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寡欢》 第1章 《樊笼寡欢》作者:若寄【完结】 文案: 权谋|复仇|悬疑|双男主|全员恶人 开启朝堂狼人杀 三十天拨乱反正 登基大典在即,京中谜案连环。 本是边关武将的沈家奉诏回京,陷入党争的权谋之中。 沈家庶子沈确,本是将门骨,偏困文臣身。 表面滑不留手、放浪不羁的“兵痞”,实则心有磐石。 在朝中孤立无缘,误打误撞引潦倒落魄的落魄前科进士魏静檀入局。 其看似文弱书生、人畜无害,实则引狼入室! 初时二人互相猜忌嫌恶。 京中连发的案件牵扯三年前纪氏通藩私贩案,更与当朝权贵有关。 后来,他们二人不得不在权力的漩涡中周旋。 在谎言与试探中艰难建立一丝脆弱的“合作”。 人物设定: 男主魏静檀立志要成为乱臣贼子的权臣之后 男主沈确 一心想要拨乱反正的文臣将军骨 内容标签:悬疑小说古风悬疑复仇权谋连环凶杀狼人杀全员恶人 第1章 一笔生祸 “你说,杀完人,尸体应该藏在哪儿?这地方……还不能轻易被人发现,但又得让人发现。” 魏静檀杵着下巴喃喃自语,旁边的总角小童趴在磨盘上练字,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老师,你要是再这么下去,改明儿我娘就不让你住在这了。” 坐在瘸腿木凳上的魏静檀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抬头问,“为什么?” “择菜的时候她听村东头的吴婶子说,你独处时总是自言自语。”小童写完最后一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们说,你这里可能得了拙病。” “拙病是什么病?”魏静檀从未听说过。 小童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你。”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病,魏静檀刚一动弹,便是一趔趄。 他试图寻找方才的平衡,掩饰尴尬的理着半旧衣裳,正色道,“君子议道不议人,论事不论私。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你千万不要学。” “哎呦,您老可省省吧!背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抵不过婶娘们的一张嘴。” 魏静檀听完有些颓丧,没了装为人师表的心气,心疼的揣手问,“你既然瞧不上这些先贤大义,为何还天天往我这跑?不仅费我墨,还费我纸!” 小童摆手,让他稍安。 “自打你到我家来之后,我爹便觉得学那些没用。不如识得几个字,将来给人做账房,有个能糊口的营生,也就不用辛苦种地了。” 这倒也是,如今龙章凤姿之士无用武之地,獐头鼠目之辈稳坐高堂。 魏静檀想不通,这世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令人失望的? 第二日天刚破晓,城门外等待入城的百姓已经自发的排起了长龙。太阳从山岗的那头渐渐升起,巍峨的城墙上空,鼓音犹在回荡。 魏静檀一身圆领粗布长袍,百无聊赖的站在队伍末端,半个身子倚靠在小黑驴背上。 自打谷雨之后,村里的左邻右舍都在农忙,唯独他无舍无田,所以平日里甚少像今日这样早起。 眼下他困意正浓,眯着眼、神情恹恹的仰视着城墙上的阴影一点一点消失,脚下麻木的随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再过一月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各藩国使臣陆续到京,以至于京城内热闹非凡,就连茶楼酒肆的幌子都换了新绸。 四面高大的城墙虽能防灾御敌,却拦不住春季的狂风,好在官府早有准备,命人将主街上铺了一层砂砾,才不至于尘土飞扬。 魏静檀脚下有些刺痛,但更心疼他的小黑驴蹄子,他顾不得自己,牵着驴快步拐进东边坊市间的巷子。 永宁坊内,淡泊书斋的掌柜正拆下门板准备开门纳客,看见魏静檀牵着毛驴风尘仆仆如期而至,连忙热情招呼,“用过朝食了吗?” 魏静檀为了避免麻烦,打定主意,面不改色的扯谎道,“用过了。” 掌柜的点点头,抱着门板进屋去了。 自打年前他铨选落第,就一直靠给人代笔为生,收入微薄;后来又改去写话本,亏得遇上淡泊书斋的掌柜,如今总算是收入稳定,往后不必再拮据过活。 掌柜的名叫李够,年逾四十,听店里的伙计说,他此前也是个写折子戏和话本起家的。 因为对覆版商贩深恶痛绝,后来索性自己开起了书斋边写边卖。 好在大安律中对覆版之事明令禁止,李掌柜作为苦主从不姑息,见一个便到官衙举报一个,在他的努力下,如今京中的覆版风气已然清明了许多。 魏静檀边解开缰绳上的绳结,边顺手将小黑驴背上的褡裢挂在自己肩上。 书斋门口有提供给客人的拴马桩子,食槽里盛放着清水和新鲜的草料,如此小黑驴每月与他这趟也不算白跑。 李掌柜在书架深处的阁间里煮了茶,盛了一盏推置他面前。 魏静檀从褡裢里拽出的那沓厚厚纸卷上仍裹着晨霜,隔着面前的案几递给掌柜。 “这是最新一回的。” 他搓了搓手,捧起茶水也不急着喝,偷瞄的眼睛却暴露了他此刻惴惴的心情。 在写话本这件事上,他是个初出茅庐的生手,这一月来他每天思绪乱飞的想故事、想情节,行走坐卧无一刻是闲着的,就连做梦都沉浸在故事里。 李掌柜看到最后点头赞道,“这一回停在此处甚妙。” 魏静檀略带尴尬的笑了笑,若不停在此处,下面的他着实也写不出来,姑且先凑出一回的内容,也好应付眼前。 李掌柜打开手边的黑木钱匣,拎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串钱,魏静檀一愣,“掌柜的,您是不是给多了?” “你这话本近日来卖的极好,所以薪酬上自然要多一些。拿着吧!” 魏静檀心中全无自信,只当掌柜的哄人。 虽然惭愧,但也不忍驳了他的好意。 临走时他郑重的道了谢,牵着毛驴拐出坊门,心情如头顶的骄阳一样明媚,转身顺着人流的方向直奔东市。 书斋所在的永宁坊与东市只隔了一个坊,那里面三教九流混迹、终日人声鼎沸。街边的笼屉、炖锅,伴随着转瞬即逝的白雾水汽,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坊市东面有家羊汤胡饼店,他家做的古楼子,香酥的饼皮层层抹着牛油,出炉之际再撒上一把白芝麻,鲜嫩的羊肉剁馅夹在其间,入口又香又酥,堪称京中一绝。 魏静檀每每进城总要去祭一祭五脏庙才算圆满。 店家伙计知道他每月这日会来,特意在角落给他留了位置。 等两张饼、一碗水盆羊肉汤下肚,坐在矮凳上的魏静檀不禁松了松腰带,进城一趟还得买些笔墨和粗麻纸再回去。 他牵着毛驴、护着身上装钱的褡裢,为了抄近路转头钻进人少的巷子里。 好巧不巧,迎面走过来一人,襕袍、皂靴,一副品阶不高的官员打扮。 魏静檀顺着这人的衣领向上看,此人竟也在看他。 他忽的想起此人是谁,心中瞬间‘咯噔’一下。 人在落魄时,最怕见到熟人,尤其这个熟人当初还不如自己。 他心中轻叹,强装镇定,面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走近时叉手见礼道,“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处遇见徐三郎,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徐安饶是外乡人,尚未及弱冠,前年上京赶考他们半路遇上随后同行;入京后,他考的又是明经科,遭到不少生员们的轻视和嘲讽,与之为友的人本就不多,此刻见到魏静檀很是欢喜。 他草草的见完礼,生怕魏静檀跑了一样,上前一把拉住他,兴奋道,“自打放完榜后,就不曾再见你,我还以为你回乡了呢!听说坊西新开了一家胡姬酒肆,走,我请你喝酒。” 魏静檀本想推脱,可又听对方说前不久他谋了个外放的官职,过几日就要离京,下一次见还不知是何时。 话已至此,他不好再推辞,牵着毛驴跟着去了。 这个时辰酒肆里没什么客人,他们要了个二楼的阁间。 徐安饶这人心实,几盏葡萄酒下肚,便将自己这段时日的遭遇一股脑的讲给魏静檀听。 “放榜之后,礼部司郭主事有意为女儿招婿。不知何故?在众多及第的学子中,偏偏看中了我。前些日子托关系、使了银钱,帮我谋了个定川县县令的小官。” 在官场上买官这种事如今已是常态,说起来倒也不避讳。 魏静檀低头用金器给他斟酒,笑道,“你为人耿直、相貌堂堂,郭主事慧眼,你不该如此妄自菲薄。” 说罢他又叉手行礼,“往后我还要称你一声‘徐明府’。” 徐安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但心中很是受用,嘴上却嫌弃,“魏兄就别在这折煞我了,我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你还不知吗?” 第2章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拙荆本不想离京,但岳丈说,去年的政变刚平息,眼下京中朝局不稳,能避则避一段时日。等这朝局稳定了,在地方上做出点政绩,到时再回京也不迟。” 魏静檀端酒盏的手一顿,故作好奇地问,“如今登基大典在即,开年时又颁了不少新律,朝局不稳这话从何而来?” 徐安饶轻咳了一声,瞥向门口的方向,看房门紧闭,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魏兄有所不知,近些年龙椅上如走马灯一般换了三轮,如今的皇位还是安王替圣上争来的。若论长,永王是长;可论功,安王却是首功。以至于朝堂上的大臣们各执一词,几个月下来仍没个定论。” 魏静檀看热闹似的摇头哂笑,“朝臣们争论不休,说到底,还是两位正主谁都不肯让步。不过话说回来,登基大典还没办,他们就急着立储,要置新皇于何地?” “许是早点定下来,各方都能早些安生吧!” 皇位之争尚且如走马灯,储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又能安生到哪去? 魏静檀神情一收,倚着凭几淡然道,“这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为了巩固地位,提拔了不少近臣,空缺出来的位置也被几方势力填满,魏静檀自认没赶上好时候,铨选落第也在情理之中。 徐安饶醉意上头,听他这话只觉得惋惜,方才又听他说,近日以写话本为生,城中赁房屋太贵,暂住在城外的桑榆村,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习字减免房钱,转而又想到自己是个赘婿,心中更加郁结。 “明经科在文人眼中不过是末流,就连在考场内想喝口水都没有。即便是考上了,若不是撞上大运,想要入朝为官等上十年八载也大有人在。”他看向魏静檀,“我岳丈不过是个从九品上的主事,他说文人素有傲骨,进士及第的人瞧不上他,所以退而求其次才选了我。” 西域的葡萄酒酸甜可口,初尝没什么酒味,却是后劲极大。 许久不曾饮酒的魏静檀晕得以手支头,斜倚在凭几上、眯着眼睛劝他,“人生境遇各有不同,你岳丈不过是贵人领进门,往后的仕途还要靠你自己走。” 徐安饶摇了摇头,扣着桌案道,“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可我想跟你说的是,人这辈子福祸相依、得失参半!你好歹是二甲进士出身,只要你肯放下身段,以你的才学、样貌、气度,岂是旁人能比。遍访名流投诗问路,若能得人青眼,未尝不是一种出路,何必任由自己困顿于此。” 魏静檀想到自己如今不上不下的处境,确实难以施为。 可以如今朝内的形势,就算有少数士族权贵不以卖官鬻爵为业,但他们大多眼高于顶,想得他们的青眼谈何容易;即便凑了上去,也免不了要折节求全、站队依附。 魏静檀不欲争辩,索性举起酒盏应承道,“好,有机会我就去试试。” 推杯换盏间,窗外的天色渐暗,房内烛光如豆,杯盘狼藉。 楼下传来筚篥、胡琴合奏出的轻快乐曲,以及看客们此起彼伏的喝彩声,纷杂的声音响成一片。 魏静檀昏昏沉沉的躺在厚实毛绒的地毯上,闭上眼,他甚至能看到胡姬曼妙的舞姿,听见衣襟下摆随之旋转的铜铃声。 祖父说,大安的盛世繁华不在这靡靡之音中,一国之腐朽在于各路监司不通察检之道,吏部无考勤之法,裙带关系位列闲职,科举不取经世济时之才。 但在魏静檀看来,下位者想要救国,上位者却在误国,这不仅是文人志士们的悲哀,更是他家一门的悲哀。 不知过了多久,清新明快的乐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兵甲相接的声音。 有人破门而入直接将他架起向外拖行,冰冷的铠甲仿佛浸透了黑夜的寒气,隔着衣衫冷得他一激灵,模糊间却被桌上反光的金器晃了眼。 他不知这光,到底是朝阳,还是夕照? 第2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1) 屋脊上的神兽被黑夜吞噬,月光蜿蜒而下,在琉璃瓦片上凝成薄霜。 晚风从假山石缝间呼啸而过,如无间地狱里千万幽魂恶鬼的哀嚎,似有无形的手,要将人拖进无边地狱。 quot;此药你且收好,待他服过丹药后再服下。纵然东窗事发,自有钦天监的方士顶罪。” 一只素手瑟缩的接过黄纸药包,颤声问:quot;那贵人……可曾提及如何帮我家夫人脱身?quot; 对面人摊手而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quot;我只管送药,至于尔等事后的安排,我这个外人可管不着。quot; 万籁俱静,假山外光秃的灌木枯枝勾住衣摆,裂帛之声在这片死寂中骤然炸响。 他们二人呼吸一滞。 “谁!” ——————— 没等魏静檀认清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整个人就像个褡裢一样,被人扔上马。 飞驰的马背如怒海行舟,天与地在他的视线里翻搅。 马蹄带起的沙粒混着胆汁呛在口鼻,每一次颠簸都似有重锤自脊骨而下。 突然,纵马的人勒住缰绳,马匹惊嘶人立,他如断线的傀儡滑向一侧,悬空的刹那他看见皇城大门颠倒在眼前。 那人跃下马,上前提着他的后领,残破帛偶般将他拖进一处院落,五指一松,他整个人直接砸在地上。 魏静檀本就羸瘦,砖石上的花纹硌在骨头上,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蜷缩在地上,压抑着腹中的翻涌。 周遭无人顾及他的死活,头顶上空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少卿大人,您要的人已带到。” “有劳了!烦请侯卫代我家少卿向大将军转达谢意。” 那人叉手躬身退了出去。 伴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被阖上,屋内的光线骤暗。 魏静檀喘着粗气勉强平复下来,抬手抹了把嘴角,整个人仍虚脱的提不起力气,揉着被硌痛的手肘,艰难的抬起头。 一面黄色纱底绣着磐石兰花的屏风映入眼帘,悠缓又稳重的脚步声从那后面由远及近,随着绸缎摩擦的窸窣,和环佩相击的脆响。 屏风下方隐约可见一双缎面皂靴,以及绯袍的衣角。 只见绣屏上模糊的人影凭几而坐,动作优雅又不失威严,旁若无人的翻动着宣纸传出似有若无的沙沙声,魏静檀提着的心顿感浮躁。 屏风之外立着一个环手抱胸、面上带煞的护卫,垂视他的目光里既有探究、又带有些许鄙夷之色。 见他们主仆二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魏静檀识趣的将头埋在臂弯里,缩在地上疑惑的打量着四周,却又不敢多看。 奇怪?难道入京之后无意中招惹过什么人? 可盘了一圈下来,他一个人独来独往又常换住处,身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常换常新。 与街坊四邻交情尚且不深,眼前派人寻他的这位显然还是个官…… “还挺会吊人胃口!”那人声音清亮,忽的开口便对他的过往如数家珍,“魏静檀,江南人氏,景隆末年二甲进士出身,同年铨选落第却未返乡,此后混迹京都以写话本为生,笔名‘病鹤忧’。是你吧?” 直接道出对面人的生平来历,在谈话中确实占上风,可对面的人不接话,终究也只落了个势均力敌。 他好像并不在意,把手上的书随意的扔在案上,喃喃自语,“‘病鹤’?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他端起茶碗问,“你忧什么?百姓?还是庙堂?” 里面的人显然是有的放矢,魏静檀警惕的盯着那人影看,有气无力的吐出两个字,“生计。” 听到他的回答那人迟疑了一下,低头抿了口茶,语气不疾不徐的戏谑道,“寒窗苦读十数载,一朝及第、叩天子门。像你们这样的迂腐儒生,上官问话不是应该满口的仁义礼智,阔谈治世抱负。你怎么反倒务实了?” 之前铨选落第这事,魏静檀心中本就窝火,听他这话一时气笑了,“原来大人爱听这个?我倒是也会,不过现下没精神说。” 那道身影不语,只放下茶盏打帘绕出屏风。 入目,他腰上的十银銙带在绯袍上荡出涟漪,恍如雪落飞鸿;每一次撞击的琤琤声里,好似夹杂着北境寒霜。 这气质明显与这身耀目的文臣官服并不相衬。 而他身上违和的还不止这一处——为了彰显身份,大安的权贵们素有带扳指的喜好,材质也多以玉石、金银为主,可他从四品上的官阶,右手拇指上却带了枚不值钱的铁鎏铜。 难道现在的官员喜欢在这上面装清廉?给谁看啊? 魏静檀正不屑,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落在身前。 “这话本是你写的?” 魏静檀低头一看疑惑得直蹙眉,封页上熟悉的书名映入眼帘,拿起来快速地从头翻到尾,版刻的印刷字体上面墨香犹在。 他心中暗自惊讶,书斋李掌柜动作居然这么快。 第3章 可他写文的时候相当谨慎,有的内容为了避讳还特意改了名字。 魏静檀不解,应道,“是我写的。可里面的内容都是杜撰的,一不涉朝堂,二不犯忌讳。难道这也不行?” 上首的男人负手而立,目光里是不辨喜怒的漠然。 “你承认就好。只是你这话本可将淡泊书斋的掌柜给害惨了!” “李掌柜?”魏静檀一愣,惶恐的问,“他怎么了?” 方才听他言辞犀利,还以为是个多狂傲的人。 “这事你不知?” 这话他明知故问!魏静檀被人从酒肆直接带到这,中途都不曾言语。 一旁的护卫不吝解惑道,“昨夜有人行凶杀人,现场与你话本这回结尾处所写一般无二,所以李掌柜今晨已经被抓进了大理寺。” 大理寺?! 这三个字陡然入耳,魏静檀浮躁的心绪瞬间一凛。 大理寺是什么样的地方,他再清楚不过,进去的人就算不死也得落个残疾。 眼前这人的身份魏静檀心中略有猜想,可如果是他,不应该是管刑狱? 他思忖片刻,试探的开口问,“所以大人是大理寺的少卿?” “我是鸿胪寺少卿,沈确。” 果然! 见他不意外,沈确倒有些意外,“你知道我?” 魏静檀听这话,忙摇头否认,“我是在想一个鸿胪寺少卿为何特意将我绑来,越俎代庖的插手大理寺的案子?还有,为何我写的话本,大理寺的人不先来抓我,反倒抓李掌柜?” 听他这么问,沈确转身坐在椅子上,正色道,“倒也不算越俎代庖,毕竟案发在我鸿胪寺,我本就有责任过问;而你的话本今晨才开始售卖但案子却发生在昨夜,你说大理寺的人能不抓李掌柜吗?至于你……你昨夜没回家,大理寺的人还没找到你。” 魏静檀感觉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等一下!方才你说案发在鸿胪寺?那你们为什么不自查?偏来针对我和李掌柜,岂不是查错了方向。” “错对与否总要查过才知。”沈确收回目光,“况且如今的鸿胪寺与往日不同,寺里住着的这些人都有使臣特权,没有实证他们不会认。” 魏静檀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步伐有些踉跄,“这天下果然是肉食者的天下,你们这些当官的贯是欺软怕硬。” 这话沈确并不否认,可眼下这个院子里任何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都足以被放大到左右朝堂的程度。 加之如今皇城中派系并立、各自为营,案子毫无线索,大理寺行事也难保没有私心。 沈确不甘心将自己的前途命运就这么交到这群人手上。 他略微敛了眼锋,分明的指节敲击桌案,发出似有若无的闷响。 “少卿大人直说吧!你抢在大理寺之前抓我来,想让我做什么?” 魏静檀知道自己于他有用,不然也没有必要在这多费唇舌。 沈确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伸手给他倒了盏茶。 魏静檀拍了拍粗布衣襟上的尘土坐了过去,捧起茶碗一饮而尽,急忙间不免漏了几滴,他抬袖随意抹去。 皇城之内,生死人情这种东西最是稀罕,哪怕心软半分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沈确作这一手,尚不知吉凶,不过魏静檀的生死就摆在眼前。 “我若不出手,恐怕此刻你与李掌柜一样,都是大理寺的阶下囚。这样,我保你们的命,作为交换,你替我查出真凶。” “若你救不下呢?或者我查不出凶手?又当如何?” 魏静檀的质疑无可厚非,大理寺和鸿胪寺本就是同级,而且连他这个鸿胪寺少卿都不便直接出手,可见水有多深。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琢磨,“那我就直接将你交给大理寺,左右这事我都不吃亏。” 说白了,魏静檀就是没得选,不由心里暗骂,‘果然,他们姓沈的一家子没好人’。 “好!既然少卿大人有意相帮,那接下来怎么做?是要到大理寺堂前分说吗?” 沈确摇头,“大理寺可不是个听人说话的地方。” 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办,魏静檀想不出他要如何干预此案。 “你方才不是说我越俎代庖吗?” 魏静檀一噎,以为他心眼小算后账,刚要开口却听他反问道,“可手中无刀,如何代庖?” 第3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2) 没等外面的宫人通传,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一众人气势汹汹的站在门口,魏静檀见状,忙起身退至沈确身侧。 赖奎跨步进门,看见他们二人一站一坐随意得很,怒极反笑、敷衍的叉手见礼,“沈少卿下手可真快啊!下官一心扑在鸿胪寺的案子上,满城的找人几乎跑断了腿,大人居然与疑犯在这悠闲地喝着茶。” 魏静檀微微侧身,看向沈确。 他靠在椅子里,懒洋洋的翘着二郎腿,歪头斜眼看着来人,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气,和几分刻意为之的放浪。 他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要越俎代庖吗? 沈确看了眼房门,语气是不辨喜怒的平淡,“可就算再忧心鸿胪寺的案子,赖评事也不能来本官这里拆门啊!” 不知是不是绯红官服给他增添了些许浑然天成的贵气和威压,这一问反衬得赖奎有些尴尬,所幸他最是识时务,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再次叉手恭敬道,“下官听说疑犯在此,有些心急,还望少卿大人莫怪。下官这就将他带走,不扰大人清静。” “疑犯?”沈确环顾一圈,看向魏静檀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指着他问,“赖评事说的不会是他吧?” 赖奎没有立即回答,眼神越过他去看魏静檀,“此人与书斋一干人描述得一模一样。大人若是不信,带回大理寺一问便知。” “还要带回大理寺?”沈确面上有些为难,“本官今日一大早翻遍吏部存档,好不容易找了个补阙的录事,赖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我鸿胪寺里好多事呢。” 赖奎一噎,“录事?” “对啊!寺里藩国礼单还没誊抄,想来他一个二甲进士,这种从九品小官的差事应该能胜任吧!” 魏静檀心中冷笑,默默将他祖宗问候个遍,不过……等一下,录事?!从九品? 赖奎扶着腰刀,转头打量魏静檀这一身寒酸的粗布麻衣,想不通沈确为何要偏帮这么个人。 自打沈确上任以来,他们两寺素无瓜葛,赖奎虽不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但往日里听同僚们嘴里议论,此人就是个兵痞无赖。 听闻去年政变之后,皇上召他爹沈夙回京,他独自一人不知到哪逍遥去了,临近除夕才舍得回京,谁知开年不久,皇上偏宠沈家,给了他这么一份非权臣倒也举足轻重的差事。 论官场赖奎比他混得久,自认有些资历,面不改色的从容道,“少卿大人可能不知,那杀人的话本便是出自他手。还望大人莫要为难下官!” “评事这是在为难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还能飞天遁地进皇城杀人不成?” 赖奎被问得一时语塞。 沈确看热闹似的笑问,“赖评事不会真打算用话本这番说辞来搪塞圣上吧?” 他话里话外明显是在指责他不作为,赖奎立即改口,“哪能啊!这案子多少跟他的话本有些关系,带回去问话也是按规矩办事。” “圣上要求三日破案,以评事这个进度好像不太行啊!” 这人突然正经起来,眼皮一挑略带肃杀之气。 气氛凝固,沈确没有说话之前,谁也不敢多嘴。 魏静檀以为他就要以官身压人的时候,他挥散门外的宫人、差役,抬手请赖奎就坐。 “评事心里也明白,皇城内的案子棘手得很,能抓住凶手谁都不得罪那是最好,可要是抓不住咱们都得遭殃。与其评事无头苍蝇似的抓宫门外那些无用的百姓,倒不如想想如何息事宁人,也好给上面个交代。” 魏静檀不知他这话是何意,看他们狼狈为奸的架势,只觉得如鲠在喉。 好在赖奎也没懂。 “下官不解,还望大人赐教。” 沈确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直接把话挑明,“一个小小录事,在皇城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话又说回来,皇城内杀人的理由总不能跟坊间的案子一样吧?评事觉得呢?” 赖奎此刻不好揣着明白装糊涂,连忙附和,“皇城内,情杀、仇杀的可能性确实很小。” “评事也是聪明人,就没想过,大理寺卿张大人为何将这案子推给评事?而且以我这个年纪平步青云到这个位置上,也难免不招人妒忌。有件事说出来也不怕评事笑话,我爹断了我的银钱,我还指着朝廷给我发饷呢,所以这案子得有个说法。”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话,被他三言两语说开。看似随意却又交浅言深,凭赖奎的直觉不像是好事。 第4章 大理寺卿张怀仲在皇上面前举荐他来查,本就没揣着好心思,赖奎想从这档子破事中把自己摘干净并不容易。 他不动声色的端起茶呷了一口,“这么说,下官与大人是一条船上的?” “那是自然,况且放眼大安谁人不知你‘赖阎罗’的名号,要是没个结果,砸招牌事小,惹人生疑可就事大了。” 沈确这话说得语重心长,深谙朝堂派系之道的赖奎听得却是背脊发寒。 原本他想着自己只要别坏谁的事就好,可却忘了,此案涉及外邦又惊动了圣上,一旦处置不当,以沈家的恩宠沈确未必会被免官,最后倒霉的只有他一人。 难怪沈确察觉有疑直接封锁了消息,将此事密奏圣上。 原来是想在旁人不知情的情况下,顺手拉个垫背的。 可见眼前这个草包贵公子,根本不是糊涂短视之徒,传言着实害人。 “不知少卿大人有何高见?” “依我看,此案刁钻,大半日已经过去,以评事的本事都没查出个头绪。不如……你我联手、风险共担,一起把这事应付过去。”沈确轻扯嘴角,那笑容意味深长,“回头圣上若是问责,赖评事奉公正己,我呢……不遑宁处。咱们互相做个证,即便圣上不悦,登基大典就在眼前,只要这几日不出什么大事,说不定就搪塞过去了。” 赖奎本也不想平白替人挡灾,但能拉上沈确一起,心里总算踏实些。 “那少卿大人要如何?” 沈确指了指魏静檀,“反正这案子跟他也有关系,交给别人有失公允。让他跟着走走过场,等事情过了,我还指望他帮我抄礼单呢!” 赖奎将信将疑的试探问,“那牢里的那个掌柜呢?” “先关着吧!等事情过了,圣上不怪罪再说。” 魏静檀闻言如遭雷击,方才不是说好帮他救人的嘛? 这人怎么还两幅嘴脸呢! 大义凛然、诡计多端,竟让他一个人给做全了! ‘呸,狗官。’ 赖奎起身瞥了眼魏静檀,叉手告辞,“那下官全凭大人安排。” 沈确将他送出门,一言不发的坐回椅子上,疲惫的长舒了口气,嘴角却噙着一抹让人瞧不分明的笑意,抬眼看见魏静檀一脸怨怼。 “有什么不满你直说。” “没什么。”魏静檀白了他一眼,“就是李掌柜年纪大了,我担心牢狱那种地方他受不住。” 沈确又恢复到之前冷淡、不辨情绪的神色,“怪我没救他?” 这还用问,不是显而易见么,魏静檀别开目光没答话。 “案子还没破,你有什么脸面跟我提要求?”他见魏静檀不接话,又道,“想救人就把案子查清楚,以赖奎的性子等他回过味来,说不定直接罗织出个罪证来,拿你和那个掌柜一并去邀功,这种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这话是不是危言耸听,魏静檀心知肚明,肚子更适时的叫了一声。 沈确一愣,见他尴尬的用手捂着,摆手让护卫祁泽去传膳。 方才魏静檀通过他们的对话,已经听懂了大半,但仍有不解之处,“尸体没找到吗?” 沈确点了点头,“现场除了血迹什么都没有,清晨洒扫的宫人并没有在门外发现血迹。” 魏静檀听完,很费解,“凭空消失?这倒真与写话本的手法有些相似。” 沈确没接话,但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少卿大人用我,是因为觉得我没背景?” 听他质问的语气,沈确眼里的神色亮了几分,抬头问,“你有吗?” 魏静檀一顿,老实巴交的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沈确白了他一眼,别过脸懒得搭理他。 魏静檀清了清嗓又问,“寺内眼下住着哪几位使臣?” “南诏使臣,阿思;济阗使臣,班布尔;南诏王子罗纪赋这几日也在。”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突然回过味来,“等一下,这三个人里赖奎会担心得罪谁?” “打狗还要看主人,未必看的是他们三个。” 祁泽端来饭食放在里侧的桌案上,沈确起身边走边道,“其他的,你且先看过凶案现场再说吧!” 几顿未进米水的魏静檀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沈确拎起茶壶帮他添水,看似有些漫不经心的问,“我记得魏郎君的户籍是在江南,为何不归家?” 魏静檀瞥了他一眼,将此前应付他人时说过无数遍的理由,对着他又说了一遍,“家里就剩我一个,上京前我将祖宅卖了以作川资,那里已经没有我非要跋山涉水回去的念想了。天地虽宽广,但我已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沈确喃喃重复,不知触动了他哪根心弦,失神的眸光中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怅然。 魏静檀不知他在想什么,有些心虚。 那眼神里既有安慰又有些失望,嘴上喃喃道,“魏郎君的气质倒是与我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只可惜他不是江南人。” 这种套近乎的开场,话本里书生小姐常用,魏静檀也曾跟着风潮写过几篇,可惜反响并不好。 他松口气,厚着脸皮笑道,“那您的这位故人想必也如我一般是个妙人,不知日后可有幸得见?” 沈确并未理会他,深深吐纳,垂着眸独自怆然,“他自小体弱,应该是见不到了。以前我总盼着有生之年能与他再见,可如今倒也不希望了。倘若死了也好,免得知道这些污糟事烦心。” 若说不奢求,可以理解;不希望,是什么意思?还盼人家死? 但见他眸色悲戚,看来也是嘴硬心软。 魏静檀收回好奇,别开目光,点了点头敷衍的算是答复。 第4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3) 客舍的沐浴间内,厚重的水蒸气在空中如轻纱般缥缈,连续在外颠簸两日的魏静檀早已灰头土脸,他慵懒的仰头靠在木桶边,湿热的帕子蒙在眼睛上,搭着双臂,看似惬意,实则思绪不停。 不过他没有在想案子,只是感慨人生跌宕,毕竟谁能想到短短两个时辰内,不过是因旁人的一句话,他从白衣变成官身,难怪那么多人要挖空心思的取捷径。 魏静檀深吸了口气,疲惫的发出一声长叹,仿佛在那一瞬间轻松了许多,可也仅仅是一瞬间。 当初铨选时,吏部的一个官员曾随口问他三省六部、五监九寺想去哪里?魏静檀如实说想去大理寺,换来的却是隐在半张浓密的络腮胡下,轻蔑而狡黠的微笑。 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早已预见到他人命运的表情,而吏部铨选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魏静檀直起身,任由帕子掉落水中溅起水花,浴桶边一臂之外的架子上整齐的叠放着祁泽先前送来的衣袍。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两指捏起淡蓝色的锦缎长袍,下面露出光滑如墨的绸缎,竟是件里衣。 大多数人的里衣都是白色,黑色做里衣倒不常见。 魏静檀惊奇的挑了挑眉,不知这衣裳是沈确的,还是那个叫祁泽的? 他扶着浴桶的边沿起身,擦干了水渍,从里到外换上新衣,整个人神清气爽。 只是这衣袍对于他来说宽大了些,要不是有腰带束着,松垮垮的都能跳胡旋舞了。 可方才比肩站立时,目测他们的身量相差无几,怎么衣服上身之后宽瘦能差这么多! 但话说回来,沈确原本是个武将,却被召回京师做起文官,看他方才滑不留手、游刃有余的样子,倒是适应得快。 魏静檀挽了挽两边的袖子,挂上沈确给的腰牌走出客舍。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鸿胪寺内的宫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忙着手上日常的活计,沈确封锁了消息,寺内除了少数几个人外,其余的尚不知情。 鸿胪寺位于皇城含光门边上,抬头便能看见成列的监门武卫雄立于城墙之上,按刀俯瞰着门下蚁行的人。 若是案发在白日,凶手定然无所遁形,可一片漆黑中,仅凭月光,凶手是如何完成杀人藏尸?而此人要对鸿胪寺内多熟悉才能做到? 魏静檀如是想着,脚下已朝大理寺走去,他打算在放衙之前看看卷宗。 赖奎算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再见时,他已是一身体面,原本那身粗布衣裳确实掩盖了他身上不少贵气,此刻举手投足间的清俊气质,带有几分清流文官的做派,瞧他眉眼倒有几分眼熟,不过自己这辈子阅人无数,眼熟也没什么可惊怪的。 他不等魏静檀开口,指了指桌上的一碟案簿,让他自己去拿。 魏静檀朝他一揖,展开来一目十行的站着看完。 死者是当夜值守的录事,第二日点卯时同僚们发现他迟迟未到,派寺中另一个录事去寻,结果无意中发现值舍西边的案牍库大门不仅外面被锁锁住,就连里面也插着门闩。 他用钥匙打开门锁,又向小厨房借了把菜刀挪开门闩,发现屋内地上有大滩血迹。 第5章 “里外上锁?”魏静檀呢喃了一句。 再翻一页是门口守卫的供词,两个人都表示夜间无人进出,如果他们所言非虚的话,那尸体还真是凭空消失的。 等一下……一滩血迹? 而且杀人讲求一个雁过无痕,凶手连尸体都藏了,还差一滩血么! “你不会真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吧?” 赖奎坐在上首的位置审视着魏静檀,如果今日不是与沈确打过照面,他定然会认为一个见钱眼开的纨绔公子也干起了鬻官的营生。 他晌午看过魏静檀到京后的所有记录,跟沈家可以说是毫无相关,他们两个能搭上关系,赖奎实在匪夷。 魏静檀将案簿原样放了回去,哀叹道,“评事抬举了,下官只是好奇,这案子为何能让二位大人都唯恐避之不及?” 他们晌午那番对话,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得出来。 赖奎也不否认,手上把玩着一枚上好的龟兹国美玉,问,“哦?那你可有结论?” 魏静檀坦率的摇了摇头,赖奎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若是能看出来,我这十几年岂不是白干了?” “大人可否……不吝赐教?” 赖奎收起笑意,用细长的小指指甲挠了挠头,斟酌半晌才道,“别看沈家如今在圣上跟前得脸,却不是个好靠山。你若是想往高处走,还是改换门庭吧。” 见他言尽于此,魏静檀叉手道了声谢。 日晷移尽,应天门的方向传来第一声入夜的鼓声,紧接着诸街鼓咚咚震动,沉沉的暮鼓声随即连成一片。 魏静檀伴着鼓声回到鸿胪寺,去找沈确。 习武之人素来敏锐,沈确缓缓从藩国礼单里抬起头时,门口才出现他淡蓝色衣袂的一角。 人家都说,自古才俊皆少年,这话诚不欺人,若不是铨选落第那一遭,他合该是这京城里顶风流的人物。 “去看完卷宗了?”沈确见他神情默然,“可看出什么端倪?” 魏静檀搬了个凳子坐到他面前,拿过他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倪没看出来,倒是看出一脑门子的疑问。” “说来听听?” “那个发现血迹的录事是怎么注意到门有异常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他,他说,案牍库是他常来的地方,他当时看见门关得太紧。门闩和铜锁虽然都有缝隙,但开合大小不同。” “这个录事很敏锐啊。” “但你不必怀疑他。” 魏静檀不解,“为什么?” “你不认识他,他就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平日里卯时到酉时归,说不上勤勉,倒也尽职,杀人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魏静檀听完忍不住皱眉,“少卿大人看人很准吗?” “至少看他是。”沈确顿了顿,“我只是在帮你排除选项。” 魏静檀点了点头,“大人方便吗?与我一道去看看现场如何?” 西院一直都是鸿胪寺夜间值守和放置杂物的地方。 眼下天色渐暗,石龛中的昏黄烛光在风中摇曳,沈确站在一扇贴了封条的门前。 魏静檀环视别致的花草庭院,转头看向房门,“这门上的封条怎么办?” 沈确在他错愕的目光中,堂而皇之的从袖中拿出一把短小的狼戾刀,打眼一看便知那是北边铁勒人的东西。 他一点一点撕了下来,手法细腻、撕得完好无损,想必这种事他私下里常干,可见也不是什么老实的主儿。 沈确回头时正好看见他揣手冷眸旁观,“怎么了?” “没什么。”魏静檀摇摇头,抬了抬下巴赞道,“刀不错。” 沈确把刀插回鞘里,反手推开门,没接话茬。 这房子看着有些老旧,是陈放案牍之用,平日里不像南院的客舍有人时常关注和修缮。 斑驳的铜锁斜挂在一侧的门环上,表面没有太过严重的磨损,门内侧的木闩歪在一边,门扉老旧,中间位置有一道崭新的指甲印,这人很用力,隐约能见原木的颜色。 魏静檀蹲在门边观察门闩下面的痕迹,低头注意到门槛外侧有一抹湿土曾粘在上面的深色印子。 沈确站在一旁解释道,“这间屋子常年落锁,两名录事手里分别有一把钥匙,我们进来之前这里是间密室,窗边上的灰尘没有被动过。” “外面的铜锁自然是凶手锁上的,可门闩是插入式,总不能是死者自己插上的吧?” 这一点沈确也不解,“插门、锁门,选一个就好,凶手何必费这个事?” 魏静檀无语的干笑了一声,“凶手费解的行为何止这一处。” 整个房间不大,南北两侧都放有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的堆放了许多案牍,门前中央这块空地上大滩的血迹已经干涸,昏暗的天光之下泛着乌沉沉的黑色。 他蹲下来查看血迹,难怪大理寺判定人已死,一个百斤的成年人身体里的血液最多不过七斤,看这个量,肯定是活不成了。 房内除了这滩血,周遭真的是干干净净,别说挣扎打斗的痕迹,就连半个鞋印都没留下。 沈确见房内光线太暗,顺手点了几盏烛灯照明。 贴近北侧书架前的地板上,有几滴遗漏的血点子,边缘明显有被擦拭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书架上的案牍都整整齐齐的码放着,按照血迹飞溅的方向来看,这案牍上应该也被溅到才对。 他绕至书架另一侧,果不其然,半个书架的案牍上血迹斑斑。 原以为凶手是为了隐藏信息,但从血痕的轨迹来看,他只是调转摆放的方向而已,为何要多此一举? 魏静檀见此震惊不已,难道凶手刻意为之,真的是冲他话本来的?可皇城之中怎么可能有人与他有过节? 魏静檀既吃惊又疑惑的看向沈确,“我原本以为,凶手是被什么事情打断,所以才留下这滩血迹,现在看来,他时间充裕的很。” “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找上你了吧,这里跟你画本里写的一模一样。”沈确抱手立在柱子旁。 魏静檀婆娑着下巴,纳闷道,“对于杀人者来说,毁尸灭迹是要务。可这个凶手他藏了尸、挪了案牍、擦除了多余的痕迹,独留这一滩血。这行为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死过人一样。如果尸体没来得及运出鸿胪寺,眼下天气越来越热,被发现只不过是三两天的事,拖延时间于他有何益处?趁机逃跑?还是说,尸体可以被运走,他笃定我们查不到?” 第5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4) 魏静檀喃喃自语,目光越过沈确,落在他身后的柱子上,烛光照在上面有一处暗影。 他拨开沈确,径直走了过去,用指肚拂过漆面上指甲大小的凹痕,“这个压痕很新啊!” 沈确也凑了过来,摸着痕迹,“就这么一小块,看着更像磕痕。” “磕痕是瞬间造成的,压痕是长时间挤压捆绑造成的,所以凹陷变形相对磕痕的较为平整。”魏静檀拍了拍柱子,“看来不久前这里绑过重物。” 随即他抬眼看向房梁,正下方便是那滩血迹,他敛了神情迟疑的问,“大人,你有没有见过屠户杀猪?” 沈确顺着他的视线看,心中明白了大概。 “放干血之后藏尸,确实容易些。感觉凶手杀人的思路很清晰,倒也不像临时起意。” 门外的植被刚刚冒出绿芽,天边最后一抹残光如将熄的炭火,在灰蓝色的天际线发着微弱的光。 魏静檀迈出门槛,外面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沿着台阶而下,是一路蜿蜒的石子路。 这几日没下雨,所以门上的湿土印多半来自于花圃。 他蹲下来仔细查看,忽的目光一瞟,灌木的枝杈上有几根丝线在风中飘荡,他解下来放在白帕上,那颜色非蓝非绿,好像泛着隐隐青色。 在皇城内青色官服是八品以下官员的服饰,看来那个录事是从这里被拖进房间。 魏静檀拿着帕子起身,朝沈确道,“我们推演一下案情吧!” “死者撞破了什么,与凶手在这个位置相遇,由此可见这案子的确是凶手临时起意。”说罢,他转身往大门处逃跑,沈确上前出手从后面勒住他的后颈。 魏静檀被钳制住,抱着他的手臂,边退边挣扎,“然后凶手拖着他进门,死者原本是在案牍库内,听到声音才走了出去,所以这门当时是开着的。凶器应该是一柄短小的匕首,从飞溅的血迹来看,凶手是左手持刀,慌乱之中一刀下去,应该是扎在了死者的右侧脖颈的位置。” 沈确跟随着魏静檀的描述,手中刀柄抵在他的脖子,“继续!” “这个时候凶手趁死者还活着,把他吊了起来。因为放血不过是半盏茶的时间,心跳一旦停止,血液便会慢慢凝固。” “这么看来,凶手随身还要带个绳子。” “没错。” 沈确收起刀,并未置评的蹙眉问,“然后呢?” 第6章 魏静檀爬起身,按照凶手的行动轨迹边走边道,“然后擦净手,收拾现场,调转案牍,等尸体放干血。然后把尸体从梁上弄下来、扛出门放在一边,蹲在门前里外上锁,之后扛上尸体去藏尸的位置。” 没等沈确开口,魏静檀站在门外无奈冷笑道,“如果是单人作案,这个凶手从容得有些过分。” 翌日旭日东升,阳光从客舍的纸窗外射进来,细小的微尘在晨光中飞舞。 客舍的榻上没有帷幔,魏静檀在坚硬的床板上翻了个身,被窗外的亮光晃了眼,一时竟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仍身处在东市的胡姬酒肆。 不过很快,周遭垒放的案牍让他意识到昨日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他坐起身穿上皂靴,慵懒的打着哈欠,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墨色的里衣,认命的闭了闭眼。 这鸿胪寺留给下面小吏用的客舍,说好听了是客舍,实则不过是文书库里摆了张榻罢了,还没他在桑榆村赁的屋子整洁敞亮。 这一宿他睡得虚虚实实,眼下没什么精神。 但又担心错过饭时,穿好衣服、就着门口铜盆里的水,草草的抹了把脸,转身出门。 廊下的地面已被晨起的宫人擦得一尘不染,远处有几个宫女提着食盒从小径穿过。 魏静檀快步跟了上去,刚拐过一个转角,便看见沈确一身绯袍,负手立在廊下,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玉冠之下、举手投足间尽是自然潇洒。 魏静檀不自觉的抬手拢了拢自己睡乱的头发,抖开衣袖才走上前。 沈确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醒了!” 魏静檀一个‘嗯’字还没哼出来,远处有二人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赋王子,老臣好说歹说了半宿,您怎么就是油盐不进呢!” “这么多年我在大安过得挺好的,与其回去碍别人的眼,还不如留在这逍遥快活。”年轻人说罢,突然回头一脸嬉笑,“你回去跟王兄说,让他每月给我多送点银子来就成。” 前面的人大步流星,后面的人胡须斑白,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是磕磕绊绊。 矮胖的老臣一脸愁容,“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当初来大安是为了南诏的百年基业,谁敢嫌您碍眼,反倒是如今滞留在此,岂不是给……”他说到这,目光瞥见廊下站着的沈确,话锋突然一转,“给大安的陛下添堵嘛!” 沈确看他们二人走近,压低声音道,“那位就是南诏王子罗纪赋,后面跟着的那个是南诏使臣阿思。” 魏静檀随沈确一道朝他们叉手见礼,对面二人立于廊下回了一个南诏国礼。 趁见礼的功夫,年轻人偷偷抬眼,上下打量一圈魏静檀。 只听沈确嗓音清冷道,“赋王子在鸿胪寺客馆住有两日,已是大不合规,今日还请王子回自己的府中去。” 年轻人像是得了大赦,喜不自胜的奉承,“沈少卿说的极是。” 说罢,他还挑衅似的看向身后的老臣,背着手一副狐假虎威的做派,“你看,沈少卿都看不下去了。至于回南诏的事,我意已决,你往后莫要再纠缠我。” 魏静檀听到这话低着头抿嘴微笑。 谁料这混世魔王突然抬头,故意刁难似的问,“你笑什么?” 魏静檀一愣,盯着他的腰间,叉手恭顺回道,“殿下的鞭子不错。”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盘挂在腰间的长鞭,得意的抬手点了点他,“算你识货。” 魏静檀望着罗纪赋的背影,“话说南诏国的新主上位也有一年多,倒是有闲暇想起自己这位异母所生的弟弟了。” 沈确啧了一声,“国书上说,手足分离多年,盼望团聚。当年连老王上的丧都没让他奔,兄弟情深……谁信啊!” “我以为少卿大人会说,他随身带着鞭子。” “你昨日不是说,凶手惯用左手吗?罗纪赋的惯用手是右手。”沈确话锋一转,“不过也不排除多人作案的可能。” “那你还让他离开鸿胪寺?” “孤证不立,他能带着长鞭在我面前招摇过市,势必有所倚仗,而且所倚仗之人必然在我之上。眼下于他而言又是生死攸关,鸿胪寺内的人不足为谋。放他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所收获。” 南诏与大安相安无事已经近十年,当年大战南诏惨败,之后的几年里罗纪赋作为质子一直生活在大安,眼看着约定归国的期限临近,恰逢这个节骨眼老王上突然驾崩,新帝即位。 这事无论换做是谁,免不了要往阴暗面里想一想。 回到沈确的官署,案上摆着朝食,杂菜粥配豆饼,官员们的吃食在魏静檀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拿起饼,一口下去咬出一个大半圆的豁口,饼有些干,捧起粥碗润了润。 从昨日初见到现在,无尸案毫无头绪,他的胃口却好的惊人,跟饿鬼投胎似的,也说不清他是遇事沉稳,还是没心没肺。 沈确忍不住提醒他道,“那案子还有两日期限。” 魏静檀从吃食里抬起头来,点头回应,“嗯,我知道。” 他费力的咀嚼完,寻了个话题,那语气仿佛聊的不是国事,而是每每夕阳西下时,围聚在桑榆村村口榕树下,那些择菜的婆婆们口中嚼的邻里长短。 “罗纪赋不想回南诏,可咱们圣上也没理由扣着人不放。如今南诏朝局安稳,这些年国力有所恢复,刀剑铸造更是日益纯熟,我若是他兄长,最想看到的是他客死在大安,到时征讨也算师出有名。” 虽然这话听起来寡情薄义,倒也是人性所在。 南诏新王枕戈待旦,罗纪赋这条命早已不关乎他个人。 沈确抬眼看他,停顿良久才道,“年初的时候,我曾向陛下上书谏言,可惜未被采纳。” 魏静檀眸子一亮,“说来听听。” “这些年我们与铁勒缠耗,国库早已吃紧,日后若是再加个南诏,腹背受敌不说,中间还夹着济阗那个墙头草。到时候,百姓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依我看,不如拉拢罗纪赋,让南诏内乱。” 上兵伐谋,可以皇上经不起事且善于粉饰太平的性子,不采纳也在意料之中。 “如果罗纪赋是藏尸人,且又不是帮凶的话,那现场很多相悖的行为就能解释了。”魏静檀抓起饼又咬了一口,喃喃自语,“我有一种感觉,这个案子还没有迎来它真正的高潮。” 沈确闻言,眉头微蹙,“怎么解释?” “就像那个录事说的,上锁、插闩,门的开合程度不同,凶手逃跑时最多是将门上锁;而门内的插闩,是为了防止凶手如果返回现场发现尸体不见了,罗纪赋这么做必然有利可图。那么问题又说回到这个录事,他到底撞破了什么?” 沈确沉默不语神情微变,看他的眸中多了几分犀利的审视,“所以说,瞬息之间罗纪赋想到这样的计划,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应该看过你的话本?” 魏静檀整个人怔住,像一只手猛然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大意了,他忘了眼前这位也并非善类。 魏静檀一笑,带着笃定道,“那倒也未必!大人不是也说‘放干血的尸体好藏些’,如此一来既阻慢了调查进度,又能防止消息传出,两全其美。” 沈确微眯了眼,神色一如既往地难以琢磨,“我还以为,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以至于这样害你。” 阔别多年的京城看起来依旧浮光照宫阙、锦绣琳琅,但于沈确而言却早已是物是人非,满目怆然。 何人可用,何人可信,着实令他不安。 第6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5) 清晨还是阳光明媚,晌午过后狂风骤起,太阳消失在阴郁的氛围中,厚重的乌云从万尺高空翻涌而来,像一只无情的手掌平等的按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鸿胪寺后院有片碧湖,此时柳芽渐绿,湖面上仍光秃一片,没什么景致可看,所以平日里无人到访。 魏静檀在岸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盘腿坐了上去,狂风怒号之中他端端正正如老僧入定。 自打他们推测出罗纪赋牵涉其中,魏静檀便觉得无所适从,他既不想妨碍罗纪赋的谋划,又想赶紧救出李掌柜。 毕竟官场之中尔虞我诈,飞来横祸避无可避,有时候连喊声冤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样一味的等下去总归不是办法,被动不说,就连最后等的是什么都不清楚。 想到自己被罗纪赋摆了一道,魏静檀心中愤懑。 如果是罗纪赋藏尸,那尸体多半应该还在鸿胪寺内。可鸿胪寺就这么大,他方才里里外外找了一遍,却毫无踪迹可寻。 他做事什么时候这么缜密了? 不会真听了他的话,跑去投靠了安王? “想偷懒也不寻个好地方,要变天了,还不回去?” 沈确站在几步之外,狂风将他官袍的衣袖鼓起,有种傲骨铿锵又遗世独立的感觉。 第7章 魏静檀没有动,仰头看天,道,“急什么,只是刮风而已,这雨磨磨蹭蹭得等到傍晚才能下呢!” “你还会观天象?”沈确上前几步,站在石头边。 魏静檀双手撑在身后,慵懒的解释道,“地里刨食过活的人,自然要学会看老天爷的脸色。” “你又没地!”沈确冷声提醒。 魏静檀一顿,转而道,“可我身边人有啊!” 想到他此前住在桑榆村,沈确不与争辩。 “有什么新发现吗?” 魏静檀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他们在风中静默了良久。 魏静檀随口问,“朝堂上因为立太子的事争论不休,都快有一个月了,沈家站哪边?” 朝堂权谋,沈确实在懒得讲,不过魏静檀这么直白的问,倒显磊落。 “那是沈家的事,与我无关。” 魏静檀一愣,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新帝上位后特意将沈家从边关调回,任沈确的父亲沈夙为兵部尚书,嫡长子沈砚为北衙禁军统领,无论哪方势力能得沈家的支持都是如虎添翼。 他虽是庶出,但如今也享受着沈家带来的荣宠,他日抄家灭族之时,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 沈确负手而立,压低了声音道,“我心中所揣并非一人一城,至于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是谁,我无意干涉。” 他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以沈家此前微末的地位,苦心经营几代都不见得能有今日,换做是旁人早就对龙椅上那位感恩戴德了,反观沈确却不领情。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魏静檀吟完,摇头轻笑,“世间好物大多不坚牢,大人揣着这样的心思,只怕日后容易被辜负。” 沈确不服的问,“那你呢?以你的才学任凭拜在谁的门下怕搏不到一个好前程,何至于如今在我这小小鸿胪寺里蹉跎。” 魏静檀被他问着了,望着远处湖面上漂泊在狂风中的小棚船,胸中憋着一口气,想要催眉折腰、随波逐流总是不太容易。 面上嬉笑回道,“这世上有几人知我的才学,少卿大人乃是我的伯乐,旁人可没有大人这般慧眼,大人于我而言可是恩同再造啊!” 沈确笑着哼了一声,忍下他这种夸大又谄媚的言辞。 魏静檀面上刚要露出得逞的微笑却陡然一沉,忽的坐直身,双手撑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目光定定的看着栓在对面岸边的小棚船。 沈确侧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并没有发现异样,问,“怎么了?” 魏静檀抬手指着那船道,“这么大的风,那船在湖面上似乎过于平稳了?” 沈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棚船在他任职之前就有,大多时候是入夏后宫人门到湖中采荷花、莲子用。 此刻湖面翻涌,风波迭起,小船摇晃的幅度却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们二人一道沿着湖岸疾步而去,却见那船中空无一物,但腐败之气在狂风中依稀可闻。 魏静檀跳上船,挽起衣袖蹲下身轻叩船板,传来空洞又沉闷的响声,“隔板下面有东西。” 沈确拔出袖中藏着的匕首,沿着缝隙将船板拆了下来,在夹层之间狭小的空间内赫然挤着一具死尸。 这具尸体皮肤呈青灰色,锁骨上方有个血窟窿,血液早已干涸,身上的官服已经脏皱得不成样子。 沈确伸手捡起掉落在一旁的死者腰牌,前几日还在一起共事的人,眼下却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腐肉,见之难免扼腕叹息一番。 他回神时,魏静檀已经撸胳膊挽袖开始解尸体的衣带,瞧他镇定自若的模样倒像个从业多年的仵作。 沈确诧异的问,“你还会这个?” “之前写话本为了近乎真实我曾研究过,略懂些皮毛而已。”魏静檀手上没停。 “那你话本可真不白写!”沈确将信将疑,眼下没工夫顾及其他,起身跳进另一侧的船尾,蹲下身与他一起,“检查得仔细些,等尸体移交大理寺,相关的线索我们就再难掌握了。” 尸体从头到脚只有脖颈一处伤口,脚上皂靴底部的花泥,以及撕裂的衣襟,这与他们原本推测的一致。 “这下刀的位置虽然在脖颈,却不是脖颈处最佳的位置。从背后举刀是凶手的视线盲区,再加上死者挣扎,这一刀才落到了这儿。”魏静檀指着伤口道。 沈确收紧眼睑问,“你之前说凶器是一把匕首?” “近身防御匕首最佳,况且这又是在皇城内,总不能拿柄长剑招摇过市吧!” 沈确见惯了刀伤,“准确的说,这是一把单刃障刀。不过这刀身,要比我们大安工匠打造的更薄一些。” 他拔出狼戾刀,沿着伤口探了进去,补充道,“甚至更短小。” “不是咱们的刀?” 鸿胪寺内本就住着外邦、藩国的使臣,有点外来的稀罕物不足为奇。 魏静檀疑惑,“当世锻造工艺数南诏最佳,凶手难道是使臣阿思?” 挑起大安与南诏的矛盾,确实是罗纪赋最直接有效的脱身办法,可他如果是这个目的,拖延时间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他。” 魏静檀的思绪被打断。 “你没杀过人吧!”沈确不经意的问,“其实杀人也有很多讲究,假如你要杀我,你会如何下刀?” 魏静檀一愣,才想起眼前这位是从刀锋过处、血浪泼天的沙场上回来的人,论杀人,没人比他更懂。 思忖片刻,伴随着手上的动作道,“趁你不备,绕至身后,一刀捅下去,甚至再补几刀。” “杀人看似手起刀落,其实突破自己内心那道防线才是最难的。你这样下刀不见得能一刀致命,甚至还有可能被我反杀,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你对杀我这件事并不自信。你再看看这伤口,虽然位置偏了一些,但伤口外缘齐整利落,不难看出凶手在四周漆黑又慌乱的情况下出手有多果断,他不是第一次杀人。” 杀人者行凶时不自信这种说法,魏静檀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过听起来倒也合理。 “所以凶手擅长使刀。” 沈确点了点头。 死者的皮肤已经有变软的迹象,魏静檀掰开他紧握的手,发现他掌心里握着一枚盘扣。那盘扣虽然沾有血污,但能看出原本娇嫩的颜色,魏静檀看完递给沈确。 “这是花蕾盘扣,我在宫女的服饰上见过。” 魏静檀匪夷,“凶手杀人这么自信,合着也不该是个女人吧!” “少卿大人!” 祁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看见从小棚船上拆下来的船板被扔在了岸上,小跑着过来,伸头看见韩录事的尸体,整个人一惊。 不等他说话,沈确从船篷里伸出头,“你来得正好,去通知南衙禁军和大理寺,就说尸体找到了。” “哦,好!” 祁泽得了命令转身要走,突然想起自己原本是有事才来找他家大人。 “少卿大人,外面出大事了!一刻钟之前,安王府的人火急火燎的来宫里请御医,说是安王殿下中毒了。” 安王?! 魏静檀怔忡了一下,难道罗纪赋拖延时间是为了等这个? 如果一切都是他与安王计划好的,那这个盘扣? 沈确收回视线时,正巧看着魏静檀将盘扣又放回到尸体的手心里,冷声问,“你明知道凶手不可能是个女人,为何还要这么做?” “那大人明知面前是南墙,也非要往上撞吗?” 沈确一噎,“你这话何意?” “这是大人物们的一局棋,你我不过是被裹挟其中而已。” 沈确肃然,突然冷笑着朝尸体扬了扬下巴,“这话你不该对我说,合该对他说。” 魏静檀看向尸体,犹豫了片刻,固执的抬眼继续道,“这盘扣是布局人给出的态度,依我看少卿大人还是呈了这份情比较好,毕竟这个案子最终的目的不在你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三缄其口,帮他们促成这个局?” 魏静檀抿了抿唇,一字一句道,“审时度势并非畏权攀贵,眼下韩录事已死,皇上的性情大人又不是不知道,何必逞一时之快。” 沈确别开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起身跨上岸,居高临下,背光而立,狂风吹掀他的衣摆。 “累及活人!?我最讨厌这句话。” 那尾音散在风里,像断线的纸鸢,越飘越远。 第7章 不见尸首,却见杀心(6)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夜无眠的安王府终于在一片虫鸣鸟叫声中沉静了下来,府中下人们都闷声不响的忙着手上的活计,生怕发出一丝响声惹主人家不快。 府中的大丫鬟香岚穿过院子、跨过月亮门,疾步走进主屋。 她扫了一眼榻上因中毒而面白如雪、双眼紧闭的安王苏珵尧,朝端坐床边的安王妃王氏匆匆屈膝一礼,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道,“王妃娘娘,陈氏和她那个婢女悬梁自尽了,是被今晨庭院洒扫的婢女发现,这会儿人还没凉透。” 第8章 方才惊魂甫定的王氏听闻此事,愣了片刻,难以置信的问,“那个贱蹄子……死了?” 香岚垂下头,确定道,“是。” 陈氏是去年中秋家宴时,皇上赐给安王做侧妃,入府之后她花样奇多,哄着安王日日留宿在她院子里,引得后宅鸡犬不宁。 王氏并没有因为她的死而放下芥蒂,嘴上酸刻,“如今殿下已无大碍,正该是她表现的时候,她可倒好,急着投什么胎?” 香岚知道自家主子早已恨毒了陈氏,平日里她那作威作福的模样看着就惹人生厌,心里也嫌她晦气,却又不得不继续道,“昨个殿下在宫中服用完皇上赐的丹药,回府先是去了陈氏的院子,坐了片刻方才来娘娘这儿……如今她又死了,难道娘娘就不觉得可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安王总去陈氏的院子,府上人尽皆知,慌乱半宿的王氏原也没有多想。 “奴婢的意思是,陈氏的死很有可能是畏罪自杀。”香岚顿了顿,看王氏神色惊惧,与她分析,“娘娘您想啊!殿下哪回去她那只是坐坐就离开。若是这毒跟她没关系,好端端的她心虚什么?这毒分明就是她下的,意图栽赃给您。好在神明庇佑,有惊无险!方才奴婢让人搜了她的院子,发现了这个。” 说罢,香兰手上多出一个黄纸包。 若说陈氏对安王有杀心,这话没人不信。 王氏怒极,咬牙道,“这个贱人!当年政变,殿下亲手斩了她姑母,这陈氏本就是戴罪之身,偏的父皇宽厚留她一命,要我说她就不该进咱们安王府。” “谁说不是这个理……” 她们正说着,门外小厮禀报,说皇上遣了宫中总管陆德明陆公公来瞧殿下。 王氏正打算起身相迎,香岚突然拦住她的去路,嘱咐道,“奴婢知道娘娘心中有气,可毒害殿下的罪名不能稀里糊涂的扣在咱们头上,这陈氏毕竟是皇上亲赐,那边咱们更是得罪不起……” 王氏作为安王正妻,平日里府中上下一应事务都要操心料理,要端庄持重也就罢了,还要有容人之量。可惜在这个位置上,费力也讨不到半句好,心中早就积怨已久。 那陈氏活着的时候没少给她添堵,如今死了也不让人消停。 她提着裙子咬牙愤恨,那个巧舌如簧的贱人再也张不了口,过往的一切她怎么也要好好分说分说,不耐烦的回了一句,“这话我知道该怎么回。” 随即换上一副凄苦的神情出门去迎。 香岚长呼了口气如释重负,回眸看见床榻上的人已睁开双眼,神色清冷平淡的望着她。 她抿着唇角垂下眸,朝安王颔首行了一礼,转身急匆匆的追了出去。 —— 昨个傍晚大理寺派人在阴雨中将尸体抬走,今晨案发现场的封条便被撕了下来,几名小太监打了几盆清水,正用地刷清理那摊血迹。 魏静檀站在远处廊下看着这一幕,与其说这案子不知道大理寺会如何盖棺定论,不如说皇上会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怎么样?猜到凶手了吗?” 罗纪赋从他身后缓步而来,与他分站在圆柱两侧。 “你怎么还没走?”魏静檀语气冰冷的回他。 “别这么小气嘛!日子这么无聊,好不容易遇上个热闹,不凑一凑岂不可惜?” 罗纪赋揣手靠在柱子上,面上溢笑,贼眉鼠眼道,“你就没点别的什么想跟我说?” 魏静檀一声叹息,多有遇人不淑的意思,“恭喜你,终于如愿攀上了安王这棵大树。不过你这般肆无忌惮,是笃定了我不会揭发你是吧?” “我就说嘛!都能算到使臣入京前,我王兄会派刺客杀我的人,怎么会看不破这里面的算计。”罗纪赋转脸卖乖的问,“除了恭喜,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么?” “谢你什么?谢你把我拉下水?谢你差点弄死我?”魏静檀不领情,咬着后槽牙话里满是讥讽,“我还以为赋王子自比汉高祖,翻脸杀功臣呢!” 罗纪赋靠在柱子上,揣着手咋舌,“哪能啊!我这人最是惜才,原是打算将你引荐给安王,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沈确。不过也好,总算没辜负我此番谋划。” 他那点小心思,魏静檀可不上当,笑着挑明道,“你原本是想让赖奎抓我入狱,等到被刑讯逼供打个半死,你正好可以利用安王救我于水火,这样一来你我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反过头来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赋王子筹谋大业非要绑上我,就这么没自信啊?” “魏郎君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你要当清冷仙人,就回山里去;既然来趟这浑水,还要什么干净?” 罗纪赋这人脸皮厚,被戳穿也不觉臊得慌,这份城府就该生在皇家。 魏静檀问,“死者手里的盘扣是你放的吧!你跟安王设这么迂回的一个局,戏都已经作了,为何不直接揪着这个理儿闹到御前?” “谁能证明人是济阗使臣杀的?难道你要我去?”罗纪赋睨他一眼,“这京城之中谁跟安王不睦,黄口小儿都知道。皇上能怎么处置?不痛不痒的斥责一番,根本打不到实处,想来也没意思。” “所以你们退而求其次,谋的又是哪门子利益?” 罗纪赋淡淡一笑,不吝解惑,“你有所不知,你们那个老皇帝喜欢吃丹药,不仅自己吃,还喜欢分给儿子和大臣们。安王不喜,生怕哪日丹药变毒药,借着这次中毒,往后正好有虚不受补的理由,顺便还能清一清身边的眼线。” 魏静檀眸中孤冷,只觉得人心凉薄,语调疏离的提醒道,“那个沈确好像已经怀疑到你了。” 罗纪赋不甚在意,“他呀!要不是你们皇上保他,你以为这次他能全身而退?区区一个鸿胪寺少卿,暂时对我还构不成威胁。” 罗纪赋从柱子后伸出头来,神秘兮兮的刺探问,“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得过且过呗。” “这话你对旁人说还行,可惜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心里一套、表面一套,盘算的都不是小事。” 魏静檀嗤笑,转而问,“那王子以为,我该谋些什么?” “谁知道呢!赌桌上下均是赌徒,你也好我也罢,无论博的是银钱还是命,能有什么好下场。” “赋王子这话错了,我这人贪生怕死,来京城不过是为了讨债。” “讨债?”罗纪赋显然不信。 毕竟他没见过哪个人讨债还要先参加科考。 “不知是什么样的债?” 魏静檀唇畔露出隐隐悲切的笑意,“人情债、恩债都有。所以,你往后行事最好别带上我,我的事你要是吐露出去半分,当日我能从你兄长派的刺客手中救你,他日亦能杀你。” 罗纪赋脊背一寒,却也不甘心。 京都之中自己孤立无援,以魏静檀之能绝非等闲,他还不想放手,举着三根手指,一副安顺无害的模样道,“郎君放心,我这人最是守口如瓶!既然咱们所谋之事并不冲突,往后有个照应也好。” 魏静檀上下扫视他一眼,提着袍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 午时过后,皇上身边的陆公公携着旨意而来,鸿胪寺上下聚在院中听旨。 魏静檀因为官职低跪在最后,伸着耳朵屏气凝神的听旨意内容。 鸿胪寺的案子最后竟推到了一个庭院洒扫的婢女身上,偷盗藩国贡品甚至不惜杀人,沈确作为一寺之长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安王不惜以自个的性命做局,结果却是一个案子拆成两个。 毕竟是皇子中毒,沈确这边只得了个罚俸的处置,皇上对沈家的回护之心再明显不过。 可这回护之心是利也是弊,魏静檀大致能理解,赖奎说沈家不是个好靠山的原因。 待众人散去,陆公公拉着沈确到一旁叙话。 “如今登基大典在即,皇上不想生出什么事端,特意遣了老奴来,也是想告诉少卿大人,皇上对大人还是看重的。只是这案子毕竟发生在鸿胪寺,其中牵连甚广,总不好叫藩国使臣瞧了笑话,所以就只能暂且委屈大人了。” 沈确垂眸道,“有劳公公特意跑一趟,既然是圣上的旨意,我自当遵从。” 陆公公欣慰一笑,眼角的皱纹层叠如菊花,“就知道小沈大人通透,往后定然是前途无量。” 沈确送走陆公公,转身绕至假山背后。 “你躲这偷听,可有收获?” 魏静檀揣手靠在假山石上,面上没有一丝促狭,反而不慌不忙的叹息回道,“有啊,至少知道这案子,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确鄙夷的盯着他这张厚脸皮,先前有那么一瞬似曾相识的感觉,定是被什么妖邪迷了心神。 第8章 铜镜照人,照不出真心(1) 鎏金的大理寺匾额庄严肃穆,本应是天下法度之所在,如今却成了人人闻之而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的炼狱。 第9章 魏静檀在门口站了半晌,一个瘦骨嶙峋、脏污难辨的人被推搡着从里面走出来。 刚一跨过门槛,狱差不耐烦的推了一把,魏静檀上前几步拦腰接住,不满的回瞪时,门口的狱差早已走远。 魏静檀理着李够覆面的脏发问,“掌柜的,你怎么样?” 李够苍白而干涸的双唇艰难地开合,没能发出声音,最后也只是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不过两日的功夫,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身上还穿着那日他们分别时的长袍,此刻已经被脏污和血浸得颜色难辨认,原本光泽富态的脸像是脱了水的黄土地一般沟壑纵横。 他们一步一挪的先回了鸿胪寺客舍。 赖奎折磨人的手段繁多,简单的擦洗一番,李够身上的伤口暴露无遗,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处好肉。 此前沈确特意命祁泽给魏静檀送了一罐金疮药,说是军中之用,药效极佳,看来对赖奎的手段他早有预料。 魏静檀给李够包扎完伤口,递上一杯热茶后,默不作声的立在一旁搓着手,见他受尽刑罚之苦、牢狱之灾,心中不是滋味,总觉得应该对李掌柜说点什么,可憋了半晌竟没吐出一个字。 “这事不怪你。”看他拘谨的站在那,李够喘着气抿了口茶,宽慰他道,“当官的说你有罪,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如今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 听他这样说,魏静檀心里反倒不是滋味,深深一叹,“可这事毕竟因我的话本而起,连累你了,掌柜!” “能从赖奎手里讨条命回来,我也算京都第一人了,既然大难不死,这事就算过去。”李够顿了顿,“往后你那话本可得继续写。” 魏静檀一愣,以为掌柜的会对他的话本唯恐避之不及。 李够理所当然道,“你那话本卖的极好,我为什么要跟银钱过不去?你小子可不能因为当了官,就不管我的营生!” 魏静檀搓着手抿嘴笑,“掌柜的不嫌弃就好!” 昨日沈确命人将他的小黑驴取了回来,被留在酒肆吃了几顿精饲料的小黑驴,头顶的红缨在黝黑发亮的毛发下衬托的更加鲜艳。 看它心宽体胖、活得滋润,魏静檀心中不免感慨,人驴不同命。 他用毛驴将李掌柜送回书斋。 临别时,李够拉着他嘱咐道,“以后混官场切记不要得罪人,那些当官的气量都小。人这一辈子追名逐利,可最后呢,来来去去一场空,体面、风光都是给别人看的。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写话本,别跟他们较劲儿,人这一生怎么不是活。” 魏静檀闻言勾了勾唇角,垂下眼睑脸上渐渐没了笑意,怅然若失的喃喃问,“那如果有非要较劲的事不可呢?” “你说什么?” 就在李够恍神之际,魏静檀突然破颜而笑的答应道,“行,掌柜的话我记住了!咱们可说好,到时候掌柜不收留我可不行。” 魏静檀牵着毛驴从北面的坊门离开,直奔皇城外东南角的宣阳坊。 宣阳坊与隔壁的平康坊不一样,虽说都是通宵达旦的享乐之地,但京都无人不知,两处热闹的方式却是天差地别,素有‘玩在平康,乐在宣阳’的说法。 魏静檀循着地址,在崭新的瑾乐楼牌匾前驻足,看见乐楼的名字忍不住嫌弃的直摇头。 堂内伙计跑出来言辞客气道,“郎君,我们小店还未到开张的时辰,还请晚些时候再来。” “我找人。” 说着,魏静檀正要侧身越过他往里走,结果被挡了回来。 对于他这样的客人,伙计早已经见怪不怪,揣着手横在他面前,摆出寸步不让的架势,一脸不屑的笑着回道,“郎君,来这的都说找人。” 伙计在欢场里待久了,京城的达官显贵不说门清也都混个脸熟,就算是赊账他们也笑脸相迎;但像魏静檀这种生人面孔,不掏出个真金白银,自然进不去。 此时的筠溪正倚在二楼窗前看话本,听见声音从盛开的桃枝间探出头来,小娘子面凝鹅脂、唇若点樱,一身翠绿的裙子,如清凉的碧荷,在灼灼桃花之后格外夺目鲜润。 看见来人是魏静檀,她出声道,“让他进来吧!” 伙计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抿着唇默不作声的从他手上接过缰绳,放他进去。 筠溪房内的陈设清雅别致,微风吹过,薄纱织成的帘幔轻轻飘动,透出一丝丝朦胧的光影,外间的茶案旁的架子上,放着一把螺钿紫檀的五弦琵琶,被主人保养的极好。 香炉里香云缭绕,闻之而清心。 这几日魏静檀深感疲累,进屋之后也不说话,身心放松的闭目仰靠在凭几上,再次睁开眼时却看见筠溪正坐在对面转弦拨轴。 他整个人一激灵,赶忙坐起来制止,“从小到大我最怕你弹琵琶,听话,别弹,快放下!” 筠溪瞪了一眼魏静檀,谁让她当初学艺时最不堪的那段让他赶上了,满脸不悦的将琵琶放回到架子上,提着裙摆扭身坐下,“我这素手琵琶筠娘子的琴音也不是谁都能听的。” “是是是,筠娘子刚拜入师门时的呕哑嘲哳确实难为听。”魏静檀不客气的揶揄她,见她要回嘴反击,立刻截住话头,“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呢!心心念念、好不容易开个乐楼,起的那是什么名字!” “你懂什么?”筠溪嘴角如少女怀春般抿着笑意,得意道,“‘曲有误,周郎顾’,多雅致啊!” 魏静檀听了嫌恶的直咧嘴,“你要是总弹错,没等来周郎,倒是先把‘素手琵琶’的名号拱手让人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筠溪嗔怒的瞪了他一眼。 如此没情趣的人,懒得与之争论,左右这是她的乐楼。 魏静檀直起身一边烹茶一边将这两日的遭遇挑拣关键的讲给她听。 昨夜一场春雨过后,天气便热上几分,筠溪早早翻出她最爱的长柄绣花团扇,拿在手里也不扇,随嘴夸赞道,“这个南诏王子反应倒是挺快,换做旁人一时之间未必理得清头绪。” “死期将至,不快不行!”魏静檀平淡道,“不过经此一事,他可是卖给安王一个天大的人情。” “原本是一场谋杀,结果被皇上这个和事佬硬生生弄成了陈氏复仇。我听说,因为安王中毒,朝堂上册立太子的事已经无人提及,安王妃遣退了不少奴仆。”筠溪纳闷的问,“师兄,你说安王这次,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魏静檀摇头,“恰恰相反!朝堂上因为太子人选争论许久都没有结果,说明那个位置皇上他自己还没坐够。大臣们觉得册立太子可以安民心,可太子太过优秀,对于龙椅上的那位却是提心吊胆的存在。安王这次以退为进、没有咄咄相逼,也算是卖皇上个人情。皇上既然领了这个人情,那安王处置身边的眼线,他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筠溪摇着扇子哼笑道,“天家的父子,日子过得可真累!” 说话间泥炉上的水已经烧开,魏静檀倒了两盏热茶,推到筠溪面前一盏。 筠溪捧在手中道,“那个罗纪赋也是,你当初好心救他一次,没想到他居然跟膏药似的赖上了。不过你如今也算因祸得福入了官场,与那沈确如何?” 魏静檀摇了摇头,总结道,“不奸不忠、不贪不忮,看起来是个挺纠结的人,有些城府,不太敢深交。” 筠溪喝口茶润了润嗓,惋惜道,“我听闻,他在军中时,虽没有受封正经军职,但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几场战役里都有他的影子。有人说他用兵奇诡是个将才,只是性子有些桀骜。不过两年前将铁勒打回燕南山那场仗,却令他名声扫地。” “那场仗最后不是赢了吗?” “是赢了,可他带出去的那队人马只回来他一个,少不得让人戳脊梁骨!” 魏静檀面露嘲讽之意,“如今他爹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当朝的新贵;兄长还是守卫宫禁的统领,更是皇上心腹。只有他被安放在这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本是拿刀剑的手,非让他握笔杆子,再加上先前在战场上失利,想必心中也是不甘的。” “诶?我记得他爹沈夙在回京前只是个归州守军的郎将。”魏静檀顿了顿,蹙眉问,“若算起来,与铁勒的那场仗,功劳怎么也记不到沈家头上。三军统帅还没飞升,怎么他们家就一步登天了?” “这富贵来得蹊跷,会不会跟当年举报河东道节度使的密信有关?”筠溪手拄着下巴问。 沈家…… 魏静檀瞳孔一收,手指轻敲着桌案。 天色渐晚,楼下有小厮来催筠溪准备,魏静檀起身要走。 筠溪打发了小厮,起身送魏静檀,倚着门问,“往后你住哪啊?” 住处这块魏静檀还没有着落,“我一会儿去牙人那问问,左右我一个人,赁一间一进一出,离皇城近的院子就行。” 筠溪听完,突然面上俏皮,“京城的房子又贵又人挤人的,要不你住我这得了,我这房间多,离皇城又近,你还能日日听到筠娘子弹的曲儿。” 第10章 魏静檀唯恐避之不及的抬手打住,“别,在下可无福消受。” 第9章 铜镜照人,照不出真心(2) 魏静檀走出瑾乐楼,牵上毛驴穿过喧闹的街巷,去找之前赁房时那个办事妥帖的牙人打听赁房屋的事。 他将自己的需求向牙人说了一遍,自觉要求不高,而且他手上宽裕,应该很容易才对。 牙人听完却犯了难,“魏郎君,您有所不知,最近赁小院的人特别多,别说城北,就连城南都没剩几处了。如今闲置的都是两进、三进的大院子,您看您能不能接受与人合赁一间?” 合赁? 那不成大杂院了! 难道真要他回去住筠溪的乐楼? 魏静檀眉头微蹙,可与陌生人合赁一间,行事上总是不大方便。 “劳烦你再帮我找一找!这世道,与一群不知根知底的人住在一起,总归还是有点……” 魏静檀‘不方便’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牙人嘴角挂笑的朝他身后迎去。 “少卿大人!” 少卿? 又哪来的少卿? 魏静檀不耐烦的回头,却见沈确拿着赁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上,身上仍穿着他那件绯色官服。 显然,沈确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遇上。 魏静檀敏锐的捕捉到他面上闪过的一丝窘迫,转身看热闹似的倚在柜台上。 “呦~少卿大人怎会来此?” 官员赁房而居本是常有的事,但在京中像沈尚书这样的门户,家中子弟未议亲之前,偷偷在外面赁房养个出身低微的外室也极为常见。 可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沈少卿瞧着人模人样,谁知道他为何有家不回偏要赁房? 牙人只管做生意,贵人们的事不好瞎打听,见他无故上门,心里隐隐不安。 沈确瞥了一眼魏静檀,下定决心似的将手上的赁契递给牙人,“这房子我住不惯,有没有小一点、僻静些的。” 魏静檀惊怪的看向沈确,忽的想起他与赖奎哭穷的那番说辞,看来并不是信口胡说。 父亲尚在就闹分家,这话传出去,沈确在京城达官显贵间的名声是不打算要了吗? 牙人今日的几笔生意都挺顺利,原本心情不错想提早打烊,却不想临了这两位给他出了难题。 他回头看向魏静檀,索性装糊涂的又朝沈确为难道,“这魏郎君也是来赁小院的,如今实在是没有。少卿大人若是方便与人合赁,小的瞧二位又熟稔,不妨将就将就?”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魏静檀打心底里是不愿的,但想到沈家可能与当年那封举报信有关…… 沈确刚要拒绝,魏静檀突然直起身,抢先拍板道,“行,就这么办罢!” 魏静檀不等沈确说话,拉上他便往外走。 牙人没想到他们答应的这么快,缓过神来朝他们的背影高声问,“那二位的赁契要不要重新拟一个?列明房屋使用和分责……” 魏静檀头也不回的晃手道,“不必麻烦了!我俩的账我俩自己算。” 牙人松了口气,差点丢了两桩买卖,见他们走远,生怕他们后悔似的,赶紧收拾东西关了店门。 沈确被他拽着,挣脱了几回,发现他手上力道不小,冷眸斜睨魏静檀,“我不习惯与人合住。” 世人都说风水轮流转,但魏静檀没想到它居然这么快就转到自己这边,回怼道,“巧了,我也不习惯。” 他突然一改常态,“但罚俸半年,这日子可不短!我劝少卿大人对我还是客气一点,毕竟喝西北风,可不管饱。” 沈确的窘境突然被他道破,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了,停住脚步反手擒着他的手臂,蹙眉问,“往后我可是你的长官,与自己的长官同住一个屋檐下,放衙之后也少不得要鞍前马后,你就一点都不排斥?” 魏静檀手臂有些痛,垂眸扫了一眼,勾起嘴角献媚道,“说起来还是我命好,旁人连做梦都没这机会!大人你想啊,我一个从九品的录事,起步虽然低了点,但人嘛……总得往上走。不指望大人提携,往后的仕途哪有我机会。” 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这种事,都被他放到明面上;甚至连自己的野心,他都坦言相告。 先前要不是见识过他的藏巧守拙,这话沈确说不定就信了。 “好的不学,你学这个!” “学无止境嘛!我可是二甲进士出身,好的已经学过了,学学糟粕也无妨。毕竟像我这样的蝼蚁,日子得算计着过。 ” 魏静檀灿烂一笑,自认单纯无害,但在沈确眼里却不是那么回事。 这人有点装傻充愣的本事,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此前却听由他摆布,这是投诚,还是另有图谋? 沈确眼尾一挑,笑意里藏着刀子似的,略带遗憾的有感而发,“卿本佳人啊……” “嗯?”魏静檀不解,他那眼神直勾勾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干笑着否认,“大人明鉴,下官可没从贼。” “紧张什么?我这是夸你呢!” 沈确收回目光,自觉言语间小胜一场,背着手走了。 京都城内向来有西富东贵的说法。 沈确赁的两进院子就在城西的崇化坊内,离含光门很近,门前有明渠,取水也方便,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里,屋舍毗邻、门户较窄,但院墙奇高,给居住的人足够的安全感。 看来他当初赁房子的时候,钱袋子是富裕的。 魏静檀牵着毛驴从正门进,院子里丛生的杂草冒出头来,石板路上尽是砂石灰土,南风拂过小院略显寂寥,完全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少卿大人,你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如此这般是为了防贼吗?” 沈确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的正色道,“最近事忙,没来得及收拾,东边还有个院子空着,你收拾收拾住进去吧!” 说罢,他抬腿要走,魏静檀叫住他,把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扔给他,语气悠然道,“这是我一个月的房钱,望大人别嫌弃。” 什么是虎落平阳,沈确掂量着荷包理解个透彻。 他心中不是滋味,气自己怎么招惹上这厮,面上却不动声色,掂着手中的分量,嘴上也不饶他,“写话本什么时候这么赚钱了?” “那是我勤俭持家,自己攒的。” 魏静檀解释了一句,转身大喇喇的回房间去了。 他没有什么随身的行李,打扫完房间,又把新买的一床被褥铺好。 房间内除了烛台没有多余的陈设,看着清清凉凉倒也不错。 他疲惫的摊软在榻上,身下绵软厚实的被褥包裹着他,闭目养神的同时,想到沈确怎么说也是个官家公子哥,竟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被罚俸宁可节衣缩食,也不向家里求援,如此想他还是个有骨气的。 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做到这个份上。 魏静檀这一年多来,终于在京中有个像样的落脚地,此刻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他挣扎着起身,先是去后院的马厩里给一大一小两个四脚黑喂草料。 沈确的那匹高头大马通体黑色、体型俊美健壮,阳光下鬃毛泛着幽光,方才回来的路上它瞥了一眼昂首阔步走在它身边、足矮它一半的小黑驴,嫌弃的打了个响鼻。 此时见它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老样子,看到它魏静檀感觉自己仿佛是看到了沈确一般,边分草料边说教道,“你呀!可没有你主子识时务,往后你对我和我家小黑驴都要客气一点,有它一口,才能有你一口,你主子你可指望不上喽!” 黑马不领情,嫌弃的别过马脸。 魏静檀不与它计较,拍掉手上的草屑,挑衅似的点了点它的鼻梁道,“这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趁着天光还在,他从闲置的偏房里寻了扫把和锄头,打算在天黑前将院子收拾出个模样来,以前在瞽宗求学,闲暇时这种活儿他常干,如今也不手生。 太阳西沉,夕阳透过云团散发出万丈霞光,一天很快就要终结。每每这个时候,魏静檀总有一种光阴易逝的惨寂感。 院子东边有一棵桂树,枝杈茂盛、已经抽芽见绿,他拄着扫帚抬头仰望,可以想见入秋之后黄灿灿的桂花纷飞而落的场景。 大门突然被推开,祁泽一手持剑一手挎着筐出现在门口,他们二人看见对方都惊了一跳。 祁泽到底算半个主人,跨进门内回手关上门,理直气壮的问,“你怎么在这?” 魏静檀叉腰回道,“从今往后,我跟你家大人合赁这房子。” “什么?我家大人同意了?” 显然祁泽没能理解沈确被罚俸的窘迫,魏静檀更不是个落井下石的人。 在祁泽的错愕中,他起身将手中的扫把与他臂弯里的菜筐做交换,“由不得他不同意,去跟你家大人说,收拾一下准备去院子里吃饭。” 祁泽缓过神来想抢回筐未果,置疑的问,“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第11章 “放心,毒不死你!” 魏静檀的一手好厨艺还是在瞽宗的时候练就的,当年爷爷送他入师门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师门的人隐居深山,平日里吃的清淡,而他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不饱只能自己想办法,起初他什么都不会,半夜在厨房里清水煮菜充饥,后来身上有了力气,就自行到山里捕鱼捉鸡。 人在困境时总是能激发潜力,而厨艺就是魏静檀无师自通的一项,因此筠溪打小就爱跟着他。 沈确看着桌上有菜有肉、色香味俱全的四道佳肴,忍不住挑了挑眉。 魏静檀盛完饭,回头见他们谁都不动筷,提醒道,“吃啊!” “这是你做的?”沈确问。 “不然呢?”魏静檀呛了一肚子的油烟,态度不佳。 他撸了撸筷子,没等沈确说话,自己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头,塞得嘴里满满当当,含糊道,“放心吃吧!” 沈确没认为这菜有毒或是不好吃,见他小人之心,拿起筷子边吃边解释道,“我只是惊讶于你有这样的厨艺。” 此前他们二人的伙食只能用‘勉强下咽’来形容,祁泽尝过之后欣然道,“你当初铨选落第,就应该开个食铺,未尝不比写话本赚钱。” “赚钱是为了果腹,但人啊!还是得有些志向。”魏静檀含糊的义正言辞。 沈确一边认真听着,一边目光幽幽的端详着他,实在看不出他的志向在何处,半晌才开口问,“所以……写话本是你的志向?” 魏静檀整个人一顿,写话本不过是落榜书生们谋生的惯用手段而已。 他好歹高中过进士的人,竟把他想得如此浅薄,整个人都气笑了,嘴上揶揄道,“写野史是我的志向。” 这人!正经聊天聊不到三句,但沈确也不示弱,“呦,那是我耽误你了,你这志向合该去宫中当编纂。” 第10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1) 深暗的巷子里,三更天的竹梆声,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从井底传来沉闷的鼓点。 那声音穿不透浓稠的睡意,却能与梦境诡异的交织,无端勾起许多陈年旧事。 拥被而眠的魏静檀此刻就陷在这样的梦魇里无法自拔。 直到窗缝中一股焦糊味悄然侵入,他才猛然惊醒,眼皮沉重,喉咙呛得干涩发紧。 他掀开被子,胡乱趿上脱在榻边的鞋,穿着里衣跑到园中,与同样出来查看情况的沈确和祁泽撞了个正着。 “哪来这么大的烟,灶上的火我明明都已经熄了。”魏静檀困意全消,只是脑子还懵着。 “不是咱们,是隔壁。” 祁泽指向房后方向的天空,霎时火光如昼,照亮了滚滚黑烟。 春季风大最怕着火,再加上民房连片,一旦烧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沈确边系上外衫边往房后走,“隔壁有人住吗?” “我记得上次看房子的时候,牙人说了一嘴,说后院荒弃很久了。” “荒废的院子,说不定有乞儿聚居。”魏静檀补了一句。 强风猛啸,仅一墙之隔,热浪裹挟着浓烟飘散开来,空气越发浑浊,紧接着一道暗红光芒冲天而出,呼喊声与噼啪声响成一片。 沈确纵身一跃,骑上墙头,夜风忽然转向,一团裹着灰烬的浓烟迎面炸开。 他转过脸,弯着腰埋在肘窝里呛咳。 祁泽仰头着急道,“大人,你快下来,救火的事有武侯呢!” 沈确摆手,“是火油,方才有武侯不知情,好像在用水灭火。” 头顶上空不断有火星随风飘过院墙,魏静檀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势,但常识还是有的。 “不能用水泼油火,不然整条街都得烧起来。” 祁泽只记得战场上火攻敌军的时候,也是用火油,可他们只管放不管灭,眼下这么大的火势也没了主意。 “这该用什么?” 沈确飞身而下,打算找工具救火,“用细沙、泥土、或是打湿的麻袋。快,不然附近的百姓都得遭殃。” 大火烧了一夜,直到天边渐明,这场浩劫才真正结束。 焦黑的木梁上升起蜿蜒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苦与火油混杂的气味,刺鼻却已不再灼热。 忙活了半宿,三个被熏成黑炭似的人,跌坐在墙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喘着粗气,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被高温烤得僵硬。 包括自发前来救火的街坊四邻在内,都已是狼狈不堪。 几名武侯在救火时被烧伤,正坐在角落里上药包扎,颧骨和额角还留着几道汗水的痕迹。 “一处废旧的民房,何至于用火油烧?”沈确拍着手上的灰,环视断壁残垣。 祁泽小声嘀咕,“最近不是藏尸就是纵火,真晦气!”他转头看向魏静檀,“你是不是命里带煞?怎么但凡跟你沾边,就准没好事呢。” 魏静檀啧了一声,与他论理,“天地良心!鸿胪寺是我的吗?这房子是我赁的吗?平白遇上这等无妄之灾,我还没处说理呢!” 他们二人谁也不服,正要进一步细究,突然听沈确问,“那是什么?” 东北角灰白斑驳的院墙上有两行炭黑大字——‘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魏静檀看完不由得问,“这是哪个文臣的旧宅吗?” “没听说。”祁泽嫌弃的环视整个糟破的院子,又道,“就这院子,哪个京官能瞧上眼。” 魏静檀挑眉看他,瞥了一眼沈确,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家大人啊! 祁泽见状又愤又恼,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我们那是没钱。” 哟,好理直气壮。 魏静檀忍着得意的笑了笑,通情达理的连连点头。 说话间,沈确踏在焦土之上,朝那面墙径直走了过去。 双指在字上抹了一把,蹭了一指肚的炭灰。 “这是有人后写上去。”魏静檀上前,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替他说出心中的结论,“不过这手字实在难得,运笔如惊蛇走虺,忽而劈空而下,忽而逆锋回旋,笔锋过处自有一番狂态……” “就算有人故意纵火,这事也不归咱们管。” 新帝的登基大典在即,皇城内外人祸频发,但上有天子百官,下有十万强军,抓纵火犯的事轮不到鸿胪寺头上,祁泽不想搅弄其中也是人之常情。 “这是什么?” 魏静檀脚下踩到一块嵌在地中的松动木板,拨开一看,倒吸了口凉气,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便惊坐在地,指着地上突然出现的地窖,让他们看。 沈确和祁泽凑上前一看,都没了言语,那地窖里目测少说也有十几具骸骨。 “新鲜的尸体你都不怕,居然怕骸骨。” 魏静檀的胆识在沈确看来不像个文弱书生,有时甚至觉得他比自己更适合混官场。 “我这不是怕……”魏静檀站起身,没必要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上哪见过这么多。” 地窖里的骸骨不规则的叠放着,一具压着一具,形态各异。 骸骨表面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细小裂纹,颜色也是深浅不一。 “这才是放火者的真正目的。”沈确垂眸,陈述着事实。 “这些骸骨风化程度不同,好像不是死在同一年。”魏静檀说完,望向墙上的字。 沈确蹲下,目光在骸骨上扫过,“可能连死因都不一样。”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话什么意思啊?”祁泽不懂,只追问魏静檀。 “此话出自《尚书·泰誓》,强调天意即民意。换句话说就是,若百姓蒙受冤屈,天必知晓。” “三位!是不是我再晚来一会儿,这纵火的案子就该告破了。” 他们光顾着观察分析,没注意到身后何时站着个人。 “紫服玉带,这身可金贵!”祁泽原不懂这些,可京中等级森严,回来之后他把衣冠看人的本事练得很纯熟,凑到沈确耳边问,“大人,这人比你官大,他谁呀?” 回答他的却是另一边的魏静檀,“他是京兆府尹——连琤。” 祁泽有点惊讶他的耳力,不过有人蓄意纵火,京兆府来查看也算恪尽职守。 可他没有注意到,身边两张脏污的面容下渐渐严肃的神情。 连琤让衙役打了盆水,让他们三人把脸洗净。 “呦,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鸿胪寺的沈少卿,方才没认出来,莫怪。”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目光扫过他身后两个,走上前往地窖里忘了一眼,瞬间脸色一变。 “沈少卿半夜来这陋室穷巷……见义勇为、赴汤蹈火?” 沈确把擦脸的帕子一丢,笑着挑明道,“不然总不能是来练字、玩火吧?” “此地既不是春风十里的声色之所,又非沈府宅邸。城中宵禁,你出现在此,本官有此一问也是应该。” 沈确诧异,“连府尹是真不知,还是在这跟我装糊涂。我搬出来住也不是一两天了,京城中谁人不知。” 第12章 “你为何要开府别住?” 连琤幼时与他并无深交,只听闻他是个庶出,性子有些执拗,自小就不受家里待见。 “京兆府管得也太宽了吧!” 连琤一噎,但立在那里官威仍在,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良心发现了呢!” 此言一出,他们二人倒是心照不宣,脸色都冷了下来,甚至有种剑拔弩张之势。 沈确心头一阵怒意翻腾,强自忍耐了半晌,方冷冷地道,“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是我父亲。” “那沈尚书为何对此事讳莫如深?”连琤性子一向孤傲,嘴上更是刻薄,“其实沈尚书不必如此,反正也是死无对证,事实如何还不由着你们沈家说。” 他们年纪相仿又有旧怨,见了面自然分毫不让。 魏静檀默不作声的立在一旁,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逡巡,与身边的祁泽不同,他此刻只想看热闹。 “府尹大人,恕小的直言,要不是我们,这火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我们可是出了力的。”祁泽在一旁把话头拉回到正题上,“至于这骸骨,跟我们可没关系。” 连琤别过脸,身后都是百姓,唯恐他们听见骸骨之事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行了,自会有京兆府的人来传唤你们,到时配合办案即可。” 呛人的烟味弥漫在整个坊内挥散不去,那味道仿佛在布丝里生了根。 魏静檀洗了几遍,依旧去不掉那股难闻的味道。 他告了半日的假,一来是回桑榆村收拾东西;二来今日是徐安饶外放赴任的日子,相识一场,总要去送一送。 他翘着腿坐在出城必经之路的槐树下,小黑驴眯眼咀嚼着树根旁长出的嫩草,一副极享受的模样。 郭家的马车从行人纷纷避让的路中央驶来,魏静檀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尘土走到路边。 那马车晃晃悠悠,吱嘎的声音响彻一路,看着有些年头的样子,它能否完整的坚持到定川县叫人心中存疑。 驾车的小厮注意到他,朝车帘里不知说了什么。 徐安饶从里面伸出头来,看见是魏静檀,面上一喜。 不等马车停稳,他撑着车辕跳了下来,拉着他站到阴凉处说话。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魏静檀揣着手道,“我知你今日离京,岂有不来相送的道理。” 徐安饶上下打量他这身从九品的浅青色官服,“这世间万事还真是福祸相依,那日你被金吾卫抓走,可把我吓坏了。之后我还托岳父四处找人打听,后来听说你进了鸿胪寺当了新录事,也算是因祸得福。” “从九品的小官而已。” 魏静檀嘴角轻轻一笑,眼底染上抹自嘲,倒也不是谦虚,主要这录事的官职实在是太小。 “好歹是先入了官场,剩下的以后慢慢来。”徐安饶的仕途经历在这摆着,此刻也不在乎官职大小,宽慰了他两句。 闻到他身上烟熏火燎的味道问,“你不会是住到崇化坊去了吧?” “正是。” 徐安饶昨夜就看见城西的方向火光冲天,不免叹道,“你说好好的房子住着,谁能想到一个废院借着着火,能翻出十几具骸骨出来。” “骸骨?” 魏静檀一惊,以连琤的意思不是要封锁消息吗? “是啊,消息城中都已经传遍了。这下陈年旧案不仅京兆府有得忙,就连赁房的牙人都得恨得牙痒痒。”徐安饶不忘提醒他,“你这房子应该才赁不久吧!找牙人说说,没准还能退你些银钱。” 第11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2) 魏静檀转念一想,若不闹得人尽皆知,岂不是违背纵火者的初衷。 即便官府相瞒,纵火者也不会让他们如愿。 耳畔听徐安饶又道,“只是没想到你竟能入沈少卿的眼,他这人向来是谁的面子都不给,朝中上下都说他孤傲得很。我听说他开年上任之后裁撤了下面不少人,吏部那边按照往常一样擢升责降,想给他寺里添人都被他给婉拒了。大家私下里都说,他这人性情怪僻,看似不拘,眼里却又容不得沙子。你以后在他手下当差,切记要谨言慎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他怎么是年初才上任?”魏静檀问,“他们沈家不是去年刚一入秋就回京了吗?这沈尚书的儿子要入仕,难道也得等上小半年?” 徐安饶嗤笑道,“他们沈家是政变之后,圣上亲手提拔上来的,放到吏部那都得是优先安排。但不知道为何,听说好像是沈尚书不希望自家二郎入官场,说什么家中二郎莽撞、不是当官的料,可皇上执意如此,所以就安排了个不大不小鸿胪寺少卿的官。” 沈确莽撞吗? 瞧着挺稳重的。 魏静檀好奇的打听问,“圣上不善武,在潜邸时经常幽闭府中不出、极少参与朝政,怎么会平白无故信任一个戍边的郎将?” 徐安饶左右看了看,拉着魏静檀的胳膊凑到墙根下低声道,“京城之中有此一问的,可不止你一个。但听众人私下里揣测,说圣上提拔沈家是为了防着安王,以安王在京中的势力,圣上自然不会傻到从近边培植心腹。” 安王发动政变暴露了自己在军中的威望,这事朝堂上下无人不忌惮。 可各道州府有那么多的武将在,沈家凭什么能得皇上如此信任? 魏静檀点了点头,徐安饶这番话非亲近的人不能讲,沉下心来又问,“要按这么说,南衙禁军的统领莫非是安王的人?” “可不是,去年政变的时候,皇城大门都是他替安王打开的。”徐安饶顿了顿,声音又压下几分,“人是安王的,但皇位却是圣上的,裁撤功臣岂不让世人诟病,所以只能想办法自保。” 难怪罗纪赋的计划实行得那么顺利,原来还有南衙禁军萧贺从旁协助,居然把他给忘了。 徐安饶抬头看了眼天光,抓紧道,“如此一来他们沈家挡了多少人的道,所以我说啊,往后你也别一门心思的跟着沈少卿干,心思活络些。万一哪日又变了天,你且瞧着吧,他们沈家落不着好。” “我一个九品小官,即便天塌了也砸不到我这儿,谁会把我放在眼里。”魏静檀嘴上说着不在乎,叉手朝他一礼,“天色不早了,三郎此去山高路远,路上多保重。” 徐安饶还了一礼,登车之前还不放心的嘱咐道,“这几日我听不少同僚都在议论你和沈确,鸿胪寺那案子明面上虽然过去了,但官场就这么大,以后行事你得懂规矩。万事藏于胸、万物化于腹,看透不说透方能长久,切记!” 魏静檀牵着毛驴站在原地,直至徐安饶的马车消失在来往的人潮之中。 这京城就是荒唐地、是非窝,即便是一辈子回不来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掸了掸身上崭新的官服,这才赶往皇城。 远远地刚瞅见含光门,有人上前截住他的去路。 来人自报家门,“在下是京兆府法曹的派员,来请魏郎君过衙署一叙。” 他嘴上说得客气,魏静檀垂眸扫了一眼他挂着的腰牌,确是京兆府无疑,“可是我还要去寺里应卯。” 来人笑得一脸柔和,“不打紧,贵寺的沈少卿此刻正在衙内做客。” 唯一的理由都没了,魏静檀更没什么好推辞的,传唤他们过去,无非是录一份口供而已。 与大理寺多说多错、不说也错的行事风格,京兆府就强太多了,加之魏静檀相信连琤的为人,有他坐镇自是不会让下面的人胡来。 没想到,不过三两日的功夫他竟把大理寺和京兆府走全了,如今刑狱这块只差个刑部了。 他回过神来,直骂自己乌鸦嘴。 京兆府衙署离皇城很近,就在宣德坊内,紧邻西市,步行一炷香的时间也就到了。 院中阴凉处有几个穿官服的正围聚在一起,愁眉紧锁的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只用余光撇了一眼未加理会。 那人带着魏静檀拐进一处偏房,正座上的人一身浅绿,下首有个刀笔小吏。 此人鼻若悬胆,唇薄而色淡,生得是一副端方士子的皮相,偏偏抬眼时眸光锐利如刀。 想必他就是京兆府法曹秦知患,魏静檀对他有些耳闻,听说他为官这些年曾几次被拔擢,不知何故竟都让他给婉拒了,如今成了这京兆府法曹司中资历最老、经验最丰的人物。 他抬手请魏静檀坐,一旁的小吏用镇尺铺平纸张,又沾饱了墨。 “阁下的情况我已提前了解过,今日不过是例行公事,魏录事只需将自己入京后的经历以及昨夜在火场里的见闻,细细说来即可。” 魏静檀称是,此事本就与他无关,回想这一年多来除了困苦艰辛,也就只剩下一把辛酸泪了。 思及此处,便从自己入京参加科考到铨选落第,一并详细与他说了。 秦知患安静的听完,只是抿了抿唇,好话歹话什么也没说,倒是个内敛的文官。 第13章 “那昨日夜半发现火情,起身与街坊四邻一起救火。那阁下是如何发现那个地窖?” 魏静檀看了眼刀笔小吏,小心翼翼的继续道,“其实说来也巧,我家大人去看墙上的字,我凑上前无意踩到的。” 秦知患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所以阁下也认为,那字是纵火者留下的?” “很有可能。” “魏录事二甲进士出身,不知对那句话有何见解。” “那句话出自《尚书·泰誓》,所谓天意即民心,为君者当关心百姓疾苦。” “阁下觉得纵火者为何要写那番话?” 魏静檀迟疑,半晌才道,“这话,下官不敢说。” “怎么会?听闻阁下与旁人注解,‘若百姓蒙受冤屈,天必知晓。’”秦知患起身给他倒了盏茶,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鸿胪寺无尸案,魏录事都能发现端倪,不仅寻回了尸体又找到了真凶。此案在下也想听听魏录事的看法。” 魏静檀心下一沉,惊诧的看向秦知患。 心道,赖奎这孙子,自己怕得罪人,把这种露脸的事往他头上按,这会子倒不抢功了。 “其实鸿胪寺那个案子,不是……” 魏静檀话还未说全,只听门外一阵喧闹,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着急的叩门而入。 是方才接他来的派员,瞥了眼魏静檀,气喘吁吁道,“秦法曹不用问了,方才有人来自首,说是知晓那骸骨案。眼下连大人也在正堂,叫您过去一道听听。” 啊?如今的推官这么好当吗? 毫无头绪的陈年旧案,凶手自己蹦出来领罪? 这事听着多新鲜啊! 魏静檀惊讶之余,看见秦知患正匆匆朝他叉手告退,他忙抬手还礼,礼尚未做全,众人已跨出门槛。 他独自按原路返回,行至正堂门口,瞧见有人围观,门边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本就好奇见状便凑了上去。 堂上连琤端坐主位,中央地上跪着个人,脊背绷紧,整个人如惊弓之鸟,扬言说有人要杀他灭口,求官府庇佑。 “这人谁啊?”魏静檀凑到祁泽耳边小声问。 祁泽侧目看是他,先是一惊,随后道,“原工部都水监的署令,张麒。” “你说有人要杀你,可知是何人?”连琤声如滚石,颇具威严。 只听里面的人哭诉道,“是如今内阁宰相崔适。” 连琤微微蹙眉,“他杀你作甚?” “灭口!大人,小人手上有他的罪证,所以他要杀我灭口。” 那张麒将前因后果仔细道来。 他家原是商户小有薄产,五年前,父亲托人给他买了个斜封官,在工部下设的都水监做一个小小的署令。 两年前京城大雨,兴安坊一夜之间陷为池,一坊五百余户俱失。昭文帝下令,任命现宰相崔适为都水使,主持开凿整治之事。最后经商议决定,挖漕渠、壕沟,引一条贯穿东西的渠水,一则便民、二治内涝。 “当年他在城外征发几万民夫,为抢工期营造政绩宁肯累死人也在所不惜。”张麒控诉,“那地窖里的骸骨,就是当年累死的民夫,小的有当年征发民夫的名单为证。” 当朝宰相草菅人命,众人闻言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人,安王竟然曲叙其功,求圣上加以褒赏,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纵火者没找到,倒是把这陈年旧案给翻出来,京兆府可有些棘手了。 案子告破,众人陆续散去,沈确却站在原地不动。 祁泽道,“大人,咱们也走吧!” “这案子不对。”沈确蹙眉,呢喃自语。 魏静檀替他直言道出问题所在,“骸骨不对,那里面不只是农夫。” “怎么看出来的?”祁泽拽着他惊讶的问,“就早上那惊鸿一瞥吗?” 沈确的视线慢慢落在魏静檀的脸上,“何止这一点,地窖骸骨的消息晌午才传出去,那个崔适就这么急性,连晚上都等不了,非要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的去灭口,这也太荒唐了。” 到底是武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杀人最合理。 魏静檀听完深吸了口气,原来他是从这个角度发现端倪,不过倒也是个疑点。 第12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3) 回到鸿胪寺客馆,魏静檀去小厨房寻了一张麻饼充饥,他咬着干巴的半张饼刚晃出后院,就与沈确走了个碰头。 见他盯着自己手上的麻饼,魏静檀赶忙折中掰了一半奉上。 沈确盯着那饼犹豫了片刻,伸手接了过去。 他们二人立在廊下,望着院中的融融春光,边迎风嚼着干巴的麻饼。 魏静檀慢悠悠与他闲聊,“谁能想到房后的院子里居然藏着那么多具骸骨,往后起夜想想都挺瘆人。” “你心中无亏欠,他们便找不到你头上。” “大人这么笃定?” “你可知,有多少魂魄是旁人现实梦境里想见都见不到的,你若是能见,倒也是机缘。” 这种机缘魏静檀可不想要,“大人这话说的颇具禅意!” 沈确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那边没有特别想见的人吗?” 魏静檀沉吟片刻,收敛神情,“当然有,全家都在那边呢。一去经年,如今连面目都快模糊了。” “听闻当年江南闹蝗灾,以至于饿殍遍野,邻人相易、择稚子而烹。以你那时的年纪能活下来实属不易,如今又高中进士,你九泉之下的亲人必然欣慰。” 魏静檀身上一僵,抬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他的话茬,“大人可知,百姓当时即便狠了心,也不过是解一时之困,之后未必能活下来。许是良心不安、许是因果命定,他们中人或疯癫自戕,或终身不语。此举到底是有悖人伦,可这时候,百姓们指望的朝廷又在何处?” 魏静檀没有经历过饥荒,深怕说多露怯,说完突然话锋一转,“大人也有穷尽碧落黄泉不得见的人吗?” 听他避而不谈往事,沈确并未咄咄相逼,只答道,“有,只怕不比你少。他们大多都还好,隔三差五的还知道回来看看我,可有几个却从不入我的梦,一次都没有。” 魏静檀用他的话劝他,“可能就像大人说的,并无亏欠吧!” “怎会没有。”沈确尽量平稳着声音,“我倒希望他们来我的梦里,哪怕是索命也好。” 说罢,他又不合时宜的笑了笑。 这话魏静檀没法接,却听沈确问,“你此前问我,朝堂上太子之争,我站哪边?这话今日我同样问你。别跟我说你从未想过,我不信。” 没等他开口,便堵了他的退路,魏静檀倒也没矫情,左右看看四下无人,神色转为肃然,“大人既然想听真话,我实言相告便是。其实……我谁也不站。” 沈确侧目而视并未吭声,只微微蹙眉等他自己解释。 “一脉的父子能有多大差别,当年太后陈氏把持朝政,他们夹着尾巴苟延残喘。如今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自己却坐上了皇位,他们让朝廷如何了?百姓又如何了?还不是顶着盛世的幌子,下面依旧乌烟瘴气。” “可那个位置总要有人坐啊!”沈确淡淡道。 魏静檀嫌他迂腐,“这天下除了他们苏家人,难道就没能人了吗?若真是如此,史书上又何来王朝更替。这天下永远是得民心者得之。” 他纵观古今的言论令沈确醍醐灌顶,发现自己确实狭隘,面上却不辨情绪,略带严厉道,“就冲这话,铨选落第你不亏。” 魏静檀像听了什么极有意思的笑话,垂眸笑出了声。 原本这话说出口,他心里多少存着些顾虑,毕竟沈确是个武将,横槊守关、血染征袍,他们的坚毅与忠心,是朱甍碧瓦之下宴笑春融的人无法想象的。 可他不往前迈一步,就永远无法探知沈确的立场,无法完全了解这个人。 但方才的大胆试探,让魏静檀不禁好奇,是什么令他动摇了? “既然任录事一职,往后还要跟诸位同僚一起共事,去署中应卯吧!” 方才那段大逆不道的对话,仿佛只是寻常,沈确吃完半张麻饼,拍了拍手上的残屑,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魏静檀沿途踢着石子,一步三晃的往鸿胪寺官署走。 难道沈确对他的身份起疑了? 回想刚刚他最先挑起话头,以沈确率直的性格和他对骸骨案的态度,本应顺理成章的往案子上聊,可他却没有。 但细想之下,魏静檀觉得这个猜测没来由,如今这个身份,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更何况去骗别人。 还是他自己太心虚,稍碰一下,便成了惊弓之鸟。 官署内众人坐在各自的案前闲聊,魏静檀站在台阶之外,理正衣冠走进去。 在堂中央叉手见礼,站了半天这些人才渐渐敛声看向他。 此前魏静檀一直跟在沈确身边查案,与他们打过几次照面,今日正式上任,魏静檀朝他们客气的见完礼,转身正要回自己的桌案。 第14章 李主簿突然叫住他,指着远处地上一厚摞的案牍,“魏录事,昨日下面的人整理那个案牍库,有些文书上溅了血渍,你拿去重新誊抄一份,脏了的那些就烧了吧!” 魏静檀的目光扫过众人,他们这是嫌晦气,谁也不愿沾手。 他点头应承,上前将那摞文书抱走。 在大安铨选落第的情况有很多种,例如外貌、字迹、谈吐都在考察之列。 李主簿的目光追随着他,看此人模样隽秀、言谈举止有度。 暗自思忖了片刻,不放心的叮嘱道,“虽然只是存档,但字迹还是要工整些。” 一旁先是有人低声浅笑,随后不知怎的笑声如潮水般经久不息,满室生辉。 魏静檀左右看看不知何意,安顺的点头称是。 他理着衣摆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用镇尺将纸张铺开,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拿起墨条慢慢的磨着。 笑声过后,官署内又恢复到魏静檀没进来时一样热闹,寺中另一位录事端着茶水在他们之中聊得正欢。 魏静檀边听着他们谈笑,边逐字逐句的抄录,纸张上鲜红的血液已经洇干,呈现出近似如墨般的黑红色,想到那具被塞进船底的青白色尸体,曾几何时他们也像这样坐在一起谈笑。 可见生命在这座皇城里不过如此,鲜活而冰冷、污秽而可弃。 庭院中花木扶疏,微风吹过,芳草如茵,期间夹杂野花纷乱,天边早已是一片霞光。 已誊录半日文书的魏静檀,搁下笔伸展脊背,看外面草丛中一群胖滚滚的麻雀在觅食,一时间竟看迷住了。 等他回过神,寺里另一个录事谢轩,正悄然伸头端详他的字迹。 见他发现,尴尬的随手递过来一盏茶,“这东西不急,慢点抄也不妨事。” 魏静檀接过茶盏,点头道谢。 他好奇的探身,神秘兮兮的问,“听说你此前是写话本的?” 这在鸿胪寺不算秘密,案发的那几日,寺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拿出来谈论一番。 更何况凭空出现一个大活人。 魏静檀点头称是。 “赚钱吗?每个月能有多少稿酬?” 见他神情市侩,魏静檀也不瞒他,“差不多……有两串钱。” 谢轩撇嘴点头,喃喃的说了一句,“那还是当官赚得多。” 他这话引起了魏静檀的好奇,“像你我这个官阶,俸禄能有多少?” 谢轩神气的伸出两根手指,得意道,“两石。” 魏静檀睁大了眼睛倒吸了口气,掐指算了算,是他写话本的四五倍之多,那沈确从四品岂不是更多。 他心中冷笑。 可惜啊,沈确被罚俸了! “你堂堂二甲进士,来这只当个录事,倒是屈才了!”谢轩摇头轻叹,转而问,“怎么没给自己谋个好点的去处?” “皇城内外,哪不一样,像我这样的人,能混着个差事就不错了。” “你原本打算去何处当职?” 魏静檀被他问的一时语塞,毕竟铨选落第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说到底他还是要脸面的。 谁知见他面露难色,谢轩却大喇喇道,“没事,官场人情上的事,大家都懂。” 魏静檀放下茶盏凑到近前,吐出三个字,“大理寺。” 谢轩听完一惊,“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去那干嘛!你没听说过赖奎啊?那厮狠起来,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不是说自古大理寺是天下法度之所在么!”魏静檀面上颇为含蓄,实则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违心。 谢轩嗤之以鼻,“这话也就骗骗你们读书人管用。” 想起他就是那个发现案发现场,观察敏锐的那个录事。 魏静檀认真的打量一番,看来沈确对他的评价确实中肯。 谢轩左右看看,探听似的问,“听说你又卷进案子里了?” 魏静檀点了点头,故意引这话题道,“那案子好像还挺棘手。” “京兆府尹上面有他父亲罩着,有没有结果都不妨事。” “你是说内阁的连大人?”魏静檀神色微讶,“就是那个十多年前娶了老太师崔博谕家幼女而起家的寒士连慎?” 谢轩正捧着刚掰开的核桃,抠里面的果仁吃,闻言抬起头,惊奇道,“呦,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都知道啊!人家现在在朝中举足轻重,早就不靠岳家了。” 连家父子如今同朝为官,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年看他喝药都馋的傻小子连琤如今都入仕了。 谢轩分过来半个核桃给他,“怎么样?羡慕吗?” 魏静檀苦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接了过去,掰下一块果仁扔进嘴里,“人家家世好,长辈帮衬也无可厚非。” “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谢轩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本朝有制,父子虽可同朝为官,但不可同居要职。听说京兆府尹一职是连家大郎自己向皇上求的,皇上竟也允了。你说奇不奇?” “连宰辅对此是什么态度?” “这是天恩,能不高兴嘛。” 魏静檀蹙眉又问,“可他年纪尚轻,又为何偏选京兆府尹一职?” “可能是少年心性,总想做点有挑战的事吧!”他突然抬手正色道,“还世间清明,你们读书人不都这么说么。” 第13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4) “我听说你被罚俸了,想来心里必然不痛快,今日你敞开了玩,兄长我做东。”定北侯世子孙绍斜倚绣墩,早已醺然,他大袖一挥点了两个美人到沈确身侧作陪。 红木案几上摆着青瓷酒壶、玛瑙杯盏,水晶盘里葡萄凝着水珠,白釉瓷碟中盛着精致的糕点。 此时沈确张开了双臂斜靠在侧座的榻上,眸中含情的看着眼前美人如蝶穿花而来,松垮垮的云裳之下杏红纱衣一览无遗。 美人如无骨一般,倒进他怀里。 沈确垂眸,目光在她身上游走,嘴角噙笑、言不由衷的抗拒道,“不行啊,这要是被御史台的那些言官知道,我可是要被弹劾的,美人可别误我。” “你少来!就你,还怕那几个只会动口动笔的犟驴。”孙绍毫不客气的戳穿他的假正经。 怀中的美人微微一笑,“难道少卿大人喝酒,他们也要说三道四吗?奴家才不信。” 她酥手执壶,琼浆自壶嘴倾泻如银线,落入杯中如流水潺潺,媚眼斜看将酒杯端至他唇边:“少卿大人,这‘梨花春’可是我们绮罗香自酿的,要慢些饮,后劲儿大着呢……” 沈确就着姑娘的手饮下一杯,随即侧头伏在那美人耳边说了什么,直说得她媚眼横波,垂首低笑,一只纤纤玉手,不安分地向他的衣襟里摸去。 这一摸之下,推松了沈确的外衣,直露出里面黑色的里衣和一片紧实的胸膛。 对面的孙绍看着眼前一切,端着酒盏满意的笑了笑。 “真羡慕你能出府别居,我就不行。还得看着时辰回去,不能在外留宿。” 沈确闭目笑道,“你也闹一场,说不定这事就成了。” “我可不敢,我家那说一不二的老爷子,能把我给劈了。” 他是这京中出了名的纨绔,真正的混蛋,虚长沈确几岁,常以兄长自居。 当年定北侯为了让他多历练,带着他到边城让他跟着行军作战,偏他不是行伍这块料,若不是沈确多次出手,他早就见祖宗了。 门外有人叩门,说瑾乐楼的筠娘子来了。 沈确诧异,“你还请了她?” “不是你跟我说,想听她弹曲儿的么!”孙绍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又理了理衣袍,“快请。” 见沈确以鼻嗤之的白了他一眼,他却道,“你懂什么,素手琵琶筠娘子是宣阳坊的琵琶都知,并非那些工乐杂户,不是谁请就能请得来的。” 筠溪抱着她那把螺钿紫檀的五弦琵琶进门,正巧看见沈确将一支金簪插进怀中美人的云鬓,手指顺势滑过耳垂,惹得美人娇笑躲闪,更偎近三分。 这一幕给筠溪造成的冲击不小,虽听说他入京后结交了不少贵胄子弟,时常饮酒赏花、郊外游猎。却只当是他出于某种目的,所以附和随从,但今日见其做派目光不由得多瞥了他几眼。 小厮从外面搬来凳子让她坐。 孙绍装腔作势、笑得一脸谄媚,“筠娘子应邀而来,孙某不胜荣幸。” 筠溪莞尔一笑,欠身道,“世子客气了。” 孙绍不通音律,一时想不出听什么曲子好,看向垂眸饮酒的沈确,“你点一曲。” 见筠溪抱着的那把价值不菲的琵琶,也能想见这位筠娘子在琵琶上的造诣绝非一般人可比。 沈确拨开了美人的手,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那就来一曲,《凤求凰》。” 没等筠溪答话,孙绍一脸嫌弃的嗔怪,“筠娘子岂是一般乐伎,要点就得点那‘三月不知肉味’的。” 第15章 他面上溢笑,贼眉鼠眼的朝筠溪道,“我听闻,连琤又给你谱了首新曲,不妨奏来听听。” 沈确微眯了眼问,“连琤?娘子居然与京兆府尹有私交。” “不算私交。”筠溪面上淡然,边转弦拨轴边道,“只是兴趣相投罢了。” “兴趣相投?” “你竟不知那连琤?”孙绍端着酒盏费解,“他也算是这京中顶清雅风流的人物了!他作的那首《月下吟》,初似新荷承露,清越空灵;后如松涛过涧,疏狂不羁。曾有雅士说他的曲‘是人间清绝色,三分在情,七分在骨,实乃大雅。’” 沈确听完嗤笑了一声,难为他记得这么多字。 这些年连家大郎在勾栏瓦舍的风花雪月里,博了一个儒雅的美名,曲谱更是千金难求。 筠溪初入京都便能名声大噪,除了她自身的高超琴技之外,跟连琤有撇不开的关系。 沈确再次看向筠溪,她一双素手未动,似先有风来。 慢挑轻揉的哀音如深闺絮语,冰弦颤处,恍见桥头柳色,离人折枝,道不尽缠绵;弦震越来越急,轮指带出的颤音里,如万箭齐发,就连案头盏中的酒水也跟着荡起细纹;忽闻‘铮’的一声裂帛之音,如银瓶乍破,拇指指甲劈断缠弦,余音在梁上盘旋三匝,月色灯下哀婉苍凉。 突然弦断,众人始料未及,筠溪心疼的查看断弦,那姿态,像是被风欺过的柳枝,她抱起断弦的琵琶敛衽谢罪。 沈确从曲中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抬手捉住身边美人意欲探入他衣襟的柔荑,懒洋洋地端起自己眼前的酒杯,喝了口酒,才慢悠悠的开口,“真是应了那句,‘冰泉冷涩弦凝绝’,如此音律虽未尽兴,倒也不可惜。” 孙绍惋惜的啧了一声,一时兴致全无,但见美人眸似秋水凝愁,眼尾微微泛红,似哭未哭,心中不免见怜。 “美人含愁,我怎忍心教你蹙一下眉?明日我便叫人去寻最好的琴弦送到娘子手上。” 筠溪低垂着眼睫谢过,她不便久留、告了辞遂与接她来的小厮退了出去。 孙绍与沈确又对饮一番,深觉无趣眼看宵禁时辰已近,此宴便悻悻作罢。 绮罗香的梨花春酒后劲儿确实大,他们走出来经风一吹,人都是摇晃着的。 孙绍临上轿前还拽着沈确的腕袖,醉醺醺道:“今日不尽兴,改日我带你去她瑾乐楼听曲,咱们也风雅一回。” 想到筠溪凤眼弯眉、玉肌雪肤,眉宇间端凝的气质 , 却是个卖艺不卖身的。 这么难求一见的姑娘,连琤却是她的座上宾,心中愤懑,“他连琤不就是会作个曲么……还说什么不可卖笑一般弹给那些下流的人听……谁下流?啊?他说谁下流?” 说着,又骂了连琤几句。 听他越说越下道,沈确直接把孙绍塞轿子里,摆手让轿夫赶紧抬走。 泛黄的街灯之下,沈确原本冷峻的面庞也微微泛出酡色,退了几步,脱力似的仰头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长舒了口气,压下腹中的翻涌。 楼里的小厮托着茶盘奉上一盏清茶,他粗喘着缓缓接过,低声问,“让你查的怎么样了?” 小厮站在暗处低着头道,“当年江南蝗灾严重,灾民群情激奋,府衙曾被抢烧过几次,再加上陆续外来迁户,户籍名册都是后来修订的。目前来看,魏静檀的生员记录与户籍记录倒是一致。” “他看似干净却不彻底,总觉得不是好事。”沈确喝了口茶,眼底的醉意清醒了三分,“那个筠娘子就是魏静檀到京后接触最多的人?” “是,还有一个是礼部司郭主事家的赘婿,今个晌午刚刚离京赴任去了,他们在出城的路上还道了个别。” 沈确嗯了一声,吹了吹茶沫又饮了一口,“上次罗纪赋在刺客刀下侥幸被救,鸿胪寺案子他又抱上安王这棵大树,看来背后是有高人指点。” 小厮顿了顿,“罗纪赋想借兵杀回南诏,可安王眼下并无调兵之权,只有坐上那个位置他们的交易方可达成,可罗纪赋等得起吗?” “且看安王的手段了。”沈确淡淡问,“救罗纪赋的人找到了吗?” “没有,此人就像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沈确疲惫的眯起眼,“京城之中人人自顾不暇,我实在想不出,谁有立场出手救他。” 小厮从托盘下递了支带有倒刺的箭镞给他,“属下找了几个有经验的铁匠查验,看成色是咱们并州的矿。” “军械料子都卖到敌军那去了,往后再起战事,这仗还怎么打?” “当年河东道节度使陈响贪墨、私扣军备,已是可恶,没想到竟连军器司也参与其中。可想而知朝堂内早就沆瀣一气,老沈大人身为兵部尚书都不敢触碰这案子,可见背后势力绝非等闲。” 沈确眸光一凛,“你想说什么?” 小厮神色凝重,“属下只是在想,京中大人物案头的一盏茶,够换边境十卒甲。就算有一日我们将蛀虫一一揪出,如今的朝堂,又有谁能来给我们主持公道。” “公道。”沈确想起白日里魏静檀的那番言论,想来心中也是失望透顶,他闭了闭眼,“我能活至今日并不是为了哪个活人,而是埋骨在燕南山坳里的同袍,是含冤莫名死在流放路上的纪家老小。如果天不予我公道,我不介意亲手去取。” 沈确婆娑着这枚当初从他血肉里拔出来的箭镞,抬手揣进怀里,还了茶盏举步要走。 小厮上前搀他问,“大人可需雇顶轿子送您回去。” 沈确摆了摆手说不用,翻身上马,由着胯下的马慢悠悠穿行在人潮中。 放衙回来的魏静檀看祁泽独自在院中闲逛,“你们回来得这么早?” “骑马当然比你骑驴快。” 魏静檀嗤了一声,正要插门,却被祁泽叫住,“哎,给我家大人留个门。” “他人呢?” “赴宴去了。” “呦,还有人请他呢?”魏静檀颇为意外,不过随即又点头道,“也是,连赖奎那样的人还有仨相好呢!” “你怎么说话呢!”祁泽撸了撸袖子,作势要与他理论。 魏静檀打断他,“你还吃不吃饭?” 祁泽气势明显短一节,吧咂着嘴没再说话。 魏静檀简单的做了两道菜,他们二人围着石桌吃饭。 祁泽与他闲聊,“那个连琤动作倒是快,已经将隔壁的骸骨案奏请圣上裁夺了。且看明日早朝,有的热闹了。” “京兆府尹位高权重,有直奏圣上之权,与御史台互相纠察,京师得失系他一人。再说了,迟则生变。” 祁泽听这话笑了笑,“那你定然不知他是如何上奏的吧?” 魏静檀蹙眉,“要说快说,卖什么关子!” “他上奏的时候只说了崔适枉顾人命,其他的只字未提。”祁泽困惑的问,“你说,你一个外行一眼就能瞧出那骸骨的差异,京兆府法曹司的仵作不会瞧不出来吧?” 魏静檀神情微讶,连琤自小就不是稀里糊涂的性子,他能毛遂自荐坐上这个位子,必然晓得责任之重。 再者他连安王都敢得罪,不至于几具骸骨撂下不管。 “你的意思是说,连琤假装不知,把这些骸骨全算在了崔适的头上?” “这不是很明显吗?”祁泽眨了眨眼,“我还想问你呢,那几具骸骨到底有什么说道?” “那里面我看到有具女人的骸骨,颈骨上有利器砍过的痕迹,应该是被割喉而死;还有一具男性骸骨,坐骨骨结处稍宽、椎骨间隙较窄、股骨上端向外侧突起,与旁人不同。”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生前常骑马,或者他的营生与骑马有关。” 第14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5) 沈确踏着碎玉般的月光归来,已经是亥时末。 行至后院时,他脚步略浮,腰间的蹀躞带叮咚作响,仿佛涌上一阵酒意,停下抬手在月亮门上扶了一把。 恰巧魏静檀起夜,听见动静探头走了出来。 看到沈确那一刻他有些惊讶,毕竟沈确正是血气方刚,少不得女人的年纪,醉到这般地步居然没在外面留宿。 沈确垂头斜眼看是他,恍若未见似的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 夜风拂过,魏静檀闻见他衣袍上散发着裹挟酒气的香粉味。 他眼目迷蒙,走路打晃,站都站不稳似的,魏静檀上前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忍不住提醒,“大人,仔细脚下!” “无妨……“他的嗓音浸了酒,沙哑得像揉了金沙。 魏静檀看他是真醉了,扶着他踉踉跄跄的回到房中,整个人直接斜倒在榻上,鸦青鬓发散乱。 “你说你去赴宴,为何非要穿着官服去,这一身风月,明日早朝可如何是好。” 榻上的人好似不喜他的责备之语,蹙眉侧身,将脸埋进锦枕里,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第16章 也对,他在这京中本就是放浪形骸的名声,这一身倒也正合适。 只是,他为何要如此? 魏静檀想不通,叉腰站在榻前轻叹了口气环视四周,发现沈确似乎颇注重整洁,房内陈设简洁有序,还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倒不像个行伍出身的人。 他俯身去解沈确的腰带,将这身绯红的官府从他身上扒下来,衣襟散乱间锁骨处,还印着半枚胭脂唇印,艳如凝血。 魏静檀看到先是一愣,继而哼笑出声,说不定放浪形骸是真放浪。 他蹲下身拾起那柄掉在地上的狼戾刀,瞥见旁边与它一同掉落的箭镞。 那箭镞在烛光之下泛着寒光,不难看出它曾被精细打磨,表面十分光滑,尖锐的头部下方还有一圈倒刺,若是被它射中,想要拔除需得剜下一片血肉才行,比被射中时还要痛上百倍,甚至失血过多搭上性命。 不过这样的箭镞有弊端,箭头过重准头和射程都有限。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扒开沈确的里衣,果不其然,他右肩胛骨上有一块圆形伤疤,颜色与别处不同。 左右看看手里的箭镞,忍不住奚落了一句,“什么喜好!还收藏这个?” 他将两样东西放在榻边的案几上,又将叠放在一旁的被子给沈确盖好,这才走出去带上了门。 榻上的人睁开眼,涣散的眸光多了一丝清明,他伸手将箭镞握在掌心里往心口按,门外的风声似乎化作昔日营中少年的笑闹。 翌日天还未亮,沈确便去上朝了。 魏静檀起身时,整个院子只剩他一个人。 他锁上门直去官署应卯,他倒了盏茶放在案头,往砚台里滴水研磨,展开纸张继续抄录脏污的案牍。 他低头正抄得仔细,旁边有人与他招呼,“魏录事昨日没休息好?” 魏静檀抬头看是精神抖擞的谢轩,嘴上回着‘还好’,低下头又继续抄录。 看他如此勤奋,谢轩嫌弃的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咋舌道,“主簿他们都还没到,等他们到了你都抄完了,到时人家看你无事可做,还以为你偷奸耍滑呢!他们才不会体恤你是否抄得手痛腰酸。” 他将笔搭在笔山上,边坐下边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两个古楼子,“吃朝食了吗?” 谢轩看他迟疑的神情以为他还没吃,笑着递过去,“正好,平日我一个半饱,两个还吃不了,恰巧今日我还不怎么饿,分你一个。” 魏静檀没有接,笑着喃喃道,“吃不了你还买两个。” “一个五钱,两个八钱。要是你,你怎么买?这银钱不仅要使在刀刃上,这活儿啊,更得干在明面上。”谢轩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吃吧。” 魏静檀盛情难却,方才那顿朝食也只吃了个半饱,担心油污了案牍,侧过身手肘拄在膝盖上,与他同食。 日上三竿,衙署内众人都埋头处理公务,门口有宫人送来邸报,上面记着今日早朝上文武百官商议的国事。 谢轩看完伸手将邸报放在魏静檀的案几上,指着某处着意的点了点。 魏静檀意会,放下毛笔,展开邸报,先去看谢轩指给他的那则消息。 原来是京兆府联合御史台参奏崔适罔顾人命以充功绩,在堂上人证物证具在,他百口莫辩。 安王在处理此事上颇为果断,直接将崔适视为弃子,那崔适被抄家下狱,安王一党为了自保竟也落井下石。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只是连琤的做法,魏静檀有些看不明白。 午后,魏静檀将第一批抄好的案牍送到库房留存。 他按序摆放在架子上,还未完全的转身,忽的瞥见身后地面上的人影,吓得他瘫坐在地,差点带倒一旁的架子。 “少卿大人,你不声不响的站在我身后,想干嘛?” 这里本就是案发现场,进来都觉得冷风阵阵,他还闹这一出,魏静檀胸口如擂鼓,咚咚的声响盖过周遭的一切。 沈确抱着手,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半晌,方才道,“我有件事想不通?” “想不通你就想啊!我又没耽误你,你吓唬我做什么?”魏静檀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 “需要你帮忙。” “那你直说,一声不响的站在人身后算什么?”魏静檀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后院那个骸骨案,你好不好奇?” 他眼尾微挑,唇角勾起的弧度,语气是似有若无的蛊惑,恍若艳鬼披着画皮,在这张脸上愈发妖异。 魏静檀深觉不是什么好事,忙不迭地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不好奇。” 沈确敛住神情,平静道,“下朝的时候我与连琤问起此事,他居然警告我不要插手。” “那就听劝,不要插手!这毕竟是人家京兆府的案子。” 魏静檀走出门外,示意沈确出来他要锁门。 沈确甩袖跨出门,“他素来与我横眉冷对,但这次我观他神情严肃。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魏静檀拔下钥匙仔细收好,玩笑道,“你们本就道不同,人家不想与你为谋,这不奇怪。” “你说有没有种可能,那墙上的字本不是替那些枉死农夫鸣冤。” 这个思路很清奇,魏静檀听完一愣,婆娑着下巴陷入沉思。 “你是说,地窖里那几具被谋杀的骸骨,才是纵火者真正想揭露的案子。” 沈确点了点头,“是不是很有可能?” 魏静檀顺着他的思路,转念一想,“我还以为这次又是党争,那崔适草菅人命,难道是被诈出来的?” “天网恢恢,何来诈不诈一说。况且你怎知不是纵火者的一石二鸟之计。”沈确凝视着魏静檀,期待他能说点有价值的见地。 “两拨人抛尸,最先抛尸的我们已然知晓是崔适。若有一日东窗事发,后来的抛尸人正好利用崔适做挡箭牌,这一招妙啊!” 沈确深吸了口气,忽的眸光一亮,恍然道,“张麒在堂上言之凿凿说崔适派人杀他灭口,如此来看未必是崔适,很有可能是后来的抛尸人。” 说罢,他又嘶了一声,“如果真是这样,局面就有些复杂了。安王一党、后来的抛尸人、纵火者。安王还好说,毕竟在明;其他两个可是在暗。” “所以连琤不让你插手,可能是怕你打草惊蛇。”魏静檀顿了顿,“若是遇上个糊涂官,这事也许也就过去了。可是我好奇,连琤是发现了什么,才决定密而不发?” 魏静檀正费解,忽听沈确在一旁拆台道,“你方才不是说,不好奇吗?” “都聊到这了,我要是再不好奇,少卿大人合该怀疑是我纵的火。” 沈确被戳中心思,随即尴尬否认,“哪能啊!” 魏静檀没有理会他的虚伪,沉下脸担忧道,“这么一来,连琤的处境可能会有些危险。” “你居然担心他的安危?”沈确费解。 “你不是也担心吗?” 沈确一愣,笑道,“我们二人素来不睦,我会担心他?” “你去当面问他,而不是背后参奏,我承认这里面或许有你磊落的做派,或是聪明为图自保的选择。但你能当面去问,说明你打心底里对连琤这个人是信任的。”魏静檀盯着他的眼眸问,“我说得对吗?少卿大人。” “你揣测我?” 魏静檀闻言哂笑,“少卿大人想多了!这半年来,我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的赤忱与虚伪。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又何须刻意揣测。” “从未听说,写话本竟有这些个好处!那你还看出了什么?”沈确冷眼问。 魏静檀大方道,“你们二人见面虽然看着针尖对麦芒,甚至他对你冷言冷语,但你心里并不怪他。” 他忽然逼近一步,“可是为什么呢?你们沈家到底做了什么?真的就这么理亏吗?” 沈确静立如松,眸色沉沉,窥不见半分情绪,“于他我并无亏欠,过往之事错综复杂,纵使我沈家有错,来讨债的也不应该是他。” “哦?不是他,那该是谁?”魏静檀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 风过树枝,沙沙作响,沈确的衣袂被吹起又落下,像一片固执的落叶。 “魏静檀。”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在窥探别人秘辛上,你是不是太热衷了些?” 魏静檀望着远处夕阳下的鸿雁,忽然笑了,“你怕了!看来也不是那么的问心无愧。” 第15章 多年旧案,亡魂索命(6) “那魏静檀就是一妖孽!早知如此,就应该让他死在赖奎手里。” 沈确回到自己的廨署灌了一大口冷茶,方才他们二人话不投机,他甩袖就走,现在想来竟有几分心虚之下仓皇而逃的意思。 祁泽听完,忽作一笑,“大人这是怎么了?若真这般厌恶他,撵走便是,何必动气?” “撵走?你说的容易!就他那进退有度、趋利避害的性子,眼下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第17章 沈确当初一时心软,怜惜他铨选落第,在这京中没人脉、没背景,孤苦无依又摊上官司,落到赖奎手上少不得被磋磨,现在看来他也是个棘手的货。 “大人太抬举他了,他要是神,早就给自己挣个前程出来,还用得着等大人捞他?”祁泽伏在案前,给他手中的茶盏里添上热茶。 他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毕竟鸿胪寺的案子本就是仓促做局,称不上周密,甚至处处都是破绽,步步都是险招。事态发展到最后,恐怕连做局的安王和罗纪赋也未能全然料到。 沈确深吸了口气,心中平静不少,抬手又饮了一口才道,“找个人盯着点连琤,我担心会有人对他不利。” “大人也太操心了!这回崔适下狱难以翻身,他爹连慎便是内阁第一人,各派系争相拉拢的对象。有他撑腰,连琤仕途顺遂着呢!” 沈确闻言哼笑,“话要是这么说,那我爹还是兵部尚书呢,我顺遂了吗?” “你们也不一样啊!”祁泽五官皱巴的小声嘀咕。 沈确耳力极好,抬腿踢了他一脚,诧异地问,“哪不一样?他连慎不是也没站队么。” “连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人家是治世的;咱们家是武将,是打天下的,所以外人当然更忌惮咱们。而且,人家连琤也上进……”祁泽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 “你什么意思?我不上进?”沈确在魏静檀那吃瘪也就罢了,在自己人跟前竟也不受待见。 祁泽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小肚鸡肠,谄媚地解释道,“不是,属下的意思是说,外人不知道您上进。” 沈确瞪了他一眼,这话并不领受。 “可是大人,这事咱们真管啊?” “当然得管!”沈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是他最疼爱的表弟,他要是还活着,也定会插手。他不在了,咱们权当是替他!” 祁泽忽觉心头酸涩难当,喉头一哽,霎时噤若寒蝉。 他知道,沈确一向不提故人,那些名字仿佛都成了禁忌。 偏他又将情义二字看得极重,那些血海深仇、旧年恩怨如钝刀割腑,面上却仍端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这九幽黄泉与万丈红尘间,又有几人念他的好? 片刻后祁泽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我听魏静檀昨日说了一嘴,其中有具男性骸骨,从骨骼上看生前常骑马。” “骑马?” 祁泽点头,“他说了一堆关于那骸骨的不同之处,但我没记住,反正……最后结论就是以骑马为业。” “以骑马为业?在这京城里能以起马为业的行当可不多。”沈确坐直身,“难道是万骑营?” 放衙后,魏静檀刚从马厩里取回他的小黑驴,出门就见着沈确那匹丰神俊逸的黑马。 他走上前问,“少卿大人不会是在等下官吧?” 沈确负手仰头望着流云舒卷的天色,眉宇间一派霁月风光,哪还有半分方才拂袖而去时的阴郁模样。 他唇角噙着三分浅笑,侧首问,“魏录事到京后许久,可曾赏过平康坊的夜色?” 魏静檀整理袖口,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抬眼时,眼底已浮起温润笑意,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您可是被罚俸了。就算逢场作戏,也得适可而止吧!” 沈确轻叹,“放心,有人做东。平康坊欢庆楼前有株百年老桃,树干虬结如卧龙。花开时远看像一团绯色的云,偶有花瓣离枝,那可真真是如流风之回雪。” 魏静檀只笑道,“我竟不知,大人身为武将也有风雅的一面。” 沈确神采飞扬,“何止啊!还得配上胡姬新酿的葡萄酒,方不负这人间四月天。” “现在是三月,大人。” 魏静檀望向春燕三两成双地从头顶掠过,尾羽剪碎一地残阳,仿佛这话不是他说的。 沈确的笑僵在脸上,“你是故意要扫本官的兴是吧?” “不敢,既然沈大人相邀。”魏静檀索性叉手道,“下官自当奉陪。” 他们三人一道,穿过平康坊北侧坊门后折道向西,前方展开一条幽深的街巷,两侧酒肆挑出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夜色之中染成暧昧的暖色。 远远望去,最醒目的还属平康坊欢庆楼。 楼前十二盏琉璃灯高悬,灯罩上绘着胡旋舞女图案,随烛火晃动好似翩翩起舞。 门口老桃树上铜铃系着红绸,夜风掠过时,铃声与巷子间的笑语混作一处。 府门前停满了装饰华贵的马车,胡商带来的异域香料气息与京城贵妇身上的沉水香混在一处,酝酿出奢靡的味道。 魏静檀问,“这欢庆楼每日都这么热闹吗?” 沈确翻身下马,抖了抖衣袍解释道,“今日有个胡人富商在此举办竞卖会,全城的达官显贵都来捧场。” 祁泽看着来往镶金嵌宝的车驾,“胡人富商好大的面子。” “还是京城有钱人多。”魏静檀感慨完,想到里面的物价,转脸问沈确,“这门……咱还进吗?” 沈确自信的抬步往里走,“来都来了,为何不进。” 他们穿过三重雕花门廊,眼前豁然开朗。 中庭搭建着一座鎏金高台,四周摆放着数十个围案坐榻,锦衣华服的宾客已坐满了大半。 台上一名舞姬正在旋转,裙摆上的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沈确的目光扫过满堂浮华,在东北角的丹华矮屏前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过人群,轻唤了一声,“兄长。” 沈砚正斜倚在坐榻上,一袭月白圆领袍被厅堂里的灯光染成淡淡的黄色,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唯有腰间那柄缠金线的横刀透出一丝杀伐气。 他闻声望了过来,魏静檀才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矛盾的面容,眉如墨画,本该是风流书生的俊雅,偏眉骨处有一道寸余的旧疤,生生将那温润的气质斩断。嘴角噙着的三分笑意里反似深潭静水,让人难以捉摸。 沈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作浅笑,“阿确对这竞卖会也感兴趣?” “我自小就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兄长又不是不知道。”沈确顿了顿,“我是听闻兄长在此,所以来看看兄长。” 沈砚一哂,“你少来!满嘴谎话,诓旁人还行,诓你兄长,你怎么想的?” 他说罢,上下瞥了一眼旁边与祁泽并立的魏静檀,问,“这就是你那个新补缺的录事?” 沈确应了一声。 “前两日吏部尚书还与父亲说你眼光好,难怪他千挑万选的人你瞧不上。别看铨选落第,倒也有能人。”他看向魏静檀道,“小子,你须知这世上‘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的道理。” 魏静檀叉手称是。 “说说吧!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沈确才倾身道,“兄长接手万骑营时,腰牌、名册,想必都查过吧?” 沈砚垂眸倒酒,理所应当道,“别说万骑营了,接手禁军亦是如此。” “那有没有莫名失踪的?” 沈砚一愣,“你什么意思?” 他见沈确沉默不语,心中自有猜想,眼底暗流翻涌,终是压住了心头火气,“父亲一再不准你查,你偏要一意孤行!”他声音里淬着冰渣,“如今朝中风声鹤唳,我们沈家如履薄冰。你倒好,非要掘地三尺,把那些腐骨烂尸都刨出来晒在青天白日下才甘心?” 见沈确咬着槽牙,垂眸不语。 “阿确。”沈砚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quot;这世间终究是活人的天下!你若还记得自己姓沈,就回府好好跟父亲认个错。” 沈确坐直身,默然听了半晌终于开口,“兄长说教了半天,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沈砚手握酒盏指节攥得发白,“你……” “兄长!父亲短视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瞧不明白呢!”沈确打断他的话,“退一万步讲,圣上为了自保重用沈家,可他为何偏偏如此信任我们?再则,如今圣上已年过半百,我们又能保他几年?这皇位势必是要往下传,到时安王、永王任何一个上位,沈家还有活路吗?” “可上有王权贵胄,下有派系林立,你一腔孤勇又能如何?” “一切的源头,都是从父亲当年举报河东道节度使陈响的案子而起,之后陈响全家自缢而亡;京中纪家受此事牵连,被下狱流放又莫名死在流放路上;而燕南山那场埋伏,铁勒人怎会知道我会带人改道落鹰峡?” 沈确说到这,满眼是滔天的恨意与不甘,指甲几乎要掐进案几的木纹里,“所以父亲当年的举报奏疏是怎么写的?这桩桩件件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我不愿做别人手里的刀,所以我一定要知道真相。” 第16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 魏静檀面上保持着惯有的从容,唯有那垂落的眼睫在灯影里极轻地颤了颤。 第18章 身侧三人皆是武将,他生怕被察觉,将呼吸压得极缓,一呼一吸间,唯恐惊动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 若稍有不慎,只怕那滔天愤怒便会自齿缝间泄出,化作万千利刃,将这虚假的平静寸寸凌迟。 沈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权衡着利弊,半晌终于开口道,“父亲不提当年的事,自有他的原由,就像你一定要知道真相一样。你要查便查,我不拦你;你既然问到我跟前,我也绝不骗你;可父亲那边我不能忤逆。你也知道,我接手禁军和万骑营之前刚经历完景隆政变,此前如何我并不知晓,但我接手的时候,名册都是一一对应的。” 去年年中的景隆政变,不仅是皇族的一场浩劫,就连那些煊赫一时的朱门贵胄,也都成了这场权力之战的牺牲品。百年望族如秋叶凋零,血染的暮色浸透了京城的每一道檐角,连最偏僻的巷弄都飘着铁锈味的腥风。 又有谁会在意,一个破屋陋院里慢慢风化的小人物的尸骸。 这个结果沈确有准备,倒也不纠结,起身告辞要走。 沈砚叫住他,挽袖为他斟酒,“人都已经来了还走什么?竞品里有把削金断玉的宝剑你一定喜欢,不如留下一同见识见识。” 他的话语让沈确脚步一顿,恍然道,“兄长原来是为了那把剑来的。什么样的剑?” 沈砚不急不躁,只是将斟满的酒杯又往前推了推,“据说是南诏铸剑大师阮冶子的遗作。” “阮冶子死了?”沈确惊诧。 “谁知道呢!反正说是遗作,博个噱头也说不定。”沈砚眉头微蹙,淡淡道,“当年南诏开国将军司琦以一柄天外陨铁与寒山精钢合铸的银枪,守了他们北境数十年的安宁。听说那杆枪就是阮冶子所铸,这样的手艺,南诏怎么会让它流传在外?感觉多半是假的。” 沈确冷笑道,“阮冶子给兵器起名,总是‘雪’啊、‘霜’啊的,这回叫什么?” “霜华。” 沈确点了点头,“名字起的倒是他的风格。” 随着一声清脆回响的钵音,厅内众人安静下来、纷纷落座。 通往后台的帷幔一掀,一张典型的西域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那鹰钩鼻下两撇翘起的赭红色胡须尤为显眼,眼窝阴影中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货物的真假。 他自称曹远达,这名字一听就是到大安后起的,他官话说的很标准,热情的感谢着在场众人。 沈确边饮酒边心不在焉地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他对这些繁文缛节毫无兴趣,对前几件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更是不上心。 竞卖会进行得很快,倒真是应了魏静檀那句‘还是京城有钱人多’。 想到这,沈确侧目瞥了眼今日过分安静的魏静檀,他冷着脸,也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想他常以文人自居,刀剑自然不爱,这些珠宝俗物,也未见他有几分青眼。 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呢? 沈确正走神,大厅内光线骤暗。 四名壮汉抬着一个乌木剑匣走上高台,小心翼翼地将剑匣放在展示台上。 曹远达缓缓打开剑匣,一道寒光霎时照亮了整个厅堂。 “此剑长三尺三寸,重一斤九两……”曹远达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沈确不由得坐直身,那剑身修长,通体如霜,剑刃处流转着奇异的纹路,即使隔着数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剑气。 在微弱的烛灯下剑身寒光四射,映照了整个厅堂。 众人随着寒光仰头看去,突然,二楼西南角厢房的窗纸上,一只血手印从内部缓缓浮现。 黏稠的血液在薄纸上晕染开来,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可见,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印接连出现,密密麻麻布满整扇窗户。 窗纸剧烈震动,仿佛有无数人在另一侧拍打,血手印大小不一,在寒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中央突然显现出几个大字——‘君子忧道不忧贫。’ “这字迹……” 魏静檀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身侧的沈确足尖在廊柱上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凌空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不过两息之间人已稳稳落在二楼栏杆之上。 “杀……杀人了!” 不知是谁惨叫了一声,恐慌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厅堂内霎时乱作一团,青瓷茶盏从案几滚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四溅。 有胆小的直接腿脚发软瘫在原地,有人踉跄着往门外冲撞倒了灯台,铜制的灯架哐当倒地,灯油顷刻间汩汩流出,在青石地面上蜿蜒成一片闪着幽光的溪流。混乱中他们互相推搡,肢体碰撞间不时有人跌倒,随即被慌乱的脚步践踏而过。 魏静檀逆着溃散的人群,提起衣襟,在推搡间踉跄着冲向楼梯。 此时沈确一脚踹开那间厢房的雕花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转身,五指死死扣住朱漆栏杆,喊道,“兄长,不可放人离开。祁泽,快去街上找侯卫去报官。” 沈砚见状纵身而起,衣袂翻飞间已从众人头顶掠过,反手‘砰’地一声将大门重重合上,横剑于身前,厉声喝道,“一个都不准走!” 台上捧剑而立的曹远达双眼发直,嘴唇无意识地颤动着,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脑子。 半晌才寻思明白似的,叫人掌灯。 厢房内幽暗无光,一股诡异的甜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喉头发紧。那香气甜腻中带着腐朽,像是陈年香料与新鲜血液的腐朽味道,令人作呕。 “这香有异,当心有毒!”沈确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提醒魏静檀。 可魏静檀却恍若未闻似的,非但不避,反而仰着脸深深吸气,鼻翼不住翕动。 “奇怪?”魏静檀眯起眼睛,“这味道既不是熏香,也不像小娘子的脂粉……” 话未说完就被沈确一把捂住口鼻。 “你干嘛?找死么?” 魏静檀被他捂得面色涨红,喉间溢出几声闷哼,手指胡乱拍打着沈确的手背。 沈确这才惊觉自己捂得紧了,立即松手。 魏静檀弓着身子大口喘息,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着咽下几口空气,这才哑着嗓子道,“大人好快的身手……这香没要了我的命,您这只手倒是差点送我归西。” 沈确剑眉微蹙,无奈斥道,“文弱也就罢了,竟连半分防人之心都没有。平日里你跟我的那点小聪明都哪去了?” 魏静檀站在门槛之外,自顾低咳没接话茬。 楼下的小厮将厅堂的烛火点燃,借着逐渐亮起的光线,他才看清房内全部的情形。 这间厢房极为宽敞,却因满地狼藉而显得逼仄窒息。临街的窗户开着,房内的空气开始流动。 主位的紫檀案几上,一名身着靛青劲装的男人以诡异的姿态仰躺着,他脖颈不自然地后折,双臂如折断的鹰翼般张开,他胸口的衣料被利器划开,一道细窄的伤口横贯心窝,血渍早已凝固成黑红色,在案几上洇开一片。 两侧十张客座相对而列,每张紫檀案几旁都歪倒着一名窄袖短打的武人,有人伏案而亡,有人仰面倒地,最骇人的是那怒张的双眼,凝固的瞳孔里。 十一个人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地砖的雕花纹路蜿蜒,有的地方积成一片猩红的镜面,倒映着房梁上悬着的、仍在微微晃动的鎏金宫灯。 “这窗纸上的字迹……” 没等魏静檀说完,沈确心照不宣的‘嗯’了一声。 那字迹行云流水,笔锋恣意张扬,墨色浓淡间自有一股不羁气韵,笔势转折处如惊鸿掠水,收笔时似快剑回鞘。 这般潇洒风骨,与后院白墙上那几行炭灰字,完全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上一案的几具骸骨尚在京兆府衙内蒙尘,连姓名都尚未辨明,如今他又掷下这血淋淋的新案。 若说此前他是以白骨鸣冤的执棋人,可眼前这满室横尸倒叫人看不透了,究竟是他在揭破另一场阴谋,还是说这染血的判官笔,本就是他落下的? “昨日白骨案未破,今日血案又起。此人究竟意欲何为?”沈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我原以为他能透露那几具无名骸骨的线索,如今看来是我奢望了,他并不在意那几具骸骨。” “那倒未必,这结论大人你下早了,有些事情得查过才知。” 魏静檀拎起衣袍下摆,在满地血污间寻着落脚处,像只踏雪而行的鹤。 他掏出帕子裹住手,这才俯身去翻检尸体,挨个查看过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人的胸口都有一处明显外伤,应该是被凶手生剖的心脏。” 沈确走到窗边朝外面望了一眼,“这十一个人,个个肩宽背厚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竟不声不响的在这人满为患的欢庆楼里一同毙命。” “何止啊!这个凶手甚至嚣张到采用最麻烦的杀人方式。”魏静檀看向门窗,“他们明显已经死了许久,那刚才窗纸上的手印又是谁按上去的?” 第19章 第17章 棋局初开, 落子无悔(2) 夜色如墨,欢庆楼外。 金吾卫大将军苏若一声令下,数十名举着火把的金吾卫,已将整座楼团团围住,严禁任何人进出。 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楼内宾客惶惶不安,低语声、惊叫声混杂一片,皆被金吾卫厉声喝止。 苏若大步踏入楼内,腰间横刀未出,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隼。 他拾级而上,靴底踏在木梯上的声响沉稳有力,身后两名金吾卫守在楼梯处,禁止闲杂人等入内。 他刚踏入二楼走廊,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眉头顿时紧锁。 待至案发的客房门前,里面横陈的惨状让他瞳孔骤然一缩,但面上却不显,只冷冷扫视四周,看到房内的沈确不由得开口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来找我兄长的,不成想遇上这事。”沈确绕过尸体跨出门槛。 苏若点了点头,方才在楼下与沈砚打过照面,“已经叫人去京兆府报官了,稍待片刻吧!” 沈确轻‘嗯’了一声,魏静檀见状也从房内退了出来,双手交握于身前,默不作声的立在廊柱旁。 苏若用目光丈量一番立于人后的魏静檀,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调侃沈确道,“你最近身上霉气有点重,是不是走夜路的时候招了什么东西!要不找人帮你祛一祛?” 沈确斜睨了他一眼,“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一武将怎么还信这个?是不是京城待久了?” “我也不想信啊! 你看看,蓬船藏尸、后院白骨,今日又遇上这血案。最近桩桩件件都围着你转?”苏若说话时语气里满是无力感。 “诶,这话我不认啊!”沈确抬手打住,“你说蓬船藏尸,那案子发生在鸿胪寺是我的责任不假,但昨个和今日这两桩,怎么也该记在连琤头上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笑,连琤一身靛蓝色常服立在三步之外,语气凉飕飕道,“沈少卿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连某很欣慰。” 沈确被当场抓包也不慌,反而冲他挑眉一笑,“连府尹能者多劳,我等安居京中,还指望大人护佑!” 连琤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苏若忽然轻咳一声,无奈扶额,“二位大人能不能先看看场合?”他指了指地上血淋淋的尸体,“里面还躺着十一个呢。” 与连琤一道来的还有法曹秦知患,他身着靛青官袍,腰间悬着铜鱼袋,一站定便用锐利的目光环视房内。当视线扫过门窗上那行血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忽然注意到站在角落的魏静檀,两人目光相接,秦知患略一颔首,魏静檀也微微欠身回礼。 他带着仵作径直入房内搜查。 苏若望着门窗上的血红大字道,“连府尹来得正好,瞧瞧吧,这接二连三的‘阎王帖’该如何是好?” 连琤看到那几个字,整个人愣了一下。 “是谁第一个发现的?”他面上不动声色的问。 “我呀!不然我站在这干嘛?”沈确抱臂倚在门框上,简短道,“今日有人在此举办竞卖会,方才展示珠宝刀剑时全楼灯光昏暗,这字和手印就凭空显现在这窗上,门从里面闩住,我踹开门后就是这景象了。” “何人主办?把人带来。” 廊上一阵骚动,曹远达跌跌撞撞地被金吾卫提上来,在看到尸体的瞬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既是主办人也是欢庆楼的楼主,此刻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连琤就此展开了一些常规询问。 “这里面的人是你请来的?” 曹远达拼命摇头,“不……不是!他们只是楼里的客人,小人并不认识他们。” 连琤闻言姑且先信他,“曹掌柜,你这欢庆楼开门做生意,总该有个章程,今晚的客人名单可否借来一观?” 曹远达抖如筛糠,摇头道,“不曾有名单。” “不曾?”沈确闻言冷笑道,“曹掌柜是欺我等没见识,登不上贵楼的大门吗?” “小……小人不敢。”曹远达额上冷汗涔涔,用袖口不住地擦拭,“大人明鉴,今日来的都是熟客,小的们……都是认脸的……” “认脸?”沈确忽然轻笑一声,不置可否的看向连琤。 连琤问,“你这竞卖会办得声势浩大,若非提前下帖相邀,满京城的富户贵胄又为何不约而同的如期而至?” 苏若不愿听他们多费唇舌,‘唰’地抽出横刀,雪亮的刀锋直接架在曹远达脖子上,在他颈间压出一道血线,咬着槽牙厉声问,“现在有了吗?” “有有有!”曹远达终于松口,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绢册。 沈确挑眉,“你们金吾卫办案,都这么直接吗?” 苏若收刀回鞘,“你不懂,对付坊市间这种不老实的,属刑具、刀剑最管用。” 连琤接过名册随手翻阅,上面确实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他将册子交给苏若,“今日在场之人的身份非富即贵,我怕下面的人拿捏不好分寸,劳烦苏大将军亲自帮我核对楼内的宾客,以便之后录口供。” 苏若叉手接过册子自去了。 连琤这才腾出精力看向沈确和魏静檀,“本官倒是好奇,为何你们二人总是出现在命案现场?” 沈确正欲开口分辨,谁知魏静檀突然抬眸,清冷的嗓音在血腥味中格外清晰。 “下官也好奇,连府尹为何支走苏若?” 连琤一愣,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沈确,“沈少卿就是这么御下的吗?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录事竟这般没规矩?” 魏静檀突如其来的质问,沈确也被唬了一跳,但见连琤突然以官身压人,想必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他不过是比我快一步。”他随即唇角噙笑,顺着魏静檀的话道,“连府尹也不必装傻,虽然你方才的说词很合理,可京中权贵谁不给金吾卫三分薄面,何至于劳烦苏大将军亲自去?” 京城这潭水,看着不清,搅一搅更不知底下沉着什么。 在魏静檀看来,苏若分明是圣上心腹,否则也不会将护卫京畿这等要职相托;而连家表现出来的政治态度一向忠正,并没有明显倾向,连琤更是圣上一手提拔;至于沈家是政变之后朝中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照理说,这本是圣上为自己稳坐龙椅布下的高垒深壁,此刻却在这血案现场互相提防。 “既然是连府尹先问的,那我便回答你,以示诚意。”沈确朝魏静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的这位录事发现那些骸骨中有人生前常骑马,所以我来问问我兄长,万骑营里此前可有人失踪。” 连琤有些惊讶,一来是魏静檀的敏锐观察力;二来,他知道沈确自打出府别居就不曾与家人往来,居然暗地里为了帮他查案破这个例。 他的语气不由软了下来,“昨日案子、墙上的字,你们可曾对人言?” “自然不曾。” “京兆府经办此案的不过三五人,个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心腹。对外我从未提过墙上的留字,只在独奏圣上时提了一嘴。”他忽然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问,“圣上近日不曾召见苏若,可他方才脱口就说是‘接二连三的阎王帖’。” 连琤这番话,如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地挑破了他们先前未曾留意的破绽。 沈确侧首与魏静檀对视一眼,二人眸色幽深,却也同样暗藏波澜。 连琤观他们神情,继续问,“不知沈少卿可知,你的父兄为何与苏若交好?” 沈确不解,“府尹大人这是询问还是怀疑我?” “询问而已。”连琤负手坦言,“不瞒你,昨日回去我查了一下沈少卿的过往,你到京晚,回来之后又立即分府别住,可曾听说沈家在入京的路上遇到刺客,最后是苏若带人救下并护送回京的,奉的是圣上的旨。” “京畿重地怎么会有刺客?”沈确大惊。 连琤微微一笑,点头道,“看来你确实不知,可这话你也不应该问我。算了,姑且信你。” 他深觉此案不简单,朝他们叉手道,“这两个案子二位若是有什么发现,还请直言不讳。” 沈确眉梢一挑,有些惊讶的打量着连琤,“连府尹这是与我放下芥蒂了?” “案子是案子,私怨归私怨。”连琤目光如炬,“公与私,连某还是分得清的。” 沈确听完,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却也没再多言,只抱臂斜倚在廊柱旁,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楼下众人。 接连两个案子让人一头雾水,魏静檀明白连琤的处境,见他不反感,索性径直进入案发现场。 他蹲下身,借着明亮的烛火仔细查验尸体。 秦知患见他来也没避着,指着被解开衣物的尸体问,“魏录事可看出门道?” 他将手上的烛火往前凑了凑,跳动的火苗在那道狰狞伤口上投下诡谲的光影。 第20章 “由下而上,创口上薄下厚,入刀时应是先挑后压,略往左倾。”魏静檀接过话头,声音清冷,“凶手应是左利手,凶器宽约一寸三分,刃口微弧,像是一种特制的刀。” 秦知患颔首,“不错,而且刀锋入肉时极为流畅,说明凶手力道很足,刀刃锋利无比。” 第18章 棋局初开, 落子无悔(3) 魏静檀在首座上那具尸体的层层衣襟之间,发现一个染血的信封。 他两指拈起,血渍在宣纸上洇开,展开一看,里面是份盖有陇西郡守朱印的过所。 “这些人是从陇西来的。”魏静檀捏着宣纸的一角递给秦知患。 “这么一群壮汉,千里迢迢从陇西到京,实该做些营生才对。”秦知患手上掂量一个鼓鼓的钱袋子,“而且他们每个人随身都带了不少银钱,倒像是赚了钱来此地消遣的。” 说罢,他将过所交给下面的小吏去核查身份。 “诶,这是什么?” 魏静檀掀起尸体那件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短打衣裳,在袖口破损的布料下,一块暗青色的刺青若隐若现。 那刺青约莫碗口大小,色泽幽青如古墨,边缘已有些晕染模糊。细看是条盘踞着的赤练蛇,蛇鳞细密如织,蛇头居中昂起,吐出细长的信子,每一道纹路都勾勒得极为精细,盯久了让人后颈发凉。 秦知患瞳孔骤然一缩,指节不自觉地收紧,“这是断龙崖山匪的标记。” 魏静檀闻言蹙眉,“断龙崖远在黔南,这帮人怎么跑去陇西了?” “何止是距离问题。”秦知患费解,“十年前我在黔南做司法参军,亲眼看着朝廷大军把断龙崖烧成白地,匪首的首级在城楼上挂了整整三个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这些早该化作白骨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倘若昨日的纵火案是凶手为民伸冤,那今日这个难道是为民除害? 仵作和小吏手脚麻利地收整完现场,将散落的证物一一收装入匣。 为首的仵作是个干瘦老者,指尖泛黄,动作却极稳。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尸体,确认无误后,才示意小吏将白布覆上。 白布缓缓落下,遮住了死者那张青白扭曲的脸,两名小吏一前一后抬起担架,步伐沉重地从欢庆楼后门将尸体运回衙署。 烛火摇曳间,原本拥挤压抑的厢房骤然空寂下来。 方才还人声嘈杂的厢房此刻只剩下他们四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间灌入,连琤和沈确径直走向香炉。 连琤掀开盖子,三足香炉里有燃烧殆尽的香灰,他拿在手上掂了掂将香灰聚在一处,仔细闻了闻又递给沈确。 “你闻到的是这个味?” 沈确闻完点头称是。 连琤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地包起一撮香灰,转交给小吏去查验。 他们四人围站在一处整合线索。 只听秦知患率先开口道,“现场一共十一具男尸,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心脏被生剖,创口平整利落。看血液凝固和尸温情况,死亡已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沈确估摸着时间,“众人陆续到场,凶手是赶在欢庆楼最热闹的时候行凶。” 方才仵作查验过,吃食和香料都无毒,尸体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连琤纳闷的问,“法曹可知什么样的迷药能让人被生剖心脏都无知无觉。” 秦知患思索了片刻道,“书中倒是有记一种名叫‘闷香’的方子,取曼陀罗花三钱,乌头炮制二分,合酒服之,令人暂昏,不省痛楚。” “可这方子……”魏静檀蹙眉,“乌头炮制后仍带铁锈腥气,与曼陀罗的苦辛味叠加,而且那药汤黑如柏汁。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主动服下。” 沈确问,“那制成蜜丸呢?” 魏静檀摇头,“也不行,曼陀罗的辛辣仍会残留在咽喉,很长一段时间都能感觉到灼烧。” 沈确啧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说得像你吃过似的。” 魏静檀撇了他一眼,朝连琤郑重道,“曼陀罗花和乌头都属于三分治、七分毒的药草,虽说我朝并未明令禁止,但用量一过也是杀人毒药。” “乌头用银针应该能测出来才对。”连琤道。 魏静檀解释,“银针验毒对乌头其实并不完全可靠,如果少量入药,仔细炮制,偶有检测不出,也是有的。” 秦知患继续道,“这几具尸体左臂上都有一个赤练蛇的纹身,据下官所知,那是黔南断龙崖山匪的图腾。” “此话当真?”沈确惊讶的问。 秦知患点了点头,“这是十年前的事,莫非沈少卿也有耳闻?” “我只记得当年,我父亲突然归家收拾了行囊说要去南边剿匪,后来没去成,说是匪患已除。” 连琤问,“素闻断龙崖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朝廷五万大军围了三个月都无可奈何,怎么一夕之间就突然剿灭了?” “具体下官也不知,只知道当年那场仗有人献计,倒是未费一兵一卒,崖顶上的寨子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下山的路都被封死,另一侧又是悬崖,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活下来。” “有无漏网之鱼,不是此案的第一要务,反正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沈确大喇喇的踱步到门口,仰头负手看着窗纸道,“关键是凶手的动机是什么?以至于每次出手都是这般声势浩大,他到底是反朝廷,还是……另有所图?” 他本想说凶手是否与党争有关,但话到嘴边觉得眼下无凭无据,不好妄加揣测。 “我觉得凶手的心中应是郁结难抒,所以每次留字时,字里行间透着欲浇胸中块垒的畅然。”魏静檀感知着凶手的心境,竟有些许共鸣。 他指着那字道,“‘君子忧道不忧贫’与上一案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都有一种反讽的意思在。” 沈确沉寂片刻,接着他的话,“如果是这个思路,原话要表达的是,真正的君子,只担心自己是否走在正道上,而不担心是否贫穷。可以凶手的意思,是这些死者所敛之财非正道而来。” 他说罢,一旁的秦知患点了点头,“如此一想,倒也合理,只是不知凶手所指的‘财’,到底是大财还是随身带着的那些小财?” “必然是大财!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若只为些许蝇头小利,倒显得他眼界浅了。看来很多线索,都需要我们深挖下去,才能知道他意欲何为。” 凶手揣度人心,坊间、朝堂千丝万缕又环环相扣,几乎可以肯定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行动,能做出这样预判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 他接二连三意的挑衅,是否还有下一步计划? 连琤愈发觉得他行事深不可测,想到这竟激起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胜负之心。 “可这字和手印是怎么做到让他们自己显现的?”沈确问到了点子上。 他凑到手印上闻了闻,原本以为会是一股血腥气,那味道却是甜香中带着些许霉味,“这不是血迹。” 其他三人凑上前闻,秦知患淡淡道,“这倒让我想起乡下有种给布料染色的法子。将不同液体倒在一处,能呈现各种意想不到的颜色。” “秦法曹说的是紫草根吧!”魏静檀接过话头,“我幼时顽皮,将晒干的紫草根研磨成粉与醋调和,初时无色,待晾干后遇碱便会显出紫红色,我常以此法吓唬人。” 沈确的目光在魏静檀提及紫草染色唬人时微微一顿,魏静檀笑谈之后抬眸,正撞见沈确眼底未及敛去的暗涌,不免觉得匪夷。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一个小吏拿着一叠公文来报,“府尹大人,这些人的身份查到了,他们是安平镖局的镖师,今日午后入城,走的是春和门。” 昔日的山匪不仅劫后余生,还堂堂正正做起了镖局营生。 这些惯常在深山老林里劫道的汉子,如今反倒护起旁人的财物。 听着实在稀奇! “那他们的货物呢?” 小吏摇了摇头,“并未查到。” 此案除了死者的身份之外,他们千里迢迢押送了什么?送与何人? 相比之下,这些更为关键。 秦知患补充问,“既然走的是春和门,那押送的货物清单,市署司总该有登记吧!” 春和门临近东市,大宗货物想要入城除了此门之外,还有临近西市的耀兴门,这两个城门有市署吏做入市登记。 “如今已是放衙的时辰,此时的西市署只留一名老典吏值班,他说没凭证不得调阅。” 连琤蹙眉,语气里带着些许怒意,“货物清单又不是机密公文,他要什么凭证?” “说是得让衙署草拟一份调阅函,末尾得有负责人的花押才行。”小吏被打发回来,也觉得没脸,只弱弱道,“而且小人也与他说事发紧急,可他偏不通融。” 第21章 连琤气得默不作声,想来他官宦子弟,入仕后又位高权重,必是不曾与这类人打交道。 魏静檀打了圆场道,“公门中人一向如此,尤其是那些资历越久、职位越低的老流氓,深怕担了责任不好交差。” “但这也不能全怪他们。”沈确习以为常的冷笑道,“要不是上面的人善于推诿,他们又何至于如此谨小慎微。这就是源浊而流浊的道理!” 打发走了小吏,连琤带人气势汹汹的去找太府卿讨说法。 沈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这位小爷自上任以来,把半个朝堂都得罪透了,偏连宰辅还纵着他在外头横冲直撞。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有趣?有座好靠山,连御史台的折子都能当柴火烧。” “羡慕吗?”魏静檀勾了勾唇角,拍着他的肩膀道,“下辈子投胎时,眼睛擦亮点。” 第19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4) “我贱命一条,眼再亮也拗不过福薄的命。” 沈确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那话仿佛不是在说自己。 魏静檀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他还认真了,敛了神情道,“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你不懂。”沈确摇了摇头,“这世上有一类人,注定要凭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着。” 死里偷生的滋味魏静檀没尝过,听起来应是比活着更难受。 思及此处,魏静檀倒有几分舒心,倘若仇人都能有这样的良心,让他们煎熬的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复。 “那口气消了之后会怎样?” 沈确迈开步子,轻松一笑,“谁知道呢?”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厢房。 眼下已经宵禁,在场的众人谁也走不了,楼下的大厅内金吾卫正协助京兆府的人给宾客们录口供,他们二人顺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沈确问,“你说,什么人能指使得动昔日的山匪?” “必然是昔日帮他们从良的人。”魏静檀顺着他的话答道。 沈确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道,“能帮为祸乡里的山匪从良,可见此人官职权柄定然不小。那他养一群家奴、暗卫多省心,何必招惹这么一群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魏静檀高深道,“他们深谙江湖路数,知晓哪处山隘有伏莽之虞,哪条水道有水贼出没;沿途的三教九流要如何应对。他们比寻常镖师更懂得如何趋吉避凶。” “这么一说,他们倒成内行了。” 子时初的梆子刚刚敲过,正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刻。 隔壁的朱楼画阁间悬着暧昧的绛纱灯,丝竹管弦穿帘透户,歌姬的软嗓似浸了蜜,隐约还能听见‘钿头银篦击节碎’的唱词。 那些在胡旋舞与葡萄酒里沉醉的人,不会瞧见大安早已松动的根基。 沈确看着对面茜红窗纱上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道,“这案子蹊跷处甚多。” “哦?说来听听。” “死者午后入城,手上银钱丰足。可既来这销金之地,又独包了间厢房,却连个斟酒的小娘子都不唤。”沈确嫌弃道,“一群粗使壮汉,都比不上宫里那些阉人玩得花。” 魏静檀听他这糙话,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大胆的猜测道,“许是约了什么要紧的人,不方便叫人作陪。” 沈确听罢,看向他,片刻点了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他们二人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到后堂,正撞见京兆府的官吏手持折狱簿,居高临下地审问楼主曹远达。 “你说与死者素不相识?”官吏指尖重重敲在簿册上,“那这批竞品从何而来?又是何时运至楼内?” 曹远达额头沁着细汗,端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答话,“回大人的话,这些物件一直存放在寒舍库房,出入皆有账册可查。今日巳时三刻,小人亲眼瞧着伙计装箱上车,未到午时便运抵楼中。” 他抬袖拭了拭汗,“后门上的四邻与街上的闲汉都能作证。quot; “死者入厢房后,可有人进出?” “这……”曹远达面露难色,腰弯得更低,“大人您也知道,今日楼里来的都是贵客,小人不得不亲自在门前迎候。” 他说着,突然转向身后瑟缩的小厮,“你可曾看见什么?” 那小厮紧张的扑通跪地,“小的……小的只按吩咐带人去送了酒菜,之后就被贵人轰了出来。这贵人出手倒是阔绰,给了一枚小小的碎银子付今日的账,多出来的算是赏钱,叫我等不要打扰。” 沈确忽然上前半步,“他原话是如何说的?” “那贵人朝我扔来碎银,说‘这里不用人伺候,需要时自会唤你。’然后我就出来了。” 京城之中用银子结算酒钱的极为少见。 魏静檀伸手道,“那枚碎银子拿来我看看?” 小厮一愣,有些不舍的从腰间拿出,放在他手上。 目测那碎银子二两足色,明显是用剪银钳从银铤上绞下来的,隐约可见户部火烙的残痕。 在大安,银铤主要用于国库储备、军费调拨、进贡赏赐上。 民间也是在边贸上使用,除此之外盐铁巨商、珠宝商可能也会用其结算,但需官府准许,若非必要,日常交易仍以铜钱、绢帛为主。 普通百姓根本没机会持有,说不清来历更是给自己招灾。 那曹远达见多识广,看到那碎银跳起来怒骂道,“作死的蠢材!这银子你也敢往柜上收?” 说着就要上手去打,小厮缩着脖子哭道,“小的只当是市井里的散碎银子,想着回头能给家中娘子打个好看的簪子。” 沈确出声喝止,他抬手摸遍全身,腰上有枚定北侯世子孙绍前日送他的云纹佩。 他扯下递给小厮,“这碎银是证物,需要上交衙门,但也不好叫你亏了,这个给你以做相抵。” “这……”小厮犹豫着接过。 沈确对官吏道,“将楼中众人挨个问问,或许有人瞧见什么。” 走出后堂,魏静檀嫌弃沈确不会过日子,压低声音道,“那枚岫玉云纹佩少说也值二十贯,他那二两碎银到钱柜上顶多兑两千三百文。你一个被罚俸的人出手,倒比那帮山匪还要阔绰!” 沈确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你倒是心疼了?定北侯世子孙绍硬塞给我的玩意儿,说什么‘文人佩云纹,方显清高志’。” 说罢,他理了理自己的蹀躞带,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我一介武人挂着那劳什子,岂不被人贻笑大方?今日送出去,反倒干净。” 见他浑不在意,魏静檀也不再多言,他们一道转回到前厅。 厅内烛火通明,沈砚正立于中央的檀木展台上,指尖轻抚那把本该作为竞品的霜华长剑。 剑身映着烛光,在锦缎衬垫上投下一泓秋水般的寒芒。 沈确眼中精光一闪,纵身跃上展台,靴底与木台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凑到沈砚跟前道,“让我也瞧瞧这值两千贯的宝贝……” 沈砚将剑递给他。 利刃出鞘‘铮’地一声,剑身颤动间,隐约有龙吟之声回荡。 方才在客座上看不真切,如今执剑在手,方知何为神兵利器。 那剑笔直如尺,剑锋薄如蝉翼,剑格处所铸之兽为穷奇,通体如霜似雪,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凛冽寒光。 沈确手腕微沉,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森然寒意,不由赞道,“好剑!若说是阮冶子所铸,我倒是愿意信上一信。” 此剑身近柄处阴刻着两行小篆,‘霜华凝魄,寒锋断魂’。 沈确看着那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嗤笑道,“这般狂妄的口气,倒更像是出自阮冶子那个疯子之手。” 沈砚低声问,“楼上的案子很棘手吗?” 沈确边插剑归鞘边道,“嗯,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十一个人都被剜走了心脏。” “莫不是江湖仇杀?” 沈确犹豫了片刻,终是摇头,“看着不像。” 沈砚事不关己,只嘱咐道,“这案子有连琤负责,你做完口供,尽了仁义就好。只怕你做的多,人家也未必领情。” 沈确敷衍的点了点头,只听魏静檀纳闷问,“二位大人,这剑含鞘长三尺三寸,若是实战用剑,怕是太长了吧?” 沈砚听这话眉梢微挑,“魏录事竟也通晓刀剑铸造?” “大人抬举,只是下官写话本的时候略微了解一二。”魏静檀伸手上前掂了掂重量,忽的蹙眉,“奇怪,曹远达说此剑重一斤九两,如此轻薄的剑身,为何重量与旁的剑无异?” 魏静檀什么事都能推到写话本上,沈确真想去书斋买来看看,他到底都写过些什么? 沈确抽刃,将剑鞘和剑身分开拿在手里掂了掂,“问题出在剑鞘上。” 沈砚也拿在手里感受重量,“按理说,剑鞘不必做这么重?” 沈确放下剑身,指腹缓缓抚过鎏金剑鞘的纹路,突然在鞘尾处一顿。 第22章 只见他拇指在镶嵌的宝珠上用力一按,‘咔嗒’机括声响,剑柄末端竟弹出一柄薄刃短刀,寒光凛冽如毒蛇吐信。 他们三人大惊。 “原来如此。”沈确握住刀柄缓缓拔出,那刀长约五寸,“剑鞘做长是为了藏这暗刃!亏的阮冶子还自诩大师,什么时候竟也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沈砚接过剑鞘,“为了剑鞘平衡,拿在手中不被人发现,里面还灌了铅。” “等一下!”魏静檀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短刃,手指划过刀锋处,“楼上那命案,死者被剖心的伤口是一寸三分。这不会就是凶器吧?” 魏静檀语气带着些许迟疑,沈家兄弟二人闻言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把短刀。 沈确眉头紧锁,接过短刀仔细端详,凑近刀锋,鼻尖轻嗅,“见过血的刀剑是瞒不过人,这刀锋上残留着极淡的血腥气,应该是被擦拭过。”他又闻了闻那柄剑,“这上面就没有血腥气。” 沈砚问,“你们的意思是说,凶手根本没带凶器,而是就地取材,杀人后擦净血迹,又悄悄放回原处。可他是如何知晓这剑鞘中藏有短刀?” 第20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5) 第二日寅卯之交,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还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 坊门伴着鼓声缓缓打开,狭窄的巷弄因欢庆楼散去的宾客而拥堵不堪。 沈确与祁泽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那些乘着描金轿辇、骑着西域良马的京中贵胄们仓皇离去。 他们华贵的衣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惊惶与狼狈。 祁泽牵着缰绳嗤笑一声,“经此一遭,不知这些膏粱子弟能否长个记性,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沈确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马鞭,目光扫过巷尾那辆镶金嵌玉的八宝香车,“他们的银子来得比春风还容易,花起来自然比流水更快。” “我们在边关吞着沙砾咽着雪水,多少兄弟把骨头都埋在了燕南山下,赔着性命跟铁勒缠耗。”祁泽恨恨道,“如今一看,就为了保这么群酒囊饭袋在天子脚下醉生梦死,真替自己和兄弟们不值。” “冲锋陷阵时你想的是他们吗?”沈确问。 祁泽顿了顿,干笑两声,笑声突兀地卡在喉咙里,“那倒也不是。” “世人说什么家国大义,咱们可担不起。”沈确眯起眼睛,握紧缰绳轻踢马肚,缓缓前行,“不过是为胸中这口不平之气,想着有朝一日能活着回来休养生息,与亲朋故旧过太平日子罢了。” 祁泽听完沉默了一瞬,正欲扬鞭催马,余光却瞥见魏静檀独自站在街角暗处,正打着哈欠整理小黑驴背上的软垫,晨光里,他那身皱巴巴的官服显得格外单薄。 “才一夜没睡而已,有这么困吗?”祁泽勒住缰绳,胯下的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魏静檀揉了揉泛着泪花的眼角,有气无力地抬头,“你征战沙场惯了,就别拿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比了。” 他话音未落又掩嘴打了个哈欠。 祁泽瞧着他这副模样,想起军营里那些初来乍到的新兵蛋子,不由嗤笑,“我看你就是欠练。” “人的体质本就有异。”魏静檀懒洋洋地拍了拍驴背,“您那套强筋健骨的把式,搁我身上怕是要成催命符了。” “怎么可能?哪有这么邪乎?”祁泽不信的挑眉。 “要不……”魏静檀眯着惺忪睡眼,要笑不笑地睨他,“我这就死一个给你看?” 祁泽被他这话噎住,讪讪地干笑两声,“那倒也不必。” 说罢又瞥了眼那头小黑驴,拉紧缰绳,“我先走一步,你自己慢慢骑。” 他一骑绝尘而去。 魏静檀紧赶慢赶踩着卯时的更鼓赶到鸿胪寺,彼时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强撑着精神在卯簿上签下名字,墨迹未干的笔锋都透着几分虚浮。 案头堆积的文书在晨光中泛着昏黄,他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却发现那些蝇头小楷竟如蚁群般在纸上游走。 好在之前的案牍还没处理,魏静檀找宫人要了个铜盆,坐在后院廊下的台阶上将染血的案牍一张一张投进火里。 “有这么好的活,你怎么不叫我?”谢轩气愤的从拐角处朝他走了过来。 魏静檀捡了根树枝拿在手里,压着铜盆里的纸张以免飞得到处都是。 “这活又脏又呛的,哪有坐在值房里喝茶来的轻巧。” “眼下这就是好活。” 谢轩却已寻了个小杌子,稳稳当当坐在上风处,连片衣角都不愿沾灰。 见四下无人,他突然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之前的韩录事是谁杀的吗?” 铜盆里的火苗猛地窜高,几片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起。 提到这个案子,魏静檀手中树枝微微一顿,佯装茫然地摇了摇头,“大理寺不是说是个偷盗的宫女吗?” “得了吧!”谢轩突然冷笑,袖中掏出的绢帕在鼻尖挥了挥,像是要驱散什么不洁之气,“外面都说这案子是你破的,我一猜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你呀,也就是个挡箭牌,好在少卿大人保你。” “这话怎么说?”魏静檀手上变慢,纳闷的问,“莫不是你知道真凶是谁?” 谢轩又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凑近耳语,“是济阗使臣班布尔。” 这个答案让魏静檀心头一震,竟真被他猜中了,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他一个使臣,杀一个与他不相干的小录事干嘛?” “你信不信?安王中毒与韩录事的死肯定是一个案子。”谢轩神秘道,“因为我发现,济阗使臣这几日连咱们鸿胪寺客馆的院门都不出,你道是为何?。” 魏静檀不解,“这有什么联系吗?” 见魏静檀仍面露疑惑,谢轩急得拍了下大腿,“南衙禁军统领萧贺盯着咱们都已经好几日了,你说他在躲谁?” “安王?”魏静檀猜道。 谢轩连连点头,声音压得几不可闻,“现在知道了吧!什么宫女、偷盗,那就是替死鬼。你能捡条命回来,往后可得警省些。” 魏静檀面上有些后怕,费解问,“可我实在想不通,这案子明明能让他赖奎在尚书大人面前露脸,为何偏要推给我?” “两边都不得罪呗!” 魏静檀若有所思,“这么说,在这场党争里,他反倒成了中立派?” “呸!”谢轩啐了一口,凑近道,“那老狐狸精着呢!他是等看清谁的赢面大,立马摇着尾巴贴上去,好不耽误他捞银钱。” 说着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捞银钱?”魏静檀一顿,“什么银钱?” “他有个当捉钱品子的干儿子,你知道吗?” 魏静檀蹙眉问,“捉……捉什么?” 谢轩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剥开,“是一个官职,名为入仕,实同商贾。说白了就是拿着官府的钱去放贷,对外言是赚些笔墨、灯油钱。实则他们仗着官府的势,利钱比民间钱庄还多上三分。去年底西市有个绸缎商还不上债,生生被逼得悬了梁。” 说着往嘴里塞了块蜜饯,甜腻的香气混着炭灰味飘散开来。 “那还有人贷吗?” “你道他们有的选?官贷摆在眼前,哪家钱庄敢抢这生意?”谢轩嗤笑道,蜜饯在颊边鼓起一块,“讨债的时候手上难保没个轻重,失手打死一两个也是有的,赖奎身在大理寺都能帮他摆平。” “如此官官相护,难怪那日我看见赖奎手里有个龟兹国美玉,我还想着,以他的俸禄应该买不起才对。” “这捉钱品子看着是官,其实也不好干,后面没强大财力撑着,官府也不会把这活轻易交给谁。听说以往还有收不回债的,自己倒贴了三百贯,最后还是投了江。” 魏静檀听完,蹙眉咋舌,想不明白道,“这么有钱还甘心被驱使,图什么呀?” 谢轩闻言嗤笑一声,将手中蜜饯核随手一抛,正落在铜盆里溅起几点火星。他拍了拍手上糖霜,意味深长道,“你以为这世道光有银钱就能成事?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钱袋子得系在刀把子上才稳妥,在这京城之中纵然你有金山银山,见了九品小吏还是得弯腰低头。权贵……权贵,你想,权为何在贵的前头。” 魏静檀抿了抿唇,“那这个赖奎的干儿子,衙门的捉钱品子是谁啊?” “永王小妾的亲娘舅。” “啊?这关系够远的了!赖奎今年四十有二了吧,他那‘干儿子’少说也得三十五六。他们才差几岁,赖奎也不怕折寿。”魏静檀诧异,“而且有永王护着,他何至于攀着赖奎?” “这你就不懂了吧!”谢轩又拿出颗蜜饯塞嘴里,“敛财这种事,关系远了不好掌控,关系近了又怕引火烧身。你以为永王会亲自沾这些腌臜事?而且据坊间传,京中富商为了攀上这层关系,争相做他的财力支持。” 第23章 “如此说来,城中半数的利钱流水,都要经他的手?” “何止啊!更妙的是,这位‘干儿子’明面上可是清清白白的国子监下设算学出身。” 午后魏静檀用罢堂馔回到值房时,见谢轩正伏在案上小憩。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青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不由轻叹,谢轩此人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胜在心思活络、嗅觉敏锐。 这样的人若福泽深厚一些,凭着几分小聪明,倒也能安稳度日。 他沉吟片刻,觉得头痛混沌,也伏在案几上闭目假寐。 谁知困意竟如潮水般涌来,窗外清风虫鸣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昨夜欢庆楼里此起彼伏的欢闹,将他卷入颠倒梦境之中。 恍惚间,魏静檀只觉自己立在二楼厢房的门口。 他推开门,里面的十一具尸体正歪着头对他笑,流淌着血水的嘴唇一张一合,“您怎么才来啊?” 满地血泊突然翻涌而起,化作无数只血手抓住他的衣襟。 他拼命挣扎,忽的一阵刺骨的寒意贴上后背,他猛地回头,一张惨白如纸的舞姬笑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 “您看啊!这就是您错过的真相……” 冰凉的手指骤然钳住他的下颌,眼前的世界如同被揉碎的宣纸般扭曲坍缩。 纪府那株百年白梅在视野里轰然绽放,虬枝上堆着层层叠叠的雪瓣,似有暗香浮动。 梅树下祖父常坐的青石棋盘映着冷光,上面黑白子交错,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忽有腥风掠过,满树白梅瞬间浸透血色。千万片红梅簌簌坠落,在触及地面的刹那溅成血珠。 他看见母亲的青袄裙在血雨中翻飞,衣襟上那枝白梅绣纹正被汩汩涌出的鲜血一寸寸染红。 三步外的雪地里,小妹的绣鞋孤零零地落在那,鞋尖上缀着的珍珠染了血。 “母亲……我来晚了。” 他嘶吼着向前扑去,喉间却像堵着团浸血的棉絮。 有人在现实与梦境的裂缝中呼喊他,“魏静檀!” 一声厉喝如惊雷劈落,将眼前的一切揉碎。 他猛地睁眼,冷汗浸透中衣,喉间还残留着梦魇中未能喊出的嘶吼。 他抬头看见沈确正隔着窗棂,蹙眉垂望向他。 第21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6) 魏静檀惊魂未定的粗喘着,回头看见谢轩垂手而立。 他们默不作声,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窗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沈确懒洋洋揣手斜靠在窗棂上,“做噩梦了?” 魏静檀撑着案几起身,用衣袖拭过染汗的额角,“梦见昨……” 想到身边还有谢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话锋一转问,“少卿大人找下官可有事?” “你且随我来。” 二人并肩行于廊下,脚步声在空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沈确忽然侧首问,“你方才梦见什么了?” 不过是场噩梦,他为何这般在意? 魏静檀抖着被汗渍洇湿的袖子,脱口而出道,“梦见昨日的凶案现场,那十一具尸体齐刷刷朝我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沈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最后才肯定他道,“那确实是个噩梦。” 直到转过回廊他才说起正事,“连琤方才遣人递话,说苏若查到安平镖局的人昨日入城后,将货物卸在兴善坊的货栈。” “他倒是对这案子格外上心。”魏静檀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 “可不是。”沈确伸了个懒腰,“而且他还查到,那家货栈十多年前就赁出去了,赁货栈的人当初趸交的钱款,跟东家说是常在京城行商,为了存货方便。” “如今人已经找不到了是吗?”魏静檀问。 沈确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话本里都这么写。”魏静檀微微一叹,方才的梦又占了他不少心神,此时精神更加不济,但仍继续道,“然后货栈作为他们的秘密交易点一直在用,里面的货应该已经不见了吧!” 沈确顿时苦着脸捂住心口,像只受惊的狸奴般往后一缩,“魏静檀,你这样我心里有点发慌。” “慌什么?这不是常识吗?”魏静檀没有跟他虚与委蛇的闲心,“市署司那边的存档上怎么说?” “据说是几箱子皮货,押运的合同上写着货栈的地址和租赁人的名字。” “这条线索看来是要断了。”魏静檀揉着额角嗤笑了一声,“你说这一次,会不会又蹦出什么人来认罪?” 沈确想了想,“应该不会吧!回回这样,岂不没新意。” “这个凶手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潜伏在暗流深处悄无声息游弋的蛇,他知道所有人的肮脏与龌龊,静待适当的时机便会暴起发难,一口精准的咬在命门上,然后抽身离去,很享受的旁观着世人的疑惑和恐慌。” “这是……又要写话本了?”沈确冷眼看他。 魏静檀听他这话,不悦的啧了一声,“你不懂,这也是一种破案方式。根据凶手的行事风格和轨迹,从而了解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有什么喜好。” 沈确抱臂点了点头,“嗯,那你说说,在你看来,这个凶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静檀婆娑着下巴道,“两次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说明他计划严格、周密,两个案子都不是临时起意;那十一颗心脏,每一刀都下在同样的位置,可见其冷静从容;而且他应该是反朝廷。” “你也觉得他反朝廷?” “第一次他写‘天意’‘民心向背’,第二次他论‘君子之道’。态度很明显,有几分敲打的意思。”魏静檀顿了顿,“而且登基大典在即,他如此密集的连续作案,是何意图?” 沈确转动着指节上的旧扳指,沉思片刻,“听你这么形容,我怎么觉得这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暗卫之流。” “是有点像。”魏静檀肯定道,“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作案。” 沈确面上凝重,“想不到京城之中还有这么一股暗流。可惜这些都是猜测,市署司那边也可恨,死者押送入京的那批货物都没说翻箱查验一番。” “我大安对于镖局的管理,一向是从押运的货物总价中抽成以充市税,而且是从出发地征税。所以咱们这边的市署司即便查得再细也是没有油水的,加之他们的货不入市,看文书齐全也就放行。” “这政令倒是个漏洞。”沈确婆娑着下巴。 “政令上的漏洞何止这一点。” 放衙的暮鼓声刚歇,沈确看魏静檀面上倦怠,便带着他们二人在回去路上解决晡食。 青石板路被夕阳镀了层金,三人的皂靴踏过时,惊起几缕浮尘。 巷口的面摊支着油布棚子,掌柜正抄着长筷捞面,忽见三个穿圆领袍的官员走近,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 “三碗臊子面。” 掌柜的接了沈确给的铜板,又特意多抹了两下桌凳,生怕沾着半点油星唐突了大人。 祁泽从筷筒里拿出一双筷子擦了又擦,小声嘀咕道,“最近我这右眼睛总跳,跳的我心慌。” 沈确夺过他手里的筷子,不耐烦问,“这些年什么场面你没见过?再说,人家连琤都没慌,你慌什么?瞎操心。” “呦,大人这话是说我呢?跟您比起来,我岂不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知道您没那癖好,不然都以为您是看上连琤了呢!” 魏静檀忽听这话,忍不住呛咳了一声,垂眸憋笑。 沈确不悦的看向魏静檀,怒道,“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吗?” “不敢不敢。”魏静檀忙摆手,“我哪敢嘲笑大人啊!” 他们说笑间,掌柜的一碗一碗把面端上来。 黑釉大碗里窝着一团雪白的面,根根分明,盘曲如龙须。 上头浇着一勺油亮红润的臊子,肥瘦相间的肉末被炒得微微焦黄,裹着红油和酱汁,其间夹着碎木耳、豆腐丁、胡萝卜粒,五色交杂,在热面上滋滋冒着热气。 他们低头挑面正要往嘴里送,旁边的空位上忽的坐过来一人,茄紫的衣裳让他们眼前一暗。 “掌柜的,来碗臊子面,多放一勺肉末。” “好嘞!” 看到连琤,他们三人一愣,放下手中的面,默默坐直身。 魏静檀和祁泽互相看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捧起碗去另一桌吃。 正尴尬之际,连琤看着他们二人开口问,“这俩算是你心腹吗?” 沈确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停顿了半晌分别道,“这个是从边关就跟着我的,一路餐风饮雪过来的;那个……”他看着魏静檀顿了顿,似乎一时之间没能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就是个人精。” 魏静檀听到这样的评价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腰背笔直如松,执筷的姿势极稳,蹀躞带束出的窄腰与宽肩自成一段风骨,倒衬得那官袍下的人愈发清瘦。 第24章 连琤曾在秦知患口中听过此人,昨日欢庆楼里兵荒马乱又未曾细看,如今静观,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之感。 “人精?”连琤点头认可,“若真是这样倒也难得,不愚不奸、恰得其分为最佳。你要是在鸿胪寺混不下了,来我京兆府,法曹司那边最缺这样的‘人精’。” 魏静檀放下筷子,叉手道,“谢连府尹抬爱。” 掌柜的端来面,连琤抽了双筷子,挑着面缓缓问,“三年前,你父亲沈夙从边关加急送至京城一份军报你可曾亲眼看过?” 眼下他被连环案闹得焦头烂额,还有心思问这事,沈确思忖片刻,终是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信誓旦旦的跟我说,不是你父亲,感情是你自己臆想的?”连琤停下倒醋的手。 沈确辩解,“当年陈响给我们的军备不是掺沙石的米,就是一砍就裂的刀,你说这仗让我们怎么打?当时下面军心不稳,我们告的自然是他!” 连琤也不与他辩解,只沉眸问,“想必还没有人跟你说过,那份举报的奏疏到京后的事吧?” 沈确见状怔愣住,随即认真的摇了摇头。 连琤冷笑了一声,吹了吹面汤喝了一口,抿了唇道,“我告诉你!当年举报信上提到了纪老,说他通番私贩。此消息一出,朝野震动。昭文帝命大理寺受理此案,在纪府搜出与外邦书信的罪证。其中有一封是纪老写给陈响,还未寄出的信,信上是让其将沈家父子灭口。毕竟纪家是三朝元老,加之昭文帝和几位重臣力保,才将他们处以流刑。” 他说罢,魏静檀的声音横插进来,“确定是纪老的手书吗?” 不知为何,京中众人对于此案不是讳莫如深,就是不知内情。 魏静檀入京已逾一年,却也是调查无门,与沈确的情况大致相同。直至今日,才终于将此案的前因后果听了个分明。 连琤侧目看他,“我父亲当时任中书舍人,他亲眼看到过那封信,上面还有纪老的私印。不仅这一封,连沈夙的加急奏疏,我父亲也亲眼瞧过。” 沈确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连家和纪家二姓交婚,各娶崔氏姊妹,遂为僚婿。 也正因如此,连慎在此案的会审、查验上被排除在外。 沈确半晌才狐疑的问,“我以前问你,你从不说,为何偏今日告诉我?” 连琤从怀里抽出一张宣纸,推至他面前,“你可见过这个徽记?” 第22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7) 宣纸上是一副不知从哪拓画下来,带有北斗断箭徽记的马蹄铁。 沈确瞳孔骤缩,一旁的祁泽脱口而出道,“这不是铁勒那边哈尔库特部的徽记么?” 多年来,落鹰峡剐着岩壁的寒风,依旧在沈确记忆里呜咽。 当年他提议临时改道至此,铁甲还未沾尘,便被伏兵的箭雨钉在生死线上,齿间漫开的铁锈味至今未散。 那是箭簇穿过铠甲扎在皮肉的味道,是敌军的利刃划开脖颈的味道。 耳畔仍想起那句破碎的絮语,‘校尉快走。’ 连琤低头慢吞吞地吃面,也不催他。 祁泽神情担忧的看向沈确,轻唤道,“大人……” 沈确抿紧了嘴角,咽下已滑到唇边的一声叹息。 “见过,如果翻译成中原意思就是雪魂部。不过他们部落一向神秘,通常负责伏击和暗杀,我们至今都没有人见过他们部落首领的真容。” 连琤用帕子擦了擦嘴,继续道,“当年在纪府搜出的密函里,其中几封就有这个徽记。如今它又出现在京城,看来当年陈响背后贪墨私贩的人仍在继续。” 当年的构陷天衣无缝,陈响一死,所有线索戛然而断。那些精心炮制的‘罪证’环环相扣,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纪家上下纵有千般冤屈,面对这铁桶般的局,竟连半句辩白都递不到御前。 这样的手段,不仅要有通天的权柄,更需三省六部的人脉,方能将这弥天大案做得密不透风。 而今三年过去,其间未露半分马脚,可见幕后之人权柄更甚,党羽之众更难预料。 连琤看了眼沈确道,“凶手这次行凶的目的,想必就是冲着这案子来的。若是要查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迈出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你们沈家在这件事上是始作俑者,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立场是什么?” “查,我帮你。就算是把京城每块砖都掀起来,我也要揪出这群蛀虫。”沈确咬着槽牙,眼底翻涌着怒意,他心中的恨不仅仅是落鹰峡的那场箭雨,还有国子监里那个明媚的少年。 连琤指节叩着桌案,“沈家今日的荣宠都建立在此之上,谎言一旦被推翻,你只怕要成为家族罪人。” “天理昭昭,沈家若是因此忝居高位,与那群蛀虫何异?虚假之上又何来稳固一说?” 他既要入这局,不把棋盘掀翻,岂会甘心离席? 却听魏静檀问,“这个马蹄印是在哪里发现的?” “兴善坊的货栈。” “听说里面的货物没了,金吾卫可有寻到?” 连琤摇头道,“这个货栈比较偏僻,人迹罕至,但后院对街处又设了一个门,龙槛早就被私卸掉了。有人也说常看见他们送货,未见他们出货,想来偷偷转运走了。” 魏静檀纳闷,“其他坊门都设有过龙槛,宽距马车根本进不去,他们连车一并运走,总该有个中转吧?” 他略一沉吟,又追问道,“而且我还有一处不解?死者长途跋涉走镖运货,为何要用战马?” “战马?”连琤一惊看向沈确。 沈确也正为此事困惑,闻言不由瞳孔微缩。 这不仅是观察仔细,还要有见识,他好奇地问,“你怎知这是战马?” “远途的蹄铁笨重,但以耐磨为主;战马的蹄铁以灵巧轻便为主。”魏静檀指了指那图上道,“你看这蹄铁,不仅精巧,还因不合脚而被修铸过的痕迹。” 沈确的目光如刀般盯着魏静檀,仿佛要穿透皮肉直剜进骨缝里。 魏静檀被他盯得心虚,却又不知为何要心虚,挺直腰板道,“这不是常识吗?” 半晌才听沈确幽幽调侃道,“这回终于不是写话本了!方才听你侃侃而谈,我还以为你在军营里喂过马呢!” 连琤问,“真是战马?” 沈确肯定的点头分析道,“蹄铁前端磨损严重,虽是战马,但我猜应该是淘汰下来的,忘了换蹄铁罢了。” 祁泽弱弱的问,“他们到底打哪来?铁勒不是在北边吗?” “过所难道是假的?”连琤蹙眉深吸了口气,“这事我会派人去陇西查。” 天色不早,他面已吃完,说罢起身要走,沈确叫住了他,郑重的问,“我想知道,纪老一家在流放的路上是怎么死的?” 当年连琤遵从母命,千里奔波去为客死在流放途中的姨母一家料理后事。 流放的罪人意外死亡,要经官府查验原由,出具文书押花,才算了结。 根据验尸记录上的结论,是染时疫病逝。 可连琤料理完丧事原路返回的时候,竟听来一件蹊跷事,那些接触到此案的仵作和小吏竟在他扶棺离去不久,逐个离奇死亡。 回京之后,众人对这案子的态度讳莫如深,连琤也只好三缄其口。 本以为纪家的屈枉世人早已遗忘,没想到凶手行凶让旧案重提,眼前这般在意的人偏偏又姓‘沈’。 连琤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有朝一日,终会有人为我们解答。” 回到赁的房子,魏静檀打开衣柜,拨开叠放的衣物,从最深处摸出一个灰布包袱。 解开系扣,里头露出一个素白的瓷瓶,他拔下塞子手腕一抖,倒出一粒乌黑的丸药,径直含在舌下。 苦涩的药气瞬间在口中漫开,他忍不住直皱眉。起身顾不得寻茶杯,抓起案上的水壶,仰头便灌。 “你吃的是什么呀?给我也来一颗。” 魏静檀被吓一跳,含着水呛咳,回头看见沈确手撑在窗户上笑着看他。 他缓缓将水咽下,喉结轻轻滚动,随后放下水壶,抬手抹了抹嘴角,干涩的唇总算有了些润意。 走到窗前,示意沈确伸手,打开瓶塞往他手心倒了一颗。 沈确两指捏着那黑乎乎的药丸,又闻了闻,苦涩的味道充斥鼻腔,“这是什么?” “药啊!”魏静檀将瓷瓶放回衣柜,关上门道,“大人尝尝,强身健体,想大人这体魄偶尔吃一回吃不死人。” “呦,仙丹啊!那我可得收好。” 在魏静檀的注视下,他自说自话、小心翼翼的裹进帕子里。 “要说查纪家的案子有多凶险,想必你这个人精心里也有数。上次蓬船藏尸案,你让我明哲保身。这次为何连你也要立于危墙之下了?” 魏静檀盯着他缓步上前,极力的放缓呼吸,绷紧牙关,半晌后方吐出一口气,道,“天下读书人哪有不仰慕纪老的?他可是百废待兴时天下大治的功臣,是辅佐帝王的三朝元老,是先帝临终托孤的倚重;其子任国子监祭酒,常设教坛与众学子传道授业解惑。这么大一个冤案让我给碰上了,不查个彻底说不过去。” 第25章 仰慕? 这世间仰慕纪老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个个都要舍生忘死。 “知道你会说,也不用说这么多来堵我的嘴。可你图什么呢?名垂青史?告慰亡魂?没有说服力啊!” 魏静檀倏地仰头大笑,笑声清亮恣意,猛然倾身向前,双手‘啪’地按在窗台上,贴在沈确的耳边问,“大人这般锲而不舍,是希望我用什么理由说服你?莫非在您心里,早已为我预设了某个不便明言的身份?那这个人您是期待?还是畏惧?” 沈确刚要后撤,却被魏静檀单手扣住肩膀,“别急啊!让我猜猜大人心心念念的人是谁?莫不是……” 没等他说完,沈确一把推开了他。 魏静檀被推得后退了几步,笑着摇头遗憾道,“这段要是写进话本里,再配上才子佳人,一定是出好看的折子戏。” “魏静檀。”沈确见他玩世不恭的态度,怒不可遏的直呼其名。 “干嘛?” “我跟你说正事呢!” 见他表情严肃,魏静檀也收了笑脸,懒洋洋回问,“哪句是正事?” 沈确一噎,一时无话。 魏静檀抬腿坐在窗台上,“原来当年陈响那案子举报的奏疏是沈尚书写的,难怪连琤每次见你都没什么好脸色,看来症结在这!可纪家已经绝户,事到如今逝者已矣。连琤要查毕竟沾亲带故,你咬着不放是为何?我无牵无挂随性而活,成了说不定能平步青云。可你呢?无论如何只会给自己和家族招致祸患,有什么意义?” “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沈家也需要一个真相。”沈确说得斩钉截铁,却听魏静檀忽然笑了起来,“你笑什么?” “你错了!沈家并不需要真相。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沈尚书当年为什么不站出来申辩,眼睁睁的看着纪家被诬陷下狱,而且时至今日对此都缄口不提,难道不是默认纪家有罪吗?” 他停顿了片刻,字字清晰道,“所以,无论真相如何,纪家的血债里,都注定有你沈家一份。少卿大人如此这般,不觉得太晚了吗?” 沈确盯着魏静檀出神了好久,其实魏静檀长了一张长袖善舞的权臣脸,朝人微笑时混着轻佻与凌厉的复杂感,所以他既可以是明媚桃花的浪荡子;也可以是算尽人心的执棋人。 但此刻在沈确眼里,这两者皆不是。 魏静檀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膀,微笑间、玉白的面容却叫人感受不到任何暖意,语气柔和的违心宽慰道,“这也不怪沈尚书,毕竟人嘛!都是利己的,贪位慕禄也好,贪生怕死也罢。既然想在这权贵把持的世道里混出头来,就要懂得顺势而为。” 他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顿了顿试探的继续道,“当年纪老受先帝所托辅佐幼帝,他在正统就在,现在想来挡了多少人的路。想必少卿大人也察觉到,如今沈家的处境与当年的纪家并无二致,这般不就是想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以及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趁皇上这座靠山尚在之时,替沈家寻个稳妥的出路罢了,说到底不也是利己吗?” 沈确怅然,欲开口分辨,又觉得不过是徒劳,“‘处高心不有,临节自为名’这话,你当初是怎么写出来的?” 魏静檀一愣,别开目光漫不经心道,“这世上蝇营狗苟、首鼠两端的人那么多,我看活得都挺好,怎么偏我连抱怨几句都不行?” 第23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8) 古语有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确却偏要反其道而行。 他既要用魏静檀,又处处设防。 这般若即若离的态度,倒像是在驯一匹烈马,既要用其脚力,又要防止其脱缰。 魏静檀虽恨得牙痒痒,但眼前也没有别的办法。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连琤居然主动找沈确合作。 这世道当真荒唐,前日还在冷言相向的仇敌,今朝竟能心平气和地同席而坐。 可如今的局面并不是魏静檀当初入京时所期望的,而纪家的案子终是将连琤拉了进来。 凶手的计划谨慎周密,必然知晓其中原委,而连琤既是京兆尹,又与纪家有亲,借他的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人选正合适。 以连琤的性格他根本没得选,要他与京中权贵为敌,凶手压根也不在意他的死活。 魏静檀牵着毛驴正想着,穿过窄巷时突然察觉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他移步后撤,只见一支红布包头的箭羽砸在脚前。 “这不是鸿胪寺的魏录事么!” 罗纪赋趴在窗户上笑容得意,魏静檀此刻心情不佳,仰头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怕隔墙有耳,左右都得怼他两句。 “赋王子近来可好!” 魏静檀边平静的说着边俯身拾起地上的箭,他话一出口觉得不太对,自上次一别,前后算算其实总共也没有几日,是他自己事忙,一日过得如三秋。 罗纪赋依旧保持着他那灿烂的笑,热情邀请道,“方才投壶,劲儿使大了!相请不如偶遇,烦魏录事受个累,也好让我有机会请大人喝壶酒。” 魏静檀心里嗤笑他嘴上说的好听,方才这箭分明就是瞄着他扔的,若不是他躲得及时,额上定然要肿个包。 他栓好小黑驴,上楼进入厢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脂粉味,而房内却只见罗纪赋一人正襟危坐在案前。 魏静檀反手合上雕花木门,头也不回地将箭矢朝身后一抛。箭羽破空,在烛火映照下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叮’的一声正中铜壶壶嘴。 罗纪赋执杯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讶色,‘好厉害的准头。’ 魏静檀自小弹弓打鸟,后来大一点骑马射箭都会,投壶这种娱乐对于他来说不算难事,就算投进了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反倒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待他这边坐定,罗纪赋这才收回视线伸手拿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 他事不关己的闲话家常,“登基大典在即,安王这边不仅中了毒,好不容易安插在内阁的人又被拔除,听说朝堂上这几日都冷清了不少,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事多少有点晦气!” 晦不晦气还不是安王自找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魏静檀腹诽了一句,倚着凭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失了耐心的问,“叫我上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我还要去应卯呢!” “你看你这人!”罗纪赋蹙眉嫌弃,“寒暄两句都不行!你是不知道,自打阿思来了之后,我私下里想见谁一面有多难。” “他监视你?”魏静檀蹙眉问。 罗纪赋这几日早已习惯,表情漠然,“可不是,看来我这个王兄是下死命令了!” 突然,罗纪赋坐直身,眼底烧着暗火,着急道,“你们这新皇性子优柔,安王殿下身边又是虎狼环伺,如今看来出路渺茫。等你们新皇的登基大典一过,我就没理由留在大安了,等回了南诏,我都不知道自己后半辈子能不能看见这日头。” 魏静檀慢条斯理的嚼着点心问,“怎么?等不及了?” 见他这个态度,罗纪赋气不打一处来,颤抖的手指着头顶道,“我这上面可是悬着把刀呢!你们新皇不愿得罪我皇兄,不肯借兵给我,你给我出谋划策让我找安王,可……” “他不是答应了吗?” 魏静檀忽然抬眼,那双总是噙着三分笑意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罗纪赋一愣,缓了口气,比之前更愤怒,“是,他是答应了,可兵权眼下都在皇上手里,等他上位我命都没了!” “你上次只让我给你指条生路,我给你指的可不止一条!要么逃跑,苟且偷生;要么杀回去,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忽然压低嗓音,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想死容易得很,一杯鸩酒,三尺白绫。可这世道向来都是求死容易求生难,路是你自己选的,与我何干?” “我这边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当初一个金饼换一个锦囊,你们瞽宗的要价是不是太高了!附加个条件,能不能帮帮安王?”说了半天,罗纪赋终于纠结的说出了自己真实目的,“安王日后上位,你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左右想想你都不亏。” 瞽宗之人的实力如何罗纪赋并不清楚,但也知道瞽宗千百年来能隐世长存绝非等闲。 罗纪赋虽然投靠了安王,但对大安来说他毕竟是外人,安王筹谋时自然不会将他划在自己的阵营,答应借兵给他,更多的不过是看在日后的利益上。 而他们二人对于对方的价值都有个前提,必是安王荣登大宝。 罗纪赋此举也不算闲来操心,更多的还是自己。 魏静檀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对辅佐谁上位这种事可没兴趣。 朝堂上,今日辅佐这个,明日效忠那个,横竖都是给别人做嫁衣裳,即便坐上龙椅又能怎样? 不是被权臣挟制,就是闭目塞听。 当年若不是纪家墙倒众人推,去年年中安王和长公主的政变未必会成功。 第26章 说到底,如今朝堂上这些高官厚禄人的手都干净不到哪去。 而纪家当年的事沈家是源头,无论沈夙是有心也好、无意也罢,纪家的惨案就摆在那里,但凡参与其中的人,日后合该承个因果。 想他纪家几代忠良,如今若是出个乱臣贼子,应该……也不过分吧! 魏静檀展颜宽慰他道,“赋王子也别心急,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如今安王清除了府中各方安插的眼线,往后行事上也更便利些不是!” “那有什么用!”罗纪赋愤然,“军权在皇上手里,兵部又有沈夙坐镇,朝堂上大多都是长公主和永王的人,安王想要翻身简直难如登天。” 他眼珠一转,试探的问,“要不咱们使个离间计,先把沈夙拉下马?” 魏静檀若有所思的抿了一口酒,沈家根基不深,几方势力更视他为敌,皇上上位之初便能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沈家,这份信任不知从何而来? 只是日后可惜沈确了,沈家唯一一个还算有良心的人。 “皇上能选沈夙坐镇兵部,说明他制衡的不仅仅是安王,此刻对沈夙动手还不是时候。”想到沈确,魏静檀还不想让沈家死得这么早,安抚住罗纪赋又道,“况且想使用离间计,你需要知道他们之间因何而聚。” 罗纪赋的目光突然失了焦距,怔怔地望着房梁上斑驳的漆痕。“说来蹊跷!我曾听质子府的宫人们议论,沈家进京途中连遭两拨刺客,这事你可知道?quot; 魏静檀指节倏地收紧,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这事听连琤提起过,“那后来呢?” 罗纪赋嗤笑一声,仰头饮尽残酒,“沈家世代将门,那些刺客连他们的马车帷帐都没摸着。倒是后来……”他忽然压低声音,“皇上派了支禁军来接应,领头的就是如今的金吾卫那位苏大将军。” “可见这京中有人想沈家死,而皇上偏要保。”罗纪赋说罢,双手拄在案上探身问,“既然你说不能动沈家,但总应该做点什么吧!” 魏静檀气定神闲放下杯盏,狡黠一笑道,“长公主不是说,安王非嫡非长吗?长幼之序已定,我们改变不了,那就给安王抬抬出身也不是不可。” 罗纪赋眉头一皱,费解的盯着魏静檀,“安王已然这个年纪,你总不会是想让他重新认母吧?” 难道瞽宗之人,想法都这般怪诞? 第24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9) 魏静檀刚走进含光门,就看见连琤与赖奎在一处说话。 这二人的官阶都比他大,不好看见了装没看见,本打算隔着几步叉手见个礼就走。 却听赖奎道,“欢庆楼的案子颇为棘手,连府尹可需大理寺协同办案?” 连琤整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赖评事的美意本官心领了。此案既是京兆府职责所在,本官自当竭力查办,就不必劳动顾大人了。” 赖奎叉手客气道,“连府尹若是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招呼一声。” 说罢他颔首自去了。 魏静檀见他离开,索性走到连琤跟前,端正地行了一礼。 “欢庆楼的案子已传得人尽皆知,有的没的都想过来插一手,也不知道这里面他们是有利可图?还是有祸要避?” 连琤回眸见是他,眉间微展,温声道,“之前一直没机会跟你聊聊这案子,如今既得了空,倒想听听你的意思。” 魏静檀闻言略作沉吟,随即毫不藏私道,“凶手连环作案,手法狠辣却暗藏章法,所图恐怕不小。这欢庆楼一案若查得顺利,或可牵出三年前纪氏一门的冤情。那凶手既知当年隐情却隐忍至今,如今又以这般血腥手段将线索抛于大人面前,分明是要借大人之手除去朝中政敌。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大人不得不防。” “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眼下我对凶手有用,他自然不会害我;朝中局面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这些人即便想置我于死地,但碍于我父亲内阁首辅的身份,怎么也得掂量掂量。”连琤眉头攒成了一团,“这些暂且不论,你只管说案子。” 魏静檀心里明白,这案子连琤未必没有头绪,象征性的问一问,集思广益罢了。 “死者借着走镖的名义替人运货私贩,可见凶手久居京城,对他们的动向已然了如指掌;而凶器是曹远达的竞品之一,可见他也在凶手的视线之内,大人不妨深挖此人;如果他们手中的过所是假的,那死者在大安便是一群无户无籍之人,这一点必然与当年剿灭断龙崖山匪一案有关,大人不妨让人查查当年的地方吏治记录;再则就是那碎银,常在边贸行走的人习惯用银钱结算,那银子看着九成新,少府监下属的铸钱监可以查查来源。” 连琤听完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想来这些他早已心中有数。 半晌才听他愤恨道,“这两日我的行动不是受人掣肘,就是被人提前知悉,着实可恶。派出去调查过所的人死在城郊,地方吏治记录保管失当糟了虫蛀,铸钱监也拿不出个记录来。” 魏静檀忽然冷笑一声,无奈道,“他们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要说这凶手也实在气人,摆出一副欲说还休、暧昧不明的态度给谁看。我们这边没收获,我就不信他不着急。” 连琤嗤笑着点头道,“你这话倒也没错,他大费周章了半天,结果发现是徒劳,该气的确实是他。” “不过,朝中这些人越是藏头露尾,越说明他们怕我摸到门路。他们既然敢玩这一手,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魏静檀抬眸看他,有些担心的问,“怎么,连大人这是打算引蛇出洞?” 连琤接连受人掣肘,心中怒火难消,咬着牙,嘴角的笑意渐深,“不,我打算直接烧了它的窝。” 说罢他便要往皇城内走。 “大人,且慢。”魏静檀没想到他突然意气用事,急忙拉住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想办法智取,引火烧身绝非良策。大人孩童时期可打过那种敌众我寡的群架?” 连琤一愣,“你这是什么话?” “揪住一个人往死里揍,揍到他的同伴因惧怕而不敢上前,这叫杀鸡儆猴。否则他们一旦抱团后果会如何,大人细想,当年的纪家不就是吃了这个亏。只有德望,没有威慑,对方只会肆无忌惮,一旦形成合围之势,即便圣上有心偏袒,也是无能为力。” “你的意思是,有人仍在走私的事,我还不能告知圣上?” 魏静檀收回目光,片刻后压低了声音道,“大人难道忘了,纪家事件之后最大的获益者是谁?大人如果施施然的说了,只怕适得其反。” “眼下敌暗我明,当初他们有共同的利益,所以才能成事;而如今,他们共同的利益没了,甚至可以说是各自为营,大人如果想为当年的案子平反,何不借此瓦解他们的联盟?” “如何瓦解?” 魏静檀暗自松了口气,“柿子当然要可软的捏,反正线索已断,咬着一件相对看似无关痛痒的事,要让他们以为,弃车可以保帅。反正该着急的又不是我们!” 连琤思忖了片刻,忍不住笑了,“沈确这人身无长物,看人倒是挺准,你果然是个人精!” 魏静檀闻言挑眉,“连府尹这话听着可不像夸我。” 连琤心里不知打定了什么主意,依旧往皇城内走,步伐坚定又利落。 魏静檀目送他的背影走远,轻叹道,“还是这般让人操心!” 话音未落,忽觉背后一道视线,他一转身,正对上沈确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贴着宫墙,不知已站了多久。 “操心?你操他的心?”沈确轻笑,“我竟不知,魏录事何时这般体贴人了。” 沈确上前,轻拍他的肩膀道,“走吧,宫墙太高,待久了气闷。” 说罢先他几步往宫外行去,听身后的人没动静,回头问,“杵在这儿当门神呢?走啊!” “少卿大人!” 迎面走来一队巡守的禁军,沈确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出了这道门,有些话才好说。”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魏静檀瞪圆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焦急,“我是想说,我还没应卯呢!” “替你应完了!”沈确嫌弃他,“一天到晚就在乎你那点俸禄。” “俸禄怎么了?俸禄也是正经银钱,少一文都不行。”说罢,魏静檀得意道,“我又不像你,被罚俸了!再勤勉也没俸禄。” 沈确不高兴的嘶了一声,回眸道,“你信不信我也让你罚俸。” “别呀!我要是再罚俸,咱仨就真喝西北风了。” 沈确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魏静檀只得快步跟上。 到了宫门口,有禁军牵来两匹马。 沈确接过缰绳,那语气根本不是询问,“会骑马吧?” 魏静檀点了点头。 二人并辔徐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朝兴善坊的方向而去。 第27章 第25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0) 魏静檀本以为沈确要去的是兴善坊的那个货栈,不料他手上的缰绳一转,却进了西市的坊门。 晨鼓歇了已有一炷香的时间,但人流仍如潮水般从四门涌入,整个西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谈笑声、争执声交织成一片,连檐下的麻雀都不得清静。 “咱们来这干嘛?”魏静檀问。 沈确下了马,牵着缰绳疾步穿梭于人群中,“到了你就知道了。” 西市东南隅的青砖巷陌尽头,绕过二街口的转角后,这里的空气中自带一股香甜的味道。 这香店选址颇为巧妙,外街的鼎沸人声到了巷口便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连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也被曲折的巷道滤得干干净净,这般若即若离的隐秘,倒比那朱门绣户更显贵气。 常有熟客循香而来,并不用担心生意冷清。 踏入店门,迎面是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其上云纹缭绕间嵌着螺钿拼成的蓬莱仙境。 绕过屏风,整面墙的朱漆多宝阁映入眼帘,每一格都陈着不同的珍品。 店中央立着一尊铸作狻猊踏球状的香炉,炉身不过二尺高,兽口吐烟处已熏出乌亮包浆。 柜台其上陈列着象牙秤、银香铲等精巧器具,一位着郁金襦裙的侍女正用孔雀羽拂尘轻扫香灰,腕间金钏流转着温润的光晕。 此时店里,十几个身披各色帔帛的女子正挑选着香料,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东侧雅座垂着鲛绡纱帐,透过轻纱可见矮几上陈设着未完工的香篆。 伙计招呼完眼前的客人,抬眸却见进门的居然是两个男人,先是呆愣了一下,随后绕出柜台,轻声道,“二位这是……” 沈确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等他话说完,将一枚令牌按在他手心里,伏在他的耳边道,“我找你们掌柜。” 伙计忽觉掌心一沉,低头看去,竟是一枚鎏金错银的飞鸟令在日光下泛着光。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沈确狡黠的笑眼里,他警惕的抬手道,“贵客,这边请!” 沈确松开他,得意地回头看向魏静檀,彼时他正挑眉,眸中是几分诧异和惊叹。 伙计引着他们往后院走,站在门边挑开青纱帘子。 房后的花园连接着一座雅致的小楼,二楼的窗纱后探出的半张脸上,杏圆的眼如满月映潭,娇艳的眼尾藏着凌厉。 檐角铜铃忽地无风自动,满院杀机为之一滞。 “贵客小心台阶。” 伙计嗓音突然阴冷,话音未落,几支短箭从晾香架的孔隙中破风而出。 电光火石间,沈确手臂一展,将魏静檀推向身侧朱漆圆柱。 魏静檀抱着柱子没来得及站定,便见寒芒乍现,沈确旋身、如鹤回翔,青锋挽起的刹那,剑刃与箭镞相击迸出数点火花。 几声脆响之后,箭矢已斜插进庭中沙地,尾羽犹自震颤不休。 魏静檀缩在柱子后,听周遭没了动静伸出头来,方才瞧见眼前仅三寸之遥有一支箭羽正好插在柱子上。 “这种场面,你为什么不带祁泽来?”他怒道。 沈确无辜的看向他,分辨道,“我又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怎会提前料到是这种场面。” 说罢他抬头看向二楼那双杏眸,那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紧抓着窗棂。 “济阗的待客之道,竟如此别致。我不过是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尊驾,这般又是何必呢?”沈确拿出飞鸟令朝她晃了晃。 小娘子执扇的素手蓦地收紧,团扇上绣着的海棠枝微微颤动,她目光触及那枚令牌时,睫羽几不可察地一颤,犹豫了片刻悠悠飘下一句,“那便请沈少卿上楼一叙!” 沈确手腕一翻,收剑入鞘。魏静檀不明所以,疾步上前拉住他衣袖,嗓音里压着几分焦灼,“你还真要听她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确一本正经道。 魏静檀抿了抿唇角,问,“那你入你的,我能回去吗?” “不能。” 话音未落,沈确已抬手扣住他后颈,力道不轻不重,恰如擒住一只不情不愿的猫儿,他带着人往楼内走去。 二楼的厢房清幽雅致,与院内浮动的浓郁香气截然不同。 镂空雕花的檀木窗半开着,透进一缕微凉的风,素白的纱帐半垂,与前院精致气派的大堂相比倒显得有几分质朴。 那掌柜娘子梳着时兴的抛家髻,乌发高挽,发髻上簪一支金雀衔珠步摇,雀喙垂下的珍珠随着她微微侧首,便轻轻晃动。 他们入房内时,她正抬手斟茶,身后站着两个裹顺风幞头的年轻男子,右手始终按在腰间,指节粗而有力,虎口处一层厚茧,显然常年习武。 沈确跨过门槛时扫了他们一眼,左侧男子的拇指微不可察地顶开了刀镡。 他恍若未觉,径自在掌柜娘子对面的胡床落座,玄色圆领袍下摆铺开。 “沈少卿将我济阗使臣如何了?”掌柜娘子眼波微动,茶烟袅袅间,目光如薄刃。 “你看这多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都方便。”沈确把玩着青瓷杯盏,垂眸看着茶叶在琥珀色的茶汤里舒展,“没如何,他好好在鸿胪寺客馆待着呢。” “那这飞鸟令……?” “你们刺杀安王未成,得罪了谁,难道心里没数吗?”沈确嘴角勾起笑意,“你们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缄口不言不说,如今还要扛着安王的施压庇护他周全。夜半醒来,我这心里啊,越想越不平!” 掌柜娘子眉头一蹙,眼波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几分了然。 她朱唇微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确,这是……想要钱? 眼前这人来意不明,她转身掀开身旁那雕着缠枝牡丹的檀木箱笼,拿出两锭赤金放在案上。 “听说沈少卿被罚俸了。”她试探的将金锭往案上一推,指尖在金光灿灿的表面上轻轻一划,“一点心意,权当是补偿吧!” 沈确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眸中寒芒骤现。 他猛然抬脚,‘砰’地一声将面前的案几踹翻,两枚金锭不偏不倚地砸在掌柜娘子身后男子的额上,顿时血流如注、眼冒金星。 电光火石间,剑锋已然出鞘,冰冷的刃口紧贴着掌柜娘子雪白的颈项。 “看来娘子这些年收集情报太过顺遂,连最基本的警觉都丢了?”他慢条斯理地转动剑柄,寒光在她颈间游走,“还是说,在大安这温柔乡里待久了,真当自己是开香店的良家女子了?” “今日我孤身前来,没带人抄了你这贼窝,已是给足了你面子。” 沈确说罢,余光瞥见身侧有人上前几步,有意提醒他不是孤身前来的魏静檀。 他起身收剑后退半步,靴尖踢了踢地上滚落的金锭,正色道,“你们惯用的那套银钱铺路的把戏,在我这还是收一收吧。” 江湖人常说,出门行事最怕遇到不图财的,如今眼前就来了这么一个,“沈少卿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沈确从怀里拿出两个油纸小包,扔到她衣裙上,“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你们将它卖给了谁?” 第26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1) 魏静檀垂眸看了一眼,两个方片纸包在月白裙带上格外扎眼,他认得其中一个是欢庆楼香炉里的东西,那另一个里面包的是什么? 地上的掌柜娘子暗自咬牙,可眼前这位向来是个混不吝的主儿,行事全凭心意,王法管不住,人情缚不得,偏他背景又硬,他想掀谁的桌子就掀谁的桌子。 魏静檀看着那掌柜娘子素手轻抬,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沿着纸包折痕缓缓游走,纸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油纸包便如莲花般被她托在掌心里,粉末为胭脂色,她凑近鼻尖,微微阖眼,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腔,初闻是清冽的雪松气息,继而却透出一丝甜腻味。 掌柜娘子拢了拢鬓发,不紧不慢道,“这是‘松上雪’,遇风成香。在大安,这也不算是什么稀罕货,京城十几家香铺都卖得。” 沈确也不与她多说,进而追问,“是么?那另一个呢?” 掌柜娘子打开另一个纸包,里面夹着一片殷红的纸,魏静檀看得分明,那是从欢庆楼门窗上剪下来的手印。 他何时拿到的这些个东西? “这也是香?”掌柜娘子诧异地问。 沈确揣手抱剑,“自然是,不然掌柜的以为我是无缘无故找上门的吗?” 见他这般笃定,掌柜娘子有些疑惑,凑近鼻下仔细闻了闻,略一停顿。 她素手轻抬,招手叫人摆正了桌案,又命丫鬟捧来两个青白色的扁圆瓷瓶,青色如雨过天晴,白色似凝脂初雪。 将一纸雪浪宣在案上铺开,用鎏金香匙探入青瓷瓶口,舀起一勺莹白粉末在秤盘上,又执起越窑青瓷砚滴,滴了三滴清露。 那粉末遇水如雪遇春阳,在秤盘上化作一汪乳色浆液。 第28章 她取了一支干净的毛笔蘸了蘸,在宣纸之上随意地画了朵梅花,待风自然吹干,宣纸上痕迹全无。 指尖轻拈起鎏金香铲,从青瓷瓶中取出一撮‘松上雪’,手腕微转,将香粉倾入香炉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随之一缕冷香腾空而起。 她将宣纸放在香炉上静待片刻,原本无痕的纸张上呈现出方才红色的梅花。 掌柜娘子了然,“原来沈少卿在查欢庆楼的案子?” “你也知道欢庆楼的案子?”沈确面上并不惊讶,坐了下来微笑道,“还请娘子解惑。” “这是我店梨独有的‘梨尘絮’,沈少卿确实来对了地方。”但她眼波一凛,丑话说在了前面,“可这两种香即便混合在一起也是无毒的,只是气味相左不太好闻罢了,断无害人之能。” 她说罢见沈确不语,试探的问,“所以沈少卿此次涉足小店,只是为了打听这香中奥秘?”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那‘只是’二字,未免显得太过急切。 沈确忽然抬眸,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来。 她心头一紧,却见他唇角微扬,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毒不毒的不重要,娘子莫慌!若我真要端了你们济阗的暗桩,何须这般周折?” “看来奴家手上有与少卿大人交易的筹码。”掌柜娘子闻言轻笑,鬓边珠钗随之一颤,“少卿若有问,奴家定当知无不言、略尽绵力,可大人得记得人家的好,日后可不能翻脸不认人啊!” “如今潜伏暴露非你之过,你也不过是受班布尔所累,如此佳人若因他赔上了性命我也惋惜不是?”他语气似叹似怜,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笑意,“可是你心里也明白,班布尔得罪的是安王殿下。凭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我能做的也只有缄口不言,保你全身而退。届时,无论是回济阗,还是解甲归田,我自当守口如瓶。” “沈少卿爽快。”她指尖轻敲案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奴家没有不帮的道理。” 沈确探身道,“我只想知道,都有谁买了它?” 她轻拍三掌,忽听得珠帘脆响,一个小丫鬟捧着账本碎步进来。 掌柜娘子接过账册,染着凤仙花的指甲轻轻翻过,“这‘梨尘絮’虽是新出的玩意儿,可一钱的价钱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的嚼用。这些日子来买的,不是王侯府上的管事,就是世家大族的采办。” 她忽将账册往沈确面前一推,“少卿大人请过目,这上头记着的,可都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魏静檀凑上前,与沈确一同翻看。 上面头一份就是卖给平津王府上的采办,其次是城南薛太医府家的大丫鬟,一个个显赫的名字接连浮现,几乎囊括了半座京城的权贵。 沈确随嘴问,“那曹远达可在你这买货?” “曹老板?”掌柜娘子掩唇轻笑,“他自个儿在坊西开着香料铺子,哪会来照顾奴家的生意。” 只见账簿其中一页上最后一行记载着:十日前,‘梨尘絮’二钱,墨迹旁还沾着一点朱砂。 “这是什么意思?”魏静檀指着标记问。 “那是店里账房标记贵客的暗号。” 魏静檀蹙眉细看,“账簿上的买家大多明记身份,为何独独这位要用暗号?” 掌柜娘子摇着团扇道,“大人有所不知,开门做生意,总要懂些眉眼高低。这位每次来的时候都戴着青纱帷帽,店里的伙计眼尖,瞧见她有次递银子时,露出了一角鎏金的‘内侍省’的腰牌。” “宫里的人?”沈确眉峰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以娘子在济阗暗桩的身份,想必这份好奇也是有的吧?” 掌柜娘子团扇掩唇,发出一声轻嗤,“少卿说笑了。许是哪个娘娘喜欢这香,打发宫女出来采买也是常事。再说了,那皇宫大内铜墙铁壁的,我们纵然想进可也进不去啊!” 沈确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记下账簿上的名字,起身时,腰间玉佩与香囊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叨扰了。” 掌柜娘子微笑道,“往后还请大人多加照拂。”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沈确低笑一声,带着魏静檀转身踏出房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掌柜娘子起身轻轻合上雕花木窗,坐回到案几前将那张宣纸引燃,她静静注视着纸张在手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片片灰蝶,翩跹落在鎏金香炉之中。 她的指尖轻叩檀木几面,楼中众人已鱼贯而入,在珠帘外垂首肃立。 “宵禁前,清点所有情报案牍,片纸不留。” 众人屏息,为首的青衣管事上前半步, “掌柜的,这是要撤出京城吗?沈确此次来并未有动作,咱们还不容易打下的根基就这么毁了?” “就算受到胁迫,班布尔也不会傻到将我们出卖。沈确能拿着飞鸟令来,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们这个暗桩的存在,倒是小瞧他了。” 青衣管事颈后渗出细汗,“可他却一直隐忍不发,他在等什么? ” 掌柜娘子面色凝重,“不知道,但绝不会是好事。” 管事咬牙应下,转身疾步离去,不多时,整座楼阁便响起窸窣的翻检声,纸页撕裂的脆响以及满地的黑灰。 沈确和魏静檀在东西来往的行人间缓步穿行。 “班布尔竟将这保命的东西都给了你?”魏静檀将飞鸟令拿在手上,一时想不明白,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轻蔑,“为了活命,连自己人都能出卖?” “他敢跟人合谋毒害安王,可能就没想过会失败吧?”沈确轻叹,“昨日他跪着求我庇佑时,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倒真是精彩。如此良机,我自然要好好敲一番竹杠。” 为了欢庆楼的案子,他居然问到济阗暗桩这里来。相比之下,这一行为有点小题大做。 “你是不是早就知晓,这里是济阗的暗桩?” 沈确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光,却终究未置一词。 魏静檀会意, “如今双方都已经暴露,你留着这暗桩也没什么意思,而这些济阗人素来狡兔三窟,少卿当真要守这无谓之约?” “他们根本不会等我违不违约。”沈确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我们之间何来信任可言?最迟今晚,他们便会四散奔逃。到时他们是死是活,又与我何干?” 魏静檀不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确露齿一笑,卖关子道,“天机不可泄露,待时候到了,你自然知晓。” “那这飞鸟令呢?” 魏静檀将飞鸟令在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垂在他面前。 沈确接过,收入袖中,“我这人最是重信守诺,行事向来‘借人一斗,还人一斛’,自然要物归原主。” 说罢,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第27章 棋局初开,落子无悔(12) 沈确行事,颇有‘事了撸袖去,片叶不沾身’之风骨,其变脸之速,连陌路萧郎都自叹不如。 魏静檀鄙夷,不愿与之为伍。 “可惜那个挂着‘内侍省’腰牌的宫女无处可寻了。”沈确咋舌惋惜。 “二钱的‘梨尘絮’,最多用五日,更何况她还是十日前买的。”魏静檀歪头想了片刻,“不过,说不定查宫人出入宫记录能有收获。” 沈确摇头猜测道,“她未必在宫中,宫外各王子、公主府的下人都是宫内调拨。而且凭他们缜密周全,我觉得未必会留下这个把柄。” 这倒也是,十年前剿灭的山匪存活于世,三年前的通藩私贩仍在继续,户部下设铸钱监的银铤在一个山匪手里。 一个案子让他们牵扯出来多少事,可见绝非一日之功。 此时是西市最热闹的时候,街巷熙攘、往来行人衣袍斑斓,胡风汉韵杂糅其间。 铁勒商贾裹着翻毛皮袄,波斯胡姬面纱半掩,粟特人腰间蹀躞带上的金铃随步叮当,倒比教坊司的乐伎还要清脆几分。 虽说铁勒可汗时时惦记着如何挥兵南下,但两国的商贸往来就如同边境纷争一样从未断过。 大安的权贵们一面在朝堂上痛斥铁勒的狼子野心,一面又让府中管事偷偷囤积着西域的宝石、波斯的琉璃盏。 这份气度与胸怀,时常被百姓们拿来调侃。 “为了给自己杀人造势,竟不惜下血本。”沈确神色正然,“看来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杀人者必是哪个权贵府上,甚至是宫里某位,豢养的杀手、暗卫之流。” “查来查去,还是逃不开党争。京城风里的这股血腥味,怎么就散不掉呢?” 沈确闻言道,“因为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用人血研墨,拿白骨作笔,眼前的繁华盛世不过是盖在腐肉上的锦绣罢了。” 魏静檀瞥了他一眼,独自分析起幕后之人,“那账册上的买家,除了那宫女之外皆有名有姓,能想到让字迹显现这个办法的人,要么爱香、懂香;要么胆大妄为。” 第29章 沈确压低了声音轻笑道,“你怎么不直接把长公主的名讳报出?” “她?” 京城之中属长公主与安王不睦,既有财力,又爱香料,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圣上唯一胞妹,行事确实是胆大妄为;上一个案子又是针对安王。 这么算下来,她的确是不二人选。 济阗使臣敢与人合谋毒杀安王,能让他如此信任的人,必定位高权重。 只可惜事未成,班布尔无人庇佑,长公主与永王的人都在宫外鞭长未及,这才让他病急乱投医的找上沈确。 蹊跷的是,若他们本是同谋,沈确拿着飞鸟令堂而皇之的来调查,又能问出几句真话? 可以沈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断不会因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行此鲁莽之举。 魏静檀心中疑虑翻涌,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藏掖,索性直言不讳的问,“你带我来此,只是要查字体浮现奥秘的吗?” 沈确眸光倏然一亮,似深潭静水里忽地跃起的一尾锦鲤,溅起粼粼碎光。 他望着魏静檀,唇畔那抹笑痕愈深,酝酿了半晌才道,“你果然聪明,反应比我预想的快了些!但我之前一直有个疑问,你说,这天下写悬案话本的不只你一个;能把案发现场描写得神秘诡异的人也比比皆是。可罗纪赋与你,一个藩国质子,一个落第书生,是怎么认识的呢?”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假装被阳光晃到的眯起眼睛,“我籍籍无名混于京城,靠着写话本勉强糊口的人。大人这话问我?合该去问赋王子?” 沈确并不在意,继续道,“这几日,我也浅浅的猜了一下,那罗纪赋必然发现你之大才,想要拉拢你。” 魏静檀‘噗嗤’笑出声来,抬手打住,“大人快别说了,免得叫人听去了当成笑话。我一个铨选落第的,哪来什么大才?” “我难得夸人一回,你就先担着呗!不然我下面的话还怎么说!” 沈确语气中略带埋怨,魏静檀闻言,立即腆着脸抬手请道,“既然如此下官却之不恭,大人请继续。” 谁知沈确偏过头去,一脸傲娇的耍起无赖,“不说了,没兴致了!”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坊门,衣袂翻飞间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扬鞭一甩,骏马嘶鸣着踏起阵阵烟尘。 魏静檀疾步追出,却只迎头呛了满嘴尘土,他一边呸吐着沙尘,一边气得直跺脚,“这泼货,是怎么长到如今这个年岁的?” 魏静檀气冲冲的回到鸿胪寺,径直去用堂馔,却不想刚掀开帘子,就看见谢轩独自端坐在食案前,面前的饭菜纹丝未动,连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在特意等着什么人。 他看见魏静檀进来忙起身,将檀木食案让了出来,“我看沈少卿回来了,想着你也应该快到了!今日厨下做了蒸彘肩,我特意给你留了带脆骨的那块,快趁热吃。” 魏静檀被他半推半按地落座,狐疑地抬眼打量他。 谢轩今日这般殷勤,连他自己最爱吃的肉食都能想起给他留一份,实在反常。 魏静檀执起竹 箸,却不急着动筷,反而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谢兄今日这般周到,莫非是又有什么礼单等着我去抄?” 谢轩闻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青瓷壶嘴悬在杯沿上方,酒水将倾未倾。 “确实有件小事需得劳烦你。”他嘴角牵起一抹难以启齿的笑意,指尖在箸尾轻轻摩挲。 魏静檀挑眉看他,握着竹箸在指间,“哦?说来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帮上这个忙。” “你能。”谢轩笃定道,“明日南诏礼单里那两棵菩提树到京,李主簿的意思是派个人去帮忙。” 魏静檀闻言失笑,悬着的心这才落到实处。 他捧起碗夹起那箸彘肩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 谢轩进而自辩,“这次可不是我偷懒!那菩提树在南诏是圣树,从离土到上路,每一步都由高僧在侧诵经祝祷,据说连树根、泥土都要用绸缎包好……” “豁!怪不得那树走水路,反倒比南诏使臣来得都迟。” “我还没说完。”谢轩伸手按住他的腕子,继续道,“所以明日栽种的时辰也经由钦天监算过,要在天明时分。李主簿的意思是今夜就得宿在慈安寺做准备。可偏巧家母这几日染了风寒离不得人,所以这次……” “不就是在外过个夜,又没出京城,也值得你绕这么大弯子?”魏静檀没等他说完,忽地笑开,“好说,一会我就去找主簿领了这差事。” “静檀兄仗义!”谢轩起身叉手、千恩万谢,嘱咐道,“申时初你到寺门口,少卿大人要陪南诏使臣同往,你们正好一道去。” 魏静檀没领过这种差事,种个树而已,竟是这般阵仗? 谢轩见状忙补道,“皇后娘娘这几日正在寺里为大安国祈福,少卿大人既要监看圣树栽种,还得护送凤驾回宫,你陪同在侧即可。” 魏静檀点头,在心里一一记下。 第28章 香烟烬,金步摇(1) 平素里香客络绎不绝的慈安寺今日看起来有些寂寥,门口有金吾卫把守,有低阶的守卫将他们的车驾牵至后院。 艳阳已经西斜,偶有一阵风吹过,寺中遮天蔽日的松柏轻轻晃动,发出惊涛拍岸般的响声,汉白的石阶之上,巍峨的庙宇在其间庄严伫立。 这些年皇家花了不少银子用在佛寺修葺上,如今一看足见成效。 绕过正殿前的圆形宝鼎进门,头顶上方顿时金光四溢,莲花座上的巨大金身佛像端庄肃穆,微笑着俯视芸芸众生。 寺中的小沙弥引南诏使臣阿思到禅房休息,没走出两步,有人从后院迎面而来。 阿思脚步一顿,袖中手指微微蜷起,“殿下怎么在这?”话音里藏着三分惊意。 罗纪赋走上前,没好气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还是说使臣不想看见本殿下。” “臣不敢。”阿思恭敬俯身。 罗纪赋忽地拂袖,“既知不敢,还杵在这儿作甚?” 阿思退后两步,余光瞥了眼沈确,终是随着小沙弥隐入月洞门。 自上次的蓬船藏尸案,沈确对这位质子就没什么好印象,转头问身边的下属,“韩录事的抚恤金批下来了吧?” 吴寺丞叉手道,“批下来了,前日同少卿给的十贯钱,一并送到他妻儿手上,听说今日她们便要启程回乡去了。” “也好!回乡至少有族亲在侧,孤儿寡母生活不至于太艰难。”沈确点了点头,“回去以鸿胪寺的名义给他们里正去封信,就说让他们关照些。” 吴寺丞称是默默记下。 罗纪赋立在一旁,不做声地听着。 沈确倏地转身,绯色官袍在风中扬起半幅,正对上罗纪赋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少卿慈悲,本殿下不及。”罗纪赋悠悠踱近两步。 沈确眉梢微动,像是刚瞧见他一般,叉手道,“殿下说笑了,韩录事为朝廷尽忠,下官不过尽些本分。不知赋王子为何在此?” “听说我王兄送了两棵圣树给大安。”他嗓音里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目光却越过沈确,望向远处殿阁飞檐,“这些年难得见到家乡的东西,特来凑个热闹。” “原来如此。”沈确语气平淡,“殿下若真怀念故土,不如去与那位阿思使臣好好说说。” 清风从远处穿林而过,夹杂着草木独有的芬芳,将他们的衣袍吹扬而起。 他们心照不宣,彼此面上敷衍一笑。 祁泽提着剑面色凝重的小跑着从外面进来,看见沈确便迫不及待道,“大人,长公主来了,正在门前下马车。” “她来干什么?” 说话时,沈确眉头微蹙,显然安乐长公主在他这儿,是个不速之客。 魏静檀刚站定没多久,就被沈确带着出门以主人家的身份去迎客。 只见寺门口那片树荫里,一身朦胧的白纱随风轻盈飘动,莹白通透的美人面上那双红唇尤为娇艳,口衔宝珠的凤凰金簪斜插在发髻间,美目流盼、贵气十足。 安乐长公主苏棠欢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是当今圣上唯一在世的胞妹。 许是天家极少见到什么纯粹的事物,偏她生了一双灵动清澈的眼,自小便受尽了父母兄长的宠爱,以至于这些年龙椅上无论换了谁,她的权势依旧不减。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天爷对这张脸也颇具偏爱,尽管安乐已年逾三十,但无论容貌还是姿态,都宛如二九少女,仿佛岁月在她这里不曾来过。 沈确领着众官员齐整地朝树影处躬身行礼,绯色官袍在夕阳之下尤为显眼。 “臣等不知长公主殿下銮驾亲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安乐长公主执着一柄泥金团扇,扇面上绘着的牡丹在余晖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众人,最终停在沈确低垂的眉眼上。 “皇嫂为大安国运在此祈福多日。”她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金线绣的广袖随风轻摆,“本宫顺路来探望,顺便上柱平安香。” 第30章 说着已向前踱了几步,绣鞋尖上的明珠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忽又驻足,团扇轻抵下颌,改变主意道,“已然这个时辰了。” 她抬眸望向渐暗的天色,唇角微扬,“不如今夜就在寺中将就一宿,明日也好与皇嫂结伴一道回宫!不知沈少卿可方便?” 沈确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未动,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殿下言重,既然殿下开口,臣这就着人去安排。” 安乐满意一笑,团扇半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关切的问,“听说沈少卿被我皇兄罚俸了?” “臣御下不严,让长公主见笑了。”沈确面上清冷,依旧惜字如金。 可他越是这样,越能勾起公主的兴致。 安乐忽向前倾身,鎏金步摇垂下的珍珠堪堪擦过沈确的脸颊,温热吐息带着沉水香拂过他耳畔。 “少卿认罚得如此干脆 ,倒叫本宫好奇了。那区区贱婢究竟是胆大包天敢在宫中行凶,还是有人要她当这个替罪羊?” “大理寺给出结论,想必已经查实,臣没什么好辩白的,依律行事罢了。” “沈少卿这般推拒,显得本宫多事。”安乐摇头惋惜,嫩白的手指理平沈确肩头官服上的褶皱,“本宫知道,这事沈少卿何其无辜!瞧瞧给咱们少卿大人瘦的,这官服都不合身了!回头本宫命人,送一些滋补的好物到大人府上。” 沈确喉结微动,默默后撤了一步,语气淡淡的问,“殿下是嫌臣这里嚼舌的谈资还不够多吗?” 安乐的手还停在半空,讪讪的收回来,冷下脸遗憾道,“本宫是觉得,你们沈家小门小户,想要家族香火不绝,总该出一个明白人。” “臣出自行伍之家,一向寡见少闻,上面又有兄长庇护,香火传承之事,落不到臣头上。” 沈确毫无波澜的抬眼迎上长公主的目光。 “那沈大人可要仔细着些,在那宫里头,律法可未必管得住人心。” 一旁无人注意的魏静檀悄然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这盘根错节的权势里,功臣良将又怎样,也不过是贵人指尖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而已。 长公主忽的把矛头对向他,“那这话魏录事可明白?” 突然被点名,魏静檀惊惶的抬起头,安乐长公主言笑晏晏的看着他,身侧的沈确垂着眼睑一言不发的抿着唇。 素未谋面的长公主竟然一上来就能叫准他的名字,这哪是过来看看,分明是有备而来。 魏静檀垂首上前咧嘴笑得谄媚,姿态恭谨得几乎要折进青砖缝里,“回殿下的话,微臣初入鸿胪寺,见识浅薄,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故而……” 有沈确比着,安乐见他恭顺的做派反倒厌恶,忽然用团扇挑起他的下巴,将他的面容看得仔细。 “你倒是伶俐!既然要学那就学些真本事,别学你家少卿,非要做那油盐不进的石狮子!” 说罢,她摇着团扇径自朝后院走去。 魏静檀目光幽冷的看着长公主远去的背影,缓缓地垂手直身,漆黑的眼底没有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沈确回眸,正巧看见他嘴角那抹来不及收回的冷傲笑意。 “你笑什么?” 魏静檀被问得一时语塞,片刻微笑着回答道,“下官只是觉得……长公主对大人的评价颇为……中肯。” 沈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轻哂,“你也不差,在惹人嫌这门学问上,还真是天赋异禀。” “二位不分伯仲,就别谦让了。 ”罗纪赋揣手笑道。 斋堂里飘着松仁粥的清香,素净的莼菜羹滑过喉间,冲淡了魏静檀午间那道蒸彘肩残留的荤腥。 众人草草用过晡食,便各自回房歇着去了。 斋堂外,远处传来宵禁的暮鼓声,余韵穿透古刹斑驳的围墙渐渐消散在苍茫暮色中。 沈确用饭的速度极快,竹箸起落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不过片刻光景,面前的素斋便已见了底。 此刻他正捧着粗陶茶盏,小口啜饮着松针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魏静檀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一幕。 祁泽挎着刀大步走了进来,他先是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将最后一块豆腐整齐切成四等份的魏静檀, “大人。”祁泽朝主位上的沈确行了一礼,刚欲开口,已有小沙弥捧着黑漆食案碎步而来,碗中的松仁粥还冒着热气。 沈确抬手示意他入座,放下茶盏,“边吃边说。” 祁泽端起粥碗,用勺子舀着热腾腾的粥道,“金吾卫大将军苏若方才带人拔除了济阗的暗桩,就是西市的香料铺。” 斋堂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魏静檀执箸的右手微不可察的顿了顿。 “苏将军倒是雷厉风行。”沈确语气平静,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问,“可曾起获什么?” “他们去晚了一步,所有账册密函都在铜盆里烧成了灰,连香炉里的残灰都被扬了个干净。”他压低声音,“七个死士,六个当场吞毒,最后一个被苏将军的亲兵一箭射死了。” “平素里竟小觑了这位苏将军。”沈确的声音比月色更冷。 祁泽的粥勺悬在碗沿,米汤正一滴滴落回碗中,“大人此番以自身为饵,实在太过犯险。人家要是扣过来一个通藩卖国的罪名,咱们可是有口难辩啊!” 魏静檀闻言眸光一闪,白日里沈确那些看似毫无章法的举动,此刻在他脑海中渐渐连成一线。 “苏若监视你?”这念头方起,他立即意识到什么,面色一凛直接道出结论,“他是安王的人!” 第29章 香烟烬,金步摇(2) 话音方落,殿外骤然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抬眼间,苏若已领着金吾卫大步踏入,铠甲在烛火之下泛着冷光,腰间横刀未出鞘却已杀气凛然。 八名精锐分列两侧,佩刀随步伐轻晃间,寒芒在斋堂内织就一张无形的网,给本就狭小的空间内增添了几分压抑。 祁泽和魏静檀见他进来,慌忙撂下粥碗起身行礼。 苏若目光扫过案上几样素斋,笑道,“今个吃斋啊!倒是赶巧了。早闻慈安寺的素斋堪称一绝,偏往日里又公务缠身,今日借你的光尝尝。” 沈确懒洋洋地倚着凭几,对他的来意装作不知,出言戏谑,“你苏大将军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今日怎的屈尊来蹭我这清汤寡水?莫不是金吾卫的伙食不行?” 他边说着边抬手叫小沙弥端上一桌新饭菜。 祁泽见状,俯身将自己的食案挪至侧畔,将下首的位置让出来,含笑道,“将军请上座。” “有事耽搁了,回去也是没饭吃。”苏若随手解下腰间佩刀,撩袍落座,朝立着的祁泽和魏静檀摆了摆手,“我没那么多规矩,都别拘着,继续用饭便是。” 沈确歪头转着茶杯居高临下的看他,“那素烩三丝的火候恰到好处,将军不妨尝尝。” 苏若拿起竹筷夹了一大口素烩送入口中,嚼得津津有味,“慈安寺的素斋果然名不虚传。” 魏静檀眼尾余光扫过主位上散漫姿态的沈确,也装作无事人一般坐下继续吃。 “听说你晌午去了西市?” 沈确闻言一笑,语气似闲聊,“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倒叫你瞧见了。鸿胪寺那些陈年旧档,看得人眼晕……” 他忽而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忙嘱咐,“这事你可别告诉我兄长,不然又要念叨我不务正业了。” “说你也是应该!”苏若轻轻一哂,“当值时分擅离职守,你跑去西市作甚?” 魏静檀闻言,夹菜的手不由得放慢,口中细细咀嚼,抬眼打量沈确的神情,生怕错过什么好戏似的。 只见他唇角微勾,浮起一丝暧昧,“过几日便是枕云阁云绯娘子的芳辰,我与她素来交情不浅,合该备份体面的礼。” 那语调轻缓,分明透着一股风流意味,叫人忍不住揣测这‘交情’二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旖旎风情。 魏静檀听完低下头,嘴角忍不住浮出淡淡的笑意。 忽听苏若语调婉转道,“枕云阁的云绯娘子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眼高于顶,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千金都难做她的入幕之宾。你回京才几日,竟有这能耐?” “你这话分明就是嫉妒我。”沈确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漾开几分自得之色,“不信你可以去问定北侯世子孙绍!” 要说孙绍也是个趣人,京中同他一般的纨绔甚多,但能入他眼的却没几个,寻常人凑上去搭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偏与沈确的交情如亲兄弟般。 苏若不免又细细打量了沈确一番。 比起那些脑满肠肥的纨绔子弟,眼前这人虽恣意放浪,偏生得一副好皮相。 剑眉斜飞入鬓,凤眼含笑含情,行伍淬炼出的英气,将那慵懒姿态都衬得别具风情。 “所以你带他去?” 沈确看向魏静檀,理所应当道,“这还用说?他可是写话本的行家,最懂这些风月手段。试问坊间的小娘子们,哪个不被他笔下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哄得神魂颠倒?” 第31章 魏静檀被他这般恭维,面上笑得和煦,可心里早将他祖宗八代问候个遍。 “所以你给你们家大人出的什么主意?让我也知道知道,往后哄小娘子开心的时候,也好有个章法。” 这话显然是问魏静檀的。 “大人谬赞!”他放下竹筷配合的卖弄道,“云绯娘子名动京华,什么稀世珍宝没见过?送礼这事,终究是讲究个心意。女儿家最在意什么?不过是要让人家知道,她是被妥帖安放在这儿的人。” 说着,他拍了拍心口。 苏若闻言大笑,指着魏静檀朝沈确道,“你果然得了一妙人啊!” “那可不!”沈确修长的手指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天青釉瓷瓶,“此香唤作‘荔语羞’,是岭南那边的荔香,取的是宁枝熟透时的新鲜果皮。” 他手腕一转,一缕清甜幽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开。 “香气初闻似蜜,细品却带着几分青涩,恰如少女藏在团扇后的眼波,欲语还休、若即若离,要的就是这般欲近还远的滋味。” 魏静檀此前言语含糊,生怕说错话,却没想到他竟真能拿出东西来,这瓷瓶瞧着眼熟,好像是门口货架上的那瓶。 “这瓶可是在浮香阁买的?” 沈确盖上盖子,仔细的揣回怀里,“自然是,整个京城就属他家香料上乘。” “可惜了,这么好的香,恐怕再难买到了。” 沈确一愣,问,“这话怎么说?” “那是个暗桩。”苏若目光如钩,“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带人把那铺子端了。” “暗桩?”沈确眉头微蹙,声音却依然平稳,“哪方势力的?” “不知道,去晚了一步,整个店里别说活口了,连张纸都没留下。”苏若大口吃着,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今日你也去过那家店,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一个香料店能有什么异常?总不能挂些惹眼的东西,引人猜忌吧!” 苏若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据我所知济阗使团上月进京时带了不少稀罕香料。可巧的是,其中有批贡品辗转于城中,最后却不知所踪。” “我竟不知还有这事!可济阗的礼单和贡品入库时数目都对得上。他们是何时转的手?” 见沈确茫然无知,苏若放下筷子起身,重新挎上腰刀,“你今日当真只是去买香?” 沈确先是一怔,随即失笑,“说了半天,你是想问我这个!” “随口一问,别挂心。”苏若说罢朝他叉手一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补了句,“对了,据说济阗的香料不仅是香,还可以是毒。你往后对那济阗使臣,可得警省些。” 他转身时衣袂翻飞,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随行的金吾卫不如来时那般声势浩大,沉默地退出斋堂,只余下满室凝滞的寂静。 祁泽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才转身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道,“看来苏若此行也是白忙活一场,可那批货到底被送到了哪?” 本以为自己已经猜出十之八九的魏静檀,听到这反而越听越糊涂,忍不住蹙着眉问,“不过就是暗桩而已,究竟让你们下了多大一盘棋?” 第30章 香烟烬,金步摇(3) 月亮昏晕、星光暗淡,黑沉沉的夜笼罩着苍茫大地。 魏静檀立于高阁,俯瞰着手提灯笼的巡逻士兵,在清辉与阴影的交错之间有序的穿行。 寺庙的夜晚与他师门所在的抱朴山很相似,同是万籁无声,头顶是孤冷的月色,脚下是寂寂的黑暗,偶有几座石龛里摇曳着烛火,在这样的氛围里心跳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沈确到最后都不曾为他解惑,离开斋堂时他笑容神秘,眼底藏着说不尽的玄机,“你不是写尽七情六欲,时常揣度人心,有些事情打眼一瞧,十分里也能明白个八九分嘛!又何须我来告诉你?” 用对方的话来反击对方,效果总是显著的。 不过,经他这一番周折下来,总算知道两件事:第一,苏若暗中是安王的人,对沈家又杀又救的也是他;第二,幕后操控连环案的人非富即贵。 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在地窖骸骨案中安王明显处于失利方,因此在分析幕后主使时应将其优先排除。然而欢庆楼一案却指向当年诬陷纪家后成功脱罪的既得利益者,安王却又不能完全划出其列。 两个案件的关键指向存在明显的矛盾之处,想要进一步厘清其中的关联,还得继续深挖。 至于沈确此人的真实症结与深层目的,魏静檀目前仍未能勘破。 他双手撑在围栏上,远处的钟鼓响起,此刻已是三更,他疲惫的抬手正要揉眉心,余光忽的瞥见东南方有一道黑影,掠过巡逻士兵的头顶,飞身隐树。 那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过是一瞬。魏静檀瞳孔微缩,凝神注视着黑影消失的方向,依旧是树影婆娑,万籁俱寂,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眼花了?” 寺内戒备森严,应该不会有人胆敢夜闯吧? 就在他暗自归结为夜枭作祟时,那道身影再度闪现,看方向是直奔后院禅房。 魏静檀心下一沉,指节不自觉攥紧栏杆。 ‘沈确啊沈确,在你麾下当差,当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他齿间碾过一句低咒,在栏杆上的手收紧又松开。 不过瞬息迟疑,终究还是足尖一点,浅青色的官服翻飞间已追着那道黑影掠入夜色。 东边的那片禅房因为皇后娘娘的驾临大多都空着,但入了夜仍是要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青石地面上晃出一道道光圈。 下面的侍卫和宫人依旧各司其职,对悄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毫无察觉。 魏静檀屏气敛声的隐身于房后枝叶繁茂的树杈间,如同虎狼捕猎般,死死的盯着不远处屋顶上的那道身影。 说来也奇怪,那黑衣人两手空空,看着倒不像是为了行刺,莫不是来了个喜欢劫富济贫的? 可纵然他艺高人胆大,天家的东西偷出去也不好销赃啊! 树上风大,魏静檀拢了拢衣袖贴着粗壮的树干蹲下,不免替这位绿林好汉操起了闲心。 此时房内伺候的宫人尽数退了出来,下面的禅房内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整个朝堂都在议论到底是立贤立长,皇嫂这时候却请旨出宫祈福,真是躲得一手好清闲。”安乐理着披帛襦裙端坐在案前,打量着整个禅房,“不知日后永王上位,你这太后的宝座,坐得能否心安理得。” “长公主是自己计划没得手,跑我这撒气来了?只是这番话是长公主自己的意思,还是永王的意思?”皇后面上平淡,对这样的质问倒显从容。 “永王纯孝,怎么会质问自己的母后?” 安乐长公主唇角的笑意不减,脸上的冷漠却愈发可见,她将‘母后’二字咬的极重。 蒲团之上,皇后微微睁开眼,手上依旧一颗一颗的捻着念珠,沉下心语气不疾不徐,“龙椅还没坐热,这个时候你们论议储之事,岂不是惹你皇兄不快?” 她话一出口,安乐只觉得诧异又好笑,“这个时候你还管他高不高兴?安王在一旁虎视眈眈,等他成了气候,你再想求神拜佛,连头都不知该往哪儿磕。” 说罢,她见皇后不答,忽的想明白什么似的陡然沉下脸,“你可别忘了,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是怎么来的,安王若是知道当年的真相,他能容得下你?你我想要左右逢源的这条路,早就被我母后堵死了。况且以安王的性情,可不似他父皇念旧情,当初政变替他做内应的宁才人都没能落个好下场,更何况你我这样的宿敌,即便示好也没用。” “公主这话说的,我何曾向他示好?”皇后咬着槽牙,压抑着心中的怒意,“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你皇兄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立储的。” 长公主不解的问,“为何?” 她这些年权势滔天,从未正眼瞧过她这位兄长,对他的了解自然比不过眼前这位与之相伴二十年的妾室。 “还记得德宗皇帝对他的评价吗?性情敦厚!”皇后低眉缓缓起身,浅笑一声,似乎带着嘲讽,“你倒是让他争皇位试试啊!” 安乐看她的目光中满是错愕,不禁忆起当年五王夺嫡的下场是何等惨烈,以至于如今的同辈里也就只剩下他这么一位皇兄了。 “他若真的是性情敦厚,立储之事政变结束便立了。你以为皇上是喜欢永王才封我为后的吗?他不过是想抬一抬永王的出身。论家世,我娘家只是翰林院的闲职,对永王能有什么助益?不过是让他明面上有资格与安王在朝堂上秋色平分罢了。”皇后眸色冷淡的看向安乐,“可你们偏偏咬着这一点站不住脚的优势咄咄相逼,以安王目前的声势,日后天平一旦倾斜,你猜最后吃亏的会是谁?” 这些年安乐早已习惯了争斗,眼中战意盎然,“可皇权之下谁又不是棋子,如果连这点优势都把握不住,岂不死得更快。” 第32章 皇后长叹了一声,“古往今来,你见过哪个拿笔杆子的人翻了天下,永王身边的人该换一换了。” 想要与安王抗衡,文官是靠不住的。 第31章 香烟烬,金步摇(4) 皇后几句话既轻轻地化解了安乐长公主的怒气,又不落痕迹地点明了各方局势。 她见安乐不再反驳,进而又道,“皇上如今政不由己出,都交给下面的人去争、去办。做对了,他便赞扬褒奖;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人担着。长公主殿下可知是为何?” 安乐沉默了,这个问题几乎让她屏住了呼吸,当年她与两个侄子联手发动政变,这才教她那庸碌的皇兄平白捡了这泼天的富贵,厚颜坐在那个位置上,还真当自己是真龙转世了? 可静下心来细品,九重宫阙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不懂帝王权术。 “他放纵我们在这泥潭里撕咬、消耗,他独坐明堂之上扮他的圣明天子。”安乐讥诮一笑,“我们斗得越久,他坐得越稳。纷争已然陷入僵局,这该如何破?” 皇后问,“城西的那场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长公主的话被禅房外骤然响起的一声厉喝,生生打断。 “何人窥探?” 廊下黑影一晃,琉璃宫灯被疾风带得剧烈摇晃,在朱漆廊柱上投下鬼魅般的乱影。 魏静檀与那黑衣人一样,墙根听得十分专注,都被那喊声惊了一跳。 刹那间,只见一人飞上屋顶,额发遮面,看衣着打扮竟比黑衣人还要神秘几分,尤其是他手中那件不寻常的兵器,远处看似棍非棍,在月下泛起厚重的乌漆色。 看装扮并不是侍卫中人! 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魏静檀紧贴在粗壮的树干,眯起眼借着月光仔细分辨。 那黑衣人武功不低,瞬间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身躲过对方的横扫。 与之缠斗的神秘人每个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冲、刺、劈、砍,一招一式朴实无华,无花哨可言。 他们二人所练就的武功皆是用于实战中厮杀的硬功,不像江湖上的一些门派,以身法见长。 这一点他们倒是对脾气,只是可惜那黑衣人未带兵器,除了躲避便只能逃,十成的武功有七八分发挥不出,最终也是落了个下乘。 可如此鸡鸣狗盗之辈,怎么会练硬功? 下面举着火把的禁军从四面八方闻声聚集而来,攒动的火光迅速移动,眼下的情形就连魏静檀自己想要悄无声息地脱身也非易事。 他紧抿着唇角、冷眼看着屋顶上缠斗的两个人,心中腾起一丝慌乱。 神秘人招式凌厉,手中的兵器挟着劲风,几乎是贴着黑衣人的颈间而过,黑色面巾倏然掀起一角,魏静檀清楚的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差点惊呼出声。 沈确! 难怪方才那抹身影在月下腾挪时,身形处处透着说不出的熟悉,竟然是他! 之前还冷言斥他偷听墙角,如今倒好,他自己不也干起了这般鬼祟勾当! 不如就此袖手旁观,权当看场好戏。 魏静檀心头掠过这荒谬的念头,可这念头刚起,便被理智狠狠掐灭。 若沈确今夜在此失手被擒,往小了说,以他沈家庶子的身份为保一族兴衰,就此宗谱除名;往大了说,朝堂局势正值微妙之际,稍有不慎,只怕连带之下史书都会为此改写。 想到这,他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几枚银针,就在沈确后仰避招的刹那,他手腕一振,银针破空而出,直取神秘人咽喉要穴! 未及确认是否得手,他已纵身掠下高树,素白帕子往面上一掩,足尖在檐角上故意踏碎一片青瓦。 “那边也有刺客!往西边去了!” 三路禁军分出两路闻声而动,火把的光流顿时如潮水般转向,朝着他刻意指引的方向汹涌追去。 魏静檀借着夜色的掩护,几个起落便甩开了追兵。 所幸追来的不过是寻常禁卫,并无真正的高手坐镇。几个屋顶纵跃,最终悄无声息地隐入暗处。 回到房中,他反手合上门扉,细细回想着方才自己那一招,角度、力道、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即便未能伤及那神秘人分毫,只要能阻他片刻,给沈确创造脱身之机,便已足够了。 果不其然,门外兵甲相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跃动的火光将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魏静檀麻利的解开身上的衣物,正欲推门窥探,忽见一道黑影自檐角坠下,足尖在院墙借力一蹬,整个人如鹞子般掠向对面屋脊。 远处禁军火把已连成赤红长蛇,他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了顿,轻笑一声。 “总算没辜负我。” 魏静檀浅浅的松了口气,关上门点亮烛火,边系着衣襟边往外走。 为首的是北衙禁军副统领秦征,他手按刀柄面色凝重,看见魏静檀披着官服、睡眼惺忪的从房内出来,上前问,“魏录事可看见什么可疑人?” 魏静檀面上茫然,声音里还带着三分未醒的慵懒,“没有!副统领这是?寺里进贼人了?” “娘娘禅房附近发现刺客踪迹。” 秦征目光扫过他衣襟处未理平的褶皱,到底没多说什么,毕竟这位是沈少卿心腹,又与自家上司连着筋,此次奉命同在这慈安寺,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可有人受伤?”魏静檀问。 秦征摇了摇头。 魏静檀松了口气,嘴上直说‘万幸’,环顾一圈问,“我家少卿大人呢?” “已经遣人去告知了。” “那下官就不耽误副统领擒贼了,我去寻少卿大人商议应对之策。” 沈确一身官服,祁泽提着灯笼紧随其后,主仆二人穿过东西跨院的月亮门时,恰在拐角处撞见了疾步而来的魏静檀。 他们目光相接的一瞬,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被夜风荡起了一丝涟漪。 魏静檀朝他叉手见礼,神情紧张的问,“大人可是要往东院查探刺客之事?” 沈确脚步微顿,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衣襟上一扫而过。 “既然来了,便随本官同去。” 禅房内,皇后赵氏的念珠碰撞声清脆可闻。长公主执着的缂丝团扇半掩朱唇,扇面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魏静檀借着行礼的间隙扫视四周,廊柱旁执戟的侍卫,院门外按刀的禁军,直到步入禅房内却也始终不见那个手持奇异兵刃的身影。 “臣护驾不力,请娘娘降罪。”沈确撩袍跪下。 皇后捻着念珠的手倏然停顿,清冷的问,“可擒住了?” “秦副统领正带人搜捕。”沈确抬眼,状似无意道,“不知是哪位最先发现刺客?若能得些线索,也好着人描绘身形样貌,以助禁军缉拿歹人。” 夜色如墨,被沈确和秦征严密布控过的慈安寺内,却凭空多出两个来去无踪的高手,此事细想之下实在令人心惊。 魏静檀冷眼旁观,对沈确这番贼喊捉贼的做派心知肚明。 他此刻无意欣赏,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在场众人。 禅房的烛影摇曳间,他敏锐地捕捉到皇后与长公主那转瞬即逝的对视。 二人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默契,显然不欲此人被深究。 禅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 皇后开口道,“此事少卿该去问秦副统领才是。本宫与长公主一直在内室诵经,如何知晓外间情形?” 她顿了顿,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过听闻,刺客似是两人。” 沈确眸光微动,直起身道,“可据臣所知,有侍卫亲眼目睹屋顶上有人与刺客缠斗,且那人……。” 安乐长公主突然‘啪’地将团扇扔在案上,一脸傲慢的问,“沈少卿这是在审问皇后娘娘吗?” 身份有别,沈确立即垂首道,“臣不敢。” 皇后与长公主心中有鬼,以此事为筹码,双方各退一步,这样最好。 纵然沈确对那神秘人再穷追不舍,字字紧逼,在她们二人这也是徒劳。 魏静檀余光瞥见沈确仍欲追问,在他身侧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那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阻之意。 沈确袖中的手微微一僵,侧首瞥见魏静檀眼底的警示,终是压下嘴边的话,躬身行礼道,“是臣唐突了。” 皇后已不动声色地端起了茶盏,宫里惯用此礼逐客。 他们离开禅房院子,站在廊柱的阴影处。 见旁边的魏静檀坦然站在他们中间,祁泽看向沈确,得到默许后低声道,“要不要跟秦副统领说一声,把人聚到一处排查一下,说不定可以……” “不必了。”不等沈确答话,魏静檀双手拢在袖中,语气沉静得可怕,“方才殿内的情形,还没看明白么?少卿要找的人分明是里头某位圈养的暗卫。” 夜风穿过回廊,略带凉意。 魏静檀转向沈确,声音又轻了几分,“他们往日里那些卖官鬻爵、拉拢朝臣的勾当,皇上若是看那些人不顺眼,随便寻个错处抄家下狱,还能充盈国库,动不到国本。可暗卫就不同了,王公侯伯府中的护卫连人数都有严格的限制,这样一看,在京畿重地内豢养暗卫跟拥兵自重有什么区别?皇权之下、卧榻之侧,岂容得下旁人窥伺。这等授人以柄的蠢事,她们岂会让我们找到。” 第33章 沈确没有答话,他此刻的神情有些难以捉摸,那双总是精明的眼里像蒙了一层雾。 魏静檀甚至不知自己方才的那番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第32章 香烟烬,金步摇(5) 翌日晨光熹微,草木宽大的叶片上滚落着晶莹的露珠,风中飘荡着氤氲的水雾,还能闻到清新的泥土气息。 魏静檀一面理着冠发,一面留意着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慌张跑到慈安寺后院的时候,迎接圣树的仪仗已经整整齐齐的站在台阶之下。 “你再晚一会儿出来,只怕要跟凤驾撞个正着了。”祁泽抱着剑,站在远离人群的树下。 自打昨日之后,祁泽对他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般疾言厉色,仿佛一夜之间尽数收敛于内,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的审视。 想必是沈确与他说了什么。 魏静檀不甚在意,打着哈欠小声抱怨道,“昨夜搜刺客搜得那么晚,这才睡几个时辰,能不困吗?” 祁泽看他言行举止依旧如常,还是难掩嫌恶,“昨夜回房的时候天本就快亮了,而且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也睡得着。” “我为什么睡不着?”魏静檀整理着腰带,事不关己的抖开袖子,“说到底这是你家少卿大人的事,跟我一个只负责誊抄撰写的有什么关系?” “诶,我说你这人,良心是被狗吃了?怎么连点感恩之心都……” 魏静檀困得眸中氤氲,不等他说完,没耐心的截住话茬,“行了,我看你这辈子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命!昨夜我不是说了么,就算这事闹到皇上跟前,你家大人最多不过是个失职之罪;反倒是皇后与长公主说不清。难道这二位大半夜聚在佛寺的禅房里只为是闲谈绣花?” 看他混不吝的模样,与古板书生相差甚远,说话和做派跟军营里那些兵痞子无异,祁泽甚至怀疑眼前这人真的是进士及第,一介文官清流? 侧目上下打量他,一字一句强调道,“眼下这事可不是你写的话本,谁揣着什么心思全得合着你的意。而且皇上素来是个没主意的,往日里她们又不是没插手过前朝政务。” “他没主意?”魏静檀显然不认同,意兴阑珊的哼笑了一声,“这话也就你信吧!” 说话间,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的皇后和长公主,被宫女前后簇拥而来,在一众诵经的高僧旁边驻足。 倏尔,一阵湿润的雾气自远山飘来,细雨如丝,将整个佛寺笼罩在这空濛的静谧之中。 宫女们慌忙寻来两柄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撑在贵人头顶。 其余人却不敢妄动,肃立在雨中,任凭那绵绵细雨润湿衣袍。 魏静檀望着草坪之上几个正奋力掘土的小沙弥,问,“这树坑怎么临时才挖?” “钦天监算的吉时。”祁泽漫不经心回道。 “那他们可曾算出,这个时辰会落雨?” 魏静檀抬手拭去眉间滑落的雨珠,远处一声惊叫刺破雨幕。 循声望去,便见那小沙弥扔下锹铲瘫坐在青草之上,颤抖的手指直指树坑深处,唇齿打颤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皇后和长公主与众人一同上前,待看清坑中物事,二人面色煞白、踉跄后退,绣鞋踩乱了锦裙,幸得身后宫女眼疾手快搀住臂弯,才勉强维持住天家威仪。 沈确与秦征商议,二人思虑再三,毕竟佛门净地惊现骸骨,事关皇家体面,不宜让京兆府来查,以免惊动百姓。 大理寺卿张怀仲带着赖奎和仵作等人悄然入寺时,皇后与长公主已被送至后院禅房歇息,几棵枝干粗大、亭亭如盖的菩提树码放在墙边。 南诏王子罗纪赋和使臣阿思,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躲雨,看向围聚在白骨旁的众人,他们时而附耳低语。 秦征扶着腰刀,咬牙道,“又是刺客、又是白骨的,倒让他们南诏看了个笑话。” “眼下哪还顾得上什么笑话不笑话。关键是,那骸骨看颜色,埋在这可有年头了。为何会被埋在皇家佛寺内?”沈确抱臂看着众人,转头问,“谁选的树坑位置?” “还能是谁?钦天监呗!” 沈确冷笑道,“他们可真是一算一个准。” 说话间,南诏使臣阿思上前见礼道,“沈少卿、秦副统领,没想到今日会发生这样的事。可这树多日水陆兼程运送至此,今日若是不栽种恐难成活,上面若是追究起来,有损我两国情谊。” 沈确看了一眼远处挖好的树坑,在这片凶杀之地继续种树已然不合适,“使臣大人放心,我会让方丈另择一处栽种。” “如此甚好,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阿思朝他行了一礼,一旁的罗纪赋却道,“热闹还没看呢!这就走了?” 阿思劝道,“赋王子,咱们就别在这给沈少卿添乱了,您还是随老臣回去吧!” 罗纪赋不依,热闹没看成白起个大早,况且魏静檀那个妖孽特意邀他来整了这么大 一出戏,不看岂不可惜。 阿思劝不动,犹恐深陷其中,甩着袖子自个走了。 罗纪赋转头把手臂搭在沈确的肩膀上,分析道,“方才我往坑里瞧了一眼,这尸体埋在这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年了,大人不妨让人翻翻陈年的报官记录,说不定在失踪人口上能有收获。” “不劳赋王子费心,这个案子我们自会处理。” 沈确说罢,突然矮身后撤,罗纪赋拄了个空,险些跌倒。 魏静檀撑着油纸伞凑到坑边,坑很深,灰白色的骨骼与周遭的黑土形成鲜明对比,那具骸骨的身量娇小,侧头微微颔首。在濛濛细雨之中,仿佛是在向苍天低声诉说着心中的委屈与怨愤。 张怀仲用素白锦帕紧掩口鼻,眉头拧成了川字。雨水混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他望着那具残破泛黄的骸骨。 时隔多年,即便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怕是也化作了尘土。 他余光忽的瞥见魏静檀,眸光一亮,“魏录事,可有什么发现?不妨说说。” “大人客气了。”魏静檀笑了笑,蹲下身仔细的看了看,被仵作清理出来的骸骨,“盆骨开阔,齿冠磨损轻微,当是未满三十岁且生育过的女子。除此之外,旁的倒真瞧不出什么了。” 张怀仲长叹一声,指着这坑对赖奎道,“传话下去,把这坑再掘深三尺,便是掘到黄泉,也得给我找出点线索来!” 说罢,他转身朝沈确走去。 魏静檀嗤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捞了一把地上湿润的黑土,边揉搓着边看向赖奎。 清风拂过、草香入鼻,一角鲜红的袈裟飘进他的视野里,魏静檀移开头顶的纸伞向上看,慈安寺的皈无方丈正朝他行佛礼,魏静檀边起身边拍掉手上的土回礼。 他们二人相视无言,皈无方丈垂下眸默然转身,为正被收捡的骸骨颂起了经文。 梵音入耳,魏静檀觉得自己好似误入了无垢之境。 第33章 香烟烬,金步摇(6) 寺庙门前的巷子因人多而变得狭窄,马匹都是训练有素,周遭静谧得只余虫鸣鸟叫之声。 停在台阶下的两辆马车庄严肃穆,四面雕刻皆是云纹凤舞,车顶流苏缀以金银丝线,车辕上镶嵌着精美纹饰,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黄色绉纱遮挡。 待两位贵人登车,随行的宫人正要大声唱喝‘起驾回宫’,那道车帘忽的被一只素手掀开,皇后温润的嗓音自车内传来。 “沈少卿。” 沈确上前,颔首聆听,二人低语片刻,队伍才朝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他没有上马随行,而是后退了几步躬身行礼给车驾让出路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留下一地泥泞。 祁泽和魏静檀凑上前,祁泽迫不及待的问,“娘娘怎么说?” 沈确抬手扶额,手刚举到一半顿住,不动声色的换了一只手。 “皇后娘娘说,近来朝中政务繁多,慈安寺又一连两桩事,择要事上报即可,免得皇上震怒。” 祁泽闻言,不由钦佩地看向魏静檀。 反观魏静檀却面上一肃,嗓音疏淡的提醒沈确,“如此一来,明面上算你欠她一个人情,往后你还得念着,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沈确略显疲惫的深吸了口气,别过头微阖双目,再睁开眼时已变得深邃,望向‘慈安寺’的匾额冷冷道,“我的人情可不是这么好讨的。” 在吴寺丞的指挥下,寺里的沙弥忙着另择一处挖树坑。 沈确带着魏静檀回到寺中,行至无人的廊下,沈确突然开口问,“挖个树坑都能挖出个骸骨来,方才你查看现场时有什么发现吗?” 魏静檀低头专注的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随嘴回他,“少卿大人都说,那尸身已成白骨。还能有什么发现,证物该烂的早就烂没了。” 他正走着,身边人突然停下脚步,魏静檀从抠手的动作中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又道,“现场没有留字就是好事。” 第34章 “我倒希望留字。”沈确唇角微扬,对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略感荒谬,低笑一声,“如此一来,此案也不至于没头绪,至少知道那人的权柄可以左右钦天监。” “知道了又能怎样!”魏静檀笑他,“你还能将人抓到鸿胪寺挨个审问?” 这案子太过久远,死者身份不明,杀人动机成谜,根本无从查起。 沈确侧眸看向魏静檀,“你不是喜欢揣测人心嘛,此案你给分析分析。” “我只能分析凶手,旁的什么人可不行。”魏静檀顿了顿,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入定似的,“凶手能在佛寺里杀人埋尸,心中应该没什么敬畏,遇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想必少时饱尝贫苦,体会过世道浇漓,所以才养成了寡恩少义的性子。” 听他这么形容,完全一个市井流氓的形象。 “还有吗?” 魏静檀摆了摆手,宽慰道,“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大人!就让大理寺去头疼吧!左右这事怪不到你头上,皇上无非是震怒,斥责两句就完了。” 谁知沈确眸光骤然一凝,话锋忽转,“那昨夜呢?你在做什么?” 魏静檀只顿了瞬息,便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睡觉啊!” “满院都在喊着抓刺客,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找的那个人是某人的暗卫?”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粲然一笑道,“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他极有可能是长公主的人。” “咳!”祁泽不知何时已抱臂倚在廊柱上,闻言轻咳一声。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二人意料。 沈确脱口而出问,“为何?” 魏静檀娓娓道来,“皇后及其母族多年来地位不显,靠着俸禄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过活,应该没有这个条件。而且我从坊间听闻,宣德十一年,纥鹘王子带着使臣来我大安求亲,点名求娶的是当年已年近十五的安乐公主。德宗皇帝虽然不舍,但也没有理由拒绝,最后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他担心自己的小女儿远嫁受苦,就悄悄赐了她一队暗卫。” 祁泽认真道,“此事我也曾有耳闻,这个纥鹘王子当年明明是有备而来,最后却突然改口说自己非公主良配。” “这门亲事最后自然是没成。不过如今算来,这批人应该还在公主府当差吧?” 沈确沉下心,眸底看似一片风平浪静,却有一缕微妙的幽光转瞬即逝。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锐利,“且先不质疑你所说的真伪,单说宣德十一年,十八年前,只怕那时候的魏录事刚会摇拨浪鼓吧!” 魏静檀被他噎得一怔,随即干笑两声,摇头道,“大人,这好像不是重点吧!” “那好。”沈确索性顺着他的话问,“皇家秘辛、坊间传闻,这里面能有几分真?” 听他有此一问,可见心底在意。 魏静檀眉头轻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一个暗卫而已,大人这是何必?若是不信,权当我励志要写野史。” “这里没你的事了。”沈确忽然打断他,面色越发冷峻,“你先回去吧。” 魏静檀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那句不咸不淡的逐客令让他一时摸不透其中深意。 他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叉手一礼,默然退了出去。 祁泽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担忧的问,“大人真觉得是他吗?” 沈确沉默片刻,目光沉沉。 魏静檀此人,面白清瘦,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不说话时更是透着股疏离冷意,叫人捉摸不透。 “昨夜行动时,我并未察觉有人尾随。直到那神秘人出现,被突如其来的银针逼退时,我才惊觉现场还有第三人。等我去看银针的来处,却只剩下树影晃动了。”沈确声音低沉,“肯出手帮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很难不怀疑到他头上。” 此刻整个京城细雨如丝,罗纪赋撑着油纸伞走在坊间青石板上,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魏静檀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昨日他说要抬安王的出身时,那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难道他真找到了?”罗纪赋脚步微顿,伞沿垂下的雨帘模糊了他的神情,此刻拂面的微雨好似都凉了几分。 话说安王的生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近二十年,安王这些年凭借自己在军中的势力,把京城内外翻了个遍都未有结果。 且不说真伪,他这一手,怕是要把朝堂这潭死水搅出惊涛骇浪来。 可这些年皇上连个衣冠冢都没说给安王生母立一个,足见二人之间的感情淡薄如斯。 关键是,一堆白骨,魏静檀要如何向世人证明其身份。 这算盘是不是打错了? 第34章 香烟烬,金步摇(7) “你怎么才回来?凤驾回宫都半个时辰了!” 谢轩刚送完案牍入库,行至中庭正巧遇上被雨淋得有些狼狈的魏静檀。 见他官袍褶皱、皂靴半湿,上前抓着他的手臂,“快随我来。” 转头便吩咐宫人备热水、炭盆送往偏院。 “你说什么?又发现骸骨了?”谢轩手中的火斗悬在官服上方顿住。 魏静檀捧着姜汤,只着中衣坐在炭盆旁烘烤鞋袜,急道,“你仔细些,别把我官服熨坏了,我可就这一件。” 谢轩忙提起火斗查看,还好官服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你说这京城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不太平呢?”他轻轻一叹,“谁能想到断龙崖余孽非但未绝,竟还混进了京城。” 此言一出,魏静檀怔了一怔,想起连琤去面圣的事还没下文,“你说的是欢庆楼那案子?” “可不是。”谢轩展平官服,火斗缓缓游走其上,“连府尹禀明死者身份后,圣上勃然大怒,翻出当年剿匪旧案问责。你猜牵扯出了谁?” 魏静檀倚着凭几盘腿而坐,茶碗在掌心轻转,“这你让我从何猜起?” 他入仕未深,量他也猜不出来,谢轩直接道,“户部尚书郭贤敏,不查不知,这位不仅与断龙崖山匪有关系,身上还背着当年江南粮案呢。” 他递过熨好的官服,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我听说你是江南人,当年那场饥荒你是不是也赶上了?” 魏静檀系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俗话说天道好轮回,如今你也算大仇得报了!当年发生那场饥荒时,郭贤敏正是负责粮食转运,结果他财迷心窍,把官仓派发给灾地的赈灾粮私售牟利了,这才导致江南饿殍遍野。” “卖了?”魏静檀猛地抬头,“陈年旧案如何翻出来的?” “当然是墙倒众人推,在官场里,人啊,千万不能倒下,不然除了死,没别的好下场。” 谢轩命人将火斗撤下,屋内炭火过旺,蒸得他额角沁汗。 他随手抄起一柄素绢团扇轻摇,就着青瓷茶盏啜了口茶汤,缓声道,“如今圣上案头的折子,十之八九都在议这桩公案。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牵扯出什么旁的事情?” “那皇上要如何处置?” “当年江南道一众官员都因此受罚下狱,更有地方官员坚守灾地与百姓一同饿死,如此之下更显其可恨。所以抄籍没产,秋后处决已是板上钉钉了。”他忽觉魏静檀神色有异,蹙眉上下打量他,“你……不应该开心吗?” “啊?”魏静檀恍然回神,眼中泛起一层水雾,他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哑,“念及父母当年若得半斛赈粮,何至于活活饿死?而今我孤身飘零,如萍寄世,苟活至今,其中艰辛更与何人说?这一切皆因他中饱私囊,思之胸中难免义愤远胜于喜。” 情至深处,还真落下泪来。 谢轩闻言十分动容,可怜他少时孤苦无依,本可以进士及第光宗耀祖,不成想命运多舛,还真是应了那句‘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别难过了,你苦尽甘来,眼下日子有了盼头。若二老天上有灵,见你如今模样,想必也会含笑心安。 ” 谢轩见窗外已近午时,便展袖起身道,“走,咱们用堂馔去。” 鸿胪寺另一侧的官署内,沈确艰难的抬起右臂,挽起宽大的袖子,一道状若鱼鳞的长条淤痕赫然显露出来。 “大人受伤了!”祁泽瞳孔骤缩,随即了然,“这是昨日那个暗卫使的兵器?” 沈确不答反问,只将手臂往光处一送 ,“此前你可见过?” 祁泽倾身细察,但见淤痕边缘泛着青紫,每片‘鳞甲’都带着细微倒钩状的撕裂伤。 他摇头道,“这应该是硬鞭吧!天下武功多为拳脚刀剑,这般阴毒兵刃想必好查。” 话未说完,人已疾步走向楠木柜子取药匣 沈确忽道,“这个兵器,我见过。” “何处见过?”祁泽执药的手微微一顿。 “落鹰峡。”沈确眸色渐深。 他原以为,当年落鹰峡那场伏击,不过是铁勒哈尔库特部的游骑所为。 第35章 那群蛮子素来使弯刀、挽硬弩。 可如今细想,为首那人覆着铁面,手中兵刃寒光森然,形制诡谲,绝非草原常见的制式。 祁泽嗓音陡然一滞,喉间如哽了块炙炭,“这么说,当年那支伏兵,根本就不是铁勒人?” 他指尖的药膏已然凝固,却浑然不觉,他至今仍记得,西南夹道的风卷着沙砾拍在脸上的感觉,他带着另一拨兄弟奉命策应,却成了毕生憾事。 沈确取过青瓷药盒,指尖挑出一抹琥珀色的药膏,那药膏带着淡淡的当归苦香,在淤痕上化开时,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祁泽目光盯着沈确,指甲楔进掌心,洇出几道月牙状的血痕,而沈确的沉默依旧纹丝未动。 两年来,多少次午夜梦回,沈确都能听见落鹰峡的风声裹挟着弟兄们最后的嘶吼。 如今这身绯红官服却成了他苟活于世的枷锁,他恨不得那日的羽箭能再偏三寸,这样他的牌位此刻便也能安安稳稳的供在忠烈祠里,总好过如今独坐高位,受这日夜凌迟般的煎熬。 祁泽未曾亲历落鹰峡的血战,却比他更恨,恨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恨这世道不公;更恨自己当时为何不在场。 这份恨意纯粹而锋利,沈确凝视着他,仿佛看见当年的自己,但祁泽的恨与他终究不同。 因为祁泽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没有亲眼见过断枪折戟插满峡谷,更不曾亲手合上那不肯瞑目的双眼,所以他的恨里仍带着天真,固执地相信仇恨就该是干净利落的。 “如果魏静檀说的没错,当年的伏兵是长公主的人!” “慎言。”沈确齿间挤出二字,面上仍是一潭死水,“无凭无据,此乃诛心之论。况且污蔑皇亲,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早就没九族了。”祁泽倔强的起身,“这就将魏静檀抓过来问清楚。” “站住!”沈确拍案而起,怒道,“他那套说辞连自己都圆不全,你信他?” 祁泽身形骤然僵住。背对着沈确的肩胛骨在官服下剧烈起伏,像困兽挣不开铁笼。 良久,他慢慢转过来,下唇被咬得泛白,“属下只是,不想让兄弟们枉死的英灵无寄,连仇人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沈确的皂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停在祁泽身前半步,手拂过他歪斜的交领,“当年的事我们必然要查,但你记住,我们查的是真相,并非当朝长公主。” “大人!”祁泽一愣,“您这话何意?” “真相绝非依附于人身之浮萍,亦非可随意攀折之草木。既然想报仇那便拿出证据来,不可靠臆测定罪,更不由怒火裁决。要祭奠英灵,就拿染血的铁证来。” 祁泽攥紧拳头,半晌才哑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是属下,冒失了。” 第35章 香烟烬,金步摇(8) 户部的户籍记录从魏静檀出生开始,对他幼时外貌的描述除了凝脂点漆、日角珠庭之外,毫无特别之处。 而后直接便是他前年入京赶考时的户籍登记,与生员记录一致,双瞳剪水、面白而羸瘦。 前后外貌描述大同小异,无半点增减。 而且生员记录上有记,魏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户,世居江南村落,家中有两亩薄田。 当年爆发的那场时疫之后,魏静檀成了孤儿,然而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从乡试一路考到殿试。 科举之路素来是艰难险阻,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打通门路,想要绕过这一坎。 魏静檀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说是文曲星下凡也不为过。 祁泽眉头紧锁,一脸认真的问,“可那个魏静檀,大人不是让人查过他的底细吗?” 沈确将药罐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早些年江南那边不太平,有匪乱和天灾,甚至连官衙都被闹事者烧过几次,有些案牍文书自然没被保留下来,所以户部的户籍存档也是有限的。” “更妙的是。”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以魏静檀的出身,连寒门都称不上。一个食不果腹、远离朝堂的孤儿,既无家学渊源,又无名师指点,不仅进士及第,分析起局势却能鞭辟入里。” 祁泽虽是武人,但也明白科举之路的艰辛,想不透的困顿道,“他们魏家祖坟是冒青烟了么!” 魏家先祖积了什么德,沈确不知,“这样的眼光、见识,应该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祁泽凝眉揣着手感慨道,“他当初若是有门路,何至于窝在城外写话本,这一窝就是一年多,也太沉得住气了!” 沈确的指节在紫檀案几上叩出三声闷响,像在叩问某个无人应答的谜题。 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当初只因厌憎大理寺的龌龊勾当,不过是想在浊世里捞起一株干净的萍草。 怎料随手一挽,竟从万千浮浪中精准攥住了自己的命门。 叹息悬在半空,心头却浮起一丝陌生的钝痛。 他倏然蹙眉,竟是失望? 有句话魏静檀说的没错,原来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一直对魏静檀存着几分莫名其妙的期许。 可究竟在期许什么? 不过是某个转瞬即逝的眼神里,曾闪过几分似曾相识的温润。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何曾有过半分相似? 那个执卷浅笑的如玉少年,或许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葬在某处无人知晓的山林;纵使尚在人世,又怎会是如今这般城府深沉的魏静檀? 他摇头苦笑,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漫过他的眉梢。 傍晚,沈确从皇城出来的时候有些晚了,刚到家门口,宵禁的鼓声也正好敲完。 平日里他去皇城当值,家门总是用一把铜锁锁住,眼下门却虚掩着,铜锁已经不见。 他推开门,院子里草丛齐整,中央铺的青石路面也有清扫过的痕迹,显然是魏静檀先他一步回来了。 门扉在身后合拢,他看见铜锁完好的挂在门后,转身朝魏静檀的院子走去。 他穿过回廊,夜风卷着微湿的草木气拂过衣摆。 魏静檀的院子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刚一进院门就看见他坐在窗前,低头蹙眉咬着笔杆,不知在冥思苦想些什么,就连沈确走近都不曾发现,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沈确站在原地看了他半晌,见他始终不抬头,沉声问,“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魏静檀一激灵,吓得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抬眸看见是沈确,怒极反问,“我还想问,堂堂鸿胪寺少卿,进别人院子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都站半天了,谁让你不抬头。”沈确看他面前的几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房内的地上四周也散落了不少揉皱的纸团,“你在写话本?你不是有俸禄了么,为何还要写?” 魏静檀的笔尖在砚台里重重一旋,垂下头继续写,“李掌柜待我不错,我不能撂挑子不干,弃他的生意于不顾。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爱看话本的主顾,我不能撒手不管,做人做事总要有始有终。” 沈确喉结动了动,讥诮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恭维了一句,“没想到,魏录事还挺有原则和担当。” 魏静檀听他这话言不由衷,撵人道,“你还有事吗?没事别打扰我思绪!” “你自己写不出来怪我?”沈确玄色官靴踹开雕花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可真是个孝子,大仇得报竟还有心情写话本!可你今日就算不备下三牲醴酒,点上三柱高香也好,起码告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沈确随手拨开散落的稿纸,在罗汉榻上斜倚下来,又伸手给自己倒了盏茶,悠哉道,“户部尚书郭贤敏如今被下狱,算起来这幕后凶手,应是你半个恩人。你给连琤出谋划策,让他可软柿子捏,不会就是这个目的吧?” “少卿大人抬举!我要是有未卜先知之能,钦天监岂不更适合我。有捷径不走非要去参加科考,难道我这辈子吃的苦还不够多吗?” “少在这跟我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这就可怜了?大人果然悲悯。” 魏静檀好不容易来了灵感,低头把想到的写在旁边的废纸上以作提醒,边回答道,“况且仇人尚且在世,就不算大仇得报,等他身首异处那日,我再告慰亡灵也不迟。” “你倒拎得清!我还以为魏录事不敢面对父母牌位呢!” 魏静檀忽然转身,案上烛火将他眉眼照得半明半暗,“圣上这次雷厉风行,只向下追责,少卿大人可知原由?” “这也让你瞧出了端倪?”沈确眉头一蹙,“你直说便是,何必多此一问。” “听说御案上言官弹劾的折子颇多,几乎是将郭贤敏按死在砧板上,可这么大的事却并未牵扯旁人。大人可算过一笔账?” 魏静檀提着一支毛笔,坐到沈确对面,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张相对空白的纸,摊开边写边道,“江南稻米产量高,饥荒之前皆是丰年,以亩产一石,并配合大安粮食税赋来算,一户农民耕作三年,除了平日吃穿用度,可积攒下一年的余粮。可江南道为何不到半年便饿殍遍野?这么关键的时候,负责调运的郭贤敏就算再利欲熏心,也不至于一粒米都运不进江南吧?况且此事,还被瞒得密不透风。” 第36章 沈确僵了片刻,“江南道的税赋有问题,以至于百姓家中并无余粮。” 魏静檀点了点头,嘴上又道,“我觉得不止!郭贤敏之所以这么极端,想来应是两点,要么仓储之数与实际相差巨大,为了补这个漏洞,不得已才铤而走险;要么是有人想控制江南道的人口数量,毕竟老人、妇女、小孩,在应对这种危机时,是最脆弱的。人少了,粮食自然就多了。” 沈确咬着槽牙,“人心当真险恶。” 魏静檀起身将毛笔放回笔山上,口中悠悠道,“《礼记·王制》有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 沈确婆娑着下巴,“可朝堂上参奏的折子,既有安王也有永王的人,到底是谁贪了这么多粮食,又转卖到了何处?” 魏静檀坐下专注地看着手上的话本,不再接茬。 第36章 香烟烬,金步摇(9) “你怎么不说话?”沈确不满的问。 魏静檀并未放下话本,“不知之事,不敢妄议。免得大人说下官有未卜先知之能,回头该去钦天监当值了。” 沈确眸色一沉,齿间咬出几分冷意,“魏静檀,你……”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夜枭尖啸,刺破寂静。 魏静檀抬眸望向窗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怎么?”沈确眯起眼,“莫非魏录事连鸟叫都能卜出吉凶?” 魏静檀挑了挑眉,故意吓他道,“大人没听过乡间传说吗?夜枭啼鸣,往往意味着有人要死了。” 沈确心头一紧,烛火忽明忽暗,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下,仿佛藏着摸不着底的深渊,教人望之生畏。 他喉结微动,轻咳一声,打破了周遭凝滞的氛围,言语又回到原本的主题上。 “江南道一向是我大安的经济命脉,其粮食生产不仅自给,还支撑北方漕运。若按成年男子年需三石口粮计,江南道百姓年粮食总需求约为三千万石左右。” “大人算的真快。”魏静檀恭维了一句。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点账目,本官还是算得明白的。”沈确不领情的白了他一眼,“要按这个数量算,足可供养百万大军十年之需。可这么多粮食,说没就没了?” “从江南道的粮仓转运出来其实很容易,每年的漕运调度,加上这些年战事的粮草征调,在这上面做些手脚易如反掌。” 沈确手握成拳,“皇上不深究,莫不是知道其中原委?” “今年年初吏部呈报官员考绩,皇上第一个换的就是江南道节度使。如今想来,圣心早已明了。” 祁泽从外面快步而来,带进一阵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叉手道,“大人,连府尹方才派人来传话,约您明日巳时在瑾乐楼一叙。特意嘱咐,请魏录事务必同往。” 沈确放下茶盏,看向魏静檀,“这连琤对你倒是有几分信任。” 魏静檀不慌不忙,不由得赞叹,“连府尹为人光明磊落,最是明辨忠奸。这般安排,想必自有深意。” 沈确眉峰微挑,眼中寒芒乍现,“魏录事这话,听着倒像是在含沙射影。” 魏静檀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心若澄潭,自然照见万物本真。可若心中存了偏见,看人自然都带着三分疑色。”他别有深意的顿了顿,“这不奇怪。” “以诚相待者,方得真心。我倒是担心,连府尹这番真心,怕是会错付了人。”沈确说到此处,语气里带了几分半笑不笑的微妙,淡淡的吐出三个字,“我饿了!” 魏静檀看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道,“少卿大人使唤起人来倒是顺手,既是如此何必出来自己赁房子住?” 沈确狡黠,拄着膝盖起身,也不接茬。 待他身影消失在廊下的尽头,魏静檀依旧能从穿堂的微风中,嗅到一丝似有若无的清凉药香。 翌日一早,霞光渐渐晕染着巍巍皇城,沈确、魏静檀、祁泽三人正坐在离皇城含光门最近的一家包子铺用朝食。 一边是炊烟袅袅的鲜活市井,一边是万年如一日、严阵以待的南衙禁军,一动一静分割鲜明。 掌柜的端着热气腾腾的笼屉过来,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堆满笑意的脸。 祁泽一边帮忙挪开青瓷碗碟,一边好奇问,“掌柜家有什么喜事吗?今个怎么瞧着这么高兴!” 那掌柜闻言一怔,目光在他们三人的官服上打了个转,压低声音道,“几位大人竟还不知?” 话一出口又自觉失言,忙赔着笑解释,“是小人多嘴了。只是小店离皇城近,消息总比别处灵通些。昨晚上天刚一擦黑大理寺出来抓人,闹了好大动静呢!谁能想到,被押回来的居然是赖评事,看那架势,犯的事应该不小。” 掌柜的说罢,识趣地收了话头,弓着腰退了下去。 赖奎这些年行事,向来眼高于顶,跋扈得紧。 他仗着手中权势横行无忌,对同僚动辄颐指气使,对百姓更是视若草芥。 如今一朝落难入狱,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百姓的心情尚且如此,往日里受尽他折辱的同僚们,此刻怕是早已摩拳擦掌。 祁泽嘴里咬着包子给面前的二人分完筷子,含糊的问,“昨夜到底什么情况?他们大理寺怎么还闹起窝里反了?” “八成是让人捏住了把柄。”魏静檀接过筷子,“毕竟那位张大人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祁泽被刚出锅的包子烫得直吸气,一边狼狈地咀嚼一边好奇的追问,“究竟是什么事?值得大半夜兴师动众地抓人?” 他困惑的表情,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一屉包子进肚,他们三人才去官署点卯。 刚过含光门,便见大理寺门前剑拔弩张,南衙禁军铁甲森然列阵,与安王苏珵尧的仪仗对峙而立。 这场面难得,祁泽踮着脚张望,忍不住咂舌,“稀奇!这南衙禁军统领萧贺居然有一天会站在安王的对面!” 魏静檀揣手与他一起,“食君禄、分君忧,毕竟安王还没坐到那个位置上。” 晨光里,他忽然想起赖奎那张跋扈的脸,若那厮此刻能看见这场大戏,就该明白什么叫‘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九重宫阙内从来如此,缺了谁都少不了粉墨登场的角儿。 沈确往前踱了几步,抬手招来一个贴墙根站着的洒扫宫人。那宫人正抻着脖子往大理寺门口张望,被这一唤惊得险些丢了手中扫帚。 “大人恕罪。”那洒扫宫人结结巴巴地行了个礼,竹扫帚在青砖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怎么回事?” 待他定了定神,话回得颠三倒四,但总算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明白了。 原是大理寺的仵作向张大人揭发赖奎私盗命案证物,那证物是支团花纹并蒂簪,明眼人一瞧便知是宫里的物件,尚服局查了记档才晓得,竟是当年安王生母入王府,孝贤皇后的赏赐之物。 安王殿下今晨得了信儿,认定赖奎与他母妃的旧案有牵连,所以想进去找赖奎要个说法。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碰撞声,吓得他立刻噤了声,佝偻着身子退到阴影里去了。 只见陆德明公公手持拂尘疾步而来,明黄圣旨在他臂弯间若隐若现。 他在剑拔弩张的两方之间站定,虽听不清言语,却能看见他时而向安王躬身劝解,时而对萧统领摇头叹息。最后竟是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 僵持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安王终于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一直躲在大理寺朱门后的张大人这才战战兢兢地探出身来,三人随着陆公公往大殿的方向而去。 围观的众人见好戏收场,也三三两两地散了。 第37章 香烟烬,金步摇(10) 命运的丝线总是暗中纠缠,事态演变至今,已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轻描淡写。 在慈安寺发现那具骸骨时,谁又能预见这个看似寻常的案子,会牵扯出宫闱秘闻? 当年的今上还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安王的母亲突然失踪,此后再无人提及,要不是安王的存在提醒着众人,她就像从没到过这世间一般。 安王十余年寻觅终成空,谁知这桩沉寂多年的悬案,偏在朝局暗涌之际以这般意料不到的方式浮出水面。 “我记得,你此前说凶手心中毫无敬畏,少时贫苦,体会过世道浇漓,寡恩少义。”沈确看向魏静檀,“倒叫你给说着了。” 近来诸般异事,桩桩件件看似围绕着沈确,可每当真相即将水落石出,总会有出人意表的转折。 他分明置身权力漩涡中心,却又始终被无形之力推至边缘。 这种如提线木偶般的处境,比明刀明枪的算计更教人脊背生寒。 魏静檀那句‘事不关己’说得轻巧,倒似早已窥破天机。 第37章 “真的是他吗?这结果有点突然啊!” 祁泽质疑,毕竟只凭偷金簪的举动就判定他是凶手,总是少一些说服力。 沈确冷笑一声,眼底浮起一丝讥诮,“这案子要什么铁证,他伸手偷证物的那一刻,杀人的罪名就按死在他头上了,这罪名,即便不是他的也得是他的。” 魏静檀抱臂道,“他若心中无鬼,为何要藏匿证物?” “赖奎就是没脑子,这么浅显的局都往里跳,不然这么多年前的案子,谁能查到他头上。”沈确鄙夷的看了最后一眼,转身拐进巷子朝鸿胪寺走去,“不过这件事,细究起来也是没趣!” 祁泽跟了上去问,“怎么个没趣法?” “都说物尽其用,可人又何尝不是。”沈确负手边走边叹,“布局人选在南诏圣树移栽的节骨眼上翻案,闹得满城风雨。你当真是巧合?实则无非是想将安王摆在苦主的位置上,人心自然就偏向他这一头;而后又算准了赖奎的心思,将他揪了出来。现在安王咬着这事不放,除了想给自己的母亲报仇之外,关键更是想给自己讨个更高贵的出身。” 在巍巍皇权面前,亲不是亲,仇不是仇,都是算计。 “永王生母早逝这些年一直养在皇后那,除了占一个皇长子的名份,说到底大家都是庶出,谁也没比谁高贵到哪里去。”沈确眯眼,迎上日光,“在这皇权博弈里,什么母子情深都是幌子。倒是难为他拖着未清的余毒,还要这般拼命。” 闻言,魏静檀笑了笑,眸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悠悠道,“这么说,朝堂上的风向,岂不是要变。” “是啊!”沈确抬步跨过鸿胪寺的朱漆门槛,忽又驻足,望着庭中那株梧桐自语,“不知此刻赖奎狱中独坐,心中可有悔恨?” 他们在月亮门处分道扬镳,魏静檀拐去官署应卯。 他刚迈进官署门槛,就被谢轩一把拽到回廊拐角,他压着嗓子道,“你听说了吗?慈安寺那具骸骨,真是安王生母。” “我也是今早才得的消息。”魏静檀整了整被扯皱的衣袖,檐角滴落的露水正打在他肩头。 谢轩摩挲着下巴,“都说凶手是赖奎,可这事透着蹊跷。” “为何?” “你想啊!”谢轩凑近半步,晨光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金芒,“赖奎当时不过是个市井泼皮,跟一个足不出户的内宅夫人能有什么仇怨;而且那么一支精美足金的簪子,他杀完人为什么不拿走?” “说不定是紧张,忘了拿;或是不好销赃。” 谢轩摇头冷笑,“那厮杀人越货的勾当干得还少?可就算是宫里的东西,熔了当金疙瘩到当铺当了,也能值不少钱呢!他当时为何不拿?” 魏静檀垂下眸,笑着点头道,“也许凶手之慧不及谢兄。” 安王拖着病体跪在大殿之上,字字涕泪恳求亲自调查母亲之死。 可皇上细细思量一番,最终仍将案子交由大理寺主审、刑部协理,只是另外安排自己身边的近侍,大内总管陆德明陆公公督办。 宁可让一个太监督察命官,也不让各方势力插手此事,皇上的思虑众人心照不宣,安王只好悻悻作罢。 巳时前,皇城之外的瑾乐楼。 筠溪坐在案前正仔细修剪着略长长的蔻丹,嘴上喃喃道,“这指甲只要长一点,弹琵琶时就不太顺手。” 听对面的人不答话,她抬眼望去,却见魏静檀面色沉静的垂眸,用食指转着空茶盏。 嗔怪道,“事情办的不是挺顺利的吗?干嘛不高兴?你这样,我想邀功都不好张口了。” 魏静檀唇角微扬,将茶盏轻轻摆正,慵懒地仰靠在雕花凭几上。 “没不高兴,只是想到当初入京到如今,案子终于有些眉目,往后风波难测,你毕竟是被我牵扯进来的,若是……” 筠溪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那事成之后,你得送我一支牡丹花样式的金簪。” 她说罢,忽又蹙起眉头,后悔似的摇头道,“不行,铺子里现成的都太细巧,打簪子的时候你还得再给我添二两金才行。” 魏静檀支起身,看她这副市侩的模样,嗤笑道,“戴在头上你也不怕酸了脖子。” “我乐意~” 筠溪拖长声调,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 窗外的海棠花影斜斜映在两人之间,方才凝重的话题便在这明媚春光里消散无踪。 魏静檀摇头轻笑,终究没再提起那个未竟的话头。 筠溪托着香腮道,“我听说,这案子皇上让陆德明督办,那个老太监平素里最会见风使舵。” 陆德明言行有度、深得人心,更是帝后面前的红人,表面恭谨守礼,暗地里却织就了一张庞大的关系网。 朝中多少官员受过他‘举手之劳’的恩惠,就连王公贵族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称一声‘陆公公’。 能在王孙贵胄的夹缝中混到这种风生水起的程度,也算是个人物了。 魏静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叩道,“这个时候平舆论最重要,天家害怕失了敬畏之心,所以才将颜面看得比天大。这个陆公公,他自己如今仰仗谁过活,还拎得清。” 第38章 香烟烬,金步摇(11) 他们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着一缕清风吹入,薄纱的帷幔微微晃动,一个货郎打扮,皮肤黝黑的壮汉出现在房内。 那汉子也不多言,解下身上那件看似随意围系的黑灰色披肩,竟露出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蜷在他怀中恬静沉睡。 筠溪立即起身,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接了过去,转身便往内室的软榻走去。 “察使大哥辛苦。”魏静檀倒了盏茶,挽着袖子抬手请他入座。 他朝魏静檀叉手行了一礼,盘膝在垫子上,扶膝的双手紧握成拳。 “千面阁如今十不存一,郎君往后,还是唤在下本名吧。” 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紧绷的指节,那上面还留着当年握刀留下的茧,闻言心下一沉。 “在下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郎君。”他顿了顿,“当年纪老交代的事,在下一件都没做成,实在无颜相见。” 魏静檀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铁,“原不该来扰你清净的。可惜我无人相托,只好找你。不过你放心,就这一桩事,此后山高水长……” “郎君!你误会了。”宋毅安打断了他的话,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当初纪老离京前,曾嘱托我要防范长公主和安王,无论如何要护幼帝周全。结果第二日夜里我们的人里出了内鬼,三百七十二条人命,一夜尽殁。” 说到这他哽咽了一下,低头盯着面前的茶水,“我自知没有出将入相的本事,但也不想这一生碌碌无为。可我宋毅安算什么东西?也敢妄想做这盛世的一块基石?到底是我太蠢,既低估了他们的狠毒,又高看了自己的能耐。” 魏静檀看见他眼底翻涌的赤红,没有打断他。 他忽然抬手重重抹了把脸,“我从没想过在与大安盛世繁华一墙之隔的地方,竟见到了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当年皇城西苑的夹道上堆尸成山、血流成河,那股子腥气数百里可闻,尸体在血海里拖行荡起涟漪,车辙留下的痕迹纵横交错,那青砖缝里至今还能抠出血渣。” 他的声音突然破碎成气音,“皇权不过是头世人皆可逐之的鹿,芸芸众生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受命于天,他们就是一群吃人的鬼!把我兄弟的骨头,都碾成了他们登天的台阶!兄弟们信我、敬我,可我却带他们走上了一条必死的路。” 魏静檀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是敲在宋毅安心上,他终于开口,“所以,你现在还活着。”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宋毅安缓缓抬头,眼中的赤红未褪,却已凝成一片寒冰。 待他喘息稍定,突然推案而起,单膝跪地、重重抱拳,“郎君若能以仇雠之血祭我弟兄,千面阁残部愿为君死!” 千面阁原是昭武皇帝临终托孤时,亲手交予纪老执掌的暗夜利刃。这隐于市井的情报暗网,上可监察王公贵胄的异动,下能体察民间疾苦;对外更是如鬼魅般潜入敌国,或窃密报,或取上将首级。阁中之人皆精于易容改扮之术,或为贩夫走卒,或作达官显贵,千面万相,无孔不入。 可惜景仁帝势微后,这柄暗刃反遭己方势力忌惮。 更令人扼腕的是,政变前夕阁中竟出了叛徒,致使大半精锐遭围剿诛杀。 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旧部,如今皆如秋叶飘零,隐姓埋名散落四方。 可谓是,非敌之罪,乃自毁长城。 魏静檀抬眼看他,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信仰崩塌后寸草不生的荒芜,剩下的只有一点点执念和不甘罢了。 世人皆言,皇恩驱策,忠君王,效天下,是以正统。 岂不闻庙堂高、人心险,焚身奉己难列史书。 第38章 之后方知,史书是活人写给活人看的,死了的,不过是个名字。 魏静檀收回视线,想到当年隐于暗处的千面阁被人连根拔起,近乎全军覆没的惨烈,胸中不忍,“兄长言重了,当初我主动找上你,只因无人可托!当年的血仇要报,但不是用你们的命去填,如今大家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挣出一条命来,我若再拉着你们往火坑里跳,我又于心何忍。” 却听对面的人问,“郎君可知,这些年我们为何始终留在京都?” 魏静檀闻言一时愣住,整个人陷入沉默,半晌终是摇了摇头。 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叹了口气沉声道,“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敢走。每夜闭眼,耳边都是兄弟们的惨叫。有人被乱箭钉在宫门上,有人被马踏碎了脊骨。我们活着,不是因为怕死。” 他突然扯开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怕死了之后,没脸去见地下的弟兄。怕他们会问,‘大哥,我们的血凉透了吗?我们的仇还报不报?’” 执念如同樊笼,魏静檀望着宋毅安眼中燃烧的执念,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幼时被送到瞽宗修习,避世隐居的半仙之人无挂无碍、缥缈淡然,所授的是先贤之义而非三纲五常的教化之言。 师父立于云海之巅,袖袍翻飞如鹤,曾说他这辈子注定要归于世俗红尘,要他常有出世的襟怀,不然世缘易坠、空趣难持。 那时他自认没有这慧根,只觉得山间清风明月,比俗世纷扰干净得多。 可若心中无所求,即便如仙人般长生又有何意趣? 天地在我,而非彼身。 可后来他才明白,师父说的‘红尘’,不是指人间烟火,而是人心深处那团烧不尽的火,是恨,是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这世上有人求超脱,有人求公道。”他抬起眼,眸中似有星火暗燃,“既然放不下,那就不必放了。” 他伸手扶起跪地的宋毅安,“血仇要报,但得用我的法子,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千面阁的血不会白流。这一次,我们让该偿命的人,一个都不少。” 第39章 香烟烬,金步摇(12) 巳时正,街市上已是一片鼎沸。两旁摊肆鳞次栉比,空气中蒸腾着新出笼的包子热气,与隔壁卤肉摊上翻滚的老汤浓香纠缠在一处。茶楼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座喝彩声险些掀翻屋顶,跑堂的小二托着茶盘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 忽一阵马蹄踏碎市声,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马背上的沈确一袭绯红官袍,腰间蹀躞带随着颠簸轻晃,他勒住缰绳,望着匾额上‘瑾乐楼’三个鎏金大字出神。 楼里传来断续的琵琶声,时而如珠落玉盘,时而似裂帛断弦。 魏静檀懒懒地倚在朱漆圆柱旁,衣摆沾着几瓣飘落的残桃花。 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香囊的流苏,抬眼望向马背上的沈确,“少卿大人不进去吗?” 沈确垂眸看是他,翻身下马反问道,“你不是也在门外?” “下官可不敢进去。”魏静檀一脸玩味,“连府尹在里面,正与佳人共谱新曲,我进去岂不是坏了人家的兴致。” “所以你就在此处等我?”沈确拾阶而上,话里别有深意,“那你为何不直接与我一道来?怎么?想先会会佳人?” “素手琵琶筠娘子,这京都里不认识谁也得认识她呀!”魏静檀一噎,“再说了,酒色财名食睡悟,少卿大人自己哪样没沾,怎么这时候倒装起正经人了。” 青衣小厮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厅堂内的雕花屏风,忽见门口光影浮动。 他匆忙扔下掸子,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前,躬身作揖时额角还挂着细汗,“少卿大人可算到了,连府尹在二楼雅间已等候多时。” 小厮躬身在前引路,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行至最里间,小厮停下脚步,抬手轻叩三下。 琵琶弦音戛然而止,余韵在寂静中震颤。 “可是少卿大人到了?”门内传来一道清泠女声。 小厮在门外称是。 筠溪边应声边打开门,朝沈确福身见礼,“少卿大人。” 沈确瞥了眼魏静檀,唇角勾起一抹风流笑意,目光在筠溪身上流连,“上次匆匆一面,没能欣赏娘子技艺,害得在下这些日子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筠溪闻言轻咬朱唇含羞一笑,有些脾气的嗔怪道,“少卿大人好会哄人!奴家日日在这瑾乐楼抚琴,大人若真有心,早就来了,这会子倒会说这些漂亮话。” 沈确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低笑出声,“娘子这般说,确是在下的不是。” 筠溪后退半步,邀请他们入内。 连琤支腿伏在低矮的案几前,一只手拄着下巴,正拿着朱笔专注的在纸上勾勾改改,仿佛早已入定似的。 今日天气极好,此时的他已是一身青衫、束着发冠,坐在灿烂的天光里,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清澈眸光中虽多了几分坚毅,仍映着几分他小时候的模样。 连琤垂首凝神,修长的手指在曲谱上轻轻点着节拍,眉间微蹙。 筠溪静立一旁,目光在沈确与连琤之间游移不定。 “筠溪,过来。”连琤忽然抬头,朝她招了招手,指着案上墨迹未干的曲谱,声音柔和了几分,“方才我稍微改动了几个音,你且弹来听听。” 筠溪抱过琵琶,指尖轻柔慢转。 沈确听得正入迷,魏静檀不知何时已站在窗前,突然出声打断道,“此处先急后缓,婉转之处有些滞涩。” 筠溪闻言停下,连琤伸手将曲谱拉至面前,蹙眉问,“魏录事可有高见?” 魏静檀摇头道,“下官不通音律,不过是听得多了,耳朵刁些罢了。” 连琤执笔蘸墨,在纸上勾画几笔,又涂改数次。 砚台中的墨汁渐渐凝涩,筠溪悄悄滴了些清水。 “再试。”连琤将改好的曲谱推过去。 琵琶声又起,这次连琤的神色终于舒展,他素来严谨,容不得这样的瑕疵,此时方觉满意。 筠溪素手执壶,将新煮的雨前龙井斟入青瓷茶盏。茶汤澄澈,氤氲的热气中浮动着淡淡兰香。 “诸位大人请用茶。”她盈盈一礼,抱着琵琶与曲谱款步退出,将涂涂改改的曲谱拿去外间誊抄。临出门前,还不忘回身将雕花门扇轻轻带上。 沈确拿起茶盏饮了一口,“这个时候你还有兴致谱曲。” “当行则行,当止则止;恩仇有度,持心如衡。”连琤慵懒的倚靠在凭几上,“奉劝沈少卿切莫自囚于笼。” 魏静檀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印象里的连琤仍有着几分少年意气,此刻听他道出这般通透之语,倒似窥见冰层下静水深流。 沈确忽的轻笑,“好一个‘持心如衡’。” 连琤眼锋一扫,将话题引入正途,“户部尚书郭贤敏,早年间科举屡试不第,穷困潦倒时,曾回乡给断龙崖的山匪做了几年账房。后来朝廷剿匪,他暗中递信,里应外合,助官兵一举荡平贼窝,后来因功得了个边陲小吏之职。” 魏静檀闻言,眸光微凝,“郭贤敏如此功绩,为何鲜有人知?” 连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檀木扇骨在指尖转了个弧,带起一缕凉风。 “当时奉命剿匪的是五年前卷进莰州水患案的节度使钱之光,他在叙述事件始末,对这位功臣只字未提。” “而户部尚书郭贤敏这段往事,最蹊跷的还在后头。”他斜睨沈确,“当年断龙崖剿匪的军报记载,山匪账房里搜出的账簿还少了三本,具钱之光当年奏报说是焚毁于战火。” 魏静檀眸光一凛,“如此说来,这三本账簿里所记必有隐秘之事。” 连琤点了点头。 沈确悠悠道,“抢功之事倒也寻常,只是这钱节度使未免太过吝啬,竟只给个边陲小吏就把人打发了。” 一旁魏静檀接住话头,“在这件事上钱之光虽不厚道,但莰州水患案他被贬官最后殒命,确实有几分冤。” 沈确眉峰微挑,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此话怎讲?” “莰州年年加固河堤,却是年年建、年年塌。钱之光到任后主持民兵修建,有人一纸奏疏递上内阁,说工部贪墨以至于修筑河堤偷工减料。” 沈确不解,“那他冤在何处?” 连琤扇面一收,意味深长道,“他冤就冤在,他主持督建的那段河堤,这么多年从未坍塌。” 沈确思量片刻,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这奏折来得蹊跷,早不提晚不提,分明是个局啊!” 第40章 香烟烬,金步摇(13) “虽说是局,却非为钱之光而设。”连琤轻执茶壶,茶汤倾注如流泉泻玉,“我查过当年的记录,当年工部、户部并地方涉案官吏共二十七人,铁证如山者或锒铛入狱,或远戍边陲;存疑未决者亦难逃左迁之命。这般雷霆手段看似整肃朝纲,殊不知十有八九皆是先帝新政时倚重的肱骨之臣。” 第39章 “此事不过是个引子。”魏静檀屈指轻叩盏沿,清音袅袅,“先帝晚年沉疴难起,朝政渐弛。待尘埃落定,满朝朱紫都换了新颜。” 沈确冷笑道,“如此说来,今日之局面,早在那时便已有迹可循。” “彼时纪老犹想力挽狂澜,可惜孤掌难鸣。”连琤叹息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沈确问,“当年弹劾的折子是谁递上的内阁?” “周勉。”连琤理了理衣摆,坐姿愈发端正,意味深长的瞥了眼魏静檀,“说来他与郭贤敏倒是同病相怜,他们皆是寒门出身、屡试不第,也曾有过同窗之谊。不过周勉此人比他运气好,参加个诗会得遇贵人,这才入了仕途。” 看沈确面上了然,魏静檀不解的问,“哪个周勉?” “还有哪个周勉?当年的谏院七品言官,如今执掌吏部铨选之权,手握百官升迁命脉的吏部尚书啊!”沈确瞥了眼魏静檀,“你就是被他铨选勾下来的。” 他恍悟的看向沈确,“年初要往鸿胪寺塞人的那个,也是他?” “正是。”沈确唇边凝起一抹冷笑,“吏部这潭浑水深不可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偏他能在两党倾轧间如鱼得水,明面上不偏不倚,暗地里却将各方人情都照顾得妥妥帖帖。这般长袖善舞的本事,满朝文武无人出其右。” 连琤摩挲着青瓷盏沿,缓声道,“他借着纪老门生的身份入仕,可当年纪家的案子却未动摇他半分,这些年他仕途平稳,不知是借了谁的势?” “他是纪老门生?”魏静檀大惊,引得沈确和连琤侧目。 沈确挑眉问,“怎么?纪老门生有何不妥?” 连琤摇扇,语气冰冷的悠哉道,“魏录事怕是觉得,这般钻营之辈,实在辱没了纪老门楣。毕竟纪老一生刚直,这等曲意逢迎的人又怎会入他的眼。” 魏静檀紧抿着唇,重重颔首。 “可惜啊!”沈确忽然轻笑,“这世道,反倒是那些懂得弯腰的竹子,活得最长久。” 连琤沉声道,“凶手留书‘君子忧道不忧贫’,倒是个绝妙讽刺。但郭府抄检时,虽在其后院马厩起获那匹淘汰的战马,可所运之物却杳无踪迹。更蹊跷的是,以郭贤敏这些年的经营,府中所藏财物竟比预想的少了六七分。” “或许这话说得本就不是他。”沈确眸色渐深,面上转为肃然,“细究起来,郭贤敏与周勉二人,倒像是同气连枝。一个执天官铨选之权,把持百官升迁;一个握度支盐铁之利,掌控天下赋税。选官任吏可安插亲信,征税纳赋能中饱私囊。这般里应外合,朝堂命脉竟被他们攥去了大半。想来那幕后之人,这些年怕是顺风顺水,好不快意。” 沈确道,“如今郭贤敏已下刑部天牢,若要追查凶手的意图,恐怕只能从帮他伪造官员考级,举荐他入户部的周勉着手了。” 连琤闻言惆怅起来,捻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那老狐狸道行可不低。说来也巧,听闻他近日正要办喜事。” “喜事?”沈确眉梢微挑。 连琤面上疑惑,“你没收到请柬吗?”随即又了然道,“是了,请柬想必是直接送到沈尚书府上了。” 沈确冷冷扫他一眼,却见连琤忽然正色,“他是要嫁女,对方是已经致仕的梁阁老家的嫡孙,梁澄。” 魏静檀手中茶盏一顿,“这婚事倒是安排得巧妙。” “何止巧妙。”沈确冷笑,“梁阁老虽已归隐,但其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而梁澄刚任职都察院,专司稽查户部钱粮。周勉这是要织一张更大的网,借着姻亲之便,既笼络了清流一脉,又能将户部攥在手里。” “难怪他们急着推郭贤敏出来顶罪,原来症结在这。”魏静檀轻拍桌案,“梁澄新官上任,必要拿几个贪腐大案立威。届时即便查到什么,郭贤敏早已成了刀下亡魂。一条性命成全了所有人,当真是划算。” “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连琤眉头紧锁,“自听闻两家议亲起,我便百思不得其解。梁阁老虽年过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梁家上下事无巨细皆由他定夺。以梁家‘宁可清贫,不坠家风’的做派,怎会应下与周家这等钻营之辈的婚事?” 魏静檀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莫不是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被周勉拿捏住了?” 连琤颓然仰靠在凭几,心寒的感慨道,“这朗朗乾坤之下,若连梁家这样的清流门第都难保清白,这世间还有何人可信?” “管他可不可信,亲眼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确大剌剌道。 “你要去喝喜酒?”魏静檀蹙眉,“人家都说,红事不请不到,白事不请自来。你连张喜帖都没收到,去了岂不失礼。” 沈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们二人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那么多人前去赴宴,还能差我一口酒喝。” 正说话间,忽闻门外传来三声轻叩,筠溪清润的嗓音隔着雕花门扇传来,“大人,午时已过,楼中备了些薄酒小菜。” 话音未落,门扉轻启。筠溪侧身立在门外,身后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手捧朱漆托盘。 那小厮低眉顺目地行礼,将几样精致小菜并一壶温好的梨花白摆在案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筠溪行至窗前,素手推开雕花窗棂,转身跪坐一侧,执壶为三人添酒,只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青瓷杯中,泛起细碎的涟漪。 窗外一阵清风挟着琴音飘入,那琴声支离破碎,时而尖锐如裂帛,时而滞涩似锈刀刮骨。错落的音符间,依稀可辨是首《阳关三叠》,却生生被弹成了断肠调。 连琤举杯的手悬在半空,眉头蹙到了一处,“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在糟践古琴?”他嫌弃的撇嘴,“弹成这样也好意思出来现眼?” 筠溪掩唇轻笑,“大人息怒。这琴声日日如此,弹了月余也不见长进,偏这弹琴之人极有恒心,时不时就能听见他在练琴。” 魏静檀好奇地问,“总弹这一首吗?” “倒也不是。”筠溪摇头,“前日弹的是《梅花三弄》,昨日换了《广陵散》,只是每首曲子到了他手里,都成了催命符似的调子。” 连琤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关窗吧!这琴音听着让人心烦。” 第41章 香烟烬,金步摇(14) 沈确与魏静檀步出瑾乐楼时,西斜的日头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我好像还从未问过你,为何要走仕途这条路?”沈确歪头,眯眼打量魏静檀,“像令尊这般农户出身,能有如此远见的,着实不多见。” 魏静檀被问得一愣,旋即失笑道,“幼时村里来了个四方游历、摆卦摊的瞎子,说是连块石头都能卜出前世今生的那种。他掐着指头对家父言,‘此子有青云之志,终非白屋之人。’家父听完,深信不疑。” 沈确眉梢高高挑起,嘴角噙着几分荒唐,“算命?” “对啊!农户嘛,成天不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就是收税官差的。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家里能出个当官的,又怎会不信?”魏静檀面上理所当然,眼底却噙着笑。 沈确定了定心神,斟酌着问,“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想?” “我?”魏静檀沉默了片刻,轻描淡写道,“写话本能赚几个钱,我也不能老指着它过日子,万一哪日江郎才尽,岂不窘迫。这世道毕竟还是当官最赚钱!” 眼前这人说得这般务实,之前诸般作为,在他口中竟只是为了谋生? 沈确闻言朗声一笑,“你的回答比我想象的要诚恳、直接得多啊,状元郎!” 论揶揄人,沈确是行家,魏静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要是冲他这张嘴,够他死八回了。 “不然呢!难道要我说匡扶社稷、致君尧舜的酸话?”魏静檀说完自己都有些嫌弃,敛了笑意,“我千里赴京赶考,金榜题名,本以为入仕之事十拿九稳,谁料最后竟落得铨选落第的下场。先贤大义不养我这样出身的人,世道于我而言已然如此多艰。我若再说些谄媚之语,想必大人也不信吧。” 沈确点头认同,“你方才要是那样说,我还真有点害怕。” 魏静檀的话沈确半个字都不信,他盯着魏静檀那双含笑的眼睛,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更锋利的东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若真只是为了谋生,何必搅弄进来?像谢轩一样,只做个独善其身的庸官岂不最好。 远处马蹄声杂沓,金鞍玉辔在暮色中闪着浮华的光。 一群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策马转过街角,身后跟着十来个捧盒提笼的小厮,个个脸上都带着酒色财气熏染出的轻浮神情。 为首的定北侯世子孙绍一袭绛紫团花锦袍,腰间蹀躞带上的羊脂玉佩,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 他远远瞧见沈确,顿时两眼放光,一夹马腹冲到近前,马鞭在空中甩出个响亮的鞭花。 第40章 “可找着你了!”孙绍勒住马,“今日枕云阁的云绯娘子芳辰,小娘子特意给咱们备了西域葡萄酒。你备的贺礼可带在身上?若没带着,我差人快马去取也来得及。” 沈确唇角微扬,纳闷问,“你怎知我给她买了贺礼?”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你给她买的是浮香阁的香粉。这等讨美人欢心的事,可不能让你专美于前。只是可惜了,浮想阁那么好的胭脂香粉铺,竟让苏若给端了!” 沈确闻言皱眉问,“一个贼窝,有什么好可惜的?” 孙绍偷瞄了他一眼,晃着手中的鞭子,“不说这些了,快上马!良宵苦短,莫辜负了美人恩。” 身后几个纨绔早已按捺不住,纷纷起哄,“沈兄再不动身,葡萄酿可要被我们尝尽了!” 魏静檀冷眼瞧着这群纵马轻狂的贵公子,目光最终落在沈确身上,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个端正的叉手礼,“那下官就不扫少卿大人的雅兴了,告辞。” 说罢,他转身离去,此时暮色渐暗,宵禁的鼓声自四方响起,他踏上主街,转头逆着归家的人群疾步向皇城方向奔去。 含光门前,守城士兵正推动沉重的门扇准备落锁。 各坊门早已关闭,若被关在皇城外,以犯夜之罪被金吾卫拿住,那可就失策了。 “且慢!”魏静檀急急跳下毛驴,官袍下摆绊得他一个趔趄,他顾不得仪态,扬手高喊,“侍卫大哥稍待!” 门前执戟而立的将领闻声回首,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待看清那人面容,魏静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了回来。 南衙禁军统领萧贺按剑而立,锐利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个时辰魏录事折返皇城,所为何事?” 魏静檀没想到他会亲自守门,迟疑了一下,上前叉手心虚道,“萧统领,下官受主簿指派,今夜负责鸿胪寺值守。” “原来是为了公务,我还以为魏录事是来凑什么热闹的。”萧贺仰起脸不屑的垂着眼睑看他的反应。 魏静檀随即换上一脸笑意道,“萧统领辛苦,立在此处不也是为了公务!” 萧贺瞬间冷了脸,催促道,“魏录事愣着干嘛?还不快进去!” 魏静檀提着衣襟疾步往里走,听见身后的城门被虚掩上。 大家表面上坐得稳,实则目光都盯在赖奎的案子上。 回到鸿胪寺官署,他见房门紧闭,直接抬手推开。 伴随着门轴上的吱嘎声,屋内传来一声尖厉的惊呼,魏静檀本以为里面没人,吓得他忙收回还没迈进门的脚。 隔着门槛,魏静檀惊诧的与谢轩四目相对,来不及反应,却见谢轩跟变脸似的,突然哭丧起来,张开手朝他飞扑过来,一头扑进他怀里。 “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弃我而去呢!” “怎么会?” 之前因为韩录事的案子,值夜的事被禁军替代,如今案子了结,后院还住着各国使臣,夜里没个主事的人怎么行? 可留个官职低微的小小录事,分量还没有官印重,又能主什么事? 魏静檀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轩再看向他时,满眼欣慰的神色,亲切的问,“还没用晚膳吧!” 说罢,他拽着魏静檀的手臂回到二人的工案,案上有个两层的墨色食盒,打开盖子时还冒着热气。 “算你有口福了!” 谢轩一碟一碟端出来摆在案上,有馄饨、毕罗、桃汤和一壶无忧酒。 魏静檀看着一桌子的菜肴,不太走心的感慨道,“你这是把西市食肆搬来?” “可不许糟践好东西。”谢轩递过来一双筷子,“来,亏了谁也不能亏了自己的肚子!” 随着他打开酒壶上的封盖,霎时满室都是醪糟混着桂花的甜香。 魏静檀不再多言,执起调羹舀了只玲珑馄饨。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虾茸,在口中轻轻一抿就化了鲜味。 他低头吃得专注,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用膳时的鲜活气来。 入夜后万籁俱静,皇城之内不可随意走动。 魏静檀正想着,身边传来鼾声,谢轩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他伸手摇醒他,谢轩抬起头困倦的半眯着眼,浓重的鼻音道,“我又睡着了?好困啊,怎么这么困。” “想睡的话去客房睡,窝在这也睡不好。” 见谢轩面露难色的看着他,魏静檀了然,“你去东边的那个房间,我去西院的那间。” 谢轩听他这么说,有些过意不去,颤着声音问,“你不怕鬼吗?老人们都说,横死的人怨念最重,最易化作厉鬼。” 魏静檀笑了笑,本想说这皇城里横死的人多了去,转念一想又怕吓到他不敢去睡而误事,宽慰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况且连尸首都是我替他寻着的,真要论起来,他能入土为安,我怎么也算他半个恩人。” 做鬼魂的恩人?他倒是敢托大。 谢轩困倦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酒意上涌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他扶着案几摇摇晃晃起身,拱了拱手道,“那就多谢魏兄相让了。” 月色透过窗棂,在他踉跄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扶着雕花门框,一步三晃地往东厢挪去。 自那起藏尸案后,这处西院便成了大理寺众人避之不及的所在。 魏静檀踩着积尘的木梯跃上房梁,取下一个深色布包。 他借着月色褪去那身官服,玄色劲装紧贴着腰线收束,红边点缀,衬得他宽肩窄腰,透着一股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张扬气势。 夜色如墨,魏静檀反手合上雕花窗棂的刹那,巡更人的灯笼恰从照壁转出,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洇开一片。 待光影掠过,他如夜枭般腾身而起,足尖在墙砖上轻点三下,人已无声避开巡卫,没入大理寺内墙的阴影中。 此刻的大理寺正厅灯火灼灼、人影幢幢,他隐在灌木丛后,半蹲着身子、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仿佛与这片阴影融为一体。 官役的牛皮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灯笼在夜雾中晃着一团浑浊的光。 随着那火光渐远,他缓缓吐出胸中浊气,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出。 牢门铁铸的狴犴兽首在月下泛着青光, 待夜风卷着枯叶掠过甬道,唯见玄铁门环轻轻摇晃。 第42章 香烟烬,金步摇(15) 牢狱深处常年不见天日,湿冷的石壁上渗出幽绿的苔痕,像死人皮肤上滋生的尸斑。 浑浊空气中漫着腐朽的霉味,混着经年累月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粘稠的毒雾。 两侧石壁上几盏油灯苟延残喘,火苗被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阴风撕扯,在墙上投下扭曲的鬼影。 ‘啪’ 最后一记鞭响余韵未消,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黏着新鲜的血浆,在青石板上拖出黏腻的声响。 魏静檀将身形没入石缝阴影,三道魁梧身影从眼前晃过,正是赖奎手下那几条最为得力的恶犬。 若说天下的监牢有等级,那大理寺的监牢就不遑多让了。 这里是可以看尽人间戏的地方,富贵云烟满眼过,在镣铐加身之前,谁不是名声赫赫、体面尊贵,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君臣博弈,一着不慎便从云端跌落碾作泥,下场竟连一个平头百姓都不如。 十字的刑架上绑着一个人,人一旦失势颓态尽显,赖奎垂着头,凌乱的碎发黏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昔日挺括的官服如今已成褴褛的囚衣,一道道鞭痕下翻卷的皮肉已经发黑。 “啧,你这昔日里的好部下,下手不轻啊!可见平日里,早就对你心生怨怼。”魏静檀斜倚在门边,月光从墙上的窄窗漏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方惨白的亮斑。 他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自语道,“也是,你一个小小评事往日里没少作贱人,这口窝囊气憋了这么久,此时不报更待何时。怎么样?如今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滋味如何?” 赖奎的脖颈青筋暴起,像垂死挣扎的困兽般猛地抬头。血污凝结的眼睫下,那双浑浊的眼珠剧烈收缩,月光斜照在来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他熟悉的轮廓。 “魏静檀?” 虽然他们接触不多,但他的声音赖奎不难分辨。 这一夜他猜想过很多人会来到这扇牢门前,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魏静檀。 “难为你这么惦记我,这身夜行衣可比官服更衬你,怎么不装了?”赖奎喘着粗气、艰难的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目光隐在覆面的垂发间,“你在帮谁?沈确?还是安王?” “这么说你是长公主和永王一党?”魏静檀慢条斯理地摘下蒙面黑巾,调笑的问,“人家当你是自己人吗?” 赖奎当初的感觉没错,此人与他确实有仇,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看他手上没有兵刃,试探的问,“要杀便杀,哪那么多废话!老子诛人心的时候,还没你呢!” 第41章 魏静檀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外面盼你死的人多得是,我可不想徒增杀戮,老天爷的业报太慢了,我不过是推一把让它早点来罢了。而且我这人最见不得人受苦,来这就是为了让你走得心安。” 赖奎干裂的嘴唇颤了颤,突然扯出一个带血的笑,“你这个说法倒是有新意。” 魏静檀不疾不徐的在他牢前来回踱步,“当年德宗皇帝病重,孝贤皇后把持朝政不想将皇位传给今上,安乐公主借机诬陷其有谋反之意,令孝贤皇后对今上起了试探之心。她此番谋划只因安王的母亲与她体貌有些相似,正是她用计损毁纥鹘王子名誉的不二人选。” “王子依约在西厢,只恐暗中迷路,认余香。”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最后着了道的纥鹘王子怕失了脸面,所以答应公主的退婚威胁,而你便趁夜杀了安王的母亲灭口。” “你知道的还挺多,可凭你的年纪不应该知道这些。”赖奎不解,蹙着眉继而又道,“你到底是谁?与我有何仇怨?” “评事大人别急啊!那支簪子和那块腐木腰牌,我做的是不是还挺真的?”魏静檀笑容里带了几分得意。 “你诈我!”赖奎怔楞了片刻,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在这三岁孩童的伎俩里,自嘲的笑意渐渐爬上嘴角,赖奎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所以你手上压根就没有我杀人的证据。” “赖评事这些年罗织了不少冤案、错案,看来也逃不开‘精于术者必死于术下’的命。金簪是诛心,那块腐木才是陷阱。所以,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见他不答,魏静檀垂眸凝视着他,“我只是查到当年那件事之后,你丢过腰牌,看来那块遗失的腰牌也让你惦记了这么多年。人啊,果然不能作恶。” 赖奎咬牙隐忍,为自己的蠢笨懊悔不已。 当年他杀人、藏尸本以为无人会查,没想到十八年后有人重翻此案。 而他的仕途始于此,也败于此,因果循环、讽刺至极。 “入京、科考、铨选落第,你是有备而来。” 魏静檀闻言面色一沉,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侧过脸去,吐了口浊气道,“承蒙你看得起,朝堂中净是你这样的人当道,我铨选落第是真的。” “我与你素无瓜葛,你为何害我至此?”赖奎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那具骸骨真的是安王母亲吗?” 魏静檀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昏黄的烛火在身后摇曳,将他的不屑衬得愈发刺目,轻挑的吐出两个字,“你猜?” “你好大的胆子!”赖奎干涩的双唇微张,尾音里夹杂着难以遏制的颤抖。 他本以为所谓的物证是假的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尸体也…… “你这是欺君!”赖奎怒不可遏,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 魏静檀眉梢一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事,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安王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你以为他当真辨不出真假?而皇上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你以为他就真的全然相信吗?” “为何……?” “为何?你这话问的不觉得可笑吗?人与人的万般争斗,利益也好、权利也罢不过是个戏台而已,有人搭台,自然就有人唱戏。这满朝文武、皇子宗亲,难道还缺角儿吗?”魏静檀揣手道,“不过话说回来,赖评事制造冤假错案,替人罗织罪名这么多年,怎么到自己这反而追求公道了?有些事情要的未必是真相,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呀!” “安王这么做我能理解,可皇上为何还要……”赖奎艰难地昂起脖颈,浑浊的眼中满是困惑。 “我原以为你深谙人心,看来倒是高估了。不过也是,事到临头,谁又能看得分明?”魏静檀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忽而轻笑一声慢慢吐出几个字,“因为人言可畏。” “想不通吗?”魏静檀诧异的看着他的反应,这才略略解释道,“主动入局才有破局之法,那金簪与其让别人嚼舌根,不如皇上他自己主动认下,一来维护了他仁德的秉性;二来上次安王中毒,朝堂之上已多有怨声,这次他再无作为,那便有打压之嫌。” 赖奎鼻息渐粗、面色泛白,恍惚间眼前闪过无数张熟悉的面孔,其中有愤怒、有绝望、有祈求,可得等待他们的都是必死的结局,而如今的自己何尝不是天道循环的结果。 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从他鬓间滚落,滴在脏污的砖缝里杳无踪迹。 “赖奎!”魏静檀紧逼而来的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的一般幽冷残酷,每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头,“这局你必死。” 第43章 香烟烬,金步摇(16) 赖奎死死盯着魏静檀,浑浊的眼珠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潭死水里落进了烧红的炭,明明灭灭地闪着最后的光。他干裂的嘴唇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却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 那目光里沉淀着太多东西,有不甘、有算计、也有认命,还有一丝为人父者最后的执念,在昏暗的牢房里,与魏静檀无声地对峙着,他知道眼下是他最后开口的机会了。 “你今夜冒死而来,定不是来炫耀的。而且做局要做全,听说我儿子丢了,想必他在你那吧?” “我干过的脏活太多,想杀我的人从皇城门口都能排到城外去。”赖奎的声音突然哽住,“可怜我儿子才五岁,落地就没了娘,若你能承诺保我儿子一世平安,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常年混迹在阴谋与权术之间的人果然识相,魏静檀省心的笑了笑,“你知道我跟你是什么样的仇,就敢把儿子托付给我?我若是事后违约,你又能奈我何?” 赖奎这辈子也算是阅人无数,看向他时表情多了几分郑重,“从你进来到现在都没拿孩子的命说事,所以我知道,虽然都是仇人,但至少你比那些人有良知。” 一个孩子独活于世远比大人要艰难得多,魏静檀提前让人带走他,不过是不想让他受父亲所累,有个独立、完整的一生。 “放心,你儿子确实是被我藏起来了,等风头过去我会安排他出城,送到瞽宗授他一技之长,往后学有所成,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瞽宗?”赖奎一愣,盯着魏静檀良久,最后释然的只暗暗道了句‘难怪’,欣慰的点头,“那是个好去处,让他识文断字即可。别教他那些先贤大义,不要让他入仕途,这里面烂的厉害,像他那样单纯的孩子难免遭人利用。” 父母之爱子常为之计深远,就连赖奎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魏静檀看着眼前这个曾杀人如麻的人,此刻眸中竟泛起几分慈父般的微光,他微微颔首,“好,我会如你所愿。” 有他这句承诺,赖奎放宽了心,“你想问什么?” “当年陈响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忙活了半天,原来是为这个。这么说,你是……”赖奎话音戛然而止,脑中突然灵光一现、整个人定住,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魏静檀的眉眼、轮廓,与记忆中某个身影渐渐重合。 “难怪……”他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能说不能说的。当年陈响那个案子被沈夙一封军报翻到了明面上,恰逢长公主和安王政谋划着政变。可想将景仁帝拉下龙椅,作为内阁首辅的纪宴礼,成了他们必须先要拔除的目标。” “当年的举报信,是沈夙亲笔还是你伪造的?” 赖奎有气无力的嗤笑了一声,“军报直呈御前,我哪有那个能耐,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魏静檀想想也是,军报素来有单独的传送渠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沈夙亲笔,要么就是伪造之人位高权重。 只恨沈夙对此事缄口不言,宁可背着残害忠良的骂名,也绝口不提。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甘愿替什么人担了这污名。 “我记得当年纪家一案,是你负责审讯的纪家上下,卷宗呢?” “卷宗?”赖奎闻言忽然怪笑起来,“纪老至死不肯画押,陈响满门葬身火海,沈家远在边关死守国门。死无对证的事,你以为,那样的卷宗里能写些什么?” 魏静檀眉间沟壑更深,“所以就这么胡乱的判了?” “他们要的,就是纪家永远翻不了身。” “当年众口铄金,将一个门生遍地、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逼到满朝文武无人为其申辩一言的境地,这般手笔,单凭长公主一人,怕是做不到吧?” “能让满朝文武默契地把脏水全泼在纪家头上,你想想,得是什么样的势力才能促成这种局面?别看现在众人斗得分崩离析,但在纪宴礼这个案子上他们可是出奇的团结。” “陈响替长公主走私牟利这么多年,说弃就弃了?” “我们在贵人眼中,就是一条听话的狗,不是你还有别人。”赖奎无奈道,“罗织罪名这种事我常干,可当年这案子到我手上时,证据他们都已经备齐了。” 第42章 魏静檀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冷酷,“说了半天,你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这案子就是为了政变而准备的局,如今朝堂上谁坐享其成,当年就有谁推波助澜!这还不够明白?”赖奎大笑着摇了摇头,“我也是好奇,今日我折在你这,他日你又会折在谁手里?” “在操心我的下场前,不妨多想想令郎。” “你要查这案子,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莫说那些掌权的,就是咱们那位庸碌无为的圣上,也容不得你这般放肆。不过我也希望你查,只要我知道的,我全都会告诉你。”赖奎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我也想看看,那些生来就在云端的人,摔进泥里时会是什么嘴脸。” 魏静檀闻言轻笑,“看来长公主不让你插手是对的,你这人养不熟。” “少在我面前摆这副清高样子!沈家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左右这事他们家都不无辜。而你费尽心机入鸿胪寺、接近沈确,只你一人很难成事,往后你这狐狸尾巴可得夹住了。”赖奎调侃完,不甚在意的继续道,“对了,纪老离京时好像带走了一样东西,不然也不能招来杀身之祸,听说皇室的人至今一直在找。” 帝王心思,向来难测。景仁帝表面上将纪家流放出京,或许确有深意,只是足以动摇朝局的这步棋尚未落定,便已被人截断。 如今纪家已灭,那样东西却未现世。 可能藏在流放途中的某处,也可能早已被有心人夺走,只是风声未露,静待时机。 如今摆在魏静檀面前的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草蛇灰线、错综复杂。 他正要再问,却见牢狱廊道尽头有火光移动,迎面快步走来一行人,黑夜中隐约瞧着是宫人打扮,他带上面巾、身形一闪,迅速隐入暗处。 为首的人斗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小步疾走如鬼魅穿行。 陆德明?他来干什么? 有过几面之缘,魏静檀对他的身形并不陌生。 身后的小太监们踩着棉花般的步子,怀中麻袋坠得肩背佝偻,看着重量不轻,悄无声息的进入牢房。 魏静檀怔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宫里惯用的土袋压杀,好处在于死者窒息而亡、体表不留半点伤痕,这招是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想留活口的人。 陆德明亲自下场干这种脏活,这人他是替谁杀? 可除了皇上能指派得动陆德明,魏静檀一时也想不出第二个人。 莫不是皇上起初就没打算让赖奎活? 牢房深处传来太监独有的公鸭嗓音,“赖评事,你这辈子也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想来也不亏,咱家也是受命来送你最后一程。” 赖奎惊恐的问,“公公好歹也让我做个明白鬼,是谁要杀我。” “你知道太多人的秘密,想不通也正常。”陆德明朝身后摆了摆手,小太监们鱼贯而入,“但这话你还是下去问阎王吧!” 第44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 赖奎被拖下刑架,四个小太监将他按倒在地,脸颊紧贴着脏污的地砖,双腕扭在身后捆绑得结实,凉气从地面蔓延全身,他第一次感觉到牢狱的冰冷。 当第一只浸透井水的麻袋压上胸口时,他仿佛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陆……公……”破碎的求饶混着血沫呛在喉间,更多麻袋已如腐尸般层层堆叠。 随着压在胸口的麻袋越来越沉,他耳边嗡鸣,鼻息错乱,空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搓动着的双腕已勒出血痕,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顺着鬓间垂落的碎发滴入灰土里消失不见。 魏静檀微微的合上双目,后背传来湿冷的凉意,耳畔是夜半子时响彻牢狱的低沉呜咽声,以及双脚蹬踹稻草的沙沙声。 人世间一切的纷扰和痛苦都随之消散,这种难以言说的解脱有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白天的事,大理寺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寺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尽其责,纵是戎马杀伐,曾几次潜入敌营杀人放火烧粮草的沈确,此刻也免不了紧张。 毕竟皇城之外的宵禁,若被发现束手就擒即可,起码性命可保无虞;但在皇城之内,能藏身的地方太少,而南衙禁军不用射箭示警,直接就可以将人穿成筛子,生死不论。 沈确的背脊紧贴着砖墙,呼吸与心跳已经放缓到了极致,他抬头看了一眼月色,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牢房内安静的没有一丝人声,沈确屏息凝神,竟连一丝活人气息都察觉不到,最深处的牢门开着,浑身是伤的赖奎像块破布般悬在刑架上,垂落的发丝间露出青灰色的额角。 他箭步上前扣住对方下颌,指尖传来的余温让他心头一跳。待拨开那绺黏腻的散发,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涣散的眼珠。 赖奎死了? 沈确猛地撤步后退,纵观赖奎身上并没有致命伤,面色青紫像是窒息,脖颈上却没有勒痕。 皇城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行此灭口之事? 沈确浑身绷紧,再顾不得思索这蹊跷死状,狸猫般蹿向廊外。 他握紧拳头,隐在院墙的阴影中平复心绪。夜风拂过他额角的冷汗,带来阵阵凉意。 今晨乍闻赖奎偷拿证物,已令他百思不解。 赖奎素来机敏,若非内心极度慌乱,断不会在此等阴沟里翻船,何况眼下又死因不明。 回想这一整日的变故,竟如折子戏般情节跌宕转折,恍然如梦。 沈确不敢久留,蒙紧面巾绕至后院,想趁着禁军换防的间隙潜回鸿胪寺。 他正欲翻墙而出,余光却忽地瞥见,东北角上一间本该漆黑的房内,竟有微光闪动,就像山间坟茔中突然亮起的一撮鬼火。 这个时辰,大理寺的案卷库怎会有人? 他屏息凝神,轻身掠至窗下。此刻窗扉半掩,昏黄的光线自缝隙渗出,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道瘦长的人影,扭曲如鬼魅。 谁这么大胆?莫不是凶手? 念头方起,他忽地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夜行装束,不由苦笑。若论大胆,此刻的他,又何尝不是鬼祟之徒? 魏静檀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在案卷架前,查看沈夙那封亲笔所写的举报奏疏,忽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质问,“你是何人?皇城重地,为何在此?” 他浑身一僵,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后颈,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将卷宗归位,合上火折子,转身借着月光看见沈确同样是一身黑衣。 这位此刻不是应该在枕云阁,给那头牌娘子贺芳辰么? 魏静檀静立阴影之中,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没有多余动作,俨然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沈确的视线穿透昏暗,即便隔着蒙面黑巾,仍能感受到那道灼人的目光。 魏静檀见过他与人交手,如今换成自己,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能否全身而退成了大问题。 “深夜擅闯大理寺案卷库,你到底在查什么?”见对方仍不回应,沈确压低了声音再次发问,“为何不敢开口?是怕我认出你么?” 魏静檀的脊背抵上檀木书架,沈确每一步逼近,周身威压便重一分。 纵有武功在身,在这狭小空间与他交手,胜算渺茫。 余光扫过纵横交错的榆木架,他暗自测算着距离,东南角那扇气窗,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魏静檀眸中寒光乍现,指间三枚毫针已挟着破空之声直取沈确咽喉。 这一手来得又快又狠,纵是沈确反应极快侧身避让,三寸毫针擦着命门而过仍觉颈侧一凉,毫针没入身后梁柱,针尾犹自颤动不休。 趁这电光火石的空隙,魏静檀身形如鹞子翻身,足尖在书架借力一点,整个人已掠向洞开的气窗。 “是你?” 沈确瞳孔骤缩,那些盘桓多时的疑窦在此刻尽数化作战意,几步之内,沈确不再含糊,飞快的拔出腰间的短刀,青锋截断窗前月色。 一击不中,魏静檀心中大感不妙,后颈沁出冷汗。 这一刀来得太快,刀锋破空的刹那,魏静檀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凝滞,沈确手腕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刀势顿时偏了三分。 魏静檀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破绽,一个仰身,森冷刀芒擦着鼻尖掠过。 谁知沈确手腕灵巧一转,刀锋在空中划出半月寒芒,由横斩变下劈,一气呵成。 只听‘嗤啦’一声,将魏静檀衣服前襟割开三寸长的裂口,那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尤为明显。 魏静檀只觉胸前微凉,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他抬手摸被划开的夜行衣,还好没有伤及里衣。 沈确的招式带着边关特有的杀伐气,每一招都凝着战场淬炼出的狠厉;而魏静檀练武,完全是为了强身健体。 魏静檀呼吸已见紊乱,若再缠斗半刻,不等巡夜的禁军察觉,自己就要力竭被擒。 第43章 与其被他抓住,不如搏一把,他笃定沈确不敢声张。 魏静檀眼中寒光一闪,身法鬼魅,竟似游鱼破浪般上前,与沈确近在咫尺,只见他指尖银芒微闪,后颈上突然传来针刺般的锐痛。 眩晕、失衡感如潮水般自脖颈蔓延,沈确惊觉持刀的手臂已不听使唤,这根本不是江湖路数,而是为了逃命、无计可施的手段。 魏静檀趁机纵身跃出窗外,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他专挑檐角阴影处疾行,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灯笼照亮的区域,连衣袂拂过瓦片的声响都低不可闻。 亏得他久病成医,对人体周身大穴十分了解,不然今日很难脱身。 沈确反手拔出颈后的银针,踉跄着扶住檀木书架粗喘,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周身眩晕无力的感觉渐渐退去。 这般诡谲的身法,既非江湖正统,又不似邪门歪道,却能将穴位找得极准。 他甩了甩头,待眼前重影散尽,目光落在那人方才翻看的案卷上。 沈确提刀回到鸿胪寺,暴戾的踹开魏静檀的房门,木门撞击在墙上发出‘砰’的巨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把身心俱疲的魏静檀吓了一跳。 来人大步进来,轻巧的躲过堆放的案牍,魏静檀拥着薄衾半支起身,方才的打斗耗损了他不少气血,一副熟睡被惊醒后慌张又茫然的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血色。 他借着月色见到沈确满身煞气的模样时,面上更添几分惊惶。 “少卿大人?你怎么在这?”他嗓音微哑,尾音还带着未散的困倦,“是出什么事了吗?” 话未说完,便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顿时泛起湿意,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透。 抛开别的不谈,他的困倒是真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被深夜惊醒的文弱官员。 第45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2) 沈确几步上前,刀刃抵在魏静檀颈侧,踩着榻登五指攥紧他的衣领,猛地将人掼回床板,雕花木床发出一声闷响。 魏静檀仰着脸,能清晰感受到刀刃传来的森冷触感。 沈确居高临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雪白的里衣,最终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喉结上,那眼神盯得魏静檀心里直发怵。 “少卿这是……”魏静檀话音未落,刀锋又逼近半分,他被迫敛声,侧头躲避。 “静檀!名字起的挺慈悲,做的事却件件要人命。怎么?把自己当地藏菩萨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沈确眼神一厉,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你是要渡我,还是要杀我?” 他来之前魏静檀想到会是这一幕,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现实之下压迫感十足。 他的手劲极大,魏静檀被钳制得无法动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结巴的问,“大人,您这莫不是……吃醉了酒?您说的,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沈确忽地轻笑出声,拿出毫针晃在他面前,“无妨,我这就帮你回忆回忆,认得吗?” 魏静檀接过那枚银针,指尖微颤,迎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这是针灸用的毫针,不是什么稀罕物。” “你方才穿的衣服呢?” “什么衣服?官服吗?”魏静檀伸出手指颤颤的指着窗外,“我洗了,在外面晾着呢!” 沈确看他这般模样,蓦地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咬着牙笃定道,“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还跟我装什么孙子?你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他抓起魏静檀的手腕左右查看,咬着牙问,“针呢?平日里都藏哪?可别把自己扎着。” 沈确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魏静檀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人,仿佛自己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白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皮囊被撕开,露出内里森然的獠牙,克己的姿态此刻全化作了眼底燎原的火。 “大人,大半夜的又找衣服又找针,你是魇住了吗?”魏静檀瑟瑟的问,打算抵赖到底,“而且你今日不是去给云绯娘子贺芳辰去了吗?” 沈确反问,“那你又为何在此?” “我值夜啊!”魏静檀扬了扬下巴,“大人若不信,大可以去东院问谢轩,他也在寺里。” 看着近乎偏执的沈确,魏静檀心中了然,今夜他们能在大理寺碰上,为的必是同一人。只是不知他若能如愿的见到赖奎,所问之事可会与他相同? 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后又会作何感想? “少卿大人,三更半夜你为何穿着一身夜行衣?” 眼看着天快亮了,魏静檀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揣着手冷冷的开口,打算后发制人。 沈确手上一顿,缓缓地直起身,西北的风沙里磨炼出来的利爪獠牙,如今却被迫在这樊笼里磋磨,与困兽无异。 他如寒铁的目光中满是隐忍与无奈,在魏静檀看来只觉得惋惜。 魏静檀方撑起身子,忽见寒芒乍现,沈确手腕一翻,刀锋已逼至咽喉,吓得他整个人如折翼之鸟般重重跌回榻上,喉间溢出一声惊惧的呜咽,半晌不敢睁开眼。 那刀深深楔入床板,魏静檀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指节蜷曲,连挣扎都忘了,完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文官。 沈确手腕一翻,刀锋自床板中铮然拔出,归鞘时带起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魏静檀的一场幻觉。 “他死了。”沈确行至桌前,用脚勾出来一个凳子坐下。 “谁?”魏静檀见他衣摆沾着的夜露,声音压低了几分,“赖奎吗?看大人这身打扮,今夜是去大理寺了?” 沈确没有立即回答,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几分莫测的深意。魏静檀被他这样的目光盯得久了,背上渐渐渗出冷汗。 “赖奎死了?那也应该是大人物们的手笔吧。”魏静檀试探的开口。 沈确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那以你之慧,觉得谁希望他死?” 这个问题把魏静檀问住了,他亲眼所见赖奎死在陆德明手里,难道皇上也不想让当年的事现于人前,故而杀人灭口? 魏静檀微微垂下头陷入沉思,语调渐渐放缓,皎洁的月光映在他的眸子里泛着晦暗的光。 “应该有很多人吧!在他这个位置上很容易知道旁人的秘密,多方势力之下,被灭口或者被报复,应该都在情理之中。” 沈确知道这话他没有藏私。 可凶手会是谁呢? 见沈确垂眸不接话,魏静檀叹了口气道,“话已至此,我已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少卿大人非要认定我有这能耐的话,那你就直接杀了我吧!反正你们鸿胪寺也不是没死过录事。” 沈确见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嗤笑道,“怎么?这就狗急跳墙了?” “你才是狗。”魏静檀无畏的骂了回去。 说罢他伸手去拿茶壶,反被沈确按住手腕,三指扣上脉门。 那脉相极细极软、按之欲绝、若有若无。 看来他平日里慵懒的模样不是装出来的,这样的身体本不是习武的料子。 “身子这么虚,夜里就别饮冷茶了。” 魏静檀的嫌疑尚未洗清,而沈确已然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姿态。 沈确心知肚明,若拿不出确凿证据,这人断不会松口半分,既如此,便看看这场戏他要如何唱到底。 只是这好话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魏静檀愤慨的看向他,暗自磨了磨牙,终是未置一词。 第二日,谢轩看他精神不佳,歉疚的问,“昨晚在西院还是睡不好吧?” 魏静檀忙摇了摇头,与他解释,“我自幼时睡眠就浅,无关环境。” “这样可不好,看你羸瘦力弱,趁休沐时找个郎中看看,好好调养调养。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人,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们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 魏静檀猝不及防的捂着嘴呛咳,嘴里含着方才刚咀嚼到一半的饼。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他抬头看谢轩一脸认真,子嗣之事素来隐晦,哪能随便宣之于口,叫人没脸。 谢轩却不以为然,想起昨晚,自语道,“也不知道我昨个是怎么了,困得睁不开眼,回去之后倒头就睡了,今早差点睡过了时辰。” 魏静檀顺了顺气,好在他没有纠结在传宗接代的话题上,从容的笑了笑,“偶尔春季犯困也是常态。” 谢轩没有深究,只是静静的点了点头。 半个晌午的时间魏静檀都在整理案牍、送到库房留存。 等他忙完一切,回到工位上端起茶碗喝时,那茶已经酽了,旁边谢轩一个时辰前说是去更衣,到现在位置上依旧不见人影。 不过也好,魏静檀难得这片刻的清净,他起身扬手将茶水泼了,又去重新沏了一盏。 他正站在堂中吹风饮茶,谢轩从外面一路小跑回来,左右看看无人,迫不及待的与他分享刚听来的消息,“你听说了吗?赖奎死了!” 第44章 这消息突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显然魏静檀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怔愣的看着他,缓缓的将茶水咽下,随即仓促的惊讶问,“他不是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吗?畏罪自杀了?” 谢轩只当他没有见过世面,摇了摇头,煞有介事凑上前,奚落道,“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舍得死,听说发现他时,死相凄惨,连眼睛都是睁着的。” 他这一世的罪业和功绩自有阎王来断,世人的评说大多都是嚼舌根罢了。 “那些小宫人们还说他是被冤魂索命了。”谢轩口渴拿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大口喝完继续道,“不过怎么可能,这宫里出点什么怪异事都要赖在鬼神身上,他们也不拿脑子想想,赖奎是谁啊,那就是权贵手下的一条狗,让咬谁就咬谁。诶……读书人里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魏静檀琢磨了一下,转身揣测着接话道,“狡兔死,走狗烹?” “对,就是这句!” 魏静檀问,“那他就这么突然的死在大理寺的牢狱里,总得找个仵作验尸吧?” “验了,说是暴毙,可这里是皇城,暴毙不过是个说法!”谢轩斜坐在凳子上,遗憾的摇头道,“这回张大人怕是要摊上事喽。” 赖奎一死,早朝上争论声一片。 以安王如今的地位和功绩,再加上其生母的杀害藏尸,有明眼人私下里分析议论,当年安王生母离奇失踪,极有可能是替尚且是王爷的皇上挡了灾,今时今日旧案重提,讨个位分也合情合理。 因此就算长公主的人百般阻挠,但皇上仍念及旧情,早朝之上当即下旨追封安王生母的皇后位,择日以皇后之礼下葬。 而大理寺卿张怀仲因赖奎之死被贬到地方任职,算是给安王和百官一个交代。 第46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3) 傍晚,魏静檀拿着两根冰糖葫芦来到瑾乐楼。 筠溪正教赖奎的儿子吹笛子,看见他进门,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想起他让人恨得牙痒痒,如今死了,倒也唏嘘。 魏静檀紧抿着唇,随手关上房门,走上前只是淡淡的问,“听说了?” 筠溪‘嗯’了一声,目光不由得看向正将笛子弄得满是口水的孩子。 “哥哥来了!”那孩子撇下笛子,小跑着扑了上去。 魏静檀摸了摸他的头,蹲下身将手里的糖葫芦分给他一根,“我就跟你说这里好玩吧!是不是没骗你?” 那孩子点了点头,舔着糖葫芦道,“爹爹平日里都不让我出门!哥哥是来送我回家的吗?爹爹他怎么没来?” 被他这么一问,魏静檀勉强笑道,“你爹说,你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他托我给你找一位学识很渊博的人做老师,到时你想学什么都可以。那位住的地方比京城还要好玩,可以上山打鸟下河捕鱼,看春华秋实、四季美景更迭,在那你还会认识一些新朋友。” “那我爹爹呢?他去吗?”孩子神情戚戚的追问。 魏静檀顿了顿,抬手帮他整理衣襟,“他……他想让你自己去,想看看你是不是已经成为勇敢的好儿郎。” “可是……”他越说声音越小,“我还是想要爹爹。” 魏静檀握着他瘦瘦小小的肩膀,片刻之后,他喉结微动,深深吐纳一番才笑着回道,“可你爹爹希望你能学本事,放心,人啊,终有相见之日。” 魏静檀打发孩子去后院玩。 房内只剩下他和筠溪二人,他收起了笑意,蹲在原地长舒了口气。 想当年他离开家的时候,他父亲也是这样跟他说的。 可奈何去路迢迢,谁能想到当年一别却是云山沧沧、亲人长绝。 而世间的悲剧,依旧层出不穷。 魏静檀疲惫的坐了下来,将手上的糖葫芦递给筠溪。 知道他心情不好,筠溪故意嫌弃道,“我都多大了,你还给我买这个。” 她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不禁想起他们在山上时,饴糖不好买,酸得人直冒冷汗的红果倒是遍地,能吃上这一口有多不容易。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布局弄死人家爹,转过头来还要替人家养儿子。” “不管怎么样?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毕竟孩子是无辜的。”魏静檀说罢,再抬起头时,面上已经恢复往日里那副身处俗事之中、红尘之外的淡然姿态。 筠溪好奇的问,“见到他了吗?可问出什么了?” 从赖奎的说辞到大理寺案牍库所有的见闻,魏静檀挑拣了几件讲给她听。 “他们下手未免也太快了,这人抓进大理寺才多久!”筠溪蹙眉,“陆德明亲自去灭口,张怀仲被贬出京,难道是替皇上背锅?会不会是皇上也怕,赖奎经不住严刑说出什么来?” 魏静檀摇了摇头,“这不好说,不过如今龙椅上的这位确实把道家的学说研究得明明白白。眼看登基大典在即,这时候发现骸骨,没个合理的说辞很难服众,与其让事态偏离,不如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说罢,他从旁边拿过笔墨和纸,洋洋洒洒的写了两页。 筠溪伸头看,上面写的都是赖奎对自己儿子未来的希冀和嘱托。 “他为了往上爬,一辈子费尽心力,最后却希望自己儿子做个普通人。” 她唏嘘不已。 魏静檀拿起纸吹干墨迹道,“人往高处走,他不过是想过好日子罢了,只是方法错了。可这世道里那些文成武就的人活得尚且艰难,普通人又该如何?像赖奎这样心志不坚的大有人在,说不定哪日就走上了歪门邪道。” 他将信塞进信封里递到筠溪面前,“托人把这封信交给师父。” 筠溪收起信,那日沈确和连琤的话她在外间都听见了,加之魏静檀此次也亲眼瞧见那奏疏,犹豫的开口问,“你要如何处置沈家?” “烂掉的果子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这就是因果循环。沈家有他自己的因果,我不想强加干涉。况且沈确不是想查真相么,那我就帮他查,等他查明白的那一日,沈家的气数也该尽了。” “可沈确已经怀疑到你,同住屋檐下往后你还是小心些。” 筠溪知道他这个师兄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心里藏着事从不向外诉求,家中突逢巨变,要不是她自请下山,跑到京城蹲守,只怕这些他都要独自面对。 魏静檀离开瑾乐楼时,宣阳坊内各处挂起了彩灯,他牵着小黑驴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巷陌之间,这是留在昨日的人所体会不到的喧闹与繁华。 他回到家,沈确已经在他的房间等他多时。 “听说今日放衙时,你走得极快,急着去哪了?” 魏静檀晃了晃臂弯里抱着的一卷麻纸,“写话本没纸了。” 沈确将信将疑的看了一眼,转而问,“赖奎儿子失踪了,这事你听说了吗?” 魏静檀事不关己的摇了摇头,回手关上门将纸放在书案上,“我又不是济善堂的,管不了这么宽。” “我印象里,你不是这么凉薄的人。”沈确没坐相的仰靠在椅子上,歪头审视着魏静檀。 魏静檀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兴致缺缺道,“我印象里你确实是个爱多管闲事的。” 被他这么说,沈确忍不住笑了,也不管魏静檀想不想听,继续道,“我猜他儿子的失踪应该跟他的那些政敌没关系,若是能用他儿子的命要挟,何至于还要冒着风险动手杀他,这不是多此一举吗?你说是不是?” 魏静檀胡诌道,“说不定真是突发恶疾,或者畏罪自尽。” “我看过尸体,分明是窒息而亡。”沈确看向魏静檀,“那你不妨说说,一个被缚在刑架上的人,要如何把自己活活憋死?不如……你示范给我看看?” 魏静檀被他噎得一时无话,放弃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坐姿也没比他好哪去,感慨道,“权力之争,人人都觉得自己是渔翁,实则不过是纠缠在一起的鹬和蚌,想要跳脱为时已晚。毕竟朝堂不像江湖,讲求一个‘祸不及妻儿’。对于那孩子来说,失踪总比抄家灭族多一线生机。” 话虽这么说,但一个垂髫小儿就这么凭空消失,总是令人有几分在意。 “金吾卫的人满城搜捕,若是有生机,我倒是希望那孩子能好好活着。”沈确也不知自己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仰头望着房梁怅然道,“以前看史书时我总是不理解,有些人明明是奸佞,皇上还是要留在身边委以重任。现在我才明白,一切不过是上位者的手段罢了。君子无垢,小人污之,有些事情君子确实做不出来。” 魏静檀冷眼问,“就像纪家?” 沈确一愣抬眼看过去,他们目光交汇的一瞬,咫尺而疏远,仿佛中间隔着沧海桑田。 “你真的姓魏?”他顿了顿,“农户之子如此聪慧,想必自小就很出众吧?” “少卿大人这话问的。”魏静檀煞有介事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算命的都夸我是文曲星转世。” 第45章 沈确对他的自吹自擂不以为然,认真的摇头,“他们走眼了,我看你是弼马温转世,这几日我家‘美人’都被你喂胖了。” “美人?”魏静檀诧异,稍一思忖,瞬间明白过来,“你管那个四脚黑叫‘美人’?” “怎么?不行吗?” 魏静檀讪笑,不迭的点头,言不由衷的赞道,“少卿大人情趣高雅。” 第47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4) 翌日清晨明媚清新,细小的云片在蔚蓝湛清的天空里翻卷起小小的白浪。 坊门虽然还没开,但坊内早已热闹起来,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扁担,吆喝声此起彼伏,朝食摊子上升腾的炊烟被晨风撕裂吹散。 昨儿个夜里忙活了半宿,魏静檀早就饿了,煮粥的时候特地放了些肉糜、笋干解馋。 他垫了两块抹布,将滚烫的砂锅端上石桌,一路上诱人的香气飘满了院子。 粥色温润如玉,肉糜与笋干点缀其间,醇厚鲜美的肉糜与笋干的脆嫩融合在一起。 魏静檀正用长柄木勺往海碗里分粥,忽听见门外有卖盐渍小菜的吆喝声,他随即放下碗抓起碟子奔出门外。 货郎推着轮车刚好走到门口,五六个赤褐色的酿缸整齐的码放其间,看见魏静檀突然打开门,手上又拿着碟子,货郎停下来伸手揭开缸盖,热情笑问,“客官想来点什么?” 魏静檀伸头朝缸里瞧了瞧,顺手将碟子递给他,“盐渍豆腐,帮我挟五块吧,正好回去佐粥吃。” “得嘞!”货郎拿起长竹筷伸进去挟,又舀了一勺自家做的浓稠酱汁,仔细的把每块都淋了个透,“客官这回吃着觉得好,下次不妨多买一些存在廊下阴凉处,保证十天半月都不变味,我店里有小瓮到时可送与客官。” 魏静檀接过碟子并递上一串铜板,“没有散着的,你自己解吧!” 货郎佝偻着背,粗粝的手指在麻绳结上翻动。 魏静檀左右看无人,声音压得极低,“陆德明亲自带人到牢里杀了赖奎,他们二人此前可有过节?” 货郎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翻动着麻绳,他头也不抬,“就算有过节,陆德明行事也不会这般冒失,必是得了什么密令。” “帮我查一下陆德明的过往。”魏静檀顿了顿又道,“我听沈确说,济阗使臣进京带了一批货物,入京之后便不见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让济阗捡了便宜,捎带着把这件事也查一查。” 货郎重新系紧绳结,“纪老入狱后,各处眼线都被拔了不少,行动确实不便。但您别着急,我回去让兄弟们查,等我消息。” 说罢,他忽地提高嗓音,脸上堆起市井商贩惯有的热络笑容,“客官,您拿好。” 魏静檀伸手接过道了句谢,转身回了院子。 此时沈确已在桌边安安静静的坐定,一袭绯红官服熨帖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疲惫,与周遭一片欣欣向荣的春景,倒显得格格不入。 “来,我刚买的,佐粥吃。” 沈确整个人看起来心事重重,之前还央央说赖奎死了,线索断了。 魏静檀给他和晚来的祁泽分了碗筷,将豆腐放在最中央。 沈确的目光扫视一圈,不有赞道,“你胃口倒是好。” “我这叫‘民以食为天’。”魏静檀挟了一块腌渍豆腐放在碗边,用勺子搅动滚烫的粥道,“食色性也,饮食之乐,人生之大欲焉。” 这话沈确无言置辩,捧起粥碗吃了一口,登时被细腻滑润的味道所惊艳。 魏静檀见他安静的吃着,将腌渍豆腐往前推了推,示意他佐粥。 沈确用筷子挟了一撮放进粥里,边吃边道,“如今赖奎死在大理寺,张怀仲又被贬官外放。大理寺卿的位置,怕是要让皇上夜不能寐了。” 魏静檀看他脸色阴沉,“现在朝堂上,文官大多一边倒,皇上想提拔一个两边都不着的,的确不容易。” 祁泽吸溜着热粥,左右看看他们俩,漫不经心地问,“若当真无人可用,皇上何必急着发落张怀仲?” 话音未落,沈确的筷子顿在碗边,魏静檀的手也停了下来,三人目光交汇处,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沈确缓缓搁下竹筷,脊背绷得笔直,“皇上心中这个人选会是谁?” 魏静檀咽下半口粥才道,“总归要是个能与皇上一心。既要刚正不阿,又要敢在虎狼环伺时,仍挺直脊梁的。” 祁泽突然想到一人,放下粥碗道,“不会是连大人吧?” “哪个连大人?”魏静檀挑眉。 “小连大人啊!他若是能坐上这个位置,对咱们也是助益。” “他若是改任,那京畿重地整么办?”沈确摇头,“不会是他。” “也不尽然。”魏静檀却若有所思地喝着粥,“毕竟人家父亲如今也是内阁的首辅大臣,谁见了不得给三分薄面。小连大人若真上位,连家便是真正能镇住场面的世家了。” 案发时,连慎的官职并不高,甚至都无人注意到他。后来新主上位,为了安抚天下寒士,加之连家与纪家沾亲带故,便将连慎提到了内阁。 任谁都得夸一句,连家的气运不错。 “那有什么用!”沈确并不认同,“大厦将倾不过是一瞬。他们家没受陈响那案子牵连,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魏静檀不解,“你好像很不希望连琤坐到那个位置。” 沈确神色一滞,随即沉声道,“京兆府尹手握实权,能调动京畿三营兵马。若是真平调去当个只管审案的大理寺卿,那才是被彻底被踢出权力中心。” 魏静檀似笑非笑,“你好像很在意他的安危。” 沈确神色如常地搁下碗箸,“故交幼弟,多看顾些也是应当。” 故交? 魏静檀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直言便问,“你故交是谁?” “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沈确说罢,仰头将粥碗喝净,起身整了整绯色官袍去上早朝了。 魏静檀还欲再问,沈确已大步走向门外,他纳闷,边收拾碗筷边盘起连家的亲戚网,连琤在家族中辈分小,远的近的能与他兄弟相称的人不下七八个,若算上姐弟相称的那就更多了。 沈确的这位故交,莫不是位小娘子? 晨光初破,皇城御街的青石板上还凝着未散的夜露,朱红宫墙夹道而立。 三三两两的朝臣已陆续向宫门行去,官靴踏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确正与几位同僚并行,抬眼瞧见岔路口正要分道扬镳的沈确和魏静檀。 “沈少卿,今日倒是早。” 他辞了旁人,几步走到他们身侧。 连琤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皇上召见了钦天监的监正等人,就连当时确定树坑位置的手札记录都看了一遍。案发现场真的没有留字吗?还是你们没发现?”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而且以凶手的习惯,不然是要写在最醒目的地方。”沈确白了他一眼,转而问,“那皇上可有收获?” 连琤摇头,“树坑的位置是钦天监合议出来的结果,落不到任何人头上。一个小小树坑,倒是让赖奎栽了。” 魏静檀一旁补充道,“这赖奎死的也着实蹊跷。” 沈确纠结于真凶,不气馁的又道,“皇城之中,能杀人于无形的法子多了去了,若是追查未必没有结果。” “沈少卿在边关待久了,果然是武人思维。”连琤冷声一笑,语气里满是凉薄,“赖奎死了,多少秘密被尘封,如今新帝即位之初一片欣欣向荣,那些陈箱案底子的事,连皇上都不想闹一室的灰,难道下面会有人没眼力的非要去触这个霉头?” 这话魏静檀听了想笑却笑不出来,银白的月光之下衬得他面庞清冽,那一室的灰里,可有一粒尘埃是‘纪家’。 纪家当年追随高祖,一道创立大安,不求名德称颂,只为海晏河清,反而在权力的倾轧之下,成了糟粕、敝履。 反观大安天下,如今倒是盛世可期了。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君臣之间更甚。 第48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5) 殿门打开,司礼监太监在侧引路,为首的是内阁重臣,片刻后永王掺着早朝上多日不见的安王一道入殿,看起来好一幅兄友弟恭的活画卷。 皇上板着脸,步伐稳健的从偏殿出来登上高台,他先是扫了眼病殃殃立在左侧下首位的安王,抬手让陆德明安排赐座,转身在龙椅上扶膝而坐。 众人山呼万岁之后,殿中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静谧。 群臣垂首肃立,连衣袍摩挲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金砖地上,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立储风波方歇未久,安王生母获封的恩旨又似一粒石子,在朝堂这潭深水中激起层层涟漪。 满朝文武虽噤若寒蝉,眼角眉梢却已藏不住蠢动的暗流。 第46章 不过有趣的是,昨日替安王上书谏言的人,平日里与他无甚联系。 看见丹墀之下,低眉顺目的安王,皇帝眼底泛起些微波澜。 他摩挲着翡翠玉扳指,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这般明里抬举暗里架火的把戏,他三十年来不知看过多少回。 可叹满朝文武,仍将这出老戏唱得津津有味。 他岂会不懂天家子嗣的如履薄冰? 只是这九重宫阙里,从来只有帝王心术与臣子的算计。 所谓父子天伦,他也好、先帝也罢,终究是奢望。 “赖奎竟能在大理寺狱中暴毙,看来南衙禁军这些年是越发懈怠了。”皇帝指尖轻叩龙椅,声音不疾不徐,“萧贺乃安王所荐,依你看,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众人皆以为这场风波就此揭过,却不料皇上突然发难,直指安王。 昨日单单处置了大理寺卿张怀仲,却对旁人按下不表。 而帝王心术最擅长的,便是将杀机裹在春风里,进可攻退可守,张弛有度间亮出淬毒的锋芒。 此刻安王越是如坐针毡,永王一党眼底的笑意便越是藏不住。 安王诚惶诚恐,扶着椅子跪下,“儿臣以为萧贺渎职至此,理当革去统领之职。”他略作停顿,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才道,“不如降为万骑营校尉?” 万骑营?他还真好意思张口! 万骑营明为扈从狩猎,实则早已被他暗中培植成京畿最精锐的骑射之师。 皇帝眸光陡然一沉,好个以退为进! 本想借机削其羽翼,没成想反被将了一军,倒显得他这个君父刻薄寡恩。 内阁首辅连慎适时出列,玉笏轻振,“皇上明鉴,安王殿下深明大义、处事公允,实乃典范。萧统领戍卫皇城多年,纵无大功亦有苦劳。此番降级处置,未免寒了将士之心。老臣斗胆建议,不如改杖三十,既彰国法,又显天恩。” 他这话字字句句看似求情,实则是在打安王的脸。 “连卿谋国之诚,朕心甚慰。陆德明,散朝后你去监刑。”皇上复又看向安王,语气转冷,“起来吧。往后说话前多思量三分。” 安王叩首谢恩,他不仅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转过头,还要向替他解围的连慎感恩戴德,吃了闷亏他也只能隐忍称是。 皇上抬眼扫过殿中群臣,“如今大理寺少卿之位空缺,不知诸位爱卿可有举荐之人?” 户部新任尚书蒋曹清率先出列,“臣举荐通事舍人周子谦。此人谦敏、处事缜密,在任七载,案牍从无错漏。” 皇上听完,思忖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刑狱要职,非通晓律例者不可。” 话音未落,吏部周勉出列道,“启禀皇上,若论刑名律例之精通,办案断狱之老练,当推刑部侍郎陈培堪当此任。” 皇上微微颔首,问,“那刑部侍郎的位置又该由谁来坐?” “侍郎之位……”周勉眼角余光扫过文官行列中几位冷眼看他的同僚,“臣以为刑部员外郎杜衡可堪大用,此人出身刑名世家,其父杜明远曾任刑部郎中,家学渊源。” 皇上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却不见笑意,反而透着一丝冷意。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总管陆德明,后者立刻躬身捧上一方紫檀托盘,盘中整齐叠放着几本奏折。 皇上随手挑出一本,轻轻一抛,折子‘啪’的一声落在周勉脚下。 “这是河南巡抚昨日递来的折子,参的杜衡堂弟强占民田的事。” 周勉额角渗出细汗,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却仍保持着恭敬的躬身姿势,不敢抬头。他心中暗骂自己失察,竟未提前得知此事,如今在御前被当众质问,进退维谷。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此事臣立刻着吏部考功司彻查,若杜衡确有包庇之嫌,臣定当严惩不贷,给圣上一个交代。” 良久,皇上才淡淡道,“周卿为国举才,本该慎之又慎。若所荐之人治家尚且不严,岂非贻误朝纲?” 周勉心头一凛,知道皇上这是对他推举的人选并不满意,甚至隐隐有敲打之意。 他连忙跪下,额头抵地,道,“臣知罪!臣定当重新考量,另择贤能,绝不负皇上所托!” 殿内群臣屏息凝神之际,暗流已然涌动。安王党与长公主派系的官员虽不敢明言,却在眉眼交锋间默然较劲。 之后被举荐之人不是资历尚浅,就是与各方牵连太深。 大殿之上,争执之声渐起,首辅连慎忽然一声轻咳,这声轻咳不轻不重,却似一柄利剑劈开朝堂纷争,满殿顿时肃静。 “臣斗胆举荐一人,江州府推官吕儒南。此人虽出身寒门,在他治下百姓夜不闭户,皆称其为‘吕青天’。” 皇上忽然展颜,笑意却未深,“连卿所荐甚合朕意。吕儒南清廉刚正,正是大理寺所需。回头让内阁拟旨吧!” 官员则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这场明争暗斗,最终竟便宜了个毫无根基的七品推官。 鎏金香炉中青烟袅袅,将帝王莫测的神情笼在烟雾之后。 散朝后,各色官服三五成群的往外走,沈确避让众人走在最后,他边思索着边迈出殿门,只听身侧传来低沉浑厚的声音问,“可寻到你想要的‘真相’了?” 他父亲沈夙正冷眸看他。 “还没有头绪。” 沈确脚步微顿,青石砖上投下两道对峙的剪影。 沈夙突然压低声音,“蚍蜉撼树、一腔孤勇!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道行,能翻出什么浪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洁?” 沈确叉手躬身,已然是请罪之姿,脊背却挺得笔直,“那父亲在这个位置上可有一日觉得安稳?” “荒唐!我为何不安?”沈夙怒目道,“我们沈家儿郎浴血疆场、马革裹尸,从血海白骨中爬出来,而今万里之外喋血归京。这些年在你眼里,难道就没有一点功绩吗?没有我们以命守着的江山,他们拿什么争权夺利?” “那纪家呢?何其无辜!”沈确挺直了脊梁,目光坚定而炽热的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们明知道当年的事情是错,难道就这么算了么?稚子行差踏错尚知有过则改,更何况那是纪家满门的冤屈,牵扯的是数十条人命。” “住口!”沈夙一把将他拽到朱漆殿柱后,声音压得极低,“这朝堂之上,哪块砖石下面不埋着冤魂?你以为就你长了颗良心?这世上没人无辜,这个道理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见他冥顽不灵,沈夙与他说不通。 宫墙夹道间,连琤疾步追上父亲,青石板上两人的皂靴声错落有致。 “父亲。”连琤担忧的问,“听闻安王、永王为了大理寺卿一职,昨日上了不少举荐的折子,父亲今日推举了吕儒南,往后还是要小心这二位的明枪暗箭。” “琤儿,你以为这满朝文武,是谁在执棋?”连慎明白他心中的顾虑,目光看向远处宫殿屋顶泛着金光的琉璃瓦,道,“你倒也不必操这个心,为父只是提议,最后还是要得到皇上的首肯。最近京城别有用心之人繁多,回头你将手上的那个案子,寻个由头定成悬案递上去吧。” 连琤一愣,犹如醍醐灌顶,“父亲提拔他难道是这个用意?可是这连环杀人案干系重大,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怎能保京城无虞?” “有些案子要查得透彻,有些却要留三分余地。记住,为官之道不在明察秋毫,而在知进退,识大体。你还年轻,官场上的事永远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般,每往上走一步你就会明白,身居高位者除了学识、远见,更多的是要懂人心。”连慎回眸道,“到时你只管把案子交给吕儒南,做你该做的即可,为父自然会庇护你。” 第49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6) 沈确心中憋闷,负手立于廊下,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正欲移步,忽见连慎与连琤父子立在一处,连琤微微倾身聆听父亲嘱咐的姿态,像极了一株青竹承接着雨露。末了恭敬叉手,目送父亲远去的背影里,藏着说不尽的孺慕之情。 连琤直起身时,余光恰好捕捉到沈确朝自己走来的身影。 见他面色沉郁,眉间似凝霜,显然心情不佳。 “怎么了?我们连府尹也受父亲训斥了?”沈确走近,唇角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连琤横他一眼,没好气道,“什么叫‘也’?别把我跟你扯作一堆。” 他到底没将方才父亲所言宣之于口,只抬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 二人并肩而行,往各自官署方向走去。 连琤忽然侧首问道,“你可听说过吕儒南此人?” 沈确脚步未停,只略一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此人官声极佳,需得人人都听闻?” 连琤沉吟片刻道,“这话是也不是!当年此人初入仕途,不过得了个外放县令的小官。上任后却发现当地百姓仍被强收火耗钱,各级官员层层包庇,本是想拉拢他一道。后来他不顾强权,历经千辛将此事上达天听。先帝震怒,特命其彻查此案。” 第47章 沈确闻言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色,“我好像听说过。当年那桩火耗案牵连甚广,最后连节度使都落了马。这般人物,怎的至今还在州县辗转?” “木秀于林呗。”连琤轻叹一声,“如今能有条命在,就不错了。” 沈确侧目看他,忽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连大人举荐他做京官,实乃他之幸。” 可他忽的话锋一转,“只是这般不知变通的性子,皇上自是欣慰,却不知连首辅所求为何?” 连琤望着宫墙上方的流云,淡淡道,“庙堂之上,自然是需要这样的人。” 沈确声音压得极低,“连首辅好算计,莫不是要借清流之剑,斩错综之根?只怕这剑太利,连首辅未必使得动。” “是么?”连琤终于转头看向他,忽然轻笑,笑意却未明,“沈少卿这般关心我连家,倒叫人受宠若惊。” 连琤冷笑,这朝堂风云诡谲,沈家早已深陷其中,又岂容他们日后独善其身? 看他仍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叫人捉摸不透,沈确凝视片刻,竟一时竟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魏静檀斜倚在案前,指尖懒散地翻阅着新送来的朝报,倦意未消的眸子里映着密密麻麻的墨字。 待看到萧贺被廷杖的消息时,他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两日之内、一赏一罚之间,皇上对立储之事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 这记杀威棒落在此时,分明是要在安王脸上甩出个响来,持衡朝局,共尊圣意。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去,忽然在连慎的名字上凝住。 今日朝堂,连慎亲自出手给了安王一记重锤,平日里却也不见他对永王示好。 朝堂之上,两党为了大理寺卿一职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他反手向皇上举荐了毫无派系可言的吕儒南? 从前纪家在时,暗地里多少可作为连家的倚仗,周旋朝堂尚有余地。而今他这首辅之位看似位极人臣,实则根基虚浮,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持身中正,眼下一副纯臣做派,今日御前又得了圣心青眼,往后要如何斡旋,给连家挣扎出一条生路? 可这朝堂之上,何曾容得下真正的清白? 所谓的中立者,要么是待价而沽的墙头草,要么就是所图甚大,大得让人不敢细想。 魏静檀的手指突然收紧,将朝报攥出了褶皱,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连家与沈家,怕不是一样的处境? 晌午,长街上已是车马喧阗,人流如织,皆往周府方向涌去。 沈确早已换下官袍,一袭靛青圆领襕衫衬得他愈发清俊。 他端坐马背,身后传来清脆的铜铃声。 回首望去,但见魏静檀骑着他那匹小黑驴,慢悠悠地缀在后头,驴颈上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街道两旁商铺皆悬彩绸,酒肆茶楼里飘出阵阵笑谈,隐约听得‘周家’‘梁家’‘联姻’等字眼,想是在议论今日这场盛事。 “听闻周尚书嫁女,圣上特赐了南海珍珠帘帐。”魏静檀驱驴与沈确并行,压低声音问,“大人今日备了什么厚礼?可别叫周尚书觉得咱们鸿胪寺寒酸。” 沈确唇角微扬,却不作答,只是轻夹马腹转向永兴坊。 转过坊角,周府的笙箫鼓乐之声已清晰可闻。 远远望去,朱门洞开,檐下十二对泥金鸾凤灯笼高悬,将整座府邸衬托得喜气洋洋。 府内宾客如云,仆役手捧鎏金托盘穿梭其间,盘中雕花酒壶与青瓷白盏流光溢彩,端的是一派富贵气象。 府门前车马塞道,十几个青衣仆役正忙着迎客,见沈确一行到来,门房立即高声唱喏。 “鸿胪寺,沈少卿到——” 这一声通传,倒叫正在前院与人寒暄的周勉心头一跳。这才惊觉自己遍邀京中权贵,那请帖只单送了沈尚书府,竟把这尊佛给漏了。 可沈家分家终究是他们的家务事,如若沈确不提,他索性也装糊涂,权当不知。 周勉连忙撩起袍角,三步并作两步迎出门去,叉手见礼,声如洪钟,“沈大人拨冗前来,周某有失远迎,实在惭愧!” 沈确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周尚书嫁女,梁阁老迎孙妇,今日这‘于归之喜’,下官岂敢怠慢?” 言罢,他从魏静檀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奉上,“区区薄礼,为令爱添箱,恭贺令爱与梁郎君百年好合。” 那匣子虽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周勉心中微动,当众掀开匣盖,只见一对羊脂玉璧静静卧于锦缎之上。 玉质温润,璧上鸾鸟展翅,翎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似要破玉而出。 璧内侧刻着的一行小字,‘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周勉眼神一凝。 这礼送得极巧,凤凰于飞,喻夫妻恩爱;和鸣锵锵,则指琴瑟和鸣。 而《诗经》此句之后,尚有‘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之语,正应了今日‘于归之喜’。 他抬眸看向沈确,见对方神色淡然,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知这礼绝非随意挑选。 周勉深深看了沈确一眼,合上匣子,“这礼当真是有心了。” 沈确微微颔首,云淡风轻道,“周尚书喜欢便好。” 这么贵重的礼说送就送了? 站在一旁的魏静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紫檀木匣,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偷偷瞄了眼沈确的侧脸,看他神色如常,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被罚俸半年这件事? 第50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7) 此时,一位身着深青色锦缎圆领袍的年轻公子从人群中走出,他步履从容,那通身的气度,清隽中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畅儿,来见过沈少卿。”周勉转身将檀木匣子递过去,笑着对沈确介绍道,“这是犬子周畅,现任秘书省校书郎,官场上还望沈少卿多多提点。” 周畅双手接过匣子,恭敬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沈少卿!去岁,下官恰见大人回京,一袭素袍策玄驹过长乐坊,金羁络首,恰似‘朗朗如日月入怀,飒飒似松风穿林’。那般风仪,下官至今犹在眼前。” 他这身装扮既彰显了娘家长兄的尊贵身份,又不失秘书省文官的清雅。说话时眼尾微垂,唇角含着三分笑意,既不显得谄媚,又叫人听着有几分真诚。 二十出头的年纪,这番进退得宜的功夫,倒比那些在官场浸淫半生的老油子更见火候。 溢美之词信手拈来,魏静檀立在沈确身后半步,这话听得不由暗自牙酸,再看那尚书公子端着的气度,在他眼里反倒有几分矫揉造作来。 “秘书省校书郎?”沈确唇角噙着笑意,转向周勉时眼中流露出赞叹,“瞧着年纪轻轻,一入仕便在这个位置,可见圣眷优渥,令郎前途无量。” 周勉闻言,捋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光彩,“沈少卿谬赞了,蒙圣上不弃,赐了个闲职罢了。沈少卿以弱冠之龄入鸿胪寺,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才。” “周尚书过谦了。”他目光转向周畅,“秘书省校书郎虽说是闲职,却掌着兰台典籍,校勘经史。令郎这般年纪就能与圣贤文字朝夕相对,这份闲职,不知要让多少翰林学士眼热呢。” 他说着忽然轻笑一声,指尖在蹀躞带上轻轻一扣,“说来惭愧,下官在鸿胪寺,整日不过是与各国使节虚与委蛇,哪比得上令郎这差事清贵?” 魏静檀无意旁听那些你来我往的虚辞,有眼力的拿过檀木匣子,跟着周府小厮,到门房处设立的添箱礼案前登记入册。 红漆长案后头的博古架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珍奇异宝,鎏金香炉、西域琉璃盏、缂丝屏风,随意一件都够寻常百姓半生嚼用。 “鸿胪寺少卿沈确,贺羊脂玉璧一对,鸾鸟于飞纹。” 唱礼的小厮拖长了音调,老文书执笔的手蘸饱了墨,定了定神才落笔,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在礼单上工整写下。 魏静檀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堆叠如山的添箱礼,忽然在东侧第三层礼架上一个半开的锦盒处凝住。那露出半截的卷轴,淡青色绢布包首上绣着细密的回纹,轴头末端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谁会用破损的东西做贺礼? 那道裂痕的走势好似与记忆中的某个纹路渐渐重合。 唱礼的小厮转向下一位宾客的间隙,他不着痕迹地靠近两步。 可见锦盒面上‘琴赋’二字以行草题于纸笺,笔势刚烈如剑,疏朗似琴,正是纪老临摹嵇康名篇时最得意的笔法。 他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凑近,却发现这件贺礼竟未挂标签,就这么突兀地混在诸多珍宝之间。 它怎么会在这? 按理说,纪府的东西应该充公才是,更何况纪家是因通藩私贩获罪,这等敏感之物,就算有人私拿,也不敢堂而皇之的当做添箱礼送到周府来?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魏静檀的脊背爬上来,他强自按捺住心头惊涛,临入府门时最后瞥了眼那锦盒。 第48章 恰在此时,忽见周家大郎周畅面色铁青,疾步穿过贺喜的人群,宽大的喜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礼架而去。 一把攫住那锦盒转身便走,管家上前欲言,却被周畅一个眼风钉在原地,那眼神惊惶中又带着狠厉。 入得府中,庭内已设下婚席,宾客分列而坐。 几位文官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武将则围坐在另一侧豪饮,而中立派的几位老臣则坐在上首,神色淡然。 魏静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席上众人,面上却不显,只从容入席。 沈确独坐花厅角落的暗影里,指尖轻转着青瓷酒盏,借着举杯的动作对身旁的魏静檀低语,“周勉这个老滑头,今日这场婚宴,安王府的珊瑚树与永王府的金丝屏风,竟在喜堂左右对设,真是八面玲珑。” 他说罢,半晌没听见回应,侧目看去,却见魏静檀的目光如鹰隼般紧锁着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竟是对他的言语充耳不闻。 “怎么?魂丢了?莫不是心疼那对羊脂玉璧了?”沈确放下酒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玉璧是我从孙绍的库房里顺来的,横竖都是他欠我的……” 见他仍是未理,贴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但见周府大公子周畅正穿过回廊,怀中紧抱着一个锦盒,行色匆匆去往后院。 沈确眯起眼,纳闷问,“这厮哪处值得你这般盯着看?” “帮我遮掩,我出去一趟。”魏静檀作势欲起,却被沈确一把扣住。 “慢着!”沈确手上发力,纳闷的问,“你要干嘛?今日周府上下非富即贵,你不说清楚,休想妄动。” 魏静檀眼中寒光一闪,“说了你也不懂,徒费口舌。” “不说怎知我不懂?” 魏静檀不信邪的看着他,问,“纪老书画冠绝当世,你可知他平生最爱的辞赋是哪一篇?” 沈确听完,面上得意之色尽显,不假思索道,“‘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嵇康的《琴赋》。” “你竟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魏静檀神色一滞,眉梢微挑,反观沈确面上淡淡,“这你别管,说你的。”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在贺礼中,瞧见纪老的墨宝,周家大郎方才手里拿的那个锦盒就是。” “可看见是谁送的?” “上面无签无款,我怀疑连周家父子都不知情。。” “虽说周勉是纪老门生,可就算有人想送他纪老的墨宝,也不应该选在人家嫁女的婚宴上。”沈确抬眸,目光如刃的扫过满堂宾客,“看来是有人别有用心。” 魏静檀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无论如何,我必须亲眼确认。” 沈确眯起眼睛,目光如刀般在魏静檀脸上逡巡,“为了纪老遗墨,这般不顾场合,这还是平日里,明哲保身的魏录事吗?”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确虽话中有话,但魏静檀依旧面色不改,置若罔闻。 “罢了,想去便去。”沈确忽然松开钳制,漫不经心地靠回凭几,执酒盏的手顿在唇边,赌气道,“若是闹出动静,今日这场面,可别指望我救你。” 魏静檀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形一动,人已悄然隐没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 沈确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指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第51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8) “看什么呢?” 连琤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沈确这才收回目光,“连府尹何时到的?” 他一袭茶色锦袍,摇着洒金折扇,带起一缕清冽檀香,目光在满堂宾客间流转,“刚到,场面如何?” 沈确执盏浅啜,眼底映着煌煌灯彩,“十里红妆,宾客如云,盛况空前。” “梁阁老虽已致仕,但朝中根基仍在,满堂宾客不过都是看他的面子罢了。到底是梁府娶亲,这席面还是得去梁家吃。”连琤摇着扇子冷眼道,“我瞧门口那一架子的添箱礼,倒是比备的嫁妆还多。” 沈确漫不经心的看着周遭众人,“主家大张旗鼓设了礼案,就差没在府门前立块‘非礼莫入’的牌子了。意思再明确不过,宾客若不带些东西来,岂不是不知趣。” 连琤不解,“可这些添箱礼终究要随嫁妆抬去梁府,周尚书这般折腾,图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确执壶斟酒,清澈的酒液在杯中轻晃,“高嫁之女,尤重声势,最怕的就是门第压人。周勉若不趁现在把排场做足,日后郎婿家谁还敬她一声‘少夫人’。” 连琤眉头轻蹙,指节抵着下颌,“梁氏乃诗礼传家,待人接物自有章法,岂会因这些虚礼而轻慢新妇?” 沈确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酒面映出他倏然冷下的眉眼,“多少簪缨世族,朱门绣户之下,不是外表光鲜,明面上的规矩都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谁又知道呢?” 连琤的目光在沈确脸上逡巡,像在重新打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没想到,你对内宅门道这般熟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自家后院的胭脂阵里,参悟出的禅机呢!” 沈确唇角嗤笑,眼底却无半分,手中的酒盏轻轻碰了碰沈确的杯沿,清脆的瓷响里,谁都没再继续。 忽听坊街外鼓乐渐喧,笙箫并起,迎亲的百子轿已至巷口,朱漆轿身映着日光,流苏摇曳,喜气盈盈。 梁府来的傧相身着绛色公服,头戴幞头,手执一只活雁,雁颈系红绸,步履端方,身后跟着阁老府的家奴抬着缠红绸的木盒,内盛三牲六礼,层层叠叠,金漆描花,红绸覆礼,浩浩荡荡而来,引得围观路人啧啧称羡。 众人闻声而动,纷纷起身涌至府门看热闹。 方才匆匆赶往内院的周勉,此刻领着宗族子弟一字排开,拦在门前,笑吟吟叉手道,“梁府郎君今日迎亲,岂能轻易进门?须得过我们这关!” 周家子弟已嬉笑着推搡上前,嚷着要新郎赋诗一首,方能放行。 街坊邻里、赴宴宾客皆围拢过来,笑声喧阗,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踮脚张望。 沈确斜倚廊柱,抱臂旁观,连琤则站在他身侧,手中折扇轻敲掌心,饶有兴味地瞧着这场热闹。 傧相上前交涉,周勉却故意刁难,非要梁府郎君亲自下马应对。 沈确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傧相身上,轻声问,“这傧相是谁啊?眉眼瞧着倒与新郎有几分相像。” “此乃梁澄胞弟,单名一个澈字。”连琤闻言,展开折扇,遮住半边面容,压低声音道,“梁阁老近来身子不大爽利,极少见客。这位,怕是迟早要执掌梁家印信。” 沈确眉梢微挑,目光在梁澈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面对周家子弟的刻意刁难,他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谈吐间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进退、应对,分寸拿捏得宜。 “梁阁老慧眼如炬,这般人物执掌家业,梁家怕是要再续三代荣华。”沈确意味深长,随即问,“不知这位梁二郎,如今在何处任职?” 连琤道,“无官无职。”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梁澈从容周旋的身影,低声道,“倒是稀奇。这般人物,竟也甘心做个富贵闲人?” “梁阁老最是讲究‘藏器于身’四个字。”连琤忽而正色,“当年纪老就曾说过,大安中兴,靠的就是梁阁老这般懂得藏锋守拙的人物。如今看来,梁家后继有人啊。” 两人说话间,梁澈已巧妙化解了拦门礼的刁难,闪避周家子弟推搡时,那看似不经意的侧身,却暗藏章法,轻而易举从重围中脱身而出。 迎亲队伍在他的引领下,如游鱼般灵活地冲破人墙。 阳光斜照在他含笑的眉眼上,更显得少年意气风发。 沈确的目光微凝,落在梁澈执雁的右手虎口处,令他意外的是,那本该养尊处优的手上,竟覆着一层淡黄色的老茧。 那茧子边缘齐整,中间微微凹陷,分明是常年握刀持剑磨出来的痕迹。 这般茧子,非十年寒暑苦练不可得,断不是寻常文人临帖泼墨能养出的模样。 更耐人寻味的是,梁澈执雁的姿势看似闲散,虎口却始终含着三分劲道,指节微弓,恰是随时可翻腕夺刃的架势。 恰在此时,梁澈似有所感,忽地回首望来。 沈确垂眸敛目,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心中轻叹,梁家怕是要出个文武兼修的全才了。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新妇出阁。 梁澄身着绛纱袍,腰间挂着五色丝缕,头戴金冠,意气风发,他立于阶前,目光却频频望向内院方向。 新妇在侍女簇拥下款款而来,青绿翟衣上金线绣制的百鸟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她手中团扇半掩,只露出一双含羞带怯的秋水明眸,却在行至中庭时顿住脚步,本该在此受礼的家主迟迟未现。 第49章 “吉时已至,请家主受礼!”喜婆扯着嗓子连唤三声,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喜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管家额头渗出细汗,慌忙凑到周畅耳边,“老爷方才还在房内更衣,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满堂宾客的私语声渐起,犹如一池被搅动的春水。 就在这骚动之际,周畅突然排众而出,“诸位稍安,家父许是忘了时辰,容在下去请。” 话音未落,已快步向内院行去,脚步中带着几分急切。 沈确忽觉颈后一阵寒意袭来,魏静檀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立在他身后,那张素来从容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未及询问,魏静檀已贴近耳畔,吐出的气息带着森然寒意,“周勉死了。” 这四字如惊雷贯耳,沈确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喉头发紧,声音几乎哽住。 “怎会……” “我亲眼所见,在书房,他看完那幅字后突然状若疯魔,双目赤红,以头抢地。我本想上前阻拦,却未来得及。此刻书房整面白墙,都是飞溅的血迹。” 沈确强自压下胸中惊骇,“那字轴呢?” “就摊在书房的地上。那装字轴的锦盒就是个陷阱,字轴展开,上面只写了十二个字,‘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沈确咬了咬牙,“《中庸》?难道又是他?” 第52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9)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扭曲,周遭的喧嚣在沈确耳中渐渐褪去,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 魏静檀垂手静立在他身侧,那张如玉般温润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微微抿起的唇角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宾客们的笑语声此起彼伏,而沈确清楚的知道,就在这短暂的欢庆之后,周勉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即将在这红绸喜色中缓缓冷却。 忽闻周畅一声惨呼,宛若金瓯坠地,满座欢声骤歇,宾客们凝在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褪去。 须臾,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后院!是后院!” 原本隐在人群之后的连琤,立即排众而出,沈确与魏静檀目光相接,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人刚穿过月洞门,只见周畅从书房的方向踉跄奔来,方才还一丝不苟的束发金冠已然斜坠,几缕散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前,身上崭新的衣袍前襟,此刻浸透了暗红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连、连大人……”周畅双腿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地,十指死死攥住连琤的衣袍前襟,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 他嘴唇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眼,“家父他……书房……血……” 那只指向书房方向的手抖如筛糠,袖口沾染着血迹,说不出整句话来。 连琤眉头拧成川字,看他这副形容心中了然。 他一把扣住对方颤抖的手腕,声音沉如铁石,“周郎君且定定神。来人,扶周郎君去偏厅休息,着人看顾。” 又转头对紧随其后的管家喝道,“派人速去京兆府请秦法曹过来,府中上下即刻戒严,喜堂内外不得进出,闲杂人等一律退避!” 管家脊背一凛,疾步退下。数名健仆已横臂成墙,将闻声而来的宾客尽数拦阻。 他们疾步奔向书房,转过回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几欲作呕。 书房门大敞着,远远就能看见里面触目惊心的景象,雪白的粉墙上,一道狰狞的血痕自一人高处垂直而下,在墙面划出狰狞的轨迹。 周勉的尸身横躺在书房中央,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前额血肉模糊处还沾着灰白的墙粉,半白的发丝浸在暗红的血泊中,与青砖地面黏连成一片。 行至台阶之下,魏静檀突然横臂一拦,提醒道,“进去之后,当心那字轴与锦盒,上面可能有毒?” 连琤闻言面色骤变,按住他的手臂追问,“你怎知?” 魏静檀面上平静,连眉梢都未动分毫,“我亲眼看着他突然暴起,一头撞向那面墙。” “什么?那你为何不施救?”连琤声音陡然拔高。 “从暴起至毙命,不过三息。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 说罢,他率先跨过门槛,单膝点地蹲在尸体旁,骨节分明的手指拨开周勉的衣领检查伤痕。 沈确的目光则缓缓扫过书房,满地狼藉中,那幅被粗暴撕成两半的字轴格外刺目,上面十二个墨字狂放不羁,‘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连琤低头扫了一眼,又起身查看锦盒,发现上面贴签不仅文不对题,字迹也不同,“这盒子上怎么是纪老的笔迹?” “很显然,毕竟他是纪老的门生,以纪老墨宝为饵,诱周勉展开字轴。”沈确顿了顿,“凶手这招甚妙,可他每次留字都是在反讽,那这一次莫不是在说周勉,慕外物、动妄念,未能坚守本心、德不配位?” 说罢,他转头看向连琤问,“凶手这是要告诉所有人,周勉这个门生,不配继承先师遗志,感觉这凶手好像是在替纪老鸣不平。” 连琤目光沉沉,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对沈确的问话恍若未闻。 魏静檀初检完周勉的尸身,起身道,“瞳孔扩散如雾,眼白蛛网密布,面部青紫如茄,这是典型的中毒之相。但致命伤确是这处撞击伤,创面的头骨尽碎,可见力道之大。其他的,还得等仵作的工具到了才能在进一步勘验。” “魏录事,说说吧!”连琤揣手看着眼前的一切,问魏静檀,“满堂宾客都在前院贺喜,你为何独独出现在这后院书房?莫非早就知道会出事?” 沈确缓步上前、双臂交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手肘。 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寒潭映月般落在魏静檀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又似在等待一个足以撕破伪装的答案。 魏静檀如实道,“方才献礼时,我瞧见周家大郎神色有异,他从礼架上取了锦盒后便匆匆往后院去,行迹甚是可疑,我便跟了上去。” “然后呢?”连琤追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周府内院我不甚熟悉,我刚潜至书房窗外,只见周勉状若疯魔,将那字轴翻来覆去地查验。突然间他竟以额触地,之前口中曾念念有词,‘冤有头债有主,非是我要加害于你,你不该来寻我’。” “你这话当真?”连琤目光如炬。 魏静檀正色道,“句句属实,绝无半句假话。” 沈确闻言,若有所思地瞥了魏静檀一眼,终是将他识得纪老笔迹的话咽了回去。 秦知患带着仵作匆匆赶到时,书房内已是一片肃杀之气。 他仔细勘察了现场,散落的字轴、墙上的血迹、周勉扭曲的尸身,每处痕迹都与魏静檀的描述严丝合缝。 “死者面色青紫,七窍渗血,指节痉挛,确实有中毒之状。”仵作说罢蹲下身,取银针正要探入死者口腔。 “且慢。”魏静檀打断道,“此毒发作极快,应类似于迷药,倒像是吸入所致,不如测测鼻腔?” 仵作闻言,转而将银针探入死者鼻腔,只见针尖顷刻由赤红转为漆黑。 秦知患见状,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这毒药看着好似与血色一致,房内没有焚香,那……”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字轴下那方殷红的印章,印泥的色泽暗沉,“快取酒来。” 沈确叫小厮取来,秦知患亲自用银刀从纸上刮下些许印泥,置于白瓷盘中,酒液滴入的瞬间,只见那朱砂色竟渐渐变成青紫色。 他示意众人后退,用锦帕掩住口鼻,“这是谵妄蕈,提炼的纯度非常高,此毒遇酒则显,闻之可乱人心智。” 满府的红绸在风中飘荡,原本喜庆的朱红色此刻看来竟如血一般刺目。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这场喜事,终究变成了丧事。 第53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0) 魏静檀指尖轻抚下颌,若有所思道,“谵妄蕈么……我记得此物不是生于西戎俚僚故地,唯百年古战场方可得见。传闻月明之夜,需以特殊手法炮制,燃之可见阵亡将士残魂在疆场上往复厮杀。可这等邪物,不是随前朝巫蛊之祸绝迹了么?” 连琤听得入神,待他话音落下,不由转向秦知患求证,“他说的可作得准?” 秦知患颔首道,“与古书上所记相差无几。” “你一个科举进士,竟知晓这等偏门异闻?”连琤挑眉打量魏静檀。 “有的话本常以此物为根据胡乱杜撰,说若是能配上天山雪莲和南海鲛人泪,能炼制出一种叫‘黄粱枕’的药,服之者,一枕黄粱,尽览前世今生之因果。我只是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有此物!” 魏静檀的话本论,沈确见识过,上前几步,揭破道,“连府尹无须惊怪,眼前这位魏大人,正是近来风靡京城茶楼酒肆的‘病鹤忧’先生。” 第50章 官场底层的微末小吏们俸禄微薄,既要白日里应付衙门中的差事,夜里又要为维持家中生计发愁。 为了让妻儿老小生活上宽裕些,提笔撰写话本,换取些许银钱,这种事也是常有的。 虽说读书人沦落至此不够体面,却也是他们无可奈何的谋生之道。 连琤听完,只道了句‘难怪’。 “可这谵妄蕈莫说在这京城地界,便是西南边陲之地,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秦知患将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毒药上,“如今此物竟出现在京城命案之中,可见有人别有居心。”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门外有脚步声渐近,他们一同回望,只见连慎步履匆匆而来。 连琤叉手道,“父亲。” 其余众人也纷纷肃立,抬手见礼。 连慎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地上散落的证物和斜躺的尸体,又瞥向仵作手中的验尸簿,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锐利光芒。 他收回视线,目光掠过厅内众人,却在立于灯架旁的魏静檀脸上顿住,逐渐西沉的天光自窗棂斜入,映得他的面容清冷。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慎心头莫名其妙地一颤,似有寒星坠入深潭,激起无数暗涌的漩涡。 某种奇异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好像恍若隔世的重逢,又似大梦般初醒。 他的思绪在记忆深处逡巡,那画面分明就在眼前,却偏偏蒙着一层薄纱。越是用力回想,记忆便如晨雾中的残影,指尖刚要触及,便悄然消散在熹微的晨光里。 魏静檀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 连慎这才惊觉自己凝视过久,眼睫微颤,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听说出了命案,我过来看看。”他沉声问,目光再次看向地上已是尸体的周勉,神色凝重,“梁周二府联姻的大喜之日,竟闹出这等祸事。莫说两家不会善罢甘休,便是圣上面前,也须有个说法。” “孩儿明白。”连琤躬身应道,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父亲。 父亲平日最忌人前插手他的公务,今日却亲临现场,他低垂的眼帘掩去了眸中闪过的疑虑。 “眼下可有眉目?” 连琤摇了摇头,“目前只知道周尚书突然暴起,自戕而亡。” 他刻意隐去了凶手留书与连环案的推断,却见连慎已踱至书案前,修长的手指挑开那卷字轴,回眸时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连琤只好将锦盒奉上,“案发现场出现了纪爷爷的东西,您可知这篇琴赋,纪爷爷赠与了何人?” 连慎接过锦盒,盒子正面的贴签已然泛黄,边角处还带着经年摩挲留下的磨损痕迹。 他缓缓掀开盒盖,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飘散而出。 “纪老德高望重,朝中与其相交之人不在少数,若想从此处着手,怕是徒劳。” 连琤蹙眉,“眼下线索寥寥,若父亲知晓内情,还请告知一二。” 连慎的目光如刀般落在儿子脸上,“晌午才同你说的话,眼下就忘了吗?” 连琤喉结微动,终是缄口不言。 这番哑谜般的对答,令周遭众人面面相觑,如坠云雾。 “罢了!方才宫中来人传话,圣上已然知晓此事,命我即刻入宫奏对。 ” 堂中霎时一静,众人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色。 谁能料到这桩尚未理清头绪的案子,竟已惊动天听? 圣上的耳目,果然如风过隙,无孔不入。 他说罢,转身离去,连琤疾步追上,二人行至假山后。 “父亲,孩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这几起连环案,幕后之人所图不小。若是在其位不能谋其政,孩儿要如何做这天子脚下的父母官。” 连慎深吸一口气,面容重新变得平和,“琤儿,有些浑水,蹚不得。周勉之死,背后牵扯甚广,不是你一个小小京兆府尹能插手的,这案子……水太深。” 连琤望着父亲渐行渐远的背影,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方才父亲那讳莫如深的神情,仿佛藏着他永远看不透的秘密。 周勉的尸身被京兆府的衙役用素白麻布草草覆盖,担架经过时,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周家老夫人踉跄着扑到担架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大悲之下,喉咙里滚出几声呜咽,却哭不出声来。 最扎眼的还属那一身嫁衣、跪坐在地的周家嫡娘子,晨起精心描画的桃花妆被泪水冲得斑驳,胭脂混着泪痕在脸上蜿蜒。 沈确和魏静檀并肩立在月亮门内,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一切。 “多好的亲事,被这么一闹,少说也得耽搁三年。”沈确望着梁澄扶起那哭瘫的新娘,几步之外的梁澈则盯着地上那滴落的血迹出神,“喜事变丧事,接亲的人马竟还都在。” 魏静檀道,“这份情义,够周家记一辈子了。” 周畅被吓得不轻,满堂宾客噤若寒蝉,只听得女眷们哀嚎声此起彼伏,周府上下一时连个主事之人都没有。 连琤温言劝慰了几句,可周家众人早已六神无主。 直到梁澈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还请祖母、婶娘、嫂嫂节哀,眼下最要紧的,是协助连大人查明案情,缉拿真凶,为周叔父讨一个公道。” 说罢,他上前搀扶周老夫人,担架才得以抬出周府。 “他是谁?”魏静檀问。 “梁家二郎。” 魏静檀不由得赞道,“他倒是个能稳住局面的。” 第54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1) 府中管事择了处僻静的偏厅,特意为连琤辟作问话之所。 这厢房离正院与案发的书房都不远,厅内陈设简而不陋,正中摆着张花梨木案几,管事特意命人奉上茶盏,袅袅茶香在透窗而入的斜阳里浮沉。 连琤第一个传唤的,便是周府嫡长子周畅。 那周大郎被人搀着进来时,面色仍透着几分青白。 方才在前院险些犯了惊厥之症,管事仆人硬给他灌了碗安神汤下去,这会儿衣襟前还沾着些褐色的药渍。 他步履虚浮,落座时险些碰翻了茶盏,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沈确抱臂立在窗边,冷眼瞧着这位周大郎的窘态。 也是,这京城太平日久,这些个文官子弟日常不过吟风弄月,何曾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 更何况横死之人,还是自己的生身父亲。 连琤眸光如刃,直刺向下首面色惨白的周畅,“周郎君,事急从权,本官便不与你兜圈子了,自己交代,就从那堆添箱礼中的那卷字轴说起吧。” 周畅喉间滚动,方才还颤抖不止的双手此刻死死攥住了膝头衣料。 “其实下官知晓的也并不多。”说到这,他偷眼瞥向沈确,声音发涩,“方才家父出迎沈少卿时,瞥见博古架上那装有字轴的锦盒。家父对那个锦盒很是在意,私下让我去查那锦盒是谁送的,并拿到他书房去。” “你可知令尊为何在意那锦盒?”连琤突然截口,明知故问。 周畅点了点头,犹豫着道,“知道,那锦盒上面是纪老的题字。” “你认得纪阁老墨宝?” “家父乃纪老门生。”周畅声音压的很低,不知是惭愧,还是对这个身份避之不及,“下官在父亲书房见过纪老手书。” 魏静檀闻言抬眉,眼波在周畅面上轻轻一扫。 连琤指节叩案,声若碎冰,“接着说。” 周畅额角渗出细汗,“下官盘问过阖府下人,竟无一人瞧见那锦盒是何时、何人置于架上。” 他喉头微动,“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连琤忽然好奇的倾身问,“那令尊见恩师墨宝,是惊还是喜?” 周畅摇头,“下官不知。” 连琤忽莞尔一笑,“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他目光如水般凝视着周畅,“当年那桩事后,纪老门生中,唯周大人官运亨通。周郎君可知其中关窍?” 周畅倏然抬头,眼中竟迸出几分锐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声音陡然拔高,“连家与纪家有亲,府尹大人这般咄咄逼问,究竟是为查案,还是要借机清算旧怨?” “本官如何问案,还轮不到你来指摘!”连琤突然话锋一转,“周郎君莫非忘了,令尊遇害的惨状?本官总得知道,这朝野上下,究竟有多少人,这般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吧?” 周畅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家父平生最重‘慎独’二字,为官二十载向来如履薄冰,从不曾与人结怨。便是纪老当年获罪,家父也曾上书辩言。连府尹这般问,下官实在想不出何人会对家父下此毒手。” 话到此处,连琤眸色微敛,去询问府中下人的秦知患跨进门内,“大人,周府上下三十七口,自管事婆子至洒扫小厮,俱已详加询问。”说罢,呈上一叠口供,“其中有几处关节颇为蹊跷,还请您过目。” 连琤接过口供,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周畅,见这位贵公子此刻面如金纸,连唇上那点血色都褪尽了,拂袖道,“既如此,周郎君且回吧。” 第51章 周畅起身,叉手告辞,行至门外时终是忍不住在廊下驻足回首。 秦知患目送周畅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身低声道,“下官细查之下,府中众人对周尚书的评价倒是出奇地一致。都说周尚书事母至孝,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与夫人更是举案齐眉,从未见二人红过脸。前些年日子过得清贫,这几年虽小有薄产,但据说此次嫁女,这嫁妆单子着实令周尚书郁郁寡欢了一阵。” 沈确听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这般完人,倒叫人想起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完人,竟落得个七窍流血的下场。究竟是凶手眼瞎杀错了人?还是说周尚书藏得深?” 厅内一时寂然,秦知患盯着桌案不发一语,连琤目光越过庭院,几个小厮正架着梯子,将檐下那些喜气洋洋的红绸一一取下,手忙脚乱地替换上素白灯笼。 他们一行人正欲离开周府,刚转过影壁,只见梁家二郎梁澈步履生风,竟与捧着紫檀证物箱的衙役撞了个正着。 箱盖震开,里头的文书卷宗哗啦啦散了一地,那幅断成两截的字轴更是在青石地上滚出老远。 “实在对不住,是在下莽撞了!”梁澈慌忙长揖及地,撩起袍角蹲下身去。 他拾卷宗的动作极是利落,修长的手指掠过那些文书,最后却在触到那幅字轴时骤然凝住,他忽然‘咦’了一声。 “好字啊!”他忍不住赞叹,却又立即摇头,“只是这笔势不够干净利落,起笔时锋芒毕露,收笔时却迟疑不决,可见写字之人心中有所彷徨。” 连琤负手而立,眼神冷淡的问,“梁二郎可欣赏完了?” 梁澈这才惊觉失态,忙将字轴小心卷好,双手奉上歉意道,“连府尹勿怪,家祖平生最重书画之道,学生耳濡目染惯了,一时忘形,还望府尹海涵。” 连琤接过证物正要转身,忽听梁澈又开口,“家兄托学生询问,不知周叔父的尸身,府尹何时能发还治丧?” 这话问得蹊跷,连琤脚步一顿,回身打量眼前这位梁二郎,周家亲儿子都未急着讨要尸首,他一个外人倒比孝子还上心。 梁澈也自觉身份尴尬,声音干涩的解释了一句,“突遭变故,嫂嫂以泪洗面、几度昏厥,家兄实在不忍见她再受刺激,才遣学生来问。” “待仵作验毕,自当归还。”连琤不由细细打量眼前这位青年,意味深长道,“梁氏一门如此重情重义,果然家风淳厚。” 魏静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离开周府时,暮色已沉,他们与连琤拜别,望着府尹的轿马消失在街角,他才低声问身旁的沈确,“你相信他真是不小心撞上来的么?” “自然不信。”沈确回望周府朱漆大门,眉头紧锁,“那梁二郎看似冒失,实则蹲守已久。而且他竟能一眼辨出字迹里的迟疑。” 魏静檀轻抚袖口,神色淡然,“这倒不足为奇,只是他特意跑来提醒倒是有几分刻意。” “此话怎讲?”沈确不解。 “但凡精于书法者,都看得出其中端倪,更何况梁家这种文臣世家。”魏静檀抬眸望向渐暗的天色,声音忽然转冷,“此案并非先前的连环凶案,而是有人故意模仿杀人。” 沈确闻言色变,“你既已勘破玄机,方才为何不告知连琤?” 魏静檀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无辜神色,“方才人多口杂,实在没来得及。” 他温润的语气中分明带着几分敷衍,沈确只觉得这副皮相下藏着的心思,比九曲回廊还要迂回难测。 第55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2) 他们二人谁也不与谁说话,气氛就这样安静了半晌。 远处梁家迎亲的队伍正调转轿头,默不作声地抬着空轿穿过长街。 祁泽正在家中闲的无事可做,忽见本该在梁府吃喜酒的二人折返。 待他听完事情始末,不由得咂了咂嘴,眼底泛起几分肉疼的神色,“那这礼岂不是打水漂了么,连个响都没听着。” 沈确冷哼一声,广袖一甩便往内院走去,“你倒有闲心计较这个!那周勉死得蹊跷,你有这功夫还是想想凶手吧!” “如此浑水摸鱼、混淆视听,亏得这凶手能想出这种杀人方式。”祁泽漫不经心,“不过这凶手也太不讲道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干嘛非要在人家女儿的婚宴上。” 沈确脚步猛然顿住,回望向另一侧的魏静檀,“他这话说得对,若此案与连环凶案无关,凶手专挑此时杀周勉,所图为何?还要将纪老引入大众视野。” 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桌旁,魏静檀执笔蘸墨,在纸上徐徐勾写,“首案为民夫骸骨案,结果内阁宰辅崔适下狱;次案为欢庆楼山匪剖心案,结果户部尚书郭贤敏被被抄家问罪。” 他笔锋一转,“而这些所谓山匪,近年实则假借镖局之名,往来边境走私货物。更蹊跷的是,现场遗留的北斗断箭徽记,直指当年纪家旧案。” 沈确指尖轻叩石桌,接口道,“第二案中还发现,令字迹显现的两种特殊香料,曾有一名佩戴‘内侍省’腰牌的宫女所购。至于第一案中,追杀原工部都水监的署令张麒的人,以及那几具关键骸骨的真实身份,我们尚且不知。” “不仅如此,先前我们推测此案或涉党争。”魏静檀继续持笔,宣纸上墨迹纵横如蛛网,“但细究下来,无论是长公主、永王还是安王势力,竟无一方从中得利。” 他指尖轻点案卷,声音渐沉,“世间万事必有因果,既然凶手杀人以连环案杀人,那这两桩案子之间,定有我们尚未参透的关联。” “那这一次?”沈确问。 祁泽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那定是追杀张麒的人!若两案真有关联,凶手察觉风声,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说着他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确觉得这猜测有理,“那周勉知道的,定然是最关键所在。” “只是没想到,这京中竟还有第三方势力。”魏静檀放下笔,指尖轻抚下颌,眉宇间浮现几分罕见的困惑。 沈确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喉结微动,接下来的话仿佛耗尽他全部力气,“难道是他回来了?” 祁泽闻言浑身一僵,原本松散的身姿瞬间绷紧,他抿紧双唇,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魏静檀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游移,困惑更甚,“谁?谁回来了?” 沈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半晌,他才低声道,“一个既想见又不敢见的故人。” “哦?”魏静檀眉梢微挑,忽而轻笑出声,“那这位故人来头可不小啊,敢在天子脚下搅动风云,可见不是个善茬。此人难道连你们也忌惮?” 话音未落,沈确霍然起身,衣袖带起一阵夜风,径直朝内院走去。 “诶,我话还没说完呢!” 魏静檀伸手想拦,却见祁泽也沉默地跟上,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仓皇。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案上未干的墨迹和半盏冷茶。 魏静檀独自坐在桌前,气极反笑,“分析案情时一个个运筹帷幄,提起个故人就吓得魂飞魄散!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能让你们连正事都不顾了?” 他突然无端想起沈确方才说‘不敢见’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究竟是恐惧还是痛楚,他没有看清。 沈确房中烛火摇曳,将祁泽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反手合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所料不差!今日梁周两家联姻,城中权贵尽数赴宴,城门守卫确实松懈。午时三刻,有个挑夫带着个孩子从东城门出城,那孩子的眉眼与赖奎有七分相似。” “人呢?” “跟丢了。”祁泽单膝重重跪地,青砖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垂首抱拳,“属下无能,那挑夫极为警觉,混入人群后便如泥牛入海。而城外水陆交错,北上可至幽州,南下可通江淮。四通八达,咱们的人手不够,所以跟丢了。” 烛火在沈确眸中跳动,他负手而立,“起来吧!”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看来是有人想让赖奎的儿子活,如此,也好。” 祁泽起身,眉宇间尽是疑虑,“可这个人会是谁呢?” “长公主素来心狠,断不会这般仁慈;而苏若既是安王心腹,他们要送人出城,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大人……”祁泽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您还怀疑魏静檀吗?” 沈确神情微顿,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将尽的烛火上,烛芯‘噼啪’轻响,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又很快黯淡下去。 他沉默良久,终是未发一言。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魏静檀于睡梦中忽觉异样,猛然睁眼。 窗外月色如洗,树影婆娑,却隐隐透着几分肃杀之气 ,忽闻屋顶瓦片轻响。 第52章 他披衣起身,推窗望去,只见一道人影枕臂仰卧在陡峭的屋脊之上,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魏静檀搬来竹梯,衣袂窸窣地爬上屋顶,“这更深露重的,一个人在这干嘛?” 沈确未动,淡淡的吐出两个字,“赏月。” 魏静檀艰难的爬上屋顶,在他身侧坐下,青衫被夜露浸得微凉。 良久,他轻声问,“西北的月亮与京都的可有不同?” 沈确迟疑了片刻,诸多往事涌上心头,“我觉得西北的更亮些。夜里在旷野上跑马全靠它,独自一人骑着马,苍鹰在头顶上尖啸着破空而过,前路无边无际,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魏静檀想象着他所描绘的场景问,“会觉得孤独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沈确一怔,唇角却缓缓扬起一个真心的弧度。 “会。所以我不敢跑太远,时间一长心里就会没来由地发慌,那种慌,让人从骨子里渗出悲凉来。”他转头问,“你呢?此前在哪看月亮?” 魏静檀沉默片刻,面对这样坦诚的倾诉,他也不愿敷衍,“悬崖边。”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沈确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以魏静檀这般风流倜傥的性子,本该在江南水榭楼台间对月吟诗,怎会选在那样险峻孤绝之处? “不害怕吗?”沈确忍不住问。 魏静檀仰头望着月亮,轻笑一声,“怕啊!光是山间的虎啸狼嚎声,就够让人胆战心惊了。可站在崖边时,那种随时可能坠落的恐惧,反而让人觉得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察觉到沈确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不着痕迹地话锋一转,“你喝过山顶松针上的晨露吗?” 沈确刚要出口的追问被生生截住,只得摇了摇头。 “那味道香而不浓、淡而不寡,入口清爽甘甜,有机会的话少卿大人可以尝尝。” 其实松针晨露的味道,魏静檀也没有尝过,苦涩的药味早就将晨露的香气盖过。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因为筠溪觉得新鲜好玩,每次他辛苦采完的晨露,总要被她分走一半拿去泡茶。 第56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3) 想起白天的事,沈确问,“萧贺被杖责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魏静檀侧过头,借着月光打量他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听说了。”他望着满天星斗枕着手臂躺下,随口问,“打实了吗?” “三十杖,棍棍到肉。” 寻常人二十杖下去都性命堪忧,三十杖便是铁打的筋骨也难熬,更何况此番皇上特意派了陆德明监刑。 明眼人都晓得,陆德明不会真把人打死,可那实实在在的杖责却是半分都少不得的。 萧贺怕是十天半月都下不了床榻了,也许这正是皇上和连慎想要的结果,毕竟登基大典在即。 魏静檀按下眉头问,“连宰辅这般就不怕遭人记恨?” 毕竟是连慎动了动嘴皮子,便折损了安王手下的一员大将。 沈确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要是什么都怕,还当什么官?回去做个一劳本实的田舍翁多自在。” 可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又沉了下来,“但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为。” 魏静檀拢了拢衣襟,破颜而笑道,“少卿大人这话说的可就好笑了!连慎在朝堂上将几方势力得罪个遍,可今日这案子却不让亲儿子涉入太深。说什么在其位谋其政?莫非日后,连家父子还要演一出‘父忠子孝,政见相左’的好戏?” 一片浮云掠过,悄然掩去了清冷的月辉,将二人的身影吞没在更浓重的夜色里。 沈确倏然直起身,衣袍在瓦片上擦出轻微的响动。 “好个月黑风高夜!”他语带轻狂,眸中跃动着危险的光芒,“换上夜行衣,随我走一遭。” 这邀约来得唐突,魏静檀仍仰卧不动,只微微偏头,借着远处高楼上微弱的灯火看向沈确,“去哪?” “周家。”沈确已经站起身,夜风掀起他的袍角,“去看看他死前告饶的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魏静檀暗自咬了咬牙,他并非不想同去,只是眼下还维持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形象,况且宵禁时分在外行走,若被巡夜的金吾卫发现,岂不更麻烦。 “大人还是去找祁泽同去吧!下官实在爱莫能助!”他慢悠悠地侧身支起半边身子,“说来惭愧,下官自幼体弱多病,连马背都未曾上过,更别提这等飞檐走壁的功夫了。” 他悄悄抬眼,瞥见沈确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故作懊恼地补充道,“若是寻常查案,我自当奉陪。只是这夜探,唯恐拖了您的后腿。” 见沈确没作声,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有夜行衣啊~”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软,尾音微微上扬,将那份刻意为之的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确听罢,低低笑了一声,眸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淡淡垂眸问,“上次那件夜行衣……还没缝补好?” 魏静檀心头猛地一跳,还未想好如何作答,忽见月色下寒芒乍现。 沈确手中的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破空而来,刀锋未至,凛冽杀意已刺得人肌肤生疼。 魏静檀瞳孔骤缩,身形倏然后仰,如孤鸿踏雪般向后飘退三丈。 夜风猎猎,那件松垮外袍竟在方才急退时滑落,此刻正孤零零地伏在青瓦之上。 而他单膝点地稳驻身形时,连一片碎瓦都未曾惊动,仿佛只是片随风而落的竹叶。 云散月明,清辉倾泻而下,映得他垂落的发丝如墨染霜华,随风轻扬。 而他方才所立之处,瓦片早已在沈确的刀下碎裂四溅。 “你疯了!”魏静檀声音微沉,眼底寒意骤起,方才那一刀,分明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沈确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刀入鞘,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如深潭,“都说文人谦逊,看来此言不虚。”他缓步逼近,嗓音低缓,却字字如刃,“今日我帮魏录事认清自己,往后‘不善武’这类话,就别在跟我面前提了。” 夜风骤紧,卷起檐角残存的碎瓦,二人隔着一片狼藉对峙,目光相撞,杀机未散。 魏静檀缓缓起身,唇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少卿大人这一刀,怕是隐忍很久了吧?” 沈确眸光微动,将刀收回袖中,似有要休战的意思。 “魏录事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蓄谋已久。” “难道不是?”魏静檀嗤笑一声,“自从慈安寺那夜到如今,少卿大人步步紧逼,不就是为了掀我这身文人皮?” 沈确负手而立,檐角阴影斜斜切过他半张面容,“魏录事多心了!我也是佩服自己,因着无尸案顺手一捞,竟不知道捞了个什么东西?说来也可笑!当年在营里跟那群军中莽汉赌酒掷骰,都没见有这手气。” 魏静檀闻言,吊儿郎当的倚着檐角兽首,宽慰他道,“人这辈子,总会在万千人海中,精准撞见自己命中劫数。” “劫数?”沈确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低笑震得胸腔微微颤动,“凭你也配。” 沈确飞下屋顶,“快点,院子里等你。” 魏静檀愣在屋顶,垂首问,“沈确,既已撕破了脸,你还让我去?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沈确走出几步听到这话,脚下一顿,月光将他的侧影拉得修长锋利,“沈确也是你叫的?” “再者,你还没有这个能耐。”他半侧过脸,嘴角露出一抹危险的笑,“我这人好奇心重,凡事都要弄个明白。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但你离了我你就别想成事,毕竟我这个人最擅长帮倒忙。还有,既在我檐下,就把你那身傲骨,给我弯好了。” 魏静檀站在檐角,看着沈确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手指不自觉的缓缓收紧,身份暴露之时,以沈确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竟仍将他留下,这全然在意料之外。 “呵……”一声轻笑溢出唇畔,他纵身跃下屋檐,想到之后不必再掖着藏着,心中倒也轻松。 夜色如墨,魏静檀一袭夜行衣融入黑暗,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巾上方闪烁着冷光。 此时的周府内外一片森然,白日里对设珊瑚树和金丝屏风的正厅,此时已布置成灵堂。 厅中央本该停放棺椁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地摆着一张紫檀供桌,香炉中三柱清香袅袅升起。 几个披麻戴孝的家眷跪在角落低声啜泣,身上孝服明显是新赶制的,针脚处还露着雪白的棉线,仿佛在嘲弄着生死之间的荒诞。 沈确俯身于青砖墙头,玄色衣袖沾了夜露。 他望着院内白幡,声音压得极低 ,“没想到繁华盛世的京城,竟也能见着红白易辙的荒唐事。” “人这辈子不过是走马一程,生时因果既定,死时六爻难卜。来见这旧时山川、万古长月,枕过巫山云,参过菩提意,滚滚红尘一遭,终是羡仙人不愁雪色、不知寒。”魏静檀一声轻笑混着更夫的梆子声散在风里。 第53章 沈确侧头打量他,魏静檀挑眉,“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啧……”沈确忽然扯开一抹玩味的笑,“你该不会是哪个寺庙里挂单的和尚,受不得清规戒律,半夜翻墙逃出来的吧?” “我要是偷跑的和尚,你作为掌管外邦和佛寺的鸿胪寺少卿,不应该第一个知道吗?” 他们没时间东拉西扯,两道身影如鬼魅,借着檐角阴影的掩护,在周府的屋脊间无声穿行。 行至中庭时,沈确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同时伏低身形。下方一队护院提着灯笼经过,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晃动。 待最后一缕光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二人同时纵身跃下,衣袂翻飞间已闪至书房窗外。 沈确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探入窗缝,窗闩发出极轻的‘咔嗒’声,魏静檀立即伸手托住窗棂,将整扇雕花窗无声掀起。 两人如游鱼般滑入室内,魏静檀反手一拂,窗扇严丝合缝地归位,连窗纸上凝结的夜露都未惊动半分。 第57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4)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书房内弥漫着血腥气与檀香味,两种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纠缠不休。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泛着幽暗的光泽,案上端砚中的墨迹早已干涸成龟裂的纹路;笔架上悬着的几支狼毫笔尖凝着墨;鎏金小香炉歪倒在砚台旁,炉内积灰隐约可见。 对面右侧的雕花木窗下,一张矮榻静卧在月光里。 锦缎软垫上凹陷的痕迹清晰可辨,榻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中,浮灰下杯底沉淀的茶叶间似乎混着几丝不明杂质。 左侧的乌木书架在阴影中沉默矗立,架上典籍排列得过分整齐。上面不仅有寻常文人的四书五经,还有《盐铁论》《货殖列传》之类,架子角落堆着几摞蒙尘的旧账,都是往年府里的开支记录。 魏静檀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旧册,指尖掠过泛黄的纸页,他垂眸扫视,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游移,纸页翻动间, 薄脆的纸张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书架另一侧,沈确的身影几乎隐没在阴影里。 他沿着檀木书架缓步而行,指节若有似无地擦过雕花隔板,木质温润的触感下,暗藏细微的凹凸。 行至第三层靠右处,他的脚步微顿。 抬手轻叩,回音沉闷、空洞,与实心木料的声响截然不同。 “有暗格。”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让魏静檀的耳朵微微一动,合上账册,无声地靠了过去。 借着窗隙漏入的月色,他看见沈确的指尖正沿着檀木的纹理游走,指腹轻蹭过木面,像在抚摸某种活物的脊背。 突然,他的手指在一处雕花的花蕊上停驻,那纹路比周围的要略微凸起。 “机关在这里。”沈确低声道,拇指按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书架纹丝不动。 魏静檀的目光在书架上逡巡,很快在对称的位置发现了同样的雕花,“可能需要同时按压。” 两人对视一瞬,无需多言。 同时发力,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书架第三层的木板缓缓向后弹开一寸,尘埃在月光中起舞,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深处,一方紫檀木匣静卧其中,匣身通体乌黑如墨,锁孔处铜绿斑驳,竟是罕见的玲珑内嵌锁,此锁需特制钥匙开启,若强行撬动,锁芯便会射出毒针,见血封喉。 沈确屏息伸手,指尖刚触及匣面便是一怔。 这木匣轻得出奇,在他掌心竟似无物,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物件,而是一缕幽魂。 他眉头微蹙,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魏静檀的目光落在锁孔上,抬手从头顶的发髻中摸索出两根极细的毫针,修长的手指稳若磐石,银针在锁孔中轻巧地游走,极轻地一挑、一拨、一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撬锁。 他闭目凝神,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耳尖微微颤动捕捉着锁芯细微的声响。 三下几乎不可闻的‘咔嚓’声后,最后一道机关解开,匣盖微微弹起一线。 “你是读书人吗?居然还有这手艺。”沈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魏静檀将银针收回发髻,“开锁这种事,只要懂得其中关窍,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沈确眸光一深,笑意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愉悦,“果然,你不装了,行事确实便宜了许多。” 魏静檀不避不让,反而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彼此彼此。” 月光如水,斜斜地倾泻在展开的绢纸上,沈确取出,在月光下展开。 纸笺尾处一方朱红官印赫然在目,名头上‘良籍身契’四个大字尤为醒目。 “乐玥辰。”魏静檀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原系京城教坊司乐户,女,年二十五,身无残疾。今已自赎,准予削除乐籍,改隶良民,情愿具结,永为良善。” 他凑近细看,“赎身日期是三年前。” “区区一张良籍文书,也值得周勉这般珍藏?”沈确不解,抬头问,“你可还记得,周夫人姓什么来着?” “姓郑吧!”魏静檀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横竖……绝不会是乐。” “今日秦知患还说府中上下人人言道,他们夫妻伉俪情深,生平唯有一位夫人。”沈确冷言,“看来这位周大人,藏着的秘密可不止这一桩。” “既然是良籍,那人呢?”魏静檀喃喃问。 “你这话问谁呢?”沈确不满的瞪了他一眼,顺手夺过文书,“赎身的价码一向不菲,更何况是在京城,还是从教坊司这样的地方。”他指尖在文书上轻轻一弹,“这笔钱,都够在城南买座三进宅院了。” “说的你好像给谁赎过似的。”魏静檀不客气的揶揄了他一句。 他抽走文书,去翻查方才搁置一边的账簿,对比着年月,周家从没有这么一笔巨额的开支。 “这就奇了,难道周勉藏了私房钱?”魏静檀一目十行将三年前整年的账目都浏览了一遍,“要按你说的价码,就是把整个周府典当了也凑不齐。” 沈确又拿起文书凑到窗边看,猜测道,“或者……这钱不是周家出的。” “不是周家?”魏静檀挑眉,“那会是谁这么大方?” 沈确凝眉,指着文书后面的保人那栏问,“你看,这儿还有个保人,只是墨迹有些晕开了,你可能辨出这是什么字?” 魏静檀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良籍文书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只能看出是三个字的。”他顿了顿,忽然眯起眼睛,“等等,这最后一字,像是‘失’字。” “师?”沈确蹙眉,“哪个‘师’” 沈确凑近,两人几乎肩抵着肩,月光斜照下,纸上的墨痕若隐若现。 “怅然若失的‘失’。” “啊?”沈确疑惑,“怎么会有人用这个字起名?” 沈确正要再追问,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魏静檀迅速将文书收入怀中,沈确则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手掌已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院墙掠过,转瞬即逝。 “看来,周大人的秘密,不止我们感兴趣。”魏静檀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沈确剑眉微蹙,“追吗?” “不必。”魏静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三更半夜的,即便逮到人,反倒显得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居心叵测。既然都是梁上君子,不如给这位夜访者留份薄礼。” 只见他狡黠一笑,那笑意却令沈确脊背生寒。 檀木匣在他指间发出铜锁咬合的声音,木匣放回到暗格内,连浮尘都保持着原来的纹路。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食指轻点瓶颈,褐色药粉便如细沙般簌簌洒落在匣子上。 做完这些,他们两人将所有陈设恢复原状,如来时般融入夜色。 书房里只余月光漫过青砖,而那个被动了手脚的木匣,正在暗格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位访客。 第58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5) 晨光已烈,沈确才从混沌中挣出几分清明。他向来警醒,这般酣睡至日上三竿实属罕见。想来是连日的案牍劳形,兼之夜探周府的惊险,终是消耗了不少精力。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床榻上,他蹙眉翻身,锦被滑落间下意识去摸枕下短刀,直到指尖触到那截冷铁刀柄,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卖花的小童拖着长调,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沈确撑起身子,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檀木匣中那张户籍文书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掀开锦被四下翻找,才想起昨夜从周府回来,文书就一直在魏静檀那里。 架子上的铜盆里新打的井水泛着寒气,沈确掬起一捧拍在脸上,水珠顺着凌厉的下颌滚落,在黑色中衣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混沌也驱散殆尽。 第54章 铜镜中映出一张倦容,眼下青黑如墨,胡茬泛着冷硬的青色,唯有那双鹰目依旧锐利如刀。 沈确盯着镜中人看了片刻,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个冷笑。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沈确反手扯过布巾拭脸,另一只手顺势抄起桌上的短刀藏进袖中。 “谁?”声音里还带着未醒的沙哑。 “是我。”门外传来魏静檀清冷的声音,“你总算舍得醒了?” 沈确眉峰微动,几步拉开房门。 春阳如瀑,魏静檀正抱臂逆光而立,今日他未束冠,长发半绾着,抱怨道,“晨起不见祁泽,偏你又睡得沉。”他唇角微撇,“再不用膳,我怕要饿昏在你这门前了。” 沈确哼笑了一声,转身回房翻找出剃刀,倾斜的刀刃刮过皮肤的声音,细碎而清晰,青黑的胡茬随着动作簌簌落下。镜中人的轮廓渐渐明晰,从颓唐里剥出一个凌厉的剪影。 魏静檀不知何时已倚在屏风边,有气无力的看着他,问,“你又把祁泽支使到哪儿去了?” 沈确指腹擦过下巴,确认再无胡茬残留,才慢条斯理地收刀,唇角微挑,“不是快饿昏了?怎么还有闲心管这些?” 见魏静檀眼神凉凉地扫过来,他才悠悠补了一句,“昨日你不是在那匣子上撒了毒?我让他去盯着城中药坊和医馆了。” 魏静檀闻言,眉梢微挑,终于直起身子,袖袍一拂,“既如此,沈少卿可愿赏脸,陪我去填这副五脏庙?” 沈确系着腰间蹀躞带的手顿了顿,“你不是会庖厨之事?为何不自己做?” “今时不同往日,我怕你吃出个好歹来,我百口莫辩。”魏静檀已转身往外走,衣袂掠过门槛时,回头瞥他一眼,“城东新开了家馄饨摊,皮薄馅大,汤底是用老鸭吊的,去晚了,可就没座了。” “你做东?” “自然。” 沈确反手带上房门,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弄里,长兴坊北隅的老槐树下,青布篷顶被炊烟熏得发黄,几张榆木矮桌已坐了大半食客,蒸腾的热气里飘散着鸭油的香气。 魏静檀径直拐到最里侧的矮桌,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精准地落入摊主收钱的竹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碗蘑菇笋馅,多加胡荽 香菜,因汉代张骞从西域引入,古称“胡”为外来物,故得名“胡荽”。 。” 沈确在他对面撩袍坐下,玄色衣摆扫过粗木凳面。 他目光落在魏静檀给他分汤勺的右手上,那截手腕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想起昨夜在周府,魏静檀那踏雪无痕的身影,这样的身体条件,竟能将武功练至如此境界,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不多时,两碗冒着热气的馄饨便端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嫩笋与山菇,在汤底里若隐若现,翠绿的胡荽星星点点浮在汤面。 沈确舀起一只馄饨,咬破面皮的瞬间,鲜甜的汤汁在舌尖绽开。 他突然抬头问,“所以你没经历过江南那场饥荒?” 魏静檀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汤汁猝不及防呛入喉间。 他猛地偏头咳嗽,半晌待喘息稍定,他才垂眸道,“没经历过。” “那你编故事的本事,倒真适合写话本。”沈确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汤勺,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静檀抬眸问,“沈大人这是要撵我回去重操旧业?” 沈确忽然倾身向前,榆木矮桌发出吱呀声,他压低声音问,“所以,赖奎到底是谁杀的?” “陆德明。”魏静檀正对上沈确灼灼的目光,都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不知反倒矫情,“那晚他带着几个小太监,用浸过水的土袋压杀的。”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沈确不解,“他为什么要杀他?” “谁知道呢!”魏静檀直起身轻叹,“他杀人时又没敲锣打鼓地念罪状,赖奎到死都瞪着一双糊涂眼。” 他眼尾漾起讥诮的弧度,“话说回来,能差遣动大内第一总管的,横竖不过宫里那几位主子。这话又何必问?” “赖奎死前,同你说了什么?” 魏静檀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才掀起眼帘,“我请你吃馄饨,你却在审我?” 沈确不紧不慢,像在斟酌字句,半晌,他低笑一声,嗓音沉缓,“怎么能说是审呢?只能说是……解惑。” 魏静檀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 沈确不进反退,声音压得更低调笑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伙的。” 魏静檀嗤笑一声,思量了片刻,终是摇头,“可我觉得……”他将空碗一推,双臂拄在案上,认真审视眼前的人,一字一顿,“未…… 必。” 沈确的舌尖抵着槽牙,缓缓碾磨,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他低头嗤笑一声,却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荒唐的境遇。 可魏静檀的眼神依旧疏离,带着审视与防备,像隔着一层冰,冷冽透亮。 沈确最终什么也没说,那些在唇齿间百转千回的话,终究沉回心底,在喉间化作一抹无声的叹息。 魏静檀眉心微动,沈确眼底翻涌的情绪太过晦暗,那目光沉得像是要将他拖进某段尘封的岁月里,又像是透过他凝视某个遥远的影子。 馄饨汤锅里飘出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消散。远处传来卖货郎的摇铃声,清脆悠长,像划破了这一刻的凝滞。 “走吧!”沈确吃完馄饨,拂袖起身,“此处离京兆府所在的宣德坊不远,是该去查查那份户籍了。” 第59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6) 午时三刻,日影西斜。 京兆府衙署门可罗雀,连惯常在衙前叫卖的货郎都躲进了茶肆纳凉。 唯有只油光水滑的大黄狗蜷在廊下酣睡,肚皮随着鼾声起伏,活像个毛茸茸的鼓面。 魏静檀驻足石阶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狗。 春日的倦意袭来,他忽以广袖掩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尾泛起的水光在阳光下莹然生辉。 “咱们是要将昨夜之事告知连琤?还是说,给户曹主事编个像样的由头再进去?” 蚊虫嗡嗡低飞,忽近忽远,烦得那黄狗耳朵一抖,爪子在空中虚挠两下,又沉入更深的梦境。 沈确闻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县衙斑驳的红漆大门上,眼神却愈发深沉。 有人在暗处同样窥探周勉的秘密,若将连琤牵扯进来,无异于将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推入虎穴,敌暗我明之下,连琤怕是难以应付。 “翻墙吧!”沈确突然道,声音冷硬如铁。 他本是行伍之人,最不喜的就是打官话、兜圈子。 “啊?”魏静檀一愣,突然发觉自己跟沈确比起来,行事上还是太讲礼数了。 “左右我也没什么理由来查户籍。”沈确已转身往后巷走去,惊起几只在地上觅食的麻雀。 “可以有啊!”魏静檀提着衣摆快步跟上,将画本上的桥段信手捏来,“比如‘你家小妾卷了细软跟人家跑了’。” 沈确脚步一顿,眉角青筋隐隐跳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她可真是瞎了眼!” “太自信了吧,少卿大人。”魏静檀咂舌摇头,抬手拍了拍沈确的肩,语气戏谑,“你呀!无趣至极,又被罚俸,也就祁泽能忍你。”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祁泽蹲在墙头,嘴里叼着根草茎,见被发现连忙敛去看戏的神色,“大人,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沈确冷眼扫去,问,“查得如何?” 祁泽利落地跳下墙头,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回大人,城中药坊今日确有三人买了治疗皮肤溃烂的药,其中两人是寻常百姓。还有一位伤势与魏录事描述一致,属下跟着看他进了梁府角门。” 魏静檀闻言挑眉,“看来我的‘薄礼’有人收到了,可怎么会是梁府?” “梁家行事,愈发令人捉摸不透。”沈确沉吟道,“你去盯着,待那人出来,直接带来问话。” 祁泽面露难色,“这……恐怕不妥吧?一来咱们证据不足,二来梁阁老德高望重,贸然动他的人,只怕……” “鱼都咬钩了,难道还要放回去?”沈确冷笑一声,“再按兵不动,倒显得我们无能。” 祁泽只得抱拳领命,刚转身要走,魏静檀却忽然抬手拦住他,“慢着。” 他唇角微勾,偏头看向沈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少卿大人无所顾忌,要上这棋盘,那咱们不如换个更大胆的玩法。” 沈确眯了眯眼,“说。” 魏静檀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在指尖轻轻一转,笑意渐深,“不妨先投石问路,看他收还是不收。” 第55章 他将瓷瓶抛给祁泽,“这是解药,不必多言,就说是少卿大人特意赠予梁二郎君的。” 沈确目光一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这是要看梁家如何表态,收下解药,他们或可成为盟友,或可成为敌人。 他盯着祁泽掌心里的瓷瓶,眸色渐深,只淡淡道,“去办吧。” “大人确定要这么做?太冒险了吧!”祁泽拿着瓷瓶如捧炭火,“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魏静檀冷眼旁观着沈确的抉择。 “本也没想回头,现在又谈什么退路,未免太矫情了。” 祁泽还想再劝,却见沈确缓缓舒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冷寂。 “去办吧。” 短短三个字,轻得像是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魏静檀闻言,睫毛微微一颤,眼底那抹讥诮的笑意渐渐淡了。 衙门院墙上,魏静檀慢慢的挪动着身子,假装自己是个静物与瓦片融为一色,活像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沈确隐于假山后观察情况,仰头看他还没从墙上下来,不悦的催促道,“磨蹭什么?” “催命呢!武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不敢动!”魏静檀边观察望楼上的情况,边咬着牙低声咒骂,“谁好人家青天白日的干这种事,你是官又不是匪,我想的那个说辞是寒碜了点,但总比被抓强吧。” “你那说辞像话吗?”沈确抱臂而立,闻言轻嗤,“望楼离这儿少说数百步,你以为武侯都生着千里眼?要不你原路回去,我自己进去。” 听他这话,魏静檀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你不早说,我人都已经挂在这了,你才说。” “你少跟我在这欲拒还迎。”沈确在墙根下好整以暇地叉着腰,“我早说你还真就不来了吗?” 这话倒是真的,以魏静檀的好奇心他怎么舍得不亲自来看看。 他腰胯一用力,整个人像咸鱼一样从墙上侧翻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环视四周。 二人绕出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出去,尽头处是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 衙门内的格局大体都是一样,公堂之后是二堂官署,从旁边出去则是后院,后面的三堂和吏舍连在一起,那户籍库应该是在二堂与三堂之间背阴的一侧。 午后的官衙静得出奇,炽烈的阳光将青石板晒得发烫,唯有草间虫鸣与偶尔的鸟啼打破沉寂。 行至一扇黑漆木门前,沈确突然驻足。 他侧身让开,指尖轻点门环上那把铜锁,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看你的了。” 魏静檀抖了抖衣袖,抬手去摸发髻里的银针,与昨日的毫针不同,这是一枚三寸长的略粗银针。 看到那银针时,沈确眉头一挑,随后眸光里不由得露出一丝玩味。 “这针是针灸用的吧?在你手上还真是物尽其用。”他抱臂倚在门边,饶有兴致地追问,“你医术是跟谁学的?” “我师父。”魏静檀半蹲着,头也不抬,专注地摆弄着锁眼。 “尊师名讳是?” “说了你也不认得。” 话音未落,铜锁弹开。 魏静檀顺手将银针别回发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少卿大人,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沈确自然分得清轻重,推门而入便直奔书架。 可翻遍整个架子,那个叫‘乐玥辰’的名字始终不见踪影。 “京兆尹的户籍只是副本。”沈确合上最后一本册子,眉心拧成川字,“详实的记录都在户部案牍库,总不至于真要闯户部吧?” 魏静檀斜倚在书架旁,闻言轻飘飘道,“乐人脱籍需经太常寺核准,去那儿走一遭倒比户部容易些。” 沈确倏地转头,冷哼一声,“太常寺也在皇城内,你当去逛西市?说得还挺轻巧。” 第60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17) 午后,京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 烈日炙烤着皇城的朱墙碧瓦,连檐角蹲兽都似被晒得蔫头耷脑。 无遮无挡的宫道间,热浪蒸腾得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沈确故意将一丝不苟的官服扯得松散些,嘱咐道,“待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魏静檀冷眼打量他,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只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二人穿过太常寺前院时,忽闻环佩叮咚。 协律郎谭霄自回廊转角踱步而来,他右手握着柄泥金折扇,未语先笑,腕子一抖,展开幅湘妃竹扇面,“哟,这不是沈少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太常寺来了?” 沈确迎上去,笑得轻佻,“鸿胪寺要准备铁勒使臣的接风宴,本官来看看你们太常寺的乐舞排得如何了。” “你少来这套。”他闻言合拢折扇,扇骨不轻不重敲在他肩头,“不就是想先一睹为快吗?听闻近日孙绍带你去听了瑾乐楼筠溪娘子的琵琶,这耳朵可别被养刁了才好。” 他广袖一展,揽着沈确,边说边往内院走。 “你也认识筠娘子?”沈确问。 “怎么不认识?她可是正经的良籍乐师,并非教坊司和民间的工乐杂户。单这一桩,就够那些个附庸风雅的名流文士争相追捧了。”谭霄转着扇子,带着几分戏谑,“前儿个齐国公家的三郎君,为求她一曲《郁轮袍》,愣是在瑾乐楼守了整宿。” 沈确闻言,不悦蹙眉,“他这般,是动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你道他们真懂什么宫商角徵?不过是贪图个‘不与贱籍同流’的虚名罢了。人家毕竟是良籍,那些个膏粱子弟再混账,行事前也得掂量掂量不是?”谭霄晃着他的肩膀道,“行了,不说这个了,带你去听听最近新编排的曲子,保准比连琤的好。” 乐堂内,雕花窗棂半开,透进的光线被碧纱筛得柔和如雾。 东侧檀木架上悬着一排青铜编钟,钟身错金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铜鎏金香炉里升起一缕西域香料,青烟蜿蜒攀上藻井的彩绘云纹。 谭霄击掌三声,鎏金屏风后立即转出六名绛纱宫人,捧着嵌宝酒壶与波斯琉璃盏鱼贯而入。 “这可是前年从西域运来的碎叶春。”他拎起缠枝莲纹玉壶给沈确倒了一盏,“窖藏时埋在一丈深的葡萄藤下,入口柔烈,知道你好这口,今日便宜你了。” 深红色的酒液倾入盏中,沈确接过,盏壁触手生凉。 初入口时只觉清甜如蜜,待滑过喉头,却似吞下一柄烧红的弯刀,五脏六腑都腾起灼灼烈火。 十余名身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款步而来,她们或抱琵琶,或执横笛,或抚古琴,那些少女们低眉顺眼,不敢直视两位官员。 “你今日倒是来得巧,教坊司新谱了一曲《破阵曲》。”谭宵朝那那些女子摆摆手,“不必多礼!我们就是来看看新曲排得如何了。” 沈确挑了挑眉,“《破阵曲》?那不是军中的曲子吗?” “正是。鸿胪寺不是要为铁勒使臣接风吗?太常卿说,得显显我朝的军威。”谭霄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啊,是圣上的意思。铁勒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这次派使臣来,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乐声骤起,金戈铁马之音破空而来,旋律激昂,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孤雁哀鸣,久久徘徊不去。 沈确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抚筝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才及笄之年,着一件藕荷色襦裙,十指翻飞间,二十一弦竟迸发出惊心动魄的力度。 “她叫什么名字?”沈确捻着腰间玉佩的穗子,目光却落在那双玉手上,指节修长,骨相清绝。 谭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前朝礼部侍郎顾家的孙女,如今改叫盈月了。怎么,沈少卿对她有兴趣?” 沈确轻佻一笑,“只是觉得她弹得极好。” “再好也是贱籍,一辈子只能在教坊司为奴为婢,连婚配都由不得自己。”谭宵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问,“这些罪臣之女最是知趣,教坊司有规矩,若少卿想单独听曲,后头就有暖阁。” 他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沈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竟还有些尴尬,突然大笑出声,顺势掩住方才的失态,“谭兄说笑了,本官今日可是为公务而来。” 魏静檀冷眼看着这场戏码,面上鄙夷之色一闪而过。 他借口更衣离席,转过雕花廊柱的刹那,旋身隐入阴影。 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砖墙,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皱巴的麻纸。 沈确绘制的太常寺布局图精细如兵防图,连值守的位置、人数都标注得分明,透出几分沙场将领才有的偏执。 乐籍档案存放在东偏殿二层,平日只有一名老吏看守。 他循着图中朱砂标记的路径疾行,东偏殿前,一个佝偻的老文书正倚着褪色的廊柱打盹,花白胡须随着鼾声微微颤动。 魏静檀闪身入内,反手将窗扇虚掩。 第56章 库内霉味混着墨臭扑面而来,成排的榆木架子上堆满籍册,浮灰在斜照里泛着死寂的金。 他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着三年前的记录,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乐玥辰,前朝内阁乐新轶之女,因父勾结燕王谋反,家族籍没,女眷没入教坊司。时年七岁。’ 魏静檀瞳孔微缩,难怪昨夜初见这姓氏时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原来她是世家之女。 赎身方式是‘自赎’,可一个自幼长在教坊司的女子,哪来这许多银钱?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在保人一栏停住,‘石阿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原来那张户籍文书上是这三个字,可这人又是谁? 魏静檀将乐籍轻轻合上放回,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老文书的鼾声依旧绵长。 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他悄无声息地退到窗边,指尖一挑便将虚掩的窗扇推开一道缝隙。 晚风裹着庭院里的花香涌入,冲淡了满室霉味,他身形一展便翻出窗外。 穿过回廊时,他顺手折下一枝半开的海棠花,在掌心碾碎花瓣,让香气掩盖衣料上沾染的陈旧霉味。 转过假山时,正遇上来寻他的宫人。 “大人怎么在此处?宴席都快散了。”宫人俯身焦急道。 魏静檀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袖,“贪看园中秋色,一时忘了时辰。” 他随手将残花掷入池中,惊起一尾红鲤,“走吧,别让二位大人久等。” 回到席间时,他面上已恢复那副疏离得体的神情,他执起酒杯轻抿一口,深红色的酒液中,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抬眸时正好与沈确的目光相撞。 第61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 暮色渐起,大安虽有宵禁,但坊门一关,东、西两市便是三更歇五更复,自有一番热闹。 在这片繁荣里,临街的摊位、铺面无须费力,就有源源不断的顾客驻足,金发碧眼的大肚掌柜,操着一口生硬却热情的官话,介绍着自家货真价实的珠宝;肤黑齿白的麻辫姑娘,抖开一张张厚实的毛毡,里面裹挟的黄沙,是他们长途跋涉的艰辛;还有近几年大街上随处可见、孜孜不倦的宣传着一些稀奇古怪教义的外来传道者。 魏静檀倚在食肆二楼的窗边,边津津有味的嚼着果脯,边看街角上几个江湖人正在表演吞刀吐火、胸口碎大石等绝技,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喝彩声,热闹至极。 沈确伸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见一把大铁锤,朝青石板砸去,只听‘砰’的一声,青石板裂为两段,凳上的人一跃而起,面不改色的拍了拍胸膛上的青石碎末。 “这种把戏,还真是经久不衰!”沈确感慨。 下面的人群散了,魏静檀坐了回来,“不过是一时热闹、图个险象环生罢了,干这种行当的人大多都是居无定所、游历四方,赚点快钱以做川资,洒脱的很。” “羡慕人家?”沈确将茶勺里的茶叶倒进沸腾的茶壶中,慢慢悠悠的随口道,“细想之下你这人也着实有趣,有功名在身,又无赋税徭役之苦;既无文人济世之志,铨选落第偏又不肯离了这京城。我有点好奇,你究竟在执着什么?你是独独跟赖奎有仇?还是为了纪家的案子?” 魏静檀玩味一笑,装傻充愣道,“少卿大人这话说的……下官就不能是胸怀壮志,要肃清朝堂、涤荡奸邪?” 沈确抬头看他那小身板,不禁摇了摇头,“人家都说曹操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我看你若有一日身居高位,凭你的奸猾,还不得成‘弄权之始祖,祸乱之源头’。” “嗯,这个形容好!”魏静檀中肯道,“要是依少卿大人这话,当初负责铨选的那位官员眼光着实独到。” 看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嘴脸,跟他简直没得聊。 绕上一圈也套不出东西,真真假假,句句都是敷衍混水。 方才魏静檀已将他在太常寺所见文书的内容,仔细向他复述一番,顺带提及一些对于乐家这位娘子仅知的几件传闻。 据传乐家极重子女教育,府中不仅设有学堂,还有教授女子各项技艺的女先生。 据说乐玥辰不仅擅长水墨丹青,还写了一手好字,曾有书画大家评价其字,有名士之风,不输须眉。 沈确指尖轻叩案几,“石阿失……这名字,倒带着几分胡风。” “何止名字。”魏静檀执起茶盏,“那字迹歪斜如蚁行,分明是个不通翰墨的外邦人所书。” “有趣。”沈确眉峰微挑,“一个官家女子沦落教坊,自赎脱籍时寻的保人疑似外邦客。莫非早已随这人远遁他乡了?” 魏静檀摇头,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不可能!他的户籍文书还在周勉那,去路迢迢,一个女子就算能插翅飞出这京城,也绝对走不出大安。” 城门军若是抓到黑户或是逃犯,官府是有赏银的,所以大安的户籍管理向来严苛,沈确眸光一沉,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加之,他们手上关于此二人的线索太少,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并不是易事。 他们的对话被街上滚滚而来的车轮声打断,五辆送货的马车在对街的一家胡人开的店铺门前停下,以店铺门面来看里面有些逼仄,加之处在街巷背阴的一面,即使大门洞开,生意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大安子民口中叫的‘胡人’,除了西域之外,其实有一部分是北方的铁勒人。 魏静檀眯眼打量着店门前猎猎作响的旗幡,嗤笑道,“这店家什么眼光?旗上狼首画得这般狰狞,路过的都望而却步,哪还敢往里进。” 狼首是铁勒的图腾,像这种有异国风情的店铺,经常挂些标志在门口,好让路过的食客们一目了然。 不过这个獠牙毕露,赤目如血,确与中原常见的祥瑞纹样大相径庭。 “铁勒战旗素来如此。”沈确睥睨着楼下,“不凶悍些,倒显得不够正宗了。”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似穿透那面旗帜,望见了更遥远的景象。 魏静檀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当年在边关对阵的正是铁勒大军。 他凝眉问,“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战场……尸骸枕着锈戈,乌鸦啄食着未阖的眼。”他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活着回来的人,却把半个魂魄永远丢在了那片焦土上。每个夜晚都要数着没能带回来的弟兄们入睡,那些睁着眼睛倒下的亡魂,就像永远拔不出的倒刺,深深扎在良心里,这就是战场。” 他不敢问那些未阖的眼是否还在凝望着大安的方向,就像不敢触碰对方甲胄下早已溃烂化脓的旧伤,那下面埋着的,是整整一支策应小队的骸骨。 此前听千面阁的察使大哥对沈确的评价很高,可他却怎么也想象不出,那个曾率十余人奇袭敌后,烧尽粮草辎重。 这个素以智取退敌的人,却在最后一役中失去了所有的光环与骄傲,其中也包括那些昔日并肩作战的袍泽。 楼下几个身材魁梧的胡人正往来搬货,他们操着浓重的口音说笑,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竹筐内的货物用油纸包的严实,看不出这家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 门外上菜的伙计轻叩了几下房门,端着托盘进来,半矮着身子给他们上菜,黄金鸡、天花毕罗、清风饭。 魏静檀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对面,好奇问,“那家铺子做的什么营生?” 伙计看都没看,摆正碗碟直接回道,“是卖各种肉干的,就是北方常吃的那种风干肉,有嚼劲适合下酒。” “既是肉脯生意,怎不似干果铺那般敞开门面?”沈确垂眸淡淡道,“看这家门可罗雀,既然是做生意,便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客官有所不知,人家生意好着呢。”伙计抱着托盘道,“咱们京都市面上能买到的风干肉几乎都出自他们家,听说连平康坊的胡姬酒肆都专程来这儿拿货呢。” 魏静檀挑眉,“哦?那你们店里也用他家的肉干?” “小店本薄利微,用不起这等上等货。”伙计说得含蓄,微笑着默默退了出去。 沈确望着楼下,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专供大户,不接散客。这群草原狼做生意,倒比官府采买还霸道。” 魏静檀依旧伸头看向窗外,自顾道,“铁勒部落逐水草而居,风干肉能囤三冬不坏。如今两国休战,走官道可免关税不说,沿途还能当干粮。肉价做底、加价卖,这利润不小。就是不知道有多好吃?我去买点,顺便探探虚实。” 沈确还未应声,便见魏静檀单手一撑窗框,身形如燕般掠出。 夕阳一晃,衣袂翻飞,待他再定睛时,那人已稳稳落在街对面。 第62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2) 魏静檀一身常服,甩着袖子大摇大摆走进店铺。 一个胡人打扮的男子正站在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见有生人进来,眸中顿时掠过几分警惕。 第57章 这人熊腰虎背、一脸横肉,大步绕出柜台,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官话问道,“客官进店想做什么?” 魏静檀听他这话,不由觉得好笑。 见厅内只摆了一张桌椅,便撩袍坐下,目光闲闲地打量四周,“掌柜的做开门纳客的生意,我进来,自然是买东西。” 掌柜的面色仍未松懈,只沉声答道,“不知客官想买多少?少于十斤,小店可不零卖。” “掌柜的谦虚了。”魏静檀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生意都做到不零卖了,还自称小店?” 他环顾整个店铺,桌椅器具颇为陈旧,装饰也极是简单,处处透着疏于打理的痕迹。 若是不零卖,根本没有设一处店面的必要。 搬货的壮汉依旧在屋内屋外出入往返,看似寻常,只是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魏静檀起身道,“不瞒掌柜,我与友人在对面楼上吃酒,看见你们在卸货,所以想买点佐酒。” “不卖,快滚。” 这句官话说得不错,虽短短四个字,但嗓音却是清润透彻,还夹杂着广袤塞北的风霜。 魏静檀循声回头,说话的人也是胡人打扮,面上无须、看起来很年轻,身形挺拔正抱着双臂倚在门口,高挺的鼻锋,似画中的锦绣山川。 他微微颔首,目光如狼视,这人凭空出现,门口进出搬货的人里,方才没这人。 掌柜的好似突然接到命令一般,上前一把揪住魏静檀的衣领往外拖拽,力道之大竟让人挣脱不开,“快走,我们不卖。” 魏静檀胡乱的挣扎,边毫无章法的手舞蹬踹边高声怒道,“哪有你们这么做生意的?撵人不说,还出言不逊。怎么?大安还没王法了?你们开门做生意,我又不是不给钱。” 那俊俏的青年见状,轻蔑的咧嘴一笑,嘴角带着几分邪气,“王法?我看你更像是来捣乱的,我们是正经营生,不怕你报官,想去你便去,我不拦着。” 这人语气倨傲,答得如此干脆,难道是他想多了;还是这里的官吏都已经被他打点过了。 魏静檀正想着要如何全身而退,沈确突然出现在门口,搬货的伙计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他围聚而来。 沈确不动声色的扫视一圈,此刻敌众我寡,屋里被钳制住的那位,却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让你买个东西,怎么还跟人家动上手了?” 他声量不高,明明语气平淡,却沉稳有力,身上渐渐弥散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危险气息。 那俊俏青年闻声回头,看见沈确的刹那,眼中竟瞬间掠过一丝掩不住的惊喜。 魏静檀见状急忙抬手指那个青年人,告状道,“是他,不卖我风干肉,还要动手打人。” 沈确将目光落在面前这人身上。 两个年轻的男人,年纪相仿、身高相当,就这样无声对峙。 一股莫名的风暴充盈了整个逼仄的空间,似鹰击长空、海沸山摇。 待时而动之间,他们二人的气场倒是撞了个旗鼓相当。 这小小店铺,霎时间被搅得空气凝滞,仿佛风雨欲来。 刹那间,那青年人脸上猝然堆起热络的笑意,先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冰遇烈阳,顷刻消融。 “郎君明鉴,凡事都讲求一个规矩,我们本就不零卖,这都是跟主顾们讲好的条件,一旦破了这个例,往后我们还怎么在京都立足。您说是不是?”他语气恳切,仿佛方才冷硬的气氛从未存在。 此人变脸之快,与魏静檀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沈确抿唇道,“那也不能动手打人啊!” “没打,没打,只是请他出去。”青年人忙否认,随即转头对那犹自反剪着魏静檀双手的壮汉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松手。” 魏静檀一得自由,立刻活动了一下发痛的手腕,整了整被扯乱的衣冠,几步便躲到了沈确身侧,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沈确见他没事,朝青年人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两边各没有什么损失,那我们就此作罢。” “等一下。” 对方这般不依不饶,沈确不悦回眸,没等开口,青年人从旁边的篓筐里取出一小袋油纸包裹的肉干,递到他面前,“送与郎君佐酒。” 沈确没有接,垂眸看了一眼反而问,“不是说怕坏了规矩吗?” “所以才说是‘送’啊!”他狡黠地挑唇一笑。 这铁勒来的商贾,倒是深谙人情世故,沈确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伸手接了过来,语气依旧淡然,“多谢,祝掌柜生意兴隆。” 沈确与魏静檀在他的注视下,飞身回到食肆二楼的厢房,那人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到店内,面上的笑意散尽,只剩喜怒难测的冷寂。 魏静檀看着空荡荡的店门,随手关上了窗,紧抿着唇角,低声问,“你们认识?” 沈确打开油纸包凑近鼻下闻了闻,“不认识。” 魏静檀拿起一块肉叼在嘴里费力的咀嚼半天,才消磨下来一小节,干巴巴的还有些柴。 “啧,这肉倒是实在,就是牙口得好。” 沈确皱眉看他道,“你也不怕这肉里有毒。” “我料他还没有这个胆儿。”魏静檀气定神闲边咀嚼边道,“这里可是大安的都城,我看那领头的耳聪目明,毒死我们他也落不着好。更何况……” 沈确认真的看向他,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关窍,却看到他突然扬起的嘴角,露出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心下顿时一沉,别过脸懒得听他往下说。 魏静檀拿着半截肉干,探身道,“那人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陌生人,倒有种久别重逢的黏糊劲儿。” “进士及第的人,遣词造句都不过脑的吗?”沈确的目光不高兴的从他面上扫过,那态度分明不想再搭理他。 魏静檀讪讪的闭上了嘴,嫌弃的看了看手上的肉干,“味道还凑合,就是嚼着费劲。” 索性扔在自己那碗清风饭上,拿起筷子转头夹毕罗吃。 沈确若有所思的盯着油纸上的肉干,在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关于这人的一点印象。 他抬眼时眉间多了几许严肃,“方才我要是不出现,你打算如何脱身?” “他不是说了么,只是想撵我出去,没想把我怎么样。”他顿了顿惋惜道,“虽然整个店面没看出什么大问题,但不知道是不是大安与铁勒多年宿敌的缘故,我看那领头的有几分不顺眼。” “呦,你何时有这样的家国情怀了!”沈确恍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等他说话,忙道,“领头的那个确实是个生面孔。” 魏静檀一愣,“你怎么知道?” 话刚出口,他忽然想明白什么似的,眸色微深,咬着牙笑了起来,“你方才就这么看着我进的狼窝。” 意图被拆穿,沈确露怯又得意的笑了笑,朝桌上的肉干抬了抬下巴,“是你自己要去的,你不是要买来尝尝吗?顺便而已,怎么还较真了。” 魏静檀咋舌感慨,“沈确,我发现,你这人挺阴险啊!” “‘阴险’这词多难听!我这叫兵不厌诈。”沈确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在意的继续道,“放心,入市的时候所有人都得卸了武器方能入内,这铁勒人没了那圆月弯刀,便如苍鹰失了翅膀,你不会有危险。” 他倒是思虑周全,魏静檀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一切化在不言中。 第63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3) 门外廊上传来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祁泽叩门进来,目光扫过案上饭食,眸色不由得一亮,“好丰盛啊!” 魏静檀往里侧给他挪出位置,今日他城北城南跑了好几趟,肚子早就饿了。 他顾不得净手,兀自先盛了碗清风饭。 魏静檀见状,催促问,“梁家二郎怎么说?” 祁泽伸手拿了块肉干,道,“什么都没说,只笑着收了,还让我代为转达谢意,说日后得空定会亲自登门致谢。” “就没了?”沈确诧异。 祁泽嚼着肉干点头,含糊道,“没了。” 若真有把柄在人手中,断不会是这般有恃无恐的反应,梁家到底有何倚仗? “这年头还真是装傻充愣混得久!”沈确面上神色,困惑多于不悦,“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这么把我给打发了?” 魏静檀憨笑道,“少卿大人,看来人家不屑于带你玩。” 这人独行专擅惯了,沈确不免翻了个白眼,纠正他,“不是我,是我们。” “他们就不怕我们从中作梗,破坏他们的计划吗?”祁泽实在饿了,此刻已经扒拉半碗清风饭下肚。 沈确道,“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魏静檀看向沈确,“只有之前的连环凶手知道周尚书这案子另有其人,而梁二郎不仅跑来确认还有意提醒,梁澈必然知晓凶手是谁。” 第58章 如果这些案子前因后果皆有联系,以梁澈的能力和行事的初衷,绝无可能仅凭一人之力布局至此,这背后定有梁阁老授意。 “或者……”魏静檀顿了顿,“或者再大胆点猜,梁家就是连环凶杀案的幕后凶手。” 祁泽捧碗吃得正香,听到这话手上一抖,手中的碗差点砸在案上,惊讶问,“如果是这样,我们这般找上门,他们都不心虚吗?” “咱们没证据,空口白牙又能指认谁?”魏静檀说罢,给他夹了个毕罗,让他安静吃别插话。 沈确摩挲着下巴,“如今大局初定,四方也渐渐安稳,梁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纪家鸣不平?可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呢?” 梁家书香门第、簪缨世家,能越过圣上直接行杀人之举,逐一清算,任谁乍听之下,也绝不会想到这般狠厉手段竟出自如此清流门第。 然而纪家与梁家平日交往不过泛泛,若说梁家甘冒奇险,只为替纪家鸣冤雪恨,还是少些说服力。 魏静檀不解,即便杀了那些人又能怎么样呢? 无非是将这些人此前的罪行,通过连琤的手公之于众罢了。 难道梁老是想利用民心向背,让皇上不得不下旨平反? 但眼下来看,好像成效甚微。 “梁二郎推说日后登门,想必他们的计划还没有做完,并不急于向你揭露这个谜底。”魏静檀伸手扯了根鸡腿,叹息道,“都是惹不起的主,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是静观其变吧。” 沈确凝眉,“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死?” 魏静檀挑了挑眉,“这可说不定!” 沈确思忖了片刻,也不纠结,“周勉的案子,无论是有心人想借机搅混水,还是有人对之前的连环凶案生出警觉,皆有可能。但往后若案件再起,凶手究竟是谁,倒真不好断言了。” 这话魏静檀赞同,“也许还是可以用字迹分辨。” 他们三人走出食肆,在东西奔走的行人间缓步穿行。 沈确看着街边的摊位,与魏静檀闲聊道,“百姓们如蜂酿蜜,官场上下如蝇争血。是不是所有像梁家这样的文臣,都曾想以笔墨谋太平,唇齿抵金戈为志向?可惜世道不允。” 魏静檀笑了笑,思索了片刻才道,“以前总听人说书生最是无用,心里还不服来着。现在想想说的还真是这个道理。孤注一掷埋头苦读十几年,若是考不上不是做教书先生,就是坐在街头给人家当代笔,糊口尚且艰难,更别说养家;可考上了,做了官,也不比青楼卖笑的姐儿自在到哪去,平日里虚与委蛇、阿谀奉承,即使心里再厌恶也得笑脸相迎,弄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你这个形容怎么听着比军营糙汉还糙。”沈确蹙眉,倒吸了口气,匪夷的歪头问,“进士及第的那个‘魏静檀’是你吗?” 魏静檀目光炯炯,“如假包换。” 沈确脚步一顿,懒洋洋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只淡淡道,“你少夸口,即便是假的,我看你也换不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一个中年妇人突然出现在他们之间,一时间他们三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开腔。 这妇人妆容精致,眉目间透露着精明与干练,眼角虽略有皱纹,但丝毫不减损她的风韵。 那妇人满眼欢喜的上下打量他们二人,那眼神仿佛看到了绫罗珠钗。 “瞧二位郎君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应该还没成家吧?可有心仪的姑娘?”见他们二人不搭话又道,“没有也不打紧,我这有好多适龄的待嫁姑娘,总会有郎君合意的。郎君喜欢什么样的,家事、性情、样貌,不妨跟我说说。” 魏静檀闻言愣住,余光瞥见身后红喜字的平津帆,原来是他们挡在人家摊子前,自己送上门的。 反观沈确被她这么突如其来的一问,闹了个红脸,没想到他在这件事上竟是个含蓄的性子。 看他欲言又止、不知所措的样子,魏静檀想笑又不好意思当着人前。 这妇人来的时机正好,他抿唇忍下笑意,一本正经的故意接话道,“那婶子可要受累了,我家郎君都二十有一了,可这亲事一点着落都没有,家中老爷夫人愁的不行。” 大安国都内的姻缘之事什么时候这么紧俏,媒人都开始上街拉生意了。 沈确眼神略变看向魏静檀,没料到有人能将谎话信手拈来、圆滑多变成这样。 媒人听这话神情骤变,不由得又好好打量沈确一番,这个年纪最是血气方刚,难道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这年纪还没成家,倒也不算晚。”媒人有些迟疑,思量了半天终于还是将魏静檀拽到了一旁,压低了声音问,“你家郎君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魏静檀深吸了口气,努力掩饰着自己唇边逐渐升起的笑意,边哀叹边嗔怪,含蓄回道,“婶子这话问的!我家郎君不过是因幼时的青梅竹马嫁与了旁人,这些年有些心病而已,怎么能说是隐疾呢!” 媒人听了这话,往回拉话道,“我就说嘛,这郎君的面相瞧着就是个龙精虎猛的。不过就算有隐疾也无碍,只要到了我张婶这,就没有保不成的媒。” 听她仍在自吹自擂,魏静檀渐渐沉下脸来,难怪人家说,‘媒婆口,没量斗。’真要有隐疾,不是明摆着耽误人家好女郎嘛! 大安素来有个规定,无货不入市。 而东、西市素来要经历商品勘验的流程方能准入,免得百姓买到假货、买卖双方纠纷扯皮。 像这种无本的买卖管治上不容易防范,那些无伤大雅的,下面市署司官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可卖艺讨赏之流主张个你情我愿也就罢了,倒叫这媒人婆子钻了空子,在这口若悬河。 第64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4) 正听媒人喋喋不休的自夸着,有人不露声色的走到近前,突然兜头泼来一桶污水,魏静檀转身躲闪不及湿了片袖角。 沈确站得稍微远一些,也是连连后退几步方没有被波及。 伴随着妇人的尖叫声以及哗啦啦的水声,街上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再看那媒人婆子,原本精致的发髻散乱,面上的妆容糊成一片,身上的罗衫都湿了颜色。 泼污水的是位身材瘦长的老丈,穿着件干净的旧青衫,一身清硬之气,怒目圆瞪的指着媒人大骂,“好你个腌臜老货,还敢在这招摇撞骗,你以为你从西市跑到东市来,我就找不到你了。我今个就把话撂这,只要你人还在京都,我便日日与你纠缠,免得你连蒙带骗的祸害旁人。” 见对方来势汹汹,免得再被波及,魏静檀拎着脏污的袖子,默默退到沈确身边。 沈确食指掩鼻上下打量他,嫌弃那味道之余还不忘幸灾乐祸道,“让你多话,活该!” “我本是想好心提醒她,这么做非长久之兆,只是没料到竟这般不长久。”魏静檀不忿的又咒骂了那妇人几句。 他的初衷可不是这个,沈确自然不信更没理他,凑上前去听是非。 老丈开口道,“我家姑娘好好的黄花闺女,竟被这老货坑成了二嫁女。这婆子将那户人家夸的天好地好,结果我女儿嫁过去当晚才知,自己不过是个冲喜的,那痨病鬼早已时日无多。” 那媒人婆子恼羞成怒,一把将松垮垮的发髻甩在脑后,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你个判官讨饭的穷鬼,不就是因为眼馋帽子胡同的老王家姑娘嫁得好。当初说媒的时候,婆家那边压根就没瞧上你家闺女。要不是我,就你家闺女那容貌,这辈子想嫁出去都难,竟还不知足。” 老丈怒不可遏,嘴上又说不过,紧咬着牙关,心中的怒火化作力量,朝媒人婆子扑了过去。 那婆子也不甘示弱,扯着老丈连抓带挠,二人谁都不顾及体面,拳脚相向的扭打在了一块,和了一身污泥。 围观的人上前阻拦,脏污的又不好下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将他们分开,最后东市挎刀巡街的金吾卫及时赶到,拨开人群将二人扭送去就近的市署司调停。 为了这事,沈确和魏静檀还被迫跟着跑了一趟。 这一路,那二位的嘴都没闲着,各说各的理,金吾卫频频呵斥也未能制止。 反观最喜看热闹的魏静檀,此刻却安静异常。 “你想什么呢?” 魏静檀揉了揉鼻子,抬眼看看前方的金吾卫,压低了声音道,“外邦人入大安,多半是来经商,想那些酒肆胡姬,也是在商队内挂了名,方才能入市。你说那个叫石阿失的,会不会也曾在市署司登记过姓名?” “这倒也说不定。”不过沈确想到京兆府那些残缺不全的户籍副本,心中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金吾卫将他们移交给市署司后,未做停留。 领班的小吏姓闫名顺,进门时他正往文书上盖批核的印章。 “沈少卿!”他抬头,看来人是沈确,忙要起身见礼。 第59章 摆手让下属将那两个污言秽语不断的两个人分开讯问,最后是私了还是报官京兆府,看他们二人的意思。 “不知少卿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沈确朝那两道被押去内院的身影道,“遇见那个媒人婆子当街要为我牵线,随后他又与人扭打,若是有个好歹经了官,我们二人也算是个人证。” 闫顺抹了把额角,暗骂这媒人当真不开眼,生意竟做到了沈确这。 他斟酌了片刻,方才犹豫着开口道,“那有劳二位大人了。” 此话说完,眼前这人却仍静立如松,不言语,连眼风都未动一下。 按理说市署司这小庙,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个大佛。 眼前这位是该请入饮茶,还是该明言送客, 闫顺顿觉进退两难,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沈确站在原地道,“咱们大安男女婚嫁素来讲究明媒正娶,这本是民间婚嫁的礼数,如今被她搬到东、西市打起了做买卖的主意。往后可能还会有人错听她一家之言,今日的悲剧只怕仍要继续。” 大安对民间婚嫁之事很少干预,闫顺听完叉手道,“大人所虑甚是有理,确实该加以管制,下官从即日起严查东、西两市。” 沈确点了点头,又问,“入市的商贾皆在此处登记换取文书方可行商,你们这往年的记录齐全吗?” 闫顺一愣,他们之间可是隔着鸿胪寺和太府寺,方才对媒人入市这事置喙也就罢了,怎么还问起这个? 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如实道,“去年年中政变,城中一片混乱,有些文书自然不全,不过之后的倒是不差。不知少卿大人有何吩咐,而有此一问?” 去年的那场浩劫,安王和永王为了铲除异己,多少世家族灭,手下的士兵借也此在城中大肆烧杀。 在京之人至今仍是谈之而色变,百姓闭户不敢出,长街尽染赤色,哀嚎日夜不绝于耳。别说人了,就连一些文书、案牍都没能留下。 当时城南陈府一向是去天五尺,因受牵连,一夜之间遭屠戮殆尽,血渗阶石,怨气盘桓。 时至今日,荒院深锁,野蒿疯长,坊间关于陈家旧宅的诡谈异闻仍层出不穷,就连路人都绕道而行。 “石阿失这个名字你可曾听过?”沈确咬牙气愤道,“这厮卖我假货,坑我银钱。” 闫顺尴尬一笑,“竟还有这事?可少卿大人您这就为难下官了,胡人的名字向来奇怪、冗长,我们每日又要见那么多,哪里会记得。” 他生怕驳了上司的面子,忙躬身凑近了些,低声询问道“不知少卿大人可知此人体貌特征、哪里人士、年岁几何?但凡能说出一二,下官好吩咐人去去库房仔细翻查卷宗,定尽力为大人寻出此人来。” 沈确无奈的摆了摆手,蛮横道,“罢了,且让他逍遥几日,横竖京城也就这么大,等我腾出手再派人寻他,届时高低断他一条腿,让他再行骗。” 闫顺被他这身戾气吓得浑身一抖,寻了个由头退下了。 魏静檀抖落着方才用井水草草洗过的袖子,看几步之外,门槛内立着一名手抱箱子,身体略有佝偻的老吏,手上那箱角磨得发白。 他看了看沈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魏静檀上前几步拉住他问,“老丈可认识石阿失这人?” 他犹豫了片刻,才道,“小人认识的那个人十多年前就不叫这个名字,坑骗少卿大人银钱的断然不可能是他,小人就不给少卿大人添乱了。” 他在市署司安稳度日,熬到这个年岁,今日告老归家享儿孙绕膝之福,不想再有所牵涉。 说着他转身要走,沈确听他这话,忙上前来,“老丈认识的那位同名同姓的是何人?说出来,不妨让我听听。” 老吏回过身,瞥了眼院内的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个名字大人问里面那些年轻人,他们怎会知晓。要说这石阿失啊,如今的名字大人一定听过,说起来他在大安的户籍都是小人经的手。” “哦?”沈确诧异,“是谁?” “曹远达。” 第65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5) 魏静檀与沈确顿时一僵。 因为前几日刚打过照面,所以曹远达这个名字,他们可太熟悉了。 一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外来商贾,竟在短短数年间于大安迅速崛起,不仅在这京城繁盛之地稳稳扎根,更将生意遍铺诸业,可谓奇才。 但如果他就是当年的石阿失,那这一切便不足为奇了。 老吏说罢,躬身告辞,悄然退去。 待他走远,祁泽问,“三年前乐娘子的赎身钱,难道是他出的?” 一个商贾有钱赎人并不意外,可叫人想不通的是,民间商贾与内宫廷教坊司的乐籍,如何会有来往? 沈确抬眸看天色,离宵禁尚有些时晨。 “那我们亲自去问问。” 三人步履匆匆,径直赶往欢庆楼所在那片喧嚣鼎沸之地。 与他们印象中的欢庆楼相比,如今的光景简直天差地别,凶案发生之前,来往宾客络绎不绝,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可现在却是无人再敢光顾。 此时大门前停了几辆马车,原本跑堂的伙计正指挥着一群杂役往外搬桌椅器具。 他眼尖,余光瞟见当时用玉佩帮他清账的沈确,立刻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 “少卿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寒暄之语,沈确并未在意,直接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嗐~还不是因为之前那案子,如今京中贵客哪个还敢来。”伙计叉手交握于胸前,恭敬回话,“东家也嫌晦气,所以打算换个地方重开欢庆楼。” “我们是来寻你们东家的,他人呢?” 伙计脸上的笑容更盛,恍悟道,“原来二位是来寻我们东家的!真是不巧了,东家他不在京城。” “不在?”魏静檀心头一紧,语气里带有几分焦急,“去何处了?何时回来?” 伙计听这语气,不由得面上疑惑,如实道,“回大人,东家的行踪,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过问的。不过隐约听闻,好像是有一批紧要的药材和绸缎出了点状况,须得他亲自去验看押运。” “他何时走的?”沈确问。 伙计想了想,“昨个午后便动身了,走的时候十分匆忙,这一来一回,怕是少说也得月余。” 伙计惴惴不安地看着面前骤然沉下脸色的三人,心里打着鼓,不知他们为何寻东家,还寻得如此急迫。 昨日午后?外出进货? 若不是心中有鬼,时间太过也过巧合。 沈确看向魏静檀,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就这么丢下府中上下,走了?”魏静檀问。 伙计一愣,“我们东家没娶亲。” 曹远达年纪不小,与他同龄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沈确显然不信,“曹掌柜这条件,娶妻怕是不难吧!还是说金屋藏娇,你们不知道?” 伙计摇摇头,“我们东家平日里不怎么回府,京中生意多,他各处留宿,曹府于他而言不过是个体面的宅子罢了。” 这种浮萍般无根无绊的生活,听着很是自在,曹远达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不知是本性风流,还是刻意避免留下软肋? 魏静檀看着往来搬运的杂役,冷声问,“谁能确切知道他的行踪?” “东家的事,向来只有几位大掌柜才清楚。”伙计忙说,“此刻刘大掌柜恰在楼里盘账,小的这就去通传一声。” 说罢他转身小跑着进了楼,脚步声在积满尘土的地板上急促远去。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问话不方便,他们三人进入堂内去等。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藏青色锦袍、头戴方巾、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随着伙计快步从楼梯上下来。 他眼神里透着商人的精明与谨慎,沈确他自是认得,一下来便叉手作揖,只是瞧他的目光里,带着审慎的意味。 “二位大人,在下姓刘,是曹东家的账房。不知二位寻我们东家,所为何事?”他语速平稳,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听闻你们东家外出进货了,你可知他去了何处?”沈确问。 “东家是昨儿个午后走的,走得有些急。只知道是南边漕帮押运的一批紧要货品出了点岔子,非得他亲自去料理不可。”他语气自然,仿佛在讲商贾日常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他带了多少人手同行?”沈确追问。 刘掌柜迟疑了片刻,蹙眉道,“说来也怪,东家这次出门,并未带惯常跟着的那几个得力手下。只套了辆马车,带着个车夫就走了。我们大掌柜还劝说来着,毕竟往南边的路上不太平,多带几个人稳妥。但东家说事急从权,人多了反而拖沓,他快去快回便是。” 沈确目光锐利地看着刘掌柜,“刘掌柜,曹大官人可留下了什么话?或者,有没有说具体去南边哪个口岸、哪座城池?” 第60章 刘掌柜眨了眨眼,深吸了口气道,“大人明鉴,东家行事自有章法,也没交代什么话。 他既没说,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不敢刨根问底。他只吩咐我看好生意,等他回来。至于具体去处,东家未曾明言。”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恪尽职守又对东家行踪知之不详的掌柜。 未带手下?独自一人?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南边。 这几个信息组合在一起,让沈确和魏静檀心中的怀疑更甚。 沈确沉默片刻,知道再问下去,从这刘掌柜口中也难得到更多的消息,继续下去毫无意义。 他微微颔首,“既如此,我们便不打扰了。若曹掌柜回来,还请告知一声。” 刘掌柜脸上笑容不变,连连躬身,“大人放心,东家回来,定当第一时间转告。” 沈确与魏静檀不再多言,他们转身走出欢庆楼。 街角的灯笼已经全部点燃,将渐沉的暮色温柔驱散。来往的车马喧嚣依旧,但两人的心情却沉入谷底。 这一手金蝉脱壳,使得干净利落,他们掌握的线索本就不多,如今这条线也断了。 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是等,还是追查出城的马车?或是派人去查漕帮近日在南边的活动?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沈确心头,他理了理思绪道,“时间如此巧合,曹远达如此匆忙的遁逃出京,定然与周勉的死有关。” “曹远达逃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那他当年帮乐娘子赎身,其中必然另有隐情。”魏静檀深吸了口气,“一个市井商贾,一个朝中大员,皆在三年前的事件后飞黄腾达。可这个赎身之后,甚至没来得及拿到自己户籍文书的教坊司女子,在这之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祁泽沉吟片刻,掰着手指道,“当官的想要步步高升;商贾想要生意兴隆;乐籍女子想要恢复自由之身。这三人凑一块,如果不是当官的贪图人家美色,商贾不是为了结交权贵的话。他们一个有钱,一个有门路,那剩下这个,定然是有旁人没有的技艺,不然凭什么帮她恢复良籍!” “确实是这么个理。”魏静檀蹙眉,“可一个家道中落的乐籍女子,究竟身怀何物?” 第66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6) 京城这潭水,远比表面看来更深更浊,要寻曹远达的,绝不止他们这一波。 眼下局势不明,沈确与魏静檀虽心有余,却不敢妄动。 翌日清早,天色初霁,皇城内青石砖上的露痕犹湿。 魏静檀过了含光门,径自走向鸿胪寺,院落深处已有宫人在洒扫庭院,脚步声与偶尔响起的低语清晰可闻。 他踏入值房,推门瞬间,微尘在渐亮的天光中浮动,室内空旷,竟是一个人也没有。案上文书叠得齐整,空气中隐约有一股墨香。 他放下手上的布包,刚推开木窗,晨风微凉拂面,还未来得及坐下,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院中,来人正是谢轩。 谢轩见着他,抬头一笑,举手朗声道,“早啊!魏兄!” 他加快脚步,已至院中央。 魏静檀倚窗应道,“还没用朝食吧?我家坊门口新出的胡麻饼,香酥可口,我带了两个。” 话音未落,谢轩快步走上阶,听说有吃食,顿时眉眼舒展,“正巧我带了酪浆,清润得很,正好与你分食。” 魏静檀从袋中取出油纸包裹的饼,热气微微蒸出,顷刻间浓郁的焦香混合着胡麻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值房。 魏静檀将饼递过去,“快吃,一会儿人来,看见就不好了。” 谢轩接过饼,反手又将一盏酪浆放到他面前的案上,神色从容道,“放心吃,晌午不会有人来。” “为何?”魏静檀略有疑惑。 “这不是铁勒使臣快来了嘛!都去商讨接待事宜了。”谢轩抿了一口酪浆,事不关己的含糊感慨,“这铁勒啊,就没让咱们省过心。不过也好,至少此刻让你我二人得了清闲。” 魏静檀赞同的‘嗯’了一声。 二人对坐吃着朝食,窗外微风荡起、树影婆娑,鸟鸣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悠长的蝉噪,室内唯有撕开面饼的细响,与瓷盏轻搁的动静,衬得岁月一片静好。 谢轩带的酪浆有些微凉,就着新出锅的香酥胡麻饼却是正好,一口咬下,饼皮簌簌落下碎屑,内里蒸腾出温热麦香,而微凉醇厚的酪浆,不仅润软了面饼,更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刚出炉的滚热。 魏静檀借着端起酪浆的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谢轩。 他指尖在陶盏边缘摩挲片刻,借着低头撕开胡麻饼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开口问,“谢兄,昨天在茶肆听人说书,说起前朝内阁乐新轶勾结燕王谋反的案子,那案子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还有人讲这事?”谢轩先是惊讶,随即压低声音,摇了摇头,“倒也难怪,反正当年跟这事有关的人都死了,如今尚在的那几个更没心思管。” 他语气一转,带了几分告诫,“但我也是听说,坊间传闻可不作数啊!” 魏静檀不禁向前倾身,目光专注,猛点了点头。 “当年德宗皇帝病重,孝贤皇后把持朝政。燕王与乐宰辅认为皇后有僭越之心,恐生牝鸡司晨之祸,所以暗中联手策划政变。可惜啊!计划败露,宫中早有埋伏,谁能想到自己阵营里出了叛徒。” “谁背叛了燕王?” 祁泽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件事一直是个谜。” 魏静檀又问,“那纪家呢?当时纪老为什么没跟着参与?” “燕王与纪家素无私交!而且纪老非但未涉其中,反倒出面协助孝贤皇后稳定朝局。”谢轩语气微顿,心中也不解,“此事当时很多人暗地里议论,朝野上下更是困惑。” 魏静檀眉头愈蹙愈紧。 那时他还年幼,对朝堂风云尚且懵懂,等他开始记事,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早已盖棺定论,街巷之间的饭后闲谈也渐渐换了新的话题。 一切仿佛都已重回正轨,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痕迹被迅速抹平,踪迹全无。 关于乐家以及乐玥辰,他只是在长辈们偶尔的言谈叹息中,零星听到过的字眼。 后世审视那场被定性为谋逆的政变,眼中的是非曲直,是当时身在迷雾中权衡、挣扎的人所不得见的。 孝贤皇后掌权虽被诟病,却也在风雨飘摇之际稳住了朝局;燕王与乐宰辅发动政变,固然出于维护正统之心,却也难免有将整个大安陷入内忧外患的风险。 而纪老当年选择辅佐皇后,看似背弃清流,却是为了天下大局的安稳,而他所谋,从来不是一时一姓的得失。 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中,其实并无绝对的黑白对错,有的只是基于自己的立场上,做出抉择的芸芸众生而已。 谢轩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将酪浆一饮而尽,咂了咂嘴看向魏静檀,“魏兄是否也在纳闷,素称天下文宗的纪家,为何要竭力维护孝贤皇后?” 魏静檀唇角微扬,如闻清风过耳,“世间褒贬,非一时一事可定。知他罪他,也唯有春秋。” 谢轩听了他这云山雾罩的说辞,一双眼睛眨巴了半天,“什么春秋大义的,活着享福才是最实在的,好名声、坏名声,又能如何?我人微言轻,也碍不着旁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到了点子上,得意地靠回凭几。 “乐家的那个女儿呢?” 谢轩听他忽然问起这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猛地悟透了什么关窍,拍腿大笑,“你拐弯抹角、东拉西扯了半天,其实是想问人家小娘子吧!” 魏静檀无奈辩解,“只是多问一句罢了。” 谢轩却是一副都懂的神情,挤眉弄眼道,“可惜了,他家那位小娘子,自小就是个灵慧人儿。才刚拿得动笔的年纪,笔下的花鸟鱼虫就活灵活现,跟她父亲学写字,临摹得几乎可以乱真!唉,这般的才情品貌,本该有个好归宿的。” “坊间似有传言,说她几年前已遇贵人,脱籍从良。此事可是真的?”魏静檀问。 谢轩一愣,“是吗?这我还真不知道,谁帮她赎的身?” 魏静檀捕捉到他神情中的茫然,到了嘴边的话倏然转圜,只余一片模糊,“不过是些闲话,并不知其详。” 素来消息灵通的谢轩都不知,看来这事当年做得隐秘。 想来京城之大,让一个罪臣之后的乐籍女子,湮灭于世,如此微不足道,又何须大动干戈? 放衙之后,魏静檀在筠溪那,再次见到了千面阁察使宋毅安,看来此前托他调查的事,已有结果。 第67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7) 暮色渐合,瑾乐楼华灯初上,丝竹管弦之声混杂着楼外的市井喧哗,透过雕花窗棂隐约传来。 魏静檀临窗而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目光落在对面刚刚落座的宋毅安身上。 第61章 出入瑾乐楼的非富即贵,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暗云纹的靛蓝长衫,打扮得像是个寻常的富商,唯有那双眼睛,锐利沉静,与这身装扮透着些许违和。 筠溪亲自端来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动作轻柔地为两人斟茶。 宋毅安不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郎君所托之事,略有些眉目。只是在探查过程中,发现了另一拨人,他们身手利落、行事诡秘,似乎与我们暗中查访之事有所重叠。” 魏静檀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知道是谁的人?” 宋毅安摇摇头,面色依旧,“对方极为警惕,我们的人几次险些被察觉。只勉强跟到栖云苑,就没见他再出来。我们顺道查了那栖云苑明面上的掌柜,底细干净,并无可疑。” “栖云苑?”筠溪斟茶的动作也微微一顿,“约莫小半月前,定北侯世子孙绍做东,请我去那儿弹过一曲,我就是在那见到的沈确,据说他是常客。” 宋毅安道,“栖云苑是京中诸多权贵子弟、富商巨贾流连之所,人员往来鱼龙混杂,素来是隐匿行迹、交换消息的绝佳场所。另一路人马能在此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必有其内应。” 魏静檀眸光一敛,“上次与他去食肆用晡食,沈确能一眼看出那铁勒人是生面孔,可见市井中有他的人。” “可是……不应该啊!”宋毅安蹙眉,“他的人当年都死在燕南山山坳里了,之后便被召回京,短时间内他如何召集人手收为己用。” “别忘了,他可是独自迟了半年才回京。”魏静檀出言提醒,声音沉静如水,“而且孙绍是出了名的浪荡纨绔,沈确与他交好,出入这等风月场所,也合情合理。” 他指尖重新落下,声音极轻,“可他并不是个贪财好色的人,如此反倒刻意。在一个众所周知的销金窟,借纨绔们的声色犬马做掩护,倒也是会选地方。” 沈确的日子过得简单,除了在鸿胪寺规规矩矩的当值,便是应孙绍的约。 他有意将自己活成一个懒散无志的模样,不急不躁,不争不显,让忌惮的人安心。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室内一时只闻楼外遥远的喧嚣。 宋毅安缓缓问,“郎君怀疑沈确?” 魏静檀语气肯定,“不是怀疑,能与我们如此同步,十有八九就是他。”他忽的转而问,“当年的燕南山坳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楼外突然掀起一阵喧哗,醉醺醺的叫嚷声蛮横地盖过丝竹乐音,显得格外刺耳。 筠溪侧耳细听片刻,面上一沉,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是齐国公家的那位三郎君,齐汶。”她只有生气时,语速才不自觉的变快,怒道,“隔三差五便要来这么一出,借酒撒风,生怕旁人不知他齐国公府的威风。” “齐家空顶着个爵位,一向不受重用。要不是年前老国公死了,爵位换了人,皇上又有意拉拢,也未必会将盐务的肥差,交于他们家。”魏静檀说完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话中的意味不言自明,“可需帮你清静几日?” “不必。”筠溪却已站起身,理了理裙裾,那点厌恶迅速被平静取代,“有他这般,我这‘素手琵琶、只卖艺不卖身’的招牌,才能在京中这潭浑水里,站得更稳当。” 她背影挺直,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迎向那楼下的喧嚣。 房门合上室内的寂静却仿佛更深沉了,烛火跳跃了一下,魏静檀收回视线。 宋毅安接着他之前的问话道,“燕南山坳只有沈确一人幸存,只知道是被敌军埋伏,但具体如何,他不说,也没人知道内情。” 魏静檀心知此事对沈确打击不小,可他心底究竟压着什么,旁人无从窥见。至于他的仇、他的苦,魏静檀倒也无暇在意。 见他无意深究沈确的事,宋毅安回到正题上,“之前郎君让我查陆德明,他是圣上近些年在潜邸,境遇好转之时,提拔上来的近侍。说到底,并非风雨同舟的旧人。” “此人果然有些道行!”魏静檀思索了片刻,“自小伴在今上左右的那位呢?” “据说折损在十几年前,正是昭武皇帝将当时还是亲王的圣上一家,彻底幽禁于北宫别苑的那段时间里。” 魏静檀伸出手,指尖稳稳地端起那杯温热的茶盏,动作不急不缓,嘴上唏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便是天家的兄弟情义。” “可我一直有个疑问,今上是孝贤皇后所出,当年为何如此忌惮,甚至不惜阻断其前程?” 宋毅安沉默良久,“孝贤皇后当年产后虚弱,先帝怜惜,所以今上并未养在其膝下。后来,她越来越嫌今上性子温软,不似她杀伐决断,曾斥他‘优柔寡断,非帝王气度’。” 魏静檀听完不由得冷笑一声,“这母亲看儿子倒是挺准,只是兜兜转转,皇位又落回他手里,不知她九泉之下作何感想。” 宋毅安默然片刻,话锋一转,“不过,细论起来,那赖奎也算陆德明半个恩人。” 魏静檀一愣,蓦地抬起眼,诧异的问,“为何?” 赖奎与陆德明,一外一内,一贪一廉,看似没什么交集。 宋毅安道,“陆德明出身寒微,家徒四壁,为了生计只能行骗偷盗。有一日他撞在还是衙役的赖奎手上。赖奎见他机灵又走投无路,便顺手将他送入宫中应选的内侍,他最终被分派到了圣上潜邸中侍奉。若无赖奎,便未必有他陆德明今日之显赫。” 魏静檀听完冷笑道,“我看他杀赖奎的时候,可没半点报恩之心,倒是人生被毁的满腔怒火。” 宋毅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更像是对这世事纠葛的一丝冷嘲。 “对了,宫里的兄弟查到,济阗带进京城的那箱子货,并未流入市井。兜兜转转,最后经陆德明的心腹之手,悄无声息地被送进了宫闱深处。” “可知具体是何物?” 宋毅安摇头,“陆德明谨慎多疑,我们的人目前还没寻到机会。” “陆德明与远在边陲的济阗能有何来往?他一个深宫內侍,要那些异域奇货作甚?此事未免蹊跷。”魏静檀百思不解。 宋毅安却道,“单凭陆德明,确实难以串起这条线。我疑心,背后应当还有人。那箱东西,或许并非他本意所求,而是奉命行事,代为经手罢了。” 魏静檀眸光微转,忽然问,“宋兄可听说曹远达的生意出了岔子?” “哪边的生意?”宋毅安眉头微蹙。 “南边漕运。” 他疑惑回道,“漕运线上有咱们的人,并未听说有什么动静。” “果然!” 魏静檀的身子,向后靠进凭几里,神色间尽是得到印证的了然。 第68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8) 夜鼓沉沉,长安各坊门户渐次紧闭。 魏静檀牵着他的小黑驴,踏着最后一声净街鼓转进崇化坊,驴蹄伴着颈间的铜铃声,在渐浓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转过巷角,隔壁宅门前亮着的那盏灯笼,已近在眼前。 借着那朦胧光晕,映照出另一侧的人影,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绯色官服在晦暗光影下泛着流光 ,打眼一瞧便知是沈确。 “哟,这不是沈少卿吗?可吃过了?”魏静檀挑眉,故意让小黑驴快走几步,“也对,咱们少卿这副好皮相,哪位娘子见了不得招待一顿。” 沈确转过身来,眉眼在灯影下显得更深几分。 他瞥了眼小黑驴,唇角一勾,“羡慕你就直说,酸什么呀?况且你不是还有筠溪娘子吗?如今这京城,可没有几人能成为她的座上宾。” 他突然提到筠溪,魏静檀脸上的笑意凝住,“沈少卿今日饮了多少,净说些不着边际的醉话。筠溪娘子的青眼可是全都给了连琤,哪会分我半分。” 沈确方要回话,唇角那抹戏谑仍在,便听巷道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声音极轻、极缓,并非寻常夜归人的步履,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正借着夜色阴影,一寸寸向他们所在之处挪近。 与此同时,魏静檀也有所察觉,他脸上残余的轻松神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与沈确目光凌空一碰,彼此眼中都映出了对方的警惕。 沈确的手已按上腰间短刀,而魏静檀抬手摸向发中的银针。 巷角暗处,一团黑影猛地踉跄扑出! 沈确的反应快过思绪,足尖一点青石板,身形已如游鱼般向后滑开三步。 几乎是同一刹那,那团黑影便重重砸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石板的钝响,石阶上尘埃微扬。 “沈少卿,救我!” 那人乞丐打扮,身上的粗布破损,头蓬乱,浑身散发着湿土的霉气与恐慌的气息。 抬头时露出一张圆润的胖脸,冷汗与脏污混作一团。 他们二人辨认半天,还是站得最近的沈确先认出人来。 第62章 “曹远达?你怎会在此?” 他不是金蝉脱壳,遁出京城了吗? 此刻的他只顾抓着沈确的衣摆,语无伦次,“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沈少卿,救救我!” 沈确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别说话,先进去。” 沈确半扶半架地将曹远达带进宅门,魏静檀牵着小黑驴进去并将木门插上。 祁泽听见声音迎上前,看见那一团脏污人问,“这是谁?” “曹远达。”魏静檀答道。 “他不是出京了吗?” 祁泽疑惑,可这话眼下没人能回答他。 书房很快被一盏罩着纱罩的孤灯照亮,光线昏黄,只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沈确将曹远达按在圈椅里,递过一碗温茶。 他们这才看清,曹远达浑身沾满泥污,发髻散乱,脸上还有几道细微的血痕,一双眼里盛满了惊惧,如同被猎犬追至绝境的兔子。 他捧茶的双手颤抖,碗沿磕碰牙齿,发出细碎的响声,温热的茶汤大半洒在了前襟上也浑然不觉。 魏静檀抱手站在一侧并未落座,目光环视着沈确这间他从未造访过的书房。 “你不是出京了吗?怎么还在京城?”沈确在曹远达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压低了声音,“到底谁要杀你?” 曹远达猛地放下茶碗,伸手去抓沈确的手臂,却被沈确嫌恶的轻松躲开,他见状也并未收回了手。 “大人,我压根就没出京,那番话不过是托词,马车出了城门后我便又悄悄折返回来,发现你们再找我。” “你倒是会讨巧,想玩灯下黑?”魏静檀直言揭破他的心思,深吸了口气反问,“可你又凭什么认为,沈少卿能保你的命?” 他嘴唇颤抖,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哽咽,“我知道沈少卿找我,想必是发现了我与周勉的秘密。我这里有少卿大人要的答案。” 沈确眉头紧锁,静默地听着,面上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所以你觉得,在我这,这个答案能换你的命?” 曹远达猛地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看。” “三年前,周勉找上我,让我帮他出面赎一个名叫乐玥辰的乐籍女子,而我借此可以得到官府下放采买的差事。最后我托了关系,使了银钱,将那名女子从内庭教坊司赎了出来。” 祁泽问,“内教坊都是大罪之人,哪有那么容易赎出来?” “你有所不知。”曹远达深呼了口气,“那女子年岁渐长,留在宫中也是无用,加之景仁帝年纪尚幼对此并不上心,太常寺便借此从中获利。” 沈确问,“他为何要赎乐家娘子?” “因为……”曹远达迟疑,指甲掐着衣料下的皮肉里,仿佛要通过这自虐般的刺痛来攫取一丝开口的勇气,“因为她会仿字。” “仿字?”沈确重复道。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答案,已在他心中轰然浮现。 可那答案所牵连出的巨大深渊,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怯意。 他压住了那翻涌的心绪,将问题缓缓问出了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低沉与谨慎,“仿谁的字?” 曹远达的眼神骤然涣散,不敢与沈确对视,嘴唇嗫嚅着,似乎那名字重逾千斤,难以出口。 “纪老和沈尚书。” ‘纪老’二字如惊雷般在魏静檀耳边炸响,连带着后面那‘沈尚书’三字都有些模糊了。 他原本抱臂倚在书架投下的最深阴影里,像个冰冷的旁观者。 此刻,那阴影似乎活了过来,无声地将他吞噬。 他极缓极慢的垂手直身,目光越过昏光,直直看着瘫软如泥的曹远达,此刻那眼神里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了然。 原来根源埋在这里,那腐烂的源头竟是这般模样。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短促、干涩,毫无笑意,像刀锋刮过骨缝。 “原来如此。”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个字却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好一手偷天换日。到底是谁要杀你灭口?” 第69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9) 魏静檀的话语如同冰锥,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名字,以解答困扰他至今的疑惑。 曹远达猛地抬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拼了命的摇头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面色冷峻的魏静檀,又瞥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沈确,像是急于寻求认同,又像是害怕他们不信自己。 “少卿大人,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调因恐慌而尖利扭曲,“当年都是周勉与我联系,他只交代我做了这一件事,之后我便接到北上采办西域美酒的差事,离开了京城。” “如今京中局势复杂,我要是知道是谁,何必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最后沦落到投奔你们的地步?”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祁泽闻言冷嗤一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恨不得当即给他一拳,“怎么?听你这口气,感情还没瞧得上我们!” 曹远达太过紧张,不小心说了实话,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如今的京城,我只敢确定沈少卿没有杀我的理由。” 他找补这一番,祁泽并不领受,“就冲你这张嘴,杀你的理由也快有了。” 不过话说回来,与京中诸多权贵相比,沈确无权无势,确实不是保命最好的选择。 沈确垂眸盯着他,半晌才开口,“周勉死了,你凭什么就认定那凶手也会来杀你?你就没想过,他可能自己也有仇家?” “我自己做过什么,我自己还能不知?而且大人你想啊!纪家下狱,加之后来的政变,当年梁阁老致仕也是无奈之举。不然他那般老谋深算之人,如果真的打算独善其身,就不会一直待在京城,他这分明是以退为进!”曹远达呼吸变得极为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而且梁家原本看不上周家,不知为何,后来突然改口。周勉此人最擅见风使舵,我猜他手上定是有梁阁老想要的东西,他便是借此物向梁家投了诚。不然两家联姻,为何偏选的是不受期望的梁家大郎。”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听得曹远达粗重的喘息声。 魏静檀的神色未有丝毫动摇,仿佛听到的猜测,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 “一介商贾,竟敢妄议朝廷命官。”摇曳的烛光在沈确的侧脸上跳动,明暗不定,“所以你觉得,这背后之人的官职、地位,能让如今清流之首的梁阁老,不惜放下身段,笑纳一个‘见风使舵’之徒,甚至还要赔上一个‘不受期望’的孙子?” 曹远达斩钉截铁,“周勉参与陷害纪家的案子,就定然有能指证幕后之人的证据,而梁阁老怎会甘心家族基业被毁。他想要为子孙铺路,势必先要扳倒政敌,所以周勉的死定是因为这件事。” 夜色深浓,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寂静的墙壁上,如同无声的皮影。 曹远达被祁泽带下去安置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方才审问、急辩、哭诉与冷汗留下的痕迹,仿佛都被关在了这方寸之地,只剩下满室沉滞的空气和摇曳不定的光晕。 沈确与魏静檀相对无言,各自安坐。 魏静檀背脊挺直,如一尊浸在暖光中的润玉雕像。 凭借构陷纪家之功而忝居高位的沈夙,让他从未相信过沈确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沈确的执着与坚持,在他眼中,不过是承袭自其父的伪善嘴脸。 而此刻,这里没有阴险的元凶,只有一个同样不知内情、也同样在追寻真相的同行者。 魏静檀的认知有些崩塌,沈确昔日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此刻回想起来,不再是狡辩,而是一种无奈的叹息,一种试图分辨却无法自证的徒劳。 他们两人倏然抬眸,视线于半空再次相遇,片刻的无声中,已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沉默与疑虑。 “他说的,你信吗?” 沈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质问。 魏静檀指尖抵上太阳穴,缓缓揉按,“一半一半吧。” 他放下手,继续道,“军报传递,隶属兵部驾部司的管辖范围。若军报是乐玥辰仿写,背后的人想要偷换,无非两条路,要么于驿传途中截杀信使,强行夺取,瞒天过海;要么那人在宫禁之内,便能直接触及军报,偷梁换柱。” “且不说边关急报,火漆封印,一旦拆启便无法复原。”沈确指尖轻叩案面,发出近乎不可闻的笃笃轻响,“送至宫内若不能及时的偷梁换柱,便是前功尽毁,后者难度极大。” “若是前者,我们该顺着驿使这条线追查。”魏静檀话音未落。 第63章 “查不到了!”沈确截断他,抬眼望来,那目光沉得令人心头发窒,“还记得后院废宅地窖里,那几具骸骨吗?” 骸骨?那个常骑马的骸骨? 是了,所有散落的碎片串起,原来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魏静檀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意爬上脊背,随即恍悟,“这几桩连环血案,曲折迂回,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最终的目标都是同一个人。难道凶手在逼这个人现身?” 书房内落针可闻。 沈确站起身,动作极轻地走到窗前,并未推开,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抵着冰凉的窗棂。 他的侧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这几日,对于曹远达的遁逃,安王和永王任何一方,都没有异动。” 魏静檀心头猛地一跳,“他们策划政变,而最源头这件事当真与他们无关?还是说,曹远达只是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他的死活去留,根本不值得他们在意。” “我倒是愿意相信,源头这件事与他们无关。”他缓缓道,声音不高。 魏静檀抬眸,“为何?” “起初的骸骨案,这个人为了掩盖,派人追杀张麒,之后崔适下狱,旁人自然认为这是永王一党所为。可以说这个案子他早就留了一手,后来发生的案子他才惊觉,这事连环案,凶手是冲他来的。”沈确顿了顿,“或许曹远达说得对,梁家与周家达成了合作,那个人早不杀、晚不杀,偏偏这个时候急于灭周勉的口,好像也能说得通。” 从决定追查当年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便明白,自己所要对抗的,可能是一个早已与权力、利益、秩序深深缠绕的共生体。 而此刻,他们忽然意识到,之前触碰的每一条线索、感受到的每一分阻力,其实都来自一个藏在这个共生体背后、始终隐于暗处的敌人。 如今他们虽握利剑,却四顾茫然。 锋芒所向,竟不知该刺往何方。 第70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0) 河畔的垂柳已由嫩黄转为浓翠,万千绿绦浸在融暖日光里,随风撩拨着水面。 一队共二十七人的铁勒使团自远而近,披着腥红的斗篷,马蹄不紧不慢的踏在官道的石板上。 为首之人狼裘领口,簇拥着一张被风沙雕刻过的脸,正是铁勒左贤王那史思。 沈确绯色的官袍微微拂动,依礼领着鸿胪寺少卿属官在驿馆前迎候。 使臣队伍渐近,那史思勒马停住,目光与沈确相接,那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朝圣者的敬畏,倒像猎鹰在丈量猎物的大小。 那史思的手,无意识的拂过左颊上的刀疤。 一年前关外,也是这样的春日。 沈确红袍玄甲、横枪立马,与那史思的弯刀相隔不过十丈。 滔天的火光里,他们曾杀得衣甲染血,而今却站在京城的官道上,隔着昔日的战火平静对望。 “左贤王别来无恙。”沈确率先叉手,声音清脆如碎玉。 “别来无恙?”那史思翻身下马,手指摩挲着镶金马鞭,上下打量他,“听说沈大人做起了文官,不错,是比在关外时白净了些。” 见他身上没有佩刀,笑道,“素闻中原水土最是养人,不知沈少卿可还拿的动刀?” 沈确唇角微扬,袖手而立,“贤王说笑了,还未来得及问候贤王,前年那夜火烧连营,你我一枪一刀险些同归于尽,如今你背上的伤,可还会隐隐作痛?” 使团中有人按刀欲前,被那史思抬手阻住,“沈少卿如今在这京城手下无一兵一卒,也就能逞逞嘴上威风。咱们来者是客,且让让他。” 铁勒使臣们哄笑起来,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却未松开。 沈确目光扫过使团腰间的佩刀,“承蒙相让,倒是诸位,入我大安国都还刀不离身,莫非不是怕夜里睡不安稳?” 那史思突然抽刀出鞘三寸,雪亮刀光惊起数只柳梢雀鸟,“本王知道沈少卿有顾虑,可惜我们铁勒人也有自己的规矩,那便是刀离人亡。” 他铿然还刀入鞘,摊开手道,“沈少卿若看不惯,不如亲自来解?” 鸿胪寺众官员顿时化作一群受惊的鹤,吴寺丞只觉得后颈寒毛倒竖,偷眼觑向自家上司。 只见那袭绯色官袍依旧稳如山岳,沈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看来贤王此次来京,说是和谈实则也没什么诚意,不如就此打道回府,我们彼此今日权当没见过,如何?” 沈确语气随意,仿佛大国邦交在他这不过儿戏。 那史思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厉色。 “沈少卿此言,是要代表大安的皇帝陛下,驱逐我铁勒使团?”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草原狼王般的凶狠与试探。 他身后的铁勒武士们虽未动,但一股肃杀之气已无声弥漫开来,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隐现。 鸿胪寺众官员大气不敢出,吴寺丞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目光焦急地在沈确与那史思之间逡巡,生怕下一刻便是血溅当场。 “贤王误会了!陛下怀柔远人,四海皆知,岂会轻易驱逐远道而来的客人?” 沈确目光平静无波,唇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只是我鸿胪寺少卿的职责,便是以礼相迎,察之以实。贵国可汗主张和谈,但国书上可不曾让贤王殿下执刀兵觐见。然殿下却执意如此,本官也只好如实上表,铁勒不过是虚与委蛇,并无和谈的诚意。” “是去是留,贤王可自决,我鸿胪寺静候便是。”他拂了拂衣袖,作势要走。 沈确这一番话,软中带硬,寸步未让,却已将自身立于不败之地。 场间形势逆转,所有目光,此刻都聚焦于那史思一人上。 而此时的那史思面色铁青,目光死死盯着依旧从容而立的沈确,方才那番近乎驱逐的言语,在人家看来不过是闲话家常。 数息之后,那史思喉结滚动,猛地抬手,动作带着一股泄愤般的粗暴,‘锵啷’一声将自己那柄弯刀解下,看也不看扔向身后的随从。 随从慌忙接住,脸上满是惊愕与不甘。 “还愣着干什么!”那史思压抑怒火,低吼道,“莫非真要让人以为我草原儿郎,离了刀就失了血性吗?” 刀是铁勒人的荣耀,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此刻却要在敌国都城、在宿敌面前亲手卸下。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羞辱。 但贤王已率先低头,他们别无选择,一时间,只听得一片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群强忍怒火的困兽。 鸿胪寺的官员们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吴寺丞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不禁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面对铁勒,沈确早就习以为常,眼下只微微颔首,语气也缓和了些许,“贤王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官佩服。” 他侧身,让出通往鸿胪寺驿馆的道路,衣袖展出一道端雅的弧度。 “昔日刀兵相见是为各忠其主,今日之举亦然。陛下已命下官在驿馆备下薄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那史思脸色依旧阴沉,但锐气已挫。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远处,朱红廊柱的阴影后,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叠着,瞧着那剑拔弩张的一幕。 “我的天爷啊……”谢轩方才几乎忘了呼吸,此时才长舒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震颤,“魏兄,你看到了吗?少卿他……他就那么站着,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那群煞神就乖乖把刀交了!” 被他硬拉来看热闹的魏静檀,此刻只闲闲倚着另一根廊柱,双臂交叠在胸前。 “嗯,看到了。”他应得极淡,“鸿胪寺的日常罢了,不过是仗着国势压人,借机锋而退兵,有什么稀奇。” “这怎么能是日常呢!你是没见过之前的鸿胪寺卿,哪有半点大国威仪!”谢轩嫌他来得晚,没见过世面,“沈少卿还是能压的住场面,往那一站,便是千军万马的气度!你说,他当年在战场上,该是何等威风?” 魏静檀终于侧过头,他目光在谢轩激动的眉眼间停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沈少卿自然是极好的。” 廊下的风掠过,拂动他浅青色的袍角,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那位正从容吩咐属官的沈确。 “不过。”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了些,调侃之意稍敛,“你说得对,他往那里一站,确实不一样。” 那并不是简单的官威,而是真正经历过沙场淬炼、见识过生死波涛后,沉淀下来的持稳与洞悉一切的了然。 谢轩得了认同,眼睛发亮,“是吧!我就说……” 魏静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担忧,“今日不过是无人敢真正撕破脸,往后铁勒在京的这段日子,怕是要不平静了。” 第71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1) 第64章 “铁勒使臣入京,沈少卿很忙吧?” 自从连琤知道,当年军报是被人仿写替换后,对沈确的言语里,难得褪去了几分惯有的讥诮,偶尔还能窥见一丝休戚与共的神色。 沈确拂衣落座,筠溪斟了盏茶轻轻推至他手边,之后退了出去。 “白日尚可应付。”他接过茶盏,说得云淡风轻,“只是入了夜,这群草原狼怕是不肯安生。” 铁勒人多年未踏足大安都城,此番借新帝登基之机前来,目光中尽是虎视狼顾之相,其心岂会单纯? 沈确不得不防。 魏静檀问,“连府尹,白日托你查的兵部驾部司记录,可有结果?” 沈确垂下了眼眸,指尖覆在青瓷茶盏上的纹路。 此前他一直认为是非对错总有公论,也不理解素来正义威严的父亲,唯独在这件事上流露出罕见的忧惧。 如今他忽然明白,父亲担心的从来不是真相本身,而是执意求证的他,会将整个沈家推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里,万劫不复。 他本想亲自去查,可父亲沈夙多次明里暗里的阻拦,未必会如他的愿,最终他还是觉得,将此事交给连琤最稳妥。 “驾部司上面的记录与驿站的记录完全对得上。”连琤从怀中抽出一张薄纸,动作随意地放在案上,“只是我派出去的人无意间发现,当年经手所有这些记录,并负责边境军报传递调度、核查的一名主事,在送军报的驿使抵达京畿后三日,突然暴病身亡了。” 沈确凝视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声线低沉,“既然军报离开边城直到抵京的时间能对得上,也就是说,他们在最后一段交接的记录上做了手脚,实际送信的早就换了他们自己人。” 连琤颔首,“应是如此。仿字迹,造假印,重封蜡。最后让自己的人,把那份足以乱真的军报,直送皇城。” “论条件,当年谁能做成这件事?”沈确喃喃自语问。 魏静檀拿起那张记载着驾部司记录的纸张,“军报八百里加急,若要在时限内偷梁换柱,此人必得提前知晓有一封军报正驰往京城。”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陈响贪墨军备粮草,走投无路下极可能向幕后之人求救。”沈确沉吟道,随即又蹙起眉头,“可那人非但未施援手,反而将计就计,将贪墨一案栽赃给纪家,最后陈响一家不等御史审问便自缢而亡,此案最后死无对证。” “边城虽天高皇帝远,但要安插人手、打通关节又岂是易事?”连琤展开折扇,语气冷然,“更不用说关闭互市后,边境贸易这块肥肉就此搁置。若我是幕后之人,断不会轻易舍弃这棵摇钱树。如若他提前知晓,一切尚有余地,没必要行断尾之举。” 魏静檀道,“当年今上尚幽闭府中,安王虽借岳家之势在军中有几分根基,但其影响力终究限于京畿。要说既有雄厚财力又能将手伸向边关的,当时唯有长公主。而且同安王政变的那群私兵,以他的家底俸禄,可养不起这么多人。” 想到他们如今势如水火,沈确讥讽一笑,“也是为难他们当年能联手。” 魏静檀微顿,抬眼时目光渐沉,“若背后布局另有其人,那此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恐怕远超当年作乱的长公主与安王。他不仅要将水搅浑,更要让所有人都成为他棋局中的棋子,甚至连造反这等滔天罪责,都让别人来担。” 连琤眉峰紧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与螳螂皆引人注目,而黄雀只需静待时机。能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那他等的又是什么?” “或许这只黄雀当时羽翼尚且不丰吧!”魏静檀揣手道,“若想取之、必先予之。时机成熟,取而代之。” 他们各自沉默间,一阵琴音自窗外飘来,时断时续,偶有错音,与楼内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处,尤为明显。 连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魏静檀侧耳凝神,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沈确缓缓起身,步履无声地移至窗边。他并未立即推开窗棂,只是静立阴影之中,透过细缝向外望去。 夜雾氤氲,窗外窄巷深寂,联排的院落隐在昏暗里,唯见零星灯火。 那琴声仍不知从何处传来,调子是坊间常见的小曲,但弹奏者指法生涩,音节滞碍,似是初学之人正在苦苦练习。 “还是那个人。”连琤不知何时已走到沈确身侧,低声说道,“此人琴技未见长进,如此倒也刻苦,看来是天赋差了些。” 沈确目光仍凝在窗外某处,“错音依旧,我听着还不如前几日呢!” 门外响起轻叩,筠溪端着茶点推门而入,见他们在听楼外的琴音,她将托盘轻置案上。 “此人时不时的就会弹上一段,每一次曲目皆不同。”她疑惑道,“照理说,练习琴技总是要一首练熟了,再换下一首。可此人却不同,他好像并不在意琴技高低,有种信手胡来的感觉。” 连琤挑眉,“他总这样吗?” 筠溪点头,“每七音必错其二,错音的位置,次次皆不同。” 魏静檀原本慵懒倚在窗边的身子突然绷直,眸光骤凛,“错音成律,那便不是错音了。” 此话一出, 此刻听在耳中的琴音,好似每一个音符都暗藏玄机。 筠溪会意,立即取来纸笔。 此时楼外琴声又起,是一首《阳关三叠》。 连琤执笔,以宫商角徵羽代之,将异常音律之位次逐一记下。 一曲终了,连琤放下笔,拿起宣纸仔细研究,这些音律对应之数按乐谱序列重新排布,根本杂乱无章。 筠溪尝试以乐理推演,将错音连缀,低声哼唱了几句,旋即摇头,“不成调,亦不成句。” 沈确在一旁凝眉思索,轻声道,“若不是传递讯息,那或许,只是弹琴之人随心所欲的嬉戏?或许我们想得太复杂了。” 连琤摇头,指着一个重复出现两次的特定错误音组合,“看这里,还有这里。虽是不同曲目,但这处错误的指法习惯,或者说刻意为之的痕迹,极其相似。非精心设计,难有此种巧合。此人绝非信手胡来,而是刻意在每个曲子固定的段落,嵌入这些错音。” 魏静檀表示同意,“此人目的定然存在,只是这‘律’所依循的法则,或许无关乐理,而是另有所指?” 他说罢,转头嘱咐筠溪,“若此人再弹,你警省些,把它记下,或有新的错音规律,两相可印证。” 连琤闻言轻笑一声,指节轻叩案面,眼中掠过一丝玩味,“这般费心藏意于音,这弹琴之人,倒是个有趣的妙人。” 第72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2) 三人正讨论着扰人的琴音,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祁泽叩门而入,额上沁着细汗,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径直走向沈确。 “大人,那史思不见了。”祁泽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掩不住语气中的焦急,“一个时辰前他说要休息,人却从后窗溜出,直往西市去。我们的人悄悄跟上,结果在西市人潮中跟丢了。” 沈确神色一凛,有些不悦的问,“什么时候的事?” “不超过两个时辰,属下已命人在西市各出口设哨,尚未见其踪影。” 沈确转身的动作带起一阵风,烛火为之倾斜。 听到他们二人对话的魏静檀也随之站起,“我同你去。” 对面的连琤抿唇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还是留在这吧!也别逗留太久,早些回去。”沈确说罢,开门离去。 明月当空,夜色已浓,街上仍灯火通明。 沈确与魏静檀快步穿行于行人之间,祁泽紧随其后。 魏静檀担忧道,“左贤王今日刚到便闹这么一出,是为了试探我们,还是真的急着要见什么人?” “试探也好,急着见谁也罢,只要我还有口气,决不能让他在大安有可乘之机。”沈确边说着脚步未停。 西市入口处,一名作贩夫打扮的侍卫悄然迎上,低声道,“大人,一刻前有兄弟说见过一形似那史思的人,进了浮白酒肆后再未出来。” 浮白酒肆位于西市深处,后巷连着水渠,渠上有供人便利的小船往来载客,若那史思进了那家店,便如游鱼归海。 三人在西市的喧嚣中穿梭,街角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夜风裹挟着商贩嘹亮的吆喝与陌生的异域语言,将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吞没其中。 魏静檀的目光,扫过两旁灯火通明的胡人酒肆和摆满奇珍异宝的摊位。 临近酒肆,沈确在一个波斯地毯摊前收住脚步,他信手拈起一块织金地毯的流苏,状似随意地摩挲着质地,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 投向斜对面一座三层高的楼阁。 彩绘灯笼将‘浮白’二字照得通明,楼内丝竹声声,人影绰绰。 “祁泽!”沈确头微微一侧,“你从后巷绕,看住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第65章 祁泽无声颔首,身影一闪便没入旁侧阴暗的窄巷。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了一眼,踏入大门,一股混合着醇酒、汗水和浓郁香氛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大厅中央,胡姬正踩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裙裾飞扬,周围坐满了各色人等,有汉人商贾,有戴着头巾的西域胡商,也有普通食客。 店内灯烟缭绕,胡琴声时而低回,时而颤摇,三五桌客人围坐一处,觥筹交错间,人声鼎沸。 沈确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整个喧嚣的大厅,一览无遗之下,独不见那史思的身影。 魏静檀的指尖在这时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肘。 他顺势望去,只见他目光微凝,正指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那里人影稀疏,唯有几个醉醺醺的客人扶着栏杆上下。 他正欲抬步上前,后巷方向陡然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便是祁泽发出的那一短一长、极为急促的鹰哨示警。 沈确脸色一沉,毫不犹豫地转身,如离弦之箭般疾冲出后门,恰好看见一抹黑影正越过石桥,跃上屋顶。 后巷暗处,祁泽正与一壮汉缠斗,更远处,那史思捂着腹部踉跄前行,深色衣物上浸染着更深暗的液体。 沈确喝令赶来的巡卫,将那史思带离,随即人已如猎豹般疾追而去。 前方魏静檀与那黑影已近在咫尺,月光之下那人突然于跃起旋身,弓弦震响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沈确脱口而出,“小心!” 几乎同时,箭矢破夜风而来,堪堪擦过魏静檀肩头,深深钉入地面。 第二箭接踵而至,魏静檀反应极快,手腕翻转间已拔出三枚银针,迎着箭势甩手而出。 银光闪过,但听‘叮’的一声脆响,那箭矢竟被硬生生击偏了方向,擦着他的鬓发飞过,斜斜插入他身后的土墙之中。 这电光石火间的交锋虽化解了致命一击,却也给了那人喘息之机,黑影几个起落便已窜出十余丈。 沈确已如疾风般掠过魏静檀身侧。 魏静檀甩开衣摆,再次掠上屋顶,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沿着屋脊疾行,试图配合沈确从另一侧包抄合围,几乎要将那人拢入网中时。 那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晃,突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静。 沈确和魏静檀立于屋顶,向下环视,街巷纵横,屋舍层叠,却再也寻不到那人的半点踪迹。 “分头找!” 他们身形一动,如夜枭分飞,悄无声息地跃下屋顶,一左一右,融入那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魏静檀落入的这条窄巷比沈确那边更为幽深曲折,两侧是高耸的砖墙,连接着几户人家紧闭的后门,堆放着杂物的角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屏住呼吸,周身感官在黑暗中无限放大,捕捉着空气中那一丝极不协调的、带着杀意的气息。 左侧一堆废弃木箱的阴影猛然炸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一柄短刀泛着寒光呼啸而出,随那人的动作当空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由上至下朝魏静檀的脖颈砍了过去。 对面之人出手不仅大胆凌厉,更是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只求一击毙命。 魏静檀足尖点地借力腾跃,蹿出一丈开外,不然这一刀直接能砍进肉里。 那人见一击未中便稳住身形,抛着手上的短刀,薄唇轻抿,透出一股子懒散与不羁,“这就对了嘛!既然武功这么好,为何要藏着掖着?” 他这话问出口,魏静檀不由得一愣,“阁下认识我?” 此人也不见外,抬手扯下面巾,“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认得了?” 如此坦然可不是好事,魏静檀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顺着他的话调侃道,“敢在大安都城行凶,是阁下肉干的生意不好做了吗?” “笑话!大安都城又怎样?老子想杀人,难道还挑地方吗?”他语调轻扬,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魏静檀,“看你这样子,会武功的事,怕是已经被沈确知道了?啧,真是可惜!你究竟是什么人?费尽心机潜伏在沈确身边,所图为何?” 魏静檀被他这一连串反客为主的问话弄得一怔,“这话,好像应该我问你吧!” “都带着目的来,谁问不一样?”他浑不在意地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一个铁勒人!”魏静檀目光如炬,切入正题,“为何要来大安刺杀那史思?他可是你们自己人。” “是铁勒人又如何?我与那史思有仇,这个理由,够不够?”他看着魏静檀敛眸凛声道,“反倒是你,遮遮掩掩,究竟是谁派来的?” “关你什么事?你是沈确什么人?这么在意他的安危?”魏静檀眉头一挑,“论亲疏远近,于他而言,我可比你近多了。” 他摸摸鼻子,竟点头认同,“这倒是。我不过是旁观者清,见不得有人被蒙在鼓里,替他心寒罢了。” 魏静檀勾唇嗤笑,“两国敌对竟也能如此惺惺相惜?今日我算开了眼了。” “你不过是个在都城享受安逸的京官,那个铁血金戈、戎马杀伐的世界离你太远。你永远不会理解那些出将挂帅的人,在百姓心中战功彪炳、恍如神佛;可在天子眼里,却是可以撼动巍巍皇权的存在。” “然后呢?你特地跑到大安来心疼他?”魏静檀冷冷的看着他。 方才暗淡片刻的刀尖此刻在月光下闪烁,压抑至极的寂静中,细微的动作里透露着即将爆发的杀意。 对比魏静檀的赤手空拳,他此刻胜算更大。 “既然你不说,我也懒得问,这便要送你上路喽!”他慢条斯理地转着刀,锋刃划破夜色,“记住,到了阎王殿前,就别喊冤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刀光直取魏静檀咽喉。 第73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3) 刀锋破空之声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格挡在魏静檀颈侧,稳稳阻挡了那抹杀意凛然的银光。 对方只觉一股浑厚的力道反震而来,虎口微微发麻,竟再难向前推进分毫。 浓稠的夜色,他悄然降临,云层游移,月光如薄纱般洒落,勾勒出沈确挺拔而瘦削的轮廓。 他手腕一翻,看似轻描淡写,剑柄精准无比地撞在对方持刀的脉门上。 伴着一声闷哼,对方踉跄退后两步,只觉得半条胳膊瞬间酸麻无力,短刀险些脱手。 “沈确!”对面的人惊讶喊出他的名字,怒其不为道,“你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看人的本事就这么差吗?难道落鹰峡的亏还没吃够?” 落鹰峡是沈确心底最深的伤,魏静檀看着他僵直的背影,那股子隐忍化作寒意无声地扩散开。 他是要激怒沈确吗? 这一刻魏静檀既紧张又茫然,目光不由得在他们之间逡巡。 半晌,沈确终于开口,“所以,你是在为我鸣不平吗?格日勒图。” 魏静檀心头一震,他竟认识对方? 他迅速抬眸看向对面,果然,那人脸上的惊愕丝毫不逊于他。 那双原本被怒火点燃的眼睛里,此刻映出讶异与动摇,仿佛被兜头泼了盆水,再无半点星火。 “准确的说,应该是哈尔库特部的特勤。”沈确举起手中的长剑,指腹缓缓擦过冰冷剑锋,语气漠然道,“他的命,我要留。至于你,落鹰峡的账,我们是时候清算了。” 格日勒图深邃的眸子微眯,冷笑道,“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落鹰峡的债,你不该找我讨。今日我若是死在这,你那些兄弟的仇,可就报不成了。” “为何?”魏静檀蹙眉,脱口而出的问。 当年落鹰峡那场血腥的埋伏,为首的不正是哈尔库特部的人吗? 格日勒图疑惑的看向他,转而问沈确,“此人一看就不是善茬,贯会装傻充愣,其身份你就没有怀疑过?” “怀不怀疑他,那是我的事,你只管说你的。” 格日勒图忽然笑了,那鄙夷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讥讽,“那天我们铁勒的大部队都在主战区,我们哪能算出你会临时改道,就算接到消息,组织人手赶到那还需时辰。怎么可能是我们?” 这种无凭无据的话谁都会说,见沈确的神情不为所动,格日勒图顿时又气又恼,搜肠刮肚的想能够佐证的证据。 此时,远处骤然响起一片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击地面,迅速由远及近。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大盛,刺破了浓重的夜色,眼看就要转过街角朝他们而来。 情势急转之下,格日勒图自知绝不能落入金吾卫之手,不置可否的朝沈确道,“那史思的命我必取之,至于落鹰峡的事,你会相信我的。所以下次见我的时候,态度好点。” 沈确眸色一沉,几乎在对方挪步的同时出手。 剑光乍起,如一道冰冷的闪电直刺格日勒图后心要害,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对,抽出腰间短刀格挡。 第66章 只听一声锐响,沈确的剑锋精准无比地磕在刀身侧面。 这一瞬间的空隙,对于沈确这样的高手而言已然足够。 然而,就在沈确剑势将变未变、欲趁隙擒拿的刹那,格日勒图眼中却掠过一丝决然。 他竟借着刀身被荡开的力道,顺势猛地向后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倒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同时,他左手一扬,一颗烟丸炸开,烟雾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也阻断了沈确追击的路线。 透过白雾,隐约照见一条身影正迅捷无比地掠向街角的黑暗,此时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四周围散开。 “放箭!”金吾卫大将军苏若,显然也捕捉到了那模糊的身影,立刻下令。 几支羽箭咻咻地射入黑暗,却似乎尽数落空,那身影如夜枭般融入深沉的夜色。 烟雾渐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面色铁青的苏若。 铁勒左贤王在大安都城受了伤,谁也不曾料到。明日一早,皇上定要过问此时,而这个责任由谁来担,尚无法厘定。 “沈确,以你的身手,难道连一个刺客都留不住?”端坐在马背上的苏若先发制人,当着众人的面一口咬定道,“你是故意的。” 沈确眉心一蹙,正要开口辩驳,却听苏若已毫不留情地下令,“来人,将……” 一旁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苏若的命令被生生打断。 魏静檀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虚软地朝沈确倒去,恰好露出他方才打斗中,脖颈上被格日勒图剐蹭出的血痕。 事发突然,沈确惊诧之余下意识伸手将他扶住。 魏静檀借势靠在他肩头,一缕微不可闻的声音迅速钻入他耳中,“我们占理,别跟他硬来。” 所有目光霎时汇聚在咳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的魏静檀身上。 沈确臂弯一沉,当即收敛了神色,转而低头查看怀中人,怒不可遏的反问道,“刺客当街行凶,如今连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部下,都被迫与歹人周旋,你们金吾卫难道不是失职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叫大夫!” 苏若端坐马上,冷眼睨着混乱的一幕,尤其是魏静檀那张痛苦不堪的神情和颈间的伤口。 魏静檀毕竟有官身,若再强行下令拿人,一旦他们鸿胪寺的人真命丧于此,这盆脏水非但泼不到沈确身上,反倒会溅自己一身腥。 沈确见苏若并未全然相信却暂时不再发难,当即背起仍在低咳的魏静檀,转身疾步朝最近的医馆奔去。 夜风掠过耳畔,转过街角,沈确以为他是做戏做得周全,抬了抬肩膀道,“别装了,没人跟来。” 他静候片刻,肩上的人却毫无反应,贴在他颈侧的呼吸也愈发急促滚烫,竟不似全然伪装。 沈确心头一沉,这才惊觉,魏静檀这副身子,远比他以为的还要破败得多。 他一路疾行,目光急扫街巷,终见一处医馆灯笼摇曳,老郎中见状,忙起身引二人入内堂。 沈确将魏静檀小心安置在榻上,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紫,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咳喘之声不止,竟是真的气息紊乱,病势来得又急又凶。 沈确怔在原地,方才还招招凌厉、步步紧逼的魏静檀,怎会在转眼之间溃败至此? 第74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4) 老郎中搭脉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位郎君可是吸入了极刺激的烟瘴之气?他本就元气有亏,脉象浮紧,如今邪气入肺,引发了旧疾。” 沈确闻言一怔,格日勒图的烟丸无毒,常人吸入不过是觉得刺鼻。 可看着他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头和微微蜷缩的身体,脆弱得竟如此不堪一击。 先前沈确对他机变狡黠、甚至带点莫测高深的观感里,不由得掺入一丝复杂的愧意与讶异。 这是一股歉疚感顿时涌上心头,身负这样孱弱的病体,为何非要卷入这是非漩涡,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沈确默然不语,看着老郎中手中银针起落,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味,一颗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悬起。 他生平见惯生死,此刻却莫名生出一丝慌乱,怕他真就这么死了,怕他不曾解答他心中的疑惑,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眼前。 此时店门外,沉重的马蹄声如惊雷般碾过青石板路,甲胄碰撞之声铿然作响。 火光骤起,无数火把被高高擎起,跳跃的烈焰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冰冷的枪戟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森然寒光。 “封锁街道!一人一车皆不得放过!”为首的校尉厉声高喝,声音在骤然死寂的街巷中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火油、烟尘与一种紧绷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这外面怎么了?” 老郎中眯着昏花的眼,循着喧嚣声向门外张望,随口嘟囔了一句。 本就心绪翻涌的沈确,对他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引得戾气陡生,抬眸冷睨过去,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外面的事,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老郎中不由得一激灵,火光跳跃间回望向他,眼前这位分明是一尊煞气未消的杀神邪祟,再看向他手中的剑。 老郎中心头骤然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门外金吾卫兴师动众,要抓的不会是这二位吧! 想到这,他顿时噤若寒蝉,连施针的手都抖了起来,再不敢向外多看一眼,直到祁泽提剑进门。 “少卿大人,你怎么……” 祁泽一路疾奔,接到消息时只听闻金吾卫围堵,自家大人涉身其中,心焦如焚地直扑医馆而来。 他猛地掀帘闯入内堂,目光第一时间急切的落在沈确身上,刚欲松口气,可视线一转,却见魏静檀面无血色、双目紧闭地躺在病榻之上,周身不见明显伤口,却是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 祁泽顿时愣住,满心困惑脱口而出,“大人,他怎么了?” 一旁的老郎中听他们有官身,倒是松了口气,回道,“旧疾复发。” 祁泽闻言更是不解,再次看向沈确,压低声音问,“平日看他不过是比常人孱弱些,怎还有这般凶险的旧疾?他这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好吗?” 沈确唇线紧抿,目光沉沉地落在魏静檀苍白的脸上,罕见地生出几分怯意。 祁泽轻易问出口的话,恰恰是他不敢面对的。 他宁愿悬着一颗心,在忐忑中等待,也不愿自己的猜想成为冰冷的现实。 老郎中摇了摇头,语气恳切道,“这位公子所患并非寻常病症,乃是胎里带来的寒毒,能活到如今这个年纪,已是不易了。” 这话听得祁泽心头火起,当即护短地呛声道,“他不过才弱冠之年,怎么就不容易了?你不会是庸医吧!在此妄下断语!” 老郎中闻言身形一缩,终究不敢与官家人争辩,只得悻悻低下头去,立即噤了声。 祁泽气愤难平,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确,却见他面色沉静,眸底深不见底,竟是对郎中所言毫无惊异之色,仿佛对这断言早已知晓。 他心下一沉,轻唤了句,“大人。” 沈确回神,突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倒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药丸,递给郎中。 “这是他平日里吃的药,你看看,此刻可否对症?” 老郎中连忙双手接过,连带着包裹的油纸一同凑到鼻下,仔细嗅辨。 那药气幽深复杂,他行医数十载竟也难以完全分辨其中君臣佐使,想来是出自高人之手。 这每一粒药丸,恐怕都价值千金,绝非有银钱就能轻易得到,眼前这人身份恐怕不凡。 “此药精妙霸道,似在强行吊命,又仿佛在温和滋养。明明两种截然不同的药性,被一种极高明的手法强行糅合在一起,彼此制衡,又彼此激发。能开出此方者,绝非普通医者。”老郎中顿了顿,“若是病人平日用药,倒是可以一试。” 沈确听他说完,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直接伸手夺过老郎中掌中的药丸,利落地塞入魏静檀唇间,指尖稳稳托住的下颌,助他将药丸咽下。 祁泽见状,神色更加凝重,追问,“你的意思是说,这药极其难得?” 老郎中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笃定道,“此人用药胆大至极,恐怕对药性的理解已臻至化境。这样的药方,非银钱可得。” 他说罢,收了银针退了出去,室内一时寂静,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祁泽疑惑的眉头紧锁,目光在沈确冷硬的侧脸和魏静檀苍白的面上来回扫视,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确并未立刻回答,此刻的他既庆幸自己事先取了一颗药丸,又担忧这小小的药丸,能否将他从鬼门关前强行拉回来?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眼底深处翻涌着祁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问,等他自己告诉我们。” 第67章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祁泽心中激起无声却汹涌的波澜。 他愕然收声,看向沈确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向行事果决,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的人,竟会有为某个人破例的一天。 这份沉默的包容,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窥见了沈确冷硬外表下,那最为真实而炽热的底色。 第75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5) 祁泽再看向榻上那张苍白面容时,眼神里已尽是疑惑与审视,那仿佛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缠绕着重重迷雾、深不可测的谜团。 一炷香的功夫,魏静檀原本急促而微弱的气息便明显缓和下来,紧蹙的眉尖缓缓舒展,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虽然人还深陷昏迷,但那纸一般脆弱的苍白面容上,竟依稀透出一丝极淡的活气,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再如游丝般令人心悬。 老郎中见状,忙上前再次探脉,惊叹那药力惊人的同时点头道,“脉象平稳,性命已无虞,接下来只需好生调理,静待苏醒即可。” 沈确闻言,周身那无形却迫人的紧绷感,终于如潮水般褪去。 窗外拂过的微风,未能吹散眼底那抹惊心动魄的痕迹。 他依旧沉默地立在榻前,目光深沉地落在昏迷之人的面容上,仿佛在寂静中独自体会着一场失而复得的庆幸。 祁泽见状这才敢上前禀报,“那史思已得到救治并送回驿馆,他腹部伤口不深,幸未伤及内脏,箭毒擦伤处经处理也已无大碍。” “我原以为,哈尔库特部的特勤入京,是为了收集情报。”沈确唇角微扬,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没想到竟是内斗。” “内斗?”祁泽一怔,听沈确说那黑衣人是格日勒图,眼底闪过惊疑,“哈尔库特部虽说一向是负责收集情报、伏击和暗杀,这回怎么暗杀到自己人头上了?而且还是特勤亲自出马。” 沈确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驿馆的方向,“铁勒九个部落,哈尔库特部近年来风头最盛。格日勒图野心勃勃,此年纪跻身特勤之位,自然不甘久居人下。听闻铁勒可汗对其早有忌惮,那史思又是铁勒可汗的心腹臂膀,凭他的性子,不可能不想办法给自己争个前程。” 想通这些,祁泽不由愤懑道,“那史思若死在我朝京城,这笔糊涂账,最后只会算在我们头上。他们是想嫁祸给我们,挑起争端,战事再起,他到时来个金蝉脱壳。” “无论是铁勒王失去心腹,还是我们两败俱伤,他都乐见其成。” 沈确转过身,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可凭格日勒图的狡诈,他定会有后手,不然何来自信能从中得利?” 沈确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思虑,突然,他神情一顿,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猛地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乍现。 “格日勒图是在欢庆楼案子发生之后才来京城。” 此刻有个被忽略的关窍好像打通,沈确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与灼热的兴奋同时窜过脊背,血液仿佛在瞬间沸腾起来。 他转向祁泽,声音压得极低,“格日勒图这些年,一直与我朝的某人有走私和情报往来。此次他竟不惜在京城重地公然动手,也要将那史思置于死地,足见铁勒可汗对其忌惮已深。所以对于他来说,那史思恐怕不只是政敌那么简单。” “如此说来,要想查明真相,得先抓到格日勒图。” 沈确却抬手止住了他,“那倒不必,那史思在我们手里,此刻该着急的是他。况且我们想要知道真相,不应只听一家之言。” 他转向祁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加强驿馆守备,增派我们的人,明暗双岗、十二时辰轮值,尤其要提防他们自己人。无论如何,那史思必须活着离开京城。” 祁泽肃然抱拳,“遵命!” 沈确又问,“他有没有说,为何私自外出?” 祁泽摇了摇头。 沈确唇角那丝冷冽的弧度深了几分,带着了然与讥诮。 “是了,说出来也是臊得慌。”他缓步走回魏静檀榻前,姿态重新变得从容,“两国敏感之时,身为使团要员,深夜独自离馆,遭遇自己人刺杀,于他而言是奇耻大辱。他既不肯说,不必强问,对外我们装不知,但对他也不必瞒着。” “那他会不会倒打一耙,说我们护卫不力?”祁泽有些担忧的问。 “他又不是在驿馆内被刺杀,关我们什么事。”沈确想到方才忙于栽赃的苏若,他咬牙道,“为了救他,我们这还躺着一位呢。” “按原计划,增派守卫,将驿馆守得如铁桶一般,一只多余的苍蝇也不许飞进去。让他明白,到底是谁在保他的命;也给他时间好好想想,谁才是他在京城的倚靠。等他自己绷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来找我们开口。” “属下明白!”祁泽心领神会,这番安排看似周全保护,实则是无声的施压和孤立,要将那史思逼入不得不合作的境地。 这风向怎么突然变了? 倒是让人喜闻乐见。 祁泽领命而去,街上金吾卫的搜查仍在进行。 夜色已深,沈确驾着租来的马车离开西市。 一队金吾卫举着火把自街口转出,跃动的火光映亮了夜色。 他们认出驾车的是沈确,连盘问都省了,只默然地让开道路。 空旷的长街上,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格外清晰。 若不是有更夫的梆子声越过坊墙飘来,他几乎要错觉自己又回到了边境跑马的时候,天地苍茫,唯他一人独行。 魏静檀无声地躺在车厢内,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口和偶尔因颠簸而蹙起的眉尖,证明他还活着。 沈确回头查看,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被月光映照的脸。 某些尘封已久的、几乎要被边塞风沙磨平的记忆碎片,猛地撞击着他的心神。 这张脸,苍白、虚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像是记忆深处浮起的朦胧倒影,早已模糊,却始终未曾真正消散。 他想认,却不敢认,那一步之遥,仿若天堑,将他几乎涌至唇边那滚烫的名字,生生逼退在喉间。 于是他选择沉默,甘愿怀抱这个秘密,一个或许最终会灼伤他自己的秘密。 世人总叹‘造化弄人’,而命运总是喜欢系这种错综复杂的结,遗憾、沉重,却偏要人拖着它走过一生。 第76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6) 次日,魏静檀从昏沉中挣扎醒来时,日头早已高悬。 帐幔间浮动的微尘在刺目的阳光中翻飞,将他混沌的意识割裂成碎片。 昨夜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仍缠绕在胸腔里,化作一阵翻涌的干呕,每一次呼吸仿佛消耗着他全部的力气。 他费力地挪下床榻,脚步虚浮,踉跄地挨到桌边,咬紧牙关将水壶抱起,冷水入喉,那火烧火燎的干渴终于得到缓解。 魏静檀环视这熟悉的四周,一手扶住桌沿,一手按着得以舒缓的胸口,一步一步挪向房门。 打开门的刹那,阳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让他一阵眩晕。 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人。 祁泽的目光依旧,视线极快地从魏静檀苍白的面孔、干裂的嘴唇,滑到他紧捂着伤处的手,最后重新定格在他眼中。 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更夹杂着一种反应不及的审视,仿佛在确认某件物品是否完好。 半晌,祁泽的嘴角动了动,“起来了!看来,是死不了了。” “本来也死不了!”魏静檀扶着门框,日光刺得他眼眶发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的问,“沈确呢?” 他隐约记得昨夜混乱的尽头,是金吾卫大将军苏若要将罪责推到沈确身上,再往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底子差,就别逞能。”祁泽起身扶他回房间坐下,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回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早就入宫回话去了。” 魏静檀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那苏若呢?” “本就是他们金吾卫失职,难道还等皇上召他再去?今日早朝有的热闹看了。”祁泽尚不知结果,懒得与魏静檀多说,“放心,你这病来的是时候,大人到了御前也有说辞;况且那史思又是在西市遇刺。他自己不乱窜,怎会有这等无妄之灾?要怪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他径直从魏静檀衣柜的包袱里取出瓷瓶,倒出一颗药递过去。 “给,先把药吃了。”祁泽语气似叹似嘲,“没想到你一个习武之人,身子骨还能这么弱。” 魏静檀诧异的接过药,抬眼看向祁泽,“你倒是熟门熟路。” 祁泽干笑一声,自顾自倒了杯水递过来,“大人临走前特意交代的,说你若醒了就到衣柜的包袱里找药。” 说罢,他又咋舌道,“你昨晚大难不死,多亏大人身上带着你的一颗药丸。要我说啊,你自己身上往后也应该备两颗。” 第68章 沈确居然能想到用此药来救他,魏静檀不禁讶异,想来是医馆的郎中告诉他自己有旧疾。 对此,他并未深究这份巧合,自然也未曾察觉,沈确对他的身份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 “那史思怎么样了?” 祁泽边帮他整理床榻边道,“他们铁勒人皮糙肉厚的,轻易死不了!已经安生的待在驿馆不敢出门了。” 魏静檀若有所思地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声音虽仍虚弱,却已带上了往日的冷静,“那史思代表铁勒可汗而来,格日乐图昨夜之举岂不是倒反天罡?” 祁泽浑不在意的悠悠道,“铁勒人不是向来如此?胜者为王败者贼,什么时候听他们论仁义礼智信。” 魏静檀在一旁自说自话,“若是如此,格日勒图其心可诛啊!” 想到格日勒图昨夜未能得手,此刻的处境应是腹背受敌,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眼下倒是可以坐下来互通有无的最好时机。” 听他又在那分析盘算,祁泽整理床铺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身子好一点,就开始动脑子,你可歇歇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确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手里拎着食盒,显然是刚回府就径直过来。 见魏静檀醒了,他冷峻的眉眼稍稍舒展,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嫌自己命长?” 魏静檀被他一噎,讪讪的转而问,“皇上怎么说?” 沈确看了眼祁泽,示意他过去一起用饭,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苏若本想浑水摸鱼,将罪责分个主次,结果被你这么一晕,彻底没了说辞。” “本就是他的责任。”魏静檀斥道,“昨夜还企图先斩后奏,阻止你到御前分辩,算盘打得挺好。” 沈确点了点头,嘴角微勾,“嗯,可惜他魔高一尺,你道高一丈。” 难得听他恭维人,魏静檀还有些不适应,“我那是真晕。” 祁泽在一旁凉凉地插话,“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也就你能用。” 被沈确瞥了一眼,他忙敛色低头吃饭。 沈确递了双筷子给魏静檀,“他们铁勒内斗,你已经知道了吧?” 魏静檀点头,“铁勒内乱对我们有利。” “短期内有利,长期难料。”沈确神情有些忧虑,“一个分裂的铁勒确实好掌控,可怕就怕某一部趁势坐大,反成心腹之患。” 魏静檀若有所思,“所以要在各方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但这谈何容易?这终究不是我们力所能及之事。” 格日勒图此人,终究是心腹大患。与他谋事,何异于与虎谋皮?然而更棘手的是,偏偏只有他手中,握着沈确苦苦追寻的那个答案。 沈确一声轻叹,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先养好身子。不出两日,少不得要与那格日勒图好好周旋一番。” 魏静檀心下一沉,抬眼看向沈确,对方深邃的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决然,显然已将此行的凶险全然考量过,却依旧做出了抉择。 为的是那个答案,那个足以撬动眼前僵局,或许也是要刺痛他过往旧伤的答案。 魏静檀正欲开口,突然,一阵陌生而急促的叩门声自大门处传来。 在此处住了这些时日,还从未有过访客登门。 一瞬间,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无声的疑问。 第77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7) 门环叩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沈确眉头微微一蹙,将手中的竹箸轻轻搁在青瓷碗上,眸子轻抬并未言语,祁泽当即会意,便如一阵轻风般疾步迈向院门。 沈确随即起身,袍袖轻拂也向大门走去。 一旁的魏静檀强撑病体缓缓站起,面色虽苍白,眸中却难掩对访客身份的好奇与探究。 门扉吱呀开启,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身着锦缎便服、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虽作寻常打扮,但那份端庄与贵重却难以遮掩。 她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立着两个身形健硕、目光锐利的随从,显然是护卫。 “嘉惠公主?”沈确看清来者面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愕。 公主抬眼望来,目光越过祁泽,直直落在沈确脸上,眼中满是惊惶与求助。 “阿确哥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如今也只能来找你了,可否容我入内说话?”她的声音透过轻纱,带着一丝无助的颤抖。 沈确没有片刻的犹豫,侧身让行,“请进。” 公主快步走入,两名护卫则默契地留在了门外,如同两尊门神。 院子不大,魏静檀站在廊下阴影里,垂着眼,心中已是波涛翻涌,那张娇艳却写满无助的脸庞,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那个曾经的玩伴,如今已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嘉惠独自走进来,大门合拢,她先是看了眼一旁的魏静檀,昨夜的事她有所耳闻,对其的身份心中有所猜想,但这份病容却带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看向他的目光不禁充满审视与一种复杂的探究。 魏静檀朝她叉手一礼,低眉顺眼,做出全然陌生的姿态,“微臣鸿胪寺录事魏静檀,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注意力很快回到沈确身上。 时间紧迫,她无暇深究其他,省去所有寒暄,直奔主题,“我听闻铁勒使臣已向我父皇递交国书,他们提出了联姻之请,以求两国永固盟好。” 沈确闻言,面色微沉,“此事臣知晓,但铁勒狼子野心,其请婚之议,陛下英明,想必会婉言回绝。” 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外交试探,皇帝绝不会轻易答应。 “回绝?”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父皇他并没有回绝!甚至朝中有人提议和亲人选,是我!”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带着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什么?” 沈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铁勒有联姻之意,却未曾料到陛下竟会应允,更未想到人选会是自幼相识的嘉惠。 “父皇虽未表态,但也有选我做和亲公主的意思。” 这完全出乎沈确的意料,皇帝一向疼爱这个女儿,怎会? “阿确哥哥,你曾在北境与铁勒人交过手,深知他们的秉性,和亲不过是托词。那里苦寒,风俗迥异,更遑论那铁勒可汗已是垂暮老者!” 公主疾步上前,眼圈瞬间红了,也顾不得礼仪,一把抓住沈确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不能去!若去了那里,我便是一生葬送!阿确哥哥,朝中唯有你深知铁勒虚实,且父皇一向看重你的意见,求你务必设法劝谏父皇,收回成命!” 她话语带着哭腔,努力抑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洒满小院,却更衬得公主的话语字字凄惶。 铁勒可汗年过五旬,性情暴戾,前几位妻子皆不得善终。 远嫁铁勒,对于金尊玉贵在中原长大的嘉惠公主而言,与赴死无异。 “殿下慢慢说。”沈确引她到院中石凳坐下,声音沉稳,“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公主急切道,“是我在母后宫外偷听到的。他们还说,铁勒势大,此次联姻势在必行,以固北疆。阿确哥哥,小时候我闯祸都是你和云昭哥哥帮我转圜,如今云昭哥哥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幼时的嘉惠性情活泼,那时的她还不是公主,时常偷溜到国子监玩,跟在年纪稍长她几岁,总是病病殃殃的纪云昭后面,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沈确就是在那时,与他们结识。 如今虽尊为公主,眉眼间依稀还有旧影,却再难见当初那般无忧无虑的神采,只剩下来自深宫的惊惧与仓皇。 沈确不由得瞥了眼一直静默旁观的魏静檀,虽然他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紧抿的唇和绷紧的下颚,泄露了他此刻心中汹涌的怒意。 看着公主苍白惊惶的脸,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可见金枝玉叶,亦有无法自主的飘零之苦。 沈确目光微凝,铁勒有意联姻早在拿到国书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可却未料到联姻人选,会直接落在嘉惠公主头上。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殿下此刻需镇定,万不可先乱了方寸。此事毕竟关乎两国,绝非寻常嫁娶,臣必当竭力周旋。陛下圣心睿断,定不会轻许。” 嘉惠公主闻言,紧绞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有他这句承诺,心中稍安,眼下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她喃喃道,“我须得走了,我是偷偷溜出宫的,不能久留。一切就拜托兄长了。” 第69章 语毕,她已蓦然转身,裙裾拂过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宅门重新合上,插上门闩。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照不透骤然笼罩下来的沉重氛围。 沈确转身,与魏静檀目光相接。 魏静檀直接开口道,“去岁那场仗,我们将铁勒打回燕南山,杀得他们王旗折断,仓皇北窜。区区手下败将,不过苟延残喘,如今竟敢堂而皇之提联姻?谁给他们的胆子?”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更遑论如此近乎挑衅的要求。 沈确沉吟道,“这正是蹊跷之处。铁勒本就匮乏,连年征战国力大损,按理当谨小慎微,遣使纳贡以求喘息才是上策。如此高调求娶公主,不像求和,反倒像……” “像试探。”魏静檀接话,目光与他相对,“试探我大安的底线,试探陛下的态度。” 第78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8) 就算铁勒有试探之意,此事终究全凭圣上定夺,况且眼下的局面,远没到牺牲公主的地步。 沈确颔首,神色凝重,“陛下虽素有仁厚之名,但绝非怯懦之主。拒绝铁勒本是理所应当,为何会犹豫?”他停顿了一下,“除非朝中或边境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让陛下有所顾忌。” “我还是觉得,此事有些蹊跷。”魏静檀微微蹙眉,沉吟道,“方才嘉惠说,她是在皇后宫外偷听到的?前朝尚未廷议,后宫倒是先得了风声,还如此确切地指向了她?而且,嘉惠此次偷偷出宫,真的能完全避开所有耳目吗?” 沈确接口,“莫不是这消息本就是有人希望公主听到,甚至希望借公主之口,让某些人知晓。”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那这个某人会是谁?” “眼下,少卿大人不是已然知晓了吗?”魏静檀轻声反问。 “我?”沈确一惊,“我与嘉惠公主虽幼年相识,但不久后便随父亲离京戍边。时日短暂且此事隐秘,几乎无人知晓。” “几乎。”魏静檀咬着他的措辞重复,“既然说是‘几乎’,就代表终究还是有人知道的。” 沈确抬眼看向魏静檀,欲言又止了半晌才道,“知晓此事、而今仍在世的,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 本也没指望他能即可说出个人名来,魏静檀也不深究,只淡淡道,“再或者,有人就是想看看,嘉惠会求助谁,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小。” “你该称‘公主’。”一旁沉默许久的祁泽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 魏静檀一愣,自知失言,不着痕迹的恢复了一贯神情,继续道,“公主既已来过并告知此事,我们便不能坐以待毙。眼下的关键在于,陛下有意联姻之事是否为真?若为真,所虑究竟是什么?皇后作为公主生母,为何会参与其中?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确与魏静檀尚在消化公主带来的惊讯,推敲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节,恰在此时,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声音如铁钉般骤然扎了进来。 “你们分析来分析去,不累吗?”格日勒图坐在高大的院墙上,院中繁茂的桂花树掩去他大半个身形。 他穿着一身铁勒的左衽袍服,招摇过市,俨然是料定金吾卫追查刺客,绝不会查到他们自己人头上。 不等回应,他已轻巧跃下墙头。 祁泽瞬间起身,横剑于胸前,防备着他的一举一动。 格日勒图嘴角噙着一丝看似友好的笑意,“昨日不是说好了,我会再来找你。看样子,目前的情况好像对我有利。” 他笑容不变,手扶胸口行了一礼。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格日勒图,未来的铁勒可汗。”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特来拜会沈少卿,谈一桩合作。” 沈确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大言不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铁勒王庭、老可汗犹在,阁下便自封‘未来可汗’,怕是要出师未捷,便客死他乡。” 格日勒图脸上的笑意未减,哈哈一笑,“我们铁勒王庭更迭,素以强者为尊,我既有雄心,便自有底气。少卿不妨听听,我带来的,或许正是你此刻最需要的破局之法。” 魏静檀朝沈确使了个眼色,毕竟格日勒图此时出现,也不全然是坏事。 沈确抬手请他入座,祁泽侧身让开,依旧扶刀立在他身后。 格日勒环视这座陈设简洁的小院,目光中流露出对这般私密环境的满意。 他径直看向沈确,开门见山,“我要的铁勒王庭那张至高无上的狼首椅。而如今的可汗,以及他身边那些顽固的老臣,是我最大的阻碍。” “你倒是直言不讳。”沈确轻笑一声,“你先说说,那史思为什么一定要死在大安?” 格日勒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是老可汗最忠诚的鹰犬,他死了我的所有行动自然会容易些。” 沈确顿了顿道,“那史思是铁勒使团正使,他若死在大安境内,无论原因为何,铁勒王庭都有充足的理由发难。届时兵锋所指,生灵涂炭。阁下倒是可以借此混乱攫取权力,可我大安边关的将士百姓,又该如何?” 格日勒图仿佛听见极荒谬的笑话,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少卿何必故作糊涂?若我可汗还有魄力为此,倾举国之力复仇,铁勒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充其量是大军压境,为和谈添些筹码罢了。” “这话听来虽有三分真,却是七分藏诈。”沈确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伸手给他倒了盏茶,“如果你真单纯的想除掉异己,何必非要在京城动手?既然要合作就坦诚些,那史思究竟要见的谁,让你这么害怕?” 格日勒图手上的茶汤轻晃,赞赏道,“少卿果然敏锐!实不相瞒,那史思要见的,不是别人,正是贵国定北侯孙长庚。” 沈确的神情微微一滞,抬眼看向格日勒图,眸中闪过惊疑,“孙长庚?” 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自陈响贪墨案发,定北侯孙长庚亲督粮草北上,坐镇边关。这些年来与铁勒大小数十战皆由他指挥,可谓战功赫赫,深得天子信重。 如此人物为何会与铁勒人暗中来往? “你就这么怕他们见面?”沈确问。 格日勒图闻言,得意一笑道,“少卿大人这是肯与我合作了?” “阁下的目的我已经听明白了,只是不知阁下打算用什么样的价码,来换那史思的命?” “大人!”祁泽一时摸不透沈确的意图,忍不住急唤一声。 沈确抬手止住了他,目光仍定定落在对方脸上。 格日勒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光芒,看向沈确,“少卿应该不知,定北侯手下有一支精骑,常年深入草原,收集各部情报。据我所知,这批人马并不在册。所以我怀疑,当年落鹰峡埋伏你的就是这批人。” “你说是就是?”魏静檀冷眼道,“可有证据?” “我的话你们未必尽信,况且这事牵连你们内部朝堂,要证据你们自己查,总比我这个铁勒人方便些。”格日勒图无所谓道,“他将落鹰峡的事栽到我们头上,其实倒也没什么。不过既然我能查到,那史思自然也能。一旦他们会面成功,以定北侯的权势,自然会力保那史思平安返回。等他回到王庭之后,我便是孤军奋战、腹背受敌。这就是我从中阻拦的因由。” 第79章 胡笳声断 当年盟书(19) “好一番肺腑之言!”沈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此举并非是为掀起战火!你试想一下,那史思握着孙长庚的把柄,受人挟制,势必要对大安不利。界时,你们的军备、粮草,包括公主,便是铁勒可汗的囊中之物。”他身体前倾,逼视沈确,“如今,少卿还觉得,那史思,不该死吗?” 格日勒图这番话直接捅破了窗纸,那史思不仅威胁他部族人的性命,更可能利用定北侯的把柄,反过来损害大安利益,甚至促成联姻! 他捕捉到沈确眼底一闪而逝的犹豫,趁热打铁道,“落鹰峡的旧账,少卿难道不想清算吗?那些冤魂,夜半可曾入梦?” 沈确眸色骤然一沉,就连祁泽握刀的手也青筋暴起。 魏静檀蹙紧了眉,担忧地望向沈确。 再也按捺不住的清冷开口,“可纵然那史思该死,我京城之地,怎会容你行此刺杀之举?我国威何存,日后四方使节,谁还敢踏足我大安疆土?” “此言差矣。”格日勒图反驳得又快又急,“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只要那史思死,至于他是怎么死的,死于谁手,我并不在乎!” 格日勒图的野心昭然若揭,其言不可尽信,但那史思与定北侯可能的勾结,以及落鹰峡的疑云,公主的处境,如同毒刺扎在沈确心头。 他的出现,虽是危机,却也可能是撕开迷雾的一个突破口。 第70章 片刻死寂后,沈确忽地笑了,反而透出几分肃杀,“有些账我自然是要清算,但我如何知晓,你此刻所言,不是另一个落鹰峡般的圈套?定北侯是否诛杀同袍,尚需实证。仅凭你这个野心家的一面之词,就想让我与你联手,刺杀来使,搅动两国风云?格日勒图,你的筹码,还不够。” 格日勒图似乎早料到沈确不会轻易就范,不悦的冷声问,“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欢庆楼案死者背后的人是谁?”沈确顿了顿,“或许,我应该换个问法,哈尔库特部这些年与谁秘密交易?往来是什么货物?” 格日勒图的脸色微微一变,沈确手上掌握的消息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这个问题,直接切中了他原本试图隐藏的另一条关键脉络。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要断我后路啊!” “我的规矩,从无例外。合作,贵在坦诚。”沈确摇了摇头,“你的算盘,在我这儿打不响。” 沈确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坚定、决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默然片刻的格日勒图像是将胸腔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压了下去,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确脸上。 他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里面有无奈,还带着一丝沈确看不太分明的惋惜。 “告诉你,其实也无妨。”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因为这个人,你根本斗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点模糊的惋惜渐渐清晰起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我只是有些可惜。像你这样的人,本该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搏个功名,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如今却要折在这不见刀光剑影的太平盛世,困于这蝇营狗苟的阴谋算计里。” “那不正如你所愿。”沈确笑了笑,“你明知我大安的势力盘根错节,而定北侯埋伏杀我必有缘由。你抛出定北侯这个诱饵,看似坦诚却又无关你的痛痒。到时那史思死了,我又与定北侯斗得两败俱伤。不正是你所乐见,此刻又何必惺惺作态,摆出一副怜惜英才的伪善嘴脸?” “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介意跟一个生路渺茫的人合作。但有些事一旦知道了真相,可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格日勒图见他态度坚决,坦言道,“欢庆楼的死者,是哈尔库特部负责与大安境内联络的中间人。至于交易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确和魏静檀,像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最后神情,终于吐露出那个名字,“是你们的安乐长公主,苏棠欢。” 然而,预想中的震惊失色并未出现在对面二人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反而所有的猜测、推演与暗中查证,在这一刻,终于被敌人的亲口供词,钉成了确凿的事实。 格日勒图不屑的哼了一声,“原来你们都知道,也是,我早该想到的。” “往来货物呢?”沈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格日勒图既然已经开口,便不再隐瞒,“长公主通过哈尔库特部,获取草原上的珍稀皮毛,以及一些来自更西方国度的奇巧之物,用以维系她庞大的开销和笼络朝臣的需要。而作为回报,她向哈尔库特部提供的是盐铁和粮食、药材。” 盐铁!粮食! 这都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对于逐水草而居的草原部落而言,更是维系生存、滋养武力的命脉所在。 长公主,天子胞妹,地位尊崇,这样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居然会通敌卖国、陷害忠良。 若无她利用其滔天权势,暗中源源不断地为哈尔库特部,乃至整个铁勒倒卖这些禁运物资,他们何来如此坚韧的底气与持久的战力? 边境的拉锯苦战,又怎会绵延数十载而难以平息? 这已不仅仅是贪腐牟利,这根本就是在用大安的血肉,喂养着北境的饿狼! “所以,沈少卿,我们现在才是真正坐到了一条船上。你说,你知道了这么多,且不说定北侯,就是长公主还会不会容你活着?”格日勒图扯出一个近乎得意的笑,“看来价码我们得重谈了。”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沈确明白,从对方吐露真相的那一刻起,他再无讨价还价的资本,彻底陷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困境。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深潭,直视格日勒图,“那史思,可以死。” “大人!”祁泽惊呼。 沈确抬手制止他,继续道,“但不能死在你的手里,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引发两国纠纷。他的死,必须看起来与大安无关。”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格日勒图知道,这已是沈确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他深深看了沈确一眼,“好!作为交换,长公主那边我会替你保密。至于其他的,就看沈少卿自己的造化了。” 他心满意足地站起,纵身掠过墙头,在桂树枝叶簌簌摇晃中消失不见。 小院内,祁泽见其离开,急道,“大人,此事牵连太大,恐非我等所能掌控!” 沈确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难测。 “我早就说过,我本就无退路。”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自纪家蒙冤那日起,自我从落鹰峡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那刻,我便已无路可退。长公主掏空国本,定北侯屠戮同袍。他们以为把我逼上了绝路?好,那我就用这条捡回来的命,奉陪到底!看看最终,是谁先粉身碎骨!” 第80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1) 沈氏一门,为求自保,向来缄默如喑,竟生出沈确这么不阿于世的异类? 这念头让魏静檀感到一阵尖锐的讽刺。 他本欲作壁上观,静待沈门自戕,可沈确的决绝如烈火,而这簇火,烫穿了他以仇恨筑起的心防。 若他真能劈开黑暗,那自己的血债,又该向谁讨?思及此,这份恨意,霎时失了归处。 晨光已褪去了初春时那层薄纱似的清冷,变得饱满、温润,带着一股蓬蓬勃勃的生命力。 魏静檀踏进九曲回廊时,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声音轻而稳。 谢轩抱着高高一摞案牍,正从文库房那扇暗沉木门里侧身出来,一抬眼,便瞧见了他。 “魏录事?”谢轩脚步一顿,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昨日不是告假休沐么,怎不在家多养一日?” 他眉峰微蹙,透出几分不掺假的关切。 晨风掠过廊下,吹起魏静檀官袍一角,他下意识地将手虚按在胸口,那股隐隐痛意还未全消。 虽未见外伤,但内里气血却终究是亏虚了。 “还好,多亏少卿大人及时赶到,我伤的不重。”他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 谢轩闻言,那几分关切瞬间被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顶替了。 “还不重?那史思就是个不省心的麻烦篓子!鸿胪寺上下为着他铁勒部的事儿操碎了心,他倒好,深更半夜私自外出,也不知要秘会哪路神仙。” 他语气愈急,字字带着不甘的愤懑,“这两日我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可倒好,往榻上一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多亏有你,否则金吾卫一顶‘监护不力’的帽子扣下来,咱们鸿胪寺上下,都要跟着吃挂落。” 二人边说边沿着青石板路,庭院里已有洒扫的仆役在安静地忙碌。 他们一同走进衙署正堂,一股熟悉的墨香与晨露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位先到的同僚正围在一起喝着提神的早茶,话题自然也绕不开那个让人头疼的那史思。 他们刚踏入堂内,李主簿正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热气氤氲中,目光在魏静檀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哟,魏录事今日来上值了?身子可大安了?” 他声音不高,却让堂内霎时静了几分。 魏静檀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劳主簿挂念,下官已无大碍了。” 谢轩也在一旁叉手见礼,“李主簿早。” 李主簿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语气听起来很是关怀,“年轻人,还是身子骨要紧。差事固然紧要,却也经不起这般熬炼。” 谢轩接过话头,声音里仍带着不平,“主簿说的是!可这叫什么事儿?我们鸿胪寺本是待客之地,如今倒好,成了看守囚徒的牢营!日夜轮班,生怕这位贵客再给我们捅出什么娄子。” 几位同僚闻言,也纷纷低声附和。 有人叹道,“事已至此,所幸人无大碍,未酿成大祸。” “怎么?难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谢轩诧异,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他那史思夜半私自出行,形迹可疑,难道不该有个明确的交代?” “交代?”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官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还指望他能有什么交代?左不过是耐不住驿馆寂寞,私下寻些乐子。即便真是与人暗通款曲,朝廷又有什么法子能让他说真话,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第71章 一直沉默的李主簿此时捧着茶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也带着连日来的焦虑与压力。 他终是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罢了,眼下风波暂平,已是万幸。我等唯有谨守本职,步步为营。只望着这位特使,能安生几日,莫要再节外生枝才好。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鸿胪寺了。” 众人沉默,谢轩和魏静檀坐回到自己位置上,而此时与铁勒联姻的事,在朝堂之上,正掀起波澜。 户部尚书蒋曹清道,“陛下!铁勒虽败,其性犹野。若能以和亲羁縻,使其真心归附,免动刀兵,实乃利国利民之上策。嘉惠公主温良贤淑,正可彰显我朝天威浩荡。况且边关多年战乱,连良田都沦为荒地,税源已严重流失。朝廷岁赋虽有定额,却因民生凋敝而无从征缴,最终只能空悬于账目之上。” 而御史台几位年轻气盛的御史,激烈反对,“荒谬!铁勒败军之将,安敢求娶天朝嫡公主?此乃辱我国体!若远嫁蛮荒,恐寒天下臣民之心,亦显我朝怯懦!陛下当严词拒绝,令其岁贡加倍,以儆效尤!” 新任大理寺卿吕儒南,目光如炬,声音却带着沉痛,“蒋尚书所言‘利国利民’,下官却不敢苟同!税赋之困,源于战乱,岂能寄望于一女子之和亲?此乃本末倒置!铁勒新败,气焰暂熄,正应趁此良机,整饬边军,恢复生产,以实力求长久安宁。若行和亲,非但不能使其真心归附,反会助长其骄矜之气,以为我朝畏战,日后索求无度,岂非养虎为患?” 沈确听着新到任的大理寺卿吕儒南,字字铿锵的反驳,不由抬眸朝他看去。 吕儒南是由内阁首辅连慎一力举荐,坐上大理寺卿这个掌管刑狱、纠察百官的紧要位置。 如今这满朝文武,谁不将吕儒南视作连慎的喉舌? 可今日,在这关乎国策、牵动邦交的和亲大事上,连慎本人却如同老僧入定,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只言片语。 若他反对和亲,大可亲自出面,以其首辅之尊,一言便能定下基调;他若支持,更不会任由吕儒南几乎将蒋曹清逼到墙角。 与他同样缄默的,还有去岁亲率大军将铁勒主力杀得丢盔弃甲、一举将其逼回燕南山以北的两位,兵部尚书沈夙与定北侯孙长庚。 蒋曹清面色不变,从容反驳,“周寺卿此言,未免过于理想。整饬边军、恢复生产,谈何容易?皆需巨量钱粮支撑!如今国库空虚,百姓亟待休养,岂能再启战端,或行那等耗资巨大的边防之策?和亲虽看似权宜,却是以最小代价换取边境数年、乃至十数年太平的良方。有此缓冲,我朝方可从容积蓄国力。至于公主,”他略一停顿,转向御座,语气恳切,“陛下,嘉惠公主深明大义,若知此举能为国分忧,想必亦能体察圣意与朝廷难处。” “体察圣意?蒋尚书真是巧言令色!”另一名年轻御史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敢问蒋尚书,可曾想过公主远嫁万里之外的苦楚?蛮荒之地,风俗迥异,语言不通,公主金枝玉叶,如何适应?这分明是将其推入火坑!我天朝上国,竟需靠牺牲一弱质女流来换取安宁,传扬出去,岂非令四方藩国笑话?国威何在?体统何在!” 支持和亲的官员中又有人站出来,“此言差矣!和亲自古有之,岂是儿戏?正因是天朝公主,下嫁藩国,方能显我怀柔之德,化干戈为玉帛。公主乃皇室之女,享万民奉养,为国效力亦是本分。况且,铁勒既已请罪纳贡,态度恭顺,此番和亲,正是将其纳入我朝宗藩体系之良机,何来‘火坑’之说?” “恭顺?只怕是包藏祸心!”反对派毫不退让,“铁勒狼子野心,世人皆知。求娶公主,动机可疑!焉知这不是缓兵之计,或是想借公主身份抬高自身地位,甚至窥探我朝虚实?一旦公主在手,他们或许更添筹码,届时我朝投鼠忌器,反受其制!” “荒谬揣测!铁勒已呈递国书,愿受册封,岂会自毁长城?”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岂能轻信?” 双方你来我往,引经据典,争论的焦点从国家利弊、财政军务,延伸到礼法规制、邦交策略,甚至对铁勒的意图进行了种种推测与辩驳。 大殿之上,声音越来越高,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支持者强调现实困境与务实之策,反对者则高举道义国体与潜在风险,谁也说服不了谁。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始终面沉如水,静观臣工们的激烈辩论,无人能窥知其内心真正的天平倾向何方。 第81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2) 就在争执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意气之争时,皇帝终于微微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尖声高呼,“肃静!” 皇上的目光深邃,扫过底下每一张或激昂或沉凝的面孔,而是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众卿所言,皆有道理。和亲之事,关乎国体、边防、皇室尊严。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斟酌。”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各怀心事,躬身退出大殿。 这场朝争暂时悬而不决,皇帝既未同意,也未否定,而是将问题留待后续商议。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使得支持和反对的两派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也预示着这场围绕嘉惠公主和亲的风波,短时间内不会平息。 百官们已如潮水般沿着汉白玉台阶缓缓而下,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一张张心事重重的面孔,低声的议论如同蚊蚋,在庄严的宫道上嗡嗡作响。 沈确和连慎一个面色沉郁,一个眉头紧锁,直到拐过宫墙一角,踏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 “我父亲不表态也就罢了。”沈确侧目看向连琤,语气带着探究,“怎么令尊连首辅今日也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提到父亲连慎,连琤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困惑与不满。 连慎身为首辅,国之柱石,在此等关乎国运、牵扯皇嗣的重大议题上,竟选择了彻底的沉默。 连琤的嘴角抿成直线,目光扫过巷口确保无人,才低声道,“我亦不解。父亲他既未附议主和派‘以女安邦’之论,亦未驳斥主战派‘有辱国体’之言。如此沉默,这绝非他平日作风。” 沈确沉吟道,“连伯父深谋远虑,莫非是想揣度圣意,故而以静制动?” 连琤摇头,下意识地握紧了拳,“依我看这事压根就什么好商议的!赞同和亲,便是屈膝示弱,有损国格,更将嘉惠公主推入火坑!反对和亲,则是力主备战,维护皇室尊严。看似两条路可选,实则不过是一条路。他难道看不出,那北方蛮族狼子野心,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甚至可能助长其气焰?” 他越说越激动,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总是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心底波澜的脸。 连慎对待他这个儿子,亦是如此,关爱有加,却总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连琤一直以为这是父亲身为首辅的谨慎,可今日,这沉默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而沈确却在此刻静默下来,连琤一直从是非对错、国家利益的角度去揣度他的父亲,却从未想过,连慎沉默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更高明的策略,或者,隐藏着更深的意图。 毕竟风波起于和亲,但最终会落向何处?是兵权调动?是国库开支?还是他们不曾想到的关键? 或许连慎等待的,从来就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借着这场风波,看清某些人、某些势,甚至是看清自己的儿子。 窗外的日光照进值房,谢轩提起笔,目光却落在案头一卷待整理的文书上,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魏静檀道,“你可见过那铁勒国书的副册?他们此番,除了请罪、纳贡,竟还提了和亲之请。” 魏静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听说了,说是圣上属意嘉惠公主。” 谢轩见未能勾起他的兴趣,索性将笔搁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一看就是要与他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辛。 “若没有铁勒人横插这一杠子,陛下心里,原本可是另有一番打算的。” “什么打算?”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卖足了关子,才终于揭晓答案,脸上是掩不住的卖弄之色,“我也是偶然听宫中人提及,陛下似乎颇为欣赏京兆府尹连琤的才干与品性,有意招为驸马,以固皇亲。嘉惠公主是陛下爱女,此议若成,连府尹前途不可限量。” “竟有此事!”魏静檀大惊,“当真?” “千真万确!我的消息什么时候有假啊!” 说罢,谢轩缩回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执笔蘸墨,眼角余光却一直瞟着魏静檀。 “如此说来!”魏静檀左右看看,探身道,“铁勒此番求亲,不仅是冲着公主,更是无意中截断了连家的地位尊荣?” 他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谢轩,又问,“谢兄,你说连首辅对此事是否早已知情?” 第72章 谢轩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了。” 他见魏静檀果然被这消息吸引,继续道,“嘉惠公主是何等身份?那可是陛下在潜邸时得的头一个女儿,金枝玉叶!如今母亲又是中宫皇后,陛下对这位嫡长女的疼爱,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他咂咂嘴,一副替连琤惋惜,又觉得世事难料的表情,“这门婚事若成,于连琤是一步登天;于陛下,则是将最信任的臣子与最疼爱的女儿、乃至皇室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只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到铁勒人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和亲之请?连大人这快到手的驸马爷,眼下怕是悬了。” 谢轩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惋惜,仿佛真为这桩可能夭折的良缘感到遗憾。 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更多是分享秘闻后的满足感,以及一种置身事外、品味着朝堂风云变幻的微妙趣味。 他重新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所以说啊,这铁勒求亲,搅动的可不只是边关局势,连带着这京里的人事,怕是也要起波澜喽。” 魏静檀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文书上。 想来赐婚这等大事,陛下定然会先知会首辅。即便不点破,也定有暗示。 若连首辅知晓陛下曾属意其子为驸马,这是何等的荣宠与信任? 那么,今日朝堂之上,面对铁勒的和亲之请,身为父亲,更是身为深知帝心的首辅。 无论如何,他也该为连家前程、公主命运争上一争吧? 第82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3) 时近正午,鸿胪寺衙署内。 沈确刚与铁勒使团副使虚与委蛇了一番,回到官廨,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他不等推开房门,恰看见院外交卸完文书差事,正要往回走的魏静檀。 “魏录事。”沈确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今日值房那边可还顺遂?” 魏静檀快走几步,到了他跟前,叉手行了一礼,随即抬眼,低声道,“一切如常。只是听到些闲话,关于早朝的。” 沈确会意,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正巧,我也有事问你。进来喝盏茶,慢慢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确处理公务的廨房。 沈确轻掩上门,外间的声响被彻底隔绝。 室内只余茶汤注入杯中的轻响,他将其中的一杯,不疾不徐地推到魏静檀面前。 “今日早朝,为着铁勒和亲一事,可是好一番争论。”沈确开门见山,眉宇间带着一丝凝肃,“户部尚书蒋曹清等人主张怀柔,以公主结盟,可保边境数年太平;新任大理寺卿吕儒南以及御史台的几位,则认为铁勒新败,不足为惧,应以震慑为主,和亲示弱,反损国威。双方各执一词。” 魏静檀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接口问,“那可有结论了?” “结论?”沈确苦笑一声,放下茶盏,“陛下始终未明确表态。” 以陛下对嘉惠公主的宠爱,若心中不愿,早该在争论初起时便流露出倾向。 这般沉默,反倒让人捉摸不透。 可朝堂上一向是文主和,武主战。 说了半天,全是言官在争论,武将居然未置一词。 魏静檀沉默片刻,疑惑的问,“那令尊呢?他执掌兵部,是何态度?” 提到父亲沈夙,沈确脸上的神色淡了下去,方才谈论朝局时的敏锐和投入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疏离。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杯壁,语气平缓无波,“他?我不知道。” 沈夙性情刚愎峻刻,对这个庶子,他从未寄予厚望,唯有峻刻寡恩的管束。 然而沈确并非驯顺之辈,那份深植于骨的傲气与主见,在多年的高压下淬炼出一身反骨。 他们父子之间,早已是冰炭同炉,势成水火。 沈确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院墙,看到那座威严的尚书府邸。 “他一向主张‘稳’字当头。”他语气平淡道,“不表态也在情理之中。” 魏静檀听罢,默不作声,似乎在权衡什么,心中一动半晌才道,“我方才在值房,听谢轩提及一桩秘闻,或与此有关。” “哦?”沈确抬眼看他。 “他说,若非铁勒横生枝节,陛下心中属意的嘉惠公主驸马,原本是连琤。” 沈确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漾出。 “连琤?”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此言当真?” “谢轩说得信誓旦旦,说是宫中传出的风声。陛下极欣赏连琤才干品性,有意招为驸马,以固皇亲。嘉惠公主身份尊贵,若此事成真,对连家是何等荣宠,不言而喻。” 谢轩消息向来灵通,且此事关乎圣意,他不敢妄言。 这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为复杂了。 沈确缓缓将茶杯置于几上,眉头紧紧锁起,沉吟道,“连首辅身为陛下股肱、百官之首,更是连琤的父亲。若他知晓陛下曾有此意,那铁勒求娶,夺了连琤的姻缘前程。于公于私,他都该是极力反对和亲之人才对,今日为何要置身事外?” 魏静檀接续着沈确的思路,神色凝重,“此乃连家莫大的荣宠,更是稳固圣眷的绝佳机会,即便陛下未曾明言,以连首辅洞察圣心之能,难道会毫无察觉?” 沈确喃喃道,“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连慎不想与皇家结亲。” “怎么会?”魏静檀匪夷的看向他。 官廨内一时陷入了沉寂,窗外日光偏移,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原本看似清晰的朝堂之争,因连慎这反常的沉默,陡然变得迷雾重重。 魏静檀的思绪在朝堂迷雾中打转,忽然,另一个更惊人、更危险的思绪猛地撞入脑海,“你昨日答应格日勒图,要助他杀那史思。你不会真打算动手吧?” 沈确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思虑中,闻言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随口应道,语气里竟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还没想好。” “没想好?!”魏静檀震惊之下,声音里是掩不住惊怒,“沈确,你是疯了吗?!没想好的事,你也敢答应!”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沈确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何曾有过如此轻率孟浪的时刻?这绝非他的行事风格。 “不然怎么办?”沈确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是一片沉寂的暗色,仿佛被无形的网罗紧紧束缚,“眼下的局面,你看我还有的选吗?” “可你是鸿胪寺少卿!接待护卫使团是你的职责!那史思是铁勒正使,他若在大安境内、在你这鸿胪寺少卿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他没有回避魏静檀灼人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魏静檀因激动而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开口,“今日朝堂,陛下态度暧昧。你觉得,嘉惠公主嫁去铁勒,是否已成定局?” 魏静檀一怔,怒火被这个突兀的问题打断,下意识摇头回道,“若有强力阻挠,尚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阻挠在哪里?”沈确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魏静檀心上,“指望那些只会引经据典吵架,却动不了铁勒人分毫的朝臣?还是指望我和连琤那突然成哑巴的父亲,能力挽狂澜?或者,指望皇上下定决心,不惜与铁勒开战也要留下掌上明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格日勒图不一样,他比任何人都更不愿看到铁勒通过和亲与大安结盟,壮大势力。杀了那史思,让格日勒图回去内斗,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效,破坏和亲的办法!” “可这太冒险了!”魏静檀急道,“你就没想过,格日勒图万一失败,或是事后反咬你一口?届时你如何自处?” 沈确静默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这京城,这朝堂,有些人太懂得明哲保身,太懂得权衡利弊。而我,不愿意把希望寄托在这些权衡之上。与其等待别人在利弊之间施舍一个结局,不如我自己来做这个执棋的人,哪怕,执的是刀。” 沈确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不过你放心,至于怎么杀,容我再想想,必须万无一失。” 魏静檀看着他,仿佛看到一层温润如玉的伪装,正在沈确身上寸寸剥落。 他一直知道沈确骨子里有不甘被束缚的桀骜,却从未想过,这份桀骜会用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爆发出来。 第83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4) 次日清晨,沈确刚用过早膳,魏静檀也在一旁捧着一杯清茶,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脚步声急促响起,祁泽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见到他们便直接开口,“大人,出事了!” 第73章 沈确见状,心头不由一紧,蹙眉问,“何事惊慌?” “定北侯孙老侯爷。”祁泽喘了口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昨夜在府中遇害了!” “什么?!” 魏静檀手中的茶盏一顿,与沈确几乎同时出声。 他愕然抬头,看向沈确。 “详细说。”沈确放下筷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祁泽快速回禀,“他昨夜在府中遇害,据传凶手在现场留了字。此刻,京兆府尹连大人和大理寺新任的吕大人,都已经赶过去了。” “什么字?”魏静檀忍不住追问。 “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祁泽一字一顿地诵念出来。 沈确与魏静檀对视一眼,这诗句出自《诗经·巷伯》,意思是对诬陷者的极度憎恨,诅咒其连豺虎都不愿吞食,只能放逐到极北苦寒之地。 “走,去定北侯府。”沈确倏然起身,衣袂带风。 定北侯府此刻已被京兆府的衙役团团围住,昔日煊赫的府邸,今日笼罩在一片无声的恐慌之下。 往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定北侯世子孙绍,此刻脸上全无血色,眼圈通红,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仓皇与悲痛,全无平日的纨绔张扬。 此刻见到熟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沈确的胳膊。 “到底怎么回事?”沈确反手扶住他,沉声问。 “我、我也不知道……”孙绍语无伦次,“父亲他……在书房……就那么……墙上还留了字,血淋淋的,吓死人了……”他浑身发抖,显然受惊不小。 “世子节哀。”沈确沉声道,“我等听闻噩耗,特来探望。不知可否让我们看一下现场?” 孙绍点了点头,示意管家引路。 在管家的引领下,几人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走向侯府的书房。 一踏入院门,便能看见过敞开的书房门内,有两道身影对面而立。 连琤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只是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而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吕儒楠,则是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他听见声音,正回头仔细地打量着进来的二人,目光中带着审视。 吕儒楠质疑道,“定北侯遇害,乃京畿重案,由京兆府与我大理寺协同侦办是职责所在。不知沈少卿前来是为何?” 他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命案现场,非相关职司人员,此刻出现在这里不合规矩。 连琤正欲开口解释,沈确已上前一步,对着吕儒楠和连琤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应对从容,“吕大人,连大人。沈某与孙世子有旧,听闻侯府噩耗,心中震惊悲痛,特来探望。又因前几起命案沈某皆恰在现场,对案情略知一二,愿尽绵薄之力,协助查证。” 吕儒楠面色未改,只将锐利的目光在沈确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在揣度他言语背后的用意与分量。他初入京师,对京城盘根错节的人情脉络尚在摸索之中,沈确虽居鸿胪寺少卿之位,但其家世背景与近来在朝中所处的微妙境地,他亦有所风闻。他侧首看向连琤,见对方并无排斥之意。 连琤微微颔首,附声道,“确实如此。” 吕儒楠最终淡淡应了一声,既不显得热情,也未直接驳斥,算是默许了他们暂时留在现场,“沈少卿有心了。” 书房内陈设整齐,并无太多打斗痕迹。 定北侯孙长庚高大的身躯仰倒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头颅不自然地垂向一侧,双目圆睁,凝固着死前的惊愕与一丝难以置信。 他的咽喉处,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是致命伤,血迹已经凝固,在他深色的常服前襟染上一大片暗红,触目惊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着书案的那面白墙上,鲜血淋漓的字迹,赫然写着四句诗,‘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 十六个字,如同钉在墙上,笔触狂放,带着一股冲天怨气,更像是对死者生前作为的最终审判。 与之前几起悬而未决的连环命案现场留下的标记如出一辙。 连琤走到沈确身边,低声道,“仵作检查过了,孙将军身上只有一处致命伤,在喉间,长三寸七分,深及颈椎。创口干净利落,是一击毙命。” 沈确不解,“孙老侯爷是马上征战过的宿将,在自己熟悉的地方遇袭,怎么会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这凶手是如何潜入戒备森然的侯府,在不惊动太多护卫的情况下,完成刺杀,还能留下这血书?” “要么,凶手是侯爷熟识之人,令他毫无防备。”魏静檀插话道,“要么,凶手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让他来不及反应。” 连琤道,“可这京城里,武功能在侯爷之上,让他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人,能有几个?” 吕儒楠也踱步过来,“诗句意有所指,孙侯爷生前可结下了什么不死不休的仇家?” 此言一出,旁边的孙绍猛地抬起头,“要说仇家,也就唯有铁勒人了,说不定凶手自知抵挡不过,用了什么非常手段。” 连琤没有立刻回应,根据他与沈确、魏静檀对此前连环案的分析,这案子应于铁勒无关。 他招来侯府的护卫统领询问。 护卫统领也是一脸惶恐与自责,禀报道,“回各位大人,昨夜确实并未听到大的动静。书房这边侯爷习惯夜里在此处理些旧日文书,不喜人打扰,通常只留两个亲兵在院外值守。据他们回忆,只隐约听到侯爷似乎与人交谈了几句,声音不高,他们以为是侯爷在自言自语,并未在意。后来就再无声响,直到清晨才发现尸体。” “交谈?”吕儒楠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声音低沉,“可知来者是谁?何时进入的书房?” 护卫统领摇头,汗珠滚落,“属下们不知。并未见到有人通传或闯入,好像那人早就等在房中,或者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凶手悄无声息潜入侯府深处,甚至可能与孙长庚还有过交谈。 眼下和亲谈判在即,各方势力于暗流中角逐,那连环杀手唯恐天下不乱般,选在此时再次作案。 而定北侯的死,其深意,足以让整个朝野为之震颤。 第84章 焚信余灰 覆孽缘(5) 沈确抬手,指节在身旁的白墙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清脆的声响在沉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吕儒楠的目光扫过四周墙壁与书架,沉声问,“侯爷书房,可有密道?” 连琤闻言,目光不由得环视四周,若凶手并非以绝顶武功强闯,也非侯爷熟识至毫无防备之人,那么悄无声息出现又消失的途径,密道或暗格便是最合理的推想。 他当即唤来衙役,厉声吩咐,“立刻仔细搜查这间书房,每一寸墙壁、地板、书架背后,看看有无机关暗道!” “是!” 衙役不敢怠慢,连忙带着几个人,在沈确、魏静檀和连琤的注视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 他们或用手指敲击墙面辨听空响,或尝试移动书架、推拉可能存在的隐藏机关,连书案下的青砖地面都没有放过,甚至将博古架上的每一件瓷器都轻轻转动试探。 时间在紧张的搜查中一点点流逝,然而,半柱香后,衙役抹了把额角的汗,回禀道,“回各位大人,属下等已反复查验数遍,并未发现任何密道或暗格的痕迹。这书房的构造,似乎并无这之类的设置。” 希望落空,吕儒楠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在眉心刻出深深的沟壑。 “竟然没有。”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挫败。 沈确的目光与魏静檀短暂交汇一瞬,那交汇里仿佛有某种无声的讯息传递,随即又各自默默移开,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落在孙长庚咽喉那道精准得可怕的伤口上。 “创口边缘平滑,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力道凝聚于一点,瞬间贯穿,一击毙命。”沈确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 他微微俯身,玄色衣摆拂过地面,修长的手指虚悬在伤口上方,极其谨慎地勾勒出那道致命痕迹的轨迹,“角度是自上而下,或是精准的平刺。你们看这创口的走向,利刃是从这个角度切入,向下略微倾斜,直取性命。” 他直起身,得出结论,“凶器,是极薄、极锋利的长剑,薄如柳叶,利可断发。寻常兵刃,绝难留下如此干净利落的痕迹。” 连琤闻言,立刻看向沈确,追问道,“以沈少卿的判断,可曾见过这种兵器?” 沈确静立原地,窗棂透过的微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带有一丝犹豫,整个书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终于,他缓缓抬起眼,吐出两个字,“见过。”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连琤和吕儒楠精神一振,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欢庆楼的霜华剑。” 连琤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第74章 吕儒楠不解的问,“为何?” 连琤深吸一口气,强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