口老李和村长家的喜事可算是要办了。 前一个晚上,黎渊就早早躺在床上,打算早些睡觉。万俟奕阳洗过了脚,泼了水,抬着只油灯蹑手蹑脚摸上来,“阿渊。” “看着点灯油,一会滴在被子上,会烧出来洞的。”黎渊有些不开心。 “好好好,我看着我看着。” 万俟奕阳嘴上说着,心里却愤愤不平,好家伙,黎渊现在也太会过日子了,之前就他练武时候穿费的衣服就扔了不知多少,哪个不比这被子贵重。再说了,不拿着灯上来,摔到万俟奕阳他自己,黎渊更得心疼呢。 也不一定,说不定没有被子心疼。想到这里万俟奕阳心口一痛,直觉告诉他,等出去了,必定要用家里的银子给黎渊养的富富贵贵的。 上了炕,吹灭了灯,万俟奕阳心满意足地抱紧了黎渊,长叹一口气,“舒服。” “你,你松开点,热……” “不热,冷呢。”万俟奕阳才不信黎渊的话,要是现在松开了,黎渊又跟之前一样像个刺猬不让靠近的。 黎渊有些无措,“一会慧慈回来还要睡的,你松开我,让别人看见了不好。” “慧慈啊,他去他姥姥那里睡觉了,以后不跟我们一起睡了,阿渊你就放心被我抱着吧。”万俟奕阳满意地闭上了眼。 “什么?”黎渊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拽着万俟奕阳的脸颊,“说明白,怎么回事。” 万俟奕阳吃痛,“什么怎么回事嘛,就是他说三个人睡挤得慌喽。” “真的?”黎渊有些怀疑。 “那还有假!”万俟奕阳理直气壮。 黎渊这才嗯了一声,没再多问,闭上了眼。 黑暗中,万俟奕阳回想着两个人的对话。 “慧慈啊,你说,你再睡炕上是不是不太方便,干点什么有点局促。”万俟奕阳指的是半夜小猫进来乱跑什么的。 没想到慧慈却像是被雷劈一样,“你你你……你们你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就如此按耐不住!?” 万俟奕阳很疑惑,“啊?”但是一想,小猫应该是忍不住不乱跑的吧,所以“嗯”的无比肯定。 黑暗中,万俟奕阳想着慧慈慌张跑走的身影,已经无比确信,这人就是怕被挤到,没错的。 第47章 这里的民俗是清早结婚,这个时节天亮的晚,大多数时候礼节都办完了,太阳还没出来。 黎渊昨晚被万俟奕阳紧紧抱着,在这早春还透着丝丝凉风的夜里,难得的有些惬意。所以等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的时候,他倒是比万俟奕阳醒的还早。 “阿渊,别动,再睡会,师傅今天不来的呢。”万俟奕阳眯着眼睛,把黎渊往怀里又搂了一下,迷迷瞪瞪嘟囔一句。 黎渊被他手臂的温度刺的心头一震,身子僵直。万俟奕阳睡糊涂了,他竟然以为这还是在万俟家,他们两个还是初露锋芒的少侠,那时每天被师傅考教的剑法是最愁的事情。 黎渊闭了闭眼睛,呼吸急促,指甲把手心扎的生疼,才将心头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等到他再次睁眼的时候,除了紧抿的嘴角,眼睛里面已经看不出刚刚的失控。 他从万俟奕阳怀里挣脱出来,柔声柔气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奕阳,醒了,该去李大叔家里帮忙了。” 万俟奕阳翻了个身,无动于衷。 “哎。”黎渊叹口气,接着摇他的身子,“醒醒了,不然去晚了开席没位置了。” 万俟奕阳吭叽一声,“那就不吃了,阿渊我好困……” 虽然黎渊也心疼万俟奕阳。他岁数小,累的时候难免觉躲,但这算怎么回事,毕竟黎渊早早就许诺了两个人回去帮忙的。临时爽约,还是这种大日子,怎么看怎么不合适。 想到这里,万俟奕阳这个觉是万万不能睡下去了。黎渊舔舔嘴唇,脸颊把耳尖都染红了,他想着慧慈之前说的那些暧昧不堪的话,百般纠结。 也许是窗外隐隐约约的排练的声音给了他一点感染,也许是万俟奕阳睡的安稳,黎渊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在这个一点光都没有的早晨,凑在万俟奕阳的耳朵旁边。 “奕阳,你要是再不起来,赶不上吃饭,你没事,可是我很饿了。” 他抿抿唇,再补上一句,“我,我难受。” 话音刚落,万俟奕阳条件反射一般睁开眼睛,然后直接坐了起来。动作太快导致头晕乎乎的,但嘴比脑子快得多,“起来,就起来了阿渊,我带你吃饭去,马上就不饿了。” 黎渊看着头重脚轻,但是手上已经开始摸索自己衣服的万俟奕阳,心口有些异样。但他忽略过去,没有多说,只是把万俟奕阳的衣服递过去,“昨天睡觉的时候,你把裤子脱在我这边了,快穿上吧,正好在被窝里面,你穿着也暖和。” 想着自己心地善良、不计前嫌,好心来讲两个人起床的慧慈,刚走到门口,耳聪目明就听到了屋里的这句话。 他敲门动作一顿,手都有些颤抖,一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这俩人,玩,玩这么大?自己才刚走一天,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慧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嘴角抽了抽,转身的动作分外凄凉,和尚这可听不得,听不得…… 两个人磨磨蹭蹭,但还是借着昏暗的炷光收拾好了自己。想着今天是喜事,黎渊也没有穿白衣服,只是将就着找了件以前的旧衣。同时又把新买的衣服给万俟奕阳套上,见他确实依旧丰神俊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万俟奕阳刚睡醒,浑身都懒得动,黏糊糊的像是面团子,捏不出形状。他由着黎渊,但却有些不乐意,“我觉得阿渊穿件白色的好看。” “别闹。”黎渊瞥他一眼,随后一只手牵着他,另外一只手拎着一把破旧的灯笼,就带着他一起走出了家门。 出了门,黎渊才发现外面如此热闹,跟过年都差不了多少。 每户人家都喜气洋洋的,把自己家那块照亮,小孩子们倒是看起来比万俟奕阳更成熟,至少没有这个时候还妄图趴在黎渊的背上迷瞪一会儿。 黎渊耸了耸肩,他没动,也就只能纵着他。黎渊看着熟识的人家相互去叫门,虽然这会儿的天尤其的黑,但每个人却都乐呵呵的,连自己都被感染了,不自觉露出笑容来。 拖着这个不老实的万俟奕阳来到豁口老李家,黎渊又被惊住了,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大片的红色,被黎渊原本清秀的字体一衬,显得特别喜庆。 尤其是在门外的村路外,摆着一溜溜的桌子,看起来可以容纳下全村的人。而来来往往的人群更显热闹,也不空手,有钱的拿着钱来,没钱的就多带些吃喝,总不辜负了主家的好意。 黎渊想着豁口老李之前亲自上门,让他万万不能带礼钱,说写的那些字儿就足够了。但是不是还是给一些,礼数上才算得过去? 黎渊正在思索着。而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雇过来负责吹拉弹唱的乐师,这会正在排练,突然拿起唢呐就是一吹,比公鸡叫还具有穿透力。 这么一声下去,趴在黎渊身上的万俟奕阳马上惊醒,随即下一秒就用手堵住了黎渊的耳朵。 唢呐的声音太响,万俟奕阳捂的又太紧,黎渊只能看见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阿渊别怕啊,我会一辈子都跟在你后面的。” 万俟奕阳是被惊醒的,心里话直接被说了出来。说完后才觉得太过直白,黎渊这么内敛的性子,听了一定不舒服,倒把自己弄的手足无措了。所以在唢呐声音停下之后,立马就松开了捂着对方耳朵的手。 黎渊没有多想,只盯着他,随口问了句,“你刚刚说的什么?” 万俟奕阳吓了一跳,打着哈哈,“哈哈,阿渊说什么呢,无非就是些让你别怕的话,所以阿渊怕不怕?” 黎渊摇了摇头,在心里默默盘算,直觉告诉他,万俟奕阳刚刚指定说什么让他不高兴的话了。因为万俟奕阳平时把这种关照的话当口头禅说,黎渊早就看清这几个嘴形,绝对不是今天这个。 第48章 不过他不说,黎渊也不问,两个人只是跟着人流往里面走。豁口老李刚看见两个人,就十分欢迎地迎了上来,而且邀请黎渊坐主桌。 黎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跟着万俟奕阳坐就可以。 正当两个人拉扯的时候,万俟奕阳把腰间早就准备好的礼金扔进了桌上的礼金箱里,“我和阿渊两个人的哈。” “哎呀,不是说不用了吗……”豁口老李难得今天话这么多,但着急起来还是没几个字能蹦出来。还偏偏这种礼金不能当回头钱,不能拿出来,弄的他分外不好意思。 黎渊和万俟奕阳相视一笑,心中的默契不言而喻。万俟奕阳知道黎渊定然会不好意思,于是早早就准备好了。 两个人便一起走到旁边,试图掺和一下,帮个忙。 这会眼睛都适应了灰暗,看东西倒是清楚多了。旁边来帮忙的村民都有活干,显得两个人手忙脚乱的。 尤其万俟奕阳那个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的嘱咐黎渊。 “阿渊呀,你别碰水,凉的很呢,会着凉。”刚刚挽好袖子的黎渊立马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然后立刻就被支走了。 “阿渊你也别干那个!你抬不动。” 刚打算帮忙抬彩礼的黎渊再次没活干了。 就这么几个来回,把村民们乐的够呛,最后还是葛大婶直接给两个人塞了把瓜子,让他们哪能坐着就去哪嗑瓜子去。 两个人只能捧着瓜子走向角落,和正在那里乐呵呵看热闹的慧慈碰上了。 慧慈眼角都眯着笑,“呦,来了?欢迎来跟我作伴了哦。” 万俟奕阳指着慧慈,“你也是干不了活?” 慧慈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往万俟奕阳的下三路看过去,心中默念阿弥陀佛,面上却不显,依旧乐呵呵的,“这边啊,都是干不了活就别去捣乱的人呆的。” 黎渊看着笑眯眯的慧慈,还有旁边蹲在地上玩石头的几岁小童,“啊……其实,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去干一点活的。” 慧慈挑眉撇嘴,不知可否。 万俟奕阳则是既来之则安之,甚至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厚实的坐垫,铺在旁边的板凳上,招呼着黎渊,“阿渊快来坐,我给你剥瓜子仁吃。” 黎渊纠结之后只能乖乖坐下,慧慈安慰他,“咱们仨不都在这吗,放心啦。” 话音刚落,那边葛大婶就叫万俟奕阳,“小阳帮忙烧火来!” “诶,来啦!” 万俟奕阳给黎渊整理好衣服,嗖的一下就没影了,倒是很积极。 只留下慧慈噙着笑,丝毫不见尴尬,“这不是还有我吗。” 黎渊也就只能点点头了。 过了一会,慧慈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凑上前问黎渊,“昨晚闹腾吗?是不是没睡好?” 黎渊还以为他说的是猫崽,“有点,不过累了就睡着了,还睡的挺好的。” “呦,那万俟奕阳还行,没可劲折腾你。”慧慈刚说出口,又赶紧呸了两声,和尚怎么能说这种话。 “啊?”黎渊眨眨眼,没听懂慧慈的话,刚想多问一句。 那边的葛大婶又叫上了,“小慈啊,帮我拿点盐啊!” “好。” 黎渊看着走远了的慧慈,迷惑极了,这人说的什么意思啊…… 第48章 众人一通忙忙碌碌,人声鼎沸,比爆竹声都大。等到锅中都炖上了菜,昏暗的灯光映衬着热气,就好像村庄上面都罩起了一层白茫茫的云。 黎渊看着,身子都变得暖烘烘的,他也高兴,“也不知道奕晨大哥的婚事怎么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啊。” 黎渊喃喃出声,引来旁边罗二娃这帮孩子的注意。 “夫子,你说什么呢呀?” 黎渊看着几张一样童真单纯的脸蛋,空落落的心又安定下来,捏了捏他们因为兴奋而红彤彤的脸颊,“没事,随口念两句诗罢了,你们的功课……” 话还没说完,这帮孩子一哄而散,逗得黎渊忍不住发笑,“罢了罢了。”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让他们好好玩吧。 黎渊正笑着打趣孩子们呢,突然感觉身后仿佛有种异样的眼光,说不上是敌意,但要是说关切,也不太恰当。虽然他已经武功尽失,但潜意识还是觉得危机四伏。 黎渊皱眉,猛的一回头,却发现身后只有正在收拾自己身上衣服褶皱的罗二嫂,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不过,此时原处愈发声音大起来的敲锣打鼓声让黎渊没了心思去深究,这是新娘子从村头接回来了! 村里人都自发把自家的一亩三分地照亮,新娘子坐着驴车,披着盖头,穿一身红衣,走过的路都是亮堂的,看着就喜庆。 万俟奕阳趁人没注意赶紧溜过来搂住黎渊的肩膀,把他带到前面人堆里面。带着他一起蹦跶着,吆喝着。 “新娘子来喽!”万俟奕阳喊着,顶着灿烂无比的笑拉着黎渊,“阿渊!” 黎渊也被带动,在一片欢欣鼓舞中,眼睛弯成月牙状,“哎!奕阳!” “阿渊!” “奕阳!” “哈哈哈哈哈哈哈!畅快!” 所有人都在快乐的喊着跳着,没人注意这边的两个少年笑的开怀。 接下来就是老套的拜堂环节,大家还都沉浸在刚刚的氛围中,一个比一个乐呵。 黎渊站在一边,看着里面新人开始一拜天地,两个人手上都拽着红色的绸带,那片红色像火一样,烧的他心头热热的。 与此同时,一双温热的大手也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视觉和触觉一起灼到了他的心。黎渊怔怔抬眼,“奕,奕阳?” “嘿嘿。”万俟奕阳一笑,拉着他的手往外头走。 “咱们这是干什么去,不看拜堂吗?”黎渊惊慌地问。 万俟奕阳回头,神秘兮兮的嘘了一声,然后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关注这边,都在忙自己的事,这才凑近黎渊的耳边,“看拜堂有什么劲儿,要趁这一会儿他们都在看热闹,咱们挑个好地方,好吃席!” “啊?”黎渊不理解,“这,这合礼数吗。” “有啥不合适的,快来快来。” 万俟奕阳拉着黎渊的手,点了半天,才选定了位置,“就这里好,你看,这里地方大点,人坐着宽松,而且靠近上菜的地方,葛大婶他们可在镇上买了不少好吃食,咱们一会儿第一个就能吃到。” 黎渊踌躇着,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正巧葛大婶还在忙着炖菜,看他俩站在桌子那里,“是不是拜堂那边人太多,挤不进去啊?那就别去挤了,先坐下来,马上天就亮堂了,正好吃点饭。” 万俟奕阳就坡下驴,“好!” 随后拉着他就坐了下来。 黎渊坐下来以后颇感局促,拽了拽万俟奕阳的袖子,“奕阳,这都是谁教你的啊?” “啊,嘿嘿,当然是我那个爹了,我们去参加这种喜宴,他大人不好意思占位置,忽悠着我去。”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完全不相信的眼神,啧了一声,“还不是你到家里以后,他好面子,总觉得你特别崇拜他,在你面前可拿乔了。” 黎渊看着万俟奕阳鲜活的表情,再想起他的爹爹在江上燕面前的样子,说不定子随父,也是万俟峰能干出来的事。 不一会,看够了热闹的人群都渐渐凑到了桌子这里,准备迎着初升的太阳一块吃顿丰盛的早饭。 这功夫,太阳也一点点从东边探出了头,是难得的大晴天。人群更热闹了,黎渊笑着祝贺村长,说这两个人是天定姻缘,未来一定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旁边的村民也打趣黎渊,“我们可没有黎夫子那么大的学问,就祝他们两个早点抱个大胖娃娃吧!” 村长笑的眼睛都没了,“好说好说。” 等到第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他们这一桌都吃上了,排在后面的还没上桌,万俟奕阳挑挑眉,特别自豪的暗示黎渊,“看见了吧。” 我多棒。 “是是是。”黎渊笑着敷衍过去,给他夹了一筷子,“快吃吧。” 等菜上的差不多,村长和豁口老李他们两家便带着新人出来敬酒,村里都是熟人,也没了那么多规矩,新娘掀了盖头,照样拿起酒杯。 万俟奕阳看他们马上要走过来了,赶紧拿起筷子直接把菜送到了黎渊的嘴边。 “嗯?”黎渊歪头。 “快吃。” “我自己会夹菜的,这么多人……” 万俟奕阳看敬酒的人越来越近,也顾不上黎渊还在那里不肯张口,直接塞到了他的嘴里。 黎渊下意识开始咀嚼,刚咽下这口,想说话阻止万俟奕阳的动作,毕竟旁边这么多人都在看他们,没想到一个字儿都没蹦出来,下一口饭菜又喂到了嘴里。 “诶?” 黎渊却还保持着君子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能一口接一口吃着他喂的饭。 慧慈从旁边看着,“啧啧啧啧。”这俩人也不顾及着点旁边还有人,还真腻歪。 第49章 “哎呀呀,这次还真要感谢黎夫子了,这字儿写的实在是太漂亮了,直接令寒舍蓬荜生辉。”豁口老李他儿子倒是没随上父亲的寡言。 “小事,不用客气。” “我知道夫子身体不好,但这酒是沾了喜气的,吉利。这时节,喝点小酒也养生,夫子若不介意这酒低廉,赏脸喝了吧。”新郎抬起酒杯,向他敬酒。 “怎会,这酒好的很呢。”黎渊一笑,跟万俟奕阳一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敬酒的人群走远,万俟奕阳讨功一样凑上来,“怎么样,是不是还得我有先见之明?” “什么意思?” “哎呀!阿渊你居然没懂?”万俟奕阳万分气恼的样子。 “啊?” “当然是这酒啊!你什么东西都没吃,直接喝酒,一会儿肯定会难受的,所以我才想让你多吃两口啊。” 万俟奕阳撇着嘴,气恼的撑在桌子上,只感觉自己的一片好心付诸于流水。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没有想到。”黎渊立马认真道歉,“还是谢谢奕阳了,好细心。” “你就算这样说,我也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好好好。”黎渊笑着摸摸他的肩膀。 万俟奕阳气来的快,消的也快,不一会儿就又夹起菜要喂黎渊了。不过这会儿可没有了喝酒当借口,黎渊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面子,一点都不上套的。 两个人吃着饭菜,万俟奕阳速度快,不一会儿就吃的七七八八了。除了在盘子里面,偶尔看到那么一两块黎渊爱吃的,就替他夹过来,剩下的时间就百无聊赖的看来看去。 没想到就这么一大会儿功夫,还真让他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只见一个打扮普普通通的村民凑上前,在村长旁边耳语几句,随后村长就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不过也没有引起大范围的骚动,村长只是在各个桌子面前游走了起来,叫了几名村民,被叫到的村民貌似都找了一些借口,暂时离席。 然后村长也左右看了看,万俟奕阳立马低下偷窥的头。见毫无异样,村长才慢吞吞的往后院走,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身影。 这要是看不出来有什么事发生了,万俟奕阳也就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万俟奕阳靠近黎渊,“阿渊,我突然想起来出门的时候好像没给小猫放粮食,你在这里先吃着,我吃饱了,我回去给它喂点饭。” “哦哦,那你轻一些,不要再被抓伤了。” “嗯。”万俟奕阳说完,看向慧慈,“那阿渊我就暂时拜托你照顾了。” 慧慈正眯着眼睛,装作念经,但实际上已经盯着饭桌上的鸡肉不短时间了。听见有人叫自己,立马恢复高深莫测的模样,“万俟施主放心,这贫僧定不会辜负所托的。” “那就好。” 万俟奕阳打过招呼后,也就直接朝自己家方向走过去,没人起疑,只是黎渊盯着他远走的背影,若有所思。 万俟奕阳见自己已经走出了在酒席上的人的视线,这才一个闪身,躲进了小巷。 黎渊平常不爱出门,他倒是愿意出来晃荡。有些小巷子,他比这村里的人还要熟悉。就像现在,他知道这条小巷子通往的正是刚刚村长离开的那个方向。从这里跟上,再合适不过。 果然,万俟奕阳刚从小巷子当中探出一个头来,就看见村长带着那些村民,正前往河边。 第49章 万俟奕阳走后,黎渊垂下眼眸,只觉得刚刚他夹到自己碗里的肉都索然无味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摆无聊赖的把那块肉戳来戳去,直到把这块肉戳成肉丝这才作罢。这或许是那盘中当中最瘦的一块红肉了,慧慈看了都心疼,只觉得暴殄天物。 “我说你啊,都那么瘦了,多吃一点啊。”慧慈拍拍黎渊的肩膀。 “我本身饭量就不大,你多吃一点就好了。”黎渊笑笑,“怎么不见慕姥姥,她没来吗?” 慧慈若无其事的耸耸肩,“她啊,平常最不愿意掺和村中俗事了,她在那个小屋待的最舒服,不用管她。” “哦……”黎渊收回眼神,总觉得村中其他人都在此饕餮大吃,独留她一个,多少有些寥落。要不要一会儿找葛大婶一块,去送些吃食? 慧慈看出了他的意图,连忙摆手拒绝,“真的不用,她有主意的很,若是违背了她的想法,生起气来谁都拦不住的。” 旁边坐着的村民们听见两人的对话,也纷纷表示赞同。说起来,慕姥姥住的地方有些偏,竟然有多半的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只是在村民的口口交谈中略知一二。 不过,黎渊还是敏锐的察觉到,知道她这个人的村民,提起慕姥姥时,眼里那种钦佩和孺慕挡也挡不住。 他拿起筷子,一根一根吃掉碗里的肉丝,不再多言。 天光大亮,已经有不少村民吃完饭打算回去接着做些农活,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起来嘈杂又热闹。 慧慈趁人不注意,把一块被他藏起来的肉赶紧塞进嘴里,装作嘴中并没有任何东西一样,问黎渊,“你家那个傻大个怎么还没有回来?” 黎渊瞥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还有他有名字,叫万俟奕阳。” 慧慈挑眉,丝毫不见被他发现偷吃的心虚,“哈哈,这土豆还挺好吃。” “自然。”黎渊往袖子踹了踹手,这会儿虽然说开春暖和许多,但是在外面坐了这么久,他的手还是有些冷。 面上若无表情,但是实际他的心里也开始暗暗担心。 他自然是看到了村长和那些村民的小动作,也知道依照万俟奕阳的性子,不查个水落石出,断不会罢休。 他担心被别人查出异常,更担心万俟奕阳的安危,那个人总是这样,一旦做了决定就绝不会放弃,有着一身义气和胆量,从小就梦想着匡扶正义,保家卫国。 江湖里面称他们两个为双侠,但这个侠字儿其实更适合万俟奕阳,或者也更适合当年的黎渊。 而一个武功尽失的病秧子,胆小怯懦,畏畏缩缩,怎么配得上这个侠字? 黎渊闭了闭眼,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了期望已久的声音。 “阿渊!我回来啦!” 黎渊睁开眼睛,怔怔回应,“奕阳?” 万俟奕阳背后就是刚升起没多久的太阳,光从他的身后打过来,让黎渊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想也知道,此时他的脸定然是那种熟悉又令黎渊最为心安的笑容。 万俟奕阳快步走来,灵活的绕过来往的人群,然后一屁股就坐在了黎渊身边,“那个猫崽实在是太不老实,我喂了半天才肯吃,也就是我回去,要是阿渊回去,耽误了阿渊吃饭,我饶不了它。” “嗯,我吃了很多。奕阳你要不要再吃些?”黎渊收回心思,随后看向桌上的残羹剩饭,只能慌张补救,“回家我给你做,不吃这个。” “阿渊给我烧个土豆就行。”万俟奕阳毫不介意。 “嗯。”黎渊刚想起身,却被万俟奕阳抓住了手,“嗯?” “阿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快让我给你暖一暖,别到时候又得了风寒。” 感受着万俟奕阳手心炙热的温度,黎渊的耳尖悄悄红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两个注意一点。”慧慈忍无可忍,只能打断他们。谁让这两个人只要站在一起,身上的气场就像是隔绝了其他人一样,自成一派。 他倒是见怪不怪,但其他人可不一定这么想,若是引来难听的闲话,黎渊一定受不了。 万俟奕阳毫无察觉,不明白为什么慧慈这么大动静。但黎渊却敏锐察觉到周围的眼神,于是他马上抽出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我们回吧。” “回去也好,家里暖和。”万俟奕阳有样学样,只不过人家黎渊穿着的是长袍,万俟奕阳却是短打。人家整理衣服看起来是风度翩翩,万俟奕阳却有些不伦不类。 黎渊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万俟奕阳却扬起一个笑,眼中的光比那太阳还耀眼。 黎渊被他逗笑,摇了摇头,“走吧。” “走走走,回去照顾那个猫崽子去。”万俟奕阳跟上他的脚步,“阿渊也该给那些孩子布置着课业了,我看一个个的还在外面疯疯癫癫的傻乐呢。” “听你的。”黎渊毫无意见。 “啊!?”旁边刚从黎渊面前拿着树杈你追我赶的孩子们立刻发出了痛苦的声音。黎渊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好响亮的声音,背起四书五经来一定好听。” “夫子跟万俟大哥学坏了!万俟大哥坏蛋。”罗二娃仗着跟万俟奕阳熟,丝毫不见外,反而在同辈之中,跟他们两个最亲密,隐隐有些骄傲。 万俟奕阳使坏,“我看就罗二娃那个小伙子最响亮,怕不是要背的最多嘞。” “啊?!我不要!” 黎渊走得慢,万俟奕阳倒是连蹦带跳,丝毫看不出来异常。但黎渊却心中早有猜测,今早万俟奕阳醒的比黎渊和小猫都晚,黎渊早就喂过,怎么可能让他在席上突然想起来。 第50章 黎渊盯着万俟奕阳的影子,若有所思。 直到两个人都进了家门口,万俟奕阳关上门,这才收起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一转身,就看见黎渊已经坐在炕上,等着他说明白了。 “阿渊。”万俟奕阳叫他。 “嗯。” 万俟奕阳走近,将两只手撑在黎渊身子的两侧,让自己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黎渊,“阿渊。” 黎渊被他盯着有些慌,“你有事说事,别靠这么近。” 万俟奕阳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的眼睛,让它告诉你,不是我有意欺瞒,只是……” “我知道。”黎渊打断了他,“你永远不会骗我的。” 万俟奕阳一愣,反应过来,安心一笑,“阿渊此心亦我心。” 随后,他娓娓道来。 他跟着村长他们离了席,万俟奕阳不知道他们的来路,更不敢打草惊蛇。害怕自己身份暴露,就只能远远的坠在他们后面。 随后就见他们一起走到了河边,人群围住被钳制住的一个人,只露出一抹红色的衣角,上面隐隐约约有些菱形的花纹。 万俟奕阳觉得有些像慧慈之前穿过的那种袈裟。不过,他并没有凑上前,只是躲在一个鼓起的土坡后,观察了一会。随后又害怕同时回去引起别人疑心,就提前回来了。 “阿渊,这或许是我多心,更或许是他们有事瞒着你。我心中有许多的猜测,但是我害怕你听了难过。毕竟我刚来这里没有多久,说白了没有什么感情。万一我轻飘飘一说,你却愁上许多天,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那我更是追悔莫及。”万俟奕阳眉头皱的死紧。 黎渊心头像是被猫崽还没有长出来锋利指甲的爪子上的肉垫,踩了好几下,心头酸酸的。他伸手抚平万俟奕阳的眉头,“没事的,我懂,我可以等你准备好了再听你说。” 万俟奕阳愁容一扫而空,“谢谢阿渊。” “你我之间,何谈谢字。” “不过。”万俟奕阳还是抿了抿唇,“若是这个世上的事情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你会怎么样?” “可这事情并不会因为我的所思所想就会改变啊,所以也只能接受。”黎渊豁达一笑。 万俟奕阳随后也点了点头,“阿渊说的对,是我想多了。果然还是阿渊更适合做夫子,传道受业解惑,而我,只能做个笨学生了。” “你若是笨,世上便没有聪明人了。”黎渊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起来,你肯定没吃饱,我去给你烧个土豆。” 万俟奕阳乖乖让开,“阿渊给我挑一个好看些的,奇形怪状的,我都没地方下手。” “惯的你。”黎渊笑骂,“那些规整的到时候做菜用,有的吃就行了,还挑。” “阿渊~”万俟奕阳把正睡着的小猫从炕上抱起来,“那你给它挑一个好看点的呗。” “它不吃土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黎渊还是在陶缸中挑挑拣拣。 这里的土豆都用土埋着放在缸中,不会发芽还能保持水分。黎渊挑挑拣拣,最终手上还是拿了两个圆滚滚的土豆,一看就知道特别好剥皮。 随后,走向灶坑,在自己生半天火,还是让万俟奕阳生火好让他赶紧吃上,这两个选项中只犹豫了一秒,就冲着里屋喊了一声,“谁想吃东西就自己来点火哦,我可不想点火。” 第50章 坐在灶前,黎渊看着灶坑里的火苗,它们从已经干透了的枝干上燃起生机。看上面,是盎然的生命力,看下面,则是枯败与腐朽。 或许是他读过了太多诗词,触景生情,让他想起,这人世间的来来往往,一糟糟的琐事。想起这江湖中总是斗个不停,那些你来我往、报复来报复去的事多了去了,不如意的事总是十之八九。 万俟奕阳刚刚问他,若是这世界上的事并不如他所愿,他会怎么样。 黎渊看着木块逐渐变成灰烬,用烧火棍拨了拨,仔细想了又想。万俟奕阳应当是担心他会怕、会畏、会惧。 可这世间有许多的事到头来,怕过,畏过,惧过,最后却发现不知道该怪谁。浑浑噩噩的没个源头,最后发现…… 原来,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一生。 小时候不懂,后面长大了,黎渊自己就懂了。他坐在灶坑前,一点点摆弄起过往的记忆。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躲在娘亲身后的那个小孩,怯懦的跟着娘亲走进了花家的大门。 花家是金陵城里面的富贵人家,三代经商,到现在的花家家主的时候,已经近乎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 他一进门就被眼前的富贵迷了眼睛,长亭流水,翠竹黄花,都是之前他从没见过的。 紧接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被奴仆们簇拥着走了过来,那是黎渊第一次见到这么富贵的女子,他听见自己的娘亲行礼,叫她,“大夫人。” 后面两个女性说了什么黎渊已经不记得了,他被花夫人拎着的小男孩吸引了目光。孩子嘛,哪有认生的。这个年龄稍小的男孩子挣脱自己母亲的手,直接跑了过来,嘴上叫着黎渊漂亮哥哥,就把他带到了花园中,笑眯眯的和他一块扑蝴蝶、钓王八。 那时候的黎渊并不知道,这是他在花家最后的逍遥日子。 等到他和那个小男孩被奴仆们带到富丽堂皇的前厅的时候,自己的母亲已经变成了二夫人,那个叫花云飞的男孩变成了自己的弟弟,而一直被母亲称呼为“小离”的自己,一下子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花离渊,成了花家的庶长子。 名字,是最短的诅咒。花朵离了水源,怎还有活路。他的弟弟扶摇直上,翱翔云际,而自己只能在龟裂的土地上枯萎。早熟的黎渊马上就明白了,这个花家并不欢迎自己和娘亲。 后面,当他再次想亲近自己的弟弟的时候,花云飞却对他恶言相向。那些仆人见风使舵,虽然不敢欺负他,但是也多有忽略。 小时候的他不明白娘亲为什么在这里过的如此不快,还不肯离开。也不明白为什么花夫人从不对他有一个笑脸,不看重,也不苛刻,却更加让人难受。 后面,等他再大一点,在这几年的各种闲言碎语中,他终于拼凑出来了真相。 原来,这又是一个百般无奈的故事。 花家家主在外出经商的路上,偶遇了黎渊的母亲。她虽然没有显赫的背景,说白了就是个孤女。 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江湖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花家家主上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终于俘获了美人心。 不过,共同生活了不久,家主就说要继续经商,留下一个玉佩就没了踪影。 再后来,顺理成章,这个孤女生下了黎渊。想着总有一天黎渊会跟自己离去的父亲重逢,孤女便没有给他取名字,想让父亲给他取名,只是小离小离的叫着。 她就这么盼着,直到几年后,花家来人传信,说花家家主外出游历的路上被强盗盯上,重伤濒临。要他们母子二人前去认祖归宗。 黎渊的娘亲并没注意为什么仆人对他们没什么敬重之意,只是着急的催促赶紧启程,生怕见不到最后一面。 直到进了花家,她才知道,这个自己一直倾心的男人居然离别之后,另娶了其他女子。 按时间,她应该是正妻。但她一介孤女,无媒无聘,在家世背景显赫的花夫人映衬下,微不足道的像一粒尘土。 他们的到来也打破了花夫人一直以为夫妻和睦的假象,原本和睦慈祥的花夫人也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笑容。 两个女人没有什么争端,只是谁在彼此心中都是一根刺。尤其是在花家家主离世的那个晚上,一直念念叨叨黎渊母亲的名字,更是让一直守在他身边的花夫人更加难堪。 花家家主的遗愿就是黎渊认祖归宗,连带着黎渊的娘亲也困在了花家,最后两个女人两个孩子,没有一个过的顺意。 没过几年,黎渊的母亲就在郁郁寡欢中早逝了。他在花家中的位置也变得更加尴尬。 许是,在两个女人无声的战场中总算赢了一回,花夫人在黎渊的娘亲去世没多久,也就跟着去了。 黎渊那个时候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见到花夫人,她那张脸总是越来越苍白,他娘亲痛,花夫人也同样痛。 再后来,花家的旁支没有花夫人压制着,也开始蠢蠢欲动。黎渊在这个家里的处境也越来越凄惨,花家家主的旧年属下没有一个想扶持他上位,都不约而同的帮着花云飞。 黎渊只是垂着眼眸不争不抢,别管送来的是残羹冷炙还是破旧棉衣,他从来不置可否。 他比花云飞年岁大了些,又早熟。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没错,他花云飞和他的母亲也没错,唯一可以怪的人也早早就去了,而且是痛苦了多天,才惨叫着失了生机。 要说悲惨,谁都悲惨,但貌似都能品出那么一丝丝的甜。那个时候,黎渊就开始懂得,人生就是一笔糊涂账。 第51章 再后来,黎渊就被自己母亲的义妹——江上燕接走,去了万俟家。原是早些年两人曾在江湖上碰面,黎渊的母亲救了受伤的江上燕,从此结为金兰。 几经辗转,等到江上燕找到她义姐消息的时候,也只来得及接回了一个黎渊。 黎渊把土豆扔到了灰烬中,这些灰烬的余温就足够把土豆烧熟。他看了一眼正在里屋和小猫玩闹的万俟奕阳,又想到了当年,苦涩的表情散去,勾出了一抹笑。 分明是个不爱笔墨、只爱武学的人,却听见夫子说花离渊这个名字不好的时候,马上激动起来,硬是跟夫子探讨了半天,也没有征求黎渊的意见,直接昭告了整个万俟家。 次日,万俟家所有的奴仆都不再称呼他为花公子,而是直接叫他黎公子。再后来,上上下下也都把黎渊当成了万俟家的一员,那是他这一辈子过得最幸福的几年。 黎渊拨弄着灰烬,让它们更加均匀的覆盖在土豆上面。他心头一涩,有点想家,不是花家,是万俟家。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一走了之后,江上燕会不心痛,想必万俟家上上下下都一定担心极了。可若是时间倒流,他还是会走,因为他会担心自己的感情曝光后,给万俟家带来的更大的隐患。 有的时候他会想,如果时光真的可以倒流,那他就不会选择跟着江上燕走。可他依旧会选择跟着自己的母亲来到花家,他不是他母亲,不能剥夺她当初想要再见一面的愿望。 他母亲重情重义,想必,就算知道了两个人后来的境遇,也依旧会义无反顾的来见花家家主这一面。 灶坑里面的土豆逐渐发挥出香味,在拨弄灰烬的时候,偶尔会有点点火花,也不长久,亮一下就归于尘土。让黎渊的眸子一亮一亮的,更显得孤单寥落了。 万俟奕阳害怕他知道这个村子的秘密之后会害怕,会因为自己一直寄托了真感情的人或者事幻灭,接受不了。 但是黎渊早就习惯了用最坏的打算去应对所有的事,他早就知道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随着他的心。最超脱他想象的事情就是对万俟奕阳的感情,理智没有控制住情感,所以现在的结果只是他作茧自缚,只是他应得的报应。 “阿渊啊!你坐在这里寻思什么呢,我的土豆好了吗?我好饿啊。”万俟奕阳抱着正在挣扎的猫崽掀开门帘走了出来,恨不得下一秒就抢过黎渊手上的烧火棍,自己把土豆拔出来。 黎渊抬眼就看见自己一直在想着的人,心中苦涩,几乎没办法说出一个字儿来。 万俟奕阳察觉到他的异常,连猫都顾不得了,直接跪在了黎渊的身前,用两只手拖住他的脸,“阿渊,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是被柴火熏到了眼睛吗,那下回还是我来烧火,阿渊去里屋坐着好不好?” 黎渊摇摇头,嗓子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喘不上气。 “阿渊啊,你别吓唬我,都是我的错,我下回再也不饿了,再也不让阿渊给我烧土豆了,我就一直在阿渊身边,我给阿渊烧土豆,烧一缸土豆好不好。” 他的本意是想逗逗黎渊,让他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是没想到适得其反。 黎渊眨了眨眼,哑着嗓子,要不是万俟奕阳离得近,他就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春天到了,你也该走了,你自己回扬州吧,就不用在这里吃烧土豆了。” 第51章 接下来的几天,黎渊家的两个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黎渊开始拒绝万俟奕阳做的饭菜,不再跟他说话,甚至不再理睬他的一言一行。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硬生生挤在墙角。白天的时候,要不然垂着眼看书,要不然就是坐在一边摸着猫,眼睛都失了焦距,神游天外。 万俟奕阳几次试图讨好打趣都以失败告终。 黎渊不愿意吃他的饭,自己做的饭也吃不了多少,汤药喝的更是少,整个人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迷下去。 万俟奕阳犯了难,讲真,黎渊跟他闹脾气,他一点都不生气。但他如今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还执拗的三头牛都拉不回来,万俟奕阳眉头紧皱,只觉胸腔里面都是各种情绪,堵的他难受极了。 没办法,病急乱投医。他只能去找慧慈,这个在他眼里争抢了黎渊对他的兄弟情谊的人。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上次喜宴结束,慧慈来他们俩家里的次数也少了许多,至今也是好几天都没有来了。 万俟奕阳只能小心翼翼的把他收拾好的食材放在显眼的案板上,然后回头担心的看了一眼坐在炕头的黎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慧慈的这位姥姥住在哪里,但恰好,刚出门他就看到慧慈拎着两只竹篓向这边走过来。 “呦,这是知道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提早就出来迎接我了?” 万俟奕阳无心跟他插科打诨,只是快步走向前,将他的那两只竹篓往地上一放,却没想到里面传来了扑哧翅膀的活物声音,吓得他立马向后跳了一大步,“嗯?” “哈哈哈哈,”慧慈逗得哈哈大笑,“一世英名,还怕这些小玩意儿的吗?说出去估计别人都不信。” 慧慈边笑边把竹篓打开给他看,两只竹篓里面竟装着几只小鸡仔、四五只鸭仔,还有三只大一些的是鹅仔。 万俟奕阳不解,“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这也吃不上几顿,还不够塞牙缝的。” “谁让你吃了?这是让你养的!”慧慈翻了个白眼,“其实是上回从镇中带过来的,在村子里面适应了一段时间,好养活了才给你俩送过来,养这几只一年的蛋都有了。” “原来如此。”万俟奕阳点点头,随后眼里闪过浓浓的一抹落寞,“也好,阿渊那么喜欢那只小猫,估计也对这些感兴趣……” 本来还喜滋滋的打算进去找黎渊的慧慈听见他的话,马上意识到不对,“你这,话里有话啊,黎渊怎么了?” 万俟奕阳看他一眼,万般不情愿把事情和盘托出,从头到尾,最后还在黎渊不再吃他的饭菜,甚至让他赶紧走这里着重加强了语气。 “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幸运可以养上这些鸡鸭鹅的。”万俟奕阳自嘲一笑,若是真的黎渊用绝食做反击,他最后也就只剩下离黎渊远远的这条路可以走。 慧慈边听边暗自分析,虽然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上一秒还同床共枕,亲密无间的,但是也可以理解。世间情感,哪有那么一帆风顺的? 佛祖只是拈花一笑,从不干涉世间情感冷暖,因为早就看惯了,人不同于飞鸟走兽,灵花野草,不就是多了情感在身上吗。 所以才总要在各种各样的事物身上,一会儿哭一会儿乐,这属实太正常不过。 “那你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 “我嘛?我真不知道。”万俟奕阳赶紧摇头,若他知道,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了。 慧慈在心中又翻了个白眼,但作为黎渊的朋友,他心中早就认定了这次必然是万俟奕阳的错。 “黎渊可不是个使性子的人,你有这空,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错了哪。”慧慈略微思考,最后还是决定给万俟奕阳指两条路,“不过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哪有不吵架的?你既然说上一回主动求和不管用,不如你也摆两天冷脸,然后再主动道歉,这就叫欲扬先抑,说不定有用。” 万俟奕阳皱眉,“这真的行吗?”两个人认识近十年,他可从没对黎渊甩过脸色。 “没事,你自己思考,大不了就这样挺着呗。”慧慈挑眉,带起自己的竹篓进了黎渊的家门,然后硬拽着一脸茫然的黎渊去慕姥姥家中吃饭,然后就把给这群新成员打窝的活计,顺水推舟都给了万俟奕阳。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圈套中,后面有一大堆脏活累活等着他的万俟奕阳,在慧慈背后默默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还得是慧慈,就这么自然的就让黎渊吃上饭了。 随后,万俟奕阳笑眯眯的拎着这一堆鸡鸭鹅进了门。没想到,在搭窝的第一步,和泥这里就犯了难。 等等,罗二娃是不是说过自己的爹爹最会和面揉泥了?万俟奕阳摸摸下巴,正好,他早就看黎渊这个会扎手的门不顺眼了,让他爹再搭个门柱,做个木板的门才顺眼。 而这边,慧慈也看着黎渊神色不明的脸,若无其事般的询问,“怎么了,吵架了?” 黎渊摇摇头,轻咳一声,本就换季,这两天的身子更是在夜间浑身发冷,惹得他身上也不爽利。 “没事,只是想开了。” 慧慈看他脸色太差,也不敢接着问,只能笑着打趣他,“呦,这是要遁入佛门了?” 黎渊苍白着脸色,笑着摇摇头,“佛门哪里是那么好进的?我执念未清,情根没断,佛门哪里肯要我。” 慧慈语塞,毕竟他也算不上个正经守本分的和尚。 第52章 黎渊注意到他,咧开嘴角,“像你一样,活得肆意也是好的,管他在不在佛门中呢。” 慧慈无奈,只能摇摇头,“你啊,就是想太多。” 像他一样什么也别想,做好应该做的,快意恩仇,江湖逍遥不也好吗?想那么多,倒把自己的身子想坏了。 “每天吃的就那么多一点,都用来想东想西了,哪里还能享受呢。”慧慈劝他。 黎渊不答,只是垂下眼眸,过了许久,才重新抬脚走路,“我怕是只有我忘干净了,才会有那一天。” 那一夜的红烛滴下的蜡泪,足够灼伤好多人,黎渊赌不起。 与此同时,万俟奕阳也暂时封好竹篓,防止家中的猫抓伤这些鸡鸭鹅的,然后出门打算去寻罗二娃他爹。 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小时候就最不爱读那些之乎者也,怎么躲开夫子早就有自己的一套。 这帮孩子估计早就摸清了黎渊的日常的轨迹,这会儿都应该在人少的空地上玩呢。正好可以躲开大人和黎渊。 果不其然,走了百来步,万俟奕阳就听见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其中叫的最欢的,可不就是罗二娃嘛。 万俟奕阳放低脚步,从他的身后摸过去,然后一把捂住了罗二娃的眼睛,特意压低了声音,“猜猜我是谁?” 罗二娃丝毫不见慌张,反而像是特别庆幸自己被选中,乐呵呵的近乎要跳起来,“你肯定是带王妹妹出去玩的那个和尚哥哥!” “嗯?我可不是你们慧慈哥哥,猜错了,重新猜。”说起和尚,万俟奕阳第一反应就是说的是慧慈,同时也觉得这罗二娃平时挺聪明,怎么现在连个声音都听不出来。 “我不是说你是慧慈哥哥!”罗二娃张着手,挣脱不开。其他孩子见两个人玩了起来,也不掺和,蹦蹦跳跳跑到一边,这就导致罗二娃求救无援。 “什么意思?”万俟奕阳追问,难不成村里发和尚灾了,来这么多和尚? “你忘记了吗?就是那天娶新娘子的时候,你过来跟我们说选中了王妹妹,说他是一个长得最漂亮的。还要在我们之中选一个男孩子,要选一个武功最厉害的!你现在是选中我了吗?”罗二娃故意放大了声音,是要在其他孩子中炫耀一样。 万俟奕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是在成亲那日,他感觉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但还是继续套话,“领走王妹妹去哪了?” “河边啊!”罗二娃理所当然的回答。 万俟奕阳这下全懂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声张,只是面不改色松开罗二娃,“猜错了,是我,你万俟哥哥。” “诶?!”罗二娃的眼神藏不住的失落。 万俟奕阳给了他一脑崩,“看见我就这么失望吗?” “也没有,哈哈……”只是罗二娃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心虚,躲躲闪闪的,语气一点也不坚定。 万俟奕阳没打算欺负他,将来意和盘托出,让罗二娃带着他一块找他爹去,拜托给那些鸡鸭搭个窝。 一听万俟奕阳有求于他,罗二娃来了兴致,挺起胸膛,“让我帮忙也行,能不能让黎夫子少我一篇课业?” 万俟奕阳可不上当,“知道养这些东西干什么吗?” “什么啊。” “给你黎夫子下蛋吃,你越晚搭一天,你黎夫子就晚一天吃上。” “啊?!” 果然,听到这句话,这帮孩子都不玩了,该捧黄泥的捧黄泥,该割干草的割干草,罗二娃也赶紧跑着回家,找自己的爹娘了。 万俟奕阳看着都忙乎起来的孩子们,也露出了一个微笑。怪不得阿渊愿意在这里久待,能够有这么多人真心相待,这里虽然风沙大了些,但是民风淳朴,黎渊定然也是舍不得这里的人的。 若是他想,万俟奕阳自认可以在这里陪着他。只要能让他跟着自己出去把身子养好就是了,反正人在哪,哪里才是江湖,能陪着黎渊万俟奕阳也觉得挺好。 只是……黎渊如今不愿意让他陪着了。 万俟奕阳垂下眼眸,眼睛里面是浓浓的不甘心和不情愿,他赶了这么长的路,要的可不是一个被黎渊赶走,变成灰溜溜的丧家之犬的结果。 他要的是一个原因,是一个好生生的黎渊,是两个人可以一起潇洒肆意的结局。 第52章 “万俟哥哥!你待在那里干什么呢,我爹已经去你家搭鸡窝了,你也赶快回来啊!”罗二娃站在远处招呼着万俟奕阳。 原本低着头的万俟奕阳听见了他的声音,在抬起头的一瞬间,脸上所有阴暗的情绪收了个干净,他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就来就来。你脚程快,你先回,我随后就到。” “好!你快点啊!” “嗯。” 万俟奕阳心中揣着事,走路的速度自然慢了些。没想到,离家里还有百来米路呢,离老远就听见院子里面喧闹得很。 估计是这堆孩子有的在帮忙和泥,有的在逗猫玩鸭,光听声音就知道里面定然是鸡飞狗跳。 万俟奕阳摇了摇头,把自己从那种复杂的情感中抽离出来,轻笑一声,由着这群孩子吧,毕竟他们都是一片好心,总不能辜负了。 他放慢脚步,屏住呼吸,本意是想看看这群孩子平时都是怎么胡闹的。没想到却在靠近门边时,透过门缝,看见了罗二娃他爹——罗大娃,和泥的动作。 万俟奕阳随后便皱紧了眉,罗大娃的手法灵活流畅,招式中依稀可以察觉出河流奔腾、潮起云舒的气运,越看越像那江湖中曾经失传过好几回,后又几经改进的翻云覆雨手…… 他思索几秒后选择暂且压下此事,不打草惊蛇。紧接着,万俟奕阳小心翼翼后退几步,装作刚来到这里的样子,乐呵呵的往院里面喊,“你们来的可真快!” “万俟哥哥!”罗二娃出来迎接。 万俟奕阳跟着蜂拥而至的孩子们进了门,装作随意的看向罗大娃,果然,他已经换了普通的手法。 万俟奕阳不露声色,礼数周全地谢过他之后,“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好先去准备一二。” “小年轻们可都不会这些,这都上了年纪的人才会的。”罗大娃一双手都是黄泥,也笑的乐呵,“算了算了,有什么事干什么事去,就这点鸡鸭鹅,给我一个时辰就弄好了。” “那我便先谢过了。” “小事小事,不必言谢。” 万俟奕阳把家中的壶盛好温水,送到外面。只觉得心中越发难受,孩子们天真懵懂的笑声,映衬着这个村里卧虎藏龙的秘密,以及那个传说中的和尚,让他更心烦气躁。 况且,还有一个不愿意吃饭喝药的…… 若要是在这里待着,免不了又是一通虚假的奉承,虚以委蛇。明明都各怀鬼胎,却还要保持着纯良的面具。 万俟奕阳闭上眼睛,试图放空自己。最后却猛的停下,用力的呼出一口气,以失败告终。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转身从屋里掏出了自己的佩剑。 “你们忙着,我出去忙点事。”万俟奕阳扯着嘴角,笑笑。 “到时候等哥哥你回家了,鸡窝就搭好了,厉害吧!” “那你黎夫子见了肯定高兴。”万俟奕阳哄着这群孩子。 果然,这些孩子听见这话忙的更起劲了,玩都不玩了。 路过罗大娃的时候,万俟奕阳点头示意,随后就踏出了院门。 而这边的黎渊在吃过饭后,见慧慈十分熟练的收拾碗筷,更是要打扫干净地面,十分过意不去,“要不然,我帮你吧。” 慕姥姥却不让,把瓜子塞到他手里,“刚刚吃那么少,可别动了。自己睡地上当然要自己收拾,不用管。” 慧慈也点点头,“你坐着吧。” 黎渊更不好意思,他没想到慧慈不在他家睡觉居然要在这里打地铺,想着正好万俟奕阳不愿意回扬州,不妨让慧慈回来睡,或许万俟奕阳转了性子,愿意离开这个“遭罪”的地方…… 他刚一张嘴,慧慈就给他堵了回去。 “打住,你们的事就算是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我不掺和,自己解决。” “……”黎渊抿了抿唇,“哦。” 可他又不甘心,“可是,他总要回去,那是他的家。” 慧慈直起腰,“不是你的吗。” 黎渊苦笑,“你不懂,要是这个家能够完整幸福,就不能有我,咳咳咳……”他拍拍自己的胸膛,才能继续说,“我是个灾星,感觉有我就没好事。” 慧慈还没说什么,慕姥姥却不同意了,她指着黎渊的胸口,问他这是什么。 黎渊想了想,回答,“心?” “对。”慕姥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丢,忽略慧慈苦仇大恨的目光,“这人世间不顺意的事儿多了去了,要是人人都说自己是灾星,那天上的星星都不够用的。再说,神仙一天到晚安排事儿能排到几里外,东边下雨西边放晴,哪有那么多的时间管一个人是是非非的。” 第53章 “我活的年岁比你们都长,这是非呀,都在人心。有时候,你管旁人说些什么,最后的日子不还是要你自己过。过得舒服与否,都凭你自己的心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是个屁!” “屁?”黎渊怔愣。 “对!”慕姥姥斩钉截铁,“既然是屁,你们说要怎么做?” “嗯?怎么做?” “呸掉啊!” “啊?”黎渊不理解。 “你跟着我学,呸!”慕姥姥示范给他看。 黎渊被她夸张的神情逗笑,也愿意配合,“呸!” 慧慈也笑,“呸!” 也不知怎的,虽然黎渊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心意,但是总觉得心中舒畅许多,仿佛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头翘起了一点。 慧慈见缝插针,又喂了他一颗浪春秋。 黎渊感觉嘴中一苦,但还是笑着谢过,“谢谢姥姥,谢谢慧慈,我也没什么好作为谢礼的,不如就用这箫声且诠谢意吧。” 他掏出出门前正擦着的,顺手带过来的玉箫,放在嘴边,片刻后,一阵悠扬圆润的箫声就从这个小屋中传了出来。 慧慈收拾好地面,背着手走出了屋门,果然,远处踏着轻功一路疾驰的可不就是循着箫声过来的万俟奕阳。 慧慈对着他,用口型说,“耳力不错,找的挺准。” 万俟奕阳在不远处停下,向他拱手谢过。 他也不知道慧慈是怎么劝说的黎渊,但听着箫声便知黎渊心情好了些许,自然也吃过饭菜,万俟奕阳真心实意的感谢慧慈和慕姥姥二人。 他没见过慕姥姥,但看慧慈坦率实在,他的姥姥自然也是一脉人。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站在朋友的角度,慧慈并没有回礼,毕竟他可不知道俩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万一真是万俟奕阳把黎渊惹成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那他可要是为黎渊报仇的。 万俟奕阳也不恼,就在树林里面,听着一阵阵箫声,抽出佩剑,随着箫声舞起剑来。 箫声舒缓时,他的剑法便如同高山流水,灵活轻巧中带着曲婉缓折。而后箫声高昂,似九天翱翔的凤凰,他的招式便骤然急促,似夏日南城最热烈的暴雨,凌厉的招式剑剑夺人性命。 挥洒剑意之间,树林中的枯枝新芽、浮尘碎石、清风光照都和他融为一体,慧慈一瞬之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两个人在江湖上被称为憾洲引川。 而他们两个都没有发现,箫声和剑法分明默契的就像同一个人使出,江湖罕见。 就在这时,慕姥姥也悄悄走到了慧慈身边。 “姥姥……”慧慈想解释,“这万俟……” 慕姥姥却拍拍他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心中有数,我知道。” “嗯。”慧慈这才点头称是。 慕姥姥笑笑,随后看向万俟奕阳的招式,“这孩子的招式应当有另外一半,不全,或者叫……没有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招式大开大合,但应有另外一半相辅相成。” 慧慈点点头,由衷赞叹,“姥姥好眼力。” 他看了看屋中的黎渊,他专心于箫声,连慕姥姥什么时候出了门都不知道,更别提万俟奕阳的剑声了,这样倒方便了祖孙俩。 “姥姥您久在村中,所以有所不知,这两位是江湖上近几年颇有名气的两位少侠,名号叫憾洲引川。二人有一招绝技,名为剑上镖。万俟奕阳他偶尔横冲直撞的招式不是在攻击,而是借镖上的小孔,用剑尖让镖回转方向,进而攻其不备。” “厉害,没想到那么小的年纪就有如此的造诣。”慕姥姥点点头,“你可真是什么人不简单,就往村里领什么人。还以为你给我捡了个乖孩子,虽然病弱了些,但也可爱,没想到来头也这么大。” 慧慈挠挠头,“这不是随您嘛。” “滑头。” “也是随您!” 从那一天以后,万俟奕阳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些。虽然黎渊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跟他那么亲密。但至少愿意吃饭喝药,万俟奕阳不在的时候也会对着那群小鸡露出个笑脸。 只是在见到万俟奕阳的一瞬间,又会恢复成冷若冰霜的模样。他试图用这种冷冰冰的态度逼万俟奕阳离开。 两个人分明骨子里面是一样的执拗,是一样的认定了一个目标就不会放弃,不达目的不罢休,却偏偏是相反的方向,一个不要走,一个也不留。就像浆糊一样凝在了那里。 正好,这段时日村中的小学堂也开课了。黎渊少了许多跟万俟奕阳面面相觑的时间。万俟奕阳也在忙乎着照顾那些新成员,两人看似井水不犯河水。 但实际上,每一个经过学堂和经过他家院子的人,都不约而同的觉得气氛古怪,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黎渊偶尔还会给个笑脸,万俟奕阳像是听从了慧慈的意见,总是冷着脸,能说一个字就绝不说一句话。 这两天学堂上的孩子们都分外乖巧,课业都完成的老老实实,生怕惹得黎渊不开心。 万俟奕阳那边更是,村民们习惯了跟他逗笑,如今这么一冷脸,这几天都绕路走,不敢经过黎渊家门口,主要是在门口安装新大门的万俟奕阳冷起脸来,真的颇为唬人。 总而言之,两个人进入了一种颇为相敬如宾的感觉。 而这却是外人眼中的模样,实际两个人怎么回事,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第53章 这日,一如往常。 万俟奕阳早早就洗漱好爬上了炕尾,裹着个被子,面朝墙壁,像已经睡着了一样,闭嘴不说话了。 黎渊看他一眼,觉得他死了心一样赖在这里,无奈叹了口气,慢悠悠拖拉着鞋子,自己出去温水泡脚。 这季节虽说已经开春,但偶尔温度也会像孩童一样变脸。这不,这两天的晚上就分外的冷,不烧炕都不行。 所以,黎渊这两日总是睡不安稳,便听慧慈的,睡觉前泡泡脚,热气从脚涌上来,再到五脏六腑,多少好受些。 而万俟奕阳在被子里面睁开了眼睛,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家中就那么一个油灯,太昏暗了。 他听着黎渊的动静没有异常才略微放下心来,黎渊那么瘦,磕着碰着的就是一大块青紫,他看了就心疼。 不一会,万俟奕阳就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一刻钟后,他就听见黎渊慢吞吞的走了进来,吹灭油灯,摸索着上了炕。万俟奕阳赶紧把被子往下给他拉了拉,防止他爬的时候被绊到。 一片漆黑中,黎渊并没有注意万俟奕阳的动作。教了一天书确实有点累,黎渊几乎是爬上炕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万俟奕阳几乎是睁着眼睛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黎渊的动静,直到他呼吸平稳了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放慢动作,轻轻蹭过去,然后连人带被子抱住黎渊,把头埋在黎渊的后背,呼吸着黎渊身上清冽的味道,像雪又像竹,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让他上瘾。 天知道,每次自己对着黎渊冷脸,心中都在呐喊,期望别装下去了,让他赶紧亲近亲近黎渊。 但是每次都被硬生生扼住,让他不上不下,难受的浑身发痒。而直到现在,心中的缺口才被补上,万俟奕阳舒服的长呼一口气。 要是黎渊不跟他吵架就好了,他们每天都这样抵足而眠,然后醒来一起执剑江湖,他会治好黎渊的身子,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万俟奕阳动作紧了些,他不傻,他可不会走。黎渊聪明,下一次躲到哪里万俟奕阳可拿不准。他们分明有那么多潇洒的时间,但每一分一秒都很珍贵。 “阿渊啊,乖乖啊……” “嗯哼……” 黎渊轻哼一声,吓了万俟奕阳一跳。立马闭上嘴,仔细观察黎渊。确定他只是睡迷糊了这才放心的接着抱他。 午夜时分,在黎渊这个小院子里面,小猫在灶坑前面睡着了,鸡鸭鹅窝在窝里取暖,也睡的安稳。 村中没有狗,只有隐隐约约的风声,还有偶尔树枝碰撞的声音,十分催眠。 而就在这时,黎渊家主屋上面的屋瓦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万俟奕阳立马睁开了眼睛,虽然一动不动,但是全身心都在注意着屋顶上的人。 他在心中暗自分析着,夜半来窥伺,脚步轻快,呼吸沉稳,是练家子。但是不够细心,动作鲁莽,不算难打,小喽啰的可能性比较大。 睡梦中的黎渊可分析不了这么多。最后的灶坑是他封的,没操作好,这就导致后半夜炕冷了下来。他在炕头这个热得快冷的慢的地界都觉得冷了。 黎渊只觉得自己仿佛掉在了冰窟中,本能让他一个劲的寻找热源。他一点点挣脱开自己的被子,体感外面更暖和。 而外面的万俟奕阳几乎呼吸都要停住了,他看着黎渊一点点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然后把手脚都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整个人更是缩进了他怀里。紧紧贴着他,比白天的时候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54章 万俟奕阳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毕竟白天的时候,他能碰到黎渊的一个衣角都算黎渊输了。如今这样的亲近让他简直要乐不思蜀。 他立马闭上眼睛,回抱住黎渊,让黎渊的头埋在自己的颈窝,安稳的闭上了眼睛。 反正村里面厉害的人不少,估计那几个峨眉刺或者翻云覆雨手就能解决掉,干嘛还要自己出面呢。 而且一定以及肯定这是他们惹出来的事,自己还是不参与了。万俟奕阳毫无负担的想着,然后心满意足的闻了闻黎渊的头发丝,整个人就两个字可以形容,就是舒坦。 进入梦乡之前,万俟奕阳迷迷糊糊的有了一个突然的想法,这个地方的村民不养狗,不会是因为怕狗叫起来惹起别人注意,也可以让自己第一时间听见异动吧。 还挺聪明嘿,不全然相信狗,还是最相信自己的耳朵。万俟奕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日,黎渊慢悠悠揉了揉眼睛,也不知为何,昨日感觉睡的特别香甜。他起身,看见旁边另外一半床铺已经收拾好,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抿了抿唇,心中无力极了,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万俟奕阳乖乖回扬州。 也许,他再坚持一段时间,万俟奕阳觉得无趣了,就可以回去了吧。黎渊捂住胸口,垂头丧气。 “刷,刷,刷……” “嗯?” 什么声音?黎渊被勾起好奇心,披了一身衣服,就缓慢的走向门口。 伴随着初升的天光,清晨朗朗的风吹过,让眼前人的衣摆灵动的如同夏季的清泉。他的佩剑有些长,这么小的院子舞不起来,他便用一根短短的树枝,在院里面舞着招式。 是万俟奕阳。 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动作,黎渊都铭记于心。他甚至可以在心中倒数,几秒之后,原来的自己将会射出一支飞镖,然后万俟奕阳灵活的接过,一击成名。 “奕,奕阳……”黎渊喃喃出声。 万俟奕阳虽然在舞剑,但是一直在注意着这边。他耳朵灵的很,自然听见了黎渊叫了他的名字。 万俟奕阳心头一喜,果然,慧慈说的对。他就要不走寻常路,给黎渊两天冷脸,黎渊就不会给他脸色看了! 虽然心中窃喜,但是万俟奕阳面上不显,只是自顾自把每一个招式都做的完美。树枝虽然舞不出来金属的声音,但是在这样惬意自然的环境中,却更显得适宜。 他在用自己的剑意暗示黎渊,憾洲引川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名号,而是两个人羁绊的证明。缺一不可,独一无二,没了对方,他们便不是最得意的样子。 什么都不重要,别管他们垂垂老矣,还是武功尽失,只要他们在一起,这才是潇洒肆意的源头。 黎渊的手渐渐抓紧了衣服,太阳刚出来,阳光最是温暖,怎么会冷。他只是用这样的动作让自己更有安全感,让他可以稍微减去一点心头的震撼。 多久了,他自己都不记得,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万俟奕阳来后,那人就不在自己面前舞剑,怕刺痛武功尽失的黎渊。 现如今黎渊再次看到,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慧慈慢悠悠从村那头走过来,经过黎渊家。一眼就看见了万俟奕阳这个家伙在小院里面舞剑,黎渊倚在门框上,跟个望夫石一样。 他白了一眼,这个万俟奕阳,就这么大点地还不够他摆乎了,没看那些鸡鸭鹅的,都挤到角落里面去了。跟个求偶的花孔雀一样,估计那天在慕姥姥家觉得挺帅,又来勾搭黎渊了,真是胆大。 慧慈眼睛一转,有了主意。 他抓起自己的禅杖,用禅杖头勾住被万俟奕阳放在矮墙上的鸡食,然后手上一甩,再用内力催动,那些鸡食立刻就被水灵灵的瀑布一样,全都淋在了万俟奕阳的身上。 还不等万俟奕阳反应过来,旁边早就饿了的鸡鸭鹅全都一哄而上。能飞的扑腾两下,不能飞的就踩着身边同伴的头上位,总而言之,全都扑向了万俟奕阳,甚至还要勾着他的衣服往上爬。 “啊!”万俟奕阳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他连招式都忘了,像是衣服里面进了虫子一样疯狂拍打,试图把这些东西都摔下去。 “快下去!” “别拉我身上!” “下去下去!” 慧慈听着他的惨叫,心满意足,让他装模作样,这下自讨苦吃了吧。 黎渊伸着手想要上前帮忙,却被飞身进院的慧慈拦住,抓着他的手,直接带他进了屋。 “你帮他干嘛?要是这些东西都搞不定,他还怎么在你身边养这些活物,好给你下蛋吃。你本来就是吃亏的,折腾他一下子挺好。”慧慈边说话,边直接关上了门。 慧慈的意思是他跟万俟奕阳在一块,作为弱势的一方是吃亏的。但是黎渊的心思都被慧慈的其他措辞吸引了,也是,若是他回了扬州,自然就不用养这些鸡鸭鹅的。也就不用吃这些苦,若是他想明白了,应该自然就回去了吧。那自己还帮他干嘛呢? 黎渊苍白着一张脸,点了点头,但还是心疼被吓到的万俟奕阳,“我不吃这些蛋也可以……” 慧慈直接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笨蛋!” 果然,陷入爱情的两个人没有一个是聪明的。怪不得佛家要舍弃红尘,断绝情根,要不然都是一群只顾着谈情说爱的笨蛋,哪里还能帮助世人排忧解难的。 两个人回到屋中坐下,黎渊犹豫了一下,这才开了口。 “对了慧慈,我可以求你一件事情吗?”黎渊扯着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眼睛里面比谁都落寞。 “什么事?”慧慈皱眉,又给他喂了一颗浪春秋。他自己原本的那些早就给黎渊吃完了,就这还是上一回卖货郎又过来,他看两个人吵架正在兴头上,没打扰他们,直接截胡卖货郎,这才能够让黎渊没断了药。 黎渊把药吞下去,垂着眼睛,“你有没有办法能派个消息出去?让扬州的万俟家派人来把奕阳接回去……” “嗯?”慧慈直觉这次两人吵架好像没那么简单,这怎么都到了动真格的地步了。 “他要回去的,那才是他应该走的路,而不是把生命浪费在这个小村子里,他要光耀门楣,要传宗接代,要名传武林。”黎渊说,他的眼里罕见的有了光,仿佛已经看到万俟奕阳功成名就的模样。 “那你……” “我?”黎渊眨眨眼,“我不重要的。” 慧慈一愣,随后打着哈哈,“我试试,我试试。” 随后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试个屁,万俟奕阳真走了,这人的命怕也要跟着去了!都得给他好好的,能让万俟奕阳走,他就不叫慧慈! 第54章 两个人在屋里聊着天,外面慌里慌张对付鸡鸭鹅的万俟奕阳却更着急了。 他可是一直都认为慧慈那个家伙一定心有不轨,妄图夺取自己在黎渊心中的地位。如今运用“诡计”,拖住自己的手脚,反而跟黎渊单独相处。 这人一定没打算什么好事,万俟奕阳想。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之前还委托人家帮忙跟黎渊和好,毕竟,已经被醋意冲昏头的男人,也就没脑子想东想西了。 只是小腿上的鸡鸭鹅着实难缠,慧慈还把房门关的死紧。万俟奕阳皱着眉,身上的气息都快凝成冰了。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腾空跃地而起,身上的鸡鸭抓不住裤脚,就全都滚了下去。 一个个扑腾着翅膀,肉乎乎的往地上一滚,就又接着吭哧吭哧吃食了。 万俟奕阳便纵身一跃,摆脱了包围圈,几个腾步就到了门口,顺势推门而入。 而就在这个瞬间,理智回笼,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伪装在身。赶紧一秒钟恢复冷若冰霜的模样,一言不发往水缸那面走。 听见外面有人进来,慧慈下意识掀开一半门帘。黎渊透过房门,一下子就看见了正在用瓢舀水喝的万俟奕阳。他累极了,咕咚咕咚几口,水珠从下巴流下,再跃动到喉结,最后流入衣襟。他动作粗狂,但也率真,看的黎渊耳根热了起来,慌张把眼睛垂下。 慧慈看在眼里,控制不住嘴角上扬,另外一只手抚上黎渊的肩膀,给万俟奕阳说好话,“看见了没,这小子冷脸还挺帅。” 黎渊若无其事般微微抬眼,结果刚看一眼万俟奕阳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就赶紧低下头,打着哈哈求饶,“慧慈……” 慧慈直觉有门,让万俟奕阳se诱几回,说不定就能成了。于是慧慈赶紧给万俟奕阳使眼色,让他赶紧拽拽衣领,再露上一露。穿着衣服的时候,慧慈就知道他身材不错,现如今赶紧露出来,黎渊说不定直接就是一个回心转意啊。 而这边的万俟奕阳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只直勾勾盯着慧慈放在黎渊身上的手,越看越碍眼,一言不发。别说慧慈给他使的眼色了,慧慈这张脸都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慧慈的疑问简直要从头顶冒出来了,不是,这个大兄弟在干嘛,没有看见他眼睛都要抽抽了吗?脱啊!真服了。 第55章 慧慈小心翼翼开口,“万俟奕阳啊,你热不……” 热你就多露点啊,你家黎渊喜欢看呢。 没想到,万俟奕阳直接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去那一堆人参里面抽两根煲汤去了。 只留下还在低着头手足无措的黎渊,还有一个满脸都是孺子不可教也的慧慈。 “慧慈。”黎渊用手拉了拉他的衣摆,“进去吧,外面冷。” 慧慈看了看外面天光大亮,太阳都跑到了头顶的天气,随后回过神,了然于心。合着这是不好意思跟万俟奕阳同处一室,要让他放下门帘呢。 慧慈眯了眯眼,还别说,虽说出家人不理俗世,但他是个不正经的和尚,最爱掰扯的就是别人的感情。这两人,可真有意思。 “嗯呢,冷着呢,哈哈。”慧慈放下门帘。 黎渊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笑的不甚明显,“一,一点点。” 黎渊见门帘放下,拉着慧慈让他坐在炕上,求饶一般递给他一把瓜子,“慧慈,你吃。” “拿我姥姥给你的瓜子贿赂我?小黎渊你可真会做生意。”慧慈挑眉。 黎渊不好意思笑笑,又往前递了递,“你吃。” “呦,我要真吃了,是不是就得答应你什么事了,这我可不敢吃。” “哪有……”黎渊刚说完,突然想到自己分明一刻钟前还在求人家给万俟家通风报信来着,他突然一阵心虚,眼瞅着慧慈的嘴就要说出些不能让外屋的万俟奕阳听见的、大逆不道的话出来。黎渊赶紧把一个没磕开的瓜子塞到慧慈嘴里,“别说了,你吃你吃。” 就在这一刹那,这个场景就被进屋来找东西的万俟奕阳全盘看了去。只见黎渊正“情意绵绵”的喂慧慈吃瓜子,甚至手指都碰到了慧慈的嘴唇。而慧慈这厮正“欲拒还迎”、“勾三搭四”、“左右逢源”。 “咔嚓。”万俟奕阳手里的筷子一下子就断成两节。 慧慈眨着眼睛看过去,有苦说不出,他多想告诉万俟奕阳,大哥,这个瓜子都没剥开的,你仔细看看啊!我没勾搭你的人! 他只能赶紧把瓜子吃进嘴里,然后刚想争辩一二,却没想到万俟奕阳直接黑着脸转身走了出去,一句话都没说。 慧慈突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 黎渊却不查,反而觉得慧慈没有瞎说话,有点放下心来,他微笑着招呼慧慈,“吃呀。” 慧慈硬扯出一个笑来,开始估计,真对上手来,自己这根破烂禅杖能不能扛得过万俟奕阳那支用玄铁打造的宝剑。 他转身看向不知所谓的黎渊,这孩子应该护的住自己吧。嗯……罢了,只要让黎渊哭一哭,那人绝对下不去手,优势在我,有了对策,慧慈当即放下心来,开始跟黎渊扯一些闲话。 万俟奕阳一边盯着熬汤的锅,一边盯着熬药的药壶。耳朵还不得闲,注意着屋内的动静。天知道,他刚刚差点就忍不住要把慧慈那人拉出去,好好较量一番。 但看到黎渊懵懵然不知所措的眼神,只能硬生生把这种莫名的情绪压下去。黎渊还生自己气呢,再抓着他好朋友不放,黎渊更气了。 万俟奕阳胸腔里面也是一股子气,手底下没收住力道,把一根根柴火掰的嘎嘣作响,然后再莽撞的全塞进灶坑。 他丝毫不理会这些柴火发出的不甘心的声响,反而竖着耳朵,意图听清两个人在窃窃私语什么。 万俟奕阳啧了一声,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干什么,说话这么小声,慧慈那个人是不是在盘算见不得人的事。 而坐在炕上,因为黎渊放轻了声音不得不随着他的慧慈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万俟奕阳心里已经成为了拐着黎渊学坏的坏角色,还在做着让万俟奕阳心服口服,拯救两个人于水火的美梦呢。 万俟奕阳集中注意力,虽然两个人声音小,但还是听见了部分。 “是呢,那些……狼,这不春……化了雪……” “饿呢……鸡鸭鹅……吃……人……小心……” “你……细皮嫩肉……鸡仔……喜欢……” 这些零星的片段,落在万俟奕阳的耳朵里面,自动组合成一段话,令他打了个冷战。 什么!? 难不成这附近深山老林里面的狼因为春天到了,雪也化了,因为山上没食物要下来找食儿了吗? 那种狼别说鸡鸭鹅了,估计连人都可以吃了。而他们家的黎渊一身皮肉更是比村子里面的女孩子都来的细腻,岂不是更加危险!? 等到两个人说完话,黎渊送慧慈出门的时候,一垂眼,看着万俟奕阳还是坐在灶坑前,一脸担忧的模样。 黎渊顿了一下脚步,最后还是选择转身就进了里屋,一句话都没给万俟奕阳留下。只留下万俟奕阳盯着他消瘦的背影,沉思起来。 与此同时,幽州,都城一座漂亮华丽的宅邸内。一名暗卫穿着看不出来已经被血染透的夜行衣,捂着胸口,几乎是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差点趴在地上。 宝座上的人抬起头,这个大堂的屏风遮住了阳光,让他的脸在阴影下看不出真实的面容,“讲。” 他的声音微微发尖,细听却可听出来声色稳健,气势十足。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听见了这个声音紧张的近乎要抖了起来,“大人,几乎所有的兄弟都折了进去,只有我一个人冒死回来了,果然如同大人所料,跟那位有关系。兄弟们护着我,才让我逃了一条命出来,大人可真是料事如神!” “他那么不好解决吗?” “不是的,是那个村子太古怪了,随随便便拉出一个人来,便就是一身卓越武功,小人不辱使命,若不是诸位兄弟,怕都死无全尸。” “果然如此。”座上的人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原来跑到那里去了,还挺远,呵。” 他随意在空中食指轻点两下,在大厅左右的阴影中立刻跑出了两名身穿一样深色侍卫服的人,两人跪在地上,拱手作揖,“大人请吩咐!” “死去的那些弟兄,给家属们一人一百两白银,好好安抚才是。另外,准备兵马,抽个时间,让我好好去看看,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两个暗卫立刻领命下去了。 而位置上的人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向院子里,那里有几棵玉兰,在如今还带着一丝丝凉意的空气中,依旧有花苞的颜色从褐色中透露出来,就像美人半笑不笑,眉目含情。 那人闭了闭眼,轻笑出声,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年玉兰花开遍整个树上,浓烈炽热的香味就像那个人一样席卷而来,沁人心脾。 第55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黎渊坐在课堂的最前面,手上摸着他们之前收养的猫崽,权当暖手,盯着窗外越来越浓的春意,口中念念有词。 罗二娃不老实,放下手中的书,举起手来提问,“黎夫子,你在说什么呢,我也想学这个,不想学子曰了,子天天曰。” “噗嗤。”黎渊没忍住,笑出声来,“你们啊,等你们先学透了手上的,我再跟你们说其他。” “啊……现在不行吗?”罗二娃座位旁边还摆着他“行侠仗义游走江湖”的“宝剑”,说白了就是个稍微直了些许的树杈。 “你能背出来五句子曰,我也说给你听。”黎渊浅笑。 “啊!?”罗二娃挠挠头,“子曰,子曰……子曰黎夫子长的最好看了!” “哈哈哈哈哈!”罗二娃的病急乱投医惹得所有孩子都笑了起来,连黎渊腿上的猫崽也跟着喵喵叫了起来。 “调皮。”黎渊失笑。 罗二娃颇为不好意思,“这不是跟万俟哥哥学的吗。” 黎渊一瞬间收了笑容,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万俟奕阳盯着自己,夸赞自己最好看的脸庞了。他眨了眨眼,控制住表情,对着罗二娃用了个手势,让他坐下,“没曰够,坐下接着背吧。” 罗二娃颇为沮丧,“啊。” 黎渊看了也不忍心,干脆看孩子们都没心思在书本上了,便痛快挥挥手,让他们都跑出去玩了。 孩子们像小鸭子一样一窝蜂都出去了,只有罗二娃慢慢吞吞跟在队伍后面,“万俟哥哥骗人,说好了这样说可以让黎夫子开心的,结果没开心,还要我背书……” 坐在最前面的黎渊隐隐约约听见万俟两个字,心有所感一样抬起头,却目光所及都是孩子们嬉闹的身影。他苦笑着摇摇头,随后就低下头,看自己的书了。 而村中学堂外的一颗大树上,万俟奕阳抱着剑,靠在树干上,正俯视着坐在屋里的黎渊。 天色渐晚,村中鸡鸭鹅的的声音也逐渐闹起来,比什么都准时。黎渊今天的课教完,看孩子们心思都飞了,便让孩子们各回各家。自己则收拾好,抱着书,慢悠悠往家走。 他来村中没多久就开始教课,这条路就算没有走过一百遍,也走过八十遍了。可最近,他总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他,那种熟悉的气息,黎渊心中早有猜想。 第56章 但就像要触摸最晶莹剔透而又脆弱的泡沫一样,总不敢下手。黎渊不好猜测,更不敢猜测。 可每次回家,饭菜都在锅里,热气腾腾的。黎渊就更加怯懦了,毕竟他常觉亏欠,害怕真是万俟奕阳,每天接送,还在生活琐事上面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黎渊自己都不敢想象欠了他多少。 他只能装傻充愣,装作一无所知。 不过,两个人一个紧随其后,一个懦弱逃避,在慧慈眼中可就无比有趣了,就像一出上好的折子戏一样。 黎渊可以装傻,作为旁观者的慧慈可不会心慈手软。他早就敏锐地发现了黎渊的小九九,毕竟要不是知道身后有人,谁会在拐弯处特意等等人家的啊。 慧慈早早就给自己定好了目标,就是一定要让黎渊这个家伙早日放弃死呀活呀的想法。他鬼主意多,几乎是眼睛一转,一个主意就冒了出来。 所以这天早上,黎渊穿好衣服,选择性忽略正在烧火的万俟奕阳,带上自己的书就打算去学堂。 走出屋门,西边檐下家禽们正在结结实实的窝里面嬉闹。而大门早就变成了平滑大气的木板门,摸上去的时候不会像之前那样扎到手了,黎渊看着这些崭新的东西,再看看挂在晾衣绳上面不属于自己的衣服,抿了抿唇,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不得不说,这确实比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院子里面更有人气了。 “小黎啊,要出门了哦。”葛大婶从院墙外给黎渊打招呼。 “葛大婶,好几天没见到你了。”黎渊微笑点头示意。 葛大婶哎呦一声,嘴快,差点把你家万俟奕阳的脸色像块冰一样谁敢过来这句话脱口而出。还是旁边的慧慈怼了怼她,才让葛大婶意识到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 她清清嗓子,“这两天开春了,犁地呢,忙,这不一有空大婶就过来找你了吗?来,唠唠嗑。” “大婶,我还要去给孩子们教书呢。” “不急,你平常最守时了,哪天不早出门几刻钟的,不妨碍。” 黎渊盛意难却,只能点点头,“好吧。” 葛大婶也不见外,带着慧慈推开门就走了进来,“呦,你这鹅和鸭子长得挺大的,这不过了惊蛰了吗,可以带着它们出去河边溜溜,吃点虫子草什么的,长得快。” 黎渊从没听说过这些,饶有兴趣的点点头。 见葛大婶越说越偏,慧慈偏过头,轻咳一声。葛大婶这才硬生生把话拐回来,“嘿,瞧我,小黎身子弱,可跟不上这群鸭子呢,连飞带蹦的,还是让奕阳去吧。” 听见叫自己的名字,万俟奕阳也起身走了过来,半靠在门框上,听他们说话。 “哎呀,说到奕阳了,小黎你可别嫌我说的太多,就是你们两个,有啥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你说这弄的,大婶我看了都揪心。” 慧慈背过身,有点怀疑自己有没有找错人,葛大婶说的这么生硬,真的能当和事佬吗? 黎渊一愣,没想到村里人都看出来了。他不自觉的看向万俟奕阳的方向,却见他如同神游天外一样,默不作声。 黎渊舔舔唇,“大婶,让你担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你说说,这么两个好孩子,至于吗?你每次从学堂回来,奕阳就跟在你身后,抱着把剑,护的严严实实,都这样了,有啥事不能笑笑就过去呢。” “诶……” 黎渊一直装作不知的事情被戳破,他立刻僵直了身子,“大婶……”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慧慈在心中给葛大婶鼓掌,没错,就是这样,直接把万俟奕阳这两天的事提出来,戳破黎渊的假面,黎渊心软,这么多人说好话一定有效。 那么接下来,就看万俟奕阳的了。按照慧慈的设想,只要万俟奕阳这时候跳出来说两句不痛不痒的酸话,欲扬先抑,好好打个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配合,黎渊一定受不住。 眼看着黎渊在葛大婶的攻势下越发局促,手足无措,慌慌张张不知道怎么办,慧慈觉得就是现在,赶紧抬眼给万俟奕阳使眼色。 却没想到,万俟奕阳又又又又没有看到。慧慈赶紧蹭过去,戳了戳他,“嘿?” 万俟奕阳抬头,慧慈这才看清他的脸。只见万俟奕阳盯着黎渊心软到发红的眼角,黎渊脸上因为害羞还微微红润起来,整个人颇有一点可怜巴巴。 而万俟奕阳也跟着他的脸色变化,最后在黎渊可怜兮兮的求助眼神看过来的前一秒,眼睛里面起了水雾,冷脸马上就保持不住了。 慧慈眼疾手快,赶紧在黎渊看过来之前,一把把他推进了屋里,紧紧关上了房门。 剩下两个人均是一愣,葛大婶只恍惚了几秒,就自顾自意识到这是慧慈换了战术,要分开逐个击破,所以她立马收拾好心情,接着劝说起黎渊来。 黎渊最受不了的就是跟自己母亲和万俟奕阳母亲差不多年纪的长辈教导,往往听过以后只有听从这一条路能走。 可,这事牵扯太多,黎渊只能红着眼睛,硬着心肠。 而屋里面的万俟奕阳几乎是进来的一瞬间就把袖子捂上了眼睛,“阿渊……” 吓的慧慈试图捂住他的嘴,“不是哥们小点声,你哭什么,你赶紧说两句硬气的话啊。” 万俟奕阳埋着头摇着脑袋,“我没哭,还有你不懂。” 慧慈指了指自己,“我不懂?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但你不懂兄弟情谊。” 慧慈翻了个白眼,真服,去特娘的兄弟。 万俟奕阳放下袖子,解释,“你不懂,我都好长时间没跟阿渊说话了,阿渊要哭不哭,样子太可怜了,跟我 第一回见他一模一样,我看了就痛心,说什么硬气的话,伤了阿渊的心怎么能行。还有,我没哭,别诬陷我。” 慧慈假笑,“行行行,你没哭。” “你这办法不太行,要不换一个吧。”万俟奕阳提议。 慧慈白眼都要飞上天了,“要不是你哭……行行行,没哭,要不是你没配合上,估计这会黎渊跟你早就和好了。” “那你把阿渊的眼睛捂上,我看不见,我就说出来了,说你的台词,说什么来着。” “对我不是挺会阴阳怪气的吗,到了关键地方不会用了。”慧慈气的要点他的额头了,“还捂上眼睛,亏你想的出来。” “要不,换个法子吧。” “换啥?你们之前生过气吗?”慧慈无语。 “那不叫生气,那是兄弟情谊的见证,很正常。”万俟奕阳纠正他,在他眼里,来这个小村子前两个人就没生过气。 “哦。”慧慈毫不留情,“那你见证的时候就没说说一句狠话?” “啊……”万俟奕阳努力回忆。 慧慈冷漠一笑,不言而喻,光见证了呗。 第56章 慧慈告诉自己,跟呆子探讨问题是没有意义的。他朝房顶翻了个白眼,然后潇洒一甩衣摆,摆出得道高僧的气势,“都是俗人。” 转身就走了出去。万俟奕阳紧跟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冷哼一声,说别人是俗人,在跟他争夺黎渊心中地位的时候,这位得道高僧不是也很积极?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一同走了出去,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 葛大婶和黎渊被惊动,一起回头看他俩。 “说着说着话,你俩干什么去了。”葛大婶问。 慧慈摇摇头,“我看他一看就没洗脸,眼睛旁边埋汰的很,带他进去擦擦。” 听见这话,万俟奕阳立马张嘴要反驳,不是,之前还是把你当战友,怎么现在拆台…… 结果一抬眼,万俟奕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也不知道葛大婶说了些什么,黎渊向他投过来的眼神,泪眼朦胧,可怜兮兮。万俟奕阳硬生生看出一分含羞带怯来,万俟奕阳心头一震。 “阿渊……” 黎渊赶紧胡乱抹了下红肿的眼睛,扭过头去,不愿意看他。 葛大婶赶紧找补,“我这跟小黎心交心,说到心坎去了,你们别见怪。” “大婶!”黎渊出声,不愿意让她多说。他情绪缓和半分,连自己都觉得太过敏感脆弱,两个人闹出这种事来,葛大婶说万俟奕阳看起来一点就炸。自己又何尝不是,别人说点什么,心里的防线就控制不住。 “行行行,婶子不说,你们自己处理。”葛大婶嘴上这么说,却一个劲儿给万俟奕阳使眼色。乡里乡亲,她虽然没有给别人家处理过小两口闹别扭的家长里短,单年轻时也没少看,这种时候,另外一方上去说两句好话,这么多人看着,绝对就和好了。虽然套在两个人身上有些怪,但总归差不多。 万俟奕阳虽没读懂葛大婶的意思,但也早就被黎渊那一眼迷昏了头,“阿渊啊,你,你回头呗……” 再那么看我一眼呗,我没看够啊。万俟奕阳后半句含在口中,含含糊糊吐出几个字眼。 第57章 黎渊哑着嗓子,红着耳尖,他都多大了,还要让长辈像哄小孩一样让他们两个和好的。 万俟奕阳还让他回头,才不要。他在外人面前多少被称呼两句黎夫子,今天怎就丢了这么多面子,他羞愤难捱,“我不要,你,你没洗脸!” 刚说完,他就忽觉自己失态,慌里慌张行了个礼,抱进怀中的书本,丢下一句,“我去上课了!”就跑走了。 葛大婶叫了两声,但黎渊头也不回。葛大婶只能哈哈两声,“嗨,年纪小,脸皮薄呢。”说完也摇着头背着手,溜溜达达的出去了。 慧慈心想,果然年纪大的人嘴皮子厉害,也不知葛大婶说了些什么,竟然把黎渊都说动了。 “哎,你说这葛大婶是厉害哈……”他伸出手肘,想怼一怼万俟奕阳。 见他没反应,“诶!?”转身就看见万俟奕阳如遭雷击的表情。 “你这是咋了!?你振作一点!”慧慈摇晃着万俟奕阳的身子。 而万俟奕阳脑海里面只有一句话,“你没洗脸……你没洗脸……你没洗脸……” 万俟奕阳缓缓转过头,看向对方。慧慈跟他差不多高,疑惑地眨眨眼,示意他说话。 但是落在万俟奕阳眼睛里面,分明又是提醒他自己没洗脸这个事,而且已经被这么多人看见了……还被大庭广众说了出来,最重要,黎渊连看都不想看他了…… 万俟奕阳猛的捂住胸口,握紧拳,撇过头,无论慧慈在后面怎么叫他都不回头,直接转身进屋,把门都在后面拴上了。 “诶!?”慧慈一个人站在屋外,左看看右看看,不是,他就想着劝两个人和好,怎么现如今一个跑的比一个快? “果然,这俗世还是太俗了,贫僧还是当高僧吧,阿弥陀佛。” 这边的黎渊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了学堂最前面的扶手椅上。呼吸间胸口隐隐作痛,湿润的眼角在跑动过程中被风一吹,如今也肿痛的难受。 他抿了抿唇,狠狠咬了一下手背,才让浮动的心稍微平静下来。 讲真,葛大婶说的都是些长辈对小辈的体己话,不知道真实原因的她也只能糊里糊涂的都说些,盼着哪条能够侥幸碰上。 但自幼失去双亲的黎渊受不了这个,虽然江上燕对他看做亲生,但他去万俟家的时候早就懂事了,哪有机会让江上燕跟他说这些。 更何况……他总觉得愧对万俟一家,再夹杂着被人戳破的心虚,当着万俟奕阳的面显得自己很不通情理,这么多的情绪让他脑子浑浑噩噩,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眶里面就包了一汪水了。 黎渊拍拍自己的胸口,强迫让自己再次冷静下来。 “夫子?” 黎渊抬眼,就看见了罗二娃,“来的好早。”一出声,黎渊才发现自己嗓子都有些哑了。 “不早了,他们看夫子在想事情,都不敢进来呢。”罗二娃指着后面说。 黎渊这才发现一大堆孩子都现在罗二娃身后,关切地看着黎渊,想说又不敢说。 黎渊心中被这些孩子清澈的眼神看的一暖,“没什么,路上被风沙迷了眼睛,有些难受,你们进来吧。” 听到他没事,是自己误会了,这些孩子才像欢腾的小鸭子一样都跑了进来,昂首挺胸坐好,直勾勾盯着黎渊。 黎渊一笑,正打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扔到脑后,罗二娃就把一件白色的外袍递给了他,“黎夫子。” “这……”黎渊认出这是自己的衣物。 “万俟哥哥给的,让你穿好。”罗二娃乐乐呵呵,毕竟万俟奕阳这两天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孩子里面就还愿意跟他说话,这让他孩子王的地位更稳了,语气里面都带着得瑟。刚刚在外面,那么一堆人,就选中了自己,不就正好说明自己很受器重嘛? “他……怎么不自己送?” 罗二娃挠挠头,“不是跟夫子在吵架吗?” 黎渊惊讶,原来,两个人居然这么明显,孩子都看出来了。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端起了夫子的架势,“嗯。” 他抚摸着这件衣服,敏锐地看见衣服上有几个水点,黎渊叫住要回座位的罗二娃,“你,你万俟哥哥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罗二娃耸耸肩,“啊?哦,好像刚洗过脸的样子,湿漉漉的。” 黎渊心里面一惊,那句没洗脸本就是他随口一说,万俟奕阳在他面前什么丑事没做过,他自然不会认为万俟奕阳真的因为这句话就去洗漱。 如今,罗二娃的这句话,在黎渊眼中更像万俟奕阳被自己的所作所为伤到,泪撒外袍,还用洗脸掩盖。 这倒是更符合黎渊记忆中熟悉的万俟奕阳,那种少年气派的样子。 黎渊手下的动作一紧,捏住了衣角。万俟奕阳心善,为流离失所的人忧心,为行街霸市的人愤怒,每个情绪都坦坦荡荡,却没成想为了一个小小的黎渊,如此难过…… 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仅仅称得上一句兄弟的人,当真做到了如此地步。黎渊咬着嘴角。 “夫子啊?今天还学子曰吗。”罗二娃出声提醒他。 黎渊赶紧闭了闭眼,将那些事都压下去,衣服随意盖在身上,“学!再学个子贡曰,曾子曰。” “啊……” 下面的孩子们立刻发出哀嚎,黎渊心情好了些,浅笑着看着下面的孩子们。 随后他突然心有所感,歪头看向外面,他刚刚又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了,可这个村里面的人个个都是淳朴良善,这人是谁…… 想到此,黎渊选择性遗忘万俟奕阳的泪水,下一秒心头有了主意。随意考核几个孩子昨天的课业,黎渊合上书本,看向孩子们。 孩子们也纷纷学着他的样子,正襟危坐。 “不是不愿意学子曰了吗?那夫子给你们讲一些别的。” 黎渊眉眼含笑,虽然嗓子微哑,但是声音依旧如同的潺潺流水,缓缓道来,“带你们学些古往今来,不光是为了考取功名,也是想让你们平日中多些乐趣。” 他指了指天空,“不同的人看见万里高空,会有不同的感受,夫子只是想让你们能想到些独特的,不至于看天只是天。” 孩子们懂懂懵懵,黎渊本意也不是让他们一点就透,所以没有停下来。只是手上换了个方向,又指了指地面,“那你们再看看地面。” “啊?”孩子们呆愣的看向地面。 “看看屋顶。” 孩子们照做。 最后黎渊一笑,手指对着院中那棵大树,“再看看那里。” 孩子们果然全都把眼神投了过去。而随之,树上传来“哎呦”一声,从树上直接掉下来一个人。 那人就地一滚,随后在黎渊的注视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渊好厉害,我跟着你看来看去的,最后直接转头看后面,没站稳就掉下来了。” 果然是万俟奕阳。 黎渊下意识咬着嘴角,心头微震,真是的,这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要不然在冰天雪地里,要不然就是现在,总是让他把收拾好的情绪一窝蜂弄乱,搞得自己像个罪无可恕的混蛋。 第57章 晚上吃过饭,万俟奕阳早早就躺到了炕上。黎渊被葛大婶点破小心思,自己对他的偏爱被旁人知晓的事实让黎渊心虚尴尬。毕竟他真的有其他心思,无法坦坦荡荡。更何况,万俟奕阳还掉眼泪。 而万俟奕阳因为一句没洗脸,又当着那么多孩子的面摔了个屁股蹲。说白了,两个人连尴尬都不分上下。 一言不发的吃饭、收拾,最后还是万俟奕阳尴尬情绪占了上风,先躺上了炕。他心里面还带着些自己的小九九,想着黎渊今天貌似含羞带怯的一眼,他就心热。 虽然黎渊生气看他的样子也好看,但是物以稀为贵,他更喜欢今天的黎渊。所以他现在满怀期待,就等着黎渊上炕睡着后好任他摆布。 “喵呜!”被他们带回来的猫一天一个样,这会大了好多,跳上来以后就在万俟奕阳前面舔脸舔爪子,偶尔也瞥两眼万俟奕阳。 万俟奕阳用手点了点小猫的额头,“你看我干什么,你可没有阿渊好看。” “喵呜!”小猫不惯着他,一口咬上了万俟奕阳的手指。 “唉唉唉,松嘴!”万俟奕阳挣扎着,看小猫太小,又不能下力气,只能妄图甩开它。不过,这倒更激起了小猫的兴趣,咬着不肯松嘴了。 黎渊抿着唇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其实,这段时间天气暖了许多,黑天的也晚了。这会儿太阳还没下去呢,万俟奕阳就已经躺着了。 他走上前,默默抱起自己的被子,沉默寡言惯了,让他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张口。 想了想,他最后选择了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万俟奕阳还以为他是想趁天亮出去散步,并没有多深究,就专心致志对付小猫了。 第58章 直到半个时辰后,天色都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万俟奕阳把家里的油灯点上,这才意识到黎渊一直没有回来。 他眉头皱起,想起了前几天慧慈说村中有狼的事,这个地界人烟稀少,有山有河,本就是这些东西爱待的环境。 想到这里,万俟奕阳立马穿上衣服,打算出去寻人。 结果刚一打开门,就看见慧慈面如死灰的模样。 这幅死人样吓了万俟奕阳一跳,“不是,你大晚上的这么晦气干嘛?” 慧慈白他一眼,默默搬着被子进屋。能不晦气吗?他把慕姥姥的小屋烧的热乎乎的,吃食也做的香喷喷的,还没等享受呢,黎渊就去了。 慕姥姥直接一个“见色忘义”,把他连人带被子赶了出来,美其名曰一换一。而他,只能搬到这里来面对这个呆子。 “唉唉唉,让你进了吗?”万俟奕阳伸手拦他,“你过来睡阿渊睡不好的啊。” 慧慈淡淡,“哦。” “哦?就个哦?” 慧慈瞥见他正穿着出门的外衣,“别瞎忙乎了,你的阿渊在我姥姥家睡了,你今天只能跟我睡。” “什么!?”万俟奕阳惊讶万分。 慧慈再次白了他一眼,直接找了炕头,把小猫抱进怀里可劲揉搓,势要把没吃上的晚饭在别的地方找回来。 万俟奕阳站在一边,开始复盘,最后下了解决,黎渊一定是今天干出的蠢事惹生气了…… 他扶着头,欲哭无泪,只能语气里面都带着苦涩的对慧慈说,“这就是你说的,听你的阿渊肯定能跟我和好如初?” 慧慈直勾勾盯着他,直到把他盯的心虚不已,眼睛只能左瞥右瞥,这才冷哼一声,“哦。” 然后在心中接着骂他一句,呆子。 而此时的山间小屋,老人家睡得早,黎渊也只能跟着乖乖躺好。 但是不一会,他因为心中藏着事,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是让慕姥姥睁开了眼睛。 “小黎,睡不着?” “吵到你了吗姥姥,对不起,我小声些。”黎渊不好意思。 慕姥姥也不见怪,坐起身来,倚着墙,也不点灯,就在乌漆麻黑的环境里面跟黎渊说话。 “睡不着就不要强行睡了,说说。” “啊……”黎渊也坐起,“这……” “老婆子我活得久了,凡事多多少少就见过。虽说不能指导你过的顺心如意,但至少一点过来人的意见还是能给你的。当然你要不愿意说,也就罢了。” “没有没有!”黎渊应对不了长辈的关切,“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慢慢说,反正夜很长。” 黎渊低头,看不见对方的表情让他多了一点勇气,“姥姥,我觉得我就是个胆小鬼,遇见什么事都是逃跑,跑的远远的。要不然就是躲来躲去,这不就躲到你这里了。” 他说的是面对自己的感情,他逃避不说。被人知道后,他跑到村里自生自灭。面对万俟奕阳,总是试图用避开他一片真心的方式让他离开,唯唯诺诺,跟万俟奕阳的率真比起来,就像是烈日下的影子,对比下才显得更加突兀。 “我觉得你做的对。”慕姥姥沉稳有力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还带着微微的暖意。 “嗯!?”黎渊睁大眼睛,看向对面。 慕姥姥一笑,“逃避不可耻啊。不过各人有各人处理的法子罢了,你只是找了一种自认为最合适的办法,我还要夸你呢,因为你只是避开了,没有变得更偏激。” 黎渊低头,“可是姥姥,不是说,遇到事情要迎难直上吗?” “嗯……如果你这样做了,那我就不是简简单单夸你了,我就要奖励你了,毕竟你很勇敢。但是你不这样做,我也觉得你是个好孩子,你自己要怎么活,都行。” 黎渊听着她的话,低头陷入了沉思。 慕姥姥见他许久不说话,干脆自己先躺下,“要想什么躺着想,盖好被子,这会儿热乎气都跑出去了。” 黎渊如梦初醒,“哦哦好。” 而这边的两个人可就没有那边的来的惬意了,可以称得上相看两相厌。 万俟奕阳想了又想,还是没有和好的办法,翻来覆去的堪比小屋里面的黎渊。慧慈也没有慕姥姥的好脾气,随手抄起炕上的一个枕头就扔过去,“睡不睡,不睡起来出去跑两圈,别烦我!” 万俟奕阳老实两秒钟,随后长叹一声,“哎……” “哎什么哎,闭嘴!别逼我大晚上动手。”慧慈忍耐。 万俟奕阳翻个身,“你不懂,就跟你不懂你根本打不过我一样,你不懂我们之前的感情。” 慧慈白了一眼,“停!别跟我一个和尚谈这个,大晚上的我只想睡觉,没空听你们的风花雪月。” 这词用的有些暧昧,但万俟奕阳浑然不知,“也是,你怎么会懂,我现在这么想抱着阿渊,然后闻闻他发梢,然后……” 已经误会了很多回,有前车之鉴的慧慈立刻想歪,他马上大声制止,小猫都被他惊醒,“不许再说了,马上给我闭嘴!我还是个和尚呢!能不能尊重点出家人啊,再多嘴就锤你的头,锤一下说一句阿弥陀佛,再锤一下再说一句慈悲为怀!” 慧慈真的忍无可忍,落在出家人耳朵里简直就是污言秽语,今天就算打不过他也要让他看看佛门的厉害。 “诶……哦。”万俟奕阳也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只能悻悻闭上了嘴。 但是万俟奕阳说的话让慧慈的心都乱了起来,已经许久不在做梦的慧慈在黎明的时候浑浑噩噩陷入了虚幻的梦境。 梦里面,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眼前高大的男人是显眼的,看不清面庞,只能看到他面上上扬的弧度。 嘴角总是狡诈的勾起,眼角也像极了狐狸,仿佛一直都含着坏意。 梦中的慧慈记得,这是他们久别之后的一次相见。他感觉自己被一大片的温热包围着,还偏偏有东西固定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他听见自己骂骂咧咧的声音,随后被人全都堵在了喉咙里,然后嘴里面就尝到了血腥味。 那个人听不太清的声音传过来,“嘶,咬人啊。” “咬死你个登徒子!我是和尚看不出来吗?和尚!出家人!你疯了吧,急不可耐你找别人去,呆子!混蛋!” “接着骂,我看你骂人也挺好听。”那人不气反笑,反而让慧慈没了办法。 “不是兄弟,外面那么多漂亮的姑娘你找我干什么,我只是个和尚,哪有姑娘家的身娇体软,你行行好,放了我吧。”梦里的慧慈语气软下来,好言相劝。 重温了一次事情的慧慈梦里恍恍惚惚也惊讶了一下,自己的声音怎么变得有点……风情。 “小和尚,你好像误会了,我可没有那个打算。”身上的人更凑近一些,笑意带了几分缠绵。 “那你放开我啊!别管误不误会,你先别用这个误会的姿势,让我走啊!”慧慈气急败坏。 “你看看你,心太急,收个利” “啊!”慧慈一下子被吓醒,猛的起身,捂住跳个不停的心,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都是冷汗。 万俟奕阳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嗯……” 慧慈一下子不平衡起来,他倒是睡得香。于是,下一秒,慧慈就把早就醒过来舒舒服服舔毛的小猫塞进了万俟奕阳的被子,然后赶紧躺下,伪装成熟睡的模样。 直到那边传来被惊吓的“哎呦”一声,才心满意足。 都帮你跟黎渊和好了,我也收点利息。 第58章 “醒了?”慕姥姥从外屋走进来,乐呵呵叫着已经坐起来的黎渊。 黎渊揉揉眼睛,颇为不好意思,“我,睡的太沉了。” “那是好事,能吃能睡,就没什么事可以当回事了。” 黎渊点点头,“谢谢姥姥。” 慕姥姥摆摆手,“今儿不给那些孩子上课,还不多睡会?” 屋子里面如同春天一样暖和,还带着温度的被窝也在勾引着黎渊。不过他还是摇摇头,“不了姥姥,葛大婶说我家中的鹅可以赶着去河边,我今日没事,想松快松快身子。” “愿意动才对身子好呢。来回不到一里路,去吧去吧。” 黎渊穿好衣服,还记得把染上万俟奕阳泪水的衣服罩在外面,然后慢悠悠往家里走。 还没等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家主屋里面传来乱糟糟的声音,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快跑几步。 “诶这肉是我给阿渊的!你给我放下!” “我是个和尚我怎么会吃,你这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哦。所以你把那颗好看的土豆也放下,那是阿渊的。” “我连个土豆都不配?!” “……” 得,又因为自己在吵架了。这种只对他一个人的偏爱让黎渊沉沦,也让他时常模糊两个人之间的界限,连他自己都迷迷糊糊了。 第59章 他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微凉的手心让他的心冷静了下来。黎渊走进院中,两个人都顾着争夺一个土豆的所有权,没有注意。黎渊便从旁边随意抽出一根长一些的树枝,赶着家里的鸭子和鹅往外走。 一开始,这些小生灵并不听话。不过黎渊是读过擒贼先擒王的,他盯上最大的那只,只顾着轻轻抽打这只的屁股,剩下的也就自然跟着他走了。 走出院门,黎渊看着被自己驱赶着,走路歪歪扭扭的鸭子,笑意也染上了眼角。 旁边的草叶都是抽出的新芽,偶尔有些虫子蹦跳在其中,这些鸭子走走停停,一边品尝着最新鲜的草叶,一边也等着黎渊跟上来,毕竟它们的速度可不慢。尤其是在这种微微坎坷些的路上,宽大的脚掌稳妥的很。 黎渊也不急,慢悠悠着走着,偶尔被透着寒气的风刺激的轻咳两声。 约莫半个时辰,黎渊带着它们走到了河边。河水刚刚解冻不久,水流并不大,可对于这些鸭子也是玩耍的宝地,在泥泞的土地上跑来跑去,丝毫不见卡顿。 黎渊却有自知之明,站远了一点,只是看向远边的还带着白雪的山头,还有苍茫的天。 这里地界高,云彩压的也低,瓦蓝的天看上去给人一种天高任鸟飞的自由之感。耳边还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呼吸到胸腔中甚至可以闻到草芽的味道。 黎渊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手上的树枝,它修长嫩绿,韧性十足。 黎渊抿紧唇,默默抬起手,将树枝当成剑用,缓慢的耍起年少时跟万俟奕阳一起学习并熟练与心的剑法。 他的身体像生锈了的零件,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无比的生涩。若是不懂行的人看起来都不像是在舞剑,一点没有万俟奕阳那种行云流水之势。 黎渊往前一刺,再接一个弓月剑法,说不上气势,但他也努力做到标准。 渐渐的,他仿佛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旁边唧唧咋咋的鸭子和鹅,忘记了所有的糟心事,只觉天地之中,唯有他一人。手中拿的是树枝还是剑,已经无所谓了,黎渊闭上眼睛,倾听树枝划过空气的微弱声响,足够悦耳。 恍惚之间,早就干涸许久的丹田开始运气,然后逐渐向身体中脉络流去,却没走多远就到了尽头。 这股气不甘心,竟然试图冲破桎梏。 黎渊心头一痛,“噗!”吐出一大口血来,随后就浑身瘫软的栽倒在地。连树枝都被甩到了河边的泥泞中,惹得鸭子和鹅纷纷逃窜。 “阿渊!” 旁边跑出一个人,立马跪倒在地,把黎渊扶到怀里,“阿渊,你这是干什么,想要武功我带你去找神医,你何苦这样。” 黎渊的头脑发昏,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好久,才看清万俟奕阳满是焦急的脸。神使鬼差地他伸手覆了上去。 许久没有这么亲近过的万俟奕阳顿时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屏住呼吸,所有的触觉都仿佛集中在黎渊的手上。 “万俟奕阳。”黎渊叫了他的全名,手上的触感摸起来糙糙的,一点都没有他在扬州时候的样子。 万俟奕阳小心翼翼回答,“在呢。” 黎渊躺在他怀里轻笑,“是,在呢,跑了那么远,也是在的。” 他的白衣被血染红,万俟奕阳眼神避开红色,不忍心看。 “阿渊,我们回去。” “回哪。”黎渊擦擦嘴角的血,抬头看蓝蓝的天,那里正有一行归雁飞过,略影正映在黎渊的脸上。 万俟奕阳的心都抽了起来,他定定神,将自己想说的话和盘托出。 “阿渊在哪我在哪,阿渊若是想在这里我便陪着你,但是前提是你要先跟我出去把身子治好,然后去哪都听你的。” 黎渊的经脉隐隐作痛,但他还是看清了万俟奕阳脸上的认真不似作假。 “呵……” “阿渊不信?”万俟奕阳有些急。 黎渊摇摇头,“没有不信,我知道你从不骗我。” “嗯。”万俟奕阳看他脸色不对,只能乖乖闭上嘴,一边紧盯着黎渊看似在神游天外的眼睛,一边悄悄用袖子擦着黎渊嘴角的血。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另外一只抱着黎渊的手,抱的是多么紧,生怕他一晃神就飘走了。 黎渊脑袋里面闪过很多,闪过慕姥姥说的那些话,闪过葛大婶笑眯眯对他说,“你们两个呀,好到跟根须都缠在一块的树一样,谁还看不出来。” 闪过一个劲让他们和好的慧慈,闪过江上燕舍不得的眼睛,闪过万俟家中的好多好多人,最后定格在眼前的万俟奕阳脸上。 他的脸上是痛心、担忧、难过,但没有不耐烦,没有虚伪。 黎渊突然有点想笑,他最后也这样做了,在空旷无人的平原上,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黎渊笑出声来,觉得自己有些傻,有些自作自受的拧巴,就好像一下子通透想通了一切,若命运注定于此,何苦相互折磨挣扎? 他想,慕姥姥,这回你要奖励我了。 “阿渊?”万俟奕阳突然觉得心中有些慌乱,却不知从何而来,只是手上擦血的动作失去了条理,有些凌乱。 黎渊却一瞬间放松了全身,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他的手臂上,长叹一口气,随之嘴角噙上笑意,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里之前应该有些密集的薄茧,现如今才多少年岁就已经快撤了个干净。时间总是如此,所以任谁都讲不清楚。 “阿渊,你……”万俟奕阳看不懂他的情绪,却敏锐感知但黎渊有些难过。 “我是个混蛋。” “阿渊你在说什么,你才不是!” 黎渊摇摇头,“你不懂,我只顾着作茧自缚,妄图逃避一切事端。” “阿渊?”万俟奕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理智告诉他,黎渊此时并不需要回应,他能做的仅仅只是把黎渊抱紧些,让他少沾染些地上的凉气。 “你过来找我的时候,冷不冷啊。” 万俟奕阳摇摇头,“不冷,我想着阿渊,一点都不冷的。” “我就那么重要吗?值得你数九寒天不在暖和的扬州呆着,跑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阿渊在我心中最重要。” 听到他的承诺,黎渊点点头,心中也已经有了决定。 不过他还是自虐一般向万俟奕阳开口,“可是。” 万俟奕阳立马开口反驳,“没有可是,我……” 黎渊伸出手指挡在他的嘴上,见他安静下来才继续往下说。 “可是呀,我不够好,我小时候保护不了娘亲,长大了拖累别人。” “我知道如今一切得之不易,却总是想捞走水中的月亮。” “我太过自私,太过胆怯。” “可你注定不同,我甚至可以想象你会引来多少姑娘的青睐,而你会选择最爱的那一个,跟她结婚生子。” “你武艺高强,将来名扬天下,谁人不知你万俟少侠。行侠仗义,豪情万丈,端的是潇洒模样。” 黎渊闭上眼,仿佛已经看见了万俟奕阳意气风发的模样。别人是一日看尽长安花,而他也是仗剑走天涯。 “那样不好,阿渊,那样不好。” 万俟奕阳看着他,无比认真。 “我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这一切你都要在我身边见证,我们是最好的兄弟。若是你不在,我一个人游走江湖有什么意思,还不如跟你在这里过活,反正你喜欢这里,我活的也舒心。” “那若是我不让你娶妻生子呢?”黎渊试探。 “那就不娶不生,反正万俟家有人生,多我一个不多。”万俟奕阳坦率。 “呵。”黎渊真心笑出来,眼角的阴霾尽数散去。 是啊,能得如此,何苦强求,这回,他是真的放下了。 第59章 黎渊把手放在小腹上,看着天上飘过的云朵,这一刻,他的心里无比的平静,就像是一汪湖水,无风无浪,跟眼前的天空一模一样。 “啧。” 可偏偏这样的平静时刻,还有人打扰。万俟奕阳一直在旁边悉悉索索的,黎渊不耐的叹口气,“干嘛。” 万俟奕阳无辜的眨眨眼,“冷呢,我怕阿渊着凉,给阿渊拉拉衣服。” 黎渊叹口气,摇摇头无奈地说,“罢了,我们回吧。” “好!回去我给阿渊烧锅热水,阿渊至少泡泡脚。” “辛苦。” “辛苦什么,应该的。” 万俟奕阳边说边把黎渊扶起来,黎渊身子一动,立刻感觉到浑身经脉都痛极了,他强忍着没有冷哼出声,只是皱紧了眉头。 “阿渊?你怎么样,没事吧。” 黎渊摇摇头,“怕是要辛苦你把我扶回去了。” “说什么呢!”万俟奕阳把他的身子扶稳,然后背过身去,搂住他的大腿,一下子就把他背了起来。还不忘颠两下,“阿渊瘦了好多。” “嗯,这里好吃的少。”黎渊回答。 第60章 “是,天天白菜土豆,诶!?”万俟奕阳说完才发现黎渊话中有话,他试探着开口,生怕自己会错了意,平白无故惹得黎渊生气,“阿渊,你的意思是……” 黎渊搂着他的脖颈,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身体微微散发出的热气。黎渊这回是真的放下了,不再执着于爱或者不爱,他想通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够贪心。 能得到万俟奕阳如此真诚热烈的兄弟情谊,他应该知足。他早就应该放弃无谓的想法,说不定更少的人会为此伤心。 他自认还是一个胆小鬼,但是已经放弃了自我嫌弃。他想,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就好了,这样不也挺好。 说白了,逃避到这里不就是因为还没有放下,而如今,自然不必拘泥在这里了。 于是黎渊顺着万俟奕阳的意思往下说,“嗯,你猜对了,等到天气再好一点,花开的时候,我们回扬州吧。” 那个时候扬州一定是百花争艳,黎渊不爱花,但是爱这种热烈,爱这种率真。踩着花香回去,也称得上一句有始有终。 “那可太好了!”万俟奕阳开心极了,顺带着又把黎渊颠了颠,吓的黎渊一下子就搂紧了他的脖颈。 “你慢点!” “哦哦哦哦!” 两个人嘴角都勾起一抹笑,往回走,黎渊突然听见鸭子打闹的叫声,赶紧拍拍万俟奕阳的肩膀,“鸭子,它们还在河边。” “我先把你送回去,我再接它们。”万俟奕阳让他放心。 “哦……”黎渊闭上了嘴,被万俟奕阳背着走了几步,随后一股迟来的尴尬笼罩了黎渊,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在万俟奕阳眼里面是不是有些失态啊……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奇怪? 而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让这种尴尬更上一层顶楼,黎渊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着它随着万俟奕阳的脚步一晃一晃的。然后没话找话,“奕阳,你为什么这两天总是跟在我后面,被村里人都看到了。” 万俟奕阳沉吟几秒,“你别害怕啊阿渊。就是上回慧慈来咱们家不是说村中有狼下山吃鸡鸭的,我害怕它伤人,更怕伤到你,想着护在你身后防着些。” 万俟奕阳自认为跟黎渊和好如初,黎渊还愿意跟他回去,如今心情大好,每个字都能听出来欢悦。 “嗯……”黎渊思考着这几天的事,想到慧慈跟自己说的悄悄话,随后恍然大悟。他盯着万俟奕阳的后脑勺看了几秒,“你,你这事没跟其他人说吧?” “什么?我跟谁说?” “那就好。”黎渊点点头。 万俟奕阳更迷惑了,“阿渊你有事直接说呀,我脑子笨跟不上,别逗我了。” 黎渊弯起眼睛,“我就是看看你是单单在我面前丢人,还是都丢到村里了。” “啊?”万俟奕阳眨眨眼,“什么意思?” “不说。”黎渊卖关子。 “不说?我可就要挠痒痒了。”万俟奕阳用一只手环住黎渊,另外一只手就要伸去黎渊的侧腹。 黎渊吓到了,赶紧求饶,“行行行,我说,你别乱动,要掉下去了。” 万俟奕阳嗯哼一声,放过了他,害怕他因为刚刚动作太大扯到筋脉,走路更稳了些。 “还不是有人听错了,来可能是脸太俊了,导致耳朵不好用,吃鸡的狼怎么不算狼呢,哈哈哈……咳咳。” 万俟奕阳听见他咳嗽,想要给他拍拍背,却怎么也够不到,只能轻轻颠了颠他。紧随而来,脑子里面自动开始处理黎渊刚刚说的话,下一秒,万俟奕阳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合着是他听错了,居然还自作主张地跟在黎渊身后那么多天! 听着黎渊趴在自己背上,胸腔里隐隐传来沉闷的笑声,万俟奕阳只能庆幸自己还好没有光着脚,不然地面都要被他脚趾抓起来了。 黎渊看见他不说话,此情此景又像极了两个人小时候一块出门胡闹,也是这样他背着自己往家走。黎渊一下子有些贪恋这种温暖,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那里的弧度特别契合,仿佛天生的一对。 “怎么不说话了?” 黎渊呼出的气扑在万俟奕阳脸上,万俟奕阳的脸更红了,“我这不就说话着吗?” “你也不想想这地方哪来的狼,虽然有山有河,但是哪有人养羊养马,怎么可能有狼。”黎渊打趣他。 万俟奕阳只觉得颈窝越发火热,迷迷糊糊只能发自内心的说话,他磕磕巴巴开口,“我,我只想着保护你,哪里顾得探究是不是真的,要是在我不在的时候阿渊被伤到,我真的会后悔莫及。” 黎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头就已经一暖,“巧言令色,花言巧语,阿谀奉承的。”他嘴硬。 万俟奕阳也不见怪,嘿嘿一笑,“没事,以后我还跟着你,阿渊长这么好看,打不了野狼我就打色狼,只要能保护了阿渊就可以。” 说完他小心翼翼,试图再确定一遍,“阿渊让我保护吗?”他实际是想问黎渊后面会不会再赶他走。 黎渊自然听懂了,他已经做下了决定,就不会玩弄万俟奕阳的信任。只不过,他心里面还是预料万俟奕阳自己成家立业,两个人越走越远的可能性,所以没有直接回复,只是淡淡说道,“等我养好了身子,我自己保护自己不好吗。” 万俟奕阳不知道为啥突然心里有些不悦,但追究不到原因的他只能放弃,随后又觉得有些愉快,毕竟这句话还有可能是说明黎渊已经准备好医治身子了,所以他把之前莫名的情绪忽略过去。 两个人踩着村民们走出来的小道,都不约而同压下了心中的不快,都一起摆出个笑脸来。 路上偶尔有村民路过,也都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你们两兄弟这是和好了啊!” 没等黎渊说话,万俟奕阳就先进行反驳,“说什么嘞,我跟阿渊就没有生过气,那都是小事!” 黎渊微笑着轻咳两声附和,“是,小事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你俩现在看起来可比以前亲密多了,和好了以后比村长他姑娘那对小两口都腻歪!” 村民的无心一句让黎渊心中微微泛起波澜,令他意外的是,一点也没有之前的痛彻心扉,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平静,语气依旧淡然,“最好的兄弟嘛。” 万俟奕阳却觉得有些怪,但没有多说,只是等到村民走远了,万俟奕阳才打算开口询问,只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换了个内容,“阿渊你刚刚吐了好多血,怎么样,好受些了吗?等回去让慧慈给你看看。” 刚刚外人在,万俟奕阳知道黎渊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他的狼狈,听见他咳嗽声音沉闷许多,说这个也合理。 毕竟,他都觉得自己的冲动情绪来的毫无道理,这不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嘛? “小事。”黎渊不欲多言。 他说是小事,万俟奕阳可真的往心里去。他只能放缓动作,生怕脚下不稳让黎渊更难受。 黎渊有些无奈,“你再不快些,晚上都走不到家。” “可……” “男子汉做事不要这么磨叽。” “哦……” 嘴皮子笨,一句也回不了嘴的万俟奕阳只能乖乖听话,一点看不出来早些年游走江湖总爱逞英雄的得瑟模样。 而这边,黎渊家的小屋,被万俟奕阳剥夺了大多数食材使用权的慧慈只能啃着一块丑巴巴的烤土豆,用冷水就着土豆,恨不得让万俟奕阳跟这块土豆一样被他吞之入腹。 他一边啃一边暗戳戳的想着,万俟奕阳这人真不讲义气,自己如此费心帮他谋划,连一个规整些的土豆都舍不得。 这要不是为了黎渊的身子,他才不会费心费力,早就在两个人之间煽风点火,气死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正想着,万俟奕阳的声音就传了进来,“慧慈!你快给阿渊看看!” 慧慈冷哼一声,这人有事求他就乖乖叫慧慈,没事就和尚和尚的乱喊,真是大大的没礼貌。 果然是呆子! 第60章 既然是呆子,慧慈自然不愿意看见万俟奕阳那张脸。见黎渊被背着走进来,衣领上还有血渍,他脱口而出,“你又被自己气到了?” 黎渊听懂他指的是自己。虽然慧慈是个局外人,但旁观者清,虽然不知道黎渊当年因为什么跑到这里,但看他盯着万俟奕阳的眼神就知道应该归咎于谁。 这句话无非在说黎渊庸人自扰。 但万俟奕阳没有听懂,他把黎渊如同珍宝一般轻轻放在炕梢,“说什么哑谜呢?你快看看阿渊的身子,他刚刚应该是又运了真气,伤到了经脉。” 黎渊温柔笑笑,“小事。”随后他便看见了慧慈手上的土豆,轻咳一声,“说起来,我也没吃东西呢。” 万俟奕阳马上站起身来,“我去给阿渊做些热乎的吃食。”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慧慈也对着黎渊一挑眉,知道这是两个人要说点悄悄话了。 第61章 见万俟奕阳出了门,黎渊便把自己的手腕送上,“又要麻烦你了。” “知道麻烦就不要去做傻事。”慧慈替他把脉。 而与此同时本该出门任劳任怨的万俟奕阳却神使鬼差一般收敛了所有的神色,只是侧身站在屋门外面听里面的动静。 说实话,他对黎渊现在的想法还不如村里的秘密了解的清楚。只知道黎渊如同六月的天气,偶尔就会脱出他的掌控。他跟着黎渊步步紧跟到现在,凭借着就是一股子热情。 上回慧慈骂他呆子他听见了,但他毫不介意,若不是伪装成绝不会追根问底的样子,黎渊早就躲他远远的了,装疯卖傻一时可以,一世不行,他要知道黎渊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在慧慈面前,黎渊会更容易说出心事来。毕竟,在自己面前,黎渊总是陷入患得患失的寥落孤独中。 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你是疯了?你的经脉被伤的破破烂烂的,你还强行突破,不吐血才怪。”慧慈责怪他。 “我只是无心之失……”黎渊狡辩。 “无心之失?”慧慈冷笑,他可不信。 “再给我几颗……那个药,吃吃就好了。” “是药三分毒!”慧慈恨铁不成钢,“你这样吃这个也不顶用了,先食补补些气血,在谈其他吧。” 黎渊平平淡淡,“听你的。” 慧慈放下他的手腕,往外面看了两眼,“你们这是和好了?” 黎渊沉默几秒,不知道怎么回答,“算是吧。” 慧慈叹口气,“你不说我便也不问,但总归我这双眼睛看得清楚,我不知道你忧虑的是什么,但你俩之前那样不是挺好的?我刚开始还以为只是闹小脾气,没想到惹得你都吐血了。” 直到现在,慧慈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事根本没解决,说不定也是惹的黎渊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根源。 两人前段时间亲亲密密,他还以为早就过去了呢。 “你想多了,其实就是小事而已,如今都解决了,你放心吧,以后不会了。”黎渊真诚对他说。反正他已经决定放弃,说清楚才好,他自然不愿惹得慧慈忧心。 慧慈耸肩,“但愿如此。” 正讲着话,黎渊突然感觉丹田里面一阵寒气涌上来,让他瞬间四肢如同浸入了寒冷的冰窟,一下子就回到了数九寒天的季节。刺激的他一下子扑倒在炕上,手紧紧抓住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慧慈立马看出来不对劲,便拉过他的手腕把脉,刚想叫万俟奕阳进来帮忙。一个万字刚说出口,万俟奕阳就已经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一下就把黎渊搂进怀里,“阿渊!” 黎渊苍白着脸,只能向他扯出一个笑容,努力了半天,也只能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只是有些冷……” 这要是在深冬还可以理解,但在现在这个季节,任谁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万俟奕阳把他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试图用自己体温温暖他。 “怎么样,你说话啊!”万俟奕阳急不可耐,若不是自己不通医术,恨不得自己来,看个究竟。 “别吵!”慧慈皱眉。 万俟奕阳只能咬着唇把所有的话塞回肚子里,把黎渊还带着血渍的衣领紧了又紧,“不怕不怕,马上就不冷了。” 黎渊冷得瑟瑟发抖,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已经很长时间他的屋子都是热热乎乎的,被子也是,贪恋够了温暖他才知道这股寒冷有多么渗人。 “阿渊!阿渊,阿渊你别睡,阿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阿渊!” 万俟奕阳看着黎渊的眼睛紧闭,他突然害怕起来,他怅然若失,惶恐的几乎要发起抖来。 慧慈几乎要疯了,这两个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正常?他松开黎渊,去摇晃万俟奕阳的身子。 但是此时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黎渊的身上,慧慈叫他他也听不见,只是焦急的试图叫醒黎渊。 慧慈犯了难,没办法,他必须让万俟奕阳冷静下来。于是下一秒,他直接伸出手抽了万俟奕阳一巴掌,“你冷静一下,他没事儿!” 万俟奕阳被抽的偏过头去,眼睛里面这才恢复清明,他猛的回过头,看向慧慈,“他没事!?” “脉搏虽然微弱,但是还在,说实话跟他刚刚差不了多少,应该只是太冷失去意识了。”慧慈沉着脸分析。 万俟奕阳着急,“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让他这么冻着吗?” 如果慧慈有头发,这会儿估计已经扯下好几把了,但是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跟他有肌肤之亲的对吧!” “啊!?”万俟奕阳呆愣。 “算了,我不想听,你,脱光了抱着他去炕头搂紧被子,我去给你们烧炕!”慧慈冷声指挥,“我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神医,但这时候让他暖和点总是好的,也没别人了,你们就听我的吧。” 说完,他直接走了出去,留下一个傻愣愣的万俟奕阳。 下一秒,万俟奕阳立马把手伸向了黎渊的衣领。 他根本来不及做心理建设,万俟奕阳急迫的动作,甚至要把两个人的衣服撕破。 慧慈在往灶坑里面添柴火的时候,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草,老子怎么又给他们俩干粗活了? 随后又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驱赶出脑海。默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慧慈添柴火的动作显得无比粗鲁。 等到烟囱里面开始冒出一股一股的烟,屋子里面温暖的像夏天,甚至都能听见火苗燎在灶壁上的声音。慧慈这才擦了把汗,走进去查看黎渊的情况。 “怎么样?”慧慈掀开门帘询问。 万俟奕阳抱着黎渊,“他睡着了,看起来睡得还挺安稳,身上也不冷了。” 慧慈这才放下一点心,瞎猫撞上死耗子,还真让他碰对了。他长舒一口气,抬眼看向两个人,“那这下应该没大事儿了……诶!?” 他睁大了眼睛,从被子露出的黎渊一片脖颈来看,这两人居然!? “我就让你脱你自己的衣服,你脱他的干嘛!” “啊?”万俟奕阳眨眨眼,“这不是会更暖和些嘛……” 慧慈闭上眼,偏过头,果然眼前的此情此景对于一个和尚来讲还是太过刺激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我们是好兄弟呀,这不是很正常的吗?你干嘛这么见外?”万俟奕阳见黎渊睡下,颇为不解。 慧慈惊讶地回过头,“好兄弟!?”真好兄弟,不是在村民面前的伪装? 万俟奕阳坦然,“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兄弟。” 啊? 慧慈觉得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这人恨不得黏在黎渊的身上,还天天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给自己,结果居然是……兄弟? 再联想到黎渊的一言一行,还有那悲伤至极的眼神,慧慈突然无师自通,猜测了个七七八八。 随后,他的嘴角带上一抹不屑的冷笑,看万俟奕阳更是眼睛不是眼睛,嘴巴不是嘴巴,“你都这样了,你跟我说是兄弟?”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在说什么?”万俟奕阳最讨厌有人不把话说明白。 “呵,负心的男人,我跟你说……” 就在此时,万俟奕阳怀中的黎渊突然咳嗽了起来,最后慢慢张开了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慧慈……” 慧慈立马反应过来,黎渊刚刚或许根本没有睡沉,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全程。知道他不愿再提,慧慈马上闭嘴,不再继续。 “阿渊你醒了!?”万俟奕阳惊喜。 “你们说脱衣服的时候就醒了,咳咳。”黎渊虚弱的想从他身上下来,万俟奕阳想到被子下面两个人的样子,害怕他因为乱动让慧慈看到,立马又把他搂紧,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而这就无法避免的是两个人的身躯又紧紧贴在一起,刚刚昏迷过去没有意识也就罢了,但现在黎渊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他立马窘迫极了,恳求一般叫他的名字,“奕阳……” “阿渊别动,再暖和一会,一会就行了。”跟他肢体接触间,万俟奕阳脑海里无端闪现刚刚看到的黎渊细嫩的四肢,头上不知是热的还是怎么,开始冒出汗滴,但在他的心里就是不愿意跟黎渊分开。 一种陌生的冲动让未知人事的他更加难堪,只能妄想再搂紧一些,别被人看出来。他把黎渊的反抗通通忽略掉。 慧慈还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看黎渊呢,立马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了,他才不掺和这两个人的事呢。 第61章 挣扎间,黎渊察觉自己的下半身穿着裘裤,而身下这个人居然什么也没穿…… 黎渊刚吐完血,身上没力气,但是他宁愿直接昏死过去,也不愿意跟万俟奕阳这样坦诚相见。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或者是此时万俟奕阳确实脆弱无防备,黎渊用力一推,两个人随即分开。 第62章 万俟奕阳微愣之间,被黎渊看遍,慌里慌张扯过被子一角,遮住自己,“阿渊,我……” 黎渊撇过脸,刚刚的动作惹得他差点又咳出血来,心思浮动间,他一眼就看见了被自己藏着婚书的墙缝。 就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黎渊再开口时,语气里面不见一丝羞涩。 “救人心切,我知道。你就是碰见其他人需要这样做,你也会做的。” 万俟奕阳直觉想反驳,他觉得黎渊说的不对,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一个劲喊他的名字,“阿渊,阿渊。” 屋子里面暖乎乎的,慧慈卖了大力,生怕黎渊直接一命呜呼。 黎渊脑海里面不断浮现万俟奕阳小麦色的躯体。他向来知道万俟奕阳是健壮的,毕竟万俟奕阳小时候跟他坦诚相见过。 长大了以后,江上燕从来不准家中男性穿着随意暴露,他也就好久没见过了。如今来看,万俟奕阳早就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放到武林里,也可以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 万俟奕阳见黎渊不理他,只能妄图拉起他的手,“阿渊你听我解释呗,我看见你冷成那个样子,我只想着让你暖和点,让你舒服一点,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我知道,你向来这般善良。”理智重新占据上风,黎渊抽出手,一半劝说万俟奕阳,一半也是在劝说自己。告诉自己扰乱的思绪,别多想。 “不是这个意思……”万俟奕阳只恨自己嘴笨,小时候没多读两本文绉绉的书,如今争辩都不知道从哪说。 他不说,已经冷下心来的黎渊却已经想好了说法。 他控制自己的眼神,依旧毫无感情的盯着墙面,“你也到年纪了,让姨母给你介绍几位位门当户对的小姐侠女的,终身大事该提上议程了。” 万俟奕阳懊悔挠挠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如此管不住自己。他知道很奇怪,若是说因为蹭到但也情有可原,但是他自己清楚的很,那分明在看到黎渊白透的身子时候,他心中已经有了异想。 这倒让他自己都觉得难堪,百口莫辩,“阿渊……” 黎渊受不了他这样没什么话说就一个劲喊他名字的行为。分明都是他的错失,到最后显得比谁都无辜。 他闭了闭眼,只想终止这一切。黎渊掀开被子,想要穿上被万俟奕阳拽下的上衣。那衣服被拎起来的时候显得尤其破破烂烂,简直可以称得上完整些的布条子。 黎渊胸腔和经脉还在隐隐作痛,此时头更痛了,这人,也不控制些力道的吗。 他想要兴师问罪,没想到一回头就撞进了一双通红的眼睛,万俟奕阳连被子都忘记了扯起来,导致劲窄、覆着一层薄肌肉的腰腹都露了出来。 万俟奕阳只顾死死盯着黎渊右侧腰腹的伤疤。那正是离开万俟家前受的伤。而这地方哪里来的珍奇药材,久而久之,这疤就留在了上面。 黎渊不懂万俟奕阳为什么情绪这么激烈,他把这些“布条子”拢在身上,想要遮住这条丑陋的刀伤。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身体就被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温暖笼罩住了,万俟奕阳把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一只手抓住他的两个手腕,另外一只手不受控制的摸向那条伤疤。 他的动作不带丝毫情yu,只是满满的伤心,“留疤了阿渊。” 黎渊一下子就懂了万俟奕阳的潜意思,他抿唇,“早就不疼了。” “但那个时候你一定很疼吧,对不起,我应该赶紧醒过来,然后跟着你一起的。” 已经放下一切的黎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些苦涩,“没有,是我太幼稚了。”他挣脱出一只手,也握住万俟奕阳的一只手,一点一点数给他看,“你看这手上的茧子,没磨成之前总是很痛的。习惯就好,练武的人哪有不受伤的?罢了,过去了。” 虽然两个人之间的动作拉近了许多,但万俟奕阳听见他说这种话,心下无意识一慌,为什么他觉得两个人虽然越来越近,但是却越来越远…… “阿渊,你怎么了?我觉得……” 黎渊扯扯衣领,“你想多了。”随后他轻咳两声,“可以帮我熬些参汤吗?慧慈让我多喝一些。” “哦哦,好,阿渊你等着,马上就来。”万俟奕阳说完也不顾自己的衣服也成了破布条子,直接赤条条翻出另外一身衣服,随意拢了几下就出去给黎渊熬汤了。 等他走后,黎渊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躺在炕上。筋脉丝丝缕缕泛着些疼,丹田里面隐隐透着些未散的寒冷,他只能努力汲取着身下的暖意。 黎渊眉头紧锁,仿佛已经看见了万俟奕阳跟另外一个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场景。 刚才的一幕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万俟奕阳早就可以走这条正常的路了。黎渊躺在炕上,心想着,若是回去劝说着他早早定下人家,江上燕是否就可以放心让自己留在他身边呢。 永远瞒着,永远不露马脚,永远当他最好的兄弟。 在这方面显得尤为怯懦的他不敢去想为什么万俟奕阳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冲动。倔强的黎渊也不会决定好就轻易更改,既然没有勇气去试探,不如循规蹈矩,给他人带来的困扰最少。 万俟奕阳正专心烧着火,门帘被蹑手蹑脚的慧慈掀开,第一眼就先确定了万俟奕阳穿着完好,这才挑眉走了进来,“完事了?” 万俟奕阳眨眨眼,“什么意思?” 慧慈尬笑两声,“我是说,你俩和好了吗?” 万俟奕阳看看屋里,抿嘴憋不出来一个笑,只能潦草的点点头,“嗯。” 慧慈看破不说破,随手指点他,“再少些盐,他身子虚,吃多不好。” “嗯。”万俟奕阳点头答应。 慧慈看这个人半天放不出来一个屁,也不愿意跟他说话,转身走屋里了。结果一抬眼,嚯,这个也瘫着呢。 “你也完事了?” 黎渊叫他进来,依旧使不上力气,只能微微侧着些身子,把那些破烂布条藏进被子,“什么完事了?” 慧慈调侃,“我这不是寻思着你俩要干啥或者不干啥,这会儿都该完事了,这才进来的。” “你,别瞎说。”黎渊垂下眼眸,“让他误会了不好的,本来就没什么。” 慧慈看着眼前的黎渊瘫软在炕上,一副半死不拉活的模样,自己的身子像个破洞,还顾及这个顾及那个的。他叹了口气,“你这回病发让我撞见了,我学艺不精,但是也不得不怀疑,你这病应该不是之前的刀伤导致的。” “哦。”黎渊点头,不甚关心的模样。 “嗯?一个哦就完事了?” 黎渊抬起眼,意思明白的很,不然呢? 慧慈忍了又忍,才没骂出口,自己的身子就不在意成这样吗? 黎渊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找补,“不是刀伤导致的,那是什么?好慧慈,你告诉我吧。”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黎渊没忍住又开始咳嗽起来,把眼角都染上了红色。 慧慈一点气都没有了,掏出帕巾递给他擦擦眼睛,这才开口,“现如今,也不得不怀疑,你这是中毒了。” “中毒?!”黎渊还没说话,万俟奕阳先掀开门帘,惊讶出声,“这要是中毒,这可比治伤难得多!” “这时候你耳朵倒是好使。”慧慈叹口气。 黎渊扯出一抹笑,他心中无所谓能不能治好,是毒是伤都不要紧,“只是偶尔会冷些,过去就好了,没大事。怎么你们就如临大敌了,咳咳咳。” “阿渊……”万俟奕阳赶紧去扶他,结果看见他手上拿着的帕子。这条帕子是丝绸所制,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而这熟悉的花草样式,更是像极了万俟奕曦曾经最为喜爱的花样,曾经扬州风靡一时。 而在场三个人,自己并没有带过来,黎渊更不可能,只有…… 万俟奕阳低下头,深思几秒,随后狠狠握住拳头,这慧慈,果然还是在跟自己抢黎渊最好兄弟的名头。 黎渊见他不说话,出声提醒,“奕阳?” 万俟奕阳立马抬头,露出一个阳光的笑,“没事的阿渊,别管是伤还是毒,我都带你去找最好的神医,别管天涯海角,只有咱们两个,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万俟奕阳突兀的着重在“只有我们两个”这句上,意思明白的很,让慧慈别插进来。 慧慈听懂,挑眉,“你答应跟他走了?” 黎渊点点头,“嗯,你也一起吧。” 听见他这样说,万俟奕阳立刻紧张起来,若真是和慧慈如影随形…… “也不是不……”慧慈看向万俟奕阳,拉长了语气,见他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这才话风一转,“你们出去吧,我可不。” 第62章 北方小村子里是什么情况暂且不提。而此时的扬州城,早就是一副热热闹闹的早春景象。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美景惹得游人倾醉。虽然天气中还隐隐带着些微寒,但那些年岁稍小些的早就扔了厚重的冬装,嬉笑着跑过街角。 第63章 但是扬州城郊外一名少年却没有他们来的闲适自得。身上的衣服一看料子,便知他是富贵人家出身。但是却破破烂烂还染了不少灰尘。整个人就像是从泥地里爬下来一样,头发乱糟糟的,头像是被重物击打过,鼓起了一大片,身上也带着不少血迹。 他凭借着本能,迷迷糊糊的往前走。可这是郊外,又不是什么好风景的去处,他的身体也已经撑到了极限,这条命完完全全是只凭天意。 “这个天气怎么就不能放风筝了?大哥总是乱说,就算是没风,只要跑得够快,不也能够飞起来?” “小姐小姐,你跑慢一些!别人都要等到四月份才放风筝的,小姐,你性子太急了呀。” “我这叫做笨鸟先飞!呸,我才不是笨鸟,折雨你太扫兴了。” “小姐你饶了我吧,我真跑不动了。” 远处传来少女和婢女逗笑打闹的声音,少年的用尽浑身力气,妄想着呼救,“救,救我……” 但声音小的连石子落入湖水都抵不过,他丧失了希望,身子再也撑不住,脑袋一昏眼睛一闭就直接丧失了意识。 “诶?!”少女的声音停了下来,若有所感,风筝也随之掉了下来,像个大头葱一样直接插到了地上。 “哎呀,小姐呀,你可算是累了,让奴婢坐下休息休息吧!” 少女摇了摇头,“折雨,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被称为折雨的婢女竖起耳朵,随后摇了摇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呀,小姐你别吓我,我胆子小的……” “这怕什么?我可以保护你,别怕别怕。” “小姐你真好!” “那我们今天买的糖糕,我跟母亲说都是你买的哦~” “啊!小姐不要啊!” 北方天黑的早,万俟奕阳哄着黎渊喝下了两三碗参汤这才放过他。让他换了身体面些的里衣,安安稳稳准备入睡。 人参性温,大补元气,生津养血。黎渊症状消退后,这三碗参汤喝的他浑身燥热。更何况这屋子里面更是被他们两个烧的热气腾腾的,黎渊躺在床上,虽然浑身提不起力气,但还强撑着妄图用脚一点一点踢开被子。 他的小动作马上就被坐在一边用干草搓绳子的万俟奕阳发现了。 “阿渊乖一点,若是让冷风进去,你这身子更受不住,不如现在先忍忍,一会儿就好。”万俟奕阳放下绳子,又把被子重新给他掖了回去。 “有点热……”黎渊不适地扭着身子。 “那你跟我说会儿话吧,忘掉这个事,一会就舒服了。”万俟奕阳捡起搓到一半的绳子。 这活还是葛大婶教他的,用草编的绳子便宜量大,就是用不太长久,村里的妇人抽空就会借着油灯搓些绳子,方便开春时种地的时候不至于捉襟见肘。 黎渊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忽略前面发生的事情,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别人家都是女眷去搓这个,你怎么也搓上了?” 万俟奕阳手下不停,开始他还不会,总是搓到一半就散开,不过他天生聪慧,看别人搓了几下,到晚上的时候自己就有模有样了。 “嗯……”万俟奕阳沉吟几秒,“我是想着带阿渊走的时候,害怕家里的东西你舍不得,总要都一起带走的。” “总要有些绳子用的,我看村里的其他人都用口水去搓,阿渊爱干净,我要自己搓你才用的放心。” 万俟奕阳对他一笑,举起自己的右手,“搓之前我都洗过手了,放心吧,干净的很。” 黎渊看着他的笑容,心下更加释然。面对这样一个真诚坦率的人,谁会不心动呢?就像飞蛾扑火一般,不过是本能。 “不过,你的手掌好像上面有一些……这草好像有些扎人,你不疼吗?”黎渊看着他的手皱眉。他虽然平时不愿意出门,那也是见过葛大婶他们聚在一起搓绳子的。 妇人们用口水,也是为了更顺滑些,不扎手,自己家用也就不至于讲究那么多了。而万俟奕阳他居然生搓…… 万俟奕阳无所谓的笑笑,“害,就这点小刺儿都扎不进茧子,再说了,我不做总不能让阿渊做,你手嫩,肯定受不了。” 黎渊赶紧把头撇过去,一次两次还行,万俟奕阳老是说些引人误会的话,还偏偏让他这个没受过多少母爱的孩子像咂摸蜜糖一般,总是品出些甜来。 可偏偏兄弟两个字就像一堵墙一样让黎渊寸步难行。 黎渊背着身,烛火昏暗,只能照亮万俟奕阳那一角。黎渊的大半身子都隐藏在黑暗中,而屋外也有风声,吹动半嫩不嫩的树枝,不知敲着谁家的窗,啪嗒啪嗒的。 黎渊把被子紧了又紧,想出声劝说对方不要对自己这么好。但是又觉得万俟奕阳本性热情,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黎渊贸然开口的话,倒是显得自己心思太多,小家子气。 他只能选择自己背过身消化着翻涌起来的复杂情绪。然后闭上嘴,一个字都不会吐出来的。 万俟奕阳自己搓绳子难免无聊,本身刚刚说的话就是想跟黎渊讨点好,结果这人居然一句夸奖都不说。 万俟奕阳看他呼吸的幅度就知道他还没睡着,所以没话找话,“阿渊你之前是什么时候碰见慧慈的啊。” 他是想问问慧慈跟扬州有什么关系,但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不是把黎渊的旧伤重新扒层皮吗? “阿渊你不想说就不说,我就随口问问,你别瞎寻思啊。”万俟奕阳赶紧找补。 黎渊没有生气,面色不变,“没事,都过去了,你要是想听,我就说给你听。不过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一个人不小心迷路了,那个时候是伤的有点重,正巧碰见他,他把我带这里了。” “哦……”万俟奕阳刚刚就觉得唐突,现如今更是不敢再问。 黎渊也垂着眼眸,也不想多说。其实哪有说出来的那么轻易呢?他跟万俟奕阳说过自己最喜欢南方的四月春风,若是将来老了,也想定居在温暖的小城。 他倒也没有自大到觉得万俟奕阳一定会来找他,但心里总还揣着那一份期许,所以就一个劲的往北走。想着若是万俟奕阳真的来寻,找不到便也就放弃了。 最终病的昏过去的他就被慧慈捡走了。 两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中,都不愿继续往下说。但这样的气氛都让两个人感觉尴尬,无地自处。 “诶,阿渊……” “奕阳,我……” 两个人同时出声,随后又慌里慌张。 “阿渊你先说吧。” “我没什么大事,还是你先说吧。”黎渊是想打破一下这种沉寂的氛围,哪里有什么话题? “哦,也行哈哈……”万俟奕阳尬笑了两声,随后也陷入了沉默。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几乎是与此同时,两个人都意识到刚刚说话是为了给对方台阶下,是为了找个话题而已。 黎渊转过身,看向万俟奕阳,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笑容再也藏不住,一起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让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一个豪放,一个细润的笑声在这个夜晚,伴随着外面的风声,还有屋里摇曳的烛火,显出很多很多的温馨来。 万俟奕阳笑完,语气里面都是愉快的跟黎渊唠些家常,“也不知道现在扬州的桃花开了没。” “杏花比桃花先开,若是我们回去,估计能正好看到桃花开满园。”黎渊也眯着眼睛附和。 “那正好,可以吃最新鲜的桃花饼了。”万俟奕阳刚说完,肚子就叫了起来,“你看,阿渊,他都馋了。” 他其实是在旁敲侧击,一个劲的努力核实,黎渊真的决定要跟他一起回扬州了。每逢有机会,就恨不得贴在黎渊的身上,一个劲儿询问,估计只有两个人真正踏上归途,他才会放心吧。 黎渊知道他的心思,他既然决定了,就不会临时更改,于是他点点头,“是,回去就吃桃花饼。” “那就好!”万俟奕阳搓绳子搓的更起劲了,恨不得要把这整个家都搬走。 黎渊随后平躺下来,盯着屋顶,念叨一首描写春景的诗,“竹外桃花两三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等等,鸭子,黎渊立马睁大了双眼,翻身的动作都快了两分,“万俟奕阳,鸭子呢!” 万俟奕阳也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突然想到,他直接匆匆忙忙就把黎渊抱回来了,回来也没有空找鸭子,所以…… “阿渊……”万俟奕阳尴尬笑着,向他求饶。 而与此同时,外面的啪嗒啪嗒声更大了,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拍着他们用木板做成的新门。两个人安静下来,风声也消停下来,他俩几乎是同时都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嘎嘎声。 万俟奕阳立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下炕。 小祖宗,你们就是我的神鸭!能找回家真是太好了!! 万俟奕阳几乎要热泪盈眶。 第64章 第63章 黎渊这两日有些贪睡,许是才发过病的原因,做什么事情都恹恹的。万俟奕阳被他吓怕了,即便天气越发的暖和,灶台边依旧还是堆满了柴火,生怕哪天不能立马给黎渊取暖。 “哪就那么娇气了。”黎渊又一次想出门,结果掀开门帘就被堆到屋门口的柴火堵住了去路,他无奈摇摇头,“又不是天天都会毒发,没必要。”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却惹得万俟奕阳红了眼。 万俟奕阳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看,直到把黎渊看的撇过头,转过眼,心虚极了。 “好好好,随你,只是小心些别绊倒就是了。”黎渊只能随着他,然后赶紧躲避他的目光,慢悠悠地走去院子,想晒晒太阳。这会儿日头足,阳光洋洋洒洒的照在大地上,黎渊最喜欢这样的时候。从骨头缝里面都能品出两分暖意。 万俟奕阳只盯着他的背影,默默闭上眼睛,让从眼睛里面跑出去的情绪都乖乖回到心口。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分明黎渊已经答应他,跟他出去,但他心中总是若即若离,患得患失。 黎渊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却总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心中像是憋着股气,抒发不出来,让他难受极了。 就好像,他觉得本不应该如此,黎渊本不应该跟他如此疏离。可黎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合情理,单拎出来每一个字都没错。 万俟奕阳皱起了眉,随后手下传来木头的碎裂声,他低头一看,刚刚情绪激动起来,竟然把菜板硬生生抓碎一个角。万俟奕阳无所谓地把菜板翻了个面,阿渊总不能对一块板子留恋不舍,坏了就坏了,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 他正背着黎渊干坏事,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其中还夹杂着锣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万俟奕阳满是疑惑,还没等他把木板的碎片随手丢进灶坑,黎渊受了惊吓的声音让他身子比脑子反应的都快。 “奕阳!” 万俟奕阳立马飞奔出去,一把将试图躲回屋子里面的黎渊抱了个满怀。 “别怕阿渊。”万俟奕阳一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抬眼望过去。不怪黎渊害怕,眼前的场景就算是万俟峰来了都得乖乖卑躬屈膝。 眼前至少有五十多名身穿暗卫劲装的下属,个个手持兵刃,背上还背着弓箭。即使是外人,看到他们的服装,也知道个个来头不小。 而这五十多人簇拥着中间的一辆马车,帘子被掀了起来,里面一个面目冷峻,眼神让人不寒而栗,身穿内官服饰的男子端坐其中,嘴角貌似勾起,但只是皮笑肉不笑,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定然没把对面人的性命放在心里。 这洋洋洒洒一堆人把进村的小路封了个严严实实。声音之大,让玩耍的孩子都害怕的躲进爹娘怀里,村民们纷纷躲在院子里面不敢出来。 “奕阳……” “阿渊别怕,没事的。”万俟奕阳抱紧他。 黎渊扭了扭身子,觉得两个人这样搂搂抱抱属实不太好,“我,我不怕了,你放我出来吧。” 万俟奕阳下意识松手,黎渊赶紧转身挣脱开,随后盯着外面的大部队,心有余悸,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万俟奕阳身后。 而万俟奕阳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他盯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分明前一秒还能感受到黎渊身上的温度,就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子,暖暖和和的,让他心安极了。 可现在,却让他心下没来由的一慌,从头到脚都不自在,他觉得这样不对,阿渊不应该如此,应该乖乖的在他怀中才对劲。 他正思索着,外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其中一名下属拿出锣,用力一敲,震得树枝上的鸟都飞走了一片。 “西厂奉命捉拿妖僧归案!闲杂人等,速速交出妖僧!” 随后,不过一刻钟,村民们都被手持武器的侍卫们赶出了家门,都站在了这条最大的道路边。万俟奕阳和黎渊也只能先顺势而为,站到了自己家门口。 而在这个过程中,中间马车的人老神在在,神色自若,看蝼蚁一样看着眼前的村民,仿佛下一秒就能说出屠村两个字眼来。 万俟奕阳默默用自己的身子把黎渊遮的严实了些,若真有冲突,他只要保护好黎渊就知足了。 提到妖僧,万俟奕阳第一反应就是被村长他们私下处决的那位偷孩子的和尚。不过这种小事,至于让权倾朝野的西厂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捉拿吗? “奕阳,他们说的不会是慧慈吧。”黎渊悄悄凑到万俟奕阳耳边,语气里面都是担心。 万俟奕阳正想跟他解释两句前事,此时村长站了出来。 “不知道这位大人捉拿的是什么人,我们这里都是普通百姓,没见过什么妖僧,这,这真……”村长谄媚笑着,脸上的疤痕都皱皱巴巴拧在一起,而万俟奕阳分明看见他在身后给其他村民使了个手势,让他们稍安勿躁。 “不知道?”中间的男子开口说话了,万俟奕阳细听,却发现没有一般阉人的尖细,也许是年龄大些才进的宫?万俟奕阳分析着,这西厂是宦官统领,眼前这人看其气势就知道不是小人物,如此,万俟奕阳也不再怀疑他的身份,只是往旁边蹭了蹭,再次挡住了一身白衣,在人群里面分外显眼的黎渊。 男子往旁边瞥了一眼,身边的属下立刻心领神会。 “不知道!?大人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必然十拿九稳。你们若是窝藏妖僧,就休怪西厂无情,速速交出妖僧,放你们一条生路。” 这名属下的声音甚至要从村头传到村尾去。 “奕阳,这人,武艺高强。”黎渊悄声跟他说。万俟奕阳点了点头,随后拉起黎渊的手,安抚似的握在手心。 这名下属刚刚用了内力,是个练家子。 这样一来……村里面打得过的几率就更小了。 眼见着村民纷纷面面相觑,黎渊和万俟奕阳静静观察,分明几名熟识的村民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二人就能看出来其实他们早就达成了一致,眼神里面都藏着话。 “没人交出来吗?”男子冷哼一声,随之嘴角勾起像是嘲笑下面的人不自量力。 “我不动孩子,既然如此……”男子抬起眼眸,居高临下,他可以看到下面的人不自在的表情,村妇们纷纷把自己的孩子护在身后。他抬起手,看向万俟奕阳和黎渊的方向。 万俟奕阳也顾不得掩饰,手头无剑,他只能握紧拳头,另外一只手把黎渊护的严严实实的,做出了反击的姿势。如果起了冲突,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黎渊。 像是被他的动作逗笑,男子原本打算从他俩身上略过的眼神一下子停住了,“那就,他吧。”说完,修长苍白的手指点着黎渊的方向,轻巧地仿佛在捏死只蚂蚁。 话音刚落,身旁几名属下立刻抽出刀剑,一拥而上。万俟奕阳年少成名,自然不怕,况且要保护的人在身后,他必须分毫不让。 “阿渊,往后退。” 黎渊担心,甚至气血上涌,轻咳两声。却也知道自己因为这幅破身子,帮不上忙。只能往后退了几步,“奕阳你小心些。” “知道了。”万俟奕阳一点头,随后对着迎面来的几个人冲了上去。这么多年的刻苦练习让万俟奕阳如鱼得水,即使对方手持剑刃,也没有落得什么好。 他力气大,手脚麻利,虽然万俟家引以为傲的是剑法,但他拳脚不落下风,尤其擅长大开大合,以一敌百的招式。 他手上没有武器,只能避开敌方的锋利。躲在敌人身后,隔山打牛。好在他内力强悍,这几个人招式上乘,但少了些多年积累,让他心里更多了几分信心。 随手抽出别人腰上的一把剑,万俟奕阳向上一挑,其余人就只能有反击之心,无反击之力。 “今日,你若不动阿渊,也不至于如此。”万俟奕阳一掌打散几人的合招,抽空看向马车中的男子,横眉冷对。 男子眼神不变,反而饶有趣味,像是嘲讽一般吐出一句话来,“你们来的倒是情深。” 话音刚落,万俟奕阳感觉腰侧刺痛,他睁大眼睛顺势看去,只见一名侍卫手上戴着戒指中正弹出一根针尖,正好刺透了他单薄的衣服。 他身下一软,顿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直接瘫倒在地。旁边的人顺势拔剑,竖在他的脖颈边,控制住了万俟奕阳。 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但因为离得近,黎渊看清了一切,他愤怒极了,急迫地冲上前,却被其他下属立刻抓住手臂,硬生生让他摆脱不得。 “你们怎么做得出如此小人行径!”黎渊愤恨,甚至嗓子都快喊破了。 “小人?呵,达不到目的才是小人。”车上的男子不怒反笑。 因为万俟奕阳受制于人,其他人纷纷试图上前,却被对方用刀剑拦住。一时间剑拔弩张。 第64章 “阿渊……”万俟奕阳扯着嗓子,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使不上力气,声音微弱,却依旧让正在努力挣脱的黎渊听得清清楚楚。 第65章 “奕阳!” 万俟奕阳想摇摇头,想回头看他,却都无能为力。但万俟奕阳知道,他的阿渊此时一定难受极了。 “别,别……”他想说,不要让黎渊挣扎了,那些人力气大,弄伤黎渊可怎么办。但他的嗓子仿佛被堵上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车上的男子像是爱看极了这种分离的场面,他往前凑了凑,手指撑住下巴,手肘抵在大腿上,还别说,眼里的冰霜都散去不少。 他淡漠的眼神瞥过在场的众人,“呵。”紧接着,他就用修长的手指轻点脸颊,“还是不愿意交出来吗?如果交不出来的话,就不要怪我……” 他话音还未落,控制住黎渊这几个人立刻抽出刀剑也抵在了黎渊的脖子上。 万俟奕阳虽然瘫倒在地,背对着黎渊,但他听得清楚。可惜整个身子都被药物影响,他只能咬着牙,恨不得下一秒就杀了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你要的是谁,我们这里没有妖僧,怕是你们寻错了地方。”黎渊保持冷静,他不知道之前的事,还在以为男人说的是慧慈,黎渊自然做不出出卖朋友的事。 马车上的男人不怒反笑,“呵。”仿佛下一秒他的手指一动,就可以收了这一村子人的性命。 “大人您手下留情!我说,我们村子里面确实有妖僧!”村长向前一步,无惧眼前的刀刃,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 黎渊还以为他说的是慧慈,赶紧摇头,试图阻止,却被脖子上的刀刃拦住,“村长!” 村长微不可查的对他摇了摇头,随后看向马车里的男人,“回禀大人,前段日子村子里面确实来了一个妖僧,他试图偷走村里的孩童,最后竟然要将他们煮了吃了。这人被我们邻里街坊的拦了下来,他有几分功夫,但我们人多,最后他不小心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早就消失个没影,如今你让我们交出他来,属实是交不下来呀。” 村长摊手,脸上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不觉得是在作假。 而万俟奕阳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底暗自琢磨,那个妖僧分明是被他们群殴致死,但在官府面前只能谨言慎行,这样的说法倒也显得合理。 马车上的男人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淡漠的看向身穿白衣的黎渊方向,“我看这位公子像是对此毫不知情啊……” 黎渊心猛的一抽紧,“我……” “那天是村里有喜事办酒席,黎夫子他在吃饭。”村长懊悔的挠挠头,“这事儿说出去也不光彩,尤其他是个读书人,更怕吓到他。” 随后他话锋一转,看向黎渊,“是不是那天在席上,我们几个吃到一半就走了?” 黎渊赶紧点点头,“是。” 村长得了他的赞同,赶紧求饶,“这妖僧指不定又跑去哪里横行作恶了,可真不在我们村子里,求大人高抬贵手!” 男人点点头,“你们这样说倒也有道理,那看起来这人还真不在你们村子里。” 下面的村民还以为这事要安稳过去了,放下了心,悉悉索索的,人群都嘈杂了起来。 只有黎渊直觉认为,虽然男人嘴上这样说,但心里是一点都没信,因为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剑没有半分的退缩。黎渊下意识的看向伏在地上的万俟奕阳,眉头里面染上一分散不开的愁绪。 果然,下一秒,男人说话了,语气酷似寒冬腊月的冰雪,“妄图私下处刑是罪一,放走恶人是罪二,妄论官府是罪三,如今一来惩罚你们自然合情合理。” 他冷笑,而在黎渊身边的属下得到了授意,立马高举起剑,就要劈向黎渊。 万俟奕阳听见了后面刀剑划破空气的风声,立马目眦欲裂,因为药效冷汗直流却动弹不得。 黎渊看着劈过来的剑,认了命。低头闭上了双眼,临死之际,他竟然还想着,还好,万俟奕阳是背对着他的,不然这种丑样被对方看了去,丢人要丢到地府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之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住手!” 说来也怪,劈向黎渊的剑立马停下,收了全部的力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杀人是假,引出想要的人才是真。旁边的人分明被嘱咐过了,停下的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人群自动闪开一条小道,所有的人都看向后方,只见慧慈披着一身鲜红如血的袈裟,上面的金线像是秋天的稻穗一样灿烂,就是他许久没有过的隆重打扮。 他面目凝重,嘴角紧抿,眼神里面都是复杂的情绪。 “慧慈!”黎渊叫住他,试图让他停下往前走的脚步。 慧慈对着他一笑,示意大家不要着急。那些拦着村民们的剑刃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慧慈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马车前面。 “知墨。”慧慈叹口气,说了句阿弥陀佛。 被称为知墨的男人从马车上飞身而下,一个轻巧的闪身就飞到了慧慈身前。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全貌,他比慧慈还高了几寸,即使是宦官的服饰在他身上也不显得低廉。眉尾有道疤,正好将眉毛截断,露出股凶样来。 他俯身,凑到慧慈的耳朵旁,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说道,“我最讨厌你叫我知墨,说到底还是个侍奉笔墨的玩意儿。” 说完他又直起了身子,轻轻一挥手,旁边两个属下立刻把慧慈捉拿起来。慧慈毫不挣扎,甚至在看到众人因为他想要反击的时候还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大家不要激动。 知墨在看到慧慈被制衡住略显狼狈的模样,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满意的笑来。 动作之间,慧慈套在手掌上的佛珠应声掉落,旁边的属下立刻捡了起来,恭恭敬敬的双手奉给知墨。 知墨接过佛珠,假模假样转了两颗珠子,见众人的眼光都汇聚在自己的身上,他轻蔑的勾起嘴角,手下微微一用力,佛珠全部都化成了粉末,撒在了地上。 “朽木。”他毫不在意地贬低。 被捉拿住的慧慈闭了闭眼,头扭过去,不忍看那一堆的粉末。 村长实在忍不住了,“大人!小慈并不是妖僧,他在我们村子里面长大,回村是为了探亲,大人定是拿错了人啊,大人。” 知墨还没说话,村长旁边的下属立刻把剑更逼近一分,威胁村长不要乱说话。 因为这一番争执,此时原本暖和的日头渐渐暗了下来,天边隐隐可以看见乌云。一看便知会有一场雷雨席卷这片干燥的土地。 知墨享受一般深吸了一口空气,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让他痴迷。 看着眼前这些“无用”的村民,他轻轻揉了揉额角,像是颇为头疼怎么处理。 只见他沉思几秒,随后直接指定了村中最大气的村长的院子,还有它旁边围着的几处小院,这才将将容纳的下自己带来的这些属下。 他自己什么也没说,但是那些属下立刻齐声感谢统领赏给自己的住所,一点没有在意村民们愤恨的眼神。 知墨大摇大摆的打算占了村长家最大最暖和的东屋。 “大人,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他问的正是被毒针刺中失去反击之力的万俟奕阳,还有正被刀剑抵住脖子的黎渊。 慧慈还以为知墨要伤了他们的姓名,赶紧出声,“知墨,这两个人是我的知己好友,他们……” “聒噪。”知墨颇为不耐的捏捏耳朵,旁边的下属立刻心领神会,一掌劈在了慧慈的后颈处,慧慈话没说完直接晕了过去,被两名黑衣的侍卫左右牢牢固住。 “这两个啊……”知墨盯着他俩看了半响,最后定睛在黎渊的方向,“你还别说,这小脸还挺标致,在这山穷水尽的地方也能碰到这种妙人。” 黎渊不动声色。 而被控制住的万俟奕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尽全部的力气,摇了摇头。身上青筋冒起,豆大的汗水滴在地上,就像是在泥地里面滚了一圈。 知墨看得饶有兴趣,盯了半响才看够。随后轻轻向后一摆手,“一块抓进来,没看到剩下的人恨的都要吃了我们吗?手上没点人质怎么能行,呵。”说完他便直接走进了村长的院落。 “是!” 万俟奕阳皮糙肉厚,他们也没有多温柔,两个人抓住他的衣服,就把他架了起来。剩下的人想用刀剑逼迫着黎渊,黎渊却不让他们碰,“我自己会走。” 在进入村长家门口的时候,黎渊还不忘对着后方的人群喊话,“村长,你先带着其他人找个地方住下吧,今天不好意思了,我和奕阳要住在你家了。” 一直没出声跟他们两个熟悉的妇人这下终于忍不住了,“小黎!” “没事的大婶,你先回去吧,天要下雨了呢。”黎渊笑笑。 葛大婶还想再说点什么,黎渊旁边的人却不同意了,“别多嘴,给我进去!” 第65章 进了屋,知墨沉着一张脸,观察了几秒,便走向了更加暖和气派的东边屋子。属下心领神会,两个人抻着慧慈,跟在了知墨后面。 第66章 知墨看着硬邦邦的炕,皱紧眉头。跟在他最近的下属梁一立刻解释两句,“回禀大人,北方都是这样的,属下让人找些干净些的被褥,收拾一下就好。” “去吧。” “是!” 知墨一个眼神,另外一名下属立刻将椅子用袖子擦干净,他才坐了上去。 “那这位……” 知墨往后一仰头,捏了捏眉心,缓解一路奔波的劳累,随后指了指炕上,“擦干净,扔上去。” 眼见着那人就要开口问,是把慧慈擦干净还是把炕擦干净的胡话,梁一赶紧给他使眼色。这名下属才赶紧恢复严阵以待的模样,“是!” 随后他就出去找些巾帕,打扫一下炕头了。 梁一小心翼翼凑上前,跪在地上给知墨捶着腿,“大人,兄弟们都已经安顿下来了,我已经嘱咐过他们,这里的人给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草料都要盯好,不得单独行动。” 知墨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嗯,你办事,我放心,注意别打草惊蛇。” “是。” 五大三粗的男子跪在地上,给另外一个身影健硕的人捶腿,旁边两个人还架着一个和尚,几个人挤满了这个屋子。 梁一安静的跪在地上,外面风声渐大,天色一点点开始暗淡。 来来往往的人点上油灯,打扫室内。虽说知墨让他们扔到上面,他们却不敢造次,把慧慈轻手轻脚平放在了炕上。 直到另外一名属下踏进门的一瞬间,知墨才睁开了眼睛,“讲。” “大人,请问被带回来那两个人怎么办?”属下单膝跪地,低头请求指示。 知墨的眼神落在歪着头昏迷不醒的慧慈身上,神色恹恹,一点都不关心黎渊和万俟奕阳的样子。 见他出神,梁一的动作放轻,“大人,不然我们……” 他们西厂干的不是什么干净的事,可谓是龙椅上面那个人手底下最好用的一把刀。心狠手辣,铲除异己,全国各地遍布行踪。这种时候,就算是私下解决了这两个人,村民们不知情,还不是要受制于人? 知墨揉了揉太阳穴。前来请示的属下立刻会意,“被毒倒的那个想必不一会药效就要过去了,大人若是不想伤及人命,属下大可以用些伤其根基的药,保准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梁一补充,“若是一直用毒针刺,也可,只是怕对上其他人,缺少些许。” 这样一来,黎渊还好说,万俟奕阳倒成了烫手山芋,怎么处理都显得有些不恰当。毕竟他武艺在身,若是药效过了,指不定如何呢。 发丝垂落下来,被灯光投射出来朦朦胧胧的影子,落在知墨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脸色。手下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面孔。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语气带了一丝淡淡的嘲讽,“这还不好办,要我说,直接……” 说到最后,但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尾音里面带了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只是跪着的属下们没有人敢笑,只是头更低了些。 在这样幽暗深沉的环境中,屋外的雨一点点落了下来,落在这片干燥的土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这样的笑声显得尤其的诡异,如同鬼魅。 梁一心中惊叹统领已经将人性拿捏的如此准确,才和那两个人交锋不过几刻钟,就已经如此直击要害。 他的眼神不自觉的偏向炕上的那个人。他们虽然说是男子,但多年的调教,让他们做事也精细,把慧慈放的稳稳当当。红彤彤的袈裟裹着那人消瘦的身子,好像在这黑夜里面比烛火还要来的温暖。 “咳。”知墨轻咳一声。 梁一立刻收回眼神,低头看向自己锤着知墨的手,心里胆颤不已。 但是好在知墨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朝另外两个人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出去处理黎渊和万俟奕阳的事了。 “你也下去吧,安排他们轮流守夜。”知墨把架着的双腿垂下来。 梁一立刻直起身子,不敢看知墨的动作,恭敬称“是”后,立刻背身退了出去。 而另外西边的屋里面,黎渊跪在被随手扔在地上的万俟奕阳身边,费劲的把他扶起来,倚靠在墙边。 旁边的守卫刀剑都抽了出来,就摆在他们身边,黎渊却视作无物。若是真的想杀他们两个,没必要等到现在。那人来势汹汹,倒也没有真的伤人。黎渊随遇而安,还不忘把万俟奕阳的衣服抚平,让他坐的舒服些。 虽然生死都受人胁迫,但是黎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他称不上有多少害怕,因为他知道恐惧是最没有用的。黎渊只是愁眉不展,因为把握不准西厂来这里的原因,他只能担心慧慈,担心村里的人的其他人。 更怕两方真起了冲突,到时候想必都落不得什么好。 万俟奕阳现在依旧是说不上话,但他的眼神一直跟着黎渊转,一直试图哼唧两声。 “你省着点力气吧。”黎渊叹口气,他实在太重,浑身的肌肉,黎渊能让他坐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奕阳,我没力气了,就先将就着吧。” 说完,他也顺便坐到了万俟奕阳旁边,贴近他的身子,这样多少暖和些,毕竟地上寒凉。黎渊虽然武功尽失,多少还记着点心法,一点点调整呼吸,让自己舒坦些。 “嗯嗯!”万俟奕阳还在尝试让自己说出话来。 “怎么了?”黎渊问。 万俟奕阳想说,黎渊今晚还没有吃饭呢,就算是对待犯人,也要管饭的吧。而且黎渊身子这么弱,又是下雨天,吃口热乎的不过分吧。 但他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哼哼。 黎渊还没意会到,旁边看守他们的人却不耐烦了,“老实点!闭嘴!” 说完直接逼近万俟奕阳,万俟奕阳不服气,哼哼的声音更大了。 “诶,你!”看守转了转眼珠,把刀剑换了个方向,亮向了黎渊。 万俟奕阳顿时老实了。 只不过,刚安静了没两分钟,另外一名手下就带着一床不大的被子走了进来。西边的屋子里面没有炕,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床榻,村长他家只放了点杂物在上面。 那人直接一挥手,清理了床榻,然后就把被子放到了上面。 黎渊看在眼里,心想是不是外面的屋子不够睡,要在这里安排人来住下。要是真在这里睡着人,他们两个想要脱身可就更难了。 没想到,下一秒,那人就把头转向了黎渊,“你,是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嗯?!”黎渊头脑发昏,瞪大眼睛,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而万俟奕阳还以为他们要对漂亮的黎渊做些什么,立马咬着牙,恨不得立刻把眼前的人千刀万剐,嗓子用力,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两个字来,“放……开……” 传话的人皱眉,随后嫌弃摆摆手,“别多想,我们是正经人。我可不好龙阳……” 说到一半,另外两个年龄大些,严肃点的下属之一立刻出声斥责,“做事认真点,别多嘴!” “是是是!” 万俟奕阳瞪着他们,黎渊颇有点无措,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 见他不动作,收敛了笑容的手下直接拽住黎渊的衣领把他塞进了被子里,“脱光,衣服都扔给我。” 说完,另外两个人控制住万俟奕阳,剑身反射出的光,仿佛下一秒就可以刺穿万俟奕阳的脖子。 黎渊咬了咬唇,不明白他们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是万俟奕阳在他们手里,就算真的受些凌辱,他也毫无办法。 他只能听从他们的命令。 被子不大,黎渊最后只能躺着裹紧自己。 随即,另外一个光liuliu的身子就被粗鲁的扔了进来。有意识的黎渊被优待,毫无意识的万俟奕阳可就没有了,直接被人扒了个光。 黎渊刚下意识用被子把他遮住,自己露出的手臂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啊……” 随后黎渊就浑浑噩噩逐渐失去了意识。 昏过去前,他还迷迷糊糊听见几个人交谈的声音。 “大人这法子真好,我们可没空看着这两个人。都脱光了放一床被子里,就算两个人都醒着也不能放肆……” “打起精神守夜,不可妄论大人,闭好你的嘴。” “哦哦哦。” 想必是觉得他们两个闹不出什么风浪,看守都退出了屋外,在门口守着他们。 万俟奕阳肩膀被摔痛,只能轻微咧着嘴,痛呼也出不了声。而后他逐渐适应了昏暗的烛光,一点点恢复力气。 目光所及处,正是昏睡着的黎渊。万俟奕阳对知墨恨的牙根痒痒。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遇到过无数被人擒拿住的场景,但什么时候遇到过这种被人脱光了的窘迫境地? 传出去他还怎么在江湖里面称上一句憾洲少侠? 但他也不得不说上一句,那个所谓的知墨真是个鬼才。直接利用了人的羞耻本性,甚至省了一条绳子,就把他们两个困在了一床被子里,动弹不得。 第67章 随后他的眼神定在黎渊身上。眼前的人就像一根刚刚抽出新芽的竹子般修长,精致润泽的锁骨落在万俟奕阳眼睛里,让他心头一热。 黎渊乖乖闭着眼,睫毛透下了一片阴影,只是依旧眉头紧皱,看起来有些惊慌无措。万俟奕阳心疼了,自己失去行动能力的时候,黎渊一定吓坏了,但是还好,不是什么致死的毒。 万俟奕阳试图往前一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可以扭动身子。 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了,他像虫子一样艰难地扭着身子,最后直接贴紧了黎渊。两个人干脆亲密无间,被子外面也看不见黎渊的半点春光。 万俟奕阳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人家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是一件衣服难倒英雄汉。既然如此,那就全靠村里面这些人吧,他毫无心理负担。 他看,那些“峨眉刺”、“翻云雾雨手”,总有能排的上用场的。 第66章 慧慈只感觉脖颈后面传来一阵阵麻麻的疼痛,他试图扭动脖子缓解,却发现自己脖子下面毫无支撑,整个人像是被架了起来,硬邦邦的难受极了。 “嘶……”他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知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他被吓了一跳,立刻弹跳起身,但是马上就被脖子后面的痛感刺激到。 “哎呦好疼。” 知墨抱着手臂,随即撇过眼去,冷哼一声。 慧慈揉了揉脖子,下一秒就想起了黎渊和万俟奕阳,于是扒着知墨的身子,“你把他们两个怎么了?他们两个是我的好友,你不要伤害他们。还有村子里面的人,他们……反正不准伤害!” 知墨不答话。 慧慈着急,立马就要下炕去寻找两个人。却被知墨一把握住肩膀,“你还有空关心别人,不如关心关心自己。” 慧慈叹口气,“就这么点事儿,不至于要了我的命吧。” “你当这是小事儿!”知墨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慧慈盯着他怒不可遏的眼睛,咬了咬唇。 知墨盯着他的脸,突然冷笑出声,“是啊,虽然看起来是个禁欲的和尚,实际背后开着扬州城最大的花楼,怡红院是吧,自然身经百战,寻常风月事都不往心里去啊。” “你!你怎么知道?!”慧慈的脸上闪过各种表情,最后定格在极度的惊讶之上,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他自认这事做的隐蔽,别说涉及到官府,就是常常混迹花楼的江湖中人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知墨见他的情绪被自己牵动,心下满足了许多,脸上的笑容都变得闲适了不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说完知墨话锋一转,“啧,江湖中的籍籍无名之辈居然是扬州怡红院的幕后主使,而这样一个北方平平无奇的小村落里面竟然卧虎藏龙,有趣,真有趣。这江湖怕是比朝堂要复杂许多……” “你!”慧慈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么多,心脏猛烈的跳起来,但他马上压抑住了情绪,理智回笼,如今面前的这个人和盘托出,自然还是有的谈。 慧慈沉下声音,“那你要什么条件,才能保守秘密。” 知墨盘腿坐在炕上,身下是不知道哪户村民新扯的棉花做的被子,他一身黑色里衣,手随意搭在一边。 灯光昏暗,这个时候屋外也下起了大雨,倾盆而下的雨使得只有这屋子里的两个人才能听清彼此说话的声音。偶尔外面响起的一声惊雷,闪电让知墨的面孔忽明忽暗。 慧慈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他甚至把两个人彼此之间的筹码拿出来做比较。西厂常常要深入民间,侦查臣民言行,把所有动乱的可能性掐死在襁褓里。 只要他可以保守秘密,慧慈大不了就把怡红院给他,反正古往今来,花楼都是最好的秘密流通场地。 毕竟,光着身子的人不光身体上脆弱,脑子也是一样。慧慈见多了,不由得在心里耻笑一声。 见知墨不说话,慧慈心中泛起了嘀咕,“我好像也就花楼值点钱……” 知墨不搭理他,直接躺下,背对着慧慈用被子裹紧了自己,然后就坦然闭上了眼。丝毫不理会在后面急得抓耳挠腮的慧慈。 “哎……你……”慧慈还想挣扎两下。 “闭嘴。” “哦。”许是他要睡觉吧,慧慈看了看外面的天,雨大的都像是起了一层雾。而外面屋檐下,知墨的手下依旧站的笔直。慧慈心里揣着事,恨不得立马天亮,跟知墨好好谈谈。 但是知墨头也不回,慧慈心里揣着事,翻来覆去。 而就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整个屋子里面只有一床被子。 慧慈妄图裹紧袈裟温暖自己,但这玩意儿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厚实东西。慧慈脖子还痛着,身上又冷,关键是怎么也睡不着,他只花了一秒钟,就在是今天冻死还是明天被知墨一掌劈死两个选择中,下定了决心。 罢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他身无长物,一个穷和尚还能怎么样呢? 思考完毕,慧慈立马毫无心理负担的蹑手蹑脚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偷偷把自己的身子缩进了知墨的被子里面,甚至还偷偷占了知墨半个枕头,然后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口气。 可能是一下子暖和起来的原因,慧慈把乱七八糟的事儿丢到了脑后,没一会儿也睡着了。 而他并没有发现,原本应该掖的紧紧的被子,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悄悄在他的方向给他开了口子。 同是一床被子,一边睡的提心吊胆,而另一边却无比安稳。 黎渊身子差,万俟奕阳一根毒针下去。虽然身子不能动,但意识还在,只能睁着眼睛哼哼唧唧罢了。到黎渊却一下子昏睡了过去。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万俟奕阳身子逐渐恢复了知觉,但他却毫无睡意。竖着耳朵一边听外面的守卫换班的声音,一边就只顾着一点点往黎渊身边凑,直到把他拥入怀里 万俟奕阳这才第一次如此之近观察黎渊。说来也怪,自己来北方这么久,脸上手上的早就粗糙了不少。不过万俟奕阳不介意,反而认为这样更有男子气概。 而黎渊脸色却更见苍白,一丝毛孔也看不出。 江上燕常躲着黎渊,跟万俟奕阳说些黎渊的母亲,也就是江上燕的义姐的事,让万俟奕阳好生对待黎渊。 江上燕从来都会直截了当地跟自己的儿子探讨她义姐的美貌。万俟奕阳从不往心里去,可如今在看到黎渊被窗外的雷电照的一亮一亮的脸庞时,万俟奕阳信了。 黎渊,确实配得上江上燕那些夸张的词句。这种容貌,就是对上宫中的娘娘,也不落下风,没什么墨水的万俟奕阳在心里绞尽脑汁地夸着黎渊,虽然谈不上文雅,但是确实直白。 而这样的夜晚,确实更值得思考。万俟奕阳盯着黎渊的脸,把那些什么“赛过飞燕”、“闭月羞花”之类的,乱七八糟的词语扔出脑海外,集中注意力试图将这几日繁杂的心情捋出个头绪来。 黎渊看起来很乖顺,答应他,跟他一起走。他知道黎渊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但万俟奕阳总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很多,分明,他的想法都被实现了啊。 黎渊所做的一切都恪守礼法,但万俟奕阳却仿佛在心头扎了一根针。总觉得,总觉得…… 对,少了些亲密在其中。 万俟奕阳百思不得其解,他说不出为什么,也问不出口。他心里暗暗有一种想法,感觉这话问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叹了口气,最后一胳膊就把黎渊抱的更加严实了些,虽然感觉两颗心生分了不少,但是身子之间离的近了,应该,也行的吧。 万俟奕阳只能这样想了。 这个温暖的怀抱不带一丝情yu,在这个雨夜,更显得撩人。 “这事,怪我……若是我没有把那个怪和尚引到咱们村子里来……” “这事儿怎么能怪你?!那个和尚做的就不是人事儿,人人得而诛之!” “要怪就怪那个太监,从哪里得来的口风,居然还追踪到这里了。如今他们三个都在那个太监手里……” “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过去就是。反正我这条破命也活够了,别说早些年了,谁手上还没有几条人命的。” “可现如今,那太监确实没做出来什么过分的。没有伤他们性命,我们贸然暴露自己……” “怎么,你还舍不得你这条命吗?” “我哪有?你血口喷人!” “……” “够了!”慕姥姥手中的拐棍往地上一敲,厉声呵止住他们。 原是村民当中几个领头的都一起凑在慕姥姥的小屋中,屋外雷声阵阵,正好遮掩了他们吵闹不止的声音。 村长拧着他有着一条丑陋伤疤的脸,叹了口气,言语之中都带了些恳求,“我这条老命自然不值得。若是为了救他们豁出去也就算了。但我有了女儿,我的女儿也成了家,我不想连累他们。” 第68章 村长顿了顿,“村中的这些人,江湖里传出去谁不说我们一句恶人?但江湖之中,世事皆有因果,只不过循环往复罢了。今天我伤了你的爹娘,明天他害了我的儿女,杀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是谁。这不就是咱们这些人躲到这里苟且偷生的原因吗?” 众人听见他如此掏心掏肺的话,也不由得低下了头。村子中的村民谁还没有点儿见不得人的故事,隐蔽的口口相传下,众人才聚集在此。隐瞒着自己的真实身份,称呼一句叔伯婶子,倒比真的骨肉血亲来的亲近。 慕姥姥看了看众人,微微闭了闭眼睛,“那太监上来就要和尚,应该就是上回那个怪和尚引过来的。” 葛大婶立刻接过话茬,“这事儿怪我,我平白无故惹他干嘛。” 慕姥姥摇了摇头,“这种食人儿女的败类,就算是我也会忍不住动手的。你们先不要轻举妄动,若是因为暴露了身份惹的大批官兵围剿,反而得不偿失。” “可小黎他们三个……” “那样好的三个青年才俊总不能活生生折在那太监手里……” 村长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当初怎么就一把火把他烧干净了?若是多少留下些证物,也能交换出他们三个,证明小慈是清白的。” 慕姥姥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垂下眼眸,眼睛里面也像是堆积满了乌云。她知道,眼下的关节正是在这里,知墨咬死了慧慈就是那个残害孩童的妖僧,又有谁能救慧慈呢? 她脑海之中逐渐闪过慧慈从小到大的一幕幕,从襁褓孩童到丫丫学语,再到如今顶天立地潇洒风流的模样。 慕姥姥叹了口气,这个村子的秘密不能泄露,她的任务不死不休。可若放弃慧慈,她又于心何忍? 许是老天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