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不知我哥是嬴政》 第1章 [bg同人] 《(历史同人)不知我哥是嬴政》作者:竹艼【完结】 简介: [女主与嬴政绑定同一个系统,要用亲情点解锁功能,最终一人在东陆为皇,一人在西陆为凰,兄妹俩各自统治一边地儿,有生之年不会互相打,毕竟生产力有限,很好维护了兄妹情] 赵闻枭一觉穿到了先秦时代,成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 谢邀,人在美洲,野人都不多个。 运气比较好的是,她拥有穿越人士一般会配备的系统。 不好的是,这个系统叫“亲缘攻略系统”,她只能在一天的某些时间段,一键召唤某个阴鸷青年到身边。 据系统说,这个人是她哥。 她看着对方手中比她还要高的剑,以及那想要一剑戳死她的表情,坚强微笑。 努力吧。 哥哥这种生物,还能换咋滴。 嬴政最近有点烦。 他手上莫名其妙多了个自己才可以看到的手环,这个手环说自己叫什么系统,说他有个同母异父的阿妹流落在外,只要他们的感情上升,就可以解锁一些功能,为他的大秦谋福。 作为王,他是心动的,可想到赵姬,他后槽牙又忍不住咬起来。 系统启动,落在一个陌生荒野,看到那个瘦巴巴的女娃满是警惕与狼性盯着他,好似要咬下他一块肉时,他就知道: 眼前人,一定是他阿妹无疑。 他们有着同样的凤眼,以及野心。 初时,他们谁都看不惯对方。 架不住俩人又齐齐看上系统里的高产粮种、农具改良指导手册、纺织机样本、赤脚医生治疗手册…… 不管哪一样,赵闻枭和嬴政都想要。 于是,兄妹两人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为利益妥协,再到一起出生入死,互相关怀(嘴炮)对方。 兄妹相识多年后。 从不召唤赵闻枭到咸阳宫的嬴政在被人刺杀时,第一次把对方召来。 “王负剑!!” 朝臣这句话刚出,大殿就突兀冒出来一个衣着奇怪的女子,旋身抽出嬴政手中剑,朝刺客一剑索喉。 赵闻枭震腕抖落剑上血时,刺客也轰然倒下。 凤眸轻挑,冰冷话语落:“伤我兄长者,唯死而已。” 回头。 她皮笑肉不笑:“王?” 你他太姥爷的不是说自己叫秦文正,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后来,东陆有嬴政为皇,西陆有赵闻枭为凰。 天下近乎二分,皆落入兄妹二人手中。 赵闻枭身边近臣担忧:“陛下,王爷他会不会……” “谋反”二字,她不敢说出口。 嬴政身旁的王贲,也有这样的担忧。 赵闻枭/嬴政却是目光跃跃:“那便来。” 棋逢对手,本就是乐事。 她(他)有何可惧。 【阅读指南】 1.兄妹俩都是骄傲自信有野心,不喜欢屈服的人,前期会互咬,后期不会,更打不起来,生产力有限,在他们有生之年不允许; 2.女主武力无敌,嬴政文治无敌,不会压任何一边,两人互相学习,棋逢敌手。女主线从零到一开始收领地,因为美洲那时还没有什么人,会从别的地方捞人用(所以,西方同时间段的人也会出现噢); 3.本质上是弥补遗憾的平行时空,尽量考究但不拘束。重要事情说三遍:平行时空!平行时空!平行时空! 内容标签:历史衍生 系统 爽文 经营 基建 秦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闻枭,嬴政(秦文正)配角:先秦那群人其它:he 一句话简介:我要成凰,打天下当女帝收领土 立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精彩,不用看别人 第1章 秦王政七年,彗星五月见西方。1 嬴政探望病重的蒙骜归来,心情沉抑,将近前伺候的寺人2驱出殿内,托额闭目。 蒙骜老将军素来勇猛,自他登位第二年到第五年,便取城七十座,使得秦国能将韩、魏之地三面包围,与齐国接壤,功劳甚重。 只可惜,老将军身子骨再硬朗,也总归老矣。 如今,已到生死一线的严重地步。 若老将军魂归,其下大秦锐士到底要交到谁手中,又该如何重新提将分权,都是他需要谨慎思虑的大事情。 要知道,三晋分家以来,逐鹿中原诸国中最著名的四大部队赵边骑、齐技击、魏武卒和秦锐士,另外三个都是昙花一现,只在一代人手中发光发热,轮不到下一代就凋零。 唯有大秦的锐士,自孝公时期,商君开创以来,一路传承,从无断绝,绝不能灭在他手上! 他大秦的锐士,马下能战,马上亦能战,单兵行军可矣,列阵行进亦可矣,完美融合了魏武卒、齐技击和赵边骑的所有长处。 如此良兵,也定不能散。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相邦吕不韦素持“仁政”,与他欲要王天下的志向相去甚远,兼而他今岁才十九,尚未亲政,有些事情轮不到他最终决断…… 【滴!检测到一号宿主同血缘的至亲,系统绑定中……】 “谁在说话!”冥思的嬴政当即起身,反手捞起自己搁在一旁的秦剑,“铮”一激鸣,利刃出鞘。 他沉声厉色,冷喝道,“出来!” 无人应答。 就连门外候守的郎中令也没有丝毫反应。 嬴政觉察出不对,一双狭长凤眸扫过四周,脑中掀起惊涛骇浪。 到底是什么人在作怪,居然能够避开他近前卫士。 下一刻,一道白光兜头罩来。 白光甚是猛烈,哪怕眼帘覆下,眸子也刺痛,嬴政只能抬起手臂隔挡,以防伤了眼睛。 不等白光消散,手臂放下,他就听到一阵疾厉风声向他冲过来。 嬴政下意识侧身躲开。 随即,手腕一疼,秦剑“哐啷”落地,再睁眼,不知哪里来的一个衣衫不全的流民,竟将他扑倒在地。 对方一手压住他大臂,一脚踩住他手肘,一膝压住他胸口,手执尖锐树枝,对准他眼睛,恶言恶语。 “别动,敢乱动,眼睛就别要了。” 听声音,竟然还是个小童。 就着天上苍白夜色,观她头颅手脚,此人年纪恐怕只有他一半大! 嬴政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手臂酸软,用不上劲儿。 “你是谁人?” 他压住怒气问她。 对方到底是谁的人,为什么要杀他,用了什么手段能在午时将近之际改“日”换“星”。 赵闻枭觉得这个人简直有病,穿得跟兵马俑似的就算了,明明是他突然带着一把剑从她背后冒出来,明显想要偷袭,居然还敢恶人先告状。 白长这大高个子! “你还好意思问我是谁?”她冷笑,“你又是谁?把我弄到哪里了?” 还有,他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让她像工藤新一似的,一觉醒来就缩水了。 她赵闻枭虽然孤身一人来这里,但也不是好欺负的,就算打不过他们一伙人,也必定要倾尽全力,拉对手陪葬。 “说,你是嘎腰子那一伙,还是电诈那一伙的人手?” 嬴政眉头皱得几乎要竖起来。 她在说什么胡话,怎么每个字都能听懂,却完全不能理解其中意思。 【滴,系统绑定完成。】 【信息资源功能载入中……please wait a moment.】 赵闻枭和嬴政同时蹙眉,用余光去看他们左右两边冒出来的两团光晕。 光晕一黑一红,在他们的沉默中,爆出来手掌大小的两只东西。 看模样,一为玄龙,一为火凰。 嬴政不曾见过这种异象,有些震惊,心里揣摩这到底是什么征兆,是祥瑞还是不祥之兆,可否为他所用。 玄龙绕了个圈,睁着水光潋滟的大眼睛看他:“二号宿主您好,我是亲缘攻略系统088,很高兴为您服务。” 赵闻枭:“……” 这小东西还挺人性,会占便宜。 火凰抖了抖绚烂的翅膀,脑袋转向她:“一号宿主您好,我是亲缘攻略系统168,很高兴为您服务。” 嬴政心里不虞,思绪跑偏。 凭什么她是一号,自己是二号。 两小只凑一起,齐声说 “欢迎宿主兄妹绑定我们哦” 嬴政听不明白也猜不透其他新鲜词的意思,“兄妹”两字倒是能猜出来。 两人同步提高嗓门,不可置信看向对方。 “他是我哥?!” “她是我女弟?!!”3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嫌弃,两人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一人冷笑,一人冷嗤,双双转开脸。 玄龙和火凰:“……” 这么默契,怎么不是亲兄妹呢。 赵闻枭觉得系统大概是在开玩笑,她的亲人死在灾难中,自己亲手收敛的尸体,这“哥”从哪里冒出来? 第2章 “这是你们诈骗的新手段?”赵闻枭已经拉高警惕,并不相信陌生人和陌生东西的任何话语。 玄龙和火凰:“??” 不是,这宿主怎么和其他系统说的不一样! 他们难道不应该问清楚它们是什么系统,欣然答应,或者抗拒不从,随后在系统任务发布时,迫于压力,一步步走上正轨么。 “死心吧。”她反手就将嬴政的腰带抽了,把他双手捆起来,就近拖到一棵大树上绑好。 躺在地上的嬴政脸都黑了,额角青筋一个劲儿蹦跳。 要知道,先秦时候还没有裤子这东西,他简便深衣之下就是胫衣。 胫衣这玩意儿有两根裤腿,从脚踝遮到膝盖,由布条吊着,挂到腰上,比开裆裤还要敞亮。 他整日跽坐,去蒙骜老将军处探病也坐的车驾,深衣足以遮盖,自然没有问题。 但是!这莽女子在做什么!! 要是将他深衣蹭开,他都不敢想象那失礼的场面。 “竖子尔敢!”嬴政咬牙切齿,又不敢蹬腿挣扎,只能扭手。 也不知这小女子吃什么长大,那手劲比他还要强许多,跟头犟驴似的,怎么也拖不动。 赵闻枭听笑了,把结绑紧,从树后探头看他:“喂,拜托你搞搞清楚,你是拿开过刃的利器出现的,我绑你而已,还没反杀呢,有什么不敢的?” 放哪国,她这都是正常的自卫。 见他嗓门实在大,她怕招惹其他同伙前来,用剑割了他深衣下摆一截,撕开塞住他嘴巴捆牢固。 嬴政看着霎时短到膝盖处,险险露肤的深衣,气得身体都在发抖。 赵闻枭半点儿没在意目瞪口呆、欲言又止,经验不足导致呆滞的两小只。 她拍了拍手,拿走地上那把几近一米,和她差不多高的秦剑。 “剑身细长,状若柳叶,剑芒尖尖……”她弹了弹泛着光泽的剑身,听到嗡鸣回响,眸色诧异,“好东西。” 现在的人这么拼命,放着菜刀不用,也要搞把跟汉服配套的古剑么。 这工艺,厉害了。 她双眼发光,反复打量,信手挥舞了几下。 剑身毫无阻碍地穿过玄龙与火凰的身体,“唰唰”作响。 嬴政死死瞪她。 等他脱身,他一定要将此人如此绑上一日一夜,再以谋害宗室的罪名杀掉填坑,不许墓葬!! 古人视死如生,甚至重于生,人死后不说他的坏话和不惜卖身葬父两事,便可见一斑。 他有这个念头,足见怒气浓重。 玄龙看他气得厉害,盯一号宿主的眼神堪称仇恨,急得尾巴慌乱摇摆,绕着嬴政转圈圈。 “宿主别生气,她真是你的妹妹,血肉至亲。” 可不能随便动她,会触发惩罚机制的!它们可是亲缘攻略系统,要的就是至亲之间相亲相爱的能量! 火凰也很着急:“宿主,你这是做什么,快放了他,他真是你血浓于水、同一个妈生的哥哥。” 它直系负责的宿主,她这具躯体可是主系统随机抽取本时空最强基因捏造的,保管童叟无欺。 赵闻枭并不理会它们,拿了剑就跑。 在她看来,火凰就是没露面的幕后黑手的摄像头,既然打不掉,那就得想办法甩掉。 当然,她最终没甩掉。 不仅没甩掉,她还回到了原地,与听完玄龙叨叨它们是什么东西的嬴政凤眼瞪凤眼。 确定自己绝不会跑错方向,发生拐一个圈又回到原地的事情,赵闻枭静默下来。 难道…… 这两只东西胡说八道的事情,居然是真的。 火凰立在树枝上:“事情真是这样,我们就是一对亲缘攻略系统,不是什么坏东西。你们只是被绑定了,兄妹互为锚点,要被圈在一起度过愉快的五个小时,认识一下。” 宿主就接受事实,激活它们的功能吧。 见嬴政皱眉,玄龙翻译:“五个小时,就是两个半时辰。” 嬴政:“……” 它们是不是对“愉快”二字,有、什、么、误!解! 赵闻枭没搭理它的话,问:“可以告知一下北京时间和当地时间吗?” 她算算自己在哪个犄角旮旯。 火凰气虚:“……抱歉宿主,你还没开启任务,一切功能暂时无法对你开放。” 赵闻枭仰头看星。 头顶是北斗星,不是南十字星座,说明她起码还在北半球,没到南半球去。 她横起长剑,用刚才的碎布吊了块石头做水平,以剑为地平线,简略用手比划出一个角度,用竹枝在地上画下来。 一眼估摸,角度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晚上测算倒是比白天立杆测正午太阳高度方便,但是纬度好搞定,经度却要弄个小工具。 六分仪就别想了,能整个误差不大于五百里的小钟摆就已经很厉害了。 嬴政看她用自己的宝剑劈柴削树皮,眼皮子一直在欢快蹦跶,恨不得原地成精,跳去暴揍赵闻枭一顿。 一顿操作猛如虎。 经度测算,在七十至一百二之间。 赵闻枭盯着地上的数字,真的气笑了:“北美洲? ” 火凰弱弱点头:“是……” 宿主自己测出来的,可不能算它们私自开放功能。 赵闻枭转头再看嬴政,一个更荒谬的猜测冒上心头:“不要告诉我,这是汉朝。” 嬴政凝眸看她。 什么北美洲什么汉朝,怎么从未听过。 火凰:“那倒不是……” 赵闻枭木着脸,道:“秦。” 火凰:“唔……” 它迟疑,那就是接近。 赵闻枭继续猜:“战国后期?” 火凰沉默。 赵闻枭也默了。 这居然不是梦,也不是新骗局,而是现实! 她一觉就穿到先秦时代,落地北美洲,成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娃娃。 呵,真是谢了。 先秦时代的美洲,野人都不多个。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谢谢大家支持!详细排雷在注释后。 【注释】 1七年,彗星先出东方,见北方,五月见西方。将军骜死。《史记秦始皇本纪》 2寺人:寺人,西周至唐官名,古代宫中的近侍小臣,又称“侍人”。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未见君子,寺人之令。”《诗经秦风车邻》 3女弟:先秦对妹妹的称呼。(修)先秦有“妹”这个词,但不经常用,没有“她”这个词,但是有阿兄、大兄等称呼,文案用阿妹是为了方便理解。唔,不过女主将来会跟始皇交易,在大秦和美洲把这个字,还有类似的女字旁字传出去。 【排雷】 1.看第一章 就知道了,兄妹俩一开始不对付,随后是假笑冤家,经历过患难对方没有趁机插刀才有了那么一些亲情萌芽,但是两人都有自己的野心,感情要排在理想身后; 2.因为美洲真的没人,所以女主前期会在始皇这边到处晃,甚至翻到欧洲那边找有用的资源和人才,大本营建立好,有部落,有城邦,有文明诞生,慢慢才会发展成国,拓展领土; 3.but因为美洲的生存环境,咳咳,懂的都懂,的确对游牧与农业文明都相当不友好,以至于大航海时代才充分发展起来,所以美洲这边的气候、地理等东西都会融入很多私设,开开金手指,不然真的搞不定; 4.话说回来,虽然是爽文,也会尽量考究,但剧情为大,考究在后哈; 5.因为在言情频道,势必会涉及感情线(不然就要无cp频道见了),所以也要说明,官配是张良,唔……姐弟恋,相差十岁,后期并肩的战友之一,生女儿继承大统,没有儿子哈。官配出现之前,难保其他人不会暗恋女主,也难保女主不会利用一下那些人,方便行事,然后扭头就消失。但是也要知道,暗恋、喜欢女主的人,不一定不争权,所以他们说的话嘛……唔唔,见仁见智吧。 6.还是一如既往欢迎大家指正、提出建议,不删评论不急眼,无中生有捏造剧情的一概不理会,但会作话解释一下让读者朋友们安心。因为不是历史专业,难免有错,谬误和漏掉的注解会补,希望大家多多包涵,下次反省修正好再好好写新的一本。 祝大家阅读愉快,如果读得不愉快就叉掉,我们有缘再会呀 第2章 半夜冷风一吹。 “呼呼”几声空山回响,听得人越发心凉。 知道都是误会,再看嬴政,赵闻枭就略有些尴尬了。 她讪笑着,用剑挑断捆绑他的腰带,想把人扶起来坐好。可嬴政的深衣几乎变成短衣,还失了腰带,怎么坐都会失礼。 只有站立和躺下,才可以让他蔽体。 嬴政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黑着脸绕到另一边,与她隔得远远的,像躲什么瘟疫一样。 第3章 赵闻枭磨了磨牙,但到底理亏,只能道歉:“真是不好意思,你这么牛高马大,又带着利刃,面相也……” 嬴政斜眼看过去。 怎的,对他如此无礼后,不思己过,还要对他容貌指点不成。 “……也这么威严。”赵闻枭把“凶”字撤回,换了个体面的礼貌词,“我一个小女孩,很难不先想着制敌自保,以防万一,对吧。” 呵。 小女孩? 她除了模样像,还有哪里像。 要不是剑在她手中,没有归还,嬴政不介意让她尝一下被绑的滋味。 他垂眸,憋着怒气,默默把自己身上的草屑摘掉,泥土拍走。 又重新理了理头上的冠,正仪容。 就连垂下来的两三根头发,都得顺着梳发的纹路绕上去,重新掖好。 赵闻枭:“……” 她相信春秋的人打仗会采取回合制了。 老祖宗都是讲究人。 “那啥,刚才系统说的话,你这边应该也听到了?”她敛好自己嘀咕的表情,“我们有五个小时要相处,但是新手保护期只有三个小时。 “现在离天亮估计还远着呢,这什么保护罩以我们两个的距离为直径展开,最远不超过两公里,所以” 不想死就一起去找地方躲。 两千多年前的美洲山野,鬼知道能有什么可怕的野兽。 就算没有大型野兽找上他们,原始山林的蚊虫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最起码得离开这片没有任何驱蚊驱虫草的地方,去其他地方看看情况。 嬴政不是忍不了一时意气的人。 他也清楚自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很难独自熬过两个半时辰,只好捏着鼻子“嗯”了一声,同意这个决定。 亏得在五月,天气还算和暖,就算有点儿凉也属于可忍受范围,不至于把人冻死。 两人维持着微妙的距离,一前一后走在山林里。 赵闻枭在前,嬴政在后。 倒不是她积极,而是某个便宜哥哥的野外求生经验明显不如她,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出点儿力气。 一路上,她还得找点儿食物和水才行。 绑嬴政的布她也没浪费,捡了回来在手上和小腿上卷一卷缠住,可以减少摩擦力和野草割伤。 嬴政:“……” 此人还真是厚脸皮。 赵闻枭不清楚她背后的人在想什么,哪怕系统说对方是她这具身体的哥哥,她也不是很信任对方。唯恐对方会趁着她力气殆尽的时候,一把冲上来将剑抢走。 对方的锚点在秦,她的锚点却是在美洲。 对方只在这里待五个小时,她可不知道要待多久。 要是剑被他重新拿走,就算他大度不计较刚才的事情,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山野里,她也一筹莫展。 如果对方记仇,并且当场就报,呵呵,那就直接见阎王爷去吧。 玄龙和火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行动,统生刚开始启动就遭到了痛击。 “不是……”小玄龙有些不可置信,“都这样了,你们还不激活我们,启动系统功能吗?” 赵闻枭和嬴政瞥了它们一眼,看骗子一样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小玄龙很受伤:“你们还是不愿意相信我们吗?” 赵闻枭要保存体力,没理会叽叽喳喳的两只东西。 凡事要得到,总得付出点儿什么,她不相信系统什么都不图,光给她送金手指。 所以,没套出更多信息,有所把握之前,她绝对不把自己的安危未来,绑在未知上。 从高树上滑下来,赵闻枭贴在地面听了听动静,又摘了一根草,往半空一丢,看草掉落的方向。 嬴政看着她古怪的动作,浓眉沉了又沉:“你这是做什么?” “听听有没有爬行动物在草丛蠕动,远处有没有深夜猎食的大型动物,以及……”赵闻枭礼貌微笑,“寻水。” 天亮之后,她需要汲水,补充身体水分。 至于丢草么,那是为了判断风向,等以后有条件了可以做一些气候记录,方便摸清楚整体环境,甚至是预防天气灾害。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和他细说了。 她拄着剑,半蹲在地上,用枯枝扫出一片空地。 “高树可以躲避一些不会攀爬的兽类,但不是绝对安全,我们需要生火、做一些简单的武器,把刚才采摘的防蚊避虫草捣碎涂在身上。” 唔,那草就是有名的芳香万寿菊。 他们也算运气顶好的了,没有费多少功夫就能安定下来。 嬴政“嗯”了一声,物色棍棒和石头。 赵闻枭清扫出空地,看他梆硬挺直的腰肢就觉得牙痛:“我说……这位大哥,你的偶像包袱能不能放一下,我不看你,你弯弯腰行不行?” 她不会秦语,全靠火凰自带的免费翻译功能与对方交流,至于一些现代词,还有小玄龙在旁边解释不是。 “不行。”嬴政拒绝,“我虽然不是儒生之流,倒也不至于连基本的君子之礼也不守。” 再说。 从根本而言,他不相信她的人品。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用剑砍了两块木塞给他:“喏,君子,自己搞定自己,别要风度不要命,为了好看不涂药。被这山野里的毒虫毒蛇咬一口,你就准备见老祖宗吧。” 嬴政:“……” 此人说话真是难听。 芳香万寿菊不仅可以入药,还能吃,赵闻枭摘了不少,一把把捆起来挂在脖子上,可以暂当存粮。 剑只有一把,她不放心给嬴政拿着,就注定要包揽削木头的活,把生火的事情交给对方。 没有火石,嬴政只能钻木取火。 赵闻枭看他面朝东方,端正跽坐,侧身对着她的高大身影,牙又隐隐有点儿痒。 啧,瞎讲究。 她双脚大大跨开,扎起马步,双手握紧秦剑,提气屏息,高高举起,气沉丹田,用力往下一劈! 哐 木头断成两截。 嬴政抬眸扫了一眼,见她把沾满驱蚊汁水的手往鼻子一擦,留下一道明显的绿痕,眉头自己就黏在一起,挤压出数道竖痕。 邋遢。 他把头扭回去,继续取火。 用剑削木矛是件苦差事,布都磨破了两层,才弄出两支。 不过他们在高树上,将毒蛇挑走,把可以上树的野兽赶跑,也能凑合用用。 趁保护罩还没失效,赵闻枭就着嬴政生起来的火光,踩着树枝做了两支十分简陋的箭。 嬴政不理解她:“没有弓,你做箭是要扑上去扎死野兽吗?” 真到了那种地步,恐怕就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闲着也是闲着,能做多少保命的东西就做多少。”她抬手举起削好的箭,吹散上面的木屑,“你要是不要呢,这两支也……” 嬴政伸手就拿走:“我没说不要。” 此人厚颜无耻将他剑抢走,处处提防,半点儿机会都不给他,他拿一支箭,可不算过分。 还从来没有人在他这里占那么大便宜。 这笔账,他先记下了。 玄龙和火凰站在枝头上,惆怅靠在一起,垂着小脑袋。 激活不易,系统叹气。 唉,宿主怎么就那么倔强,宁愿削木头自保,也不愿意激活它们做任务。 火堆生起来,粗糙的木矛和箭弄好,就该上树了。 嬴政看赵闻枭跟猴子似的,三两下就蹿上去。 他缓缓抬起眼眸看她。 赵闻枭半蹲在树枝上看他,一脸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你不会爬树吗?” “会。” 赵闻枭脸色更奇怪了:“那你爬啊,你不会觉得爬树动作丑,宁愿坐在树下祈祷没有野兽来吧?” 但凡来只野狗,他都得后悔。 嬴政盯了她几息,确定她完全没有扭开头的想法,只能换了个方向攀爬。 多亏树下无人,不然他真拉不下这个脸。 赵闻枭:“……” 啧,这就气得脖子都红了。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 保护罩彻底消散那一刻,赵闻枭和嬴政才感觉到它的存在。 无他,在玄龙和火凰提前预警后,阻隔的潮湿寒风、扎堆的蚊虫、林子里浓重的腐朽味道,一股脑冒出来,扑向他们。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无比难熬。 嬴政感觉自己不找东西捂住口鼻,吸一口气都得吞上百只小虫到肚子里。 那滋味,可真是叫人难以忘怀。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两个半时辰。 安静的等待最是消磨意志,哪怕他们都自觉自己是沉得住气的人,在迫近两个小时结束前夕,也不由有些心浮气躁。 然而,他们也未能安静度过最后一刻。 “有东西来了。”赵闻枭倏然睁开眼眸,看向对面的嬴政,“你闻到了吗?很浓重的血腥味。” 第4章 嬴政闻不到,但是他已经看到了。 一只比他还要高的大猫,拖着血淋淋的一坨黑色,在远处目光灼灼盯着他们二人。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秦统一之前,衣服多是上衣下裳,政哥后来才改的深衣 有关始皇的形象塑造,并非臆想。 1.有关君子。首先在那个年代,君子的意思和现在的理解有些不一样,现在的君子都比较完美,那时候的君子约莫就是合格线水平。 如果你在秦朝说别人不是君子,哪怕是个武夫都要给你一拳。骂人不是君子,说的是他连人的基本礼仪都没有,是很恶毒的话了。 所以,嬴政才会说自己是君子。 2.有关礼仪。以上,外加那个时代就是极其注重衣冠,衣冠不整本身就是羞辱。始皇已经很稳了。这里参考了他当年泰山封禅,一身狼狈回来还被六国文士取笑,却没杀人的举动。可见始皇容易暴怒生气归生气,但是容人的能耐还是不差的。 3.有关审美与爱好:爱美爱基建。秦始皇爱好收集六国珍宝,什么青铜仙鹤、楚国的白珩……有个自己的宝库,兵马俑和各种奇观就更不用说了。写实归写实,但是色彩绚烂,且颇有些浪漫格调。 4.有关执着与倔强:统一之后的每一个举措都是了…… 5.有关记仇:赵国的仇,你就说记没记吧。但是,只要能为他所用(这是必要的前提),始皇就有能容忍的一面,只要不是刺杀他和想要抢江山,他大部分能忍。可要是对他没有用还结了仇,那就……危险了。 6.有关其他:写到再分析吧,有些特点还挺有意思的,特别是他前脚刚忌惮完王翦,人家都要告老还乡了,结果李信败了,他又哒哒跑去找王翦老将军,说“将军忍弃寡人乎?”夏无且救他,他又感叹,“无且爱我”,就……可能我笑点低,觉得他居然有点子好笑,其实也挺有活人气息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几行字。 ps: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看这种人物塑造的分析,因为有时候功课做了很多,但是也没办法全部写进文里,应该、大概、可能……大家不觉得啰嗦,可以分享一下下?? 第3章 天如水洗,繁星点缀,明净如曙光初出时。 素被同事戏称为“枭鸟”的赵闻枭,一双眼睛锐利如芒,当然也看见了远处惊心的一幕。 嬴政看见那只比他还要高大的动物不是猫,而是美洲狮,至于那坨黑色…… 辨别了一阵,她才从晃动的一点金黄颜色,确定它是基因变异的黑美洲虎。 按照她推算出来的纬度而言,美洲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而且动物的领地意识都特别强,就算两千年前的情况有所不同,这一山也容不下美洲虎和美洲狮分割。 不过美洲虎不是老虎,它又称美洲豹,是大型猫科动物中除虎、狮之外的万年老三。 唔,它还在拉丁美洲当地三大最危险猎食动物名列中。 美洲狮也不是狮,它属于猫亚科,体型相比美洲虎要小,但是眼前这一只 几乎要和它叼着的美洲虎一样高大了。 看来也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前面所言只能算科普,不是重点,重点是豹豹和狮狮都会上树!! 赵闻枭眼睛一眯,握紧手上森寒的秦剑。 一时之间,双方都感觉到了威胁,不再动作,只灼灼盯着对方,看有没有必要动手。 嬴政不常在旷野,没什么机会直面这种体型极具压迫性的大猫,只觉得毛骨悚然。 可旁边十岁出头的小娃娃都能稳住不动,他要是大惊小怪,岂非落了下乘? 傲骨铮铮的秦王,绝不允许自己落入这种境地。 他屏气凝息,紧握手中长矛。 美洲狮大概是不太饿,且观两人没有健壮的四肢、锐利的爪子和牙齿,只有手中几块木头,心里生了贪念,竟然把嘴里没了气的黑美洲虎放下,慢慢朝他们走去。 呔!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简直没有意外。 赵闻枭脊背绷紧,目中露出凶光,满是警惕与不接受驯服的野性,犹如一只凶悍的小兽。 嬴政觉得她疯了:“你不会想和这只大猫打一架吧?” 不知美洲狮习性的他,还抱着一点儿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希望。 就像他当年在赵国一样。 只要活着,吃过的那些亏,总有一日能讨回来;可要是死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可能了。 “它凶性已露,不能退。”赵闻枭一手握紧秦剑,一手握紧长矛,一副随时会跳下去的样子。 野外就是这样,能有机会躲就躲,逃就逃,但是入了猛兽的眼,逼到绝境中还生出那样的念头,那就错失了先手重创、震慑对方的机会。 “还有十分钟你就可以走了。”她双脚微微往外挪了一下,想要借一借树枝的韧性,给自己添点儿弹性势能,加强动能。 简单来说,借力。 嬴政心跳砰砰乱响,是他从未有过的刺激剧动。 “怎么,你能与它耗那么久,为我开一条生路,让我顺利离开?” 他怎么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她人品会如此高尚有爱。 “想多了。”赵闻枭没空给他白眼,只能嗤笑,“我只是想说,系统说过,我们之间互为锚点,一日可以穿梭来回两次。我用掩护当筹码,十分钟过后,你回秦国拿弓箭,帮我射杀美洲狮。” 这是交易,不是救他。 美洲狮和美洲虎搏斗过,就算美洲虎当时重伤被它逮住机会秒杀,美洲狮也不可能一点儿伤都没有。 跟并非全盛时期的野生动物对峙,十五分钟之内她都能咬牙坚持,十五分钟之后便生死难料了。 嬴政此刻,倒是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敢对自己得罪过的人交付重托,哪怕只是一场豪赌,也足见悍勇果敢。 要是对方能到大秦,为他效力…… 赵闻枭不知道这人危险关头还一心惦记其他,只提醒他一句:“待会儿可别手软脚软,果断一点儿。” 也不知道他箭术怎么样,可别是花架子,十不中一。 一日两回,也就是共四次的穿梭,有一次可由对方主动召唤,就算嬴政不想来,她花掉这个机会也是可以强制召唤的。 就是 对方若是不愿意,也能马上用掉一次机会回去。 如果她真要拉对方陪葬,就得眼疾手快才行,不然还会被对方逮住机会,拉到他的地盘,把她给解决了。 当然了,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甚至被同事说下手足够果断狠辣,是干大事的料。但也没那种奇怪的歹毒心肠,无缘无故就多拉一个无辜的人一起死。 她见美洲狮后腿舒展,压紧地面,足下也悄悄用力,使劲儿一蹬树枝,一跃弹向它。 双方同时起步,腾空互冲。 木矛足够长,赵闻枭先用木矛探路,免得被美洲狮一爪子挠了,血流成河。 只看见虚影一晃的嬴政:“……” 此人说话虽然难听,身手倒是不差。 希望她当真能和大猫周旋到结束,等他拿上弓箭回来罢。 他先扶着树干站起来,手上依旧紧紧握着木矛,用以稳定狂跳的心。 与此同时,凤眸不离场上一人一猫,眼见木矛在半空中扎入美洲狮前肢。 美洲狮当即凶性大发,“哇哇呜”大吼几声,声音嘶哑,就是不似想象中威严…… 不过那不重要。 关键是凶性大发的美洲狮,它用仇恨的目光紧盯赵闻枭,一爪子挠过去,想要把她撕碎。 她倒是敏捷灵活,握着木矛的手一动不动,借着重力把美洲狮推倒在地上,自己则以木矛落地时的支撑为原点,撑杆一个跳跃,远离美洲狮。 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半跪起身,握紧手里秦剑。 木矛没特殊锻造过,缺乏足够的韧性,用了这么一趟已经崩裂成筛子,但却顽强没有断,很好地阻碍了美洲狮的行动。 赵闻枭趁机冲上去,给它在猫皮背后开了一刀。 鲜血迸溅,一片腥臭。 她吃惊:“这剑工艺还行嘛。” 锋利程度,比得上一些不锈钢菜刀了。 难怪劈柴时不算特别费力。 美洲狮在混乱中,干脆自己给自己来了一下,把伤口绞痛的同时,也把筛子一样的长矛折断。 嬴政的心吊起来,为她捏了一把汗。 倒不是多由衷关心她,而是“十分钟”未过,小玄龙还没倒计时,要是赵闻枭死掉,危险的就是他。 玄龙在旁边着急翻卷:“宿主,快激活系统功能救她呀。” 嬴政看了一眼掉头就跑,猿样上蹿下跳遛猫的赵闻枭,嘴角牵动:“我为何要为了她先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他也不信东西可以白得。 第5章 谁知道,接下来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偿还。 在所得并不足以打动他时,他对付出任何东西都没有兴趣。 玄龙和火凰:“……” 唉,劝不动。 真的完全劝不动。 十分钟在生死关头前,变得犹其缓慢,每一秒都像放了零点几的倍速。 赵闻枭感觉自己的体力要告罄,本来还顾虑菊叶上会不会有蛇的唾沫和蜘蛛丝,现在逮住空隙就直接塞进嘴巴里,嚼嚼嚼。 美洲狮紧追不舍,哪怕一只前爪行动不便,也远远快于人类的反应速度。 她只能尽量依托古怪的走位,让美洲狮撞一撞树木,缠一缠藤蔓,稍加阻拦。 对方腾空扑来,她横剑对上坚硬爪牙。 铿 剑身溅起火花,发出令人牙疼的尖锐刺响。 赵闻枭手臂酸疼,差点儿撑不住这股大力,肩上的衣物也被勾了一下,露出一片皮肤。 山野蚊虫立即冲她扑来。 她无暇多顾,双膝跪地往后俯,贴着地面从美洲狮肚皮底下穿过,顺道回首刺了一下对方屁股。 刺完,转头就跑。 旁观者嬴政:“……” 他是不是庆幸,其实她对他还算客气。 “wow” 美洲狮大概也没被什么东西剌过屁股这么羞耻,霎时间震怒,一双猫眼满是怒气,歪歪扭扭不等站稳就又冲她扑过去。 赵闻枭不恋战,头也不回继续跑。 这一次,她选了黑美洲虎倒下的方向,借由对方的尸体遮挡了一下,稍稍喘口气,塞把菊,一个翻滚又扑向别处。 美洲狮锋利的爪子,直接把美洲虎的肚皮剖开,露出鼓胀的胎盘。 匆匆一瞥,赵闻枭总觉得,自己看见的两团小东西,似有微弱的起伏。 不过跑得太匆忙,她不敢确定。 来来回回消耗许久,美洲狮大概也冷静了一些,将目光放到高树的嬴政身上。 不知这只两脚兽,有没有那么狡猾。 嬴政:“!” 握着木矛的手收紧,他脑中不停播放赵闻枭刚才奋力的一击,已做好心理准备,拼死抵抗。 不曾想,赵闻枭居然想也不想折返,用秦剑朝美洲狮扎去。 噗 秦剑穿进美洲狮腹侧。 “wow!!” 美洲狮痛吼,给了她一脚,把人踹得翻滚到血淋淋的黑美洲虎身旁,染了半身血污。 “咳咳”赵闻枭这下差点儿起不来。 她感觉自己左肩剧痛,像被锤子敲过一样钝麻。 玄龙宣布倒计时:“十、九、八……” 美洲狮拖着身上的秦剑,龇牙亮爪,腾身而起,朝她扑过去。 “嗷嗷呜” 它一定要咬死她!! “……三、二、一。” 白光一闪,霎是刺眼,嬴政没能看见赵闻枭怎么样了。 他回到寝宫之中,目中所及乃纹龙玄鸟卧榻与空掉的剑鞘。 一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怔愣。 玄龙喊了一声:“宿主?” 他怎么愣在原地不动,要救人啊! 嬴政扯过旁边的常服披在身上,拉开门问郎中令要弓箭。 郎中令看他略显狼狈的样子,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应“是”,快步而去。 他张手,让寺人为自己再换一身常服。 “快些,给寡人披三件衣。” “是。” 寺人默默加快手脚,将衣物叠穿。 谁也不敢问这位年轻秦王,独自在寝宫内做了什么,为何这般模样。 待弓箭取来,嬴政就要入内。 阶下走来的相邦吕不韦,急忙将他喊住。 “王且慢步” “蒙骜老将军快要不好了,请王移驾一趟。”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蒙骜的病并非一日而成。 他之所以一年有余未立战功,盖因病痛缠身,无法出兵。 今日廷议过后,吕不韦见秦王轻车简驾,一身常服去探访蒙骜,便也在他走后不久,前去求访。 不料,没说多久话,蒙骜发病了。 病势汹汹袭来,他亲眼看见对方吐出足有半瓮血,可再睁眼,蒙骜脸颊却泛起些许红润,精神头好上许多。 对方大概预料到自己将死,此刻不过回光返照,便拜托他请王驾。 “臣下病体累赘,无力奔波,只得劳烦王再走一趟,还望相邦替我请王时,一道请罪。” 病重者为大,吕不韦只得赶紧来寻秦王。 蒙骜老将军是大秦功臣,如今危在旦夕,仍惦念公事,嬴政没有任何理由不去。 且,若是不去,一定会被人诟病。 还没亲政之前传出这等名声,对他不利,乃不可为之事。 他只能说:“准备车驾。” 是时,日照当空,猛烈异常。 嬴政凤眸被刺得微疼。 西半球的另一边,赵闻枭左肩被重踹,痛得无法动弹,只能用右手撑着地面半跪,抬脚在树身一踹借力,艰难躲开美洲狮的一扑。 它侧腹被秦剑刺入掌深,若是能耗时,迟早会因为血流尽而亡。 美洲狮约莫也清楚自己情况,怒意爆发,已经不管不顾自己身上的伤,也要找回场子。 赵闻枭先前制服嬴政,又奔跑逃离,还一路探寻草药与庇身之所,体力已经消耗了一波。 刚歇过气,又与美洲狮高强度搏斗十余分钟,到现在,体力基本告罄。 她要是带个游戏系统,红蓝条肯定都降到最低,低到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已经空掉那种。 美洲狮又扑了个空,“嗷嗷”叫着,甩头调整方向,有些充血的铜铃大眼死命盯着她。 赵闻枭捂着被树干撞了一下的左肩,倒吸一口凉气,冷汗涔涔滚下。 大猫张口的腥气,迎面扑来,令人欲呕。 完了。 看来她命要休矣。 尽管如此,她也不是马上认命的人,能够多活一会儿,就多一分希望。 她以膝盖撑着地面,旋身躲到大树背后,准备利用诡异的走位再拼一把。 忽地。 美洲狮身后扑上一道拖着血红皮毛的黑影。 黑影以泰山压顶之势,重重将美洲狮金黄的身影砸到地面上,扬起大片断枝枯叶。 她定睛一看,是残存一口气的美洲虎跳起来,狠狠挠了美洲狮后背一把,又在美洲狮脑壳皮咬上一口。 只是可惜,美洲虎也是穷驽之末,并没有给美洲狮造成足以致命的伤口,且被发狂的美洲狮用力甩到一棵高壮的树干上。 美洲虎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个身,以后背砸在树干上。 “喀嘣”一声,似是脊骨断裂。 趁此机会,赵闻枭滚到另一边,随手捞走断裂的木矛,翻身蹿上美洲狮后背,用开花一样的断截口,对准它鲜血淋漓的伤口戳下去。 “wow” 美洲狮生平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彻底癫狂。 它不仅不管伤口,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了,一个劲儿甩动身体,撞上树干也不停下,像是彻底失去理智。 四周栖息的动物,全部被他们吓得逃离,不敢靠近丝毫。 除了蚊虫还在缠绕。 赵闻枭揪脱美洲狮一大把毛毛,坠落中握紧了扎入它体内的秦剑。 然而,她还是再次被无情甩落满是枯叶碎石的地面,一路滑向树干处,狠狠撞了上去。 秦剑被她从美洲狮体内抽离,带着粘稠血液落在枯枝腐叶上。 “嘶” 剧烈的疼痛让赵闻枭误以为,自己已经断成了两截。 真是呔了! 这波穿越比她平生所有野外冒险都刺激,命悬一线已不足形容。 她翻身,用手肘膝盖撑起自己倒霉的身体,双眸却还锐利盯着拖动迟缓身体的美洲狮。 很好,大家都残血。 不过猛兽的残血与人类总归不一样,赵闻枭依然处于危险之中。 她身上除了青肿,还多上许多擦伤,小臂还被一根尖锐树枝扎入,正在淌血。 拖延战不再对她有利。 美洲狮拖着涎水和满身的血,仇恨盯着那个已经筋疲力竭的小东西,张大嘴巴扑过去。 这一次,它一定要咬死她!! 赵闻枭咬牙抓起秦剑,准备上树借力,跟它死拼。 此时。 一阵弓弦嗡鸣,箭簇破空的锐响在只有剧烈喘息的夜里亮声。 她果断转身躲到树干后。 咻噗 闪着寒光的箭矢扎入美洲狮伤口中。 一根既中,接下来还有七八根紧随而来,连绵不绝如细雨。 美洲狮没办法,只能先避开箭矢,猫目圆瞪,龇牙盯着树上高立的嬴政。 密集攻势之下,很快,箭筒中的箭矢便仅剩两支。 他长眉下压,容色严峻起来。 第6章 坏了,箭矢不够。 不过那种情形之下,他也没办法多弄箭矢,实在不行,就只好先回大秦,让她自己自求多福了。 躲在树干背后的赵闻枭侧头瞥了一眼,见黑夜中只有两点白,眉头也往下压了压。 她自然清楚,以两人的负交情,对方并不会为自己冒险。要是箭矢射完,他肯定毫不犹豫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这两箭怎么用,至关紧要。 扫过美洲狮头顶上横斜溢出的茂密树枝,赵闻枭将绑住小臂止血的布条塞好,朗声道:“你射箭吸引他注意力,给我营造个机会。” 方才没有看见赵闻枭的嬴政,略有讶异:“原来你还没死?” 他还以为,自己来这里是收尸藏藏好,待从蒙骜老将军处回宫,还须得次日再来,带回大秦敛葬呢。 赵闻枭牵了牵嘴皮子:“呵呵,真是让你失望了。” 她顽强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倒也不算失望。”嬴政张开弓弦,瞄准俯身警惕的美洲狮,不错眼盯着,“只是意料之外。” 此人,很有当卫士的潜质。 赵闻枭也探头瞄他和美洲狮的动作,待嬴政手中箭矢接连射出,她飞扑出去,用尽全力把秦剑从美洲狮侧腹伤口捅进去。 怕扎得不够深,她还抬脚在剑柄上踹了一脚,加重伤口的同时,借力跃起,牢牢攀住横生的枝节,将自己甩到大树上。 怕美洲狮还能折腾,哪怕左臂痛得发胀,她也不敢停下,接连跳跃了好几棵树,没听到别的动静,才停下动作回头看。 这一看,对上的是美洲狮倒地,剧烈起伏、血流不止的肚皮,以及一双明显在看好戏的凤眸。 赵闻枭磨牙:“你就这么看着我慌张逃命?!” 吱也不吱一声。 提醒一下是会死吗? 她在心里默默给嬴政打上“小气”、“记仇”的标签。 “看你还有力气,便不提醒了。”嬴政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我倒也想知道,重伤之下,你还能跑多远。” 赵闻枭:“……” 她有所求,忍了这口气,跑到嬴政那枝干上,隔着半人的距离看他。 见他一身新衣,一下没能忍住,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你怎么不吃顿饭才过来?” 嬴政不屑解释,只说有事要办,必须更衣。 他将手中空弦挂到自己身后的树枝上:“这弓,留给你防身。” 这么好心? 打什么坏主意? 赵闻枭警惕盯着他:“条件是什么?” “没有。”嬴政好整以暇看着狼狈的她,心头的气总算顺了一些,加上见过她身手,生了招揽人才的心思,语气和善不少,“吾观君少年英才,欲结交一二。” 玄龙和火凰看他们态度有所改变,眼睛亮起来,一个劲儿拾掇两人激活系统。 “我们亲缘攻略系统,只要完成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任务,即可升级获取奖品,还能解锁第三个锚点哦” 两人谁也没理会它们。 “那认识一下,我叫赵闻枭。” 她伸出手掌想要跟对方握手,以示友好。 各国礼仪,大都以周礼为基本,各有特色,嬴政知道一些。但她这手势,他的确不明白,只看到伸出的手上方,也就是臂膀被美洲狮挠掉布的那一块,有许多蚊虫附着。 “秦,文正。” 他迟疑抬手,将她肩膀上吸血的蚊子一巴掌拍死。 赵闻枭:“??” 不明所以之下,她也抬手想给他一巴掌,但是手腕被嬴政眼疾手快抓住。 她改用受伤的手打,没能打到他脸,但挠了他脖子好几条血痕。 嬴政反手将蚊子送到她跟前,咬牙:“你、干、什、么!” 赵闻枭:“……” 误会了啊。 “那啥,哈哈哈。”她尴尬笑了笑,“你手劲那么大,都快要把我推树下火堆去了,我以为你要报仇。”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飞快。 嬴政摸了一把脖子,看见掌心薄薄的血,牙关一闭,想咬死她。 “对不起嘛。”赵闻枭不是个好面子的人,道歉飞快,但是态度与诚意在注重礼仪的时代看来,略显敷衍。 两只系统小心翼翼:“你们兄妹……” 嬴政怒气上头快,当即冷哼:“谁和她是兄妹。有事,再会。” 这样的妹妹,谁要谁捡走! 他不稀罕有这么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妹妹。 巧了,赵闻枭也不稀罕有个脾气硬邦邦的便宜哥哥。 她假笑:“慢走不送。” 同样不吃硬茬的两人一碰上,眼神都像能干架,那叫一个火星四溅。 嬴政更气了,当即返回驶往蒙骜住处的车驾。 玄龙和火凰:“……” 怎么会有人经历过生死关头,对彼此的感情毫无所动,反而越发撞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呢。 唉,惆怅啊。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嬴政离开,天边还没露曙色。 火堆逐渐虚弱,眼看就要灭掉,赵闻枭只能拖着疲惫的躯体,滑下去补柴火。 她身上的青肿和关节脱臼都好办,如今的美洲遍地都是菊科植物,除了驱蚊驱虫的芳香万寿菊,还有可以有效缓解肌肉酸痛、治疗淤血、扭伤和关节炎的山金车。 这些植物就是她的老朋友,别说只是简单用用,给她几个简陋的陶罐,不用透明试管她都能闭眼提炼其中蕴含的植物精油。 唔,就是可能利用效率低很多。 但是她被树枝穿过的小臂,相当不好处理。 本来还打算跟嬴政谈谈条件,让他送把轻便点儿的小刀和一些药物,现在可好,一时嘴硬,把人气走了。 赵闻枭坐在火堆旁,将秦剑架起来,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臭毛病。” 犟什么呢。 真是死性难改。 秦剑烧红前,她判断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觉得还能撑一撑,便先往水汽充足的不远处跑一趟,简单把布条拆洗一下,兜着沙石滤点儿清水喝够,再将身上伤口擦干净。 山金车和芳香万寿菊在附近也有,她找了一大把洗干净,先囫囵吃了一些芳香万寿菊填填肚子,将捣烂的山金车揉到身上活血,才有心思回去割一块美洲狮的肉烤。 火凰扇动翅膀,紧随她身后规劝:“宿主,系统商城有现代最普遍的伤药哦” 赵闻枭白着一张脸看它:“怎么,不用完成任务就能解锁,马上用?” 火凰:“……” 宿主怎么这么会抓重点。 “不能就别吵吵。”赵闻枭用力撕咬难吃的肉,“我不是老糊涂,也不是小笨蛋,收起你那套诈骗一样的话术。” 花言巧语对她没有用,她是个看利益的人。 眼前利益不够急切,长远利益回报不够厚重,她都不会动心,说什么也是白费。 火凰:“……” 嘤嘤嘤,宿主好强势。 赵闻枭叼着肉,伸手翻了翻还在烧的秦剑,待看见红光,她便赶紧收起底下还在炙烤的肉,放到大片的叶子上,和山金车、芳香万寿菊夹在一起。 旁边,还有大捧的菊科植物摞在一起。 火凰看不懂她想要做什么。 赵闻枭将已经干燥的布条塞进自己嘴巴里,伸手将小臂一侧的树枝掰断。 “喀嘣”一声,树枝崩裂颤动,扯动伤口,她的手剧烈震颤。 怕树枝有倒刺,增加二次伤害,她用秦剑中间部分,将树枝烫平,然后把秦剑架回火堆上,伸手握紧树枝,用力一拔。 “噗” 血液喷溅,越过火凰透明的身体,洒在背后树干上。 火凰:“!!” 宿主对自己也这么狠吗?! 赵闻枭咬紧牙关,放松受伤的左手,颤抖着身体,伸手稳稳握住秦剑,用没有沾惹油污的秦剑上部,朝伤口压去…… 火凰的高声惨叫,伴随她的闷哼直上天际。 唯有冷汗涔涔往下淌,浸透衣衫。 闻到血腥蠢蠢欲动的山兽飞鸟,一时停下迟疑的脚步,又散了。 赵闻枭处理好伤口,靠在树干上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 东半球的嬴政跽坐在蒙骜老将军的病榻前,紧握着老将军的手,左臂莫名像被什么烫了一样,剧烈抖动一下。 蒙骜老将军刚交代完后事,留下一句“大秦万年”,缓缓阖上眼眸。 他来不及探究更多,收紧那只滑落的苍老手掌。 “上将军!” “阿父!” “大父!” …… 痛唤响彻居室,直上天寰。 赵闻枭再次醒来,天光已大亮,四下明净透彻,连蚊虫的踪迹都少了。 火凰有些后怕地飞到她眼前:“宿主,你终于醒了。” 第7章 吓死它了。 宿主下半夜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它还以为她会因为各种感染什么的,一命呜呼。 赵闻枭闭眼缓了一阵,睁眼,抬头看日。 日光灿烂,她抬手遮挡,别过脸去,有些失神一样看着地面的影子。 火凰见她一脸脆弱,可怜惨了的样子,不由得小声安慰:“宿主,没事了,美洲狮和美洲虎的血腥味太浓,没引来北美灰狼,其他野兽也不敢动。” 多亏这里不是非洲,没有斑鬣狗。 那玩意儿最喜欢干抢别人猎物这种缺德事情,加上它咬合力陆地第一,狮虎都比不过,美洲虎见了也得溜上树避避风头,基本没什么动物会主动招惹它。 要是它在这里,昨晚就完蛋了。 火凰顺便推销一下自己:“宿主你看,这野外还是太危险了,不如你激活我,每升二十级都能解锁一个特别功能哦” 赵闻枭垂下的眸光闪了闪,但她还是什么也没说,抬起眼眸看向火凰:“现在是九点左右吧?” 火凰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宿主刚才低头不是脆弱,而是在利用影长计算时间…… 绝了。 宿主有这样的韧性,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它还能有用武之地吗?!! 小家伙蔫巴了,站在烧完的木炭上,一副怀疑统生的样子。 赵闻枭没有管它,而是拿昨晚烤过的肉和菊夹在一起吃,补充一下体力。 她待会儿必须要在这里搭建一处庇身之所,准备多一些野外求生的东西,再寻找人类部落的踪迹。 两千年前,美洲一带的文明主要是玛雅文明,就分布在她现在的纬度附近,虽然才有新石器时代的发展特征,可天文学、数学、农业、艺术和文字都发展得不错,纪念碑设立和建筑也在这时候开始兴起。 可要说其中做得最好的,还是历法。 “果然,农业就算是萌芽阶段,历法也得跟着诞生,不然就得饿死。” 古代农业看天吃饭,真不是开玩笑。 不过 玛雅文明最终还是没能将农业文明延长铺展,人口发展不下去,部落便难成城邦,城邦便难成国家,更不用说什么大一统了。 这么看来,大秦帝国最终能一统,还得感谢一下商君的《垦草令》奠定基础。 这份东西初看,的确容易让人不理解且觉得有病,全篇仿佛说的就是如何把人当作傀儡木偶使用,毫无人性。 可人性这东西,排在生存之后,不把生存的大山推平,就看不见人性。 想远了,她现在人影都看不见一个,谈什么文明和人性。 啧。 赵闻枭抓紧把肉咽下去,将弓和箭先收拢汇集擦干净,挂到身上,再提起秦剑去解决两具动物尸体。 美洲狮要割下皮毛,剔肉做成肉干保存。 至于筋骨 她看了一眼后背斜挂的大弓,觉得可以做些更小巧、简陋些的武器。 比如带扳机的弩机。 弩机轻便一些,捕猎会方便很多。 就这么决定,到时候四处看看有没有竹子。 给自己的计划添上一笔后,赵闻枭满意地打了个响指,神采飞扬起来。 要不是她脸色还因为失血略显苍白,完全看不出她曾深陷要命的搏斗中。 抬脚走近美洲狮,她正准备举剑剥皮,便听到隔壁传来一声很低的、奶呼呼的叫唤。 “什么东西在叫?” 火凰也听到了,飞到黑美洲虎肚皮前,降低视线看了看黑美洲虎裂开的肚皮下,有一小块凸起在轻轻蠕动。 “欸,宿主,豹豹的胎儿好像还活着。” 赵闻枭挽起秦剑,将肚皮挑开,露出完整的胎盘。 只见两颗脑袋已经穿破胎盘,四下拱着,似乎在找奶喝。 火凰有些惊讶:“居然没窒息而死,也没饿死。” 真是又一个奇迹。 赵闻枭蹲下看了看,伸出手指托住小黑美洲虎的脑袋,扒拉了一下它们嘴边干涸的血:“可能是母体脊骨戳破了胎盘,但还好没戳到它们,又将血灌了进去,让小家伙喝了。” 不过美洲虎一死,血源就断了,小家伙们没得吃,发出求救信号来了。 火凰根据宿主性格推断了一下:“你要将它们也做成肉干吗?应该会比美洲狮的肉嫩,好啃一点儿。” 赵闻枭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它:“你们系统没有尊重生命的指令吗?这么小的崽子,也能下嘴?” 火凰:“??” 赵闻枭叹了一口气,一副老学究的语重心长模样:“做个好人好统吧。” 火凰:“……” 她……它…… 赵闻枭在系统的死鱼眼凝视里,将小黑美洲虎剥离出来,洗干净,用布包裹好,绑在胸前,并将一块吸饱植物乳汁的湿布塞进去,给它们慢慢吮。 做好这些事情,她才去收拾美洲狮,将皮毛完整剥下来,清洗干净肉屑和其他脏污,挂到树上。 肉则割开一条条晾晒。 干完见天色没黑,又去摘了几片大叶子和许多藤曼堆着,晚上就着火光编了个可以躺的秋千挂树上。 左手小臂动不了,她就用手肘压着,半趴在地上编织。 火凰觉得,她根本不像一个带伤的病人。 翌日,病人又将拖到河边的黑美洲虎皮毛剥下,准备等晒得够干,就草草给小黑美洲虎在秋千旁搭个小窝。 如今没有,便先用干燥的叶子垫几层,应付一下。 为防蚊虫叮咬,或起风雨,又去找大叶把秋千和小窝围起来,涂上芳香万寿菊的汁液。 等过上几日,小臂不出血,可以稍稍用点儿力气,她便蛰伏在草丛里,盯着喂奶的母羊,逮住机会跨上母羊后背,把母羊挟持,给小黑美洲虎喂奶…… 隔三岔五抓一趟。 火凰眼看母羊从惊恐到认命,再到双眼无光,麻木了。 “……” 宿主是真能折腾。 要不是她在河边擦洗身体时,火凰见过她左小臂上的灼烧疤痕,以及左肩还没散彻底的瘀痕,还当真以为她什么事儿都没有呢。 嬴政这边。 小玄龙每日不厌其烦劝服他激活自己,但他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老神神在在审阅文书,参加蒙骜老将军的丧葬,把蒙恬提拔成自己身边的郎官。 唔,还叮嘱郎中令着人为自己打一把特殊的剑。 郎中令小心翼翼问:“不知是怎样特殊的剑?” 嬴政起身,手掌在自己腰腹上比了比,转念想到什么,手骤然拔高到肋骨处:“这么高的剑。” 郎中令眼皮子一跳。 秦剑比六国的剑都长,王手上那把更是其中翘楚,前几日却神秘失踪不见,只剩下剑鞘。 如今,无故要重新打一把比许多少年身量都要高的剑…… 他赶紧打住自己的猜测,领命离开。 这事儿,得找少府。 劝累的小玄龙,干脆化作一个手环休眠,逮住嬴政闲下来的每个时刻现身规劝。 “宿主,你到底是不相信我们的功能,还是不相信宿主一号是你的妹妹?” 玄龙苦恼托腮,实在不懂他们兄妹拒绝激活系统的原因。 嬴政想起星光之下,荒芜山野中,那个瘦巴巴的女娃。 初次见面,对方就将他扑在地上压制,满是警惕与狼性的凤眼盯着他,好似要咬下他一块肉。 光这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一定是他女弟无疑。 普天之下,绝无旁人能有这样决绝凶狠、充满野心的眼神。 想起赵闻枭,他又动了拉拢对方办事的心思。 “走罢。”嬴政起身,“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你们好厉害呀,居然已经猜到了小崽子会出现…… 第6章 是时,天色已晚。 嬴政换过一身常服,让玄龙带他穿过去。 白光之后还是刺眼光芒,他一时没适应过来,抬起袖子遮挡,脚步微有趔趄。 此时,赵闻枭刚寻到竹子的踪迹,顺着河流搬了家,正蹲在空地上用秦剑劈砍阴干的竹子,准备制作弩机。 旁边,昨日用竹篾新编织的竹筐内,放着她大清早采摘来,洗干净,还放上两朵野菊花点缀的野果。 即便是在荒无人烟的旷野,可有阳光从树叶缝隙洒落,将果皮照得格外鲜亮,折射出点点雪白水光,也令人看着心里舒爽。 但是 野果被天降的嬴政,一、脚、踩、扁、了。 赵闻枭丢下秦剑,捞起手边的竹枝,把人扑倒在草地上,用冰凉、尖锐的一头压住他咽喉,咬牙切齿:“秦、文、正!你最好给我个合理的理由。” 不然,他死定了。 嬴政感觉到一丝危险,眼眸先浮上阴鸷,眼睑抬起,一眯。 看清眼前是谁,他才敛起自己眼底的狠戾。 第8章 他理直气壮:“没看见。我干什么了?” 值得她这么生气。 赵闻枭阴阳怪气学他说话:“没看见”语气一转,沉下去,手上的力度也加重,“没看见就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吗?赔我果子!” 脖颈一痛。 嬴政咬牙忍住痛叫,哼一声:“不就是几枚果子,明日赔你一筐就是了。” 有什么可大动干戈的。 她瞬间收起竹枝,松开踩着他手臂的脚,给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拉了他一把:“好说好说。两筐也不是不可以。” 最好顺便送她几个罐罐,好酿点儿东西,准备冬日存粮。 嬴政:“……” 他嫌弃躲开她绿油油的手,自己拂去草屑灰尘,扫过地上的竹管:“你这是做什么?” “我做什么都正常,毕竟这地方什么也没有,动物粪便都不多一坨。”赵闻枭坐回石头上,拿起秦剑,重新砍竹子,“倒是你,没事儿跑过来做什么?” 不是想要伺机报仇吧? 她警惕看他。 听到“粪便”一词,嬴政嘴角牵动,扫过油光闪闪的秦剑,他额角青筋又是狠狠一抽,跟自己说了三百遍“不要生气,这趟是为求才而来,不能和一个稚子幼童一般见识”。 他深呼吸一口气,自己铺开自带的竹席,端正跽坐。 自商君立法至他这一代,大秦路上弃灰都不多,他着实看不惯那些脏污的东西。1 赵闻枭扫过竹席:“……” 真是瞎讲究。 她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给竹管钻洞。 抬头的嬴政,一眼就看见她双脚大开,头颅几乎要贴到草上的诡异动作。 “……” 真是粗俗无礼。 忍。 人才嘛,有些怪癖也情有可原。 求才须得诚心,还要耐得住性子。 嬴政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候,赵闻枭将钻了孔洞的两根竹管拿起来,比划了一下,用尖石在上面比划,刻出嵌套的位置,再用秦剑慢慢剔除。 刚低头,就有一把小巧的刀递她跟前:“用这个罢。” 小刀底下的手掌,张开几乎有她的脸大,且根根手指粗壮有力,营养良好得令人嫉妒。 赵闻枭用一根手指推回去:“先说条件,再说换不换。” 万一她不感兴趣,那就不用了。 “不必。”嬴政露出两分傲然,“区区一把小刀,还不需要你用什么来换。” 赵闻枭的手指瞬间爬上去,一把抓走:“那就谢了。” 手掌瞬间空荡荡的嬴政:“……” 她到底像谁! 怎么这么没皮没脸的。 有了小刀,赵闻枭干活更快了,没多久就把几根竹管驳接上,拉上美洲狮的筋,牵连上扳机,做好简单机括。 嬴政则四处打量她布置过的处所,不由得感叹一段时日不见,她这里倒是看着热闹不少。 树上吊一个窝不说,甚至整了几个汲水的用具,零零散散一堆,吊在树干上。 身旁还养两只黑黝黝的不知什么动物,好几个糊着什么东西的方框架子,更有围起石头的火堆与削好的竹子木头若干。 至于旁边搓成一条条的黑泥,直接被他略过,没当回事儿。 此人倒是精力旺盛,养伤也能整这么多活儿。 “看在刀的份上。”赵闻枭把碎屑吹走,将刀鞘套好,揣进怀里,“带你见识一下简易弩机的力量。” 嬴政看她手上简陋的东西,其实有些嫌弃。 秦墨一脉锻造的兵器,件件精良,他也未必全部看得上,这种小玩意儿就算了罢。 不过 既然是来求人才,姿态放低一些也无妨。 他忍了忍,没说什么。 赵闻枭其实也不是想炫耀,这小玩意儿虽然攻击力还不错,但是远远够不着炫耀的程度,她只是该去打猎,不放心把嬴政单独留下。 刚好,可以趁机探探对方。 她在这鸟不拉屎的美洲生活,啥也没有,要是能和他达成交易,互惠互利,忍忍他的死毛病,也不是不行。 兄妹两人互相打着自己的主意,一时之间,倒也显出两分和谐,让玄龙和火凰生出不切实际的希望。 不过。 希望就是用来打破的。 赵闻枭路过芳香万寿菊,顺手薅了一把,在水里洗洗,丢进嘴巴嚼了嚼,便吐在掌心里,啪唧一下糊到左肩后,用力揉搓。 她左肩前两日好了,昨天砍伐竹子,遇上露天的铅矿,一时兴奋,把自己撞了。 有点儿造孽。 嬴政眼皮子活泼跳动,想要逃离现场。 “你就不能稍稍讲、究、些。” “讲究?”赵闻枭差点儿脱口一声“哥”,想起这人真是她哥,赶紧收回来,换了个称呼,“这位壮士,你觉得一贫如洗的我怎么讲究?找个碾药的碾子把菊花轧碎,再找开水烫过的干净布料包好,绑上去?” 她没有那条件,谢谢。 要是有,她一个经历过现代卫生培训的人,不会干这种事情。 赵闻枭把揉过的草药渣渣抓下来,丢旁边去,然后抓起旁边的草把手揩干净。 衣服只有一件,她也不好弄太脏。 一下没太留神,连嬴政的袖子一起抓了,揉了他一袖子的绿色汁液。 她感觉到格外柔软的手感,顺着往上看了看,对上一张铁青的俊脸。 “赵、闻、枭!” 她一天不把他惹毛,是身痒吗!! “呵呵……”赵闻枭尬笑,将袖子送回去,“要是我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嬴政用力扯开衣带,将最外层的深衣脱下,丢到一边,斜眼乜她:“你觉得我信吗?” 得亏他已吸取上次教训,穿了三层深衣遮盖。 赵闻枭:“……” 看来是不信了。 “我们今日不宜交谈。”嬴政努力压住自己的怒气,没把路堵死,“还是改日再会的好。” 赵闻枭伸手拉他:“欸,别啊,我有桩要紧的买卖,想和你谈谈来着。” 她伸手从自己腰带上挖出一坨白色,塞进嬴政手中。 嬴政:“……” 他转头就让玄龙回大秦。 这买卖,谁爱谈谁来谈罢,他不谈。 白光一炸,又一件深衣落在地上。 赵闻枭挡眼感叹:“欸,这人到底像谁,怎么半点儿没有我的好脾气?” 火凰:“……” 算了,它骂人不够难听。 作者有话说: ---------------------- 才发现段评没开……现在开啦ps:搞个有奖竞答,请问阿枭往政哥手里塞了什么,从哪里可以看出来?第一个答对的宝发个小红包!(不好意思,阿艼穷困潦倒,等v了再给大家发随机红包吧……) 【注释】 1“商君之法,弃灰于道者,黥。”《汉书五行志》 第7章 东半球,秦国。 嬴政回到自己的寝宫,火速把衣服脱掉,丢在一旁。 “咚咕噜噜” 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滚到地上,落地有声。 他低头一看,包裹的白色展开,露出里面黑色一长条的古怪东西,有些像赵闻枭搓了晾晒的黑条。 光看还带着掌纹的粗糙外型,略有些难看。 也看不出来做什么用。 他皱着眉头踢远,让寺人收拾好,不要弄脏了他的地儿。 寺人赶紧进来收拾,低头把东西一收,又退了出去。 手上的白黑东西一软一硬,白的像布一样,可以展开包裹东西,但是手感却很奇怪,黑的像一条晒干的泥巴,但又比泥巴硬很多,也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好当作布和石头处理掉。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美美吃着烤火鸡,嘴里哼着曲儿。 火凰在旁边叹气:“你居然还高兴得起来??不是说好了,等他过来就客气点儿,你要跟他谈生意,让两边沟通起来吗?!” 等两边搭上关系,兄妹两人就能经常见面,这绑定的机会不就大大增加了么! 怎么这次又把人气走了。 “我有什么不高兴的,白捡两件衣服,一把匕首,等我用兽骨磨根针,再拆点儿线出来,我就有衣服可以换了。”赵闻枭一副万事不着急的样子,大口啃着鸡腿。 托系统这个大漏勺的福,她知道有“宿主保密协议”这东西。 也就是说,她这个便宜哥哥会以为她是从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而不是基因的产物,更不清楚她从后世而来。 除非她自己暴露。 当然了,她也至今不知道“秦文正”的身份。 不过看他长那么高大那么壮,还能随手送精良的武器,家里肯定不穷,哪怕不是士大夫之流的家庭,起码也是富商。 如果他是士大夫之流的家庭,肯定知道方便携带的纸张,对读书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是富商之家,那就更能看出纸张的价值,并且对其趋之若鹜。 第9章 “他一定会再来找我的!” 赵闻枭信心满满。 他们双方手头上都有各自想要的东西。她需要文明诞生的一些成品,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搞手工上;他满眼都是野心,肯定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性子,所以必定需要能帮助他在社会地位上更进一步的东西。 恰好,她不说能像小说里的穿越者那样,什么玩意儿都会,都能给到他,但是常在野外走的人,知识面足够广,肯定能碰上他需要的东西。 如此,他们也算有了利益牵扯。 且因系统和锚点这玩意儿的存在,他们无法干掉对方,免得失去联结交易的机会,也算是处在另类牢固难破的一致战线了。 综上所述,她那便宜哥哥要是脑子没事儿的话,绝对不会放过薅她羊毛的机会。 当然了,她也不会。 不过她并不知道,嬴政已经将纸张和石墨黏土混合的铅条都给扔掉了。 啃完一整只火鸡后,她把手上的油弄干净,便去架子上把晒干的纸小心掀下来。 由于浆液不够细,她做出来的纸非常毛躁,还有从中间翘出来的、头发丝大小的干草。 而且纸张的柔韧性不够,很容易就破。 赵闻枭没资格嫌弃自己做的东西,随手拿起不同调和比例的铅条,一根根试效果,并且把调配的比例写在纸张上,卷起来,放进竹筒保管。 最好的比例,她直接记下来,另外誊一份,放进另一棵树上的竹筒里。 这种精细活,比做个弩机还要耗费她的功夫,一个下午就那样过去了。 她给黑美洲虎喂了清晨挤来的奶那奶袋还是她折返剖了母体的胃,洗干净而成。 小崽子吃饱,她才上树将倒挂的火鸡取下来,准备烤烤吃。 这一看,她怒了。 “哪个缺德玩意儿来偷鸡!给我鸡头鸡翅鸡屁股全啃了!!” 鸡胸肉那些其实也没怎么放过,整只鸡已面目全非,快要剩个架子了。 行李准备妥当,打算探一探美洲五大部落的赵闻枭,马上改了主意。 “我倒是要看看,什么东西敢从我嘴里夺食。”她冷笑着,一连蹲守了十日。 嬴政和买卖什么的,彻底被她抛到脑后。 火凰:“……” 一个人的倔强程度,为什么能比它们只会执行指令的系统还要厉害。 第十一日。 一步步将剥干净的火鸡吊到更外沿的赵闻枭,终于看见了将她火鸡啃得面目全非的罪魁祸首白头海雕。 白头海雕是美洲特有的雕,它们体型巨大且凶猛,是出了名的海上霸王,惨遭钩子手的鱼类和海鸟不计其数,所以它还被称为“鸟王”。 但在现代,白头海雕已是濒危动物,十分珍贵。 在现在么 赵闻枭也不清楚。 “算了算了。”她嘀嘀咕咕,存了一分野外工作者的职业良心,安慰自己,“人与自然要和谐相处,原谅它一次好了。” 然后。 白头海雕在第十二日,又上门觅食,将她挂在树上的存粮吃了。 存粮还是几头羊。 “岂有此理!”赵闻枭拍着大腿,在两只小黑美洲虎好奇的金黄大眼睛里,怒气冲冲提着秦剑去砍竹子,“婶能忍,老娘也忍不了了。” 这鸟儿,她非要抓住打一顿屁股不可! 火凰:“……” 人类呐,杂技都学挺好的。 瞧这变脸多精湛。 精通变脸的赵大师,气呼呼造了三日陷阱,设置了一连六个互相关联的触发机关,其熟稔程度,看得系统都怀疑她是不是参加过密室或者古墓的工程设计。 于是 劝了自己半个月的嬴政再来,便有幸看见爪子落在火鸡上的一抹棕色影子,嘴还没探下去,就被藤蔓编制的网落下罩了一头。 不等用锋利的爪子撕开藤蔓,从紧密的网里逃脱,两边就有竹枝“唰唰”破空,直直刺向白头海雕。 竹枝没削尖,但是裹上了草,砸身上也有点儿疼。 竹枝射完,沙包从树干上掉落,像两只不停拍掌的手一样,挤得白头雕吱吱嘎嘎乱叫起来。 它拼命挣扎。 这一挣扎,那可就坏了。 头顶细碎的粉末掉下来洒了它一身,差点儿将它深邃的眼睛都迷了。 待沙包静止,两根绳子被弩机以竹枝穿过网洞与藤蔓的结,将藤蔓做成的网倒转一圈,一个圆弧轨迹的自由落体,悬停在火堆上。 感觉到火的热度,白头海雕挣扎得更厉害了。 可机关联动,它一动,便有个巴掌形状的木片照着它屁股,自下往上撬动合页结构,“啪”地来一巴掌。 它瞬间成了动力的源头,灾难的根本。 但是雕雕哪里懂什么机关。 它怕火啊,只能不停挣扎又挣扎,被打屁股又被打屁股…… 赵闻枭心情终于爽快了,扯了一条鸡腿,大口啃着看戏:“还敢偷吃我存粮不?” 不远处的嬴政:“……” 小玄龙到底还是年轻活泼的统,瞪大眼睛,由衷“哇”了一长声。 一号宿主,可真是性情特别呢。 听到感叹声,赵闻枭转眸看过去,见嬴政原地不动,招呼道:“你怎么才发现纸张的妙用?”她指了指侧面,“坐。” 他看起来一脸精明,也不像那么蠢的人呐。 “什么纸张?”嬴政选择了在对面铺开竹席跽坐,悠然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想起那两坨东西,他凤眼一缩,“你塞给我那两样东西?” 赵闻枭停止咀嚼:“你不会当垃圾扔了吧?!!” 嬴政的沉默已说明答案。 赵闻枭咬下鸡腿肉,用力咀嚼,劝了自己十遍“别气”,然后重新重新看向他:“那你来干什么?” 想从她这里换什么。 嬴政瞥了一眼倒挂的棕色影子,斟酌道:“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阿弟……” 赵闻枭:“??” 居然还有故事?! 想听。 她振作精神,企图捞点儿八卦填充她每日的单调日子。 “听说他有谋害我的意图。”嬴政一句话结束下文。 赵闻枭睁大眼睛,眨了眨:“没了?” 嬴政长眉一跳:“你能不能稍微掩盖一下你嘴边的笑容。” 他会被成蟜(jiǎo)谋害,是什么让她兴奋的事情么! “哦,不好意思。”赵闻枭摸着自己的嘴角,压了压,“一时没忍住。” 嬴政:“……” 赵闻枭看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将事情岔开:“所以,你想我帮你杀掉他?” 嬴政嘴角牵动:“不是。” 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最好时机。 他需要对方去屯留抗赵,不能就这样将他杀掉。 而且 夏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成蟜内心也焦灼,留他在咸阳并不安全。 若夏太后不幸离世,韩国不一定会继续支持成蟜,则其必定有异动。届时,他远在屯留,一有什么动静便有足够的时间扬开来,令天下人皆知。 如此一来,就算他下令诛杀成蟜,也算顺理成章。 夏太后不在的话,成蟜一除,韩夫人便不成气候,他大秦三大势力,便能去其一。 剩下支持他的、以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外戚势力,以及他亲母赵姬、情人嫪毐等人组成的赵系外戚势力。 不过。 那最好发生在他亲政前后,别早早就剩两边撕扯。 “我说。”赵闻枭用鸡腿遥遥朝他挥了挥,“你谋划什么呢,一副要下狠心断臂的样子。” 嬴政缓了缓,将目光移到她身上。 还没开口,赵闻枭就压低嗓音,一脸雀跃道:“莫非,你想要干掉秦王政,自己上位?” 这野心可以啊! 可惜,就历史看来,他还是输得很惨,在后世一点儿水花都没留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项羽那把大火的锅,将他对抗秦始皇的丰功伟绩都烧没了。 啧啧。 嬴政牵起的唇角僵住。 他干掉自己做什么?还有,她的表情是不是过于雀跃了些!! 作者有话说: ---------------------- 既然没有人猜是纸张,那就发给第一个猜铅的宝吧纸里面是铅芯嘛,也算搭上了。 ps:机关设置这种东西,其实只要不是需要大型材料搭建,还要做很多障眼的东西,还是不难的,我八岁能玩的东西,阿枭放大几倍,再加强一点儿难度,三日造出来不过分的。 第8章 “你与秦王政有什么龃龉?” 斟酌两息,嬴政按捺住自己额角活泼的青筋,不动声色问道。 赵闻枭仗着自己的锚点在美洲,肆无忌惮道:“那倒没有,不过历届秦王的名声,不是都不太好么。” 她虽然不精通每个王朝的历史,但也是看过史书的人。秦的六世余烈里,秦孝公赢渠梁、秦孝文王嬴柱和秦庄王嬴异人已经是最老实的三人了;剩下的三位,秦惠文王嬴驷、秦武王嬴荡和秦昭襄王嬴稷,对东周王朝与其他六国而言,那可是各有各的可怕之处。 第10章 特别是最出名的语文课本大魔王嬴稷,六国君王都被他吓破了胆,唔……犹其是楚怀王熊槐,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同期居然碰上大魔王这种不择手段的对手。 对方阵容强不说,还能毫不顾忌名声败坏之害,让他赴会后将他绑了,向楚国索要城池。 可要说最倒霉的一位楚王,应该还是最后一任楚王负刍,在位才几年就灭在秦始皇手上。 想到这些的赵闻枭,又撕了根鸡腿啃:“听说六国想要刺杀秦王的人可不少,特别是游侠之流?” 她又想起一些有名的历史典故,有些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运气,可以亲眼目睹书上典故。 为了让后世有更多历史研究资料,她一定用自己毕生的文笔,精简、准确将当时情景写下来,再配上插画。 插画不够,那就连环画。 嬴政:“……” 她的表情好像更兴奋了。 “怎么?”他不动声色打探,“你也是游侠,有刺秦的念头?”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美洲的概念,只以为赵闻枭在赵国哪个荒无人烟的犄角旮旯。 赵闻枭半嗔半微妙地斜瞄他一眼,摇了摇手上的鸡腿,用译制腔回应他:“哦,不不不,这位……壮士,你误会了,我对你们的秦王没有什么想法。只是,如果能看见他吃瘪的样子,那一定很有趣。” 毕竟,秦始皇的风评非常两极化,辩证看的人和玩梗的人除掉,还有大批人不是认为他是暴君,就是千古一帝。 可赵闻枭看史书,总觉得他不像那么单薄的一个人,他脾气暴烈应当不假,但能对拼命救自己的夏无且,说“无且爱我”这么肉麻兮兮的话的人,怎么可能会只有一面。 她实在好奇这个百花齐放的战国后期,每一位老祖宗的性情到底如何。 请给她个机会,让她为考古学做点儿贡献! 反正出于职业信仰,她是一定要留下古动植物图鉴的,不差顺道记录一下其他杂事儿。 就当是给她单调的日子一个添头了。 嬴政没办法理解她的古怪腔调,但能听出来她内心想法她就是在幸灾乐祸。 “你真的和秦王没有任何龃龉仇怨?”嬴政怎么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赵闻枭正眸看他:“这么在意这个问题,你到底是想造反,还是想投入秦王麾下? “我听说,当世大部分人都只考虑自己的抱负有没有施展空间,一家人各自投不同国家当官的事情,比比皆是。 “哪怕是亲兄弟,有时候也会站在敌对的阵营,甚至互相攻打对方,为不同的君主效力。 “你到底在意什么,需要反复确认。 “莫非,你现在已经在秦始皇手底下办事儿了?” 啃完的鸡骨头,被她“咔嘣”一下,掰成长短均匀的两截。 她顿了顿,眼睛眯了眯:“你不对劲儿。” “我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嬴政八风不动看向她,一双凤眼因身高的优越,只需要微微扬起下巴,便能垂下眼皮子看人,多少有几分傲然模样,“我想你替我办件事情,难道不要先弄清楚你的想法?” 赵闻枭嗦了一下骨髓,嘬嘬有声:“你最好是。” 嬴政:“……” 按捺许久的青筋,还是拱着皮肤跳了起来。 “你的仪礼,能!不!能!端!正!一!些!” 他在赵国最穷困潦倒时,也很难目睹这种失礼的场面,实在无法共情。 赵闻枭才懒得理会他,她需要用骨头做一些武器,得把骨头的骨髓清干净。 要是用棍子洗刷,难免有残留,但是她利用气压清过,再用竹枝扫扫,然后放进水里,用草绳绑着冲刷,便可以去除得彻底一些。 这还不是因为没工具,只能牺牲她。 但是 她一脸无辜眨眼:“仪礼是什么?我从出……”出生好像过分了,而且很难解释她为什么懂那么多,“初来乍到这个地方时,才五六岁,养大我的是一只山猴子,它不久前死掉了。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仪礼,只教过我生存的事情。” 火凰:“……” 宿主开口就是编啊。 嬴政倒也没那么容易被骗:“山猴子会说话?能养出你这么利索的嘴皮子。” “……” 失策了。 忘记猴子不会说话这茬。 赵闻枭放下骨头,开始撕鸡翅膀:“那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是我嘴皮子从小就厉害过人,天天教山猴子说话。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咔”一下又把骨头掰断,塞进嘴里,神秘兮兮看着嬴政,压低嗓门道,“山猴子居然在临死前学会了人话!” 嬴政:“……” 此人还真是嘴里跑马,没句真话。 他嘴角牵了牵,默念几遍“为兄者,该适当大度一些,不要和某些人计较”。 将青筋重新压下去,他才冷静下来。 赵闻枭说的话或许不全真,但看她这副样子,常年混迹山野应当不假,不知仪礼应当也不假,至于其他…… 傻子都不会信。 他嗤笑。 瞧瞧他那好母亲做的事情,将他抛下不止,竟还有一个。也不知她那样狠的心,除了自己的情人之外,还会、又还能长久爱谁。 赵闻枭将小块的骨头放到大叶子上,盯着嬴政一个劲儿看:“秦文正?” 他怎么了,忽然有点儿伤感的样子。 嬴政凤眸往下一敛,再抬起来,眼里便只剩下刚才的傲然:“下次撒谎前,还是先问问你自己信不信吧。” 赵闻枭无所谓一笑:“还是言归正传,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这么能忍,可不像什么小事情。 她撕下另一根鸡翅,递过去给他。 嬴政:“……” 他能不要吗。 心中天人交战,到底是干净重要还是人才重要。最终,他缩了缩手指,深吸一口气,准备伸手去接…… 赵闻枭手一转,收回来,塞进自己嘴巴:“算了,你还是别吃了,说正事儿。” 嬴政:“……” 今日又是想扭头就走的一日。 “我想让你”他磨了磨牙,继续忍,“替我秘密训练一支近卫队,约莫二三十人左右。” 赵闻枭撩起眼皮子打量他:“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干什么的,居然还需要近卫队?” 怕被人扎成筛子吗? “不过也对。”她不算小声地嘀咕,“你这暴脾气,应该得罪过不少人。” 哪像她,多好说话的一个人。 “哇哇咕” 白头海雕扑扇着翅膀,还在摇摇晃晃中充当能源来头。 嬴政额角青筋再度作客:“你直言,能不能训练。” 不能他就走。 下次再来试试看。 “先说说,你想要训练到什么程度,又用什么东西交换?”赵闻枭将骨头一嗦,吞下骨髓,“先说好,练成我这样的要靠天赋和日久天长的积累,无数次与野兽搏斗经验的堆叠,你就不用太指望了。” 不是她看不起别人,而是身无一物只穿衣服,越过素有“人类禁区”的亚马逊丛林唔,就是她所在的美洲那片鬼林子,这种典型的作死事情,可没多少人能超越。 嬴政没理会她言下之意的自夸,只说:“我要他们可以穿越山野间而如履平地,能辨野物,能避野兽。” 赵闻枭开始拆鸡骨架,第一根拆下来的骨头啃干净,还恶趣味地戳了戳白头海雕的屁股,小声嘟囔:“让你偷我存粮。” 她将骨头分类放在不同的叶子上,说,“先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再继续说这个。你到底什么身份?” 相同的凤眸,带上锋锐刺人的目光,扫过他脸庞。 嬴政看着惨遭毒手的白头海雕,果断选择隐瞒身份:“我是王翦老将军儿子王贲手下的门客,兼秦商。” 商人运货,常遭山匪惦记,要近卫队也实属寻常事,要在各国辗转,需要近卫队穿越山野也无可厚非。 赵闻枭暂且相信他。 “行,我可以办到,但得好几年才能成。”她正好也有些别的买卖想和嬴政谈谈,并不介意开个头。 再者 东半球的古动植物图鉴,她也想搞起来,给后世留下一抹璀璨的色彩。 “你工资怎么开?” 小玄龙兢兢业业当翻译,解释何为“工资”。 嬴政:“田、地、金,你想要什么。” 赵闻枭暂时想不到,先保留。 “那你准备准备,找个足够荒的山,只给所有人一把刀,还有晚上可以睡觉的屋子,我十日后找你。” 嬴政蹙眉:“为何要十日后?” 她是过苦日子上瘾了吗?? 赵闻枭盯着白头海雕,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扬起眉头,缓缓转眸看嬴政:“要你管?” 他们是交易关系,不是上下属关系。 第11章 ok? 嬴政:“……” 手好像莫名有些痒。 作者有话说: ---------------------- 【小剧场】 嬴政(隐忍):一个人的嘴巴,到底为什么可以那么像一把刀,刀刀扎肉。 赵闻枭(惊讶):难道你想扎心??(思考)也不是不行…… 嬴政(隐忍)(握拳)(隐忍)(松拳)(隐忍)(拍桌不忍了!):赵闻枭…… 赵闻枭(举着有工具研磨后造的纸):我又不是聋子,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嬴政(忍)(平和)(笑脸)。 只要人有用,他什么都!能!忍! 【一些剧情解释】 1嬴荡举起周鼎,动摇了周朝的根本权威,在东周这里是很严重很可怕的事情,并不是小事。虽然嬴荡也付出惨痛代价,并经常被黑…… 2先秦时候的人真的非常注重礼仪,只要是读过几天书的,都把这玩意儿看得比自己性命重,哪怕有些人潦倒到几乎要讨食,也一定要用自己的能力换一换。看看那些所谓狂士游侠,纵然肆意也很讲究。所以,政哥小时候可能比较难见枭姐这种豪迈作风,但是肯定也见过。饿得快要死的人,也是不讲究的。 3嬴政是人,也会有伤神的时候,赵姬与他在赵国相依为命,要养活两个人,一开始他肯定是对母亲感情很深的,这属于天性,只是后来赵姬抛下他跟情人跑了,过好日子去了,他才有了心结。外人恶言可当流水,但亲人每一句偏向旁人的话,都是当胸利刃啊。 4始皇大大为啥那么能忍?前面好像说过,灭六国后,他留下了六国的很多文士,他去泰山封禅,淋了一身雨回来,那些人耻笑他,他脸色很难看,但还是忍了,没把人砍掉,因为他那时候还需要那些文士。由此可见,咱政哥有情绪是真上脸,但是很快就可以自己哄自己忍下来,以当前大局与利益为重。 但要是没价值的人嘛……那就呵呵嘎嘎了。 现在枭姐在他眼里有价值,他也就相当能忍了,暂时不是为了什么亲情之类的(参考小剧情),如今他们俩一丢丢兄妹情都不会给对方,还是对抗、互相看不上眼与冤家居上。 第9章 赵闻枭跟白头海雕杠上了。 她要留在西半球把这只野生的雕熬到手,才甘心跟嬴政到秦国看看那边的情况。 嬴政知道她性子像犟驴,也懒得白费功夫,便先回大秦。 他绕到外室,在案前跽坐,拿起竹简翻阅,随口对门外寺人道:“让王翦和王贲来一趟。” 案上竹简换过一批,王翦与王贲父子两人匆匆赶来,于室外行礼:“王。” 等嬴政宣他们,他们才解剑脱履入内。 嬴政所阅竹简已到尾部,便打了个手势:“二位将军稍候。” 他先把政事处理妥当。 王翦和王贲应声,垂首静候。 两人心里头都有些打突,不知道秦王到底喊他们做什么,不禁反思了一趟自己最近所做之事,到底有没有逾越或不尽责的地方。 想了一通,发现自己老实稳当,无功无过,委实不值得特意召见。 阅完竹简,嬴政抬眸看两人,慢慢卷上手中的竹简,重新用绳绑好:“二位将军可知,寡人寻尔等何事?” 两人直身行礼。 王翦回:“恕臣下愚钝不知,还请王明示。” “将军今岁,似乎也近知天命之年?”他轻轻把竹简放在左手边堆成小山似的文书上。 “哒”的一声,仿佛敲在王翦心头。 他埋头埋得更厉害了,寻思莫非秦王觉得他们父子都没立什么大功,想要遣返? 王贲也紧张得厉害,垂下的手都有些僵直。 嬴政轻笑:“二位将军不用紧张,寡人宣你们入宫,乃有要事需要你们去办。” 王翦只道:“但有王命,莫敢不从。” “寡人有一同胞女弟流落在山野,近日刚认回。”嬴政眼也不眨地说,“可女弟自小被抛弃,对太后与寡人有恨,不愿归秦。” 小玄龙:“……” 宿主也是张口就来啊。 王翦听他停住不说,识趣接话:“王可是要臣下与小儿去迎公主归秦?” “非也。”嬴政不紧不慢解释,“一只从小被抛弃在狼群的虎崽,只会觉得自己是狼,而不会愿意承认自己是老虎。山野猛兽如此,公主亦如此。” 王翦喜欢在心底将君王的意思咀嚼透烂,生怕走错一步路。 他寻思,公主若是早年被抛弃,那恐怕是在赵太后离开王,又没有回到咸阳之前。 如此,她多半是被抛在山东六国,反正绝不会在秦国。 王会把六国比作狼,将秦国比作虎,多半是公主对秦的好感不多,或者态度不明。 他问:“王的意思是” “寡人的意思是,我们要让虎崽以为,狼群和虎堆并没有什么不同,等虎崽在虎堆熟悉了,自然就会因为同类的天性,重新融入虎堆。将军觉得呢?” 一生谨慎的王翦还能怎么觉得,他只能说“王所言,极为有理”,再问:“既如此,我们是要隐瞒身份……”接近公主? “不。”嬴政凤眸瞥向一旁看起来更老实巴交的王贲,“寡人说自己是王贲门客与大秦客商,想请她来大秦为寡人练一支能够山野行军的近卫队。她应了。” 王翦和王贲:“??” 这是要闹哪样。 “寡人只要你们配合,莫要泄露寡人秦王的身份,且挑选二三十忠诚的少年人。” 王翦明白了。 他们的王是要隐瞒公主,利用公主,等她在秦国扎稳根了,不好离开,再做打算。 但他还有脑子,没当真这样说,只领命离开。 随后,嬴政又召见地官大司徒(统一后的治粟内使),让他造两份新的验(身份证)。 大司徒问清楚缘由,才肯予以嬴政一份他的假验。 “公主的验,便等她到了咸阳,自去办理。”须发斑白,脸却晒得黢黑的老人家这么说。 他严遵秦律,松口此事已经难得,嬴政有气,但也不能说什么。 臣下严谨,总归于治国有益。 西半球。 相比嬴政那边的沉闷,这边可就闹腾多了。 从嬴政走后,赵闻枭一直没有休息,不是扯藤曼就是削竹子。 她趁白头海雕扑腾得疲乏困倦时,眼疾手快从网里抓出它的爪子,套上草绳。 白头海雕反应过来,利爪和尖嘴都扑了个空。 得逞的赵闻枭还故意扬了扬手中的绳,嘲讽白头海雕:“小雌鸟,你不行啊,丢脸。” “嘎嘎!!” 白头海雕疯狂扑扇翅膀。 火凰:“……” 宿主真是平等地不放过任何生物。 它一个人工智能都听出了嘎叫声里的悲愤。 可鹰啊、雕啊这类猛禽,也是天生犟种,有不肯服输的劲头。简陋的藤蔓网兜,在半夜被它折腾破了个洞,让它从里面逃出来。 可惜,它脚下还有草绳束缚,无法逃离。 赵闻枭啃着嬴政依约送来的果子,一脸兴致勃勃盯着白头海雕,要是对方累了困了,她就用手中的长长竹竿戳它翅膀,让它继续扑腾。 “怎么回事儿。”她的语气犹如恨铁不成钢的驾校教练,表情也真的像是从事过这个行业,“都说了不能停!不能停!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 “还有,做雕怎么可以轻易屈服于人的淫威,两天都没过去就想歇了?你是不是不行!” 白头海雕听不懂她说什么,但是有灵性的动物都懂情绪。 它知道她嘴里呱唧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语。 “嘎嘎!!” 它冲赵闻枭扑过去,想要啄死她。 长长的两片翅膀扑腾着,从她脸前不远处扫过,却完全碰不着她,只能掀起一股风。 赵闻枭惬意地眯了眯眼,撕开晾晒的肉干,丢进嘴里:“才那么点儿力气,没吃饭啊?这么小的风可不够凉,还不如翻过山的那边吹海风呢。” 火凰:“……” 白头海雕但凡听得懂人话,都能把自己气死。 打脸不成,可怜的鹰科动物反而把自己累得蹲在树枝上。 岂料,一秒都没过,翘着脚丫子在秋千上打盹的赵闻枭,便用手边的工具把它戳下树。 自由落体的白头海雕只能继续扑腾。 火凰沉默许久,发出疑问:“宿主,你确定你这样熬鹰,它能听你的吗?” 谁家好人熬鹰不是在吃吃喝喝,就是在翘起脚丫子睡觉的啊! “放心好了,包服的。”赵闻枭眯了一阵,觉得不太过瘾,找了几根藤条,把秋千和捆着白头海雕的草绳联结,只要它一动,秋千就会被拉动。 于是 安静的秋千变成了玩具。 哦,不对,应该是可怜的白头海雕变成了玩具。 第12章 火凰为它默哀。 第三日。 草绳也没能坚持住,被鹰嘴和鹰爪折磨得不成藤形,“嘣啪”两声,告别了身为草绳的职业生涯,坠落草地,如蛇深伏。 白头海雕激动,张嘴长鸣,其音若细珠落水,并不如何惊动人。 它仰头往天上飞 白色的羽毛被夜风掀起,一浪叠一浪。 自由的气息,已经透过树梢,落在它鼻子里。 它享受地睁大不会被风刺痛的眼睛,盯着头顶层叠枝叶泄露的盈盈月华,再次一纵身…… “嘎?” 脚下好像有什么牵住了它。 赵闻枭打了个哈欠,冲它咧嘴一笑,招了招手:“这位朋友,你不是很喜欢来作客吗?别急着走嘛。 “急什么呢,真是的。我地主之谊还没尽呢。要是被秦文正知道,不是又要说我失礼。” 啧。 这可不好。 白头海雕又用力往上拔,但是熟悉的束缚感让它无法继续挣扎。 “嘎” 它的悲鸣,在野外丛林回荡。 第四、第五、第六日都是这样的日子,绳子断了它又被隔空抛掷的草绳套上,根本逃不出这片林子。 第七日。 赵闻枭长绳布置好,趁白头海雕不注意,重新往它腿上套新草绳,割断旧草绳。 此时的白头海雕已经筋疲力竭,可火凰还是眼皮子一跳。 如果它有应激程序的话。 她带上干粮和水,还有弓、箭、小刀,用石头一砸白头海雕,将对方激怒了就跑。 火凰炸毛:“宿主,你干什么!” 活得不耐烦了,要找死吗?!!没事为什么要跟白头海雕赛跑啊啊啊! “放长线,钓大雕。” 赵闻枭心情很好地回答,甚至跟系统开起玩笑。 火凰根本笑不起来。 白头海雕发现束缚跟平日不同之后,一双疲惫的眼睛依旧锐利盯着赵闻枭,追逐而去。 她全速往前奔,绝不回头看,如流星跨过山野碎石、杂草、深坑…… 利用地形和草木拉开一人一雕的距离。 全速跑了差不多四公里,她一个就地翻滚,铲下山坡。 追得红了眼的白头海雕则一头撞入自动收缩的网里,再次被摇摇晃晃吊在半空。 火凰:“……” 这波熬鹰,真是刺激呢。 第八日,赵闻枭又放雕、溜雕、回营地写笔记、造工具、打猎觅食…… 系统不明白,一个人一天为什么可以做那么多事情,而且看起来还不累。 是它对人类的极限太不了解了吗…… 第八日,赵闻枭不溜白头海雕了,只打猎晾晒肉干,还有收拾自己要带到大秦的物件。 第九日和第十日,她又开始溜雕。 这时的白头海雕已经快要一命呜呼了,忍着屈辱吃掉赵闻枭给它的干瘦鸡肉,倒在网兜里呼呼大睡。 赵闻枭放心去睡,次日醒来把东西藏好,将火灭了,没收树上吊着的猎物,便去了大秦。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到大秦。 唔,就是放眼望窗外去,还是荒凉山野,只是野得各有特色罢了。 她看向空旷屋内执卷静候的嬴政:“这么勤奋,手不释卷。” “你这是想客套几句再出去?”嬴政放下手中竹简,给她斟了杯热水。 赵闻枭摆摆手:“免了,开门见山吧。要训练的近卫在哪里,先见见,看看资质怎么样。” 他们俩谁不知道谁,客套除了浪费时间有什么用处。 维系他们关系的又不是连篇假话。 她主动推开门,没看齐齐回头的少年们,倒是俯仰扫过四周草木土石,发现好几种后世已消失的古植物。 来这一趟,值了。 眼神兜转一圈,才落在人脸上。 一看,嚯,好家伙,这群人里基本找不到矮挫丑,全是高俊帅。 唯一突出些的也是年纪大,而不是丑。 她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秦文正,你选美还是选近卫。” 怎么还卡颜。 长这样的脸蛋身材,不会娇气受不了苦吧。 嬴政瞥了一眼她破破烂烂的衣物,嘴角动了动,压下去,转向赏心悦目的少年们。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等嬴政把前头领队的几位少年介绍完,赵闻枭眉头一挑。 哦豁,居然是他们。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室外明光足。 赵闻枭一一扫过王贲、蒙恬、蒙毅、李信、章邯五人的脸,重新认真衡量他们的身体素质。 这五人背后还各自带了五个少年。 此二十五位少年,都是他们家将的孩子,她暂时对不上任何历史人物。 即便如此,大秦未来赫赫有名的将三代,基本都在这里了。她凑近嬴政,小声嘀咕:“秦文正,你确定自己不是想要造反,跟秦王抢人抢国家吗?” 不过 她扫过王贲和李信,声音恢复正常:“其他人的年纪,好像都和你差不多,可能比你小几岁大几岁的,可他俩是不是相差得太过分了。” 王贲年长得犹其突出,跟他们一群人的爹似的,李信却看起来比她还要小,都不知道有十岁没有! 谁近卫队选拔人才这么选的啊,他真是缺人缺到疯了吗?? 赵闻枭在打量其他人,其他人也在打量这位传说中被弃于山野的公主,思索这么小一粒人,到底要怎么给他们做什么“野外特训”。 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手就能彻底按倒。 少年之所以是少年,就胜在轻狂的姿态为其他年龄段的人少有。 哪怕知道对方是公主,他们也只是多上几分敬重,但是在要紧事上谈什么逢迎、相让之类的,可能他们不太干得来。 君王尚且会被指着鼻子骂呢,公主算什么。 心中正揣度该摆什么姿态,赵闻枭就先一步发出对他们的质疑。 小小的李信一下就燃了:“阁下似乎与信年岁相仿,为何有此一言?” 这是不满意近卫队有他的出现?! 赵闻枭喜欢用实力服人,不爱对别人讲太多废话,并没有回应他。 反正,他很快就能知道。 她露出个让火凰十分熟悉的笑容。 “阿门。”系统默默用翅膀在自己肩上左右点点,合十,小声念叨,“愿主保佑他。” 王贲倒是好脾气,被质疑了也不骄不躁回应:“在下倒不是近卫队的一员锐士,只是听文正君子说,阁下乃不世之才,便想前来一见。 “我王家锐士,由我儿王离担当。他今日要去军营替我交代一些事情,晚些时候便来。” 赵闻枭理解地点了点头。 懂,大老板是来看戏,兼检验她本事真假的。 嬴政介绍完少年们,转头介绍她,毫无人情与温度地吐出三个字:“赵闻枭。” 赵闻枭:“……多说两个字你会死啊?” 介绍他们每个人至少三句话,介绍她就是三个字。 她是多拿不出手? “死”字一出,听的人冷汗频频,眼神都颤了颤。 虽说王还没有亲政,可好歹是王! 万一他发怒…… 几双眸子偷偷转向嬴政。 嬴政还年轻,倒是暂且没有过度避忌死亡,只是觉得听着有些不顺耳。 他斜眼一乜:“你自己来。” 呵,他还要特意给她加上“打猫英雄”的名号不成。 赵闻枭把腰上绑着的小竹篓解开,塞进嬴政怀里:“给我们家哼哼和哈哈找点儿奶喝,它们醒来就得饿了。” 哼哼哈哈是什么东西? 嬴政打开小竹篓往里一看,还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仔细一看,才发现黑毛在起伏间有点色泽流转,是两只小黑美洲虎。 “……” 他丢给王贲的副将。 小崽子看起来怪弱的,他怕自己没那个耐心,一根手指头将它摁死。 副将:“……” 这荒郊野外,哪里来的奶。 没办法,他只能把小竹篓放下,打算跑乡里换一些。 赵闻枭拍了拍腰上的衣物,把竹篓压出来的痕迹扯平拉好:“你们以后喊我教官就好。” “废话就不多说了,我想先看看你们的本事。”她伸手,以屋子为圆心圈了一圈,“这样,方圆……五里吧,不能用任何武器,赤手空拳上阵。 “一天二……十二个时辰为限,谁先被绑,谁就出局,自己回这里呆着,且不能提醒同伴,不得干预,怎么样?” 这听起来像是王翦老将军的路数…… 蒙恬这个有幸去王翦军营见识过的人,瞥了一眼王贲,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出了什么主意。1 毕竟,在不用出征时,王翦老将军便总带着自己的兵投石跳远,用各种办法令他们保持相对雀跃的状态,不能懈怠。 第13章 这像是他老人家部下能想出来的军戏。 李信扫过其他人:“乱抓?我们不分阵营吗?” 那一天能够玩到只剩一个人么。 赵闻枭一脸惊讶看他:“怎么可能,野人都分部落呢,我们在这乱抓玩什么。”她猛地凑到对方耷拉下来的眼皮子前,在对方往后退避的动作里,轻笑一声,背着手直腰,慢慢踱步扫过几个牛高马大的少年,“那当然是你们所有人……想办法抓到我了。” 她一脸理所当然。 王贲:“……” 其他少年:“……” 王说的没错,公主的性子的确……有些傲。 但这也太傲了!! 王贲略讶然,沉默不语,一味打量。 李信怒:“你这是在侮辱谁呢!” 蒙恬迟疑,谨慎打量她摆出来的轻松架势,揣测她是不是有什么绝招,才会如此自大。 再者,此非敌我战场,以多胜少乃胜之不武。 “这……不太好吧?” 蒙毅正直,虽心有不服,可也就事论事:“如此分阵营,损你,不妥。” 她看起来本就更弱于他们,规则上还如此偏颇他们这边,岂不是让她处境更艰苦。 不妥,当真不妥。 章邯素来沉稳,在同龄人中就数他和蒙恬最爱看书,最喜三思而后行。 蒙恬身为他们这群少年里面的“兄”者,既然已经说了他想说的话,他便闭嘴不言,只默默点头表示赞同。 就连策马奔来的王离,听到这句话也深感公主的傲骨,那可真不是一般傲。 他先下马疾行而来,与父亲和嬴政见过礼,才转向打量他的赵闻枭:“离听闻,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之美尽在己,然其顺流而下,至于北海,望洋兴叹,感己渺小。” 有心气,志高意发,是好事,但是过高易曲易折,倒没必要。 这题赵闻枭会,《庄子秋水》里六则故事的首则,人教版高中语文课本必背古诗词之一…… 嘶 死去的记忆狠狠击打她。 她当年不仅要背,还要默写。 错一个字就要整段重新来,惨得离谱。 “看来这位朋友只背了故事的前半部分,没背后半部分啊。”她说,“这故事明明分了七段,一步步阐述事物该当返璞归真,不能人为毁灭天然,须得万物‘自化’的道理。所谓我爱自然,自然爱我,人与自然,该当和谐相处。” 当然,这不是语文老师说的,是带她做古动植物考古的老教授说的。 王离愣了。 公主在说什么,他怎么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 “你不懂这段不重要。”她摆了摆手,在对方茫然的眼神里放弃认真辩论,转而说道,“你只要明白,乾坤未定,孰知谁是河伯谁是河神就好了。” 听她的意思,她必不是河伯了。 李信唇瓣一扯,又要说些什么,但是被他身后少年捂住了嘴巴。 “唔唔?” 王离仰头,爽朗一笑:“是吗?那离便拭目以待了。” 赵闻枭把自己的话痨属性,稍稍收了收,没有继续和他掰扯课文的事情:“离是吧?” 知道连名带姓喊人不礼貌,她也收敛了一下。 “离之字为明,阁下也可以唤我‘明’。”王离性子直爽,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不多,但气性又不算特别大,可以看作是李信与章邯性格的中和体。 赵闻枭:“好的,小明。” 王离:“……” 怎么感觉哪里有古怪,可又说不出来。 “你喊我教官就行。”赵闻枭掰扯了几句闲言,自己便先对自己感到不耐烦,“既然人已经到齐,那就开始吧。” 李信挣开家将,蹦出来:“慢着。” “有事?”赵闻枭紧了紧自己手上的布带,穿着简陋版草鞋的脚丫子一别,有些急促地打着拍子。 火凰跟她相处久了,一眼就瞧出她这是已经呆不住了,手痒。 嬴政凤眼一垂,还看见她大脚趾嚣张翘起来,像抬起蓄势待发的巴掌,随时给谁来一下。 “……” 他当初就该约定先过去,给她送一套过得去的衣物,才把人带过来的。 堂堂公主,成何体统! 李信觉得自己被看不起,扬起脑袋盯她:“我看我们还是分两个阵营的好,免得说我们……”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啰嗦。” 她往旁边的树上一跳,一个呼吸的功夫便登高处,如同螳蜋(螳螂)般跳跃到其他树上,转瞬便没了影子。 “你们还是能找到我再说话吧。” 有些飘渺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 其语气虽狂,但在看不见那小小的一粒人影之后,却不觉傲然,只听出泰然。 仿佛,此事从来如此,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王离张嘴:“教官她……”他不敢看嬴政,只能看向自己阿父,“是被山间精怪神灵带大的吗?” 怎么能有人在树上亦如履平地。 嬴政双眸凝视她离开的方向:“这就是我为什么请她入秦的缘故。” 想起火凰临走前,小眼睛里充满同情的目光,他不知怎的,便想到自己拉扯自己被打屁股的白头海雕,眼皮子当即猛地一跳。 他提醒少年们 “对了,她这人手段……古怪,你们自求多福吧。”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王翦使人问军中戏乎?对曰:“方投石超距。”於是王翦曰:“士卒可用矣。”《史记白起王翦列传》 投石超距:扔石头和跳远。 古代的军营为了训练士兵的身体素质,其实也想了挺多办法的,像蹴鞠什么的,一开始也是军戏,没有今人想的那么古板,就是苦,衣服都没得发,得向家里讨钱买的苦。 2螳蜋执翳而搏之。《庄子山木》 第11章 此刻。 借着高树的赵闻枭,已经奔出一里外。 她变换了好几个方位,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找到,便开始掏出自己用竹子造的小刷子、小簸箕,还有纸笔等物,记录一些后世已经见不着的植物。 植物的外貌,她做速写没问题,但是除此以外她还摘了部分根茎叶片,用板正一些的石头隔着白纸压出痕迹,等它干透,再卷巴卷巴,塞进腰间的小竹筒里。 她打算用来做植物大全的册子。 火凰看她不紧不慢的样子,上蹦下跳:“宿主,有人往这个方向来了。” 赵闻枭头也不抬,将叶片小心翼翼展开,贴在纸上,把它塞进旁边的板石底下,叹了一声:“失策,居然没做个木板合页。” 还是怪他们团队以前设备太齐全了。 除了亚马逊丛林无人敢和她进,他们大多数时候外出考古,设备都是业内顶尖的存在,根本不存在手工取标本的情况。 地不算平整,板石也不够平整,做出来的效果只能差强人意。 可她在专业的事情上,还是更喜欢完美。 火凰:“……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但我不能靠你作弊赢一群小孩子。”赵闻枭掏出自己制造的粗糙铅笔,想要在石板上留言,让他们别碰。 笔掏出来后,想起自己只会写这个时代的“秦”字。 唔,这还得感谢电视剧的指点。 可更多的她就不会了,只能遗憾把笔收起来,揪了一把草,将石板稍稍掩盖。 她又向其他地方寻找古植物的踪迹。 等自己亲耳听到动静,赵闻枭才藏伏草丛中,看看来者是谁。 这附近都是山,对方最先冒头的是两只绑着发包的角类似《西游记》小道童那种半披发双包子头。 她对礼仪规制研究不深,看不出来那两条并非黑色布带的带子,到底属于哪个等级能用的物件。 但是她记忆还不错,记得这是蒙恬的绑发带。 啧,领三十万大军戍边的蒙大将军,如今还是个没过二十的小年轻呢。 她随便感叹了一下。 忽而想到,她的确不识字,但是识字的这不就来了么…… 嘿嘿。 坡下的蒙恬莫名鼻子一痒,险些打出个喷嚏。 他赶紧伸手捏住鼻子,用嘴巴缓缓吐息,等痒意退却才松开。 好险。 他抬起眼眸扫过高处,不见人影。 天性的谨慎,让他领着身后五个少年慢慢露头,没有莽撞爬坡。 他先抓住草根岩石攀上去。 坡顶没有人。 蒙恬没回头看,只招了招手,让他们起身上坡。他拱腰半伏在地上,警惕扫过四周树丛,尔后 便发现被揪秃的一片草。 折断的根茎泛着点儿木色,不复新鲜,但截断口还有水痕,明显有人不久前出现在这里。 年轻秦王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震鸣。 第14章 糟了! 他扭头想要喊少年们警惕,却冷不防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嘿,小恬是吧。”赵闻枭对上少年后退的脚步错愕的眼,态度温和地说道,“有事找你帮个忙。” 火凰:“……” 宿主怎么能在这种年纪,笑得像不怀好意的老男人。 太油了。 蒙恬扫了一眼坡下还没上来,讶然又心虚的伙伴。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那么轻易就出现在他背后,还一点儿动静没有。 赵闻枭收起放纵过度的笑意,点了点自己身后的半弧状地形。 她还能怎么做到,就是利用障碍物做障眼法,加上练多了,手脚利落而已。 “野外作战的第一守则,永远都是侦察与收集情报,不因为已知情报而有任何懈怠。 “以后碰上这种地形,一定要散得足够开,要是觉得散开不安全,那就要先摸清楚两侧的情况再决定行动。 “特别是在野外,花木众多,遮遮掩掩,地形无法快速分辨出。那就莫要忘记调整两翼,稳住中控。不然,敌手就会从侧翼突破,打坏进攻的节奏。 “还有疑问吗?” 蒙恬眸中浮现几分惭愧与受教:“多谢。” 他也算从小在军营长大,这等谬误竟也会犯,实在不应该。 大父说得对,阿父尚且需要继续历练,况他们乎。 “不谢。”赵闻枭半侧身注意少年们的动作,“你帮我一个忙,这件事情就打平了,怎么样?” 非原则上的事情,蒙恬都很好说话。 “好。”他说,“不知是何事?” 赵闻枭扫了一眼想偷偷上来的少年,抬脚划出一个半弧,扬起沙尘,迷了他们的眼,逼得他们只能倒退。 她得意一笑,扯着蒙恬的手肘往前拉:“走。” 把人带到石板前,她掏出自己的铅笔,递给他,指着地上的石板,“帮我写不许动这东西,动的是狗。” 蒙恬:“……” 要不再斟酌一下遣词? 虽说他们秦国风尚向来和“雅”字关系不大,但这话也太不雅了。 “在下私以为……”蒙恬还是换了一套说法,“一句‘私人之物,请莫擅动’就好。” 赵闻枭可惜地“啧”了一声:“依你依你,写明白就行。” 蒙恬第一次拿这样的怪笔,头两个字都写得不太好,后面才顺畅起来。 写完,他一脸好奇盯着自己手中的东西:“这是何物?可能久存痕迹于简上?” “铅笔。”赵闻枭解释,“这东西用馒头一擦就掉色了,不适合用来书写长期保存的文件,但是给小孩练字、野外速写,就很方便。” “……”蒙恬轻咳一声,红着耳根问,“不知这馒头是何物,速写又是什么?” 其他的,他倒是能猜出来。 赵闻枭也没想到自己会碰上个好奇大宝,从竹筒掏出自己刚才画的速写,递给他:“喏,这就是速写,至于馒头……就是白色的、一团的、软软的食物。” 蒙恬还没从新的文字载体上回身,又被对方用食物擦文字的描述惊到。 世间竟有那样的败家子!! 他疑问太多,想也不想便道:“恬已对教官心服口服,愿自缚跟随在教官身边,不知可否?” 赵闻枭当然知道他为的是什么,但是 “就算我现在放你跑,你也跑不出半里路就会被我抓到,自缚就不必了。” 她拿回蒙恬手上的纸张,“给你们个机会,让你们跑出半里外,我再追。” 见蒙恬对纸张和铅笔依依不舍,她便改了口风。 “这样吧,你要是能在我手上逃过一百个数的功夫,我就送你一份纸笔。” 少年蒙恬,眼睛一亮:“当真?” 蒙家祖籍齐国,兄弟俩都是高大骨架,只是对比弟弟线条明显,过分刚毅的脸庞,他长相要儒雅许多。 一笑起来,有种格外阳光灿烂的感觉。 这种阳光灿烂,还和王离的直爽、李信的欠揍不同,带着格外沉稳的君子气质。 着实令人见之心喜。 “当然了。”赵闻枭皮够厚,脸也不红地吹嘘自己,“我从不骗人。” 蒙恬信了,转头招呼上同伴便卯足劲儿跑。 火凰停在枝头,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感叹道:“年少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不过它相信,很快,少年就会成长了。 赵闻枭当没听到系统的叨叨。 没有人干扰,她悠悠然继续四处寻找后世少有、绝种的植物,完全没追上蒙恬的意思。 她打的是另外的主意,现在天色还早,不适合施展。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找点儿别的事情干。 然而 她拨开草丛,跟底下歇息的章邯小分队撞了个照面。 真是造孽。 她捂脸,不明白自己想要安静点儿收集标本为什么那么难。 “既然躲不开,那就当招募帮手了。”赵闻枭叹气,挽起袖子,就地折枝当武器,跳下去跟那几人较量。 她的身手杂糅了后世好几国的传统武艺,却没有那几国鲜明的特点,只有一种特色诡。 章邯他们一开始并没有轻敌,已算慎重对待,可无奈眼中看着她的拳从左边来,右肩就挨了一拳;见她抬起腿,刚屈膝沉身,准备接招,后脑勺却挨了一巴掌。 就…… 她的轨迹与所见所料完全不同!! 等大家接受现实,反之而行,她又变正常了,正面来的拳,一下就砸中他们鼻子。 “啧,年轻人,当心点儿。”赵闻枭一脸怜爱,“砂锅那么大的拳头到眼前了都避不开,你眼睛没事吧?” 年轻人:“……” 火凰怀疑对方下一刻得怒吼“士可杀,不可辱”,然后不知死活地再度冲上来。 但这群人不愧是章邯的家将,沉稳到没边儿。“嗷”的一声痛叫也不响亮,闷在嗓子里,吞进肚子去。 赵闻枭最喜欢找这种工作伙伴了,当即收手:“停。你们看,我现在呢,暂时没找到藤条绑你们,也不想把你们打得太惨。” 章邯:“……” 公主是有什么不说实话会身痒的病吗? 为什么讲话如此戳人肺腑。 “这样。”赵闻枭指了指旁边的植物,“你们帮我做标本,我等日落之后,就放你们走,你们觉得怎样?” 衡量了一下敌我的悬殊,章邯表示愿意。 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摸摸底,看看公主还有什么过人的手段,也好告知其他人,与其他人联合制衡公主。 不然,六人着实力薄了些。 “那真是太好了。”赵闻枭欢喜地将制作标本的事情分成五项,让他们形成流水线,自己只把握最初和最后一环。 章邯和蒙恬一样,对纸笔的兴趣犹其大。 不过他疑问多,却几乎不问,只存心中,自己琢磨答案到底是什么。 赵闻枭就当自己今日眼瞎,没看见。 只是 尴尬的事情很快又来了。 迟迟没等来她追逐的蒙恬,忽觉事情不太对路,折返一寻,在对面高坡上瞅见她和章邯乐呵呵打听那些植物的名称与作用。 蒙恬:“……” 火凰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宿主,看对面!” 赵闻枭带着满脸对章邯的欣赏浅笑,抬头,对上少年蒙恬被抛弃的委屈脸庞。 “……” 嘶 她在这一刻感觉到了未来端水的艰难。 作者有话说: ---------------------- 【人物设定解释】 1蒙恬:不仅生卒年不详,连字都不详。按照《说文系传》:“恬,安也。”,设字为“安之”,从扶苏想要自杀,他劝谏不要轻率决定来看,此人细心、谨慎,更不是愚忠的人,还会灵活机变;因其在历史上击退匈奴不敢来犯,可见武艺也不错,是能征善战的大将军,个人体质也不差;从他改良毛笔来看,平时肯定经常用,可以推断他经常读书、喜欢反思,文也成。总的来说,是个文武双全的好苗子。 2章邯:生年不详,籍贯不详。字少荣。章邯的记载也不算多,史料一是记载他平定反秦武装的战争,他是坚持到最后的人;二是他在争论中有过对扶苏的中肯评价,不帮不争但也不损毁;三是他担任过少府的职务。所以设定此人沉稳,喜三思而后行,属于平时默默做事情,不争不抢,但是关键时候一定会挺身而出的好儿郎。并且他个人身体素质一定不错,且拥有极其出众的军事指挥才能。因为少府都是匠人多,所以额外给他设定一个在设计、研发武器上面挺有天赋和研究精神的特点。因为不惹人注意,所以外貌肯定是普通,不美不丑那种不显凶也不显温柔那种。 第12章 不过问题不大。 第15章 赵闻枭自觉自己别的不行,脸皮厚度还是可靠的。 她向蒙恬招了招手:“嘿,小恬,恭喜你,成功逃脱一百个数,获得一份纸笔。” 纵然过程略有些古怪,可结果却是他想要的。 蒙恬便也没挣扎,双手接过对方塞进他掌心里的纸笔,研究起来。 他很早就觉得毛笔的毛太稀疏,着墨也不好,所以平日书写要紧的东西,便用刻刀比用毛笔更多。 像史书也多用刻刀记录。 然而,刻刀费力,一旦想要记下更多的东西,越是往后,速度便越是容易慢下;可毛笔轻巧,鲜少会有这样的情况,顶多偶有模糊不清。 是故,他早早就投入毛笔的改良研究中,只是试了很多其他的动物毛,效果似乎都不太行。 今日看这什么铅笔,倒是不错。 只可惜,这东西容易被擦掉,要是此物也能用墨留痕就好了。 身后家将1见蒙恬不动,也不好擅动,一排人整整齐齐堵成一堵墙。 赵闻枭看着他们,搓了搓手:“来都来了,不如你们也帮个忙?” 早点搞定,她也好早点准备别的东西,招呼少年们。 火凰:“……” 宿主确定自己不姓周? “可矣。”蒙恬倒是好说话,将纸笔塞进怀里揣好后,便安排起自己的家将跟章邯的家将学取标本,一个跟一个,刚刚好。 他则拍拍章邯的肩膀:“少荣,有劳了。” “不敢。” 蒙骜虽已逝,蒙武又不如蒙老将军声望高,可蒙家的威严还在。只要蒙恬和蒙毅争气,在秦国这样军功为上的国土里,就绝不会轻易倒下。 他章氏远比不上。 还是慎重、有礼对待对方比较好。 有蒙家家将提出疑问:“郎官2,我们不是要……抓教官吗?” 家将的声音在触及赵闻枭扬起的眼角时,慢慢低下去。 “先不抓了。”蒙恬笑道,“教官此举,无非是想要证明自己能耐,我等既然已经信服,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他比较想弄清楚这些东西的用处,好进奉予王。 巧了。 赵闻枭另一个目的就在这里。 她和秦文正聊两句可以吵八句那么多,还是找个脾气好点儿的中间人调和比较好。 这两位就很不错。 于是 在绕了四周一圈,将需要的植物基本薅过后,蒙恬提出他们可以回住处找嬴政时,她没反对。 她只是离开之前,看到小河边有一种巴掌高的本草植物,乍看有些眼熟,细看却略有差异,稍稍停了一下脚步。 等等。 这好像是某种新类群“古果科”的被子植物…… 嘶。 大发现。 赵闻枭当即趴下细看。 这要是“中华古果”,恐怕《科学》和《发现》上的论文,又得更新了。 已经抬起脚准备走的蒙恬和章邯:“??” 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他们扭头一看。 走在前面的赵闻枭,已摊成饼趴河边,盯着一株草双眼发光,清理碎石。 他们要帮忙,还被拒绝了。 不是,那不就是一棵普通的草么,怎么刚才的碰得,这株就那么宝贝?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缓缓直起身。 此时,在蜿蜒曲折的河流下游喝完水的蒙毅与少年家将们起身,隔着浓密草丛跟他们俩打了个照面。 准备往上搜寻的正直少年,见他们似乎刚从上游走下来,当即颔首,什么也没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的背影是走得那么坚定。 章家家将和蒙家家将都沉默了,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一下郎官毅。 罢了。 两位主事的郎官都不吱声,他们还是识趣些的好。 蒙恬虽然不吱声,但他心里还是略有愧疚的,所以他在阿弟转身后,用愧疚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赵闻枭毫无所觉,头也不回扯了扯蒙恬的衣摆,终于有了需要他的时刻:“小恬,帮我腾个竹筒。” 她好像真的发现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 这玩意儿要是弄成标本留下,学术界得震三震。 “……”蒙恬去倒腾竹筒,顺便为自己纠正一下称呼,“教官可唤恬为安之。恬本有‘安’的意思。” “你是安之……”赵闻枭干正事儿也不妨碍她问八卦,“那蒙毅的字是叫若素吗?” 蒙恬:“……非也。阿弟表字决之。” 赵闻枭“哦”了一声,熟练刨土,将根须完整分离出来,装土。 她今日最正经的模样,已贡献在此。 彼时,李信与王离结伴而过,到河边汲水解渴。 见到章邯站在旁边等,隔壁又有蒙恬的家将站着,便热情招呼:“章君子,和蒙君子饮水呢?” 刚才的确是过来饮水的章邯只好笑笑颔首。 这个问题,他可不好回。 蒙恬倒是站起来看向结伴的两人,有些讶异他们之间的缘分:“明、有成,你们也来饮水?” 双方进行过一番废话寒暄文学反正赵闻枭听着是这么回事儿,两边都欣然辞别对方。 临走之前,李信掷地有声撂下自己必定先抓住赵闻枭的豪言。 “此女必定是我囊中之物!” 他捏紧拳头,迈出起风的步伐离开。 火凰:“……” 两人刚走远,赵闻枭便把手洗干净,拍拍身上的土,招呼上章邯和蒙恬:“走,找秦文正去。” 她一眼都没看三人离开的方向。 茅草屋里。 嬴政和王贲在谈练兵之事,听卫士来报,说赵闻枭带着章邯和蒙恬回来,略有讶异。 王贲还不敢信,望了好几眼日头,心中思索:“这、这不能吧……” 等看见两人没被捆着,只是跟在公主身后回来,好歹松了一口气。 还好,大秦下一代还是有救的。 嬴政容色平静淡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他凤眸扫过章邯和蒙恬。 蒙恬赶紧将怀里收好的纸笔奉上,并且条理清晰地陈述他和章邯发现此纸笔的妙用,并罗列了诸多用途与便利之处。 “……若此物能广而用之,则为我大秦书吏之福也。” 他倒是只字不提儒生文士之流。 一番话,说得跟完整的ppt似的,赵闻枭很佩服他思维之缜密,文采之斐然。 好几句没有火凰翻译,她都差点儿听不懂。 章邯深深觉得蒙恬此人可怕,滴水不漏的程度比他尤甚。明明他已分外谨慎寡言,只是偶尔忍不住露出赞同之色,对方都能分毫不差捕捉到,还不吝让功。 虽觉可怕,但也……折服。 嬴政展开手上微微发黄发灰、一头黑黢黢的竹枝,撩起眼皮子看向赵闻枭。 赵闻枭看懂了他眉宇间微不可察的懊恼,毫不吝啬地拱火。 “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把我送你的东西当垃圾丢了?” 作者有话说: ---------------------- 求收藏评论,没有榜,日更只涨几个也太惨了……加更的话,得v后,v前加更容易翻车,因为我收藏太少,没有这种随时上夹的自信,v后收藏和营养液每增加五千或者一万就加更 【注释】 1家将:出处找不到,目前能找到的是元朝,但是因为秦时士大夫不是都喜欢养门客、家臣嘛,其中长者或者领头人就叫家老,所以这里就先用“家将”的称呼了,不然一堆人名或者少年,看得人头晕眼花。 2郎官:先秦时候君王身边近臣,人数不定,私设这五个都是各家送到嬴政身边当近臣的孩子(历史上也有可能,但没史料)。唔,李信的年龄当不上郎官,所以李信这里纯纯私设。 第13章 面对贴脸的嘲讽,嬴政冷哼一声。 “吾行事,从不言悔。”他背着手,微微仰头,垂眸看她,“不过,之前的确是我小看了你。” 也是成见所致,让他误以为此人只会作弄他,哪里能给他什么好东西。 此事亦是他的教训,往后,他定会记住。 赵闻枭没想到他还有这么大度的一面,倒是显得她的嘲弄有些小家子气了。 她在心底“嘶”了一长声,暗想“完了,被他装到了”,转脸便也笑眯眯转了态度:“好说好说,都怪我深藏不露,没让你发现。我本该早点儿露锋芒,毛遂自荐才是。” 嬴政:“……” 她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 “对了。”她向身后章邯、蒙恬的家将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把标本往屋子放,“这些东西都别动,我这株草也先别动,等今晚后半夜事情结束,我再回来拿。” 她将竹筒也全部脱下来,放在角落里,身上瞬间轻便起来。 嬴政蹙眉:“你不随安之他们,一道留下来?” 第16章 好东西都送到他眼前了,居然不留下邀功要好处? 这实在不像她。 赵闻枭惊讶看他:“你的意思是,我要晾着李信、王离和蒙毅吗?” 她一脸“刚夸你,你怎么就变坏”了的神色。 嬴政转头就拿着纸笔入内,不想管她了:“安之、少荣,进来说话。” 他就多余问她一句。 火凰和玄龙坐在屋顶旁边的树枝上,齐齐叹气。 估计整个系统历史中,如他们这般过了几个月都无法让宿主激活它们的统,也没几个了。 愁哇。 要上统史的耻辱柱了哇。 哇哇呜呜呜…… 赵闻枭心情甚好地哼着歌儿,选了刚才李信和王离他们走去的方向,踏入山野里。 走走走,找材料,做陷阱。 秦国山野的藤蔓不如美洲随处可见,只要不怕蛇,伸手一薅就是一大把。 她耗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不得已,只能好好选择地形,利用天然优势实施一波坑……咳咳,优秀操作。 火凰看她忙忙碌碌,比设计白头海雕还要用心,还知道复原现场,弄得和一开始所见一模一样。 只是看着没有联动的机关,它反过来担心道:“这是不是太简陋了?” 感觉她的用心和实际机关不匹配啊。 这能行吗? “你们人工智能,这就不懂了吧?”赵闻枭将落叶重新翻面覆盖上去,悠然攀到树上望了望,不见他们往这边来,信手摘了个青涩的果子在胸口擦擦,塞进嘴里,“白头海雕是禽,再懂人性也听不懂人话,只能强力压制。但是人不一样啊,人可以用激将法!” 只要能把握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量身给对方订造陷阱,没有不见效的。 君不见履历惊人的教授都得被坑去某地儿,到她穿越前都没找回么。 由此可见,聪明人不一定不会上当。 不上当的人多半只是不够心动。 “别的人不好说。”赵闻枭小小吐槽了一下,“就李信那比秦文正还要上脸的情绪,没几句话就上当了。” 人家秦文正瞎讲究归瞎讲究,但是情绪上头和退下都很快,对危险什么的也很灵敏,不影响办事的。 这点她是有些佩服的,毕竟她自己情绪上头的时候,受不住一丢丢气,不报仇就枉费她自己改名为“枭”了。 至于之前被她两次按倒 那还不是得怪她过分优秀,怎能怪秦文正比不过她呢。 火凰:“……” 宿主莫名其妙得意什么,瞧那眉飞色舞的样子。 赵闻枭抬头望了一眼树缝间的天色:“既然还早,那就去别的地方找点儿棍子,做个小小的联动机关吧。” 火凰随口一问:“什么机关?” 她将果核往远处一丢,抓住树枝跳到别的树上,回答:“自动敲木棍的机关。” 若是对方乖乖束手就擒,愿意服气,那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要是对方不甘不愿,还要叫嚣,那木棍就会敲得比他们更凶。 火凰:“……” 恶趣味。 不久,赵闻枭背着木柴挂着两只野兔子和一兜野草野果,顶着没入山坳的夕阳,回到设陷阱的地方。 炉火似的暮色一收,灰蓝色薄纱罩上天幕。群峰苍翠不再,唯有墨黑剪影,密密覆盖头顶,像是将要闭合兽口的交错尖齿。 甚是吓人。 她把野兔子裹好,吊在树梢上挂着,先躺在树枝间睡上一觉,补充流失的体力。 火凰无聊,在枝头蹦来蹦去玩自己的小爪子。 另一边。 蒙毅和李信、王离再一次碰上面。 十八位少年在山野来回晃荡一圈,已十分疲惫,额角大颗大颗的汗珠子滚到下巴,衣物前后都湿透了。 “毅君子。”李信远远就扬声问他,“你也没碰见过那女子吗?” 蒙毅摇摇头:“并无。” 他想着,对方或许会故弄玄虚,把最危险的地方当成最安全的地方,还特意回了屋子一趟。 可屋里除了王和将军,还有他阿兄与章邯。 也就是说,在他们连人都找不着的情形之下,对方已经将两个小队的人抓获了! 此女实力,着实不容小觑。 他与阿兄在军营长大,非寻常小儿,她能这么快将阿兄拿下,说不定已透过阿兄知晓他一些习惯。 如此,他须得更加当心才是。 王离将汗擦干净,把布洗了,搭在脖子上纳凉:“要不,我们先找些吃的再说?” 等夜更深一些,他们恐怕就找不到吃的了。 虽说这片地也不算深山,已查过没有大猫和狼群出没,但身处黑漆漆的山野之中,又没有武器傍身,实在令人心里发毛,总觉得不安全,不自在。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且因身上一件武器都没有,不得不合作,一起围住猎物捕杀。 但问题很快又来了 “没有刀剑,这要怎么杀?”李信捧着满是血迹的石头,“用石头砸烂?” 蒙毅倒是好耐心,挑选出锋锐的石头,磨了磨,在水里洗干净,试了试:“可以用。” 就是比起刀剑,显得过于钝了些。 费劲巴拉处理完猎物,却只能每人分上两口,完全不够果腹。 李信摸着自己还在叫嚣的肚子,火气更旺了:“她可真是能躲,我就不信她还能躲到明朝!” 等太阳一出,她肯定无所遁形。 不对,他铁定在今夜,就将她翻出来抓到手! 见过木屋情形的蒙毅没他乐观,但又不至于悲观,只是沉静依旧,思索如果他是对方,会怎么办。 可惜,他实在不了解赵闻枭,只能略做猜测,无法精准判断。 木屋。 嬴政停下在纸上写字的手,将铅笔搁下,向王贲要了一块饼。 饼擦过铅笔字,的确会掉色,但还不至于完全擦掉。 他又把纸张撕开用火烧、水浸过。 “太脆弱易破损了。”嬴政看向蒙恬,“此物虽然便利,但是机要文书都不能誊写,只能在寻常庶务的文书上使用。” 不过,纵然如此,也的确可以解决不方便随时记事的问题。 可光是这一点,只能让他稍稍动心,却无法彻底打动他。 商君之法推行至今,愚民之策尚有用途,纸张也绝不能下发黔首,以开民智。 可这东西若是无法惠及黔首…… 士大夫们也不缺造竹片木牍的些许钱,贵族就更是不缺布帛书写了。 可以说,这东西要是在他野心实现后掏出来,他会欣喜若狂,至于现在么 一是不适宜,二是他还没亲政,把控不住此事。 为此,他并不希望让更多人知道纸笔之事。 蒙恬看得出自家王并不算欣喜,稍一思索,倒也能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劝道:“王,此技法不宜深藏。” “哦?”嬴政看着他,“此言何解?难不成卿以为,商君的驭民五术,已不适合我大秦?” 所谓驭民五术,就是《商君书》里提及的“弱民、贫民、疲民、辱民、愚民”。 其主要致力于让大秦黔首专注在耕战两事中,让整个大秦化身战争机器,无暇顾及商业、娱乐之类的事情。 蒙恬垂首行礼:“非也。恬问过公主,此物薄脆,如何善存。公主说,这是粗制滥造之物,仅能短暂用用,无法久存。” 嬴政:“即便如此,亦可令文士旋踵扑赴而至。” 某些见鬼的儒生文士,有时候盯上一样东西,就会死死抓住不放,那爪子钩得,比苍鹰还要入肉几分。 要是让他们知道纸的存在,哪里还能瞒住。 再薄脆的东西,只要能比竹片、木片方便携带又造价低廉,便会有文士蜂拥而至。 他捻起纸上翘出的一根草,轻轻转动。 这东西看起来,可不像值钱的样子。 “可我等并不知纸制造之法。纸之制造,唯公主一人矣。”蒙恬不慌不忙,继续说动嬴政,“公主言,纸类万千,主要分皮纸、麻纸与草纸。” 草纸自然低廉,可麻纸明显更胜一筹,相信许多人在衣物与纸张之间,定会选择用麻造衣。 皮纸就更不用说了。 “麻纸与草纸的物价低廉,但是工序复杂,需等工艺完善方可对外宣扬。皮纸不霉不腐,共计七十二道工序,比削竹片还要麻烦、昂贵,但比布帛物价轻省,亦便于携带。” 嬴政凤眸轻动,但仍没有心动的迹象。 “恬曾听闻,乡里有民,粮不足,向邻家借米。左邻有余粮而不借,将其拒之门外。对邻舍其一口粥。右邻心善,见其难以果腹,连月舍米。 “后,右邻遇贼盗米,粮不足,遂断米。一月,有贼盗横扫乡里,民携对邻狂奔数里逃命,而弃左邻右邻。” “王之治国亦如此。左邻右邻之事不可为,当为对邻矣。” 第17章 蒙恬的意思是 王啊,您不可以一点儿好处都不给那群读书人,也不能把好处全部给他们,那样都会让他们记恨。但是,如果您可以施舍一点儿好处,他们肯定会感恩戴德报答您的! 毕竟读书人里,也不全是读死书的人。 嬴政皱起来的眉头终于舒展:“善。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和少荣去办了。” 二人转身,向嬴政一拜。 “谨诺王命。” 蒙恬和章邯还没直起腰,就听窗外遥遥传来棍棒混乱敲击之音。 与之相伴的,似乎还有李信的喝叫?? 嬴政轻笑起身:“看来,事情结束了。走,看看去。” 他倒是想要瞧瞧,赵闻枭那厮会不会栽个大跟头,吃点儿亏。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说回赵闻枭这边。 她一觉从太阳落山睡到后半夜,火凰看了一眼时间足足八个小时。 要不是蒙毅他们转悠一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它看她能睡到天色蒙蒙亮,在人最脆弱、疲累的时刻慢悠悠醒来。 稍远处,草叶窸窸窣窣扫动。 动静不算大,但足够弄醒没沉睡的赵闻枭。 她在树上伸了个懒腰,凝神往那边一看 很好,她不是真的枭鸟,没有那么好的眼力,只能看到有什么晃动。 “这么快就来了。”她打了个哈欠,“还让不让人睡了。” 来得比她想象的要早一点儿。 看来剩下的十八位少年里,还是有略通野外生存的人在列。 她抡了抡胳膊,抻了抻筋骨,在树上压了压有些麻痹的腿,提着用果子腌制的兔子麻溜下树。 钻木取火的工具,她在蒙恬等人忙活的时候,就顺便就地取材,搓了植物纤维扭成绳子,又用石头磨好木头。 粗糙归粗糙,但能用就行。 赵闻枭按住钻木杆顶端,拉动手拉杆,扯动钻木杆在取火板上不停摩擦。 这样钻木取火,比徒手搓要快很多,也不容易伤手。 火凰盯着她熟稔得出残影的动作,有些感慨:“我总算明白,主系统为什么要选中宿主在美洲的锚点生存了。” 但凡换个不常呆在野外的人,估计第一日都活不下去。 “你们亲缘攻略系统,难道不是以获取人的情感为能量?”她双眸盯着取火板,似是漫不经心在闲聊,“为什么非要指定锚点不可?”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平日里她就多话,它不答话,她对着花花草草都能叨叨几句,火凰也习以为常。 它在旁边的石头上站好,收起翅膀,老老实实吐了真话:“你们的亲缘又不是普通人的亲缘,你们可是……哔哔……” 消音了? 赵闻枭眉头轻轻抬了抬,见有烟冒起来,加快了手上速度,嘴里还在继续和系统胡扯:“主系统给你的形象是火凰,难不成我是什么天命之女,要在锚点上干大事情?” 火凰完全不能出声。 这涉及到程序里的保密项目,就算宿主激活了系统,没完成前面的任务之前,保密项目也无法透露出去。 哦,不说话。 看来她问到关键处了。 火星冒起来,赵闻枭拿起旁边的树枝,将细碎的树叶挑散,好充分燃烧。等到火将大块的木棍烧着,她才把手上的小树枝往火堆一丢,将几根粗一些的拿在手上。 瞥了一眼不吱声的小家伙,她把三角撑搭起来,将兔子架在火上烧。 “怎么?哑巴了?还是被我猜中了?” 火凰:“……没哑。” 它暗自嘀咕,它们人工智能只会出故障,才不会哑巴。 唰唰 什么用力扫过草叶的动静传来。 赵闻枭侧耳听了听急促起来的脚步声,暂时放过了系统,抬眸往前看去:“哟,来得挺慢。” 李信从黑暗中冒头,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话。 憋了一天的火气,“哧”一下就冒起来,将他脸都烧红了。 王离按住李信肩膀,看向赵闻枭:“我们十八人在此,已将你团团围住,你没有地方可以逃了。”他看了一眼天色,“现在离结束,尚且久矣。” 他就不信,对方能在他们十八人眼皮子底下逃走。 赵闻枭转了转横架着的兔子,托腮看着他们:“那又怎么样?我先说明,我这兔子是一人的饭量,可没算你们的份儿。” 王离:“……” 他又用力按住火气上头的李信,心想,莫怪有成这小儿急躁,他听着也隐隐有些冒火。 明明居于下风,还如此嚣张嘴贫。 实在不容人不冒火。 只是他还能忍忍。 他平了平气息:“你可有想过,若是自己输了,要如何面对我们?” 夸夸而谈,却以败收尾,那滋味可不好受。 赵闻枭惊讶看他:“胜败乃兵家常事,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火凰:“……” 日常听宿主胡扯。 她要是不在意胜负的话,白头海雕的遭遇是怎么回事儿? “说得好。”蒙毅这时才开口,开口就是一礼,“淑女胸襟,毅佩服不已。” 淑女?她? 赵闻枭自己都瞪圆了眼,很快又欣然接受这个称呼,开心眯起眼睛,夸了他一句:“小毅同志,很有眼光嘛。” 她说的话,全仰仗系统附带功能,自动面向时人翻译。“同志”一词,系统找不到替代词可以翻译,只译了音。 蒙毅听不懂什么意思,便说:“教官唤毅决之,或者齐毅便好。” 他们祖上乃齐国人,喊他齐毅也不无不可。横竖他如今还没有什么军功,没有封地缀在名前让人称呼。 就如当年的商君,一开始也被秦人称之为“卫鞅”,待孝公赐予商於十五邑,方改称“商君”。 赵闻枭笑容淡了一点儿,已经开始头疼几个人的称呼问题了。 真是年代大隔阂啊…… 要命。 “好的呢。”她礼貌微笑,决定入乡随俗,“决之。” 李信眉头皱在一起,似能夹死苍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们如今稳稳居于上风,蒙毅作甚要杀自己威风,迫不及待喊对方“教官”一名,还告知自己的字。 称字,素来有亲近的意思。 她担得起吗! 既然他欲言又止,王离就抬手帮他止了。 他看向赵闻枭:“我们抓你回去,始终不雅,不如你就跟我们走回去,与将军说清楚此间事情就算了。如何?” 对方好歹是公主,不能无礼。 “哦?”赵闻枭看他们慢慢缩小的圈子,不紧不慢开口,“你们以为,我出现在这里,你们就能抓到我了?” 她用木棍悠然挑开底下无火的碎炭。 王离抬手,李信也跟着抬手。 十二位少年停下脚步。 蒙毅见状,也打了个手势,让人停下。 赵闻枭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瞥过蒙毅,给火上的兔子翻了个身。 霎时,李信和王离略带怀疑的眼神,就跟着她的目光落在蒙毅身上。 蒙毅:“……” 火凰有点同情这位少年。 刚跟它们宿主说过敬佩的话,转头就被卖了。 真惨。 “做什么呢。”赵闻枭添了一根柴入火堆,把火撩旺一些,“你们什么眼神啊,怀疑人家蒙毅背后跟我勾搭,帮我抓你们两个?” “……教官慎言,毅从不干背后伤人之事。”蒙毅一脸正直的端肃样子,腰背像天然刻着铁骨铮铮四字,“还请教官莫要信口胡言。” 赵闻枭摸了摸鼻子,临时换了主意:“这样,你和你的人过来坐,我跟你道歉,你觉得怎样?” 李信嗤笑:“常言还道,兵不厌诈,蒙君子还是不要……”相信她为好。 “好。” 蒙毅盯着她火光下的眼睛看了几息,抬手往前一招。少年们从幽暗树丛现身,随他一起,往火堆的方向去。 李信和王离:“……” 他真够胆。 见他们走近,围着火堆坐下,赵闻枭也干脆利落抱拳道歉:“对不住了,刚刚是我对一位真正的君子用心计,是我的错。” “心计无错。”蒙毅轻轻摇头,“我们本来就是各凭本事抓人,也没归束手段。” 他坐过来,只是不想向她动拳脚。 赵闻枭略喜:“想不到,你居然不是个小古板。” 有意思。 她还以为蒙毅能抓死赵高不放,直到秦始皇开口要他放人才松口,会是个特别古板执刑,不知变通的人呢。 蒙毅:“??” 赵闻枭抬眸,向其他人招招手:“你们也过来啊,吃不着,闻闻也行。” 李信不屑,觉得她此言重在侮辱人;王离怀疑,觉得她此举必有蹊跷,想引他们上当。 第18章 两人都没有过去的意思。 赵闻枭看着火堆下快要烧断的绳子,笑眯眯看向两人:“你们确定,真的不过来?” 王离扫过四周,眉头轻蹙起,不知道她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留了后手。 下一刻。 嘣。 绳索断裂,重物下坠,拉动简陋的投石装置,将一枚石头往天上投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看去,只有几人警惕四周。 随着石头飞跃夜空与高高树梢,重物也垂直滚下高坡,将埋在树叶底下的连环套拉紧。 咻咻咻欻欻欻 不过一眨眼,就有近十人被倒吊在半空中。 “都让你们过来了,啧啧,不听好人言。”赵闻枭一脸遗憾的样子,“看,吃亏在眼前了吧。” 王离和三名少年警惕往前一滚,避开了陷阱。 赵闻枭用树枝戳了戳兔子肉,隔着火堆问王离:“你还要抓我吗?” 短暂的错愕后,王离眼神雀跃,闪动着更兴奋的光。 这位未来会被项羽俘虏的将军,如今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不惧败,只求精进的机会。 他吐出六字:“但求一试。不悔。” “好。” 赵闻枭转动手中木棍,眼神霍然一凛,如同花豹一样,从石头上弹起来,扑向手中同样握着树枝的四人。 她的搏斗经验,大部分都是从与野兽的生死相拼中练出来,强度、耐力、灵活、精准……不管那样,但凡差一点儿,都要输掉性命。 好运一些,赔条胳膊腿儿也行。 能活这么些年,她的身手不是几个少年可匹敌的,哪怕是上过战场的王离也不行。 战场与野兽搏斗,并不一样。 王离只觉得自己被猛虎死死盯住,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冲着自己的要害处去。 死亡的气息从她的眼眸、手臂、腿部散出,如凌厉的风扫过。 三位少年很快就坚持不住,被按倒在地上。 她倒没真取人性命,压住少年后脖颈便放了,伤都没伤他。 可少年家将的锐气已消,无力再围困她了。 主要是 三位少年里,有两位是李信的家将。 李信见自己的家将不动,激动扑腾起来:“你们给我起来!起来!” 他巴拉拉教训家将。 洪亮的声音,把草里的虫都惊走了。 赵闻枭当他是啦啦队,在“鼓舞”中用木棍削走王离手上的树枝,自他手臂缠绕往上,过背,压在地上。 她脚尖点在他手腕动脉上压制,膝盖顶着他的咽喉,一手,两手锁紧木棍。 “唉,你们还是太年轻啊……” 但凡他们老几年,都不能上她这种当。 李信向来不乐意别人拿他年龄说事:“你个蛋蛋娃,说谁小了!” 赵闻枭:“……” 哦,李信难说。 这孩子得有个十年去吃教训吧。 “蛋蛋娃,说谁呢?” “说你!” “哦,有个蛋蛋娃说我呢。”赵闻枭毫无愧疚地用烂梗逗他,并且笑得异常得瑟,惹他挣扎。 听到动静赶来的王贲和嬴政等人:“……” 哇,好热闹。 作者有话说: ---------------------- 评论掉得那么断层的吗??从上一章开始就完全没了??? 第15章 一刻后。 李信等人被放下来,他们围着火堆看赵闻枭一人大快朵颐。 自然,王贲这种周全人,早就备上炒米、腌菜、肉酱和水囊,等他们结束之后可以立即果腹。 如今秦军的军粮多是干饼、麦、粟、稷和干菜,能有炒米泡水就腌菜和酱一起吃,已属奢侈。 只是相比某个人手里喷香的烤兔子,炒米未免显得过于干巴了些。而且大秦可没有铁锅这玩意儿,炒米只是熟饭晒成的干米而已。 李信那双不服输的炯炯大眼,死死盯着赵闻枭,好像把碗里冷水浸泡的炒米当成她一样,树枝都不用折一对充当筷子用,端起来,仰头囫囵倒下去。 赵闻枭只回他一个笑眯眯的表情。 李信:“……” 他差点儿把碗咬下一块吞掉。 嬴政跽坐在席上,扫过五位少年的神色,见唯有李信一人尚且不服,略有些遗憾。 看来,此事对她而言,果真算不上麻烦。 不过也好。 离他亲政的日子也不久了,能有一支少年神勇的队伍供他驱策,亦是好事。 他垂眸看着火光边沿,心里忖度着,迫于各方势力的虎视眈眈,他已将蒙骜老将军的主力留给蒙武,剩下的人分到王翦、杨端和、桓齮(huán,yi)和羌瘣(qiāng,lěi)手中。 大秦锐士则分到王贲手中。 如此一来,也是给王家一个崛起的机会,令王翦与王贲忠于他,而非华阳太后或者吕不韦。 可若要彻彻底底夺得政权,光是这样还不够…… “喂,秦文正。”赵闻枭用手肘撞了嬴政的胳膊一下,“眼底漆黑,居安思危呢?” 她本想问他打什么坏主意。 但碍于他老板王贲还在,她还是做个好人,不拆穿他的真面目好了。 免得以后生意不好谈。 嬴政抬起眼眸,扫了她油乎乎的手指一眼,将自己散在一侧的袖子,不动声色收回来:“我在想,你会如何操练这支队伍的事情。” 啧。 不老实。 赵闻枭给了他一个“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的眼神,继续啃兔子。 “人,我和将军就交给你了。”嬴政侧眸,向王贲使了一个眼色,“只要你能练成出入山野,如处无人之境的奇兵,此事便算大成。” 赵闻枭将拆干净的骨头放到一堆,拿起第二只兔子继续啃:“放心,包成的。” 她也要这支队伍有用,要是一年练不出个基本模样来,她就真的只能在野外种番薯了。 不对,番薯原产南美洲及大、小安的列斯群岛,分布在热带与亚热带,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有玉米。 土豆分布在更南端的安第斯山区。 真是令人想想就流泪。 不行,要拿下北美和中美部落的住民,得先往南美洲走一趟,将土豆拿到手才是。 光靠武力挞伐,恐怕不得长久。 “眼神这么深沉。”嬴政也没放过她,“在想什么?” 不会是打什么坏主意罢。 赵闻枭也打幌子,“喀嘣”一下掰断兔子的脑袋,塞进嘴里啃,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个点应该都下午了,该要回家遛鸟了。” 再不遛,它就溜了。 王贲等人抬头看苍茫夜色,眸色比夜色更茫茫。 此时为午?下午?晡时? 嬴政回她一个同等怀疑的眼神。 他也没拆穿她,道:“我有一事,欲与你私下谈谈,你晚一刻再走。” “行。” 她满口答应。 待她利落拆开兔子吃完,王贲请她入屋跽坐。 赵闻枭不喜欢跽坐。 她有裤子,遂放心盘腿而坐,将手搭在竹篓边边,用手指逗弄吃饱睡醒的两只豹豹:“二位还有事?” “你让蒙恬传那么多话,定是有意想与我等达成交易,就不必多言了罢。”嬴政直接问她,“你想要什么?” 赵闻枭屈指轻敲矮案:“那就要看,你们想要哪个档次的纸张了。” 情况不同,交易自然就不一样。 “皮纸,长久留痕,不朽不腐的皮纸。” “只要这一种?” “目前,只要这一种。” “哦”赵闻枭不太熟悉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但职场如官场,她沉吟一阵,明白过来,大方道,“那这第一批皮纸的制造工序,我就无偿送你们了,只要你们出一百张纸,抽一张留给我就行。” 嬴政不答应:“千纸一。” 他的志向不在秦一地,而在乎天下矣。 即便只是大秦,依照他处理的政务而言,用纸肯定不少,百纸一,实在太多了。 千纸一他都觉得耗费甚巨。 只不过如蒙恬言,若是利用得当,在恰当的时机推出不同类型的纸,将甜头零星给些许,足可令大才趋赴咸阳矣。 “你们已上报秦王?”赵闻枭转眸看向王贲。 要不然,秦文正怎么一副一口价不二说的样子。 王贲八风不动道:“事关重大,自然要上报王。我等做不了主。” “纳税的事情不见你们秦王那么放松。”赵闻枭小声嘀咕,“百纸一还卡我。” 这么有用的东西,她条件苛刻点儿怎么了。 嬴政脸不红气不喘推锅给自己:“盖因秦商税繁重,哪怕是王将军也无法免税,我又怎能例外?千纸一已是最多。不必你无偿,千金换之,再添千纸一,何如?” 如今虽然不能用便宜的纸,以免造成动荡,毁掉大秦六世而造的锋锐,可只在贵族士大夫之间流行,倒没什么太大关系。 第19章 “大概的纸张造价,以及相应产生的损耗,都已清楚?” “若你没骗蒙恬便清楚了。” 赵闻枭:“……啧。” 居然这样忖度她高大无私的人品。 过分。 “千金你先收着,我晚些再讨。”赵闻枭发现,跟他们说话多了,自己也变得文绉绉起来,真是可怕。她吸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她将豹豹背到胸前,盖上竹盖子。 王贲眼神微转。 这荒郊野岭,人迹罕至,又是鸡鸣平旦之时,天光未出,公主要上哪里去? “暂且没有,有则寻你。”嬴政明白她意思,向王贲低语两句,退到屋外。 王贲挥了挥手,将屋子环绕的卫士,全招到屋前来。 蒙恬他们面面相觑。 怎么公主来得这么古怪,离开也这么古怪……像见不得人一样。 “对了。”赵闻枭临走前想起来,“屋里用石头压着的标本别乱动,我明天过来,自己处理。” 不等回应,她就让火凰启动程序回美洲。 白光乍然显现,从里面踏出来一道瘦小的人影。 刚刚挣脱脚下藤曼,又被网罩住的白头海雕,越发愤怒扑腾。 赵闻枭乐了:“哟,刚挣脱了这根绳,又落入了那张网,真是可怜呀。” 白忙活了。 跟她斗了这么些天,白头海雕本就累到极点。 如今见着这两脚兽安然无恙,还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火气一上头,直挺挺倒在网兜里,不动了。 火凰:“……” 厉害了,它的宿主。 居然连白头海雕都能气晕。 生性谨慎的赵闻枭,先找棍子戳了戳它,发现它是真晕,没诈死。 她啧啧:“姐妹,你不行啊,还不如李信能忍。” 赵闻枭将白头海雕就地取材打包好,挂到树枝上,便着手收拾东西。 记录类的东西用竹筒、兽皮包好,埋在地里,并做好标记,方便后续回来找;配好的笔芯和晾晒的纸,用网兜装起来,放在一边,等明天拿去秦国。 至于路上能用的衣物、鞋子、护膝、竹杯、草药和武器等等,则收进背篓里。 火凰看她忙忙碌碌,好奇询问:“宿主,你又要搬迁了?” “不算搬迁。”此事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赵闻枭如实道,“我得去大安的列斯群岛和安第斯山区走一趟,将玉米、番薯和土豆拿到手。” 番薯且不说。 后来美洲诞生的几种文明,基本都离不开土豆和玉米。玉米的地位不用说,世界三大粮食作物之一,土豆不如玉米,可也在十大的名列里。 玉米的植株,她一路南行一路注意,暂时没发现踪影,不知是平行时空有所改变,还是这个时候的玉米,也没传播到北美,只在南美。 照理说不应该,墨西哥在公元前七千年到公元前五千年之间,已经出现过玉米的前身野生玉蜀黍。 独自发展那么多年,就算没有后世的美味,也该从手指头大小发展到……棍子粗细了罢。 要是过了几千年还是手指头大小,就多少有点儿违背自然规律了。 “这三样东西不到手,农业文明就无法持久,农业文明不持久,人口就无法发展,人口无法发展,部落如何能发展成城邦?城邦都没有,国家又从何而来?” 大一统这种终极目标,岂不是更不用想了。 火凰:“……” 欸,它确定自己的保密程序从未启动。 宿主怎么就跳过激活阶段,跳过初级任务和中级任务,直接向高级任务开干了!! “我说……”系统扭捏按住自己的翅膀,挪动小爪子靠近她,选了个甜甜的音调撒娇,“宿主,你真的不激活我吗?我很好用的,肯定能成为你的好帮手。” 赵闻枭其实很享受女孩子对她甜甜撒娇,但猛鸟撒娇,还是太超前了。 她嫌弃:“好好说话,别整这死出。” “哦。”火凰仰头,“那宿主你要不要……” 赵闻枭无情拒绝:“我不要。” 火凰:“……” 它怎么感觉宿主遛的是它,不是那只鸟。 作者有话说: ---------------------- ps:昨天的网页评论数量不知为什么就是0,但的确有个宝宝在坚持不懈给我加油,是我没看到,对不起你抱抱\( ̄︶ ̄\)) 【补充说明一个可能有的疑问】 嬴政为什么不把大秦锐士(当时的最强陆军军队)给蒙武?因为秦的军功制就是按照军功封赏,蒙武不差,但是可惜还有王翦和王贲他们好几个人靠前,所以他能保留下主力就不错了。政哥要拉拢人,也要基于现实拉拢,没办法一拍脑袋就安排。等哥俩长大,靠功劳重新挑起一支大军。 顺便说一下,今天重新翻了翻《甲骨文》和《说文》,商周时候就有“妹”这个字了,但是妹妹不知为什么一直称呼为女弟……所以前文那里要改改,有错。 第16章 夜半之前。 赵闻枭还把险些遗忘的万寿菊嫩叶,分不同成色收进竹筒,且割了大把大把的新鲜万寿菊、山金车等,用网兜装好,打算带去秦国提炼与做成药膏。 “嘶”她懊恼咬唇,“忘了让秦文正搞几个罐子,当蒸馏容器用。” 失策了。 又要耽搁一天半天的。 火凰:“……你不是去训练的吗?” 带那么多东西,她忙得过来么,真是把自己当成不会坏的机器人了。 “是啊。”赵闻枭边收拾边回应它,“但是他们现在单兵的水平,明显还赶不上我。不带点儿东西过去,标本搞完了我搞什么?” 闲着吗? 那多无聊啊! 火凰为她的理所当然哑口无言。 它绑定的宿主到底是什么先天打工圣体,驴都没她这种精力,同时干这么多事情!! 赵闻枭忙忙碌碌绑兜子:“再说了,常在野外走,不弄点儿驱蚊水和消炎镇痛的药备着怎么行。” 这一带啥都不多,就是草药大片大片,菊科植物尤其多,特别是万寿菊属植物。 万寿菊要是能提取有效成分,还可以在抗肿瘤、降血糖血脂、提高免疫力方面再利用一二,而不仅仅只是盯着它防蚊、防虫的功效。 “我告诉你,这万寿菊它的提取工艺,我还知道一点儿,有什么水提法、醇体法、超声波提取法、微波辅助提取法……” 火凰不想听,用翅膀捂住耳朵,痛苦蹲下。 它不是某度之类的搜索软件,不需要储备这些数据,谢谢。 美洲夜半。 秦国卯时正。 赵闻枭带着两大兜草药和一大兜铅笔纸,出现在木屋内,将东西丢给嬴政。 “……”嬴政扫过地上的药草,眼皮子跳了跳,他伸手按住额角,“你把草带过来作甚?” 亏得他今日不用廷议,没在咸阳宫内。 要不然 咸阳宫得大乱。 他扫过信誓旦旦说会帮他把关的小玄龙,眼神像是要毁灭系统。 小玄龙抖抖尾巴,小声为自己辩解:“这属于程序第一执行原则,不用宿主同意就进行的锚点穿越……” 这个地点不涉及私人空间,也不涉及身份暴露。 主系统的设计,和他小系统有什么关系。 嬴政闭眼缓了缓神,围紧自己身上的被子,指向门外:“你给我出去,把……”他险些脱口而出“王贲”。把话咽下,他重新组织语言,“……外面的人喊进来。” 赵闻枭嫌弃看他一眼:“这么大个人,还要找人伺候你穿衣服?羞不羞?” 这讲究的劲儿,怎么跟贵族似的。 “出、去!” “行行行,这就走。”赵闻枭拉开门,对上一排警惕盯着木屋的脸,她眨了眨眼,“这么紧张做什么,谁是平时伺候秦文正的人,进去吧。” 两寺人赶紧低头,小步疾行入内。 赵闻枭看向另外一座木屋:“蒙恬他们呢?还没起床吗?” 天都亮了,应该不至于。 古人劳动量多,天蒙蒙亮就得起来。 “教官找我们?” 一道浑厚却显得稳重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矮坡冒出来,向她招手。 赵闻枭走过去,见他们五人各自带着家将,在做军戏,练体能。见她来,本来打算歇一口气的李信都不歇了,擦了一把汗又继续练。 她站在旁边看了半晌:“你们这种训练法,正常上战场没问题,但是在野外夹着脑袋都不好使。” 野外先练的一定是下肢力量,且耐力比爆发力要重要得多,不管是心肺耐力还是肢体耐力。 在能与野兽搏斗之前,得先学会在野兽爪子底下逃脱,再学如何消耗对方体力,才有资格谈搏斗。 李信怀疑看她:“那有什么区别?” 第20章 如今行军,也多是不平的路,带着家伙什翻山越岭也是常有的事情。 按照军中的办法练,怎么就不行了。 他们李家三代人都是这样的练法,可从未听过有什么不妥。 那区别可大了! 普通部队和特种部队,能一样么? “想知道有什么区别?”赵闻枭扫过他们身上装束,“能不能持续不断,绕山边慢跑三个时辰?” 军营里有射力、车马、驰射、习战射行船、行障塞、烽火追虏、骑射与投石超距的训练,半跑半走和长走他们也常有,持续不断慢跑三个时辰……不曾有。1 蒙恬、蒙毅和章邯都表示可以试试,王离有些迟疑,但是选择服从命令。 李信有大大的疑问:“你果真不是在耍我们?” 三个时辰,未免太多了些。 赵闻枭听到背后脚步声,偏头看向走来的嬴政:“这些人听你话不?” 秦文正目前透露出来的身份是王贲门客,若对方没骗她,估计秦三代这种阵营,不是他能拉起来的。 他应当不好直接指使这群人。 嬴政扫过少年们,定在最小的李信身上,多看了两眼:“怎么,有难处?” “没有。”赵闻枭也挺爱啃硬骨头的,可以磨磨牙齿,还能增强咬合力,“既然有人试不了,那就你们四支……” 李信对上嬴政凤眸,周身一震,咬牙挺身先出:“谁说试不了,不就是三个时辰而已!” 岂能在王面前,如此畏缩,败他陇西李氏威名。 他向身后跟练的家将一招手,吆喝一声“走”,就像箭一样飞蹿出去。 王离尴尬笑笑,也跟了上去。 他被阿父再三叮嘱要调和好整支卫队,碰上这种事情,也委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等所有人都跑步离开,赵闻枭才转向嬴政:“跟你说个事儿。你找人弄几个罐子什么的,还有牛骨、牛皮和研磨草药的药槽。” 嬴政眉头下压,瞬间将凤眸衬得格外凌厉:“你要什么药,我着人寻来就是,何必亲自动手。” 莫要徒然浪费光阴。 “别想了。”赵闻枭抱臂看他,“秦国没有我带来那些药草。” 嬴政疑惑,不信。 赵国山野里,能有什么药草这般特殊,是他秦国找不来的。 赵闻枭扬起眉头:“你要是不信,就找一位医师过来,仔细甄别一下。” 顺便替她把药给炼了。 她补个眠。 嬴政还真不信,着人将他的侍医请来。 侍医和史官就待在不起眼的车驾上,很快被单独请来。 罐瓮倒是没那么快找齐全,赵闻枭只让侍医看看那两样草药,给嬴政一个准确的回复。 “这……”侍医自己也很惊讶,“不仅是大秦没有,在六国其他地方,鄙人也没见过这种草药。” 手中的草药看起来和菊很像,却并非他所知菊的任何一种。 真是奇怪了。 嬴政锁眉深思,怎会在六国其他地方也不曾见。 他看向赵闻枭意料之中的平静神态,问:“你不在赵国流离?那你在何处?” “唉,说来心酸。”她叹气,摊手,“谁知道咱母亲把我往木盆一放,就推到哪里去了呢?” 嬴政:“……” 又开始不正经。 他放弃从她嘴里得到真相的可能。 赵闻枭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她打了个哈欠,将几样药草的特性功效,以及如何使用普通罐瓮蒸馏提纯的原理,对侍医说了一通。 “其实水提法除了蒸馏,还能浓缩,用火或者日晒都行。” 要是能提取到万寿菊里面的花青素,那就可以做抗炎、抗菌和保湿的药。 “牛皮和牛骨熬明胶,做成药膏,应该不用我说了吧?”她往四周物色大树,选中后拍拍侍医的肩膀,“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你了。我先睡一觉。” 她一下又溜了个没影儿。 趁她睡觉的功夫,嬴政回了一趟咸阳宫,探望过华阳太后,彰显孝心。 “政儿。” 他即将抬脚跨过殿门时,华阳太后喊住他。 嬴政停下脚步,转身:“太后还有事?” 他的语气,与在赵闻枭眼前完全不同,俨然一位孝顺孩子对长辈会有的平顺、恭敬口吻。 “芈夫人如今肚子所怀,乃尔长子。”她温和笑着,“于情于理,你都应当多去看看她,关心关心才对。” “儿明白。” 嬴政退出华阳宫后,便转去芈夫人宫殿。 这一折腾,他便没能回去,待在咸阳宫直到次日廷议结束,处理好案上文书,才有空隙换一身常服到木屋。 彼时,赵闻枭早已一觉醒来,估摸好每位少年的体质,并做好训练规划的表格,装订成册,挂在木屋墙壁上最亮眼的地方。 标本她也重新收拾了一遍,皮纸的七十二道工序写好,连药都炼了两罐!! 火凰已经麻了。 “哟,怎么脸色这么差?”赵闻枭看嬴政脸上似有郁气,给他递了一竹筒的热茶,“来一口,降降火?” 嬴政垂眸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万寿菊,晒干之后泡茶,可以提高免疫力,调节血糖,还可以抗癌、降脂、保肝。”赵闻枭把竹筒塞进他手里,“我看你就挺需要的,喝点儿养肝挺好。” 嬴政斜乜她一眼,没说话,但的确饮了一口。 嚯。 反常。 赵闻枭盯着他的脸,凑上去细看:“你被鬼上身了?我这么阴阳你,你居然不还嘴?” “有更气的事情压在心头,你便不算什么了。”嬴政举起竹筒,又喝了一口。 “怎么,你弟弟动手了?” “并非此事。”嬴政握着竹筒的手收紧,“是我长子的事情。” 他其实很期待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甚至翻了很多书籍,给孩子选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扶苏。 可华阳太后和芈夫人一心系楚,将来…… 赵闻枭吃惊,捂住:“怎么,你妻子绿了你?孩子不是你亲生的?!!” 嬴政差点儿捏爆竹筒。 很好,她、成、功、转、移、了、他、还、不、太、必、要、的、隐、忧。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综合了《先秦军事研究》、《先秦秦汉的军事训练及其时间问题探究》、《历代兵制》、《先秦秦汉都试考相关探究》等书籍与论文,大意就是说,先秦时期,在军营当中的训练主要是射力、车马、驰射、习战射行船(当时舟师运粮,需要切断敌人后路)、行障塞、烽火追虏(这里也跑不了三个时辰,而且多半都是断断续续跑),还有王翦军中的骑射与投石超距。以上都是正规的都试考(可以看成官方武将的考试),相对比较民间(只是指不考核,民间打猎没这阵仗)的是校猎,也就是围猎。 由此可知,军中训练的内容,跟政哥想要的最终效果(除了给自己当郎卫之外,还能谋燕、楚所用)、枭姐想训练的成果(借来打部落)重合度不够高,跟特种锐士的训练也有些差距。 第17章 山风送凉,吹不动死寂气氛。 偏偏赵闻枭毫无所觉,又或者说完全不在乎。她拉近两人距离,撞了撞嬴政手肘:“仔细说说?” 嬴政看着那张明显在瞧他热闹,想要找乐子的脸,真的很想动手掐死她。 小玄龙怕他不懂什么叫“绿”,十分贴心地把典故来由解释了一番。 但 嬴政听后句就猜到了前句的意思。 他拳头紧了紧,抑制住自己动手的冲动:“我、长、子、绝、对、是、我、血、脉!” 赵闻枭看他那像言情小说男主一样绷紧的下颌,漫不经心哄道:“是是是,是你的,是你的。不气不气。”她不死心地追问,“既然她没有绿你,那你气什么?” 嬴政稳了稳自己翻涌的气血: “我高大母是外邦人,大母与她来自一个家族。因大母对我与阿父有扶持之恩,我也娶了大母家族之女,让她怀上我的长子。” 什么大母、高大母。 赵闻枭一脸莫名求翻译。 火凰简单利落解释:“高大母,曾祖母;大母,祖母;阿母,亲娘。” 她顿时明白了:“所以,从你曾祖母到你的妻子,全被同一个家族的姐妹占领了,威胁到你的话语权了?” 嬴政诧异看她:“你倒是敏锐。” 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根本所在。 “好说好说。”赵闻枭一脸同情看着他,“这么看,你们家族也挺庞大繁杂,那你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那些呢?” 嬴政垂眸:“他们不在了,伯叔倒还健在。” 只不过,嬴姓宫室中人,也抵不过扎根已深又有实权的楚系势力。 第21章 赵闻枭顿时觉得他有几分可怜:“真惨,曾祖母把持家族,弟弟还想害你,跟你抢家主的位置。四面……”好吧,四面楚歌的成语还没影儿,,“……狼环虎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唔,那这岂不是标准的小绿江式“美强惨”? 嬴政长眉微扬,凤眸轻动,正想,她竟有如此懂他的时候,赵闻枭就打破了他的微微动容。 “提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说说你的母亲?”赵闻枭好奇,“她不帮你吗?” 嬴政当即眼皮子一耷拉,凤眸斜转:“她不要你,自然也不要我,带着她的男宠到别的地方去生活了,不在咸阳。” 今岁,在夏太后下葬后,赵太后因闷在宫中病倒,乞求吕不韦助她离开咸阳,前往雍城养病去了。 说是养病,其实只是受不了华阳太后把控整个后宫,活得不够自在罢了。 否则,何必带上男宠嫪毐。 “嘶” 秦文正这厮,身世居然如此凄凉。 赵闻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你还有家主的虚衔在头上。” 嬴政:“……” “虚衔”二字,就没有必要强调了。 “那还真是”嬴政咬牙拉下她的手,“谢谢你安慰了。” 他迟早会将实权拿到手上。 赵闻枭笑眯眯认了:“不用客气,大家互惠互利,安慰两句,不算什么。” 嬴政:“……你的脸皮是铜墙铁壁吗?” 怎么那么厚。 “那可说不准呢。”赵闻枭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反正蚊虫叮不入。” 嬴政盯着她的脸皮,嘴角牵动:“那你呢?” “嗯?”赵闻枭转眸看他,“我什么?” “你阿父那边的家族呢。” “我在这个世界父不详母不爱,一人独立于天地之间,自由自在,毫无牵挂。”赵闻枭为自己当前处境总结,“畅快。” “……”嬴政深深看她,“是吗?” “当然。”她抽出自己写好的七十二道皮纸工序,递给嬴政,“喏,给你点儿可以让你真正开心的东西。” 嬴政拿过,认真翻看了一遍,将纸张收起来。 一番插科打诨,他的心情倒是松快不少,问她正事儿:“蒙恬他们情况如何?” 赵闻枭翘着脚,侧躺着逗豹豹崽:“还行,有一定基础,但想要合格,还有一点距离,起码要练一年,在我这里才算合格。” 古人多劳作,加上战国征战频频,身体素质的确比现代人好不少,但这种好多少带着点儿透支,想要达成她的要求,有的练。 一年已经是初步估计和再度估计之后,衡量斟酌多番的结果。 毕竟,这些人越早出师,对她越是有利,她也不会想着拖延时间。 “可矣。”嬴政问她,“你还回去那人烟罕至的山野吗?” 赵闻枭想也不想就说:“那当然了。你嘴里那个鬼地方是我的锚点,你一次只能带两个活物,且累计重量最多五百斤,容积不超过一立方米。 “再加上,你落下来时不会离我太近,能够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反控。我为什么要留在你的锚点上,将自己的未来置于危墙之下?” 她肯定要在自己的地方,发展自己的势力。 只有两人利益最大不相干涉,又互有利用价值时,关系才是最牢固而不可破的。 亲人亦如此。 有感情和不留底地相信一个人,那是两回事儿。 不能混为一谈。 不然在遍地是亲戚的战国,远交近攻是怎么来的。 更别说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深厚,故土也还不是她那个故土,她没理由长期留在这里发展。 “对了,既然你过来,有件事情和你商量一下。”赵闻枭跟他商议,“我在这里待三天,回去待三天,来一次给他们测算一次。每次离开之前,我会留下每个人日常的训练项目,你想办法让王将军找个能压制他们的人盯着。” 嬴政觉得没问题。 刚好,他也没办法总是不开廷议,跑过来这边接她。 提前约定好时间,互不打扰,那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一谈起正经事情,都变得平和不少,丝毫没有要互怼的迹象,顺畅得仿佛刚才的咬牙切齿是幻象。 此时已入秋,各类作物逐渐成熟,上报文书甚多,正事儿聊完,嬴政又匆匆离开。 赵闻枭则转去找慢跑的少年们。 沿路痕迹很重,她很快就在半路看见上午已练过一遍的少年,瘫在饮水的河边。 “啧。”她抱着双臂歪在树上靠着,“阴暗潮湿的野外还敢随地乱坐,戒备心这么弱?” 章邯默默撑手起身。 李信撩起眼皮子看她:“你是认为我们不会行军汲水,还是没走过山野的路。” 哼,自大,讨厌。 不就是赢了一次么,有什么了不起的。 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能将她绑到王面前! 赵闻枭没理会他挑衅的眼神,只是按照与嬴政的约定,让他们起身继续跑,教他们怎么调整呼吸、动作,让心肺与肢体的耐力增强。 她倒着跑,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和呼吸频率,跑到他们身边帮他们纠正。 等他们进入正轨,她就不说话了,只跟在他们旁边,一起跑回木屋。 嬴政一走,卫士和车驾便都撤了,仅留下几位医官炼药,席子都没多留一张。 这是赵闻枭要求的。 她趁天地还有明光,带他们利用山野地形、木头、藤蔓和石头等物狩猎。 狩猎的事情,少年们倒是常参与,配合也算默契,就是没有弓箭等物,有些不太习惯。 等到处理猎物的时候,赵闻枭看他们搬起石头就要砸,眼皮子狠狠一跳:“野人呢?猎物不放血,直接砸烂?” 难怪狩猎的时候,总想直接把猎物弄死。 王离和蒙毅抱着石头看她,蒙恬解释:“不趁着猎物昏迷砸死,等它醒来挣扎,恐有麻烦。” 赵闻枭:“……绳结会绑吗?” 那自然会。 蒙家兄弟赶紧去扯藤蔓,将猎物四足捆起来,倒挂。 赵闻枭教他们怎么在工具有限的情况下,利用野外的物件取血而不弄自己一身。 蒙毅看得皱眉:“教官,为何非要取血?” “煮了吃。” “煮……煮了吃?”蒙恬都瞪大了眼睛,“如今既非庙祭、郊祀,更不举衅礼,也不盟誓,为何要饮血?”1 还是煮了吃! 着实于礼不合。 王离也迟疑发言:“是啊,如此取血煮食,是否不妥?” “我尊重你们秦国的习俗,不强求,只告诉你们取血有什么用。动物血液和内脏里面都含有大量盐分,在找不到盐和水时,可以补充身体所需盐分和水分。 “当然,条件充裕的情况下,就不要生饮了,煮熟补充盐分,再喝烧开的水。” 赵闻枭只管教,可不管他们的礼节习俗。 除了这件事情以外,在饮水的事情上,一行人也有分歧。 她让他们尽量取露水或源头活水,取了也要想办法找工具烧火喝熟水,若是只有脏水,那就找沙石过滤,再煮,利用水蒸气,在果壳、竹筒上覆盖大叶取干净的水珠。 蒙恬、章邯和蒙毅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但也听令照办。 王离提出疑惑:“为何一定要喝熟水?放凉的熟水与生水区别在何处?” “在于耗费了柴火与体力。”李信语气中夹着讥诮,往树根下一坐,“我不烧。” 赵闻枭用蚬壳分割出肉片,丢在火堆上的石头表面烘烤,用细树枝给它翻身。 火凰蹲在旁边,觉得宿主此刻的脾气,好得像是憋了什么大坏招。 若让赵闻枭知道,肯定要拖长音调唱两句“请苍天,辩忠奸”。 她能有什么坏招,她不过就是觉得,没有代价的教训只是疯子的喃语,要是孩子不听话,让后果扇他一个巴掌,他就老实了。 实在没什么值得生气的。 是故。 三日之期一到,嬴政与王贲同至,便瞧见一个虚脱苍白,面无人色挂在王离肩上的李信。 嬴政:“??” 发生什么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古人鲜少饮血,用血饮血都有其独特意义,详见以下两篇学术文献《古代的尚血观念与尚血仪式》、《先秦血祭礼仪研究中国古代用血制度研究之一》 第18章 李信虚弱,王离窘迫。 赵闻枭幸灾乐祸:“不听好人言,吃亏了而已。小事情,有医师在,他李小信死不了。” 硬骨头的确不好折断,除了强硬要求的训练之外,只要她来一句“这个随你们听不听”,他就肯定不听。 啧,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第22章 多么能折腾。 嬴政听完沉默,不予置评。 只要李信不是抗令就行。 王贲转而看向蒙恬:“安之,你来说说怎么回事儿。” 蒙恬也有些局促,将事情来由详细说了一下,还不忘自我检讨一番,说自己当初也没看重这件事情。 “烧熟水?”王贲侧转,面向赵闻枭,“不知这里面有何讲究?” 凉水容易令人拉稀他知道。 可如今只是微凉,为何会令李信腹泻这么严重。 赵闻枭知道和他们说什么科学说不通,干脆就说自己一双眼睛从小就异于常人,可以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趋利避害:“……水里遍布一双肉眼看不见的透明虫子,用沙石隔过,可以去掉一部分,再用火烧,就能杀死大部分。” 李小信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喝凉水才腹泻,降温、肚皮受凉、喝冷水、吃错东西……一堆陋习堆叠,仅仅拉个肚子,小小的身体已是素质惊人。 嬴政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说,“你这双眼睛有神异,我怎么不知道?”赵闻枭压眉头,扬眉尾,仿佛在讲,“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我?” 兄妹两人眼神浅浅厮杀一番。 “什么神异。”李小信还在嘴硬,“哪国军队出征不是就这样汲水,倘若真有那么多虫子,我们的肚子早就被啃烂了。” 要不是打虫药的原料蛔蒿远在俄罗斯,赵闻枭高低让木屋里的几位医师做份打虫药灌他嘴里,让他蹲在坑边好好看看,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寄生虫。 她笑眯眯看着对方,倒是没反驳:“那你就继续喝生水吧。我看哪天把水蛇的卵吞进肚子里,孵出几条水蛇将你的肠子咬破钻出来,你才会后悔、” 李信顿觉肚子剧烈一疼,似乎真有什么要穿破自己的肚子:“你”他脸色惨青,嘴硬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让我喝生水,我就偏要喝熟水!” 王离:“……” 他的耳朵,真是遭罪了。 有些人腿软成面食,中气还那么足。 “哦?”赵闻枭丢出个意味深长的单音节,便收回落在李小信身上的目光,没在他身上浪费功夫,将重新写好的训练计划丢给嬴政,“蒙恬和蒙毅明日开始,从基础负重练,其他人不变。” 王离这两日养成举手的习惯,下意识松开托着李信大腿的手,李信一头撞在旁边的歪脖子树上,“嗷”了一嗓门。 “实在对不住。”王离赶紧稳住他,“我就是想问问,为何我不必负重跑?” 赵闻枭扎心直言:“你呼吸不稳,耐力不及格,强硬练,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王离:“……” 知道教官说话直,但这也太直了。 “你和李小信一个毛病,爆发力还行,后续跟不上,适合冲锋、突袭。” 赵闻枭想起历史上的灭燕之战。李信作为先行部队,早早抵达易水河畔,只用先遣部队的轻骑兵,便奇兵突进大败太子丹。等王翦大军抵达燕都,他又率领数千兵马,一路追燕太子丹追到辽东。 由此可见,他即便不入这支小队,留在陇西长大,往后的爆发力和耐力也不会太差。 是个天生将才。 也不知道灭楚之战,他为什么会败得那么凄凉。 “废话就不多说了,我要赶路。”赵闻枭随手打了个招呼,一头钻进丛林,没入木屋,捞上竹篓里的豹豹便没了影儿。 西半球,美洲。 愤怒的白头海雕在跟第三层网兜战斗,眼看只要多半日功夫就能逃脱,这个讨厌的两脚兽,她又回来了! 赵闻枭笑眯眯翻出藏在树上的竹筐,去劈砍藤蔓,用最快的速度扎了一张网,盯着白头海雕抓裂一个口子,把头钻出来,才慢悠悠把新网罩上去,断了它的希望。 火凰:“……” 忽然觉得,李小信真是目前为止最幸运的一个孩子。 赵闻枭做的竹筐是影视剧中书生常背的那种,前面有小遮阳棚,防阳防水;背后的筐可以放置铺盖、防水布、干粮、衣物等等不常用的物件。 身上还可以斜挎一个小布袋,把记录的纸笔和饮水的竹筒放好。 匕首塞进皮靴固定,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剑则斜挂,还肩扛一根长竹竿,竹竿那头挑着“嘎嘎”挣扎的白头海雕。 火凰翅膀捂头:“宿主,你不觉得带这么多东西,很累赘吗?” 她胸前甚至还吊着两只胖乎乎的豹豹! “重吗?”赵闻枭诧异,“一百来斤的东西都扛不起,我是那么虚的人吗?” 火凰:“……但你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安的列斯群岛啊!” 几乎等同于从墨西哥北走向墨西哥东南,再涉水度过墨西哥湾与加勒比海交汇处。 赵闻枭从布兜里摸出一个秦国的果子,“咔”啃了一口:“不重,不远,不累。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换个话题唠嗑。” 比如叨叨系统还有什么秘密之类的。 她很乐意知道。 但经历过上次沉默的火凰,已经知道了宿主在套取秘密,只要一提起相关话题,它的警报立马就会拉响,十分谨慎。 “啧。”赵闻枭几口啃完果子,将核随手往地上一丢,“hr挖人好歹也能根据所需人才的要求进行调节,你们这么死板,是找不到优秀的宿主激活你们的。” 火凰:“……” 它不信。 “你要是不相信,等我三日后去秦国,跟小黑龙对一对,商量看看,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秦文正那厮到现在都没有动静,肯定也在谋取更大利益,想必玄龙的急切不比火凰底。 “算了,不聊这个。”赵闻枭话头一转,“你们的形象是不是和我们的任务有关系。” 火凰:“……” 又来套话。 “哦,看来我上次猜对了。”她又摸出一块肉干嚼,“秦的图腾有玄鸟殒卵,又有先祖秦文公斩杀黑龙的传说……这么说,秦文正在历史上被秦始皇砍了?” 秦始皇虽然在史书上留有暴君之名,但是他不会无缘无故杀有才之人,秦文正姿态是傲了点儿,嘴巴是毒了点儿,人也是始皇不太喜欢那种瞎讲究的文士,但他看起来还算聪明,能留的话,始皇肯定会留。 那么 “刨除所有的不可能,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赵闻枭的手指在竹竿上点了点,“秦文正那厮真的想要造反,却被始皇发现,嘎了!” 火凰:“……” 离题万里,没谱儿。 “不过……”赵闻枭用力撕扯肉干,“历史上一点儿记载都没有,也很古怪,说不过去。” 她是忽略了什么细节吗? 嘶 怎么总觉得,哪里还说不通。 碰上新植物的赵闻枭,立即将这个问题抛到脑后,掏出工具做标本,记录植物特征。 赶路的日子,她做做标本,逗逗豹豹,遛遛大鸟,抓抓企图偷袭咬人的毒蛇,打打找上门的各类稀奇古怪猎物。 碰上一些后世珍稀,但是对她用处不大的动物,诸如墨西哥蝾螈这类的,她都会放生;要是绿咬鹃、蜘蛛猴、浣熊这种毛绒绒,就免不了先强抱着挼一顿才放走;如果是不长眼的毒蛇,那就扎七寸,剥皮拆胆卸毒囊。 日子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火凰就没见过,能一个人过得那么热闹的存在。 在秦那边的日子也异常规律。 一天陪练,一天调整强度并教学,一天保存精力做标本整理与学员规划。 她离开的时候,嬴政大都不在,只有她来,嬴政才会出现。以至于赵闻枭觉得,这吵架都吵得不爽,往往发挥了一半,对方就说要赶回咸阳。 啧,不得劲儿。 于是她归来的第一天,往往是蒙恬等人最惨的一天,也是李信嗷得最厉害的一天。 时间就在宛若循环单曲的节奏中,迎来了丰收的日子,踏入金秋十月秦的年节。 今岁还算风调雨顺,国库丰盈,没受彗星影响而出大乱子。 嬴政心情不错地问她:“想要入咸阳看看吗?” 赵闻枭当然想了。 如今虽然还没有大一统,这个地方和“故土”二字,似乎总隔着一层纱,让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 可真正的古城欸! 还是第一个大一统王朝所在的都城,不想看的能称之为国人吗?! 不过赵闻枭不想住进他的深宅大院里,怕自己忍不了一点儿气,平等地反手给每人一巴掌。 李信未成年,她略有点儿道德,不好下手。 对老登之流就未必能忍了。 嬴政:“……城中有逆旅,不愁住所。” 事情未明之前,他也不放心让她入咸阳宫。 “那你住哪里?” 嬴政警惕看她:“你想做什么?” “嗐,我能干什么呀。”赵闻枭一脸谴责看他,“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只是想翻个墙,找你玩儿。” 第23章 嬴政面无表情回绝:“谢了,不必。” 翻墙违法,他丢不起这个脸。 想起这人的性子,他有些头疼:“屋里的秦律,都读了?” “读了。”赵闻枭倾身看着他的眼睛,举手保证,“一字不落。” 嬴政漠然看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的氓。” 赵闻枭:“……” 她也是读过《氓》的文化人,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在讽刺她! 作者有话说: ---------------------- 紧赶慢赶,还是差了几分钟……下次我要先放上来再修文,呜呜…… 第19章 赵闻枭磨牙,一副想咬他的样子。 什么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分明就是在说她像个不守信用,只会骗人的渣女。 且“氓(méng)”有一义,本就特指外来的老百姓。 真是完美契合她本身的情况呢。 “骂人也那么讲究,不愧是你啊,秦、文、正。”她咬着牙关,一个一个字往外吐。 被对方气着,还真是头一回。 她悄悄捏紧了拳头。 嬴政将缰绳拉动,离她远了一点儿,脸上露出战胜者独有的云淡风轻浅笑:“多读书,你也可以。” 赵闻枭:“……” 她掰动指骨,“喀喀”响。 “我看你最近是菊花茶喝多了,血压下降得厉害,脑供血不足,有些飘了是吧?” 火凰:哇哦,二号宿主上哪儿修炼过。这嘴皮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 蒙恬他们静坐马背,跟在一侧,大气不敢出,就怕耽搁了回家的功夫。 他们此刻有些羡慕提前几天就离开的李小信。 身为陇西郡守,李崇前几日入咸阳面王,处理完公事便顺道把传言中不太听管教的孙子给揪回去过年了。 估计再相见,得春后。 嬴政不懂飘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现在知道用什么可以对付赵闻枭。 “将军新近收了一位来自楚地的门客,吾与之相谈甚欢,继而发现,他对各类奇花异卉、不起眼杂草皆了然于心……” 那岂不是可以替她补全后世消失的古植物资料?!! 赵闻枭深呼吸一口气,劝自己看在那位门客的份上,不要和对方计较。 快过年了,不能吵架,要和气。 和气才能生财。 在心里絮叨了八遍,她终于把想要反唇相讥的话吞下肚子,笑眯眯看向嬴政。 “要不我们边走边聊呢?” 嬴政心情更舒畅了,一拉缰绳,马儿箭一样蹿出去,让赵闻枭在后头追。 吃了一嘴灰的赵闻枭,在心里骂了嬴政八百遍,夹紧马腹紧追上去。 蒙恬等人:“……” 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王如此幼稚斗气的样子。 王离轻咳一声:“阿父不在,王身边的卫士太少了,我们还是赶紧跟上,保护王与公主罢。” 少年们一拉缰绳,也追了上去。 滚滚黄尘拖成一条长龙,往咸阳城的方向奔去。 关隘处查过验、传,他们入城后便得坐在马上慢行,或者下马牵着走,不能在城内跑马。 赵闻枭看着大片黄扑扑土筑,恨不得爬上人家屋顶,看看上面的瓦当会不会有什么特色的纹样。 不过黔首的瓦当大概是没有的,商君书规定平民的服饰和鞋子都不能有花纹,瓦当……就更没必要雕什么花纹了吧。 独特的风貌让她有些手痒,想要来幅速写。 植物的生长分布,其实和人类活动息息相关,虽说她不研究这个方向,但是给后世同行留点儿东西,也不过是顺手的事情。 只是她不喜欢耽搁别人时间,见蒙恬他们还在背后眼巴巴盼着回家,她决定先找地方落脚,再出来四处逛逛。 嬴政见赵闻枭探头探脑,不无骄傲道:“我咸阳城如何?可壮哉,伟哉?” 赵闻枭扫过夯实平整,没有垃圾污水的地面,的确有些佩服秦国的执管力度。 不过她还是给了嬴政一个白眼。 这个白眼,并没有影响嬴政甚悦的心情。 须臾,一行人抵达逆旅门前。 如今的逆旅大都比较简陋,没有后世客栈的样子,亦并非每一所都前店后舍,又卖酒水吃食又供住宿,瞧着不是很热闹,查得还特别严。 就跟后世住店必须要身份证一样,店家也要求他们提供验才给地方住。 赵闻枭见嬴政也掏给店家,眼神古怪看他:“都入城了,你不回家?” 专门留下跟她斗嘴呢。 嬴政把验递给店家,垂眸瞥了她一眼:“你还是个孩童,无人作保,无法住店。” 等天黑以后,闾门一关,她在大街上游荡,就会被抓去投狱。 他没兴趣拿钱去狱中捞她。 “谁是孩子了?”赵闻枭额角青筋跳了跳,“我……” 火凰在旁边小声补充:“宿主,你今年十一岁,八月过后才十二。” 赵闻枭:“……” 罢了罢了,起码身体素质没变成小孩子,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她、不、生、气。 嬴政将她的身高和旁边墙上刻度比了比:“此年岁身量,犯法尚能以金赎之,不是孩童是什么?” 如蒙恬那般的少年犯法,只能按律治罪。 人人都可用赎金代替刑罚? 这种事情,在他们大秦不存在的。 “秦文正。”赵闻枭假笑,“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可莫要仗着在秦国,有秦律约束,不能随便打架,就肆意欺负我。” 小心她尾随在他身后,翻墙进他家里套他麻袋。 她悄悄做了个挥舞拳头的小动作。 店家眯着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再瞄一眼验上所写,有点儿想让他们把籍(户口本)也拿出来对一对。 “不知二位什么关系?” “不熟。” “兄妹。” 店老板默了默,盯着牛高马大的嬴政,一脸警惕:“……两位到底什么关系。” 嬴政面不改色总结:“不熟的兄妹。” 店老板:“……” 他看嬴政的眼神更怀疑了,只差质问他是不是在拐卖孩子。 秦律严,“掠孩者”只要知情,不管拐卖成功与否,都要判“磔刑”,也就是肢解。 赵闻枭看个热闹也就差不多了,没兴趣连累别人冠个“诬告”的罪名。 等如愿见到嬴政额角青筋,活泼蹦跳几下后,她就慢吞吞出口调和此事:“我们确实是不熟的兄妹。同母异父来着。” 好一番解释,店家才勉强相信,但还是警惕紧盯嬴政,似乎随时准备喊人一起捕贼。 赵闻枭取笑他:“哎呀呀,这三十年河东,这么快又变成三十年河西了?” 她这分明是明晃晃笑他晴转阴有点儿快。 嬴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治下黔首知法守法,警惕慎重,没什么不好的。 此事,恰恰表明他大秦之国泰民安。 “没有。”他冷冷吐出两个字,走向拴马的地方,不欲与她多言,“有事去王将军住所寻王离便可,不必寻我。” 王离:“??” 一件事情还没开口应答,另一个意外又从拐角出现。 “王……” 他们身侧忽地传来一道迟疑且吃惊的声音。 蒙恬等人提起一口气,齐刷刷扭头看向来人身着布衣的中年文士一位。 来人似乎被他们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张嘴停步,颇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王离反应极快,一拍手掌,当即扬起笑脸,快步走过去,揽住对方脖子拖走,“李客卿!许久不见,你找我啊。” 李斯脖子一紧,差点儿喘不过气来,赶紧掰开王离的胳膊,为自己争一口救命的气。 眼看王离把人弄走,蒙恬他们才吐出一口气。 “呼” 好险。 一扭头,却对上赵闻枭带着探究的怀疑眼神:“你们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一个个那么紧张?”她扫了一眼王离和李斯消失的地方,“这是要强行捂嘴呢?” 蒙毅闭紧嘴巴,盯着地面不说话。 他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就交给阿兄和章邯罢。 蒙恬眼神飘忽,舔了舔嘴唇:“没、没有罢。” “呵。”赵闻枭冷笑,“我还不了解你们几个的本性?” 那她这几个月白干了呗。 连自己学员的本性都摸不清楚。 她看向抿唇的蒙毅,“某个人一说谎,不方便配合就会低头。”视线一转,落在捏紧手指的章邯身上,“某个人呢,一遇上不能得罪的事情,就噤若寒蝉。” 视线又一转,落回蒙恬身上,下眼睑缩了缩,靠近他几步。 蒙恬差点儿往后倒退。 第24章 他忍住,目光不瞬地看着那双仿佛明湖一样的眼睛,缓缓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如实映照出他略有些紧张的脸。 “还有某个人,一说谎就容易磕巴,不太流畅的样子。” 见他们哑然无语,赵闻枭抱臂转向背后眼皮子都没跳一下的嬴政,笑眯眯问: “秦文正,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嬴政背着手,傲然挺立,扫过这群不成器的郎官,澹然扬起长眉:“看我也没用,我可没亏欠李客卿任何东西。” 蒙恬等人:“……” 王这话,好像没说谎,又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儿。 他们总感觉自己头顶上,好像多了什么东西,沉沉压着。 赵闻枭上下打量理直气壮的少年嬴政:“哦?真的吗?” “然也。”嬴政半点儿都不心虚,“如有假言,丘鬼缠身。” 丘鬼是《日书》记载的一种鬼,会无缘无故造访别人家,但是似乎也不干什么,就在那里飘来飘去唬人。 纵然如此,对于将《日书》看成“日常行为指导守则”的秦人来说,也是很恶毒的诅咒了。 赵闻枭还是不信他,存疑。 “你还怀疑我?”嬴政长眉一压,凤眸缩成一线,仿佛黑云压顶时的天。 赵闻枭翻了半个白眼:“就你们这心虚的样子,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们?” 不过她也懒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有兴趣知道。”她随意扬了扬手,转身折回逆旅,“你们走吧,不送。” 嬴政安然走向拴马柱,将绳解开,不带半点儿愧疚。 还没来得及上马,他就见一只脚已踏入逆旅的赵闻枭,忽地抽走逆旅支撑窗户的木棍,大喝一声“哪来的混账东西”,便如闪电般爬入隔壁人家,将一个人挑飞,往外一丢。 “嘭” 飞出来的人就砸在他脚前。 嬴政:“……” 他仿佛已听到了明朝廷议的弹劾在耳边嗡嗡回响。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古代的交通法兴于唐通于宋(详见《唐律仪制令》、《宋刑统》与石刻的“仪制令”),目前只查到唐交通法参考了《晋律》,但是我翻《云梦睡虎地秦简》没找到,也有可能是看漏,就先借鉴晋唐,城内可以慢走,不能疾跑。 住店要登记身份是一定的,商君已经为后人做了展示,但是对未成年人能不能单独住店,暂时没有找到专门的文献,所以按剧情需求走。 第20章 秦律规定 事故发生百步内,行人见之不理,当赀(zi)二甲。 意思就是说,如果过路人很不碰巧,撞见犯罪现场,比如打劫杀人什么的,低下头偷偷溜走,也是要被问罪,罚路人上交两副甲衣的。 过路人可以选择跑去报官,但不能选择逃跑。 嬴□□得起两副甲,但付不起自己的脸皮。他揉了揉自己怦怦跳的额角,忍住掉头就走的冲动,让蒙毅先把地上昏死过去的人拉起来。 “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蒙毅这会儿终于自在了,大步向前,一只手就把人揪起来。 蒙恬则十分有眼力见儿,行礼告罪,越过嬴政前去敲门,看看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店家很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即便无法将眼珠子安在他们身上,时刻盯着,但也时不时探头瞥一眼,瞧瞧赵闻枭有没有被强硬拖走。 见一人飞扑到那个大高个子脚下,他立即跑出来:“欸欸,你们干什么?那女娃呢?你们把女娃娃弄哪里去了?” 章邯这时才开口,简略却周全地用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 “当真?”店家疑惑看向其他人。 章邯谦和道:“不敢有欺。” 店家盯着他打量半晌,开口道:“你人长得老实,我信你。”他又抬眸扫过嬴政,脸上警惕又浮现,“但我不信他。” 嬴政斜眸扫过,目色如暗箭一样阴沉又危险,明显透着不悦。 什么叫信章邯不信他。 他怎么了!! 章邯脊背冒汗:“……” 要不还是信一下的好。 店家也被他身上的阴鸷气息吓着,有些腿软。 蒙恬小跑回来:“无人开门。” 墙垣内,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高喊传出来 古稀老人语气着急:“娃娃!使不得!使不得啊!” 壮汉声如洪钟:“我说你这娃,咋跟头牛似的,劲儿、这么、大!” 温柔男声带点儿喘:“小妹,你先听我说……” 青年斯文君子也气喘吁吁:“这位淑女,此地乃秦,不是燕赵,不兴狂侠之事,你莫要冲动啊!” 嬴政揉额角,正想让蒙恬寻里典或者父老1前来,就见店家已拖着章邯,前去把门挑开了。 “这也是我的逆旅。” 门一开,重物拖拽的声儿清晰传来,章邯顾不上招呼蒙恬,向店家匆匆道谢,便抬脚疾步进去:“教……官?” 他有些愣神地看着手肘被老人家拉着,腿上还挂了三个人的赵闻枭。 在这群人背后,有一道起码三人长的拖拽痕。 “你这是” 身后,嬴政和蒙恬兄弟也急急入内。 他们心中清楚对方的战斗力,生怕她那小拳头砸别人脑袋一个大窟窿。 “赵闻枭,你……”嬴政停步,看着他们的诡异姿势,凤眸一定,“你们在干什么?” 一身浅灰布衣的君子抬头,如水中人抓住浮游的木板,激动看向他们,眸中有光浮动。 匆忙中,他还不忘先致歉:“真是失礼了,但情非得已,还请谅解。你们是这位小妹的家人吗?” 嬴政:“不是。” 赵闻枭:“亲兄妹。” 年轻君子懵:“啊??” 那么,这句话的意思是…… 赵闻枭淡定总结:“不是很亲的亲兄妹。” “不管怎么说,你们认识对么?”年轻君子脸都憋红了。 也有可能是羞窘而红的。 蒙恬看了嬴政一眼,不见他动,只好出列行礼:“我们的确认识。” 年轻君子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可否请君子先劝劝淑女,莫要冲动。” 蒙毅扛着昏过去的男人,问了句:“到底发生何事了?” 其他人也都好奇,齐刷刷看向他。 还没来得及说,背后就涌入一批乡里的武吏,先声夺人:“发生什么事情了!” “有、有贼盗入室,欲夺老师手中金,被这位淑女一下提起领子,丢到墙外去了。” 年轻君子虽有些羞赧,可思绪和口齿都分外清晰,并不耽搁事儿。 武吏扫过又瘦又矮的赵闻枭,满脸怀疑,又见一方已昏迷,无法核验他们话里的真假,只得先将人全部投入狱中。 半途,赵闻枭见狱史已挎着一个木箱子跑去“往诊”(侦查现场),还感叹了一句:“秦国出警的速度可真快啊,这效率,不错。” 嬴政心情复杂,不想理她。 赵闻枭偏要招惹他:“秦文正,我还是第一次被人抓欸。”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被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你到底在高兴什么!” 她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人生体验嘛。”赵闻枭无聊,故意逗他,“你这人真是古板无趣,这多好玩啊。坐牢这种事情,人生能得几回有呢?既然经历送上门来,何不好好体验一番?”她还特意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对吧?” 嬴政:“……” 手,又有些痒了。 他只盼在路上别碰上认识的大臣。 不然,他这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搁才好。 “小妹所言,倒是鲜听。”老者坐在木轿上,被武吏抬着走,他顺着花白长须,笑得乐呵,“不知师承何人?”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教出这样的弟子来。 赵闻枭转头看那双藏在褶子皮底下,却依然明亮,并不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笑,收敛许多:“我老师不在这个世界。” 老者笑意敛了些:“老夫失言了。” “小事。”赵闻枭好奇打量他,“老人家居然不觉得我说的话离经叛道?” 这么不闭塞的老人家,还真是不多见。 老者顺须浅笑:“人,天生就会支配自己的经历,就像凫过水的鸭子才知道自己会凫水一样,若无经历,便一辈子只能停滞在最初的样子。这么看,你说的也没错。” 人,确实需要放平心态看待自己的经历,自己教养自己也很不错。 老者忽而领悟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下陷入沉思。 赵闻枭竖起大拇指:“老人家有大智慧。”她回头扫嬴政,“不像我们年轻人,脑子还不够开明,固执、古板,目不见睫。” 嬴政:“……” 依他看,有些人分明是指猫言虎。2 第25章 “目不见睫。”老者短暂回神,重复念叨一遍,问她,“小妹也看过公子非的《喻老》?” 什么玩意儿? 赵闻枭愣了一阵,死活想不起来“目不见睫”便出自《韩非子喻老》,更想不起来韩非就是韩国的公子。 嬴政倒是知道公子非。 听闻对方青年时屡屡上书韩王,不得回应,愤而投身著书。 其文《孤愤》、《五蠹》委实写得不错,他很是欣赏。 公子非的几篇文章流传甚广,他尚且不知有《喻老》,瞧赵闻枭那模样也不像知道的样子。 那么,这位老者又从何而知? 他这般年纪性情……嬴政突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秦国的人。 霎时,赵闻枭左右两边都安静下来。 不过此时已抵达狱中,他们被分开核验、籍等诸多信息,她并没有太在意两人突然的沉默。 赵闻枭打量着狱中环境,一边配合答话,一边兴致跃跃试图搭讪:“小哥,你们审讯都是这样的流程吗?容易出错吗?万一有人路上闲聊串供,你们能发现吗?” 令史额角一跳:“叫我令史。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好。”赵闻枭噼里啪啦一通说,末了又问,“小哥……” “叫我令史。以前在赵国,有没有犯过别的罪,判过什么刑罚,是否已经赦免?” “以上都没有。那个小哥……” “叫、我、令史!还有别的情况没有?” …… 嬴政刚把自己解救出去,转弯走出狱中,就听到了令史极力压制,理智濒临崩溃的动静。 他顿觉自己修为可喜。 查过现场,核验过身份,也等到盗贼醒来,在堂下“讯狱”,将证据摆出来,双方你来我往重新陈述事情发生的头尾。 窃贼不敢认罪,咬死自己只是无辜过路人,赵闻枭说她分明看见他爬墙进去,还想推倒老人家。 “怎么,要不咱再来现场演绎一遍当时情景!” 她说得异常兴奋,袖子都撸起来,想要给窃贼再丢一遍,吓得窃贼抱头蹲下,惨叫着喊救命。 蒙恬和年轻君子等人齐齐扑上去,七八个人按住她,免得她因闹公堂而被笞。 县丞:“……令史,搬百斤石进来。” 赵闻枭如愿以偿展示自己小小的手臂,大大的力量,还险些当场把石头抡到窃贼脸上,给他当面呼一下。 饶是如此,巨石从自己头顶扫过,也吓得窃贼腿软抱着令史哭嚷:“你抓我吧!我认罪!” 县丞还不想结束自己当官的生涯,没有理会他的鬼哭狼嚎,依照章程把事情顺得妥妥当当,三审而定案,读鞠(判决书),论律而定罪。3 最终,窃贼以入屋盗窃、夺金、伤人的累加罪名,被罚笞三十,罚甲两副,斩左趾,又黥以为城旦。 赵闻枭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啧啧。 秦律果然严苛。 她因见义勇为翻墙,不论罪,还被奖励了五百钱。 出狱后,她拿着满当当的钱在嬴政眼前抛来抛去炫耀,抛得嬴政忍不住打击她:“这点小钱算什么,你可知今日若是群盗在此,你抓一人能有多少钱?” “多少钱?” 嬴政:“活抓群盗一人,赏十四金。一金,比你手中五百钱还要多一些。”3 赵闻枭:“!!” 谁说秦律严苛的,这秦律好啊,要是她锚点不在美洲,她就天天蹲群盗换钱! 作者有话说: ---------------------- ps:枭姐看着闹,精力过旺,其实问的事情都是为自己称霸做准备,看着吊儿郎当,实则……唔,各占一半。老者一行人里,过半都是枭姐未来的老臣。嘿嘿。 【注释】 1里典,父老:里典,即里正,避讳帝王名字“政”音,更改为里典;父老,里吏的一种职位,选里中耆老有高德者,但注意里吏不是真的吏,不列入国家编制中。感兴趣的可以看看《历史研究》这本期刊,有一篇秦基层管理的研究,讲得特别清晰,但我忘记备注篇章名了…… 2指猫言虎:不是成语,因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成语还没出现,写的又是政哥的心理描写,所以依照先秦时候的人说话总喜欢用小故事的特点化写一下。猫:“虎窃毛谓之猫。”《尔雅释兽》不一定非用“狸”字哈,也有一说猫是野的,狸是家养的,我没查证过。不确定。 3详见《封诊式》、《法律答问》 第21章 “哇……” 赵闻枭真心实意地羡慕了,“你们秦国那么好?” 见义勇为居然有这么多赏金!! 她小声嘀咕:“真不懂那些个游侠在想什么东西,这么好搞第一桶金的机会,居然不来发家致富。” 不搞就算了,还贼爱倒贴性命刺杀秦始皇。 何苦来哉。 火凰:“……”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对新老秦人才有的好事儿,但是当秦人又要承担很多责任呢。 比如赋税徭役。 嬴政难得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不无骄傲:“既然知道秦好,为何不留下?” “啧。” 赵闻枭砸吧一声,将钱袋子丢着玩儿,前抛后接,弯腰过胯,闹得跟耍杂技似的,看得嬴政眼花。 他仗着身量高,在钱袋子飞起来时,抬手把它抢了,挂在食指上。 “瞧你说的,好就一定要占有吗?我夸两句,但是不拥有它,不行吗?”她一脸谴责看向他,扯着他的袖子,跳起来抢钱袋,一跳蹦出来一句话,“秦文正,你这心胸、这境界,亟待修炼啊。” 莫名被拉踩一脚的嬴政:“??” 他看她是没人压制,皮痒得厉害,故意讨打。 “呵。”他垂眸打量她得瑟扬眉的样子,拿着钱袋的手,霎时高高举直,绝不让她碰着,淡漠回道,“君之心胸境界如何不知,但这嘴巴,莫不是藏了刀刃。” 句句都得刮人痛处一遭。 可恶得很。 赵闻枭磨牙,干脆攀着他胳膊跃起来,把钱袋挑飞一边,侧身一跳 “承蒙这位君子夸赞。”她将钱袋子接住,双手合十一鞠躬,“我的确是这般厉害人物不假,能认识我,也算你三生有幸了。” 这年头,自夸最出名的毛遂,自荐还得讲个小故事拐弯抹角夸自己,像她这么直白的,比凤毛麟角还罕见。 一时之间,嬴政听得牙疼,一言难尽盯着她。 正拌嘴……啊不,兄妹俩正说着话呢,就见门边武吏又抬起木轿,似乎要将老者送回去。 老人家路过听到此言,略有些稀罕,也不想坐轿了,让武吏把他放下来:“老夫想与这位直率的小友一起走走,听听他们说话。” 武吏很为难:“可老先生古稀之年,不管是哪国耆老,我等理当……” “不妨事。”老者摆了摆手,“我两位弟子在此,有他们侍奉足矣。” 武吏还是犹豫。 《礼记王制》有云,“七十贰膳”、“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他们秦律更有明文规定,不得欺辱、殴打老人。 轿非平民可乘,但老人可矣。 如今,这、这、这……这不是让他们难办么。 赵闻枭跳出队伍,凑过去问:“老人家想跟我们一起走回逆旅?” 老者转过身,垂眸一看是她,挂着长长白毛的眼眉当即一低,弯弯笑起来:“是矣,小友可欢迎我这个老头子?” 来时略有所悟,但并不深切,想来多听听年轻人所言,或许能有收获。 若是阖眸前还能有所悟,那便如孔子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七十岁而已,人生刚刚开始,照我看啊,我们应该是同龄人,说什么老头子。”赵闻枭嘴贫了一把,开启口花花哄人的野道子。 旁边嬴政:“……” 算是对她的不要脸,又多添一层更深的认识。 老者被逗得直乐。 垂在脸颊边上的白须须一翘一翘的,似在这一瞬间变得年轻活泼不少。 倒是跟在他身边的三位年轻人,有些无所适从这种玩笑话,教训赵闻枭胡说不对,不教训又觉得她如此哄骗老师,实在不妥。 偏偏她是个乐子人的性格,别人越是羞窘,她就偏要去逗逗那种…… “我观这位君子风姿翩翩,仙气渺渺,定是人中俊杰,仙门候选,有心怀众生的木石之心。 “啊这位君子蕴秀于内,而发于外,气质出尘,眸色清澈,必是某个领域的泰山北斗之才了。 “还有这位壮士,雄威勃勃,声如洪钟,力如斗牛,却心细如发,似是专于一域之人。 “嘶我猜,你也是搞学问的文化人吧!壮士原来文武双全啊!” 蒙恬一行人等:“……” 认识那么久,知道教官很会损人,竟不知她还有这等夸人的本事。 第26章 怎么就没送他们两句好听的话。 嬴政嗤之以鼻:“浮夸而泛泛,不切而瞑瞑。”1 他岔岔地想,夸夸之谈,除了悦耳,有何用处。 非正道之有也矣。 于是,这一回程的路上,年轻君子等人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出,把耳根子和脖颈都憋得通红,磕磕巴巴“你你你”“我我我”地卡在嗓子眼。 等走到逆旅门前,几人就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虾一样,红彤彤,散发出热腾腾的气。 其中两位年轻君子,因年纪偏小,脸皮偏白,还惹得过路行人纷纷多瞅两眼,瞅得他们脸皮子更红了。 赵闻枭由衷感叹:“难怪大家都爱感叹人心不古。” 原来这才配叫古人心啊! 尽管无惊无险,平安归来,可入狱总归是件不太吉利的事情。 店家忙前忙后找嘉草,说什么也要焚一焚,熏一熏,才跨过火盆入屋。 老者知道赵闻枭许多话都只是满嘴跑马,胡说八道,可他从未听过那等话,也有些新鲜,便请一众人入座喝些热汤再走。 蒙恬等人离家许久,颇有些想家,但王不动,他们也只能留下守着。 “那便却之不恭了。” 嬴政行完谢礼,从容落座。 “老夫观这位小友,气宇不凡,有贵人之相。”老者跽坐在席,让两位弟子准备碗盏,“不知足下在何谋事?” 他并不说“何处”、“何人”,而是含糊为“何”。 嬴政从未见过他,不清楚他是否认得自己,只好客气一拜:“秦,文正,见过荀卿。” 蒙恬他们身为晚辈,亦一一行过礼,报上名。 荀卿? 荀……等等。 赵闻枭掐指一算,没算明白,转头求证:“荀卿?写‘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的……那位先生?” 对着学术大拿,还是垂垂老者,她终于客气了三分。 荀况呵呵乐:“小友是偏爱《劝学》,或是独爱《劝学》?” 不不不,她只是服从九年义务教育,被迫默写《劝学》一篇三五十遍,想忘也忘不掉而已。 攻击她的死去记忆,还真是多啊。 她心虚道:“不敢说爱不爱的,就是……看过。唔,有幸看过。” 赵闻枭觉得头有点儿疼。 赤疼。 她就怕大佬突然现场考核,问她对这句话有什么理解,为什么这样理解,怎么单单想起这句话,对它的理由是什么,是什么遭遇引发了她对此的感悟…… 嘶 想想都可怕。 所幸,荀况不是那种喜欢为难小辈的老者,他见赵闻枭恨不得把脸挡起来的样子,主动岔开话,引见自己身旁的三位年轻人。 他指向布衣都掩盖不住仙气飘飘的美男子:“此乃浮丘伯,老夫门下弟子,精于《诗》,善语飞禽走兽。”2 嬴政对《诗》的兴趣不大,更对这种身形瘦长的君子缺乏欣赏。在他看来,如此瘦骨伶仃,未免略显羸弱。 委实不够威猛。 荀况掌心微微一转,落在年轻君子身上:“此乃张苍,亦是老夫弟子。精于算数、乐律和历法,善文书。” 张苍长得又高又大,但因皮肤白皙,跟葫芦籽一样细腻又好看,文气比武气更重些。 赵闻枭好奇,多看了他两眼。 听说,张苍本为秦御史,后畏罪逃离,为刘邦门客,又犯法要斩首。但因为皮肤实在太漂亮,脱掉衣服行刑的时候,与脏兮兮的刑具形成刺眼反差,使得王陵心生不忍,向沛公说情,赦免了他的死罪。 教科书没写这一段,她也没特意核验这件事情是否有记录在史书上,只是事情比较有意思,她给记住了而已。 如今一见 唔,本来只是俊秀的长相,因这身会发光的白皮,的确增色不少。 脸红都红得比别人好看几分,跟水蜜桃似的。 她的目光从张苍脸上,一路挪到衣领交叠掩盖处。 见赵闻枭一直盯着他看,张苍耳根子都红得通透,低下头,直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她怎么不仅说话放肆,目光也这么放肆! 嬴政见状,眯了眯眼,突然喊了句:“闻枭。” 赵闻枭一下子就回神了,猛地抖了抖,瞪大眼睛侧眸看他,满脸写着“用这么恶心巴拉的称呼喊我,你最好有事”。 嬴政端出兄长的架势:“与长者说话,要垂眸身前,不得随意张望。” 双眸瞬亦不瞬盯着旁人看,像什么话。 区区白脸儒生,有什么好看的! 赵闻枭:“……” 发什么病呢。 真把自己当家长代进去了。 她用眼神刮他。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如有白光炸开一样,令人不自觉胆寒。 荀况倒是不介怀此事,脸不变色,继续介绍最后一位:“这位年轻人是我弟子张苍的好友,耿寿昌。此子精于算数、观星、计财。” 耿寿昌是位面容硬朗、粗犷的壮汉,皮肤也是时人最多有的蜜色,显得十分健康。 随着荀况的介绍,双方都在客气行礼、回礼,瞧着倒是和乐融融。 不过他始终年纪大了,狱中再怎么善待,经过一夜,也略显疲惫。 嬴政识趣告退,说改日再正式拜访。 一行人搀扶的搀扶,目送的目送,等荀况入屋,赵闻枭如蒙大赦直起腰,伸了个懒腰就要走。 嬴政抓住她后领子:“你给我过来。” 那白脸儒生的破事儿,他非要给她掰扯清楚不可。 他嬴政的阿妹,眼光怎能如此拙劣。 作者有话说: ---------------------- 【注释】 1瞑瞑:闭上眼睛的样子。(冥:主昏暗状态;暝:主从明到暗的过程;瞑:主闭眼睛的动作或状态。) 2浮丘伯:生平没什么资料,但是被后人当成神仙。精于治《诗》,荀子弟子,曾带着一对鹤隐居在鹤溪,所以本文私设,他很喜欢小动物,特别有灵性仙气。 第22章 “??” 赵闻枭暗忖,自己最近是不是太给他脸了,这么放肆。 她反手就是一个劈砍削人的动作,让嬴政不得不松手退避,免得被她反扣在地。 “干什么,动手动脚,成何体统。”赵闻枭正了正自己的领子,警惕看他,“发什么疯呢。” 嬴政:“……” “体统”二字从一只鸟嘴里吐出来,都比从她嘴里吐出来要有说服力。 如今还站在别人的居室外,嬴政不好说话,只能说:“我有话要对你说,你过来。” 赵闻枭怀疑看他:“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我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吗?” 既然她这么说…… 嬴政理了理自己微乱的深衣,用不高不低的嗓音问:“你是不是看上张苍了。” “要死啊你。”赵闻枭赶紧往前几步,踮脚捂嘴,推着他的胸口往角落去。 蒙恬等人:“……” 今日天色不错哈,有白云压远山。 大概是师者荀子在这里,赵闻枭明明没有这种心思,也愣是觉出两分淡薄的心虚。 她往后瞥了一眼,松开手,给了嬴政胸口一巴掌:“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她如今倒是庆幸自己还是个小孩子的身体,可以肆无忌惮说,“我才十一岁!收收你的龌龊心思。” 嬴政探究看她:“当真没看上他?” 没看上还一直盯着人看,莫非还是个色胚性子。 赵闻枭掰手指骨,双眸危险一眯:“我看你是闲了,想找个人切磋切磋是吧。” 一家之事还不够管,操心这些影子都没有的事情。 嬴政往侧面一撤,招呼蒙恬:“我们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赶紧走,别耽搁我逛街,我明天就得回去呢。”赵闻枭嫌弃他走得磨蹭,动手帮了他一把。 险些绊脚的嬴政,脸一黑:“你!” “慢走,不送。” 赵闻枭行了个潦草的礼,丢一句“改天见”,就把门一关。 嘭。 门风将嬴政深衣吹动。 他盯着紧闭的门扇看了半晌,蒙恬险些以为他要拆门,他却只是一拂袖,转头走了。 蒙恬他们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先将自家王送回宫中。 把门关上的赵闻枭没有歇息,转头就翻墙出去。 离年节还有几日,她打算趁这几天空隙回美洲多赶点儿路,摸清楚那边的情况。 美洲那边的路难走,她南下许久,沿路描绘地图,记下了好几个零散的部落位置,但是还没摸到东南部。 不过估摸着明年春差不多可以抵达。 那只白头海雕也是奇特,熬了几个月,肉是吃她的,服是不愿意服她的。 她现在干脆搞七放七擒,打算捉到它没脾气为止。 第27章 美洲豹一年左右就可以学捕猎了,如今几个月过去,也能独自行走,就是模样在秦国会显得太古怪,又喜欢扑人,不太适合带过来。 所以,她现在出门只要一个布袋子,带上纸笔就能成,轻松自在得不行。 加上昨夜在牢里睡得香甜,整个人精神满满,一口气跳上一丈高的垣墙,连上五户人家的屋顶,顺手将咸阳普通人家的布局也画下来。 画的时候发现,秦的民居普遍都有前院后院,桑麻栽种,有井有仓,还有猪狗! 只有穷得叮当响的个别人家,才会前院无狗后院无猪。1 为了不再去狱中走一趟,她只能从后院摸上屋顶藏着,偷偷摸摸画,有个动静就趴伏隐藏。 写上几张速写,她又跑去市里闲逛,看现在贸易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再来几张。 赵闻枭躲在不干扰人的角落,手中竹管铅笔“唰唰”扫过木画板上的纸张,建筑与人物的基本轮廓就浮现了。 还没稍稍细化,旁边忽地就多了一片衣角,停在她旁边不动,不知做什么。 她没管,继续抬头低头,画完就叠到最后,抱着画板继续逛。 见她要走,旁边的声音挽留:“足下且慢。” 赵闻枭这才抬眸看那截衣角的主人,对上一张带着笑意的清癯文士脸。 她不动声色问:“有事?” “偶见足下纸画技艺,栩栩如生,钦佩不已。”哪怕她只是孩子相,文士也一副恭敬有礼的模样,“不知可否赏脸,让在下有幸,请足下热饮一盏。” 纸画? 秦文正那厮说过,纸献给了始皇,如今只在咸阳城士大夫贵族之流中通行,只有各家受宠门客,才能分得几张。 对方身份,不像装束简朴啊。 赵闻枭斟酌一二,笑眯眯应了,走路的脚步一蹦一蹦,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孩样跟他走。 火凰:“……” 宿主这是在憋什么坏。 两人与身后几位扈从一道迈入一家食铺,坐下点了锅羊肉汤暖身。 文士报上名号:“在下吕氏,不韦。不知足下如何称呼?” 赵闻枭:“……” 咸阳还真是好地方,一步一名人是吧。 “原来是丞相,失敬。”她依葫芦画瓢,囫囵行了个不太像话的礼,“赵闻枭,阁下喜欢怎么称呼都行。” 吕不韦身后的扈从皱眉,脚下一动,被他抬手拦了。 赵闻枭扫了一眼,装作不懂,低头喝羊肉汤。 如今的羊都吃青草长大,没有什么饲料之物,肉质鲜嫩紧致,只有很淡的腥臊,哪怕没有什么调料,也算得上美味如果盐不苦,那就更好了。 等她走到海边,高低晒点儿盐,用贝壳磨粉处理过再拿给秦文正尝尝,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盐。 不过她不是挑剔的人,大口喝完一碗,看向对面:“不知阁下找我有什么事情,不妨开门见山。” 见她性子爽快、直率,吕不韦也就不绕弯子了,问她画技到底师承何人。 “我的老师,不在这世间。” “是在下失礼了。” 得知赵闻枭的老师不在,吕不韦很是遗憾,请教了她一些速写的技法,又问她是否愿意当自己的门客。 话语之间,没有逼迫,更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诚恳的邀请。 赵闻枭倒是明白他为什么能有三千门客,且三千门客都愿意施展平生绝学,为他成《吕氏春秋》一书了。 不管后人如何评说,野史怎么忖度,在他的门客眼里,继四君子以后,他已是最礼贤下士之人。 难怪始皇会忌惮他退休后反叛。 “抱歉。”赵闻枭拒绝了,“画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不是一生的追求,而是一样趁手的工具。我另有所求,丞相恐怕给不了。” 身后扈从听得瞪眼,步子一迈就想教训她几句,又被吕不韦抬手拦了。 “是在下冒昧了。” 赵闻枭本来对吕不韦无感,此刻倒是多上一丝兴趣,还能往下聊。 不过她不爱干巴巴聊天,干脆拿起画板:“丞相要是不介意,我给你速写一张人物画怎么样?” 吕不韦自然乐意。 赵闻枭趁机探探底,以晚辈好奇求问的姿态,咨询了如今秦国的商业发展。 得知对方已有相对成熟的商队,甚至还出现了商会的雏形,心头有些讶异,可脸上并不显,老神神在在运笔。 啧。 难怪始皇非逼他自尽不可了,有人还有钱,商会要是发展壮大,就会让人心浮躁,想要投身商业而弃农事,这对以农战为本的秦国来说,简直就是毒箭。 吕不韦含笑看她:“足下对商事有意?” “没有。”赵闻枭补好阴影,把画取下来,递给他,“天色将晚,告辞了。” 吕不韦双手接过画像,只扫了一眼,便是瞳孔微动,蓦然抬眸,凝注着那双并不躲避他的眼睛:“足下……” 赵闻枭抱着画板,行礼:“不必挽留,有缘自会再见。” 她转身就走,脚步与来时一样轻快。 吕不韦怔愣目送她离开。 扈从不解,语气稍有不岔:“丞相为何对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娃娃,如此客气宽容?” 吕不韦看着手中画像的眼睛,伸手摸上去。 铅灰的瞳孔隐含忧色,内里藏着这样一幅画高大的男人立于丹陛之上,将一卷竹简挥手掷下,打在底下战战兢兢跪着的人头上。 瞳孔里的小画影影绰绰,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此人……”吕不韦语气很是复杂,“心思通明,不似小童。” 他抬眸,复又望向尽头融入残阳的那道身影。 扈从仍是不懂。 “丞相。”家将气喘吁吁跑来,“王急召!” 吕不韦转身疾步,问:“何事?” “长安君在屯留反了。” 暮色降临,暗红色的光华一收,化作一点沉入渭水西头,如一盏即将灭掉的灯。 粼粼水面轻晃,浸入油里的一点金红被拖出来,摇晃着,散出熔铁似的红光。 淡薄的霭色被火光驱赶,嬴政将手中文书送到灯下,垂眸再看。 急报写的确实是长安君成蟜他那好弟弟,在屯留对赵之战中,反了。 “啪” 文书被掷下丹陛,一路滚到吕不韦膝前。 吕不韦当即额角一疼,眉头狠狠一跳。 “王。”顾不上探究更多,他先直身行一礼,进谏,“还请遣樊於期将军往屯留平反。” 樊於期起身,站出来:“臣愿往!” 嬴政允了。 他忍住蔓延到胸口,烧得五脏生痛的怒火,将平反的事情安排妥当。 待月上中天,章台宫才得片刻安宁。 哺时未食,嬴政如今胃里也火烧火燎得厉害。 蒙恬小声规劝:“王,先吃东西罢。教官说得好,饭食是身体的根本,身体是一切的根本。” 嬴政还没开口说话,门外便有寺人快步入内,战战回禀: “王,赵太后求见。” 嬴政凤眸微敛。 这种时候,她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 明天入v,三章肥更。 ps:那么,问题来了,赵姬半夜三更找政哥做什么呢?? 【注释】 1“以前无狗、后无彘者为庸。”《管子》,秦居民房屋布局参考《秦制研究》。 第23章 绣红烛火自后侧映照,将年轻君王泰半脸庞笼罩在暗影里,喜怒难辨。 寺人兢兢弯腰,大气不敢出。 蒙恬一时也哑然无声,思忖不出对方来意。 赵太后与王的那些个母子恩情,懂的都懂,只是碍于世道以孝为天,人又善逐利益。有这么两根坚韧的线,把两个人圈一圈捆在一起,才好险没各散东西。 嬴政握着文书的手渐紧,随即又松开,将纸张抚平,放下:“太后是母亲,应该我去迎她才是。” 他起身,走向殿外。 暗夜之下,赵太后提着一盒吃食,有些忐忑地等着。 见嬴政出来,她下意识迎上去一笑:“政儿,听说你耽溺政事,还没用饭。我、我有些担心你。” 后句,她说得气弱,自己先露三分心虚。 母子多年不见,她对孩子的感情始终是淡了,不如相依为命那几年。 “政让母亲担忧了。”嬴政垂眸扫过泛着油亮光泽的龙纹金器,让寺人去捧,自己则拉过她泛红的手掌,看了一眼,“儿身边有寺人伺候,母亲不必如此。” 他让另一寺人去取药。 赵太后收起手,反过来拉住他胳膊,亲热得有些着痕:“我不要紧,你先用饭罢。” 蒙恬揖礼,退后至一侧,让出路来,跟在两人身后到偏殿。 嬴政用饭食的偏殿也堆满案牍,高大的架子将食案围堵,合拢成一片狭窄的小空间。昏黄灯火在期间微弱一点,如海上浮舟,摇摇晃晃,随时覆灭。 第28章 赵太后总觉得不太自在。 可她有求于人,只能忍住暗影落在身上时,那若有似无的压迫感。 她想,昔年那孩子也变了许多。他从前总喜欢在荒凉的屋前空地奔跑,喜欢山林湖海,喜欢广袤的天地。还说要带她离开那座贫瘠、种菜也难生的住所,到更辽阔、自在的地儿去,给她造一座大大的房子。 嬴政挺腰垂眸,慢吞吞用着金器里的饭食。 他不爱剥骨,嫌弃麻烦,胃里也有酸水咕噜噜翻滚,十分难受,偏偏母亲捧来的却是炙烤的羊肋排。 “好吃吗?”赵太后看着他不紧不慢的动作,心里略有些忐忑,“多年不入庖厨,也不知你口味是否与从前一样。” 嬴政嚼着有些柴的肉,说:“好吃,还是和从前的味道一样。” 她从前也不太会庖厨诸事,做出来的菜不是还没有熟,就是过了火。 回到咸阳后,他也很久没吃过这样潦草的饭食了。 强硬把饭食吞下去,嬴政握拳低咳一声。 蒙恬抬眸,瞥上一眼,无声退去,让寺人泡一杯菊花茶送来,又无声回步,站在年轻君王背后。 赵太后见状,直身,探手轻轻拍在嬴政肩膀上:“政儿,慢些吃。莫急。” 嬴政凤眸微转,对她突如其来的关心,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陌生与不适。 好似小时候每日的渴盼,已然消去。 他回了句“不妨事”,接过寺人送来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冲淡咽喉中粘腻熏人的味道。 “沸反盈天”的胃终于安静下来,正常消磨食物。 赵太后不提来意,他便也不说话,只当她真的来关心他的饮食,暗自思索成蟜屯留反叛诸事。 夏太后已死,成蟜背后支撑的韩系势力失去支柱,若是不让那群人看到价值,他就会彻底失去价值。 恰逢赵国来犯,他借力打力,的确是个证明自己还有用途的好机会。 反,亦在情理之中。 倒是吕不韦,行为略有反常。 樊於期乃华阳太后一脉,与他相交不算深,若论交情,该是桓齮和羌瘣跟他更近。 有此机会,他不给二人,反倒送到樊於期手中。 真是奇哉怪哉。 眼看饭食就要见空,赵太后心中焦急,还是一不小心露出些许迫切来:“政儿,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终于来了么。 嬴政吞下口中饭食,平静道:“母亲但讲。” 赵太后小心翼翼觑他脸色,试探提出:“成蟜屯留反,听闻平叛大军只定了主将,裨将却尚未定下?” 嬴政缓缓抬眸,眼神凝定在她被灯火映照得暖融融的脸庞上。 咚。 心脏重重一跳。 赵太后血液倒流,指尖发凉,身体略僵。 “政、政儿?” 这孩子怎么越是长大,越像昭襄王,颇有几分深不可测的阴鸷诡谲,不似他阿父一样温和。 嬴政割下羊肋排上的肉,塞进嘴里咀嚼。 这肋排炙得实在一般,外面的肉已经老而柴,紧贴肋骨上的肉却犹带血丝,难咬得很。 他吞下满嘴血腥,开口的语气依旧平稳:“的确未定,母亲可是有举荐之才?” 赵太后笑意勉强:“你看,嫪毐如何?” 嬴政握着刀具的手骤然收紧。 呵,嫪毐。 他母亲的男宠。 听闻对方随母亲迁居雍地离宫之后,在雍地招养大批童仆奴隶,骄横不法。可仍有诸多人闻风而动,投其门下,一来二去,竟也有千数之多。 也不知昌平君是给他这位君王面子,所以不处置,还是受命华阳太后,另有所图,居然至今未曾上报。 “听闻母亲这位寺人有异能,昔日被丞相看中,选为门下舍人。”嬴政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说,“政至今未曾一睹,不知是何异能让丞相和母亲,如此看重?” 嫪毐的确有异能。 除了流传的巨阳风月事外,他此人剑术不错,长得也高大威猛,孔武有力。 否则,吕不韦也不能看中他。 “他为人勇猛,刺客在前而目不瞬,一剑怒斩,血溅五尺。”赵太后说得双眼发光,“多次将我从危险中救回,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悍勇之才。”2 嬴政将金器挪到一旁,低头饮了几口菊花茶,似在斟酌。 赵太后怕说过了惹他不高兴,一直微微探身,焦虑静候回话。 “儿对嫪毐不熟。”嬴政截住对面还要继续说的嘴,率先补充一句,“这样,大军整顿亦要几日,我明日与樊於期将军商议出征之事,便请丞相询之。” 秦国朝堂上,赵系势力微弱,赵太后想要说话,也无人支持。她不敢在此时跟嬴政争吵,唯恐断了希望,只好先应着。 母子二人状似和谐地度过夜半。 寒暄得差不多,赵太后才让他好好歇着,离开章台宫,回自己寝宫。 嬴政目送她离去,眸色逐渐转冷:“郎官恬何在?” “臣在。”蒙恬从背后出。 “去查查雍地离宫里发生的事情,”后半句,嬴政一字一字吐出,“一件也不要落。” “谨唯王命。” 嬴政背着手,仰头看天际寥寥淡淡星子。 星子在他眸中渐隐,日轮携明光破出。 次日廷议未开。 嬴政站在章台宫前,看东方旭日破云层。强光刺眼,他缩了缩瞳孔,令樊於期与他的部将入内商议出军之事。 赵太后背着人,偷偷找到吕不韦。 吕不韦看到墙后朝他招手的那道鬼祟身影,人魂险些原地上天。 他左右看看,趁卫士不注意,溜过去把人拉到偏僻处,开口就是一句:“你不要命了,这可是章台宫外!” 王正烦心时,还要给他添堵不成! 赵太后有些悻悻,但还是嘴硬:“不就是找你说两句话,至于么……宣太后还直接在后宫养男宠呢,昭襄王那样的性子,可曾说过什么?” “糊涂!”吕不韦温文有礼的文士风范险些维持不住,“这是男宠的事情么?你若只是养男宠,十个八个王都懒得管你。” 但她那叫养么,她那叫沉迷!耽溺!犯蠢! 再者,宣太后昔年把持前廷后宫,可不犯迷糊,能狠心诱灭义渠,将秦国大计放在第一位。 她哪来的信心与宣太后比。 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就被丘鬼蒙了心,居然答应替她找方士扶乩,说咸阳不利她安康,让她得以在雍地诞下与嫪毐的两个孩子。 真是悔之晚矣。 赵太后嘀咕:“其他人怎与嫪毐比……” 吕不韦简直要被她气死。 他若是早知道嫪毐有此惑人妖能,绝不会将他引给赵太后,没解决后患不说,还要给他多添麻烦。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赵太后便把来意说出,吕不韦想也不想便拒绝。 “绝无可能。” 王亲政在即,他如今要的是保全自己之策,万不得已时,退而求全也不是不行,定不能节外生枝。 吕不韦转身就要走。 “嫪毐剑术超群,这你是知道的!”赵太后伸手拦住他去路,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他不过是缺个机会。” 秦要封官封爵,只能论功行赏。 嫪毐纵有千般才干,也无法凭空得官,实在是怀才不遇,多可惜。 吕不韦深呼吸一口气,手指伸出来又收回去,最终只能拂袖大步离开。 “欸。”赵太后压着嗓子喊他,“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吕不韦闭眼,一个字都不想吐出去。 不久,秦王召。 他理了理被赵太后抓皱的袖子,步入章台宫。 “丞相来了。”嬴政让他坐,令寺人倒上热汤一盏,开口便是,“寡人正与樊将军商议稗将之事,丞相可有举荐?” 吕不韦谢过赐汤,直身行礼:“杨端和与王翦皆为稳重之辈,任命稗将,最是适合。” “哦?”嬴政端起菊花茶喝上一口,暖了暖胃,才说,“可太后昨夜向寡人举荐嫪毐,说他剑术了得,有过人的悍勇。” 吕不韦额角狠狠一跳,打了他一巴掌。 真疼呐。 疼得他眼都昏花了,险些一头栽地上。 嬴政食指在金爵的龙纹上缓缓游走:“不知可有此事?” 此事好证实,吕不韦也无法撒谎,只能顺着他的话如实回答:“确有此事。” 嬴政又问:“不知是何等了得?” 吕不韦只好将当初嫪毐跳出来,一人奋勇十余人,救过他一次的事情说出来。 “原来如此。”嬴政在金爵上轻敲一下,指甲盖与金器相撞,发出“叮”的一轻声,扎入吕不韦心中,“莫怪丞相当初会让他任自己的门下舍人。” 樊於期眼眸一动:“那岂不正好,此行也可以趁机试试他的深浅,若他真有这般能耐,当个寺人倒也可惜。” 第29章 吕不韦赶紧道:“可此人生性肆野好勇,并非良才。” “军中肆野,的确麻烦了些,好勇却并非坏事。好勇方能夺功,为我大秦开疆拓土。”嬴政看向樊於期,“稗将肆野,那就得劳烦樊将军压制了。” 樊於期哈哈大笑:“王且放心。”他拍着胸口道,“包在末将身上。” 吕不韦额角青筋,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险些昏过去。 议事结束,嬴政对外公布此次出军的人员,主将樊於期,稗将嫪毐与杨端和。 听到嫪毐的名字,底下很是喧闹了一阵。 收到消息的赵太后,倒是快活得差点儿不顾仪礼蹦起来,跳到嫪毐身上。 不过这里是咸阳,不是雍地,她再傻也没那么肆无忌惮,只拉着对方的手激动握紧,深情对视。 这里两人狂喜的细节略过,省得诸位饭点少吃一碗。 两日后,嬴政站在章台宫石栏前,目送大军远去,掌心轻罩雕刻精美龙纹的望柱。 蒙恬从尽头走来。 “安之?”嬴政心情尚佳,眼底隐有浅淡笑意,“可是今日要前往雍地,来与寡人辞别。” 蒙恬瞥了几眼低头的寺人,侧身从怀中掏出两张纸,递给嬴政:“恐怕要章邯到雍地走一趟才适合,他有近亲在雍,臣去太显眼了。” 嬴政展开纸张,浅淡笑意如阶下青草上的薄霜,顺着草叶滴落泥地,风一吹,便干得透彻。 他掌心收紧,把纸张捏成一团,握拳砸在望柱上。 “嘭” 骨擦音一响,嬴政手背鲜血滴答淌下。 雪白望柱瞬间染红。 “王!”蒙恬赶紧喊寺人拿药,替他包扎伤口。 嬴政下颌咬得死紧,筋脉与皮肉随牙槽松紧上下浮动,像蛰伏了什么要吞人的恶兽。 “郎官。” “在。” 嬴政盯着章台宫铺展长阶,黑色凤眸沉沉: “随我去寻赵闻枭。”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别过吕不韦后,在逆旅睡上几小时,刚好是这边的早上。 她伸了个懒腰,在深草旁落地,被闻着味道的两只黑豹豹扑上来,用爪子勾住衣服。 “哎哟,我的个小祖宗,松爪!”赵闻枭把两只小东西后脖颈捏住,晃了晃,提到眼前,耷拉着眼皮子教训,“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用爪爪勾人!你们的爪子多锋利不知道吗?啊?再抓一次衣服,小心我抽你们。” 她甩手把两只小东西一丢。 美洲虎善跳跃,就算是小崽子也没把这种高度放在眼里,扭腰一转,肉垫子落地蹦两步,扭头又欢快地绕着赵闻枭蹦跶。 “蹦吧蹦吧。”她把竹箱从高树上弄下来,抬脚将小家伙勾翻,“你们就仗着这片地没有成年美洲狮出没,潇洒吧你们。” 潇洒的豹豹滚了两圈,“呜呜”迈开小短腿,又贴上来。 赵闻枭懒得再管它,脱掉外衣丢进竹箱,摘了根草叼嘴里,便继续往南出发。 她手中拨野草的竹竿,在长途跋涉中已经开裂成笤,可以直接拿去刷锅了。 火凰日常规劝她激活自己,抛出新话术,但是好处还是它说过的那些好处,并没有变化。 赵闻枭拿它的话术当爷奶闭着眼睛放的电视背景音,听个响儿,但是不回应。 系统没办法,只得试试打感情牌:“宿主,你这么走不累吗?” “走几步路都累,我得多虚啊。”赵闻枭哼着歌儿看它,“怎么,激活你就有了超能力,可以无限瞬移,一秒千里?” 火凰:“……不可以。” 锚点拢共就三个,还有范围限制,多了系统会崩坏,维持不了运行。它就算被忽悠傻了,什么都答应她,也没这个能耐搞无限瞬移。 赵闻枭嫌弃地“啧”了一声。 “乖,听劝,跟玄龙一起,和你们顶头上司商量一下,要加大筹码,不要光练口才。”她瞥见一株新植物,眼睛一亮,哒哒跑过去,丢下一句话,“空谈对我和秦文正都没用。” 她蹲在植物前,掏出纸笔速写,又四处找幼年植株做标本,一顿忙活。 火凰替自己惆怅完,又开始打感情牌,替她感到惆怅:“宿主,你这样走上一年,能抵达安的列斯群岛不?” 两头忙活就罢了,赶路也走走停停。 这算什么事儿。 “急什么。”赵闻枭把嘴里的草吐出来,将合页盖好,放回竹箱里,“小孩子家家,爬都爬不稳当,还想跑。做人可不兴好高骛远,忽视根基……” 巴拉巴拉。 火凰痛苦把脑袋藏进翅膀根。 宿主是不是别名赵三藏,怎么这么能叨叨! 两日转眼即逝,火凰看着四周没什么区别的高原景色,例行钦佩一番活蹦乱跳哼歌撵牛的赵闻枭。 等等,牛! 走神了一阵的火凰,惊恐扇着自己的翅膀:“宿主你疯了!!” 有鸡有羊不狩猎,为什么要追着牛跑啊啊啊 之前跟美洲狮对上,那就是情非得已,为了保命,现在怎么就不要命了。 此时,牛挣脱了赵闻枭做的陷阱,正卯足蹄子,低头冲着她追赶。 粘腻潮湿的泥点,随着枯枝腐叶高高扬起来,“啪唧”一下,一头撞在树根上,吓得沿途动物撒开脚丫子跑。 主要是 牛是群居动物。 那场面,“热闹”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 火凰崩溃叫喊:“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赵闻枭带着两只豹豹利落攀上树,在牛角用命的顶撞中牢牢抱住树身,无辜回答:“带哼哼哈哈斗牛,墨西哥都来了,不斗牛多可惜啊。” 就是这牛比后世的要野太多了,还不讲武德一群上,有点儿棘手。 火凰:“……” 统累了,毁灭吧。 人工智能感到无比疲惫,人类却精力满满跑了一个上午,终于把一头莽撞小牛犊累死了。 看着四周倒下的七八棵树,赵闻枭用藤蔓把牛犊子吊起来,啧啧感叹:“莽撞啊,太莽撞了。” 火凰:“你知道就……” “明知道不如我灵活,还会上当受骗,撞一棵树不够捞经验,还要撞八棵树,真是太莽撞了!”她点着豹豹的鼻子,指了指死去的小牛犊,又指向受伤离开的牛群,“看到没有,这就是前车之鉴,不准学它们。” 豹豹哪听得懂她说什么,看见手指上沾惹的牛血,舌头欢快地舔舔,“呜呜嗷嗷”直叫唤。 妈妈又给喂吃的了,妈妈好! 火凰:“……” 教训完小崽子,赵闻枭才转向火凰:“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没听清楚。” 火凰木着脸:“没什么。” 赵闻枭也不太介意,欢快地带两只小崽子去抓火鸡,摘已经成熟的仙人掌果,顺道削几块仙人掌当蔬菜,捯饬出丰盛的一顿。 摘仙人果时,还意外发现大片的龙舌兰、一片牛油果树,以及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玉米地!! 火凰低落的心情一下子高涨起来:“宿主,是玉米!” “龙舌兰!”赵闻枭激动奔向另一边,“我可以酿酒啦,哈哈哈” 火凰:“……” 宿主在让它失望的事情上,还真是从来不会让它失望。 赵闻枭摩拳擦掌:“都说了做人得有耐心吧,虽然我们前面几个月毫无所获,但现在量变引起质变,硕果之丰,可谓从谷底直冲云霄,是多么令人振奋啊!” “收起你的咏叹调。”火凰哼唧,“我们统也不吃你们人类这一套。” 小学生写作文,都得嫌弃宿主这种腔调过于老套。 赵闻枭才不管它,继续嘀咕自己的打算:“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处理是不是太辛苦了。” 练兵多时,蒙恬他们也该派上用场了吧。 得跟秦文正商量一下,将他们弄过来这边训练,顺道替她办点儿事情。 龙舌兰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可以暂时不用管,但仙人掌和牛油果已熟透,不摘的话,要么被鸟禽吃掉,要么腐烂掉落。 她只好先清。 牛油果树多在初秋成熟,其实大部分都已经空掉,只有小部分秋末成熟的品种还挂在枝头,不如仙人掌果产的多。 两种作物全让她摘了,塞进网兜里。 倒是玉米,她只摘了一小兜,剩下的打算留种,继续在杆子上长老一些也没关系。 不过 “这附近应该有部落生活。”赵闻枭用刀削了几条牛肉给两只小崽子啃,自己吃饱喝足,叼着牛油果攀到高处望远。 火凰落在旁边枝丫上,看她脸色突然严峻,紧张问:“怎么了?发现部落的痕迹了?” “没有。”她叼着果子爬下去,“突然想上个厕所。” 火凰:“……” 没一会儿,赵闻枭又叼着个啃了一半的仙人掌果“哧溜”爬上来。 第30章 火凰程序一卡:“你吃着果子上厕所?” 宿主怎么会有这等独特嗜好。 “你的程序用脚做的吗?”赵闻枭鄙夷看它,翻了个白眼,凝眸远望,容色肃然。 火凰不自觉忘记反驳,跟着紧张起来:“怎么样,附近有部落活动的痕迹吗?” “不清楚。”她将果皮一丢,手背擦过嘴角,“但是你看,”她伸手往东边一指,“这边地形陡峭,多海湾,还隐隐漂浮着海上岛屿。”手指一转,向西,“这边地势低洼,多荒凉沙滩,一片细碎的金色。” 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一片深色凹陷的火凰,有些自我怀疑。 赵闻枭手掌一拍:“我知道我们现在何方了!” 火凰程序都转不动了:“何方?” 它怎么没能分辨出。 “你傻啊,我们肯定是在墨西哥城啊!要不然怎么能看见如此酷似尤卡坦半岛的风光?” 火凰:“……” 嘶,是这样吗? 在墨西哥城雨林的夜晚,还能眺望尤卡坦半岛? 人的肉眼,居然如此强大么。 见火凰当真深思,赵闻枭拍着树干狂笑:“你还真信啊,你不是人工智能吗?你的判断力在哪里?智能在哪里? “我骗你的,我只看见眼前一片深绿色凹下去,估计前面有块谷地而已。” 火凰:“……” 它现在换宿主,还来得及吗? 逗完统又逗了豹,再绕着火堆跑上几十圈,把栖息在附近的孔雀火鸡吓得连夜捂屁股逃跑,某个浑身使不完牛劲的人,终于把吊床拉起来,抱着两只黑崽子入睡。 火凰看了一眼时刻表。 好家伙。 北京时间十七点整,纽约时间四点整。 不敢多休息,它给自己调了个五小时休眠时间,让cpu稍微歇歇。 呜呜…… 结果,次日程序定时启动,一开摄像头,前面是一张放大的脸。 “……” 火凰一头栽倒地上,委实不想起来。 其实,它的宿主才不是人吧。 “你一个人工智能,睡眠时间调那么长做什么。”赵闻枭摇头叹息,眼中的嫌弃毫不作伪。 她已将东西收拾妥当,背着一兜农产品准备穿梭锚点。 白光一闪,立马黑天。 她落地在逆旅偏僻小院的屋子里。 屋门敞开,但堵了个跟门一样高壮的黑影。 赵闻枭眨眨眼,不用猜都知道那是谁的身影,开口就嘀嘀咕咕教训人:“秦文正,你这什么毛病,大半夜伫在别人房门前,这就不犯秦法了吗?” 她把农产品放在地上,点亮油灯。 “怎么不说话?” 十月的咸阳寒风阵阵,她不得不把外衣从网兜里翻出来,披在身上,用手护着油灯,走向嬴政。 刚迈开两步,便瞧见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出鞘秦剑。 赵闻枭脚步一顿,眯了眯眼,心下警惕,抬起油灯照亮他的脸。 这一照,她愣了一下。 嬴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 烛火一照,晃荡出相当明显的白光,也映照出一双格外阴鸷凶狠的眸子,像是要将人咽喉咬破,生吞活剥,剥皮拆骨。 “唰” 他抬手屈肘,将剑用力斜丢。剑刃入土,与泥沙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划拉声。 “你为什么才来。” 赵闻枭将油灯放在窗台上,理直气壮,顺道调侃道:“不就晚了四个小时嘛,瞧你急的,都哭了啊?” 嬴政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抬脚往室内迈步:“晚了就是晚了。不管是两年还是两个时辰,晚了,它就是晚了。” 赵闻枭觉得他状态不对,拧眉打量他。 高大青年一步步逼近,身上带着的攻击性十分强烈,像头濒临发狂的野兽,让她下意识弓步提防。 “秦文正,你怎么了?” 嬴政凤眸滑落一滴眼泪。 这滴泪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大都会显露出一个人的脆弱相,可他凤眸凝着水光,却如暗夜里潜伏的猛兽,又似一柄潜藏的利刃,透出令人战栗的寒意,随时准备挥向猎物。 他还在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秦文正。”赵闻枭容色也凛然,摸上腰间的匕首,“你不出声,就不能怪我出手了。” 利益与性命,她自然毫无疑问首选性命。 “赵闻枭。”嬴政停住脚步,一字一句问她,“你会背叛我吗?” 他立在烛火一侧,影子投下,能罩半边墙。 “这可不好说,那得看你怎么定义背叛了。你要是跟我抢东西、威胁我,我揍你那叫理所当然。我要是抢你东西……”赵闻枭抬起下巴看他,“你年纪大,让让我怎么了!” 嬴政听得心里一窒,磨着后槽牙吐话:“这种时候,你还是那么讨厌。” 说的话,一点儿都不令人愉快。 赵闻枭假笑回应:“彼此彼此。你也不逞多让啊。” 他们俩如出一辙的性子,谁能比谁讨喜。 闹呢。 嬴政盯着她默了一阵,敛起眸色,理顺身上深衣,在屋内竹席跽坐。 赵闻枭看他不发病了,若无其事般坐到他一侧,将网兜拖过来:“我这次给你带了……” “你会爱我吗?” 寂静中,嬴政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 “嘶你鬼上身了啊!!”赵闻枭炸毛,跳起来,把仙人掌果往他怀里一掷,离他远远的,狂搓自己手臂,“我们可是同一个dna序列的亲兄妹啊!” 小绿江都不能写的背.德文学,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他真是病重了。 “弟弟不爱我,他想杀我取而代之。母亲不爱我,她也想杀我,让她与情人所生的孩子替代我当家主。”嬴政看着滚落在席上的红果子,抬起泛红凤眸,直勾勾盯着有些错愕的赵闻枭,“那你呢,赵闻枭。” 你想杀我吗? 赵闻枭看他这副样子,实在牙疼。 在揍他、喷他和安慰他里面,她衡量了一下合作可以带来的利益,以此安抚好自己冒起来的鸡皮疙瘩,磨磨蹭蹭走过去,张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们的利益没有矛盾冲突,相对掠夺而言,我首选开拓。所!以!按理来说,没什么事儿,我不会杀你。”想了想,虽然要安慰他,但还是得把话说清楚,“但你要是敢犯我利益,怎么犯的,我就怎么双倍拿回来。” 嬴政还在为突如其来的拥抱愣神,猛地听到这么一句夹枪带棒的话,就有些不高兴了。 “什么叫我敢犯?你这是质疑我的能耐,还是……”他略往后退了退,正准备辩一辩,就撞上赵闻枭半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牙,当即就痒不可耐,“赵、闻、枭,你安慰旁人时,脸上不那么贴合‘安慰’一词的神色,能不能收敛一!二!” 她还真是虚情假意得毫不掩饰。 “老娘生平第一次安慰人!你凑合吧你,嫌弃个屁啊!我还没嫌弃你牛高马大却肉麻得要死!”赵闻枭龇牙,拍了拍他后背,“这样行不行?” “咳”嬴政呛了一口气,“你是要拍背还是害命。” 这么用力,是要他连同母亲送的那顿饭食,全数吐出来不成。 “啧,你真麻烦。”赵闻枭轻一点儿拍,“这样行了没有?” 嬴政轻抬眸,看着她头顶。 赵闻枭晃了晃头:“怎么,我把孔雀火鸡的毛带回来了?” 不能啊,她也没钻人家窝里去,只是路过,不小心吓到它们四处横飞而已。 “赵闻枭。” “怎么?” 嬴政看着他们一坐一立,却相差无几的身高感叹:“你怎么可以长得那么矮。” 她就这一点,完全没有他风范。 “……”赵闻枭深吸一口气,忍了忍,“我只是还没长开,以后就算不比你高,也矮不到哪里去。” 她自己本来就有一米七八,腾了个地儿活着,总不能差太多吧。 嬴政垂眸,看着她瘦长瘦长的手臂,伸手捏了捏。 啧。 柴一样的手。 “又怎么了!”赵闻枭撇开他的手,抖了抖,“秦文正,我劝你别太肉麻了。” 她后世之人,可是很保守的。 受不了他们古人直抒胸臆、肉麻唧唧的直白。 嬴政:“你好瘦,跟夒(náo)似的。” 火凰贴心解释:“夒,猴也。” “……”赵闻枭将拍背改成捶背,“秦文正,适可而止。你别逼我掐死难得的善心,一把推开你,踩上两脚。” 嬴政没事人一样收回手,挪开,离她远点儿。 “哼。”赵闻枭伸手捞回滚落的仙人掌果,剥开,怼到他嘴边,“吃点甜爽多汁的果子,心情能好些。” 嬴政怀疑看她。 她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又是拥抱又是喂食。 不像她。 第31章 “没毒。”赵闻枭收回来,咬上一口,剩下的塞他嘴里,“我还不至于明知道外面有大批卫士包围,还对你下毒手。” 嬴政往后躲了躲,拦住她的手,伸手接过,斯文慢吃:“你能听到?” 赵闻枭自己也剥一只啃:“我又不瞎。” 墙头若隐若现的戈矛,她还看得见。 “那你为何不将我挟持带走?” “呵,我带你去,你带我回,我再带你去,你再带我回,我今日的机会岂不是用完了?”赵闻枭翻了个白眼,“我们关系虽然一般,但还没闹到这种要一决生死的地步吧?” 嬴政不语。 “说说。”赵闻枭瞥了一眼外面的戈矛,“本来打算怎么对付我。” 嬴政吞下口中奇怪的果子:“硬杀。三百人不够就三千,不行就三万。” 她也是人,累总能累死吧。 赵闻枭呵呵假笑:“真是谢谢你了。” 这么看得起她。 “不必言谢。”嬴政将果皮放到案上,“送我点儿好处就行。” 赵闻枭:“嘶你上哪学的,这么不要脸。” 说好的君子呢。 嬴政看着她,不说话。 赵闻枭决定揭开这个话题。 “好处倒是有,保证不让你吃亏。不过你要把蒙恬他们借给我,送去我那边办点儿事情。” “可矣。” “这么爽快。”赵闻枭瞧他那和颜悦色的模样,倒是有些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还能砸中她这个非酋,“你打的什么主意?” 嬴政闲闲撩起眼皮子,颇有些无言以对,忍不住讥诮两句:“你是不是天生爱受罪,受不了别人对你有半点儿好。” 他如今拿她当半个自己人,虽还未能彻底信任,可好处总要给些。 让马飞跑还不让马吃草的糊涂事,他从不办。 熟悉的感觉,让赵闻枭多上两分心安:“看来你没被什么丘鬼之类的东西夺舍,是真的秦文正。” 嬴政:“……” 赵闻枭怕他理智归来反悔,追紧问:“那你什么时候得闲?要先处置你那边的事情吗?” “不必。”嬴政理了理自己略有些凌乱的深衣,凤眸已漆静无波,“阿弟之事,我身后的族老比我更急。他们除掉阿弟,便能得功,在族中地位水涨船高。” 单有昌文君和昌平君在高位,华阳太后怎会满足,若樊於期能平定反叛,将位高升,他们的地位才能更稳。 是故,灭成蟜,华阳太后一脉的人,与他同样急切。 赵闻枭:“那……你母亲的情人和孩子要怎么办?不杀吗?” “杀。”嬴政背挺得比门板还直,他盯着窗台烛火,搁在膝上的手收紧,攀在挠骨一侧的青筋浮起又沉下,“但不能是现在。” 他得先看看,嫪毐堪用否。 对方敢有谋害他的念头,总得付出该有的代价! ----------------------- 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20个红包,下一章30个,再下章50个 【注释】 1樊於期:历史记载不详,只有秦王悬赏,荆轲借首刺秦的事情,有学者认为樊於期和败仗逃亡燕国的桓齮是同一个人,但也无法证实。故,本文做两人处理。他是华阳太后一脉是私设,后与史料不符的地方,均是私设。 2嫪毐:生年不详,太后男宠,假宦官,与赵太后生有两个儿子。有“大阴人”之称,说他的某个地方可以转动车轮。在雍地骄横不法,还养奴仆门客,想要利用赵太后调兵,灭掉秦始皇,让自己的孩子上位。由此可见,此人放得下身段讨人欢心,但又暗藏野心傲骨,不能是没有一丢丢本事的废物点心,加上他受封长信候,秦又是军功封爵,宫室中人无故都难以封侯。且在他封官前后,能从男宠一跃升为侯爵的事情,就只有平叛成蟜一事了,故此安排。但他的心理在长期压抑之下,应该难以健全,适合设定为表面什么都好,暗地阴湿(因为他手段不太入流)的人。 第24章 夜半静寂。 两人都安静下来,各自思索,内室无声。 蒙恬伏在墙头,瞧着那道歪歪扭扭翘脚的身影,总算松了一口气,放下半颗心。 半晌,嬴政才喊了他一声:“安之。” 听到这声叫唤,他就明白,剩下的半颗心也能放下来了。 他翻墙落地,在赵闻枭揶揄的目光中,脖颈微红,握拳清嗓,迈入室内。 “哟,连我们蒙君子都出动了。”赵闻枭扫过门外,瞥向蒙恬和嬴政,“不要告诉我,外面是你向王将军借的卫士?” “借”这个字,被她说得意味深长。 蒙恬默然含笑,并不作声,企图蒙混过关。 嬴政倒是没有半点心虚,就坡下驴:“若非有王之手令,加王贲将军卫士,岂敢深夜围宅。” 犯律之事,他也不好干。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怎么,你们王忌惮我?” 还王之手令 “非是忌惮,而是有心拉拢奇才。”嬴政扫过光秃秃,茶都没有一盏的失礼矮案,将伸出去的手放回膝头,“怎么,你仍对他有偏见不成?” 赵闻枭夸张回应:“什么偏见?哪有偏见?你可别乱冤枉人,我对秦王的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好吧,现在黄河不叫黄河,也还没有开始泛滥,“春日秋笋,只需丝雨浸润,便能冒头迅长,侵占山野。” 嬴政:“……” 夸夸之言,不可信也。 蒙恬都看出了她的假意奉承,真诚敷衍,更是无话。 唔,主要是不敢说话。 他瞥了一眼唇角翘得微不可察,还没一粒稷(小米)高的王。 “不过你说拉拢……”赵闻枭斜斜歪在矮案上,支着手肘瞅他,“秦王的拉拢,就是差遣自己将军的门客,带贴身护卫的卫士把我围了?” 嬴政眼皮子都不跳一下:“你若对大秦没有歹念,那便是拉拢,若有便是诛杀。” “哦”赵闻枭将另一只手也放到案上,四根手指毫无节律地“啪嗒”响,“这么说来,这个所谓的‘歹念’,全在你一念之间。我要是不想杀你还好,要是想杀你,你就利用秦王的手令,将我先杀了?” 蒙恬后背的汗都淌下来了。 他只觉得对面教官的寒刀已半出鞘,亮出一片刃色,倒映出他们内心的真照,只要有丝毫不对劲的地方,就会割过咽喉,留一片凉意。 嬴政倒是不慌不忙,吐出一个字来:“是。” 字砸在地上,让赵闻枭手指一顿,皮笑肉不笑对着他。 “你倒是实诚。” 嬴政淡然回望:“过誉了。不及你。” “啧。”赵闻枭瞧他们俩根本不上当的样子,觉得没瘾,拖着要死不活的声音说,“夜深了,猫儿狗儿都睡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想翻墙出去,避开巡守,看看深夜的咸阳。 嬴政却冷不丁道:“不回了。” 不想回。 赵闻枭警惕看他:“这里只有一张床,坐榻都没有,你可别想跟我抢。” 她是睡饱了没错,但要是不能出去蹦跶的话,金秋十月窝在那二十厘米高的床上,也总比坐席子舒服。 起码屁股不会捂不热。 嬴政斜眸看她:“谁要同你抢,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便要随王将军前往城郊祭祀宗庙、社稷与天帝。” 心情刚平复,他不想小睡两个时辰,一睁眼便对上母亲假意待他的脸。 他倒也没圣贤到随时随地都能忍的地步。 初初清醒,心绪并不容易掩盖。 赵闻枭一听有祭祀,精神了,抬脚把矮案顶住,往边上一挪,凑近他。 “我还没见识过秦国的祭祀呢,带我一个怎么样?” 不训练还跑来这边,她就是为了看看古老的祭祀文明,将历史资料甚少的这一块,做些补充记录。 特别是有关祭祀所用植物这方面。 嬴政看她缩回来的脚背,眼角狠狠蹦起来踩了他重重的一脚。 他伸手按住额头:“我觉得不太适合。” 先不说他还不想亮明自己的身份,就她这毫不稳重的性子出现在祭祀上,只会生乱。 “小气。” “不过”嬴政松开手,慢悠悠补充,“可以让蒙恬和蒙毅带你在远处看看。有他们在,卫士不会驱赶你。” 赵闻枭脸色一转,拳头虚虚握起来,在他肩上捶了两下:“我就知道!秦文正你是个大好人。” 大好人冷哼一声,被允许占据半边床,小憩一阵再离开。 精神饱满闲不住的赵闻枭,打算在院子小跑几圈,再眯一个半个小时。 刚出门,眼角视线就出现不明物体。 她旋身躲开,定睛一看桃枝下挂着两片桃符,被她掀起的风一吹,“啪啪”缠在一处。 蒙恬将歪掉的桃枝扶正,小声解释:“这是文正先生带来的桃枝,给教官驱邪所用。” 第32章 赵闻枭眉头一扬:“他觉得我邪?” 蒙恬:“……” 还真是始料未及的反应。 沉默很久的玄龙都看不过眼了:“一号宿主,你是对感情过敏吗?” 它一个人工智能,都知道这东西有寄托祝福的意义。 “啧啧。”赵闻枭看看墙壁的桃枝,又看看墙头戈矛浮影,摊手向蒙恬要东西,“给我一块能打磨的金器。” 老实蒙恬,放手就是一块金饼。 赵闻枭:“……有没有轻一点儿、薄一点儿的。” 她把金揣进荷包,又摊开手。 蒙恬在身上翻了翻,只能把自己腰带上的一块金片拆下来给她。 “教官要这个做什么?” 赵闻枭把玩着那枚鸟形金饰,随口应付:“玩玩。” 她还没想好呢。 蒙恬也不指望她正经回答,听听就算,权当聊天醒神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就到,嬴政理了理仪容便匆匆回宫换衣,准备祭祀诸事。 不出所料,赵太后又跑来扮母子情深,给他理顺衣领、绑腰带,一副好母亲的样子。 他闭着眼睛不想看,生怕眸子不争气,泄出几分戾气。 祭祀诸事素来繁杂冗长,却是昭显身份,维护民心必不可少的举措。只是一整套章程下来,铁打的人都得一身疲惫,倍感乏力。 嬴政从天黑走向天黑,祭祀完又应付一场大宴,脱下祭服后,头都有些胀痛。 他靠在坐榻上,倚着凭肘,让寺人轻轻给自己按压额角两边,闭目养神。 门外寺人悄步向前,小声禀告:“王,华阳太后与赵太后送来解酒的热汤。” 嬴政“嗯”了一声,道:“收下。” 华阳太后每年都送,不出奇。 寺人迟疑补充:“赵太后亲自来了,就在外候着。” 嬴政:“……”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外。 半晌,才开口问:“赵太后不知华阳太后送了解酒的热汤?” 寺人略尴尬,垂首:“非也,华阳宫寺人送热汤前来时,恰好碰见赵太后。” 嬴政:“……” 华阳太后如今还执掌整个后宫,她……罢了,她就不是个脑子清明的人。 “寡人亲迎她。” 赵闻枭这边。 蒙恬送嬴政回宫以后,与下值的弟弟带着十位家将折返逆旅,陪她蹲在可以清楚看到祭祀队伍的半高处,一路跟随。 赵闻枭抱着画板,看着形似天坛却没有屋顶的露天祭坛,问蒙恬:“那叫什么?” “畤(zhi)。其位高山之下,小山之上。”蒙恬是位有耐心的解说人,还将每一层所站之人的身份、衣着、手中所执礼器和寓意都说得清楚明白。 包括祭祀天帝和四帝,与祭祀宗庙和社稷有何不同。 蒙毅补充了一句:“祭祀四帝,除了祈求来岁风调雨顺,亦是祈求战事顺利。” 赵闻枭笔尖一转,给礼器打了个标注符,在底下做文字标注。 她对秦文字还不熟练,便递给蒙恬写,从怀里掏出金饰,随手捡了块石头慢慢打磨。 “秦国最近有战事?” “祭祀倒不是专为战事,不过长安君屯留造反,大军出发不久,的确是有战事。” “长安君……”赵闻枭琢磨着这个封号,轻笑一声,“要是我记得没错,长安就在咸阳隔壁,君王卧榻之侧。” 谁家好人封君是这样封的,周分封还晓得丢远一点儿。 蒙毅点头:“嗯。是也。” 啧啧。 如果这是夏太后拾掇先王所封,那就不怪成蟜胃口这么大,想要取而代之了;可要是始皇所封,那就有意思了…… 赵闻枭放肆臆测一番心思深沉的始皇帝。 她盯着远处一堆玄端1里大裘而冕2的君王,手下一歪,差点儿用金饰给自己割了片肉。 幸好收手顺滑,不仅没伤到自己,连跟她闲聊的蒙毅都不知道她短暂走神。 蒙恬写完,将木板归还,赵闻枭收起金片,提笔速写新场景,继续问:“垫在牺牲底下的是什么?” “茅。” 赵闻枭笔锋一转,指着行走的人:“他们捧的是什么?” “约莫是枣、栗、桃、榛、梅、菱、芡诸物;荇、葵、芹、薇、苹、藻、韭、芜菁诸物;麦、麻、黍、稷、稻诸物;菖蒲、茅、蘩、萧诸物。”3 懂了,果类、菜类、谷类和嘉草。 她扯了一张新的纸,先速记,打算回去再整理。 祭祀天帝时君王着裘冕,祭祀宗庙便换了衮冕,祭祀社稷又换上希冕。2 为了加几张特写,赵闻枭手腕刷出残影。 从此刻开始,她已经共情了始皇大一统之后,把祭服全改为玄衣纁裳通天冠的伟大衣冠服制。 大一统果然是史上最伟大的壮举!! 记到祭祀祝词的时候,她左耳是秦音,右耳是系统翻译音,人都快糊涂了。 手中的笔愣是落不下去。 等蒙恬跟着祭司的回音神叨叨念完,她赶紧把纸笔塞给他,让他来写。 祭祀结束,天色近晚。 赵闻枭伸了个懒腰,原地跑跑跳跳活动了一下筋骨,用力甩动发酸的手腕:“结束了吧?” “还有傩祭以驱鬼辟邪,辟邪后百官大宴。我与阿弟亦要同往。”蒙恬收好画板,递回她,“寻常人家也会扫尘聚宴,祭祖拜祠木。” 赵闻枭之前不知道他们章程,闻言眉头一跳:“我还打算让你们今晚过来,吃点儿不一样的东西呢。” 没有诱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到美洲跑一趟。 不给驴吃草却让驴拉磨,那是黑心老板才干的事情。 蒙恬想了想:“大宴戌时结束,今夜城门闭,但闾门不闭,子时之前,我们当能赶到。” 子时后,不走就是。 双方约定好,便暂时辞别,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 赵闻枭跑去看了傩祭和寻常人家在院中祭拜祠木的场景,速写两张画,便去找店家借石磨。 店家懵了很久。 唉,真是时代鸿沟。 赵闻枭在火光下,手舞足蹈比划:“圆圆的,可以把米放进去,加点儿水这样一转,就会变成浆……” 火凰:“……” 宿主此刻像只会两句外国话就出国的国人。 店家握拳一砸掌心:“小妹说的是硙(wèi)啊!4” 他领赵闻枭到他家里后院,让她随便用,用完清理干净就好。 赵闻枭端出一副文静的样子道谢,送了店家两步,等对方离开才折返硙旁。 “浮丘君子?”她将手里提着的玉米放下,看着磨米也不妨碍一身仙气的君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浮丘伯含笑颔首:“小妹觉得顺口就行。浮丘也行,子伯也可。” 他用力将石磨抬起来,用水冲刷黏在上面的白浆。 赵闻枭一看那石磨的纹路,眼前就是一黑。中部石磨周围半拃内无磨齿,半拃外磨齿为几排枣形。 这是什么四平八稳的纹路!! 难怪身在咸阳,面食却不算特别常见,就这玩意儿,能磨啥啊。 “你用这个……硙磨米浆,磨了多久?” 浮丘伯细细回想:“半日?” “……” 现在都入夜了,等玉米磨好,只能给蒙恬他们当早餐。 她扶着额角一阵绝望。 浮丘伯不清楚她怎么了,赶紧放下手中的硙,伸手扶着她胳膊:“小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赵闻枭双眼无光,“我就是有点儿累了。” 她的计划不会要延后吧。 火凰:“??” 谁累了来着。 浮丘伯看着她脚边的木桶,望了一眼金灿灿、一粒粒的不明物体,温声问:“你是要磨这些……食物?” 赵闻枭机械点头,双眼无光。 “我替你磨吧。”浮丘伯有些好笑地让她扶稳旁边的桑树,“我看这些东西有些绵软多汁,并非干米,应当不用半日,只消半个时辰左右就能好。” 软些的食物,杵臼也能成,可以不必用硙,不过现在更换太麻烦了。 赵闻枭眼睛一亮:“我长那么大,从没用过硙,对它的功率不明,你可别骗我。” 她连石磨都很少用。 浮丘伯弯腰提起木桶:“不骗你,你等着就行。”他将木桶放到石头上,把装满米浆的小桶递给她,“劳烦你替我送去庖厨,交给长青就好。” 长青是谁。 赵闻枭茫然看他。 浮丘伯笑着提醒她:“张苍。” 看来长青是张苍的字,历史没记载,她还真不清楚。5 赵闻枭满血复活,提着桶飞跑离开,哪里还有刚才那副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的颓废样子。 浮丘伯笑着摇摇头,寻了个干净的盆在底下接浆,便开始研磨。 第33章 提着桶的赵闻枭已飞入庖厨:“长青” 张苍抬头,见来人是赵闻枭,马上把自己的脑袋低下去。 赵闻枭没发现对方在躲自己,把木桶放在一旁就想走,无奈釜里的东西一直翻滚个不停,眼看就要溢出来了,张苍也不抬头。 她只能顺手搅一把,伸手拍拍他:“别添火了,肉都要滚出来了。” 张苍赶紧抬头看一眼,将自己新添的柴抽出来灭掉,耳根子通红一片。 赵闻枭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古人真是容易害羞,秦文正除外”,便提走几个釜、甑,外加几个没有花纹的简陋陶器。 看旁边还有些花椒,她问了一声,见张苍慌忙点头,略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抓走一把。 火凰看着她叠到下巴的陶器,觉得自己在看什么杂技表演。 一通忙活后,她把仙人掌切条,加花椒、桂皮、姜、葱先做了个凉拌仙人掌。 把柴搬好,将玉米洗干净,放在蒸东西的甑上,赵闻枭回了一趟美洲。 花费半个小时捞走几只火鸡,领豹豹把人家窝都给端掉,抱着十余个鸡蛋回来,她水也不喝一口,风风火火开始做烤火鸡、仙人掌蒸蛋、牛油果烤鸡蛋。 仙人掌蒸蛋刚飘香,蒙恬和蒙毅就踏进院子来了:“恬(毅)见过教官。” “来得刚好。”赵闻枭向蒙毅招手,指向隔壁再隔壁,“那谁……” 蒙毅:“毅表字决之。” “不是说你。”赵闻枭脑子转了一下,“浮丘君,他在帮我磨玉米糊糊,你去帮一下忙。” 蒙毅挽了挽袖子就去了。 “还有什么要忙活的吗?”蒙恬走过来扫了一眼,看向一旁空着的釜和摆满玉米的甑,“这里要生火吗?” 赵闻枭摇头:“不用,看看秦文正来不来,他来的话,这个要烧给他看才有用。” 不然不好展示玉米在烹饪上的便利。 正说着,一道熟悉的嗓音就在暗夜里响起:“什么东西要烧给我看?” 嬴政与王贲、王离在门前露面。 赵闻枭将眼神定在他们手中提着的几个陶罐上:“你们手上的是什么?” 大过年的,应该是好东西吧。 嬴政勾起手指:“酒。” 王贲抬起手臂:“醢(hǎi,肉酱)。王所赠,兔醢、魚醢。” 王离晃晃罐子:“醯(xi,醋)。” 来得正好! 赵闻枭让他们坐下,试了一口凉拌仙人掌,拿别的陶器分了一半,用酱搅拌。 蛋不能蒸太老,她让蒙恬帮忙出锅,两种酱都挖一点儿铺上去。 她招呼嬴政:“过来,给你试一口。” 嬴政皱眉:“成何……” “体统”两个字,被赵闻枭连同凉拌仙人掌,一筷子塞进了他嘴里。 她先说话堵住他:“怎么样,好不好吃?” 嬴政:“……” 到嘴的食物,不管是从仪礼还是情理出发,都让他无法吐出口,只能吃下去。 这一咬 口感松脆中带点儿柔软,柔软中又有些粘稠多汁,微微的酸甜很适中,让填塞了许多油腻的咽喉瞬间清爽起来。仿佛置身雨后的草地,连鼻腔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越嚼越甜脆。 “怎么样,好吃吧。”赵闻枭看他舒展的眉眼,得意道,“我介绍的肯定错不了。” 嬴政瞧她洋洋得意的样子,将到嘴的“好吃”吞下去,换了个词:“也就还行。” “啧。”赵闻枭嘟哝,“装。” 此时,蒙毅刚好提着玉米浆回来。 赵闻枭接过:“决之,你再走一趟,把荀卿他们请来,一起吃吧。” 蒙毅眼神飘向嬴政,得到对方点头应允,才转身去请人。 “来,让你看样东西。”赵闻枭没转头,不知道他们的眉眼官司,她把桶里的玉米浆倒入釜里,再把摆满玉米的甑叠上去,“蒙恬,生火。” 嬴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跽坐在席上安静看着。 “这是什么?” “好东西。” 荀卿他们就住隔壁,很快便来了。 王贲父子俩头一回见他,又是一番长长的寒暄。 这功夫,赵闻枭的牛油果烤鸡蛋和烤火鸡陆续都好了。 “小明,过来帮忙。”她向王离招手,让他帮忙将食物分好份量,送到每一个人的案前。 在座众人都没见过这种食物,除了烤火鸡和蛋还有些熟悉,其他的都很陌生。 荀况身为长者,得先食,其他人才能动手。 他挑起一块蒸蛋塞入嘴里,不等咀嚼,嫩滑的蛋羹便在口腔散碎,浓郁的蛋味充满口腔,伴随着粒粒仙人掌滋润多汁,微微爽脆的口感,嚼一下,清香便与鲜味融洽汇成一体。 要是觉得过于寡淡,那就沾一点儿微咸的肉酱,清香、鲜香和咸香合在一起,滋味颇为奇妙。 “甚是鲜滑。” 简短点评过后,他又多吃两口。 “诸位也尝尝这独特的味道。” 其他人这才互相见礼,开始动手动嘴,品尝美味。 大家普遍对仙人掌的接受程度高,但是对牛油果有些不太习惯,加上这里没有黑胡椒、小番茄和烤箱,牛油果被放在火上直接烤,滋味也略有些欠佳。 喜欢吃肥肉的王离,倒是独一个的喜欢牛油果烤鸡蛋。 不过,牛油果脂肪含量高,哪怕不饱和脂肪酸居多,赵闻枭也没让他多吃。 “再吃,年后加跑三十里。” 王离遗憾放下从蒙恬那里顺来的牛油果烤鸡蛋。 嬴政由头至尾不说话,但他吃牛油果就皱眉,嚼仙人掌就展眉,吃火鸡就面无表情,跟说话也没什么差别。 他心里惦记赵闻枭说的,要给他看的东西,眼神不时就往外瞥一瞥。 赵闻枭看得心里乐,故意不看他,转向斜对面的浮丘伯:“今日多谢浮丘君帮忙了。” 浮丘伯放下食具行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小妹这一餐,美味赛仙宴。” 啧,真会夸人。 赵闻枭乐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都是小恬帮忙做的,我动嘴多。” 小恬本恬:“??” 他瞥了自家王一眼,谦虚道:“我等素来敬重文正先生,教官乃文正先生的女弟,又是我等之师,帮忙是应该的。” 嬴政挺腰,顺利接过话头:“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怎么还不端上来。” 赵闻枭:“……” 幼稚。 蒙恬眼观鼻鼻观心:“还是我去吧。” 王离对釜里的东西很感兴趣,跟着起身:“我帮你。” 两人合力,一人捧来,一人分。 赵闻枭自己都还没吃过改良前的玉米,她将外衣剥开,露出比后世要小,也要稀疏的玉米粒,低头啃了一口。 甜玉米,口感没有后世的甜,但是比难熟的豆子有优势得多。 嬴政学她的样子咬了一口,评价:“寡淡。” 赵闻枭朝他勾勾手指。 嬴政警惕她:“你要做什么。” “耳朵,过来。” “有话直说,何必窃窃私语。” 赵闻枭差点儿把手里的玉米捏爆。 舌尖扫过虎牙,她微微一笑:“这东西叫玉米,长在一个离秦国很远的地方。它的味道,大家吃一口就知道。做法也很简单,随便放在饭啊水啊汤啊上面蒸煮就行。 “它的外皮晒干之后,可以取火、编制篮子;它的芯子除了取火,还能做成喂养家畜的饲料,要是闹饥荒,一起啃也没问题,甚至可以拿去种蘑菇,过滤不干净的水。” 嬴政眼皮子撩起来。 “最重要的是”赵闻枭凑近嬴政,压低嗓音,“玉米产量稳定,对干旱和高温的抵抗力更高,只要一百五十天左右就能收成,产量嘛……不比小麦差。” 王贲他们听不到,下意识问:“小妹方才说什么?” 赵闻枭把声音提高:“哦,我说” “她说”嬴政把话截了,“此物若是加点甜味就更好吃了,对吧?” 王贲等人:“??” 赵闻枭跟他对视一阵,转开视线,看向对面王贲:“对,可惜甜的东西贵。” 荀况喝着玉米糊糊,看了他们两眼,对身旁的张苍道:“此物似乎隐有甜味,长青可能喝出?” 张苍不太确定,无法回答。 倒是浮丘伯可以肯定告诉自己老师:“是,不过的确寡淡了些。” 宴毕,嬴政将赵闻枭拉到角落。 “欸欸欸,拉拉扯扯,像什么话。”她抢回自己的胳膊,顺了顺衣领,朝嬴政伸出手,“把你的手给我。” 嬴政有求于她,顺从递了。 “这么爽快。”赵闻枭从荷包里掏出自己打磨的圆片,穿进红绳里,绑在嬴政手腕上,“看来是想要玉米的种子了?” 嬴政直言:“先要足够十亩之地的良种试试。” 第34章 农事乃国之大事,他不能只听她一言,便草率决定。 “良种得你自己培养,这玩意儿我也是刚发现它的踪迹。你如果想要高产量、耐寒耐旱的良种,还需要找几个精通农业的人才过来配合实验才行。”赵闻枭把结绑好,抬手弹了弹金片,“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6” 嬴政眉头一碰:“什么?” 他在说正经事情,她又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祝词啊。”赵闻枭用食指卷金片玩儿,抬眸看他,“新春的压祟钱,祝愿你岁岁平安的。” 压祟钱起源于汉朝的“压胜钱”,先秦可还没有。 他这可是独一份呢。 嬴政一愣。 “秦文正,这份新春礼物,还喜欢吗?” ----------------------- 作者有话说:【这章随机发30个红包】 【注释】 1玄端:玄色上衣。古代祭祀时,天子﹑诸侯﹑士大夫皆服之。玄衣用布十五升,每幅布都方方正正,故称端。《礼记正义》 2“掌王之吉凶衣服,辨其名物,与其用事。王之吉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飨射则鷩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希冕;祭群小祀则玄冕。”《周礼春官司服》 3汇总《左传》《吕氏春秋》《周礼》《礼记》《仪礼》 4硙:石磨,汉代才改称石磨。“公输班作硙”出自《世本》,但春秋时期有没有,暂时不知。 “只存下扇,圆形,中部微鼓起,较边沿高出2.45厘米,直径55.5厘米、厚8厘米,中心有边长3厘米的方竖孔,孔中置放铁芯轴,芯轴凸出部分已残。铁芯周围10厘米内无磨齿,10厘米外均匀地凿有枣核形磨齿,共7排,呈同心圆排列,齿长2.5厘米,最宽处为2厘米。磨盘用颗粒状砂岩制作。”《河南博物馆文物品鉴石磨》 5长青:给张苍编的字,苍本有青色的意思,他又活得那么久,干脆叫“长青”。多么贴合又寓意美好! 6吉庆有余,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道教术语。上元节对联,上联“吉庆有余”,下联“受天百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广东人家日历上普遍挂着,从小看到大,也不知道出自哪里。 第25章 天高露浓秋风轻,清冷月色洒在索索挺立的桑麻上,光与雾腾腾氤氲,将房屋树木与人的轮廓模糊。 整个人世间于刹那变得暖融融。 那一瞬间,嬴政内心是有些许触动的。 但是 “怎么样?你是不是很感动?”赵闻枭双手合扣,踮起脚尖凑到他脸前,“那我可不可以……” 嬴政眼皮轻动,一口否决:“不可以。” 赵闻枭不满:“我还没说呢。” 他是不是从情绪中抽离得太快了,半点儿趁虚而入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真是过分。 嬴政坦然自若:“交易归交易,不论情谊。” 他伸手挡住那只抓向他手腕的手掌,把绑了压祟钱的手背到身后去。 “小气鬼。”赵闻枭伸手掰他胳膊,要解开他手上的红绳,“那你把压祟钱还我。” 嬴政侧身躲避,把手举高,用两根指头将压祟钱拢入掌心,垂眸闲闲看她:“送了人的东西,岂有拿回的道理。它如今是我的。” 吃到嘴里的东西吐出去,非他所为也。 赵闻枭眼眸微瞪:“秦文正,你还要不要脸。” “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反悔索回,到底是谁不要脸?”嬴政状似认真地打量她,“赵闻枭,你的脸皮是用石头做的吗?” 这么刀剑不入。 王离捧着玉米跽坐在窗前啃,看着两人脚下一动不动的幼稚搏斗,满脸疑惑:“我把客卿弄走之后,错过了什么?” 他怎么感觉,王和教官的感情变好了一点儿。 依照教官的实力,把王当成一棵树攀上去,掰断……嘶,停,此等想法,太过大逆不道了。 他重重咬了一口玉米,惩罚自己一瞬的不忠义。 蒙恬感叹:“那你错过的可太多了。” 短短几日功夫,他们已经有了一起入狱、互相试探搏杀、浅浅论心的交情,感情能毫无变化么。 人心都是肉长的,又不是真的硬石头。 王离:“??” 君王的事情,历来不能随意打探,他被蒙恬说得心痒痒的,啃玉米的力度又重了两分。 新春很快就过去。 在此期间,赵闻枭已在美洲的新地点,物色好自己想要落脚的好地方。 不过好地方附近还有好几个部落,他们满是警惕地盯着她这个陌生人,神色算不上特别友好,但也暂无恶意。 她在那里给豹豹安了个窝,圈定地盘。 秦国这边,除了王离还在命苦地奔波赶路,其他人都收拾妥当,脱下深衣换上胡服。 赵闻枭与嬴政达成新的合作他借人,她供粮种。为了方便奔走咸阳、王田与美洲,嬴政让蒙恬在渭水之南给她置办了一座住宅。 出于流传几千年的尊老爱幼美好品德,离开逆旅前,她敲响隔壁门,去跟荀子道别。 老人家一早就起来,抡了一圈棍子,如今正跽坐窗前,就光读书。 听闻她要离开,荀况还有几分可惜:“老夫与小友相交不深,却获益匪浅,近来颇有增益。” “荀卿说笑了。”赵闻枭不敢领功,连连摆手。 荀况跟她闲谈几句,便与她就此别过,让浮丘伯送她出门。 “愿小友此行万事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1 “多谢荀卿吉言。” 她躬身后退几步,转头出室穿鞋。 浮丘伯一路领她走向大门。 “我亦在此祝小妹,‘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月之恒,如日之升’。”2 “谢了。”赵闻枭知道他看起来仙风道骨,却不如荀况重视“礼乐”,态度便散漫许多,随便一拱手道谢就是。 浮丘伯脸上带着包容的笑意,与她小步闲谈。 张苍今日亲自为老师采桑煮热汤,早早就跑后院爬树摘桑叶,没有看到客人来访。 后院桑叶采完,他觉得不太够,在赵闻枭入室时,刚好从东侧台基步下,攀上桑树。 如今赵闻枭要出门,恰好瞥见他在桑树间探手取顶上叶子的身影,遂随口打了个招呼:“张君子。” 这一声招呼,险些让张苍一个错步,从桑树上滚下来。 要知道,他深衣之下的袴,所走乃开裆的爽快路子,只要靠近一瞥,便一览无遗。 张苍慌里慌张敛紧深衣,拢腿坐在树上,脸上颜色堪比火烧云,头顶都快要冒烟了。 “淑、淑女,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浮丘伯也是短暂怔愣,随即轻咳一声,抬起手将她眼睛遮挡:“真是对不住,不知长青在此采桑,失礼了。” 赵闻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张苍慌张的缘由,眨了眨眼,扭转头,不再看那边。 对方如今的处境,跟后世女孩穿裙子爬树却被人发现相类。 不过张苍只是失礼,后世却总有些人眼睛不干净,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就算了,还妄想利用女孩的窘迫把自己身上的狗绳勒住女孩脖颈。 碰上这种人,她高低来一脚。 还能看情况赠送巴掌若干。 走出门外,赵闻枭才对浮丘伯说:“那就麻烦浮丘君帮我跟张君子道别了。” 听到“张君子”三个字,刚骑马抵达的嬴政警惕。 “不是已别过了,还别什么?” 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赵闻枭白了他一眼以作警告,转头换上和煦笑意:“多谢君子了。” 浮丘伯含笑回礼:“不必客气。” 他是个礼数周全的君子,也向一众候在门前的人一一行礼,目送他们离开才入内。 见他把门关上,张苍才有些羞窘地从桑树上下来。 “她……走了?” “嗯。”浮丘伯含笑看他,“小妹走了岂不是正好,我见你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她,总躲着她走。” 明明他所收小妇(妾)也不少,已通人事的年纪,哪来这薄脸皮。 不过被多看几眼罢了,还躲躲藏藏。 张苍有些不自在:“我先前以为她是轻狂寡薄,恣肆霸道之人,没想到……”他脸上有些羞愧与不安,“是我误会她了。” 先前也有别国贵族相中他,无不是想要他当一株栽在盆里好看的花儿,对他的学识与求索之心视若无物。 他也是怕了。 被误会的赵闻枭抵达新宅后,先去查看了一遍自己的标本,见东西好端端搁在高大的架子上,毫不吝啬夸了蒙恬一顿。 “其实……”蒙恬瞥了一眼嬴政。 赵闻枭嘴角一牵:“别其实了,选好随同的家将,把黑布绑在眼睛上,等着。” 第35章 她不想听秦文正的好话。 容易在交易的过程中吃亏。 嬴政今日也换上一身胡服,手中握着一把眼生,但是格外长的秦剑。 赵闻枭大致比了比,觉得那把剑比自己还要高一截。 “……” 他是不是故意的。 “秦文正,你这是新剑呢?” 嬴政提起手中长剑,竖起立在赵闻枭跟前,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不错,少府新铸的剑,还没取名。” 历代秦王的佩剑和他登位后的铸剑都过于打眼,库中宝剑又多在四五拃长,他拧着像小孩握树枝一样,着实不够威猛。 “你说,叫定枭怎么样?” 赵闻枭把那跟个人似的剑推回去,假笑:“呵呵,定枭不怎样,定秦或者定州还差不多。” 定秦剑已有,“州”与“周”同音,还有华夏九州的意思…… 嬴政收回长剑,眼眸轻动:“六合如何?” 此名稍稍低调一些,可也能彰显出起码八分野心。 说这话时,嬴政其语气之温和,委实罕见,赵闻枭只在过年时有幸听过。 她颇有些适应不能,不太想理会他,转头看向已经准备好的蒙恬等人。 “我先带蒙恬过去,你自己看着办。” 反正每人都得走两趟运人,谁也别想偷懒耍赖。 白光一闪,人已到美洲。 赵闻枭还没站稳,脚下已经窝了两团热乎乎。 豹豹崽还没那么大时,蒙恬也喂过它们,它们对蒙恬的气味还算熟悉,闻了几下,歪着脑袋抬头看赵闻枭,“嗷嗷”叫了两声。 “不能咬。”赵闻枭抬脚撩起它们肚皮,往旁边挪去,叮嘱两句,又回去把蒙毅弄了过来。 等章邯和王离被嬴政拖过来,她才开口让八人解开眼睛上的布带。 一盏茶功夫都不到,就从渭水之南挪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光的八人都瞪大了眼。 王离打量着与咸阳完全不同的植被:“这……这是什么地方?” 渭水附近他跑遍了,绝对没有这样的地方! 赵闻枭揪住想要咬人的豹豹后脖颈,抬头回应:“我的地盘。” 他们迟疑不定,看向嬴政。 不过片刻,便从大秦挪到公主长大的山野,是不是太过诡异了些。 公主她……是人吧? 嬴政只能说:“这里就是她长大的地方。” 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他起初也以为是神鬼之力,从玄龙口中套话后才觉得不可能。 活了千万年的神灵若是那么容易被他套话,如何有资格获得无上神力,高居人群之上。 可玄龙若不是神鬼,又会是什么东西,能有这样一步千里的能耐。他自己都没有答案,只能归结为另一种可以为他所用的力量,试试又何妨。 章邯那么情绪平稳的人,瞳孔都震了又震。 “此事乃机密。”嬴政扫过他们震撼难掩的眼睛,“绝不能对任何人言,问及,只需如先前所言,军中密训即可。” 蒙恬他们下意识行礼,应“是”。 赵闻枭教训完豹豹,听到这一声整齐回应,抬眸揶揄嬴政:“秦文正,看来你在王将军军中的威严不差啊,他们看起来,还挺服你的。” 瞧这条件反射快的。 啧啧啧。 蒙恬已学会了微笑不语,应对一切突发情况;蒙毅和章邯就是锯嘴葫芦,什么表情什么话都没有,唯有沉默;只剩下王离抹了一把汗,辛辛苦苦打哈哈。 “是啊,文正先生乃我军智囊,我等自然敬重。” 赵闻枭看他们满头大汗的样子,自己先把鼠裘脱掉,丢到一旁:“这边比咸阳热,日常穿春衣就行,不用穿裘那么夸张。” 咸阳地处暖温带,属大陆性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深秋就开始冷得不行;这边却是热带草原气候,全年气温在十八二十左右,分干湿两季,十月一过,雨水基本就停了。 “嗷嗷” 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的豹豹崽兴奋不已,尾巴狂摇。 赵闻枭戳了一下它们的额角:“安静,这不是你的食物,不准乱动。” 蒙恬等人:“……” 教官真是威武,养的宠兽也这么独特。 嬴政按剑打量四周环境,转到赵闻枭身上:“你想在这里开拓一座城?” “嗯哼。”赵闻枭摊手,“没办法,我又没有好几世的老祖宗替我开拓,一切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都是好听的话,人家朱元璋开局还有个碗可以讨饭。 她开局就是天降美洲狮给野兽当饭。 怎一个“凄凉”了得。 积积攒攒几个月,才算找到一片适合人类文明开拓发展的地儿。 想想都佩服走到今天的自己。 火凰:“……” 宿主这神色,又在骄傲什么。 嬴政总觉得她若有所指:“所以,你借人是要造房?” 若是知道她要造房,还不如将少府的匠人弄过来,直接送她都行,不必归还。 “噢,不不不。”赵闻枭叉腰,又端起古怪的译制片腔调,“我的朋友,我让你们过来是帮忙酿酒,好让我先用友好的方式打通当地市场,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我们华夏子孙,从来都是温良恭俭让的表率,唔……我的意思是,凡事先礼后兵,不要丢老祖宗的脸,好吗?我亲爱的朋友。” 做人嘛,还是要讲道理为先;要是对方不听,那咱手里的棍子还是舞得起来的。 嬴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赵闻枭言简意赅:“帮忙酿酒,以后有剩的话,卖给你们便宜点儿。” 有剩。 她还真是直言不讳。 不过他们帮忙出出力就能知道酿酒的整个过程,又能得利,似乎没有任何亏损。 这桩买卖,倒是稳赚不赔。 嬴政眯了眯眼,觉得事情绝对不会那么简单,可一时之间,他也没想到对方能挖出什么坑,等他跳进去。 “尚有一惑。” “愿闻其详。” “你说练兵至少一年,如今半年未至,算不算失约?” “瞧你说的。”赵闻枭嗔了他一眼,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后正经了,“我是那种因私废约的人吗?” 嬴政:难说。 赵闻枭激情发言:“酿酒又不是几天搞完的事情,那肯定是练兵之余,让他们打起精神帮帮忙了。” 蒙恬诸人:“……” “年轻小伙子,区区训练算得了什么。”赵闻枭拍着蒙恬的肩膀道,“小恬恬,你说对不对。” 蒙恬:“请教官唤我安之。” 赵闻枭松手,转向嬴政:“你看,安之都认同。” 嬴政:“……” 蒙恬:“…………” 豹豹左看看右看看,盯着草丛冒出来的一条毒蛇,一爪子挠过去。 压七寸,压头,咬断! 淡淡的血腥味在寂静的气氛中弥漫。 蒙恬他们低头看了一眼,直觉在这里的日子会比在秦国山野要难熬一些。 他们的直觉没错。 美洲,不,在赵闻枭口中的牛贺洲3,简直就是人间炼狱一般的存在。 住的是网兜,吃的……倒是不愁,遍地都是,只要能狩猎。可谁狩猎会毫无筛选,往往面对的不是一只两只的猎物,而是一群大!型!猎!物! 从前碰上单独出现的这等猎物,他们都要百人合作围困,声东击西,火攻水扑,轮番而上,耗尽猎物体力。 可如今 人只有九个,猎物却有一大群。 一时之间,他们都分不清楚是自己被围猎,还是跑去围猎的猎人。 偏偏,领头的人坐在树顶上看热闹,翘着脚丫子盯他们:“练那么久,耐力还是欠佳啊,跑起来,绕树!飞坑!荡藤曼!牛是没有脑子的,但你们有!动动脑子好吗朋友们!” 火凰:“……” 它仿佛看见了坐在副驾驶的教练。 “小明,那牛离你八百米远了,你还不上树,是等着爆发力爆完,被它撅着屁股送你上去吗?” 王离:“……” “决之,我是让你保存体力,不是让你跟牛玩生死一线,也不用靠那么近!待会儿出什么问题,救你也得给我一个空隙好不好,我不是空气,不能做到无处不在。” 蒙毅:“好。” “我滴个小恬恬哟,干得漂亮!你再给它一剑,它此生必定非你不可,不把你追到手都对不起它厚皮上挨的不痛不痒的两剑。” 蒙恬:“……” “少荣呐,你改名叫有容吧,有容乃大的‘有容’。这牛是救过你的命吗?你那么宝贝它干什么,它力竭了就杀啊,宰不过再跑啊。你停下来等它是什么意思?今晚想跟它一起吃牛排吗?” 章邯:“……” 嬴政有幸见过一次现场,从此以后都不随便穿梭了,只让赵闻枭固定时间召唤他,他会尽量应约而来。 第36章 王,不立危墙之下,辛苦几位郎官了。 未来定会重用! 颇有几分清正冷峻面相的年轻君王,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给他们精神与语言上的鼓励。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更恼人的是山野中随时出现的野兽、蚊虫和毒蛇。 野兽出现还有两只豹豹崽“嗷嗷呜呜”示警,能够提前应对,虫蛇那叫一个烦人。 “唰” 刚睡下不久的王离,听到头顶有“咝咝”吐信音,眼睛还没睁开,立马拔匕首往树上扎去。 “嘣。” 藤蔓断裂。 他摔落底下的草堆上。 毒蛇:“咝?”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得之于手而应于心:成语“得心应手”出处;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成语“鹏程万里”出处。《庄子》 2如山如阜,如冈如陵。月之恒,如日之升。均来自《小雅天保》,这是臣子祝颂君主的诗。浮丘君是个明白人,其实能看懂枭姐的野心,而且当下没有人,他试探一下也说得过去,但是我们枭姐不懂,就算懂,顺嘴应了也无妨。如果她早知道浮丘这么懂她,可能会早点坚定把这位臣子弄到手。 3牛贺洲:西,牛贺洲。中国佛教中认为的在须弥山周围咸海中的四大洲: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 第26章 毒蛇看不懂两脚兽这波操作。 它没能咬中王离,便转而盯上斜对面的赵闻枭,身体一屈…… “夺” 黑暗中,一块巴掌大的剑麻直挺挺扎入毒蛇七寸。 蒙恬和蒙毅警惕睁眼,扫过声音来处,对上歪扭成团,企图挣扎的毒蛇。 随即顺着断裂的藤蔓往下一瞅 陡然失重往下坠落,王离人是懵的。 骨碌翻了一跟头,他习惯性使然,将匕首反别,双手扶着膝盖跽坐在地。 对面的豹豹:“嗷呜?” 见对方没有跟它们抢窝的意思,又把脑袋重新埋在前爪里。 睡觉。 听到剑麻入木声,还没稳住身形的王离握紧匕首抬头,对上蒙家兄弟在黑暗中闪着暗光的两双眼。 双方都有些尴尬。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而已。 大脑还有些迟滞地复原事情始末。 章邯见他们僵住,很有眼力见地闭上眼睛,当自己没有醒来,不曾见过王家君子狼狈的一面。 打破寂静的还是恼人的蚊虫。 “啪” 王离低头给自己的手背拍了一巴掌。 好家伙,一巴掌就是三五只蚊子。 不过面面相觑一阵,就有虫子顺着他的腿往上爬,他赶紧起身,把虫子抖下来。 现实让大家无法顾及尴尬。 蒙恬探手替他捞起网兜,蒙毅和王离的家将则攀到别的树上扯藤蔓,把网兜重新驳接好。 一夜没有好梦。 唔,毒蛇蚊虫陆续来访,扰得人完全睡不着。 就连树上的毒蛇都被啃食得尸骨无存,也不知道是什么古怪虫子搬走了它,令人细思极恐。 九人之中,唯一神清气爽,没有挂上青黑眼袋的只有赵闻枭。 她背着手围绕八位少年打转:“怎么样,这几天过得愉快吗?还觉不觉得世上青草千千万,这个不行那个来替换了?” 蒙恬欲言又止。 王离小声反驳道:“我们只是不认得,没有这等想法。” 他们从小在军中长大,秦律中的军法如山可不是玩笑话,说三更要命就是三更要命,绝不等到五更,比刺鬼1袭扰可要准时得多。 教官说要记,他们哪敢敷衍了事。 李信都干不来这种愚蠢的事情。 “王将军选你们来,是当特种兵训练的,不要拿自己当普通士卒。”赵闻枭横眉扫过王离,“普通士卒几月则成,特种兵没有三五年难算合格,你们天赋再高,一年两年的训练也是要的。 “很多信息的捕捉整合,转瞬即逝。有时候只是当地居民一句无心的话,就能挽救你们的性命。无法做到快速处理听到的信息,就是你们的问题。” 她平日跟他们讲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是一条条人命试出来,世代相传的东西。 蒙毅:“是!” 他回应得太快,其他人压根没跟上。 蒙毅:“……” 其他人:“…………” “瞧瞧人家决之,多有觉悟。”赵闻枭一挥手,“松一下筋骨,调整好呼吸,准备拉练。今日跑不够一百里,都别睡了。” 再过几个月,拉练还要升级到两百里。 他们必须要赶紧适应。 赵闻枭给他们一炷香功夫准备,时间一到马上绕山野跑起来。 秦国的山野经过清理,且当时只是跑几十里,还算轻松,可美洲这边的山野根本不带清理这回事儿,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慢跑的路上,他们还要分辨哪些路是安全的,哪些路是有大型野兽出没,并不安全的。要是选错了路,就会重蹈覆辙,再现那日被牛群追逐的情形。 分辨的同时,还要顺便寻找可以果腹的野菜野果;采摘草药,制作防蚊防虫防蛇的简陋药包;碰上适合的猎物还得打猎,补充足够的营养和体力…… 在此过程中,路还是需要自己开辟才有得走的;走的过程,看着平坦踏实的路底下,极有可能就是一个深深大坑。 蒙恬他们忽然明白“魔鬼训练”四个字的含义。 次日,嬴政来了一趟,给章邯带来一封信又带走一封回信。 赵闻枭想到自己要制作的酿酒酵母菌,笑眯眯去找嬴政要东西。 “你说要什么?” “糖。” 嬴政定定看她。 赵闻枭当然知道糖有多贵重。糖块热量高、便携和保质期长,且能帮助士卒迅速恢复体力与治疗伤口,因而被视为重要战略物资,被称作战时的硬通货。十块黄金一块糖,并不只是玩笑话。 在战国时候兜里揣糖,那可以嚣张横着走了。 “我……赊账。”她想起一路上碰见,却没机会被她霍霍的甘蔗,“现在借你半碗,以后还你一碗总行了吧。” 嬴政不吃她画的大饼:“以后是什么时候?” 没有定数的事情,和黔首为逃逸赋税而成流氓之举,有何区别。 赵闻枭估摸了一下,要能腾出手大批次造糖,又要防止技术被这厮学去,牢牢把控主动权,起码要等她收复一个值得信任的小团队…… 那还真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等”她心一狠,咬牙夸下海口,“等酿酒结束,马上做糖还你。而且,我能保证我这边做出来的糖,比饴糖更好用。” 嬴政怀疑看她。 他总觉得,对方说这话时有些心虚。 不过,既然她能出此狂言,那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日子太长了,只是多上半碗糖,未免少了些罢。”嬴政狮子大开口,“多上一碗如何?” 甘蔗品种不同,榨糖率不一样,赵闻枭之前见过的糖厂榨出的糖量大概在13%到21%左右。放到如今来说,品种和技术都不成熟,这折扣对半都给多了,百斤甘蔗能出六斤糖就可以偷笑了。 她木着脸看他,慢吞吞开口:“秦文正,做人还是厚道点儿的好。” 腰间的匕首,静静出鞘。 “那就”嬴政一脸为难,忍痛割爱的样子,“第二个半碗减半。这等好事儿,于别国可没有。” 赵闻枭牙痒:“……成交!” “欻” 匕首回鞘。 嬴政也收起自己袖剑的短剑,若无其事拍拍袖子上的灰尘:“对了,近来事忙,等糖送来,恐有半月不能至。” 赵闻枭哼哼:“快走,我现在不想见你。” 嬴政带着略胜一筹的谦虚笑意,拍拍她肩膀,一副和善的样子。 “蒙恬他们就交给你了。” 赵闻枭看着他背影,想打一套通背拳。 精气憋得多没发泄的后果便是 “跑起来,怎么那么慢,昨天不是吃了蚂蚁酱吗?今天怎么好意思跟蚂蚁一起散步,怎么的,吃完人家远亲,还盯上人家近亲,要来个九族消消乐吗?” “再不跑快点,山都要崩成平原,海都要干涸成田,树上的猴子都得没入海底沉眠,而河湖的王八都得成仙,叉腰摇摇摆摆走到你面前!” “此时还不提速向前,是真要跟王八风花雪月情意缱绻,饮酒抵足而眠吗?” 蒙恬一众人:“……” 教官到底从哪里翻来,这么多新奇古怪骂人的话。 提速训练适应得差不多后,他们又多出一项负重训练。 如此练上半个月,一众人黑瘦大半。 嬴政提着李信和他挑选的家将前来时,险些认不出日夜陪伴自己左右的郎官。 第37章 李信也瞪圆了眼睛:“你们干什么了?” 长高一小截的赵闻枭啃着牛排,瞥了他们一眼,让他们随意:“李信来太晚了,进度跟不上,我另外给他做一个特训计划。” 少年李信还没搞清楚情况,意气就涌上头,不服气道:“他们能行,我为何……” 话还没说完,两双油腻腻的大手就把他的嘴巴盖住。 王离赔笑:“教官,孩子不懂事儿,别跟他一般见识。” 蒙恬附和点头:“他如今还不知轻重,一切言行皆是无心之失,教官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嬴政盯着他们变得格外……粗犷的作风,眼皮子一跳,赶紧伸手按住眼角,免得露出嫌弃之色。 他感觉他被九个赵闻枭密不透风包围,颇感窒息。 罢了罢了,军中不便,素来简陋,又非大宴,何必如此苛刻。 他又不是没见过军中情形。 稳住自己的嬴政,在最干净的章邯旁边坐下,把雍地来的信交给他。 章邯赶紧把手擦干净,展信细看。 他看完还得快些写回信才行,免得一口喘息的功夫都捞不着。 李信挣扎,脱离了两只大手,一个劲儿擦自己的脸:“你们这是做什么!” 涂他一脸油。 真是太失礼了! 王离跟他关系好,毫不在意地将牛排送进嘴里啃,随口道:“安心吧,再过几日,你必是这般模样。” 敢磨唧,教官会有一千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奇怪路子,给他一个教训。 相比此地,从前嫌弃的军中待遇简直就是享受。 赵闻枭叼住手上肋排,在火堆上徒手拆了一块新鲜烤好的牛排,送到嬴政跟前:“喏,一起吃吧。” 嬴政:“……” 还好他提前有准备,从怀里抽出一块布帛,把牛排一端包裹住。 “多谢。” 赵闻枭:“……” 他这令人牙酸的破习惯,要不来拉练几天算了,保证练到病除。 “不客气。”她抖了抖回应他,浑身不自在。 王离也用匕首给李信割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吃吧,我怕你明天饿死。” 李信拿下嘴里的肉,嗤笑:“偌大的山,没有猎物也总有野果野菜罢,怎会饿死人。” 不过不屑归不屑,浪费食物可耻,他还是吃光了。 王离趁机又给他塞了一块:“多吃点儿。” 现在嫌弃,等再过两天就老实了。 说不准刚刚扎死的毒蛇,都想剥皮往嘴巴里塞,路边揪片叶子,都想试试咸淡。 嬴政从容闲雅啃着牛排,扭头看大马金刀坐着大快朵颐的赵闻枭,眼睛痛了一下。2 他闭了闭眼才睁开:“你不是说要酿酒,怎么半个月过去,还没听到半点儿风声。” 赵闻枭白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不理解的责怪:“你这人怎么这样,主次不分吼。练兵答应在前,酿酒提出在后。 “小恬恬他们还没适应,就那么残忍地加大工作量,训练之余还要酿酒干活儿,不好吧?” 嬴政:“……” 一个人为什么可以发出诸多不同调调,却一概令人拳头发痒的声音。 “啪!” 嬴政掰断了手中牛排。 蒙恬没什么用处地重申:“教官请叫我安之。” 赵闻枭甚是愉快地恢复正常说话的声音,看向满脸写满“我忍”的嬴政:“不过今日既然把你叫过来,那肯定是要准备干活了。” 领着蒙恬他们训练时,她也没闲着,用无腐烂、损伤的龙舌兰制作酵母液,存进物色好的干燥山洞内。 酵母液也不算太难做,只要将龙舌兰去皮,切成小块儿放入瓮中,加入适量过滤过的干净水源和糖,盖上厚实的布,用木板和石头压紧,等待发酵就是。 不过先秦的糖不是白砂糖,也不是红糖,而是麦芽熬制的饴糖。 赵闻枭不敢冒险,只好分开三批,一批直接加饴糖,一批加饴糖溶解后的水,一批不加糖。 前些日子,酵母液已经开始散发出酒香,还冒出气泡,可以用来酿酒了。 “都吃饱了?”她拍了拍手,“吃饱了就随我一起去挖龙舌兰。” 不明情况的李信,又被王离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快吃。” 李信:“……” 大家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跟饿鬼一个样!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刺鬼:秦《日书》上记载的一种鬼,会不停攻击、袭扰人。 2据稗史记载,大一统之后,爱吃鱼的政哥要求每顿都有鱼,但是又不爱剔骨,更不喜欢看见碎骨(因为粉身碎骨不详),所以庖厨那边就整了个“氽鱼丸”。看完就给政哥弄了个吃东西时会嫌弃麻烦,爱干净,不爱弄脏手的设定,历史上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本文是根据野史的私设。 都写小说了,正史野史和私设混合怎么了。(叉腰,理直气壮) 很多人都说二凤活人感很强,但是其实政哥深入挖掘一下,活人感也是很强的。他有记仇小气的一面(大事上比如追杀樊於期,小事上比如本文的私设),也有信任大气的一面(全国兵力交给王翦,在外一年);他有强大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有龟毛的一面(鱼丸子),也有只要能为他办事就什么都能忍的一面(为了求才,跟人家同吃同住)…… 还有很多很多矛盾又相融,甚至有些可爱的特点,后文慢慢写。 总之,本文致力挖掘一个活人感比较强的政哥,与政哥能对抗却又维持微妙平衡,相爱相杀的枭姐。 by the way,我们枭姐真的是个活力四射、精力无限、有趣又有实力、兼具高冷与可爱、严格与风趣的人物呀!我爱死她了!! 第27章 昨日有过一场雨,如今地面酥软松动,很适合动土。 然,龙舌兰植株比较大,一个人着实不好挖,需要两人合力,围绕根部铲一圈土,再将它翘起来。 蒙恬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将,刚好两人一组,赵闻枭只好捏着鼻子跟嬴政一道。 “呵呵,真是不巧,要跟你凑一组。” 真是造孽。 嬴政淡淡瞥她:“谁说不是呢。” 两人视线一碰撞,神色暗藏锋芒,跟随时会打起来一样。 枝头上的玄龙和火凰头挨着头,很是惆怅。 这世间,到底能有什么让这两人心动呢…… 它们分别用翅膀和尾巴托着下巴,陷入深思中。 嬴政能提供的陶器有限,赵闻枭也不需要一众人挖多少,每人一棵就足以。 其他人都老老实实挖,就他们这边吵吵嚷嚷,两个人独开一趟集市。 “赵闻枭,你撅土能不能往旁边侧一侧,飞过来的土是想把谁埋了!” “埋你。” “秦文正,你撅的土洒我身上了!” “你太矮了,龙舌兰挡住,我看不见。” “赵闻枭!你是撅土还是喂土!” “呵呵,真是不好意思,看见黑黢黢一块的东西直愣愣伫在那里,以为是树干呢。” “秦文正!我是让你起龙舌兰的根茎,你耒耜往我脚底下伸是想做什么?!” “那还真是抱歉了,瞧它扎进土里,以为是一条细细的树根。” 他们一人声音活泼有生气,一人声音淡漠且骄矜,交相鸣响,不听具体内容的话,还怪有节律怪好听的。 蒙恬他们见惯不怪,耳朵自动过滤成和谐友好、互相关怀的话语 “女弟年幼体轻,龙舌兰遮挡视线,我看不清楚。女弟小心点,别被我误伤了。不然,阿兄心里可真是过意不去。” “我手劲有点儿大,撅土扬起来的话,阿兄可要多多担待。阿兄伟岸如斯,我看走眼,把阿兄当成高树,也是人之常情不是?” 唔,这么一想,世间瞬间变得美好,连撅土都更有劲儿了。 挖完龙舌兰,须得弄到山洞前空地处理,将粗大的剑叶和根须铲除,得到龙舌兰的根茎。 根茎切成四半,在简易堆砌的石炉中慢慢蒸烤,直到软烂,这个过程起码需要两三天。 而且烤的时候,植物纤维会慢慢软化,释放出天然汁液。这就需要注意控制一下火势猛弱,以免让根茎水分蒸发太过,煮焦了。 煮焦的汁液会有一种古怪的苦味,也会破坏淀粉转化的可发酵糖分。 他们挖根茎处理干净用上一日空闲,挑选石头砌石炉又是五日,乍然听闻蒸烤根茎要三日,还以为教官会放他们喘息一口气。 不料 赵闻枭让他们先看火,带着豹豹跑了一小圈,让训练有素的豹豹记住这个速度,然后大手一挥,指着蒙恬他们道:“追!” 豹豹兴奋:“嗷呜” 好耶,它们来啦!! 王离拉着还没适应训练强度,双眼迷蒙的李小信,扭头就跑,还顺手从树上薅走两条肉干。 第38章 教官拉练尚且能歇能打猎,两只豹崽子哪里懂这些东西! 章邯眼力见儿强,紧随其后。 老实孩子蒙毅还想说话,问清楚两只豹豹崽怎么给他们拉练,就被蒙恬一手拿肉一手拿他,拽着跑了。 傻阿弟,还不跑,想什么呢! 豹豹看着火速逃离的十人,仰头“嗷”一长声,在石头上磨了磨自己锋利的爪子,“唰”一下蹦出去。 两只豹豹从学步开始,就被无良主人高强度逗弄(训练),灵活得根本不像还未满一周岁的崽崽。 所过之处,什么都没干的响尾蛇都得被呼一巴掌,蒙圈愣在原地怀疑蛇生。 李小信憋红脖子,极力奔跑:“这就是你们过的日子吗?!” 他以为前面几日是地狱,原来是天堂!! 教官还怕他没能跟上进度,允许他不用加速、负重拉练,且可携带两块巴掌大的肉当存粮。 当时听到要在荒野跑一百多里,他还觉得太苛刻,以为对方故意羞辱自己。如今再看 泪目了。 “习惯就好。”王离直接将肉揣进怀里,完全顾不上什么油不油、不脏的问题。 先活下去,回到秦国再讲究罢! 要是没有粮食,等遇到野外兽群的时候饿着肚子,那就需要重新衡量一下,到底谁是猎物,谁在捕猎了。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同理可得,常在山野跑,哪有不崴脚的道理。 哪怕已经拉练过一段日子,他们在野外的经验还是不如从小就跟着父母把山野当家的赵闻枭。 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松,就踩空坠入洞里。 王离脑子一激灵,马上浮现教官说过的处理办法,拽住旁边的草,用绑着厚布的一侧身体,擦着洞壁稍作缓冲,双脚微微蜷缩降低重心。 落到洞底后,先看是否潜藏危险,再查看伤势,简单处理后寻找出去的办法。 章邯停在洞口边,半跪着往并不算深的坑看了一眼:“你们受伤了吗?” 王离“呸呸”吐泥和草,捏了李小信的四肢和脑袋一把,随口回应:“没事,能动。” 那就是不需要救援。 闻言,章邯起身就跑。 李小信:“……” 他“嘶”一声,扶着洞壁站起来:“这就是你们多日练就的袍泽情谊吗?” 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放心吧。”王离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掏出肉干割成两半,递了一块给李小信,“很快你就会……那话怎么说来着……” 路过的蒙恬好心丢下两字:“同化。” 蒙毅顺便抱了个拳,抬脚绕过坑洞:“保重。” “对对对,同化。”王离啃着肉干,倚靠在干燥的洞壁上,煞有其事地点头。 他刚开始也不信邪,觉得他从小学仪礼,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失礼的事情。 给别人一巴掌之前,也得先好好行个礼不是。 先辈皆教导:毋宁死,不失礼。 然后教官就给了他们一脚,外带半个月的“魔鬼训练”,让他们身体力行何为“求生的本能”。 李小信:“……” 确定王贲将军再见他们,瞅见这么一副副死相,不会被气得七窍生烟么。 他狠狠咬了一口肉干,觉得未来有点不可期。 落入坑里的两人,刚爬上去被豹豹逮住,按在地上涂了一脸口水,衣摆也被爪子撕裂了当标识。 李小信捂着自己的胡服裤子,脸色涨红:“你撕上衣,不要撕下衣!给我松嘴啊啊啊!!” 其声之悲愤,吓得四处物色虫子的孔雀火鸡,扇动绚烂翅膀逃之夭夭,振飞一地落叶。 待到夜色尽拢,黑天上阵,星子寥落。 十人终于惨无人色归来,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狼狈。 赵闻枭坐在石炉前学秦字,见他们回来,把东西往旁边一放,捞起训练计划表写批注。 “啧啧。”她看了一眼分外狼狈的王离和李小信,“这是踩坑了?” 王离抖了抖头上的沙:“教官料事如神。” 李信嗤笑:“我们头上的土如此多,想要不知道都难。” 这算什么料事如神。 赵闻枭一转笔,撩起眼皮子,在李信别扭的脸色中,赞同道:“李小信说得对,这不算料事如神,连细心都算不上。” 她将他们的册子丢过去。 “自己复盘今日的事情,给明日定个目标,挨个汇报。” 火凰:“……” 好浓烈的社畜感。 这三日,是豹豹的狂欢日,也是蒙恬他们的受难日。 他们头一回发现,两只豹豹崽的拉练,居然比教官的拉练还要狠。 可若是遇上大型的兽群,别说救他们或者搭一把爪子,两只豹豹崽跑得比他们还要快,四脚能抡出残影来。 嬴政再来,看到的已经是一群要死不活,又黑又瘦的郎官。 很好。 一次比一次萎靡,像慢慢枯死的小树苗。 “你的训练……” 赵闻枭看了三天的火,人的火气也跟着上涨,眼皮子都懒得撩起来。 “不舍得磨练就带走,交易取消,商量好的酬劳付一半就好。” 嬴政话头丝滑转变:“……看起来卓有成效,不错,继续。”他转头挨个拍拍郎官们的肩膀,予以鼓励,“王将军对你们期望很高,吾深以为然。” 蒙恬等人:“……” 感谢王厚爱,但是手劲可以轻一点儿。 安慰完又当近身卫士又当伴读,还被弄来当特种兵训练的郎官们,嬴政走向赵闻枭,在她旁边坐下。 “他们练得如何了?” 赵闻枭:“看得不清楚吗?四个字活人,微死。” 嬴政:“……” 精神疲惫还不忘耍嘴皮子,看来是累得不够彻底。 “喏。”赵闻枭将训练计划表砸他怀里,“自己看,每天的变化都在里面。” 什么耐力、爆发力、灵活度、辨认的药草品种……无不详尽,光看描述和数据便如临现场。 来到这边后,计划表都比在秦国还要详细几分。 毕竟秦国的山野跟人还算亲近,尚且有点儿人性,这边的山野纯野,没有别的特点。 翻完,嬴政合上丢一边,随口道:“你办事,我放心。” 赵闻枭:“……你要不要再虚伪一点儿?” 看完才说这话。 嬴政斟酌了一下,觉得为了利益,也不是不能牺牲一下自己的脸皮,遂从善如流来了句 “得君助力,幸甚至哉。” 赵闻枭跳起来抖了抖自己的鸡皮,踏步踩烂,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你少肉麻兮兮的,来了就干活,别想偷懒。” 烘烤后的龙舌兰根茎需要全部压烂,提取里面的甜汁,再与之前培育好的酵母菌发酵,放在木罐中慢慢发酵。 这可是个力气活,他长那么高大健壮,不使唤白不使唤。 发酵后再蒸馏、冷却、研磨除浆。 唔,可以研磨的硙带过来太麻烦了,且赵闻枭嫌弃它的效率略低,趁着中途有间隙,带着一群人打磨新的石磨花纹,让啮合摩擦增强一些。 “可惜啊……这里怎么就没有磨坊呢。” 她很需要水当动力,弥补人工在效率上的不足之处。 研磨除浆后,掺入净水,灌入木桶里,便可以用天然酵母进行发酵。 发酵过后的酒,浓度不高,百分之十都没有。 一般这种酒只能叫基酒,但不是调鸡尾酒那种基酒,而是还不够精纯的基底酒。基酒还得蒸馏两次,慢慢提高酒精浓度,才会有烈酒的风味。 封桶那一日,除了赵闻枭之外,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生活终于迎来了曙光。 却不料 “酒需要一段日子发酵,想要陈酿还得一到三年不等。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造一些机关简单保护一下洞穴,出发前往中东部寻找甘蔗,做糖还给你们文正先生。” 顺便也让她弄些糖做交易。 唔,然后就可以入雨林,在尤卡坦半岛上摸一把火烈鸟,再飘洋过湾到岛上挖红薯、甘薯和摘可可了。 从岛上飘回来,便能往南到安第斯山北部寻找土豆和番茄等物。 这计划!这安排!这无缝衔接、无懈可击的章程,简直完美!! 蒙恬一众人等:“……” 他们现在昏死过去,可以回大秦歇口气吗? 东半球,秦国。 嬴政低头展阅文书,文书上说,屯留已平叛,赵军尽皆退回国内,长安君成蟜被嫪毐屠杀,其帐下将军壁和一众军吏也依照军法处置,斩首示众。1 文书底下,各层署名与指印俱全。 看完,他将文书一收,看向殿中诸臣:“成蟜屯留造反之事,已有定夺。诸位以为,其封地之民,要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第39章 卫尉竭直身施礼:“臣以为,当迁狄道,以儆效尤。” “哦?”嬴政眸色不动,也没有应声,而是看向默然不语的吕不韦,“丞相以为如何?” 没躲过发言的吕不韦:“……卫尉所言有理,只是狄道太远,恐民十有三五不得生。不若择一远离王都,又非狄道之地迁徙。” 迁民向来是大事,在途中耗费的不仅有粮食诸物,还有遭不住迁徙之苦的人命。 民生本就艰难,遭不住磋磨呐。 “长安就在咸阳之侧,其君有异心,难保其民无有。”内史肆行礼回话,“臣以为,纵于物与人有损,亦要王之安稳为上。” 内史本就掌官租赋与财务,为“王”之内管者,兼掌法令、协助王拟定文书,甚至策命卿大夫,并负责爵禄的废置。2 如此近侍重臣说话,必是已衡量过国库财力,得失尽在掌控。 一时之间,其他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主要是造反非寻常事,如何安排迁徙之地,本来都算不上过分。 实在没有继续探讨的必要。 嬴政看向熊启方向:“昌平君可有话说?” 熊启施礼:“臣以为,临洮正适合。岁前,陇西郡守崇正说陇西重地防筑不足,欲请援手,如今岂不正好补上空缺。” 此法可谓两全其美。 嬴政开颜:“还是昌平君周全,那就这么定了。” 迁民之事敲下,底下的人便去办了。 廷议结束。 嬴政回到寝殿闭目养神,支着额角小憩。 内史肆令寺人出外,给他倒上一盏热汤,捧到手边:“成蟜已伏诛,王还有何烦心事,怎的愁眉不展?” “怎能不愁。”嬴政眼皮子撩开,垂眸看袅袅冒热气的热汤一眼,捧起喝上一口,“此次平叛,樊於期与杨端和皆无甚出色功绩,反倒被母亲身边的寺人嫪毐抢了头等功。你说,寡人要如何对大母交代?” 内史肆沉吟片刻,道:“秦律自商君诞生之初,太子驷犯法而依罪论,念其年幼,方惩太子师、太子傅以儆效尤。即便如此,贵为君兄的公子虔,也没逃过劓刑。” 嬴政轻轻抚过龙纹金盏,隐有深思:“内史说得不错。我大秦以律得新生,出函谷,并河西,称王而震山东六国。先祖六世之功,岂能毁于一旦。” 内史肆暗暗松了一口气,抚慰几句,便称“不扰王”云云,行礼退下。 嬴政含笑目送他离开,等殿内空寂,容色便缓缓转阴,渐而深沉。 扶着额角深呼吸两口气,他压下胸中怒气,对寺人道:“寡人要小憩一阵,无事不得扰。” “是。” 嬴政起身换过胡服,取下长剑,对玄龙道:“去赵闻枭处。” 西半球,美洲。 赵闻枭跟章邯埋头碰在一起,在地上用力搓着什么东西,扎在纸上,丢进水里,一会儿举起来瞅瞅,走上两步,一会儿转个圈,又走两步。 蒙恬他们也看不懂,只能在旁边面面相觑,把行囊放下来,松一松筋骨。 李信坐在石头上,脸色有些发白,额角不住淌冷汗。 王离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可能晒太久而已。”李信摇了摇头,擦一把汗,摸出竹箱里煮过的凉白开喝。 蒙恬给他递上一块熟玉米:“饿不饿,要不吃点儿?” 这是他今早留的粮食,还没坏。 李信接过:“多谢。” 站在高处观察地形的蒙毅眼眸一眯,有些迟疑:“教官,我们可能不用找了。” 赵闻枭盯着被磁石磨过的绣花针,不服气:“别急,快行了。” 这简易指南针她从小玩到大,不可能出错。 “毅的意思是”蒙毅伸手往东向坡地一指,“那叶子似乎就是诸柘(甘蔗)之叶。” 秦国是没有,可他在楚人那里见过。 赵闻枭把磁石、绣花针和装水的容器丢给章邯拿着,三下五除二攀到蒙毅旁边,用手掌搭了个凉棚往远处一眺望。 嚯! 还真是。 居然被一双肉眼战胜了科技。 啧啧。 “走,收拾好,继续往东行进!” 她收回手,准备跳下去,火凰却忽然对她说,嬴政要来。 “停一下,闭上眼睛。”赵闻枭只好改口,“全体都有,立正,向后转!” 哒哒。 两声响后,十人训练有素,齐刷刷背过身去。 豹豹“嗷嗷”两声,欢快摇着小尾巴,小陀螺一样跟着转过去,小短腿还有模有样蹬两下地面,刨起两道尘,蹲下。 赵闻枭被豹豹崽逗乐,尔后一扭头,就对上白光退去后,按着腰间长剑,一脸想要杀人的阴鸷嬴政。 她纵身跳下去,无声落地,开口调侃:“怎么了,是你那想要夺家主之位的弟弟气着你了,还是你母亲的情人又干了什么过分的事情,或者孩子生下来……不像你,像隔壁老王?” 王真隔壁离:“……” 教官不要随口造谣哇!这是死罪!! 嬴政耷拉眼皮子,凉凉盯她:“都不是。” 她嘴里倒是一如既往没有半句好话,但听起来居然比内史肆那看似处处熨帖的话要顺耳。 真是讽刺。 赵闻枭招呼他一起沿着刚才看到的路往下走,用手中开叉得如同马鬃的竹竿,扫开沿路横贯的野草。 “难不成还有更惨的事情吗?” 嬴政额角青筋一蹦:“……收收你的嘴角,快翘上天了!” 他真是疯了才找她宣泄心情。 “哦,不好意思。”赵闻枭稍微收敛了一点点,“那是什么悲惨的事情,让你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稍微有良心地用了程度稍浅的一个,“生气。”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抽出长剑,把沿路的草削了,力气之大,横扫方圆一米。 赵闻枭躲了躲:“你悠着点儿我!” “原来不止母亲和弟弟,连我身边的……家老,都快要被人换了个干净。” 赵闻枭恍然:“他们想你当傀儡啊。” 嬴政回手,“欻”一下,将旁边手臂粗的小树株连。 “啧啧。”赵闻枭看他生猛的动作,觑他脸色,“真那么生气吗?” 嬴政接连劈砍十多剑,回头看她:“难道你觉得我这样子是很高兴吗?” “没有没有。”赵闻枭拉着他的袖子,走到甘蔗地旁边,指着黑黢黢的根茎,比划了一下,“来来来,对着这里砍,我告诉你,手腕这样用力挥下去,效率最高了。” 她牵着他的手腕,让他感受一下发力,然后松手退开三尺远,叮嘱了一句 “对准了,别砍太高,不要浪费哈。” 嬴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迁其民於临洮。将军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尸。《史记秦始皇本纪》 2掌官租赋与财务:“至计而上廥籍内史。”《秦律效律》;兼掌法令、协助王拟定文书,甚至策命卿大夫,并负责爵禄的废置:“内史掌王之八枋(“枋”同“柄”,权柄)之法,以诏王治。 一曰爵;二曰禄;三曰废;四曰置;五曰杀; 六曰生;七曰予;八曰夺。执国法及国令之贰,以考政事,以逆会计。掌叙事之法,受纳访,以诏王听治。凡命诸侯及孤卿大夫,则策命之。凡四方之事书,内史读之。王制禄,则赞为之,以方出之,赏赐亦如之。内史掌书王命,遂贰之。”《周礼春官》 3甘蔗的起源说法有点儿多,但是大部分集中在印度和中国上,没有美洲。美洲是后来引入的,这里是剧情需要的私设(第一章 排雷也说过了,美洲这边条件真的很艰难,不适合早期人类发展壮大,农耕文明不普及,人口就紧巴巴的,成不了国度,城邦都有点儿难度,所以必须要私设),大家理智分辨哈。不想理智分辨就交给李治,我们单纯看个愉快也行。 第28章 嬴政被她气笑了。 他侧眸乜她:“敢这样使唤我的人,你还是第一个。” 赵闻枭啧啧两声:“那你人缘还挺差的啊,居然没人敢找你帮忙。” 嬴政:“……” 真当他在旁人眼里,如在她跟前这般? 他转眸扫过大片的甘蔗地,将手中长剑收回,澹然回应她上话:“不砍,自己想法子。” 赵闻枭一脸可惜。 居然没让情绪上头,真是浪费了这把子力气。 有这劲头,用来砍甘蔗多合适啊! 跟在背后的蒙恬等人,每次听他们谈话都觉得心惊肉跳的,感觉心脏随时会离家出走。 王离赶紧跑出来接下任务:“砍诸柘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好了,文正先生和教官……歇歇?” 他看王好像有些话,想和教官私下说说。 第40章 嬴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往阴凉宽阔处走:“赵闻枭,过来,有事与你相商。” 求人还这么嚣张,赵闻枭挽袖子:“不去,少一个人干活就……” 嬴政慢悠悠补充一句:“偿还的糖,减去半碗之半。” “……就只有辛苦你们了。”她拍了拍王离和蒙恬的肩膀,跟上嬴政的脚步,“来了。” 蒙恬等人:“……” 干活吧,他们当属下的还能咋地。 赵闻枭据高处而立,看着底下忙活的十人,瞥眼瞅闭目不语许久的嬴政。 “你人这么好呢,找我来是让我歇一口气的?” 不过她静不下来,一刻没事情干,身上就哪哪儿都不自在。这么闲闲呆着,对她来说,实在无趣。 嬴政伸手抓住挠到自己耳垂旁边的,捏着一根草骚扰他的手腕,凤眸往旁边一侧:“你安静一会儿会如何?” 赵闻枭认真想了想,回他:“会忍不住想搞事情。” 她用食指压弯青青草茎,推到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 嬴政:“……” 有时候真的很想捏死她。 他伸手把那根草抢走,丢到地上,冷哼一声,松开她的手。 赵闻枭伸手折了另一根草,在手中耍着玩儿,青草辗转指缝,只见残影,不见真貌。 “……”嬴政盯着她那没个正形的样子,实在很好奇,“赵闻枭,你是一直都这么没心没肺的吗?” 这世间,怎会有她这样的人。 “不把事情搁在心上,人自然一身轻松。”赵闻枭垂眸瞄他,“怎么,你心里很多事情吗?” 嬴政没回答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不搁在心上?” 字句轻巧缓慢嚼过,似要将里面的意思全部嚼成透白的颜色。 他似问似嘲,把无味的话吐出来:“有些事情,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啧,简单。”赵闻枭从后腰掏出个小本本,丢给嬴政。 嬴政满是疑惑,随手打开一看 ‘秦文正走路不看路,踩了我一脚,还一笑而过。’ 旁边批注:找机会踩他后脚跟(已完成)。 ‘秦文正狮子大开口,半碗糖就想坑我一碗半半。’ 批注:等我看看半半碗糖要多少甘蔗,必要从其他地方榨回来!(未完成) ‘哎哟哟,不就是路过薅它一只牛犊子而已,居然勾破我衣服,不知道现在的衣服很贵啊!’ 批注:毛多了不起,等我回头,给你剃光拿去烧火!(未完成) …… 如此种种琐事,数不胜数。 嬴政看得万分沉默,缓缓抬起眼眸,一瞅肩膀旁,记录的主人还跟他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哦,这里要改改。”赵闻枭掏出笔,在“半半碗糖”旁边批注:看在他改口的份上,酌情不榨那么多了。 铅笔尖尖,一下下戳在他手掌心。 嬴政:“……你当我的面改?!!” 还改得毫不掩饰,什么叫不、榨、那、么、多! “是啊。”赵闻枭理直气壮,收起笔,“我做人向来坦坦荡荡。”她一拍他捧着的册子,“怎么样,用本子代替,不记在心里,是不是就舒坦多了。心事这么多,学学我这办法,将东西往外倒腾倒腾?” 嬴政:“……” 好一个坦坦荡荡。 “谢了,但大可不必。” 他的事情,表露丝毫都要斟酌,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怎可能留下如此明显把柄。 往前翻了翻,也大都是什么‘给秦文正掰鸡腿,他露出嫌弃的眼神’、‘下次还他一个白眼,嫌弃他(已完成)’,诸如此类离谱的事情。 他把册子丢回去。 赵闻枭把本子塞回后腰的布袋里,用手中的草点了点他垂在膝盖的手背:“看在半半碗糖的份上,你说说?”她举起手发誓,“你放心,我嘴严,保证不往外说。也不跟蒙恬他们瞎唠嗑。” 嬴政扫过她后腰,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确嘴严,但是笔不严。 “你的信用,似乎就在刚刚失效无用了。” “咴,不说算了。”赵闻枭绕着他慢悠悠转圈,“反正我也不吃亏,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便转转也凑合。” 搁哪块地儿不能玩。 小事情。 嬴政:“…………” “我们族里有外地来的家老。”他闭上眼睛,不想看她吊儿郎当的样子,找自己找气受,“一人于我父有扶持之恩,曾经也助我登家主之位。” 赵闻枭停住脚步,好奇看他,猜测:“但他现在反叛了,想助你弟弟?” “不是。”嬴政说,“他心中如何想,我并不知道,可我们意见总是相左,想不到一块去。” 吕不韦与母亲的风流事情,嬴政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对方出身商贾之家,一心效仿四君子,礼贤下士,厚遇食客,集论万言,将成可备天地万物、古今诸事之书。 对方本就有家僮万人,门客三千,此书一成,人心必聚其身。1 于他而言,已成威胁。 有些事情就算吕不韦不想做,但人一旦被架起来,就容易被推着走,身不由己,轮不到他不做。 再有就是,先前不知母亲与嫪毐有子之事,他尚且疑惑过,吕不韦近些年为何不如他初初登位时候意气风发,隐有惶恐退却之意。 使章邯查过才知,他竟也干涉其中。 更遑论,太后生双子之期,与他长子扶苏近期。2 倘若嫪毐阴毒一些…… 嬴政凤眸微缩,眼底隐有杀意浮现。 赵闻枭叼住青草,托起下巴:“懂了,他对你和你的父亲都有恩,那就是这个家族的元老级别人物了。这么说来,赞同他的人和服从他的人应该并不算少,对你的决策有阻碍,是吧?” 不管是大家还是小家,总得有商有量,劲往一处使,要是上下不同心,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情。 嬴政睁眼,定定打量她一阵,嗤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再度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那你是想杀掉他吗?”赵闻枭折了一根树枝,坐到他旁边,在地上左右扫动。 嬴政深深看了她的侧脸一眼,没回答,继续往下说其他朝臣。 “有几人,是我大母族中人,颇受大母信重。他们都是周全人,做人做事都几乎挑不出差错,哪怕一心向着本族,为本族谋取利益,明面上还是向着家族。” 不管是昌平君还是昌文君,都是正儿八经的楚王室后裔,他们和来自别国的樊於期不同,与楚国羁绊太深了。 且前朝后宫都有相当稳打稳扎,根深蒂固的势力。 想要彻底除掉,难。 “嘶”赵闻枭辣嘴点评,“这是两棵大树盘缠一起,生了根,不分彼此了吧?” 能做到这种份上,那可还真是稳妥周到。 这类人,不好对付。 嬴政颔首:“可以这么说。” 赵闻枭扫出一片平整的地,在上面画了两棵缠在一起的大树:“这么说的话,那就只能假装在它的庇佑下存活,把上面的风雨雷电都让它挡了,自己往下扎根。 “等春天一来,积蓄足够的养分后,就拼命往上增长,超越它的高度,上下截断它的一切供养,直到它变成一棵中空的树。” 树枝直直往上走,凌厉而利落画出将老树侵吞的参天巨木。 嬴政看着地上变动的线条,顺着树枝缓缓看向不着调歪着脑袋的人:“赵闻枭,你真是让我另眼相看。” 这正是他对华阳太后一脉的计划。 对太后孝顺,恭敬,捧着他们楚系一脉的高官悍将,把立功的机会都推到他们身上,似乎只要他们壮大,他就一定会屹立不倒。 然,高位向来是把双刃剑,剑锋可伤人,也可伤己。 年幼上位,多年以来,他已几尽摸清朝臣情况,也物色好自己的班底,只待亲政之日。 “好说好说。”赵闻枭也不介意自己在他面前锋芒毕露。 毕竟她是合作方,不是弱势的竞争者,充分展露实力,才能稳定合作关系,顺道镇压某些人蠢蠢欲动要坑她的心。 “还有几人,先前一直不能确定他们向着谁。” “等等”赵闻枭在大树旁边补了个简笔画老头,充当元老人物,又画上一男一女的无脸头像,在头里写上“母”和“弟”二字,“说吧,这几人是谁的人。” 嬴政捏紧拳头:“母亲的情人。” 好样的。 赵闻枭在旁边补了个男头,写上“情人”二字:“这些人又是什么情况?” 吃里扒外,帮他母亲的情人杀掉他,推举情人的血脉当家主? 嬴政眼眸沉下来:“藏在暗中,打着为我解忧的旗号,替对方谋划高位。” 若非对方露了急相,他险些以为对方能成为自己人。 第41章 “他要你就给啊?”赵闻枭上下打量他,“你在我这那么豪横,在家里这么好说话的吗?” 她敲他一点儿竹竿,跟要他命一样,怎么别人就能敲。 这不公平。 赵闻枭朝他摊开手:“别人有的我也要。” 嬴政:“……” 他把自己的拳头砸进她掌心。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风凉话。” 赵闻枭假意悻悻,伪装温和:“我这不是为了让你好受点,讲点儿轻松的话嘛。” “你此时此刻的轻松话……”嬴政毫不留情点评,“听起来有点刻意。” “不过说真的。”赵闻枭收起手,抱臂啧啧感叹,“你这处境……相当艰难啊。” 他还说自己是干六国买卖的,这么说,除了内鬼,还有外敌虎视眈眈。 对比之下,四面楚歌都显得不够绝望透顶。 嬴政:“你终于能说句中听的话了。” “我有点儿担心。”赵闻枭不负火凰的失望,“万一你打不过其他人,被推下家主之位,那我们之间的交易……” 岂不是白费了。 嬴政黑脸,磨牙:“放心,我的家主之位,牢、固、得、很。” 不用她费心。 “行了,别一副想要杀人的样子。”赵闻枭拍拍他的手臂,“一起收收甘蔗?出一身汗,说不定心情就舒畅了。” 老把气憋在肚子里,容易变河豚。 嬴政起身,掸走自己身上的灰与草屑:“不了,还有要事处理,先回秦国应对。”他拍拍她肩膀,“辛苦你了。” “……” 赵闻枭假笑:“不辛苦,命苦。这边没工具,过两天来把甘蔗扛到秦国榨,弄成糖浆再带回来做糖砖。”她凑近对着他的凤眸,一挑眉头,“你记得做好准备过来,不然我可要不打招呼就过去,用甘蔗砸死你的家老。” 嬴政:“……” 还能有这等好事。 他脑子稍有微微动容,但 罢了,现在还需要他们处理国政,暂时死不得。 赵闻枭伸手,拍拍他的大臂:“为了糖,辛苦你多走几趟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背影都透着掰回一城的得意。 嬴政暗想,看来这次的事情,不用记在她那破册子上了。 甘蔗量多,他们需要的也多,砍了近十日才算处理完。嬴政两地奔走,与赵闻枭一起,每日运两趟,运完甘蔗还要把人弄回来,累得脑子都胀痛了。 偏偏甘蔗需要人手处理,须得找大司农。 老人家还为上次办假验传的事情耿耿于怀,见无端多出那么多楚地才有的诸柘,一脸怀疑看着他们王,欲言又止。 嬴政额角青筋在敲鼓:“这是寡人与商贾交换得来,大司农若是不信,尽可问王贲将军。” 旁边王贲,眼也不眨道:“不错,的确是那么一回事儿。” 大司农捧着赋税的新造册,递给嬴政:“请文正先生指一指,这运诸柘的钱,从哪里出了?” “文正先生”四个字,像被老人家从牙里拔出来的一样,吐得格外用力。 嬴政:“……” 王贲笑着打圆场:“哦,是这样的,那客商特别仰慕我们王,特许以别物交换,所出乃……少府手中所掌,王的私库。此事呢,与文正先生无关。” 大司农:“……” 他是老了,不是死了,脑子会动。 这话,他自己信么。 刚运完最后一趟人回来,跑去切了个木瓜啃的赵闻枭,刚好从室内踏出一只脚。 王贲像看见救星一样,手招得跟柏金森一样颤动:“喏,就是这位客商。” 赵闻枭:“??” 什么客商主商的,骗人也不跟她商量一下话术。 大司农认得她,也知道她是“文正先生”失散多年的女弟,当即有些不虞,谴责扫过两人脸庞:“人我给了,只是忠言一句,莫要欺负人家小妹。” 赵闻枭不知他是谁,但不妨碍她觉得对方是个大好人,当即把还没啃的另一半木瓜送给老人家。 大司农甚是慈祥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转脸,脸皮与眼皮一耷拉,扫过嬴政与王贲,夹着新造册,捧着黄灿灿的木瓜,风风火火走了。 春耕刚过,他忙着呢! “这老人家谁啊?”赵闻枭看着他矫健的步伐,不无感叹,“人还怪好的咧。” 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就先心疼上她了。 这么纯种的大好人,可不多。 王贲轻咳一声:“我秦国的大司农,王的……族叔公。”他想起大司农的性子,也颇为头疼,“他性禀直,厌虚伪隐瞒之辈。” “这么说,我和秦文正都很难受他待见啊。”赵闻枭“喀喀”啃了两口瓜,随口感叹一声,“不过他辈分是真高。” 此事,她也没太放在心里。 毕竟老人家看着是要退休的年纪了,秦王过几年还劳动他,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他不尊老人的。 若无意外,他们也难再见。 听到动静的王离等人,赶紧啃完木瓜,洗干净手脚跑出来。 才冒头,就被王贲抽剑对准:“呔!哪里来的野人!” 无验无籍,竟敢入咸阳,真是不怕死。 赵闻枭:“噗” 她险些一口瓜喷到嬴政脸上。 ----------------------- 作者有话说:宝们,加更条件在评论区置顶的公告上 【小剧场】 《论不同人眼里的我哥》 秦国:勤奋上进,努力拼搏,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一天理政一百二,实在无需多言。 长辈:孝顺。(揣手)你别管,反正我们活着的时候,看起来是这么回事儿。唯一不够孝顺的,也就把赵太后困在甘泉宫。但是吧……(嫌弃)这事儿没法说。 臣子:目前尚且听谏言。(眼神飘忽)亲政之后的威严和现在有什么关系,现在的威严又还没对我们发,只是平日没那么爱笑而已。君王不爱笑怎么了!不是很正常吗! 吕不韦:我当初能看到平平无奇的嬴异人独到之处,如今岂能看不出来王的霸道隐忍、克制深沉!想退休,但我舍不得,要不先把亏心事推平,看看能不能苟,我不想回去当商贾,想如四君般璀璨受爱戴啊! 六国:虎狼之君!必定又是一位虎狼之君!! 枭姐:我哥?刻薄嘴毒瞎讲究,暴躁人高力气大。优点……优点……那你们觉得你哥有什么优点? 【注释】 1“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史记吕不韦列传》 吕不韦在各文艺作品中的形象,也是各有不同,但本文主要根据《史记吕不韦列传》进行设定。从“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可以看出,他对待门客还是礼贤下士,十分厚待的,所以在嫪毐的事情爆发后,“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一群人为他求情。可见他平日为人处事,起码也是让人喜欢、信服的。 这就让政哥心里不得劲了,“不韦家僮万人”与“至食客三千人”的buff叠加,“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吕不韦)书”,吓得“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酖而死”,自己自杀了。这里一则可以看出政哥雷霆手段,颇有威严,二则能看出吕不韦其实没有嫪毐恶毒的反叛之心,不然他也不会在政哥逐渐长大之后,“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只是他没有想到,矛盾转移之后,自己没有轻松不说,反而还坏事了。 2赵姬双胞胎孩子、与扶苏同期均为私设,没有史料明确记载,只是假设嫪毐为一介平民,与公室没有丝毫关系,那他杀嬴政打的主意就是让自己的孩子取而代之,让赵姬效仿华阳太后,他则效仿吕不韦为“仲父”。 3补充一个忘记说的东西,诸柘(zhè),古同“蔗”,最早出现于先秦文献《楚辞》中,汉代以后才沿用“甘蔗”这个名称。 第29章 王贲将军眉宇之间满是浩然正气。 似乎只要这群黑黢黢的人敢接近嬴政半步,他马上就会将他们斩杀当场,血溅三尺。 王离都懵了:“阿父,是我啊,离!” 他不就是黑了点儿、瘦了点儿、神色与从前相比变了点儿而已么,怎么阿父就不认得他了。 他盯着明晃晃、寒森森的剑芒,十分心塞。 王贲:“……” 仔细瞧了瞧对方,他发现那眉眼,似乎……很像他儿王离。 可是他儿离家之前也不长这样啊。 谁家孩子跑去练兵,连模样都能大变。 第42章 赵闻枭忍住笑,把木瓜咽下去,轻咳好几声才敢放肆笑:“王将军,别激动,他真是王离。小明他呢,只是晒黑了,练得精瘦些许,真不是没登记落籍的山中野人。” 王离委屈,王离甚至想要掏出验来核实自己的身份。 嬴政好歹中途去过几次美洲,也算见过他们逐渐改变的整个过程,可以佐证。 听到王这么说,王贲才收起自己的秦剑,满脸不可置信绕着王离打转,扒了扒他的脸皮,看看他又看看其他人。 “安之?” 蒙恬回到大秦,仪礼终于可以捡回来用上,重新当一位先礼后兵的君子。 他冲王贲温和一笑,弯腰行礼:“恬见过将军。” 其他人也一一向他行礼。 直到这一刻,几人才深刻明白荀卿所著《礼论》提及的那句“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愅诡(gé,gui)唈僾(yi,ài)而不能无时至焉”。 礼,的确有着充分代表他们人类情感的作用。 行礼的霎那,似有灵光在身体流窜,打通所有脉络,让他们清晰意识到自己的确是个生于天地的人,不是什么无所依托的野物。 几人颇有些热泪盈眶。 王贲看看他们,又看看皮肤泛着健康蜜色,透着活力红润的赵闻枭,哑巴了。 这……都在一起练兵,几人脸色未免相距太大了罢。 简直就是沉疴老木和勃发新木的鲜明比对! 赵闻枭继续啃瓜,向王贲保证:“将军放心,他们现在还在适应期,再过几个月,人就精神了。” 她小时候也常闹毛病,蔫巴巴的不精神,适应之后就一丁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适应期么,就是生理与心理的过渡期,有此症状很寻常。 王贲瞧着跟野人似的儿子,笑得有些勉强:“不打紧不打紧。” 大丈夫,丑点儿瘦点儿也……也、也行罢。 丑了点儿的王离等人,即便回到秦国,也没有逃开拉练的命。只是在渭河之南这等熟悉之地,不用担心随时跳出来的毒蛇野兽,也没有成群的蚊虫追着跑,更没有藏在枯枝落叶中的大坑小坑,倒是轻松不少。 赵闻枭都懒得跟上去,只让他们自己自觉。 要是在自己地盘上拉练还能出问题,他们还怎么跟她去挖红薯! 她找上嬴政和王贲,直言:“李小信身上有伤,等他回来,找位医者给他看伤。不过不要说是我说的,就说王将军发现的好了。” 她将瓜皮往泔水桶一丢,拍拍手就要走。 嬴政将此事交给王贲去办,他有事需要和赵闻枭走一趟。 “什么事情?” 她怎么不知道今日还有别的安排。 嬴政取走马鞭:“你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玉米之事?” 赵闻枭:“……” 那还真是忘了。 玉米种植培育这种事情,她也只是理论知识居多,实际种植经验并不丰富也不专业。 知道玉米交给大司农底下种田几十年的农官去办,她就一直没有过问。 嬴政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凤眸兜转半圈收回:“走罢,去王田看看。” 王田距此不远,两人骑马去,很快就到了。 掌耕宗庙社稷之田的官乃籍田令,听闻两人要来,对方与籍田丞领着大司农派遣的一众资深农官,亲自候在路边等。 赵闻枭远远瞧见,看向旁边的嬴政:“你的面子还挺大,当官的都得等在路边,候你一个将军门下的食客?” 先秦对待人才之流,再怎么礼贤下士,也不能齐心协力到这份上吧? 嬴政毫无异色,轻飘飘抬起眼眸与她对视一眼,又轻飘飘收回,落在远处的农官身上。 “不敢当。也就替王将军出谋划策,拿过几次大功,见过几次君王,得过几句赞赏而已。”他收起马鞭,抬脚下马,牵着马绳走过去。 再往前走,两边都是新栽种的农作物,须得小心,不能践踏了。 赵闻枭:“……” 切,装。 “得过几句赞赏而已”她也下马,贴在嬴政耳边,拖长拉低调子模仿他漫不经心的语气,越过他往前走。 嬴政垂眸看她,手指头捻了捻。 他很好奇,她长这么大,真没被人追着打过吗? 籍田令见两人遥遥下马牵绳,赶紧带着一群农官小跑向前,装模作样问:“来的可是文正先生和闻枭小妹?” 赵闻枭惊讶:“阁下还知道我?” “哈哈,小妹送来的粮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农官对此粮种心生好奇,小妹的大名自然传遍农官之中。”籍田令解释完,自我介绍一番,顺道把诸位农官引见。 客套寒暄完,一行人越过春田,往更深一些的地方走去。 路过旁边除草却还没开垦的田地,赵闻枭不解:“这块田怎么不种?” 人手再不足,也不至于冷落王田罢。 “小妹有所不知。”籍田令解释,“这片田上岁刚收过小麦,须得将地里的根刨出来,烧过,再从溷(hun )、圈、河湖等地运来污物搅拌过,如此方可栽种粟。”2 因这片地不算特别大,不影响整体收成,王让预留,等她到来再种。 这个赵闻枭知道。 他们植物考古学的专业内容。 浮选法推广后,植物考古遗存的发现增长迅猛独角兽,有位师姐做过植物同位素分析报告,研究先秦早期施肥、灌溉等农田管理方式。 先前栎阳城遗址发现,她还没有出生,没赶上热乎的,但研究报告倒是有幸完整看完,拿去浅浅研究过,给师姐当了一把助手。 是以,她知道先秦的农人会把人畜的粪便、烧过的作物残灰与河湖淤泥搅和在一起施肥3。不过也仅仅止步于此,并没有进一步的研究。 历史上记载最早的堆肥方法,在北魏时期;若是接近现代堆肥理念的好氧堆肥,还得到南宋时期才有。4 回忆间,他们已越过预留的田,抵达玉米地。 玉米地共栽种两亩,一亩播种在新开的荒地上,一亩播种在土层深厚、疏松肥沃、排水良好的地块上。 两亩地的玉米都已冒苗。 赵闻枭不知道嬴政要自己看什么,半蹲捻过土块,看了看小苗的情况,一脸莫名看他:“玉米长挺好啊,农官侍弄挺周到的,等玉米长到差不多,就可以隔两三行玉米套中几行大豆了。” 所以 秦文正到底要她来看什么? 嬴政和籍田令同时开口:“何为套种?” “我写栽种玉米的纸上,没有写套种的事情吗?”赵闻枭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没有。她眨巴眼睛,解释道,“就是把不同时期播种的植株种在同一片地里,加强土地利用率。” 虽然系统已自动转换部分遣词,但是一行人还是结合上话理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唰唰” 一群农官低头在纸上记录好。 赵闻枭想到自己以后,说不准还要反过来索要改良后的玉米种,于是特别耐心地把自己所知道的理论知识都教给他们。 但是施肥一道上,她不知道成分,只知道种植玉米需要经历基肥、种肥、追肥和叶面施肥四个阶段,至于施的什么肥,用量多少,就只能靠农官们根据四个阶段所需要的效果去倒推了。 “我只记得,追肥可以用豆饼、鱼粉。” 籍田令和农官们:“……” 有些话想说,不知当说不当说。 嬴政倒是没什么顾忌:“谁家舍得用豆饼、鱼粉洒进地里喂土,你这话未免多余了。” 赵闻枭倒也不是何不食肉糜。 她知道现在的百姓,还处于吃不饱穿不暖的阶段,她提议的这些话,有可应对之策。 “你等等。”赵闻枭从后腰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唰唰”往后翻。 嬴政眼皮子一跳,还以为她要记账,伸手拦了拦:“你连这也要记?” 赵闻枭莫名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好气拍开他的手:“什么乱七八糟的,这是另一个本子。” 俗话说得妙,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有些记忆就是一闪而过,当时记得清晰,事后把脑袋挠破都想不起来。 所以她会把事情按照类别写在一起,等什么时候需要,翻开对应页面就可以找齐全。 找到了。 赵闻枭捧起本子,朝籍田令使了个眼色:“看我干什么,准备好纸笔,做笔记。” 怎么着,指望她把本子送他们不成? 送了他们也未必看得懂。 “豆类食品加工食物之黄豆篇,非发酵大豆制品有豆腐、豆腐干丝泡、腐竹、腐皮、豆芽、豆浆、豆粉、豆油……” 怎么都是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籍田令等人一头雾水,记下一连串古怪的名字。 “豆腐的制作方法,第一步,泡豆,将黄豆放在冷水中浸泡一夜;第二步,磨浆,把浸泡好的豆子……” 第43章 嬴政好奇,探头看了一眼,被里面蚯蚓一样的字痛击双眼。 他按了按眼皮子:“这是什么?” “一种速记文字,说了你也不知道,问来做什么?”赵闻枭抽空嘴了他一句,继续念叨石磨的改良、卤水的制作等东西。 初时,大家还一脸茫然,听到后面,脸色齐齐大变,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菩萨。 先秦的人对豆的吃法单一,俱是豆饭豆粥之流,这些食物的味道虽然未知,可种类如此繁多,足以丰盈公室贵族所需。 便是难吃,尝个新奇也足矣。 当然了,他们大秦向来不搞什么奢靡之风,这种工序复杂的食物,最是适合拿去跟齐楚等地换钱了。 唔,换来的钱可以拿去攻魏、赵。 简直完美。 玄龙听得嘴巴大张,惊愕看向火凰:“这就是一号宿主的实力吗?” 她是在肚子里吞了个数据库吗! 火凰夹着翅膀,无限忧愁:“是啊,不然你猜她为什么不愿意激活任务?” 实在是除了空间穿梭,它的确对宿主没什么用处…… 玄龙:“……” 好得很。 一号宿主嫌弃火凰没什么鸟用,二号宿主嫌弃它智商一般,实在是统生无望啊。 “我觉得……”玄龙悄声说,“要不我们还是看看宿主不擅长什么,跟主系统商议一下,把任务奖励换一换吧。” 不然它们得蹉跎到什么时候。 两只统商议时,赵闻枭已经把一系列可加工的豆制食物念完,把本子收起来。 “……最后剩下的豆渣,就能做成豆饼施肥或者投喂牲畜。当然了,晒干之后,豆渣可以长期储存,灾荒年捞出来泡一泡也还能吃。就是口感难以形容,味道可以说基本没有。” 不过,生死一线之间,就算啃豆饼跟啃木屑一样,相信大家也不会介意。 “听君所言,似有惠民之意。”有位农官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可若要惠民,这磨豆子一事便足够繁杂,说不定比砍柴煮一锅豆还费力。” 如此算来,只能说多添几种吃食的法子。 岂非与她所言相悖。 好家伙,这就不喊“小妹”,开始称“君”了。 赵闻枭想了想:“这样吧,籍田令可否替我请来一位墨家弟子,或者你们君王少府中的匠人?” 籍田令好奇:“不知君要匠人何用。” 不是伺农事、侍庖厨么,怎的又扯上匠人了。 “我还知道一物,名曰‘水磨’,可以用水力代替人力,转动……硙。”赵闻枭觉得这个名字真是拗口,差点儿咬了口腔,“将小麦、米、豆子磨成粉或浆。” 米还算比较好煮,不费薪柴,可若是能将豆子磨成粉,不仅可以省减薪柴,还可以让稚童与老者更好消化食物,对身体健康有好处。 一众人对水力的功率没有任何概念,无法一口答应,只得悄摸瞥向嬴政,待对方点头才敢答应。 “既然这样,那我和你们文正先生就顺着渭河先找好地点,稍晚与匠人商议。” 两方各自客气道别,籍田令身为此地之主,将他们送到路口。 嬴政带她到渭河边,顺水而下,慢慢走马。 “听闻章台宫也在渭水之南。”赵闻枭扫过南岸背后,好奇问他,“之前在咸阳溜达,还没溜到那边去,不知具体在哪个方向?” 嬴政眼眸轻动,转到她后脑勺上打量:“怎么,你想见秦王?” 赵闻枭扭头看他:“怎么,你能引见?” 嬴政脸不红,心不加速否认:“不能。” “切。”赵闻枭扭回头,哼着小调,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往小院的方向奔。 她建议做水磨,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己馋那一口吃的,等在美洲找到辣椒,就做一盘麻婆豆腐、豆干之类的。这选址,自然要靠近自己居住的地儿。 地址没选好,倒是在路上碰到熟人了。 “荀卿?你们要搬住处?”赵闻枭打马过去,看着陷在坑里的车,手一挥,“不用卸行李了,我来。” 她下马,将马鞭往后一丢,交给嬴政,挽起袖子就把车轮从车辙印里解救出来。 “劳烦小友了。” “荀卿客气了。” 只是刚上马跟对方一行人唠嗑几句,车轮又坠入另一个车辙印里,“泥足深陷”、“难舍难分”、“不可自拔”。 赵闻枭:“……” 若是两轮都陷进去,倒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完满,车子还能继续走,关键就是雨后这车辙印宽窄不一,轮与轮之间的距离也不一,着实没办法将就。 啧。 又是爱上大一统的一天。 她干脆牵马跟在后面,车子陷落就托一把。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成功抵达目的地。 赵闻枭扫过院墙几乎要滚出来的甘蔗,指了指隔壁的空室:“你们要搬来这里住?” 荀况点了点头,抱着自己新近著作,乐呵呵道:“不错,我们正要在此落脚。” 浮丘伯伸手搀扶荀况,替他理好衣物,抬眸看向赵闻枭:“难不成小妹也住这里?” 赵闻枭心想,那可不。 她指了指那高高堆起的甘蔗:“我就住隔壁,只是不常在。” 荀况他们瞧见那堆诸柘,心中疑惑还挺多,但不好意思多问,寒暄几句便收拾新室去了。 赵闻枭跟嬴政敲定刚才选好的位置,开始绘制石磨的草图。 晚间。 蒙恬他们训练归来,李信也赫然在列。 她抬眸扫过一众人轻松的脸色,在李小信身上多逗留了一阵,很快又收回,照旧听他们汇报各自情况,做新计划。 听到对方说想要负重训练,她驳回。 李信不服:“为何所有人都能,就我不可以!” “王将军说你身上有伤,需要先养伤。”赵闻枭重新低头描绘细节,“你歇两天。” 李信摇头:“我不用。” 他还能支撑下去。 “不用?”赵闻枭将笔往案上一丢,起身走向李信,一步步走近他。 李信梗着脖子没退后,微微屈膝迈步,警惕看她。 “你想做什么?” 赵闻枭俯身,用力在他腿上捏了一把。 “啊” “教官!” 赵闻枭抬手拦住李信挥过来的拳头,脚尖一勾,将他踢过来的腿压下去,踩住脚背,彻底镇压。 静候两息,等手上濡湿,她就松开手,退后几步,将染血的手指竖起来,面无表情看着李信。 “这就是你说的不用?” 李信痛得打颤,全靠王离和蒙恬支撑,额角冷汗滚滚而下:“你!” “我什么。”赵闻枭拿过桌上的布,把手指擦干净,“你身上的血腥味,只要是沙场老将都能闻到,瞒得过野兽毒蛇吗?” 她不过是掐一下,若让野兽暗中盯上,看他能不能留一条囫囵的胳膊腿在这个世上。 先前还没出血,她也就不管了。 如今 “李小信!敢不敢把胡服脱掉,看看你的腿都成什么样子了!”赵闻枭凤眸扫过王离,“小明,带他去治伤休息。” 王离下意识应:“是。” 李信还想说什么,被王离一把抓住胳膊拖走:“别逞强,跟我来。” 蒙恬左右看看,脚步迟疑。 “看他去吧,不用留下。”赵闻枭将昏黄的灯挑了挑,眸色沉静,“我还有事要做。” “是……” 俄而,案上多出一碗热汤。 赵闻枭抬眸,喊住静悄悄退下的章邯:“李小信怎么样了?” 章邯回:“力竭睡过去了。” “你这用词倒是客气,前面得加一句‘闹上一阵’才行吧?”赵闻枭把成稿放进合页夹住,起身负手,“我去看看他。” 室内四人都睡了。 她走到尽头,将被子卷起来,遮住某位伤员的隐私部位,看了看李信两腿的情况,又给他拉上被子。 赵闻枭心里有数,拍了拍章邯的肩膀:“你也早些歇着,明日继续拉练。” “是。” 放低的脚步几尽无声,李信只能听到章邯轻轻关门的声音。 他在浅薄的月色中,拉高被子将自己盖住。 接下来的几日,李信都无缘拉练,赵闻枭用石头木棍制作出简易杠铃,让他练呼吸法与上肢力量。 “做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以为自己是伤员,就能躲过拉练了?”她放下东西就走,别的什么话都没说。 李信盯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愅诡(gé,gui):心情变化感动;唈僾(yi,ài):心情郁积不顺畅。 2其实就是轮作。《吕氏春秋任地》的“今兹美禾,来兹美麦”,意思就是说今年种稻谷,明年种麦子。 第44章 溷(hun):猪圈,厕所。 战国末年,流行将厕所建在猪圈上头,设有专门楼梯通向厕所,是为“上厕所”。下层猪圈围墙上有小洞,叫“窦洞”,粪夫清理粪便所用。 不过贵族里可能不流行,因为陕西秦汉栎阳城遗址考古报告有资料显示,已有冲水式蹲厕一样的构造,有猜测说就是厕所。 本文私设贵族就是冲厕,一般人上厕下猪圈。 3施肥:确切的文献记载,春秋战国、秦汉时期已经使用畜粪和农业废弃物作肥料。《堆肥工程实用手册》 4堆肥:“凡人家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草、谷等,并须收贮一处,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计经冬一具牛,踏成三十车。”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 “于始春又再耕耙转,以粪壅之,若用麻枯尤善。但麻枯难使,须细杵碎,和火粪窖罨,如作曲样;侯其发热,生鼠毛,即摊开中间热者置四旁,收敛四旁冷者置中间,又堆窖罨;如此三四次,直待不发热,乃可用,不然即烧杀物矣。”宋《陈敷农书善其根苗》 第30章 赵闻枭踏出大门,跟嬴政碰个正着。 他身后还跟了一张陌生面孔,是她不曾见过的人。对方高挑,结实,犹如一座稳健的大山,底盘尤为扎实。 看得赵闻枭初初见面就想跟对方来场摔跤。 “这是相里默1,善工事、制精巧之器。”嬴政停下脚步,为两人互相介绍,“这便是赵闻枭。” 先秦称呼与后世不同,其一习惯便是在名之前加封地名或祖籍地。是故,相里默也如同其他人一样,下意识以为赵闻枭就是从赵地而来。 “默,见过淑女。” 赵闻枭觉得这人怪客气的,年纪看起来像四五十左右的人,对她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这么客气。 通常碰上这种人,她都能捡起自己人五人六的一面,客气回礼,寒暄一番。 嬴政在旁看得牙酸。 寒暄过后,赵闻枭掏出自己画好的图纸,边往河边走边和相里默解释水磨的运行原理。 水磨以水为动力,在水底安装一个卧式水轮(又称水转盘),带动转轴上的下磨盘转动,上磨盘悬吊,以绳子调整松紧,使得磨盘上相反的螺旋纹可以搅碎谷物。 什么传动比、水能计算和材料选取,赵闻枭都全数交给对方判断选择,她倒是不太操心,只有这个螺旋纹,她反复叮嘱几遍,生怕搞错,需要重新刻。 相里默被她絮叨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淑女放心,默省得。” 一把年纪,他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 赵闻枭顺便问了句,王将军这边给的预算是多少。 相里默从手中精巧的图纸上,艰难拔回眼珠子:“淑女还有别的想法?” 这样还不够吗? 赵闻枭反手掏出铅笔,在图纸上简单描画几笔:“这样,在下磨盘底下再放个大的木齿轮,齿轮的距离可以用小齿轮拉开,再对等传动,就能做出连排石磨,外面再造一座屋子,就可以变成磨坊。” 其实不用连排齿轮传动,把齿轮竖起来侧面传动,加长传动轴也行。 她两个方案都给出,让对方在实际操作中自己衡量。 相里默心动。 这倒是不难办成,只不过要破费而已。 唔,因事情没上廷议,如今造水磨出的还不是国库的钱,而是王存在少府的小钱钱。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从王的袋子里把钱掏走…… 他有些大逆不道地如是想。 嬴政打断两位醉心工事的人:“石磨之效未可知,二位,姑且先看看造出来,效用如何再说?” 要是什么事情都一拍脑袋,热血上涌就干,他的钱,还有秦国的钱,怎够挥霍。 他想造的奇观工事,可还一件未成。 赵闻枭与相里默因此事相见恨晚,颇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之感,不约而同摇头叹气,满脸可惜,如同看见煮熟的鸭子飞走一般。 嬴政当自己看不见他们容色,扶剑走在前面,留两人在身后嘀嘀咕咕。 不过赵闻枭最擅长的是植物考古学,即便后来因父母的影响,剑走偏锋,迷上前往生死一线的僻境寻找古今罕见植株,可专业技能刻在骨子里,无法忘记。 说种田她还能叨叨几宿,可机械方面…… 她只通大的运行原理,诸如水力风力磨坊、联动机关、弩、滑轮、绞车、云梯之流,但精巧如镂车、曲辕犁、地动仪这类需要计算曲率与多种原理混合的器械,若是深入研究她就不太行。 一路聊到河边,话题过于深入,赵闻枭只能靠脑洞跟对方搭上话。 看见日光下粼粼闪着的碎金色,她有一种终于得救的解脱。 太可怕了。 战国人才济济,百家争鸣真不是开玩笑。 老祖宗说不清楚个中科学原理,暂时没成体系,却在经验、直觉与天赋上极高。 着实令人望而生畏。 抵达工事现场,相里默自然也无法闲聊了,带着墨家子弟开始研究更具体的选址,以及凑到一起商议分工。 嬴政眼皮子垂下,一派闲逸相:“怎么,刚才不还是一副碰见知己的模样,才多久,就变了?” “你懂什么。”赵闻枭看着忙碌的墨家弟子,道,“我这叫对人才的敬畏与尊重。” 她又不是这个专业的,只是考古偶尔会涉及到一些农用机械,跟不上大佬节奏是她的问题吗! 嬴政:“那你的敬畏与尊重,未免有些过于轻巧。” 兄妹俩日常友好交流(嘴炮对方)时,一道略略有点儿眼熟的影子从远处缓缓靠近。 嬴政:“……” 他已挑离章台宫与咸阳宫皆算远的地儿了,怎么还能碰上熟人。 李斯看到嬴政,也是有些惊讶。 不过他上次被王离强硬拉走,提点一番,加上朝堂传言,王新近看上一位于农事上特别厉害的人才,但对方似乎不喜“秦王”,遂隐瞒身份接近,万望诸臣不巧碰上他,莫要拆穿身份云云。 识趣的李斯,自然不会如同上次鲁莽。 他走近,停下脚步,冲两人行礼:“斯,见过文正先生与淑女。” 嬴政回礼:“客卿客气了。” 赵闻枭一脸莫名回礼,等人走远了问:“这谁,为什么认识我?” 她什么时候在秦国这么出名了。 “客卿李斯,楚人。” 嬴政心里很是欣赏李斯那句,“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 此,亦乃他心中所愿也。 故而,他一路将李斯从郎官提拔到长史,再提拔到客卿。也听他所言,派遣谋士用金玉游说诸侯,离间君臣,名士则用钱财笼络,不肯,便刺剑。3 “听闻他是荀卿的弟子,估计是来探看老先生的。”嬴政将目光从李斯身上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 李斯! 屈服于赵高后,给秦始皇堆鲍鱼的活李斯!! 她霍然转头,视线不自觉跟随对方走远的身影而去。 “你的目色不对。”嬴政躬腰,挡住她的视线,深深看进她眼睛。他下眼睑往上一缩,隐有探究,“在打什么主意。” 赵闻枭眨眼,清空眸中八卦看热闹的气息,伸手点了点他眼下青黑。 “哇,秦文正,你好重的黑眼袋,这是主动熬夜还是失眠了?咦”她余光里瞟见一抹仙气的影子从远处走来,顺势转移话题,“我好像看见浮丘君子和耿君子了,先去打声招呼,回见。” 她一退一转,人已经像豹子似的,窜了出去。 河边石子被她踩得“咯嘣”、“咯嘣”,像极了她心虚乱跳的心律。 嬴政:“……” 他负手盯着她背影,若有所思。 赵闻枭一溜烟跑到浮丘伯和耿寿昌面前:“浮丘君子,耿君子。” 两人放下手里东西,向她行礼。 “小妹。” 她扫过地上篮子里的虫子嫩叶与纸笔,抬眸看两人,随口寒暄:“喂鱼,写生?” 浮丘伯温和一笑,提起篮子:“在下想到河塘那边喂鹤,长生则是想登高望日。” 望日? 赵闻枭好奇看向耿寿昌:“望日做什么,眼睛受得了吗?” 望月不会舒服点儿吗? “让小妹见笑了。”耿寿昌握着手中的纸笔,道,“我欲究行日月,观之态势。” 哦,研究日月行进的轨迹啊。 果然是天象数学方面的科技人才。 赵闻枭眼眸一动:“听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不知耿君子可有此类文章,方便拜读吗?” 观天象好哇,可造历法,铸预测自然灾害的仪器。 他与张苍交好,莫不是在数学和历法上面很有共同话题? 如此人才,她想要。 耿寿昌深色的脸皮浮现一抹红晕,有些窘迫:“在下暂无著作在身,只是有些模糊想法。” 第45章 “天象诸事,我也略懂一二。”赵闻枭自然跟上他们脚步,和他们一起走,“聊聊?” 她常在野外,观天象是必备技能。 嬴政看她走远,回眸看了一眼在忙活的墨家弟子,转头回去,打算看看李信的情况。 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十分勇武,将来必有大用。 浅浅聊上一阵,耿寿昌就对赵闻枭不俗的见识颇为钦佩,已从普遍称呼的“小妹”,改口“小友”,聊得异常欢快,笔下生风。 浮丘伯走到河塘便停住脚步,没跟他们继续往高处走,而是悄悄向他们的背影施礼,嘬唇吹了一声哨,唤来一群红嘴粉腿的鹤。 白鹤振翅,涉水而来。 赵闻枭闻音回头,心头一动。 好像是个会驯兽的人才欸,美洲遍地是还没驯化的野兽,若有此人才,岂非美事? 本以为一天心动两次,已经是极限,没想到跟耿寿昌聊到临近天黑时下山,碰上一位徒手扛起两百斤玉白砂岩石的女子。 火凰:“……喂,那是女性,宿主你眼神收敛点儿。”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龌龊。你懂什么,女孩子才懂欣赏女孩子。”赵闻枭满眼放光,“我观她一身正气,浩然长存,眉目间透着满腔勇毅,颇有秦良玉‘桃花马上请长缨’、‘饮将鲜血代胭脂’的豪迈英姿。”2 这人,她更想要! 招呼一打,脚步一转,赵闻枭便尾随对方而去。 只不过 走上一阵,她总觉得这条路通往的方向有些熟悉。 刚敛眸思索,走神片刻,前面就传来“嗡”的一股偌大风声,直直向她撞过来。 赵闻枭避退两步,一个跟斗后翻。 “咚” 与人差不多高大的岩石重重砸在地面,砸出一个足有一拃的深坑来,捣出汁的土腥味与青草味在暮色四合的天际下弥漫。 赵闻枭拍手叫好:“姐妹厉害!” 女子把手肘枕在石头上,目光如灼,清音嘹亮:“你是谁,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跟在我身后?” “我没有啊。”赵闻枭一口否认,指了指她要走的方向,“我只是要去河边,找一位名为相里默的先生。” 女子眉头一碰,浮出几丝疑惑,眼神却依旧警惕:“你找我阿父作甚?你们认识?” 阿父。 没想到乱撞都被她聪明地撞对了方向,对方果然是选石头制作磨盘的墨家弟子。 赵闻枭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看看木桩打好没有而已。” 女子虽然怀疑她,但是眼看天幕橘色就要收拢完毕,管籥( yuè,钥匙)将锁闾门,若是不赶紧把砂岩石扛去放好,在落籥之前归里,就无门可入了。 “那你先走。” 她并不放心把不知底细,又有威胁的人放在眼皮子后。 她须得时刻盯着。 赵闻枭耸耸肩,无所谓,抬脚先走。 不过她走路也并不算十分正经,一路都倒退着与人搭话。 “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交个朋友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啊?” “墨家原来也收女弟子的吗?” “你力气那么大,应该也是天生神力吧,小时候有没有试过捏坏东西,被父母亲暴揍一顿?” …… 巴拉巴拉。 女子的悲喜与她并不相通,只觉得她聒噪。 待把巨石搬到河边,见父亲拿着图纸与她相谈甚欢的模样,女子的戒备心降下些许。 一路归去,听到二人谈话内容,对她的戒备才算散了个干净。 “原来阁下就是画出水磨图纸之人。”她是个直率爽朗的人,知道是自己有所误会,当即合手前推揖礼致歉,“方才是我失礼了。” 赵闻枭赶紧伸手托住她:“不知者不罪。” 相里默听她们说话,觉得有些糊涂,提了提背在身上装工具的箱子,边走边问:“小友与我女这是……” 女子将刚才的事情如实照说。 相里默:“……” 他想说出门在外,有戒备心也算好事。 可 赵闻枭见他委实为难,主动把话揽过去:“这件事情也怪不得这位姊姊,确实是我对她一见如故,想要结识。” 女子当即停下脚步揖礼:“在下名娇,表字乔,小妹可以唤我乔乔。” 赵闻枭赞叹:“参天巨木曰乔乔,木乔则为娇也。想必先生为乔乔阿姊取名,是想要阿姊往后高大、挺拔,永远可以昂首挺立天地之间。” 她这一番话,真真是说到两人心坎上了。 几人说说笑笑回到“百鸟里”,在里巷别过时,还分外不舍。 嬴政抱着手站在院里,黑黢黢一长条人影,跟棵直愣愣的树一样,吓了推门的赵闻枭一跳:“嚯!秦文正,你怎么还在这里?” “明日歇息,我乐意留这里,你有何不满?”他往门外瞥一眼,“蒙恬他们都回来更衣,准备入睡了,你倒是不紧不慢。” 赵闻枭越过他往内室走:“那你又为何不睡,有什么心事睡不着吗?” 她一屁股坐到席上,没骨头似的往凭肘上一靠就倒。 嬴政跽坐在侧,拿过她桌上的训练表,翻到李信那一页,展开,推到她跟前。 “你可知李信为何负伤?” “知道。”赵闻枭撑起手肘和一只脚,斜躺着看嬴政,“无非就是不服气,自己偷偷加练。我都见那孩子悄悄抹过好几次眼泪了,只是没戳穿他。” 美洲山野地形本就难走,他落下一大截训练日程,还要逞强给腿上负重,肯定不好受。 嬴政:“既然知道,为何不戳穿?” 赵闻枭手指在席上轻跳:“这话,是李小信想要知道,还是你想要知道。” 嬴政:“有何区别?” “如果是李小信想知道,我就厚道点儿,嘴上给自己积点儿功德。”赵闻枭打量灯影下,愈发深邃锋锐的眉眼,“如果是你嘛……” 嬴政果断掐断她的话:“李信想知道。” 他对她肚子里还没出来的半截话,不感兴趣。 赵闻枭垂眸,安静了一阵,随即又吊儿郎当般拖长调子说话:“少年之所以为少年,不就是可贵在这股不服输、哭着也要往前闯的劲头。人要是不撞南墙,怎么跨越它。李小信自己都没放弃,我有什么资格替他言弃。” 她只要确保对方不会废掉一双腿就好。 至于选择,当由他自己定夺。 嬴政忽地抬起案上人佣座灯,往赵闻枭的方向推去。 “欸,你干什么。”她警惕起身,往旁边挪去,“小心灯油洒了。” 能讲究的时候,她还是有点儿讲究干净的好吗! 嬴政将灯推到一角,随即收回手:“紧张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正儿八经说话,会是什么样子。” 赵闻枭:“……” 什么臭毛病。 她没好气地盘腿坐起来,把座灯推回中间。 笃笃 外门敲响。 蹲在窗下的李信抹了一把脸,动作僵硬地迈开两条伤腿,螃蟹似地横着往后院溷(厕所)而去。 守在门侧的卫士将门打开,听来人报上名号,跑来说李斯、耿寿昌和相里娇三人前来送东西。 嬴政让卫士把人放进来就好。 耿寿昌约赵闻枭今夜一道观星画星轨,赵闻枭约相里娇一起看,但李斯 “你约了李斯?”她凑到嬴政耳边,小声道,“你这是要将秦王的人,全部都策反,据为己有?你老实说,是不是真想谋反?” “……” 嬴政避重就轻:“这么说,耿寿昌和相里娇都是你约来的人?你约他们又是什么目的?” 大晚上不睡,约这么多人作甚。 “怎么了,晚上在家里观星又没出闾门。”赵闻枭理直气壮,起身穿鞋,“犯秦律吗?” 她“跺跺”往外跑。 每户人家基本都有小台基,赵闻枭他们选择没有栽种桑树的一侧,仰头靠在墙壁上,垂足坐着。 相里娇看着满天星,感叹一句:“星汉灿烂,美哉壮哉!” 耿寿昌执笔在纸上一通描绘,翻开自己先前记载的日月行图,对着赵闻枭叽里咕噜一堆“亢氐房心尾”、“娄胃昂毕觜”,一会儿“黄道”,一会儿“赤道”,还诸多数字。 相里娇听得稀里糊涂。 “……如今历法,多用《四分》之术,其与石氏《星经》所载黄道与赤道之度相应。” 赵闻枭扬眉:“嗯哼?既然可以互相印证,不就证明现在的历法没有问题,农人根据历法耕种,也不会出什么差池,耿君子在担忧什么?” 耿寿昌笔尖点了点:“《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要是每一度都差那么一点,就像一杯水,每次取两滴,都不觉得少了,但两滴复两滴,就会多出一杯、两杯……甚至一盘水。” 第46章 “可每朝都有星官修历,耿君子是不是担心早了?” “约莫是罢。”耿寿昌苦笑一声,“吾惧行度转差,琁玑不正,坏了农事。” 赵闻枭想了想,折了几根桑枝,掰断弄成长杆和短杆,代表整数和小数,给他一点灵感。 “可若是能有一个办法,将这溢出来的水滴……”她拿起短杆,放到长杆后,“也归入计算呢?” 耿寿昌一瞬间灵台清明,醍醐灌顶,激动得差点儿撞门而出,去找张苍研究此事。 相里娇和火凰同时问:“他怎么了?” “大概是”赵闻枭将棍子拢起来,“要有震惊数学界的大发现吧。” 小数点的概念一出,历法更准了,对天气的预测也会更准,农人耕种应时应势,于农业的发展有利。 至于她嘛,就会顺利收获这样一个不世的天才,帮她修订一下美洲那边的历法。 有历法,知道每一天属于什么季节、接下来会有什么天气,农业才能发展啊! 别人开国争霸都从打仗开始,可怜她,还要从找人制作历法开始…… “也是个安慰,总比自己亲自算要好。” 赵闻枭安慰了自己一把,搂着相里娇肩膀,指着天上牛郎织女星,给她从法律的角度讲解这个故事。 听完故事的相里娇,浑然忘记了什么黄道赤道,满脸惊讶:“这牛郎也太可恶了,故意偷走织女的衣服,将她困在家里蹉跎那么多年岁月已经不能算了。 “织女都回到了天上过好日子,他还用孩子要挟她见面!实在可恶之极!” 相里娇捏紧拳头,在空气中挥舞好几拳。 忽地,背后传来一声嗤笑。 赵闻枭转眸一看,是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嬴政和李斯。 她脸色不善:“秦文正,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嬴政缓步走到她旁边,负手看星空:“不是你说的不对,是织女做的不对。” 赵闻枭眼眸一眯:“她哪里不对?” 垂在膝盖上的五指慢慢收拢,骨节“喀哒”轻响。 嬴政抬起下巴,理所当然道: “织女回天上之前,就该先将那两个孩子打杀了,待得回仙力,再诛牛郎。” 赵闻枭捏起的拳头松开。 虽然但是,这种思想在她的年代,小绿江过不了审,不能支持、宣传的哈。 ----------------------- 作者有话说:政哥:织女这活,我熟。她下不了手,我可以替她。 听劝,试了一下加更到6k,键盘都要冒烟了,活人,微死(瘫) 【注释】 1相里默:原创人物,历史没有这号人物。他的女儿相里娇也是。 2‘桃花马上请长缨’、‘饮将鲜血代胭脂’:崇祯帝御制诗 3“秦王乃拜斯为长史,听其计,阴遣谋士赍持金玉以游说诸侯。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秦王乃使其良将随其後。秦王拜斯为客卿。”《史记李斯列传》 第31章 次日。 蒙恬他们刚出去拉练,就有一位陌生面孔站在闾门外,打听赵闻枭的住处。 赵闻枭往渭水河畔去的脚步一顿,看向来人,打量几眼。 视线落在身后人捧着的沉沉木箱上,稍顿了顿,她的目光才转回来,落在来者脸上。 “我就是赵闻枭。”她端起礼貌微笑应对,“不知找我何事?” 来人分外客气地表示,自己是华阳宫的寺人,此次替太后送金感谢她的粮种、菜方子与水磨之策,并配上洋洋洒洒一大段溢美之词。 听着跟唱歌似的。 赵闻枭差点儿条件反射性,在他结束躬腰施礼时,“啪啪”鼓掌。 还好她忍住了,一脸感激笑意回礼道谢,接过木箱子。 寺人倒不像电视剧演的一样,送完礼还非得让她跟太后见上一面,闹出点儿幺蛾子。 他们送完礼就很有礼貌地告辞了。 她抱着沉甸甸的小箱子,折返住处,问院中舞剑的嬴政:“这就是你们秦国务实不务虚的作风吗?送完东西就走?” 爱了爱了。 嬴政收好剑势,瞥了她手中的木箱一眼,收剑入鞘,拿过台基搁置的矮案上的布,擦一把汗。 “你为大秦送粮种、务农事,虽未建大功,可好歹也有苦劳。我大秦,不亏待有功劳之士。” 没有功劳另说。 华阳太后估计只是怕事情传扬出去,有损大秦孝公开始“招贤纳士,厚礼待之”的声名而已。 再说,她抢先把这件事情办妥当,既可以打出自己厚待贤士的名声,又能在“秦王”那里留个好,何乐而不为。 身为太后,她也不缺这点儿金。 赵闻枭掂了掂手中预发的工资,啧啧感叹:“那秦王怎么不给我赏钱?” 嬴政乜她:“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华阳太后出了赏金,“秦文正”也许下报酬,她还想要身为秦王的他那一份。 “再者,”他收起布,丢回托盘里,“你不是不喜欢秦王么,他怎好给你赏金。” 如今世情跟后世大有不同,对着自己不喜欢的君王,有才干的庶民把礼丢出去不收的事情,可谓屡见不鲜。 没有哪家君王会在明知对方不喜的情况下,还自取其辱去送礼。除非,他真的很想收此人为臣,或想借此发怒,诛杀对方。 赵闻枭疑惑,她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秦王。 她不就是每次听到秦王被哪位刺客刺杀的事情时,稍稍……真的只是稍稍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儿想听更多热闹的心思而已。 后人对先人的事情感兴趣,多寻常。 “瞧你说的。”她抱紧怀中的箱子,没有解释,“我又不讨厌金,秦王人不来,金来就行了。” 嬴政:“……” 他冷哼一声,转头回屋里换衣。 赵闻枭难得不借此嘴炮他,抱着金乐颠颠回去放好,跑渭水瞅瞅水磨进度,又去王田看看那片丢荒的地,瞧农官们研究底肥与育苗。 一同去王田的嬴政,企图从她嘴里倒腾出点儿别的有用东西,可惜没能成功。 一则赵闻枭的确不知道肥料的配方,二则有些事情一下倒腾光,把自己掏空,对她半点儿好处都没有。 吃亏的事情,她不干。 甘蔗的汁水很快就弄出来了,赵闻枭回了一趟美洲,将自己先前预留的草木灰装进布袋里带走。 先秦时候的糖多是粗糖,想要做不容易潮湿,保质期更长,并且更方便储存运输的沙糖(结晶糖),就必须要加入适当的草木灰,中和甘蔗汁里的杂质,使蔗汁粘度变小,纯度提高。 俗话说,“熬糖容易给灰难”,这沙糖制成的关键全在这里了。 赵闻枭没有想要泄露秘密的意思,将人全部赶走,自己一个人游走在五口大瓮之间,一次次提纯糖分,最后用力搅拌至粘稠状,舀到“陶范”也就是模具里。 大秦的模具形制还比较粗糙,多为泥范、石范、陶范、铜范、铁范和熔模等,而且用在兵器上多。1 匠人听闻王要方方长长,一格格的陶范,还纳闷许久。 熬完糖,赵闻枭拉开门耍了一套通背拳活动筋骨,那格外有劲、虎虎生风的样子,看得少府的人退避三尺。 他们总觉得依照拳风的凌厉程度看,那拳头砸下来,可以把他们的头骨捶碎。 不过糖浆的味道实在香,不少人挤在两侧,都不愿意离开。 就算吃不上,闻闻味道也是好的。 耍完通背拳,赵闻枭跑去刮了黏在瓮底的糖,装到陶器里,向少府的人叮嘱一句明日再收糖就离开了。 秦人半时向来不敢有所隐瞒,将事情如实上告。 理完一沓政务的嬴政,闻言额角一跳。 这妥妥的赵闻枭行事作风。 “不打紧,随她去。”嬴政揉了揉自己的山根,松快一下眼睛,“糖一共入范多少?” “三十六格。” 嬴政知道情况就让人忙活去了,继续处理文书。 只是没想到 次日,赵闻枭给他的碗里,只装有六块红棕色的糖条。 他看着她将剩下的三十块长长方方的糖条叠在一起,用纸张包好,放到布里绑结,又塞进小箱子里。 好好好,他当初还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怎么了?”赵闻枭抱着一箱子的红糖,满脸无辜看着嬴政,抬起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的碗,“这一碗糖捣碎之后,可是能溢满整个碗,只多不少。” 她可是说话算话的人,说给一碗就给一碗。 嬴政腮帮子绷了绷,挤出一抹不达眼底的笑意:“没、事。” 赵闻枭侧仰头,看他脸色:“秦文正,你口不对心啊,瞧这黑得跟锅底一样的颜色,生气了?” 嬴政眼睑缩了缩,抬手往身后一递,令人将糖收起来。 第47章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地方。”他垂眸看她,“你在那边一无所有,等耗完这三十块糖,还不是要找我帮忙。” 赵闻枭:“……” 他可真会扎心。 转念一想,技术在她身上,就算要找他帮忙,条件怎么开的主动权不还是在她身上,这有什么好气的。 她又重新挂起毫不掩饰的虚假笑容,从嬴政身边闪过,回去看看红糖发糕做好没有。 先前酿酒的发酵菌,她拿来发面了,让“百鸟里”的一位漂母(洗衣的老年女性)帮忙与红糖揉巴揉巴,捏点儿精巧些的形状,蒸一蒸。 至于夹心,她是不敢想的。 回到“百鸟里”,红糖蒸糕的香气散开,连荀卿他们都闻到了。 赵闻枭很久没吃过甜食,即便本来对甜食的兴趣一般,现在也多上几分渴盼。 漂母听到她回来的脚步,手上操着一根柴,比划着跟她说自己都捏了什么样的鸟儿。 “鸿鹄、雎鸠、牝鸡、黄鸟……” 其语气雀跃得如同待夸的小孩子。 但漂母大概是对赵闻枭形容的“蓬起来”没什么概念,以至于盖子一开,她满怀期待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一只容色呆滞的咯咯鸡…… 漂母也呆滞了。 她忍住笑意打了个圆场,赠对方两只咯咯鸡,又付了柴火和劳工费,便一人将比她还要高的十来只甑叠一起搬走了。 守在门口的卫士,手好几次想往她那边伸,但又不敢放下手中的矛。 蒙恬他们踏着暮色归来,见状赶紧帮忙。 赵闻枭让蒙毅去请荀况与相里默两家过来吃饭,差遣腿上结疤、姿势别扭的李信与章邯收拾摆好食案。 嬴政还晚几步归来。 见甑上蒙一层布,一众人都很好奇,频频看向那块布,不知道布底下到底是什么。 “教官又弄了什么新吃食?”王离凑到李信旁边问,“你一整日呆在内室,应当知道罢?” 李信:“……不知。” 他最近见了教官都想躲着走,哪会特意往她面前凑。 王离看他闷闷的脸色,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只让他好好养伤,多吃一点儿。 安静没一阵,他耐不住了,问赵闻枭:“教官,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让同里的漂母帮忙做的一道甜品红糖蒸糕,听闻每一块红糖蒸糕,都精心捏成鸟儿的模样。”赵闻枭忍住抵达嘴边的笑意,一本正经忽悠,“大家不如先尝尝?” 荀卿身为长者,先揭开布看了一眼。 呆滞的咯咯鸡让他也呆滞瞬间,有些没回过神。 这道甜品……有些别致哈。 赵闻枭抬手摸摸鼻子,遮住唇角促狭笑意,招呼其他人:“别客气,先看看嘛。” 王离和李信急性子,闻言先将布扯开。 “……” 看着一众人一个比一个更直愣愣,不可置信的样子,赵闻枭满足了。 她欢快掰掉鸡头,塞进自己嘴巴:“吃啊,客气什么,荀卿都开动了。” 嬴政:“……” 眼睛有点疼。 赵闻枭掰掉一只“鸟翅膀”,送到嬴政嘴边:“秦文正,吃啊,别客气,红糖能益气养血,健脾暖胃,助长肝气,你这种过来做客还要点灯到半夜的工作狂,要多吃点儿补补。” 嬴政躲开,满眼嫌弃。 最近研究小数怎么表达会更方便的张苍和耿寿昌,脑子全是算数与图形,眼神呆滞无光的样子,跟甑里的咯咯鸡不相上下,谁也别嫌弃谁。 他们倒是吃得欢快。 荀卿嚼上两口,也从勉强过渡到真香:“绵软香甜,甚是可口!” “秦文正你看看,荀卿都说好吃,我还能骗你?”赵闻枭又往前递了递,“你试试嘛。” 嬴政伸手拦住她手腕:“多谢,但……” 赵闻枭逮住空隙,压下他腕骨,从牙缝中把“鸟翅膀”塞进他嘴里。 嬴政:“你!” 嚼了嚼,似乎味道还可以。 看来,她偶尔还是有点儿良心的,不全为了捉弄他。 赵闻枭撕掉“鸟腿”,塞进自己嘴里:“怎么样,知道红糖的好了吧?要不要谈点儿生意?” 嬴政:“……” 话想早了,收回。 ----------------------- 作者有话说:大拇指和食指从第二截指骨到手腕起了带状孢疹,扯得有点疼,实在码不动更多了……嘤,保个三,评论区有关数学那个疑问,明天再整一下…… 【注释】 1参考《模具的历史》 第32章 没能成功忽悠嬴政,赵闻枭略有遗憾。 饭毕,张苍和耿寿昌脚步漂浮地抱在一起,相携回去研究小数的表达,看看如何把先前有些零散的想法,汇聚成正儿八经的表述。 荀况年纪大了,早就用过夕食,不过是给小友面子来尝个鲜,浮丘伯搀着他在院中走走,等肚子里的咯咯鸡消化得差不多就回去歇息了。 赵闻枭与相里娇挨在台基上,看着漫天星辰聊天。 这次,主要是听相里娇说她的一些机械设想,诸如计里车、凿井机、掩护士兵挖渠不被箭矢射中的机械等等,天马行空一大通。 两人很合拍,边说边画简图,记录想法。 有些过于天马行空,无法落实到细节处的东西,也照样画上去,暂时存着。 “要是能有罗盘就好了。”赵闻枭靠在墙壁上,忽而感叹。 六分仪有些复杂,且没有参照在前,她暂时不指望,但罗盘还是好做的,只是她的计划安排太慢,无法面面俱到。 相里娇好奇:“何为罗盘?” “就是你们说的司南。1”赵闻枭说,“不过司南不好携带,地平方位也划分得不够细致,要是能做成巴掌大的罗盘,那么即便是陷入漆黑幽深的丛林,也能快速判断自己的所处。” 等入尤卡坦半岛,雨林密布,肯定用得上。 她想起自己和浮丘伯用纸交换的磁石,从荷包中取出,又找针和陶盘,跟她简略说了说宋朝沈括在《梦溪笔谈》才提及的水浮针和磁针偏角等概念。 相里娇被她所言迷住,一下就沉浸了,看得目不转睛。 甚至连稿纸用完,想要再来换的耿寿昌和张苍,也加入了研究的行列,在一旁听得神往。 待水磨做成,李信腿上的伤也好了,赵闻枭重新给他制定训练计划,让他自己看着办。 她是帮这群人学习如何自我训练的,不是给他们当妈,事无巨细照料到位的。 少年李信身上锋锐的意气半点儿不减,但是经此一次,看起来沉稳不少。 王贲将军略有欣慰。 当日,少年们拉练去,赵闻枭则和嬴政一起去看水磨的成果。 相里娇捧一个大木盘放在下磨盘的槽口处安置好,相里默则指挥弟子把处理过的小麦舀入上磨盘的进口处,进口处还有个木把手,可以控制粮食漏下去的多少。 赵闻枭提醒:“一下别漏太多粮食,不然磨出的面粗糙不说,还会影响磨盘转动;但也别给太少,磨空的话,容易损坏磨扇。” 弟子憨厚一笑:“我省得。” 盯全程的赵闻枭,还是在实际应用中发现了自己稿子的不成熟处,低头跟相里默和相里娇口述,让他们记录改进一下。 比如舀小麦这一点,实在过于麻烦、劳累,可以做一个引粮槽,让粮食受重力作用滑下去,只要人工稍加干预就好。 要不然,如果磨多了,一两个人照料不来,一个磨还要一个人盯着,那真是麻烦。 先秦人口又不算多,无需造太多工作岗位消耗人力。 相里默和相里娇连连点头,也由此发散思维,与赵闻枭探讨,既然磨粉可以用水力,那么舂米是不是也能借助水力?若是舂米也可以的话,那造纸捣碎材料,应当也行? 赵闻枭听他们说得眉头飞起,有种自己会被掏空的错觉。 “其他没问题,只是造纸临水而建,一定会有污染的问题存在,必须要妥善处理。” “善。” …… 他们这次扛来的小麦足有百斤,若用硙磨成粉,便是让驴拉磨拉勤快些,少说也要两三日,可水磨几个时辰便出得。2 嬴政抓了一把,在手中缓缓捻动。 十分细滑。 半点儿不比人磨的差。 赵闻枭比划了一下,圈了个范围:“要是能在这里造一个磨坊,让水磨连排,起码一天可以磨几千斤的面粉。”2 几千斤!! 一众人瞪大了眼睛。 不少墨家弟子私语怎么造、怎么安排才便利。 “怎么样?”赵闻枭弯腰拍了拍嬴政的肩膀,“秦文正,你要不要再掏点儿钱,直接建个磨坊。我保证你的本钱,很快就可以赚回来。” 哪怕磨一百斤收一个秦半两,这磨坊日夜不停轮转,也赚他个盘满钵满了。 第48章 她说:“我呢,要求也不高,只要你建磨坊,赚万金我取一金就好,怎么样?够厚道吧?” 嬴政从水里吃惊看她:“万中取一?这着实不像你的做派。”之前纸张的事情还想百取其一,这次怎么那么好说话,他警惕,“你莫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瞧你说的什么话。”赵闻枭嗔怪看他,“水磨磨面,那是利民便民,惠民幸民的事情,我等宏图大志的人,当万事以民为先,怎能与民争利呢!” 顶多她未来有需要,以此要挟……呸,要求他借点儿人手。 嬴政:“……” 说得倒是挺信誓旦旦。 不过她取利低,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似乎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只不过”赵闻枭抱着手臂,弯腰凑到他跟前,“你确定秦王能让你用磨坊当成赚钱的工具?” 秦国商业管得多厉害,草草翻阅一下《商君书》都能知道。 嬴政从旁汲水洗干净手:“这件事情,我自当尽力进谏,力陈利弊,就不用你操心了。” 他同意不同意,还得细思一下对策,与臣工商议一番。 这钱,也不能老从他的少府出! 赵闻枭无所谓探手:“行,不过既然李信的伤好了,我们明天就回那头继续拉练。半个月后再回来,希望能看见上次给你的豆子加工食品清单上的食物。” 也希望她顺利找到辣椒植株。 说来也奇怪,作为辣椒的发源地,墨西哥的辣椒种类繁多,后世已逾百种,应该不比玉米难找,但她却到现在还没碰上。 她甚至怀疑辣椒是不是长脚了,故意躲着她。 嬴政瞥她:“放心,短不了你的。” 刚好也能试试,做那些东西到底废不废劲。 若是费劲,便以之取他国之利,若是不费劲儿,倒可以舍予万民。 次日。 赵闻枭回美洲拉练赶路,继续往尤卡坦半岛方向行进。 嬴政帮忙带完人就回章台宫处理政务了,将忐忑嘀咕不知道新奖励够不够吸引的玄龙和火凰分开。 与此同时,平定屯留造反的大军回朝,已近咸阳。 内史肆恭敬请他过目庆贺章程与所需费用,垂首一旁静候。 “开销如此大?”嬴政扫了一个总目,“此会之盛,是否有些太过不寻常了?” 虽说三军归来,庆功宴是必要的事情,但是这堪比蒙骜将军昔年连取十三城的盛会了。 “王。”内史肆行礼说,“造反之事,动摇的乃王之威严,臣以为,王之威严,不可下十五城的盛会。且,王新得悍将一员,也须得向世人昭显,王位之固若金汤,不可动摇。” 嬴政尾指轻轻往内一收,掐在掌心上,其余四指却只是轻颤,松松握笔。 凤眸之下的眼睑带动鼻梁抽了抽,他死死盯着底下状似恭顺却暗有主意的臣子,沉默一阵,眸底暗色沉下,攒出一个从容笑意来。 “内史所言甚是有理,允。” “我王英明。” 英明的王还须得亲自迎接大军,迎接功劳最大的嫪毐,向他致酒恭贺,犒赏三军,以示对此事的重视。 随后,又廷议多次,诸臣各意纷纷,最终论功行赏,将嫪毐封为长信侯。封地为山阳,其内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随嫪毐使用,事无小大都由嫪毐决断判定。 受封后,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余臣工,又以长信侯之功,封赏不足为由,请求将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3 昌平君与吕不韦等人与之辩,没辩过。 华阳太后隐隐感到一丝威胁,漏夜带着楚夫人,抱着小团子扶苏前来,欲驳回此议。 嬴政看着扶苏,虚心请教大母,让她教自己堵住二十臣工的嘴巴,将此事按下。 但是华阳太后所给予的建议,明显敌不过内史与中大夫等人二十多张利嘴。 其他不属于楚派的臣子,深谙为臣之道,左右斟酌哪边的红糖发糕更容易啃上一口,发现是嫪毐这个新贵后,便果断一弯腰作揖,赞美其功高低调。尔后,扯出先王说一番重人才与功劳的重要性,又对着殿外黄天拜了拜,道一句“我王英明,必有定夺”。 嬴政还没说什么,昌平君等人已经在“先王”与“英明”中间折了腰,无法言对,跟着来了句“我王英明,必有定夺”。 太原郡就此更名毐国,以彰王恩。 此时,赵闻枭已带领蒙恬等人抵达尤卡坦半岛,并发现了火烈鸟的踪影。 第一次见到红色的鹤,连表情最少的蒙毅都愣了愣:“这世间竟真有红鹤?” 赵闻枭瞅见一只毛发几乎全是橙红色的,仿佛已烧起来的火烈鸟,一下就冲了过去。 火烈鸟:“??” 这破地方哪里来的两脚兽。 它们顿时迈动长腿散开,躲避这个莽撞的人类。 赵闻枭张开手,小跑着追逐火烈鸟而去:“哎呀,抱抱嘛,别那么小气。” 给她挼一下,拔几根毛玩玩怎么了。 两只豹豹崽“唰”一下回头。 是妈妈喊它们吗? 豹豹在这里! 它们欢快跑过去,踩得水花四溅,火烈鸟嫌弃水里溅起来的泥,跑得更快了。 它逃,她追,它们在背后紧紧跟随。 这次第,怎一个混乱了得。 蒙恬诸人:“……” 执剑过来散心的嬴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韩非子有度篇》 其实老祖宗很多发明都早得出乎意料之外,并且精妙异常,真的很厉害。每次看《古代器械复原》这本书,都觉得自己见识实在浅薄得不像话。 2驴拉磨和水磨的效率怕论文的过于标准,反而不准,跑乡下找榕树底下打牌的老人家问的,得来的答案虽然不能准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但是问了两个村子,大家说的都大差不差,应该……没问题?我感觉社会生活的反馈,可能比纸上要准确,因为个中损耗的东西,老人家肯定会算进去。 3“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史记秦始皇本纪》 【有关数学发展史的小论枯燥警告,慎看】 《算数书》是中国现已发现的流传至今的最古的数学著作,一般认为不晚于公元前186年,张苍和耿寿昌编的《九章算术》里很多内容都有它的影子(也有一说法是,张苍和耿寿昌只是主编,并非二人合成的著作;也有说法是耿寿昌编,张苍修订)。 《九章算术》的地位无需多言,后世“算”课的教科书,都有它。唐朝官学其实共十二本数学教科书,另外十一本大家感兴趣可以搜一下,应该……可以搜吧。 其主要内容是:整数论、分数论、比例算法、开平方和开立方、面积和体积、盈不足算法、线性方程组解法、正负数概念及加减运算法则、勾股定理的应用,其中涉及并提出小数的概念,但是并没有明确的表示方法。 当时的数学还是注重实用更多,全书共有246个应用问题,诸如田亩丈量有关的面积、分数问题,谷物交换为例的各类比例问题,与摊派劳役和税收有关的加权比例问题等等。 所以在数形结合,以及数学的应用方面,古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差。 那么,小数点到底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呢。 在曹魏景元四年,刘徽注《九章算术注》,成为世界上最早提出十进小数概念的人,并用十进小数来表示无理数的立方根。当时这个概念还叫“微数”,不叫小数、小数点什么的。 直到元朝,朱世杰首次提出“小数”这个名称,明确概念。(他还有很多成就,元朝四大数学家之一咧,厉害的。) 尔后,还是元朝,数学家刘瑾提出用“降一格”的办法表示小数,我去切个数学符号打字的软件,看能不能复制上来。 64.12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小数表示方法。 1427年,伊朗数学家阿尔卡西提出空一格表示小数点。 1562年,瑞士数学家布尔吉用小圆圈把数字圈住,以此表示小数点。 直到 有了阿拉伯数字后,1593年,法国数学家克拉维斯用小圆点“.”表示小数点,确定了现在表示小数的形式。 ps:不过还有一部分国家是用逗号表示小数点的。 第33章 “啊嘎嘎” 其中一只火烈鸟发出惨叫,屁股上一撮毛被赵闻枭薅在手中。 “欸?”赵闻枭自己都没想到,这一下居然让火烈鸟跑了,只留下一手的烈焰长毛。 看到同伴惨遭毒手,其余火烈鸟屁股一疼,赶紧扇动翅膀遁走。 一时间,溅水声灌满双耳。 蒙恬他们见嬴政到来,识趣退避,让两人说悄悄话。 第49章 赵闻枭没有追,拿着手中的毛向嬴政走去:“今天怎么那么闲,还抽空过来一趟。” 现在这个时间点,秦国那边还没到三更半夜才对。 工作狂破天荒不熬夜了? “说吧,是你弟弟非要在你面前蹦跶找死,还是你母亲的情人在你面前耀武扬威寻不痛快?”她将手中的火烈鸟毛往他眼前送了送,“给你两根,自己选。” 嬴政:“……” 他随手抽走两根象征长寿吉祥的仙禽羽毛。 若是祥瑞,还是能忍忍的。 赵闻枭将剩下的随手塞进竹箱里,坐到旁边的草地上,擦干净脚,重新穿上靴子。 嬴政把玩着手中色泽亮丽的鸟羽,开口道:“今日,家老给了我一份宴会的章程,名目乃是为母亲情人初次外出,便大获而归庆贺。” 她仰头看他,疑惑。 他这语调还挺平和的,不像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那他上半夜就跑过来的理由是什么,总不能是想他们了吧。 “你猜,章程上写有什么?”嬴政唇角一勾,凤眸带上几分寒意与嘲讽。 赵闻枭不想动脑:“我怎么知道。” “红糖。” 赵闻枭用力把脚蹬进靴子里,明白了他的愤怒:“你又被人背叛了啊?” 火凰:“……” 好一个“又”字,真扎心。 “说说。”赵闻枭起身,凑到他眼皮子底下,双眸亮晶晶看着他,“这次又是谁的人?” 让她积累点儿经验,别到时候当上老大,成一方霸主,被手下背叛了都不晓得。 为人二十载,他的经历还真是够丰富的,比小绿江美强惨男主,也就缺个爱疯的女主和断手断脚挖心掏魂的区别。 但也说不准,谁知道以前断没断过。 嬴政:“你、说、呢!” 为嫪毐杀成蟜庆功而张罗,还能是谁的人。 只是红糖的事情,朝上并无人知道,就算有人探听到消息,也不会准确说出“红糖”二字,只会觉得那是模样、色泽有些古怪的“石蜜”。 红糖二字,除去当日吃过“咯咯鸡”的人,以及守在门外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卫士,便只有掌助射弋、监管督造部分弓弩的佐弋竭短暂接触过。 他曾让对方替他交代掌管造册的少府,署名红糖存好。 呵,不管是卫士也好,少府也罢,都是他最近身、最信任的人。 “明白。”赵闻枭稍稍动了动脑,“看来是你母亲情人的人。但是,红糖这个名称,他怎么会知道?” 她听蒙恬他们叨叨的都是什么“饴糖”、“石蜜”的词儿,再者,红糖又不在这个时代诞生。 嬴政能想到的问题,在她这里也是个大大的疑问。 “蒙恬他们都被我带过来了,想背叛也没有这个机会可以操作。荀卿他们跟你家没什么利益关系吧?那就剩下相里默他们和王贲将军给你差遣的卫士了?” 卫士。 两人所想重叠的嫌疑人,让嬴政多上一份心眼。 莫不是统率卫士守卫宫禁的卫尉竭,也投向嫪毐一方了罢。 他不爱猜忌为他办事的人,只会反复忖度背叛过自己的人,便暂时将这种想法按下。 赵闻枭感叹:“这要是能劝动相里默或者王贲将军给的卫士,那这人还挺厉害的。” 墨家人信念坚定,并没那么容易动摇,王贲将军这边的人,起码也是经过几轮筛选的。 嬴政:“……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听你夸他们。” “知道知道。”赵闻枭重新背起竹箱,招呼蒙恬他们继续赶路,记得紧跟在她身后,别走散。 空气中的腥咸气还挺重,应该快到海边了。 “我替你随便分析一下。你呢,看起来就比较精明,不太好相处,感觉像是雷霆手段、说一不二的霸道人物。” “精明”与“霸道”二字他领,不太好相处他自己不评价,但是说一不二,倒也不绝对。 对方进谏之言,要是足够有份量、有道理的话,他还是会斟酌听一听,改一改主意的。 赵闻枭继续往下说:“而且,这位家主的祖母和她的外家人,都快要把能捞的便宜都占走了,他们再怎么兢兢业业,也只有那一丢丢的死工资。 “要是有理想的人,或者只想混吃度日的人,当然是无所谓了。” 嬴政蹙眉:“我大秦不养闲人。” “行行行。”赵闻枭随口应付他,接上刚才的话,“……可这年头,人人为追逐利益而走,要是没有一点儿甜头可以吃,肯定会想另辟蹊径。 “恰好,你父亲已……故,母亲和情人生了两个跟你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 “要是你和你的祖母一死,家里由你母亲坐大,谁还知道叔叔跟侄儿谁是谁呢?” 就算知道,那些人也只会拿住这个把柄,反控他的母亲。 “我看啊……”赵闻枭摘走路边一棵草,拿在手上晃着玩儿,“那群人也未必是欣赏你母亲的情人,或许只是拿他的野心当跳板,等大事一成”她转身,对着嬴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喀’一下,把他杀了,孤儿寡母,岂不是更好拿捏?” 只是这种手段,多少有点儿不太当人罢了。 更心机一些,还能推着那位情人往上走,助长他的野心,等他和掌权的祖母斗一斗,两败俱伤后打着保护他母亲的旗号,蹦出去清一波人头。 简直一本万利的买卖。 她不清楚那些人的性情,没办法做判断。 就像后来的侯君集,明明是跟着唐太宗李世民打天下的功臣,已身居高位,却觉得自己在贞观年间已毫无前途。只因李承乾对他表现得热络一些,就觉得对方比李世民看重他,是值得追随的明主。 女婿一怂恿,一拍脑袋,他就跟着李承乾造反,和李世民对上。 这种操作就很迷。 由此可见,人心的骄躁浮动,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 嬴政用两根手指推开撩到眼前的草叶:“你倒是对这些弯弯绕绕很明白。” “一般一般。”赵闻枭谦虚了一下,“以前只属于道听途说,现在么……从你身上见识到真的了。” 他们学术界的门道也很深,但是架不住她搞的方向偏上加偏,又难以牟利。别说争,能多一个人搞这个方向的研究,导师都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落一个人身上的活多到离谱,有时候还要跑植物考古学或者考古学大专业借人帮忙,还玩心机? 哪有那闲工夫。 火凰和玄龙见他们聊得兴起,例行日常劝导的事儿,务求让两位宿主快些激活系统任务。 小玄龙尾巴甩啊甩:“我们已经和主系统商议过,换了部分任务奖励!” 火凰翅膀叉腰,在半空中拉出半透明的屏幕给他们看奖励:“瞧!有土化肥的制作办法,有分蜜机的机械结构图,还有动植物人工授精技术的指导手册!” 赵闻枭秉承植物学专业的精神纠正:“植物叫授粉。” 什么玩意儿。 这主系统不是文盲吧。 小玄龙默默把“植”字删掉,期盼看着两位宿主,脑袋左右转动:“怎么样,这可是我们根据你们现阶段诉求专门找的任务奖励。” 种田不知道怎么做基肥等一系列肥料,它们有配比方子!做红糖过滤澄清太麻烦,耗费太多柴禾人工,它们有可以分蜜的机械装置图纸!驴马数量太少,走路全靠步行,太耽搁时间,它们还有办法可以增加牲畜群!! 嬴政有点儿心动,但是 赵闻枭用手中的草挑了挑自己额前的碎发,跟嬴政想到一块去了:哦,原来它们两小只还能自己挑选任务奖励啊。 瞧这匆忙的,连字都多了一个。 “你们太理所当然了。”赵闻枭一副淡淡然的样子,“先不说土化肥有可能会涉及的原料,在大秦和这里能不能找全。就说那分蜜机和授精技术吧,分蜜机要用上,得大量糖浆吧?请问,秦国在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之前,它能种大量经济作物吗?” 咋的,为了赚更多的钱,先把黔首饿死一波。 玄龙和火凰:“……” “更不用说我这边了,我连酋长都还没混上,要分蜜机干什么?等有钱有权有兵马的人来抢吗?” “……” “再说那授精技术,想要扩大马群、畜群的先决条件是什么?得有大量牧草吧?请问,二位知道最适合当天然饲料和牧草的原料,诸如紫花苜蓿和黑麦草之流,如今都在这个世界的哪些角落生长着吗?” 怎么的,搞那么多马群畜群不搞牧草,是嫌弃世界太绿,有点儿发慌,就决定转而让它发荒发黄吗? 她看是有些东西的脑子闲得慌,很需要垦一垦。 玄龙和火凰:“……” 别骂了,别骂了。 赵闻枭抱着手臂看它们俩,找到了点儿导师看自己不成器学生的感觉:“我说,你们但凡把分蜜机换成手拉式刮麻机或者纺织机,将授精技术换成农具改良指导手册都没那么多槽点。” 第50章 起码这俩是真能帮忙解决一部分的温饱问题。 这片地的剑麻是真的多,有刮麻机可方便多了呢。 嬴政:“……” 这多少有点儿明示了。 正嘴得欢,就听在不远处玩耍的豹豹,传来一声凄惨的“嗷嗷”,紧接着,豹豹哈哈小短腿迈开似风火轮,蹬蹬几下就跑到赵闻枭脚边,一下又一下抽泣。 “嗷嗷” 妈妈,有东西打我嘴巴。 豹豹哼哼不紧不慢跑回来,蹲在一边看热闹。 赵闻枭蹲下,捞过小崽子的前爪,还没看什么情况,就闻到一股呛鼻子的味道。 她低头掰过哈哈的嘴巴,嗅了嗅,眼睛一亮:“是辣椒!哎哟,棒崽崽,快带妈妈去找到辣椒。” 皇天不负有心人,辣椒终于有影儿了。 她的麻婆豆腐终于可以问世啦! 哈哈见她气势汹汹起身,还以为她要给自己主持公道,头颅一扬就跑在面前指路,势必要给那丑陋干巴的小东西一点儿颜色瞧。 哼哼高冷侧过脑袋,等赵闻枭开始走,才慢悠悠跟在旁边。 豹豹崽误吃的辣椒是春种秋生的品种,干辣椒和被鸟啄过的种子散开一地。 她欢快捡走半袋。 嬴政掰开一颗闻了闻,被呛着,咳了好几声。 他目露嫌弃,看向哼着小曲儿的赵闻枭:“你捡这东西做什么?” “好吃的。”赵闻枭用净水洗了洗,丢进嘴里嚼,还拿了一颗凑到他嘴边,故意问他,“你要不要尝尝。” 嬴政推开,拒绝。 他甚至不愿意张口,就怕她硬塞进来。 赵闻枭一脸可惜的容色:“这你就不懂欣赏了吧,辣椒可以暖胃驱寒,行痰,除湿。” 行走在雨林中,怎能不来一口。 骗不了嬴政吃下去,她反手丢进自己嘴里,耳朵一动,将嬴政往自己身后一拨,从身上摸出之前无聊削的甘蔗皮,扬手一丢。 “夺夺夺” 三条蛇被钉在高树上,痛苦扭曲成一团。 蒙恬等人刚吊起来的心,“duang”一下就落地了。 赵闻枭抬手,揪掉辣椒上的梗,随手一丢,看向撑手在地,半跪着拔了一半剑的嬴政:“安心,轮不到你出剑。” 就那跟她差不多高的剑,拔出来天都黑了。 她拍了拍手,起身继续往东南方向赶,让嬴政赶紧回去睡,明早需要他在“百鸟里”候着,把人先带回秦国。 闭嘴很久的李信忍不住问:“为何?” 这才多长日子,怎么又让他们回秦。 “怎么,你们是有很多心事吗?这么想不开,要去送死?”赵闻枭挼了挼委屈巴巴埋头在她怀里的哈哈,抬眸看向一众人,“你们知道我要去哪里吗,就敢随便跟着。” 从尤卡坦半岛到安的列斯群岛,需要横渡海湾,一不小心飘入加勒比海,她顶多抓两个人穿梭回秦。 即便她马上从秦回来,也不一定赶得及把人捞住,那其他人就只能等死了。 最重要的是 她一个人轻车简便,生存几率才大,带人可不太方便,还是等她着陆,再来帮她挖番薯比较好。 李信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想到自己上次的事情,又微妙地闭了嘴。 嬴政倒是爽快:“那我先带有成和明回去。” 免得后日还要跑一趟。 赵闻枭觉得没什么问题,让他把人带走,自己带着剩下六人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 人都离开后,密林中飞起一只猛禽,落在高树上,将蛇吞食。 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赵闻枭离开的方向。 第34章 天黑之前,一行人顺利摸到海岸线。 赵闻枭快乐砍藤蔓捞鱼捡贝壳,指挥其余人给她弄几方小小的盐田,好好晒一晒漫上来的海水。 说不定等她回来,还能捞一些盐卤,试试用贝壳粉提纯精盐。这年头的食用盐有些发涩发苦,她吃起来不太享受。 等太阳从这头沉下去,秦国便迎来日出。 他们收拾收拾,拖着一堆海产品降落“百鸟里”的居室内廊。 嬴政闻到腥味先握紧长剑,退到庭院中央,皱着鼻子离得远远的。王离和李信倒霉,被夹在几人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一兜兜的海产品,完全把他们淹没。 “呕”王离没忍住,干呕几声,问旁边章邯,“你们这是捡了什么死鱼烂虾。” 兜里的鱼虾不满,蹦起来,甩了他一脸水。 它们可活着呢。 王离和李信的家将提着木桶和抹布,站在内廊尽头崩溃:“啊啊啊郎官,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把鱼虾拖下去啊!!” 他们刚擦的木板! 一大清早,小院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其他没能去美洲的家将,赶紧从前院跑来帮忙,将东西全部弄去庖厨,把卫生重新打扫干净。 嬴政知道赵闻枭不干白费劲儿的事情,遂问:“你弄这些东西回来做什么?” 他不信只是为了吃。 赵闻枭将黏在身上的海带摘下来,丢进桶里:“有大用处,能吃能用能治病,你且看着吧。” 嬴政没空看,他今日虽没廷议,但有许多政务,并不闲着。 疑惑瞄上几眼,他就离开了。 赵闻枭指挥一干人等先将海产品分类,将鱼虾贝壳留着吃,洗洗涮涮又一顿,海带则给她留下来。 蒙恬好奇,看着那晾挂在简易三角架上的海带:“教官这是要作甚?” 赵闻枭伸出五指,一脸深沉地收拢捏紧:“压榨它的所有价值,再焯水拌拌,全部吃掉。” 蒙恬:“……” 听起来很凶残的样子。 凶残的赵闻枭,跑去庖厨找木材和果壳制作活性炭。 火凰看不懂:“宿主,你在做什么,你不是要横跨海湾到大安的列斯群岛吗?” 怎么在秦国留那么久。 “我是人,不是神,横渡海湾靠的不是仙法,是血肉之躯。”赵闻枭将高温的炉子封闭,“船太重、体积太大弄不过去,我总得准备好可以判断方向和求生的工具、粮食与水、药物与基本护具吧?” 说渡就渡,游轮成精呢。 碘伏暂时造不出来,碘片她总得准备一下吧。 海带有吸附碘的能力,比海水中碘的浓度高10万倍,材料在前还不动手,那真的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而且碘片保质期长达三年,比碘伏保质期长多了,又能在酒精出来后,用碘片、酒精和水调出碘水消毒,多实用。 其实晒盐后的卤水也可制取碘,就是功夫太长,还不如利用活性炭或者淀粉的吸附原理,将碘吸附出来,制成碘片。1 晒海带需要好几天,赵闻枭趁这个时间,去找相里娇帮她制作几个方便密封的螺旋盖瓶子。 唔,回头还要找秦文正拿点儿桐油布。 桐油在这时候还十分稀罕,春秋时期的吴越楚为了争夺盛产油桐树的古桐国,可是打得死去又活来。也不清楚对方能给她多少,够不够做个防水背包加防水服。 水磨那边墨家弟子成群,进度也快拉满了,少相里娇一个倒也没什么,只要还需搬岩石的时候她能到场就行。 相里默大手一挥,将女儿借她。 “这个小瓶子倒是不难做,只需要几天的功夫就好。”相里娇看着图纸迟疑了一下,道,“不过近来,我与张君子还有耿君子在尝试做教官说的罗盘,初有所成……” 所以,她更想先将罗盘最近的一次试验完成,第二批指针上磁的等待间隙,再造瓶子。 相里娇问她:“教官这瓶子急着要吗?” 她的试验只要几个时辰就好。 赵闻枭不知道这群人怎么也跟着喊她教官了,但这都是小事情,她好奇问:“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离开两个月,他们都做什么了。 相里娇直接带她前去墨家人住的居室看:“我们之前耗费许久选木材,最终确定选取虎骨树,先将刻阴阳八卦和天干地支等圆盘做出来,打磨好。 “只是我们想在罗盘上写的字有好几千,用细针刻凿许久才成,前几日沾墨晒干,抹上油晾晒,准备安针。”2 关键就是这针不好安。 慈石(磁石)浮丘君已帮忙用纸张换来,针也磨好,但是他们按照司南的办法造针,做出来的针却总是指不正,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想到教官说过,做指南针最重要的就是“磁化”,他们也只好磨上几十枚针,放置在磁石上以不同时日,一一试过,直到可成。 张苍白日要听老师讲课,耿寿昌白日要研究自己算数和天文的手稿,相里娇白日则要忙活水磨的事情,三人只有晚上才碰面一起研究罗盘。 如今,放置罗盘的居室空无一人,只有一摞摞的竹简、木简、帛书和纸张,以及一架架放置工具的高大木架。 第51章 罗盘有三,仍在窗台晾晒。 木盆里放着一块大磁石,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针。 书案一角放着一个个小木盒,里面也全是针,是他们三个昨夜试过不行的指针。 赵闻枭的眼神从书案上收回,落在磁石上:“这些针都放了多久?” “磨针麻烦,我们请附近乡里的小妹和漂母帮忙磨,也折腾了半月才陆续有针。”相里娇伸手在磁石上画出一小片地方,“这十根是第一批针的最后十根,它们放最久,足有半月。剩下那些针,都是先前试过,还不行又放回来继续磁化的针。” 要是还不行,第二批针得放一个月试试看才好。 赵闻枭没试过手搓罗盘,也不清楚磁化需要多久,没干涉。 “那你安心把这十根针试完,再造瓶子就是了。” 她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折腾干粮的同时,弄点儿好吃的东西,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只是 现在能用的调料实在不多,金枪鱼没有黄油柠檬搭配,她觉得没有灵魂。 最后也只能老老实实煎的煎,烤的烤,炖的炖,白灼配酱的配酱。 新鲜的吃食她一如既往向左邻右舍派发,没有藏私的心思。 主要是左邻右舍都比较有良心,只要她送东西过去,必有回礼,回礼里面时常掺杂一些令人意料不到的好东西。 “这淳朴的民风,还真是令人欢喜。”赵闻枭惊喜地看着荀卿送来的一小罐桐油。 这不是巧了么。 可以直接跟秦文正换一换,不必用其他东西抵消了。 甚好,甚好! “来个人,替我送点儿东西送句话给秦文正。” 她这边还没开启自制防水服和防水背包的日子,白日得空的相里娇已抢先张苍他们一步,测试出第一根可以坚定指向南方的指针。 但指南针似乎还不够稳定,一旦转移位置,就会胡乱转动,甚至上下摇晃,想自己跟自己打架。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将针取下来打量,认真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把指针从罗盘上拆下来,用针与磁石摩擦重新摩擦,和纸张一起放进水里再测试。 水浮时,不管她捧着东西走到哪里,都能坚定指向南方。哪怕她神叨叨带着它翻过山坡,又涉水去到渭河之北再绕回来,盘里的指针都坚定不移指向南。 相里娇带着一身水,踏着夕阳的余晖,满是疑惑地回到百鸟里,险些迎头撞上嬴政。 “做什么。”嬴政按住她肩膀,没让她行礼,“怎么这副模样。” 相里娇一下回神,将自己研究的事情如实上报。 自然,她今日没去建造磨坊,也需要顺便交代一下。 嬴政“唔”一声,看着她若有所思:“赵闻枭似乎还挺喜欢你……” 居然吩咐相里娇去办如此重要的事情,看来除了喜欢,还有几分浅薄的信任与器重。 所以 她这是要跟他抢人的意思? “承蒙教官厚爱。”相里娇觉得王似乎话里有话。 嬴政轻笑一声:“她能喜欢你也好,就怕她没心没肺,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想要的人,最难留下。 她那脑瓜子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只要不为敌,便对他们秦国有大大的好处。 相里娇不自觉蹙眉:“文正先生想对教官……”做什么? “秦文正,你想做什么,”赵闻枭坐在墙头,朝他招了招手,“还不如直接跟我说。” 大家都是一样利落性格的人,无谓兜个大圈子。 嬴政转身,半点被人听去心思的心虚都不见,反而光明正大说:“也没什么,就是想借此从你身上多拿点儿好处。” 他将手中的油布往她的方向一丢。 赵闻枭接住,翻了个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尚且有很多好处,还没从你身上捞回来,就算问你要个人,也不过分吧?” 墨家现在的主力是相里默,相里娇不过还是一棵小树,就算跟她走也不影响任何事情。 “但此事对你大为不同。”嬴政不受她的话影响,一针见血道,“你手下没有任何人才,乔乔可当近卫可当匠人也可当……你的知己,不是吗?” 赵闻枭嘬牙:“……” 烦死这个人了,没事儿脑子想那么清楚做什么。 “这样,”嬴政一副好商量的模样,“我可以请将军向王进谏,让她跟你,但她还是王之少府的一员,须得保守我秦国所有秘密,不得向你或其他任何人泄露。” 相里娇一下想到,王是不是想利用她探听教官的秘密,便听他后话言道 “当然了。你的秘密,我等也绝不向她探听。待七年后,她要是真心想跟你,想必王也不会留人。君王身侧,向来不跟一心向外的人。你觉得,可有道理?” 赵闻枭沉吟。 嬴政悠悠然背起手:“怎么,不敢?” 怕相里娇是他派遣过去的谋士,谋她而益秦不成。 赵闻枭将油布扛在自己身上:“这话不该问我,得问乔乔愿不愿意跟我去吃苦才是。” 嬴政:“……” 啧,这就开始收买人心了。 相里娇还不知赵闻枭那边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今后可以跟在教官身边,如郎官他们一样,可以听对方讲课、拉练。 “我愿意!” 她激动得差点儿将盘里的水洒出来,泼嬴政一脚。 赵闻枭看着她兴奋的小碎步,没说什么,只让她近几天将上午腾出来,先感受一下蒙恬他们每日的拉练再做决定不迟。 蒙恬对于队伍中多上一个人,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是担心她能不能跟上,会不会出意外。 毕竟,对方一点儿经验都没有。 赵闻枭拉了拉筋:“那要不我……”一起去。 顺便给他们这些老手加点儿训练内容。 王离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这等小事,怎能劳烦教官,交给我们就行,教官忙自己的事情便好。” 见没有人附和他,他给了李信一肘子。 李信垂头,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嗯,啊,是。” 其实,教官一起去也没什么。 反正也只是累点而已。 王离:“……” 赵闻枭扫过他们的眼神官司,将相里娇交给蒙恬和蒙毅照顾,转头回去造防水服和防水背包。 干粮的事情,她又外包给漂母了,让对方给她烘干一些米、蔬菜和肉混在一起,用木板挤压成块,包在油纸里,到时直接啃或和水就能吃。 这头刚量完尺寸,还没剪裁,那头就有卫士一脸为难,前来禀报,说 “文正先生的母亲,想见教官。” 赵闻枭:“??”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碘片的制作:资料来源于国xx(这个名字会口口,不能打),是一篇在22年申请过专利的文章,所以只能简单参考,有个含糊的大致过程,没办法写太详细,特别是提取碘的过程,见谅。 2罗盘的制作,参考《安徽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合肥篇,有关“万安罗盘”一文。 第35章 秦文正的母亲? 要是没搞错的话,她这具躯体,只是那什么主系统取了秦文正父亲和母亲的血脉,重新塑造的一具躯体,也没真从她肚子里出来。 对方找她做什么? 赵闻枭没有亲自去请她入内的意思,只让卫士把人请进来,她继续低头制作手上的防水服。 油布做成的防水服想要防止渗水,除了针脚要细密匀称,还必须再度涂上桐油密封,麻烦得很。 她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对方身上。 有那功夫,她还不如回美洲一趟捡贝壳。 话说,她洗干净的贝壳,放在海边树上吊着晾晒,等她回来应该会变脆,可以找杵舂砸碎研磨,拿去提纯精盐。 在她边忙活边思索后计的同时,赵太后领着三五寺人迈入内廊。四位寺人低眉顺首候在门边,一位跟在赵太后身后,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赵闻枭瞄了一眼,总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似。 啧啧。 对方不会是来给她送金的吧。 事实上,还真是。 赵太后端起一张笑盈盈的脸,说了一通溢美之词,大意无非是说,多亏她的种种妙思,让她儿文正能够在王面前讨好,为秦人谋福云云。 倒是大义凛然的说辞。 赵闻枭听着系统的翻译,不经意打量赵太后。 对方一身布衣,头发简简单单用没有花纹样式的木片和带子挽起,却自带一种柔婉妩媚的美,连落在她微微扬起眉角的金褐色日光,都像因她而生光芒,略显逊色。 她一倾身,长发滑到手肘边,清风扬起她的发丝与长长的带子,飘绕缠卷,勒出丰盈腰肢。 倒是个顶尖的美人。 第52章 难怪秦文正面部线条凌厉成那样,一旦低头垂眸,也能生出几分恬静好看的错觉。 寺人向前几步,想要将手中木箱放在案上,被赵闻枭反手捞起角落自己做的木尺,托住了。 她看着寺人一笑。 寺人晃了晃神,总觉得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有些眼熟…… “不必了。”赵闻枭的确爱财,但她现在比较爱薅秦文正,对他母亲的钱,兴趣倒是暂时没那么大,“我付出的每一分,秦文正都曾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许诺了好处。我只是还没兑换而已。 “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既然已经收了秦文正的好处,拿到我应得的东西,又怎么能再收夫人的,取其双倍呢?” 这不是给秦文正添堵嘛。 若是不牵涉她,给秦文正添堵倒也无所谓,但是现在她和秦文正交易还算愉快,收了她的金,岂不是给友商背刺。 如此,合作还怎么搞下去呢。 “闻枭说得对。富贵虽为人之所钟,然其不以道得,难免被世人诟病,背后嚼舌。” 赵太后背后忽地响起一道沉稳雄浑不似少年的声音。 两人抬眸望去,只见嬴政踏入院内,一路目不斜视上内廊,持剑脱履入室。 “见过母亲。” 赵太后容色有些不自在:“文正也来了,来,坐。” 她往坐席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给嬴政跽坐。 嬴政凤眸落在赵闻枭那张懒散应答的脸上,理了理深衣,从容跽坐。 扫过一碗热汤都没有,只有杂物堆积的书案,他眉角一跳,让卫士送两碗热汤来。 “你怎么过来了。” 赵太后倒是没介意过赵闻枭的失礼,她来之前就知道此人古怪,跟野人似的,对礼数一知半解,一会儿彬彬有礼,一会儿失礼而不自知。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本该要细读吕不韦食客著书的嬴政,怎么会那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她还有好些话没来得及跟对方说呢。 过两日她就得启程回雍地,此时不说,就再难找机会了。 “听闻母亲来访,怕闻枭招待不周,失礼于母亲。”嬴政收回落在赵闻枭身上的目光,转向赵太后,一副孝顺敬重的样子。 赵闻枭:“……” 啧,又拿她当借口。 赵太后似乎没听出嬴政的言外之意,一个劲儿否认:“不失礼,不失礼。” 赵闻枭:“……” 她好像见到了刻板印象中的笨蛋美人。 秦文正这话,分明是在宣召他们已经很熟络,对方想要横插一脚与她论交情,恐怕得有些难度。 刻薄一点儿说就是:死心,你没机会了。 完球。 按这鸡同鸭讲的节奏,能费她老半天功夫。 “秦文正。”赵闻枭看不过眼了,决定快刀斩乱麻,将他支开,“你替我去看看乔乔的罗盘做好没有。”她随口且没有诚意地说,“谢了。” 嬴政眼眉往下一压,用眼睛说话:‘你要作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她眼底藏着的不耐烦。 赵闻枭眉头往上一扬:‘你管我,反正不会破坏我们的合作关系,去就是了。’ ‘不安心的话……’ 她眼眸转向立在门边的卫士。 ‘你这不还有眼线嘛,找人随时通知你不就好了。’ 嬴政还是眼神沉沉看她。 ‘怎么?’赵闻枭枕肘,眼睑往上危险一缩,‘你不信我。’ 见他不动,她用魔法打败魔法,用他的话堵他,还堵得格外直白:“以我们的交情,文正先生不愿意替我走一趟?” “文正先生”四字,她还特意学的秦人腔调。 嬴政:“……” 文正先生只好起身,隐晦交代一句,让她别乱来,又向赵太后行了礼,才穿履离开。 这下,赵太后就算是瞎子,也觉得他们关系不错了。 “教官似乎和文正……关系很好?” 卫士静悄悄入内,放下两碗热汤,又静悄悄离开。 赵闻枭刚好有些渴,端起来吹散热雾,小小饮上一口:“还行。”对方不在,她可以尽情胡说八道了,“秦文正其人虽然凶了点儿、性子急了点儿、犟得跟驴似的、嘴巴和脑子都不太讨人喜欢以外,其他都还不错。” 从未听过这样夸人的赵太后,脑子迟钝好几瞬。 赵闻枭慢悠悠喝着热汤,等她反应。 “那你觉得,文正可是良人?”赵太后反应过后,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赵闻枭疑惑,什么良人,良人可以这样用的吗? 不存在人类伦理道德约束的火凰,好心解释给她听:“良人,先秦时候对丈夫的称呼。” “噗” 赵闻枭一口热汤喷出来。 赵太后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探身递出帛布:“擦擦?莫非,教官……不喜欢文正?” 赵闻枭拒绝了,用袖子擦掉自己嘴边的水渍,一脸稀罕盯着赵太后看。 怎会有人能精准踩中律法与道德的雷区,并在上面蹦跶得比她还要欢快。 “我跟文正先生,这辈子都成不了一对。”她放下热汤,清了清嗓子,“夫人的金,我也不能收。否则,世人还以为我贪得无厌,不可久处呢。” 一顿吃撑,抑或顿顿有粮,她还是拿捏得清楚的,不至于那么不当人。 赵太后失望,但还是不死心:“男女之间,结为夫妇,也未必全为情爱。教官身怀大能,何不借着文正一跃而上?届时,若是你们有所不合,再各自散去就是了。” 如今民风开放,二嫁三嫁四嫁那都不是事儿。 要是能借婚事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即便不是心中所求良人又如何? 赵闻枭略有些诧异看赵太后。 之前听秦文正说起她,总觉得她像恋爱脑傻白甜,原来也不全是,只是不够聪明与有野心罢了。 “夫人……”她垂眸看向案上还不平的碗中水面,手指轻轻点了点,“我在这个世界,自诞生就被抛弃山野。” 火凰:“……” 好样的,宿主又要满嘴跑马了。 “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何人,也不清楚这世道规矩,只有一位百岁老人,身怀异说奇技,将我教导长大。我还不到十岁,他就去世了,留我一人独立于茫茫天地。” 赵太后抬手掩唇,美眸满是讶色:“怎会有父母如此。” “是啊,怎会有父母如此,生而不养,养而不教,教而不用心、不动情,将自己活生生的孩子看成可随水而去的一块……”赵闻枭轻笑一声,“腐朽、溃烂的木头。朽木丢了,一转身,便能投入绿林,再择新木。 “要是当父母需要考核才任免,那她恐怕得复考八百年,隔壁孟婆卖汤她卖点儿可怜,勉勉强强凑够资格往轮回道献一献,争取来世当驴做马不被人骗。” 赵太后并不知道这话是在暗戳戳骂自己,好一番感慨。 “看来,你吃过不少苦头。” 赵闻枭往后歪了歪,手肘搁在膝盖上:“那可不。有人拿她当亲人时,她也不装得像一点儿,处处是破绽。跟人沾边的事件,她那是样样不干,样样亏欠。” 赵太后:“??” 这话,似乎有些古怪。 先前才说父母生而不养,怎么这会儿就“拿她当亲人了”? 她问:“教官已经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了?” “不知。”赵闻枭一口否认,“上辈子父慈母爱,活得太自在,我怕这辈子要跑来还债,摊上个脑子像莲藕吹风半通不通的存在。 “这世上诸事,枯木会逢春,陈花有再放,沉疴亦能度辰岁,唯有人心遭不住细看……变了就是变了,美人皮也盖不住丑陋发臭的心。她做出取舍的那一刻,就已说明一切,不是吗? “所以,有些事情,与其细究清楚,还不如当成一桩陈年的悬案,埋在棺木里沉睡三千年。” 她顿了顿,看向赵太后。 “夫人说,对吧?” 赵闻枭字字句句都在说自己,可赵太后还是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承受不起对方利嘴,没多久,她就借口离开。 看着对方透出几分逃跑姿态的背影,赵闻枭砸了下干巴巴的嘴,五指扣住已经凉掉的水,仰头喝掉。 碗“嗑”一下落在案上,嬴政高大的身影便从旁走出,眸色落在她身上,深邃而晦涩。 “你那番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与我听。” 赵闻枭拾起自己放在一旁的防水服,继续缝制:“那有没有可能,我是同时说给你们两个听?” 只不过对他母亲是暗讽,对他是明劝。 赵太后来访离开,时间“唰”一下就过,磨坊已落成,可投入使用。 百鸟里的人晨去夜归,务农时在这条道上来来回回走动,已经看过那古怪的大家伙很多遍。 他们也探听过,知道那是可以替代舂杵石臼和硙的物事,直接将小麦和壳磨成粉也省得。 第53章 这年头给小麦脱壳是很费力的事情,每户人家夜晚都有“咚咚咚”的捣臼声,便是为了准备一家人第二天的饭食,将小麦连同壳子一起捣碎,好煮熟。 麦壳煮熟吃有些割口,也难消化,但黔首是绝对不舍得丢弃为猪食鸡食之类的。 是故 磨坊也没有多余添一个筛选壳的机械。 但听闻磨一百斤小麦就要交一斤麦子或两枚秦半两,迟疑的人还是不少。 就连替赵闻枭准备干粮的漂母,都对着她絮叨许久。 “这一斤麦,够一个人吃一天了!” 谁舍得用一个人一天的粮食,省那晚上的功夫。 反正晚上在家白闲着也是白闲着,累点儿总比不够粮吃的好! 相里娇也絮叨。 “都已经过去两日了,罗盘指针都发现问题出在哪里,并且做好了,小瓶子的螺旋扭盖也做出好几个了,磨坊怎么还是没有人愿意来试试。” 罗盘的指针,三人脑袋一碰,研究几个夜晚,终于发现是指针太厚,需要打磨更薄一些。 打磨过后,测试几日没有问题,罗盘便算成了。 三个掌心大小的罗盘,赵闻枭拿走一个,嬴政拿走一个,剩下一个留在墨家弟子的居室里供其他人学。 随后,相里娇便投入到小陶瓶的制作中,日日与黏土为伍,用木片去勾螺旋纹。 这活儿需要动脑的余地不多,但是手要稳当,精神要集中,相对有些费事儿费精神。 对方絮叨磨坊的事情时,赵闻枭已从骊山的温泉附近找到硫矿石,焚烧硫矿石,并与水蒸汽反应提取出硫酸溶液。 她拿着小碗硫酸溶液,在空地上架起火堆,从干海带放在一片铁器上燃烧成灰。 相里娇很快就转移注意力:“教官,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闻枭道:“用海带灰与蒸馏水熬煮,过滤出上层清夜,将三次的清夜和浸取液搅浑,折个过滤纸过滤液体,再放入硫酸溶液,也就是这玩意儿。” 她用筷子在小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过程叫酸化。酸化后的滤液在这个小陶器里烤干,得到的粉末就能拿去制作碘片了。” 没有条件提取乙醇和萃取液,烧海带灰要更麻烦一点儿,最后出来的碘片也会因为没有萃取而带有杂质,但这已经是如今的条件下能做出最优的质量了。 相里娇好奇看着那点儿干燥的粉末:“这就是碘?” 赵闻枭:“呃……不是,只是含有碘。” 这要是放在药品生产流水线上,就是废品,但是现在么……有就不错了。 “哈?”相里娇懵懂,“它不是碘的话,怎么知道它里面有碘呢?” 这东西也没有别的颜色啊。 一堆粉末要怎么区分? 赵闻枭让她去找点儿面粉,用水冲开端来。 相里娇立马去办,没一会儿就端着满满一碗淀粉水,稳稳当当跑回来,滴水不撒。 赵闻枭:“……” 感觉双手端水跑步这种操作,用来练平衡还不错。 走神想远了。 她接过那碗淀粉水,勺上两勺,将最后烤干的粉末丢进一点点,充分搅拌均匀。 “喏,水变蓝,就说明含有碘,不变的话,我们就失败了。” “原来如此……” 一次试验,打开了相里娇肉眼看不见的世界大门,她一脸惊奇把过程记下。 碘片和其他药物准备妥当,赵闻枭向相里默留下一个建议:“既然乡亲不舍得那点儿麦子,那就限定前二十、前一百来磨麦子的人免费,他们亲眼见证过、享受过磨坊的便利,就会主动向其他人推荐。” 尽管还有一些人家的确穷困,不舍得让一百斤的小麦变成八十斤左右的面粉,但凡事总有例外。 相里默领受了。 赵闻枭又跑去问比她年长几岁的相里娇:“乔乔,你愿不愿意随我去冒险?” 倘若只有一人,她还是能平安带回的。 相里娇双眼发光:“是安之他们口中说的牛贺洲吗?” “对。”赵闻枭问她,“你敢不敢去?” 相里娇:“有什么不敢的!” 赵闻枭将准备好的另一份背包和防水服丢给她,还给她一张黑布:“蒙起眼睛,我带你去。” 相里娇马上就将眼睛蒙起来,把手递给赵闻枭。 她听四周捶捣声,一瞬间嗡鸣,一瞬间空白,紧接着便是“哗啦”水声,“嘎嘎”鸟鸣,“嗷嗷”豹叫,还有虫蛇在叶片上窸窸窣窣。 赵闻枭伸手一扯黑布。 昏暗的世界骤然明亮,一片无垠的海,在日光下,于她眼前浩浩汤汤冲荡,溅起雪白的浪。 第36章 眼前所视,横无际涯。 相里娇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像是已落入无边空寂,躯壳与魂灵断裂,飘飘然无所凭。 她忽觉己身渺渺,而沧海茫茫。 赵闻枭掏出自己用几片木板做的、形似风车的简易机械测风仪,判断了一下现在的风向与风速,准备绘制一幅洋流简图,跟相里娇说清楚她们将要经历什么。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然而,闻着她味道的豹豹崽一左一右扑上来,害相里娇以为有野兽袭击,差点儿和两只小家伙打一架。 豹豹崽也以为她要攻击自家妈妈,龇牙磨爪,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赵闻枭只好先将手中测风仪往旁边一丢,左手右手快速拧起豹豹崽的后脖颈:“别闹,这是我的人,不许动她,听到没有?” “嗷嗷” 哈哈激动回应。 哼哼高贵冷艳地“嗷”一声,短促又快速。 她这才放手,让相里娇放轻松:“这是我养的两只小兽,不会乱咬人的。” 相里娇看着扑出去,一爪把潜藏在草叶毒蛇挠死的哈哈,只能呵呵一笑。 不愧是教官,养的小宠也那么别致。 要不是两小只过于黢黑,她还以为是大猫。 赵闻枭快速将加勒比海、墨西哥湾和大西洋的边沿轮廓,以简图画出来,招呼她来看:“你看,风从东南这边来,推动水往加勒比海和墨西哥湾灌注。我们要做的,就是顺着这股洋流,在往出海口涌动时,攀上这片岛屿。” 墨西哥湾暖流流量大、流速急、流幅窄,并有高温紧紧相随,蒸腾人气,在海上会十分难熬。1 而且 如果一不小心被卷入墨西哥湾,那还得绕着墨西哥湾海岸线的弧度转一圈,才能往大西洋方向涌去。 要是还不小心,没抓住机会攀上安的列斯群岛,涌入大西洋,那就……可以结束这边的生活了。 火凰蹲在旁边,听得程序都快要紊乱了:“宿主,你这是一场豪赌啊。” 一点儿现代安全设备都没有,就敢横渡海湾。 “当年我要空手横渡亚马逊丛林时,四周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成功了。”赵闻枭勒紧自己的腰带,将背包再检查了一遍。 火凰:“那你要怎么回来。” 她不会是想在那边寻找人类踪迹,建立部落吧。 “从安的列斯群岛南端,顺着洋流看能不能直接到墨西哥海岸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上岸了,一路顺着往南走,总能走回去。” 哪怕在佛罗里达半岛上岸也行。 绕个大圈而已,她走得起。 火凰:“……” 它竟无话可说。 “这个世界,缔造神话的从来只有人类。”赵闻枭站起来,将背包甩到后背上,眺望淼淼海水,“我华夏千千万万代祖先,见水征水,遇山越山,逢灾灭灾,从来只想着跨越一切阻碍,不断进改。我等后世之辈,怎敢违背祖宗意志。” 不就是美洲嘛,且待她解决粮食问题后,一应部落,通通拿下! 火凰:“……” 又开始搞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喜欢刺激就喜欢刺激。 跟系统絮叨完,赵闻枭看向相里娇:“要是一般不幸运的话,我们在海上至少得飘个几千里;要是特别不幸运的话,可能得飘成白骨。怎么样,你还愿意走这一趟吗?” 她把手伸出去。 相里娇怔愣一阵,用力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紧紧握着,声如裂石宣誓:“娇,愿与教官共生死!” 赵闻枭:“……” 这年代的人,怎么动不动就热血奋勇。 “那倒是还没到这种程度,你先别那么激动。” 她多了个穿梭空间的金手指,见情况不对随时可以撤,顶多就是苦一点儿,反复折腾的功夫长一点儿,还不到死的地步。 相里娇双眸坚定:“不管怎样,娇愿意追随教官。” 阿父总说自己找到了能欣赏自己才干的明主,乃一生之幸,虽死而无悔。她想,她也找到了。 她必定不辜负对方撇下所有人,只带她一人历练的信任! 赵闻枭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明亮眸子,还记得它初见时对自己的警惕,不由失笑:“好,既然你愿意追随我,那这次行程,我一定保你平安无虞,说到做到。” 第54章 相里娇追着她的话尾,也许下誓言:“教官保我这一次,娇,必用余生护教官周全。” “行行行。”赵闻枭算是怕了现在动不动就舍生取义,说话肉麻兮兮的人,赶紧转移话题,“我带你先热热身,再把小舟推到海里去。” 相里娇看着那简陋的小舟,眉心几乎要拧成一团。 做工真粗糙。 要不是造船非一日一人之功,她真想让教官重新造一叶。 不过 教官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这一定是一次对她的考验! 其实教官没想那么多,她就是既没人,也没造船技术,只能靠剽悍取胜。 唔,理由就是这么朴素无华。 热身之后,赵闻枭指挥豹豹崽往山林去,自己则和相里娇把舟划出去,坐在上面顺着洋流,在大大的海里飘啊飘啊飘…… 怕自己搞错方向,她一路测时测向,趁海水流速还算平稳,在纸上写写画画,免得不知道自己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写到手软的赵闻枭感叹,六分仪果然是好东西。 可惜她没有。 她把笔叼在嘴里,掏出万向支架,将开始乱转的罗盘卡在上面。这样一来,不管船多晃荡,罗盘都不会不准。 “海水流速加快了,看来是受到暖流的影响。”赵闻枭掏出油纸包,将干粮一分为二,递给相里娇,“赶紧多吃点儿,待会儿极有可能腾不出手吃东西。” 流速一旦加快,就光顾得上稳住自己了。 干粮难嚼,夹在里面的麦麸哪怕已经研磨过,也刺得嗓子眼有些疼,更不用说豆粉霸道的味道,几乎要把里面的素菜干和肉干的味道全部遮掩。 笑死。 素菜干和肉干像是陪跑员一样,只发挥了营养的作用。 赵闻枭忽而想到,加勒比海老百姓的吃食,最常见的就有黑豆饭。 两个国度底层劳动人民的豆饭,似乎跨越时空在她嘴里共鸣了。 所幸两个人都不挑食,就着净水吃了个干净,一丁点粉末都被舔走,绝无浪费。 光滑的油纸则被叠好,塞进衣服里侧特意缝制的口袋。 相里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一片绿色,赶紧揉掉一把教官给她的绿草,重新涂在脸上。 不过晒上半天多,她就感觉自己被太阳毒打过一样,身上一切能见日光的肌肤,都火辣辣的疼。 她不敢多言,就怕嘴巴太干,需要频频喝水,只暗想,‘安之他们说得没错,牛贺州拉练的确比秦国要艰难许多。’ 这里的太阳,也的确会跳起来打人,可怕的很。 比较幸运的是,她们不曾遇到海上飓风。可即便如此,这里的海面也并不平静,偶尔还能看见一口“井”那是海流在海底深渊峭壁上冲击,水流回环而激起的漩涡。 漩涡中往往潜伏了许多鱼虾。 但那都和她们没有关系,要是小舟被卷下去,不会在水底呼吸的她们就危险了。 赵闻枭已经把纸笔收起来,只拿着测风仪和罗盘,感受到小舟底下水流不断加速,往北汇聚。 期望往北时,与安的列斯暖流汇合,让她触摸一下安的列斯群岛的土地吧! 她左右蠕动有些干的嘴唇,将唇瓣撕开说话:“扯好身上的绳索,确保自己和舟身连一起。” 哪怕小舟碎开,也得捞一片木抱着,方便保存精力。 她又扯扯两人之间的绳索,收紧两人的距离:“如果来不及抓住别的东西,那就抓住我。” 墨西哥暖流流速非同寻常,快的时候两到三米每秒,从这头到那头跟腾在云上飞也没有区别。 她们可千万不能散,不然有这趋势她就得先把人弄回秦国。 相里娇眯着刺痛的眼睛点头:“好。” 她回头望一眼来路,海岸线已模糊不清,山也扁成青灰色的一线,如被刀背拍过。舟下水色也从浅蓝到深蓝,如今深得有些发紫,像一瓶剧毒的药,令人生畏。 赵闻枭没抬头,夹着机械仪器,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睡过去,也别乱张望,只管往前看。” 四面都是急流的海水,长时间不见活物,也听不到水流之外的声音,很容易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感应,心中变得空荡荡无所依,便会极其容易产生疲惫、倦弃的念头。 无望,也是死神收割人命的一种手段。 相里娇一震,忽地发现自己差点儿悲春伤秋,生出倦怠。她赶紧回神,眉头一压眼睫,变得肃然。 赵闻枭:“……” 倒也不用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算了,毕竟是生手,想要稳如老狗光靠心态也不行,还得积累经验为底气。 天色在海水飘摇中渐晚。 海水表面泛着一层白粼粼的光,近处却黑魆魆似不知深浅。 腥咸的味道闻久了,便也恍然不觉,只是有些犯恶心,除了水,什么都不想吞下去。 赵闻枭压住胃部随海水涌起来的酸水,喝一口清水,又吃下一大块干粮,就着海上清月估摸她们大致的位置。 “乔乔,吃些东西,我们明日得往东划一阵,不能往西偏转,不然卷入墨西哥湾就完了。” “好。” 她们连睡觉也不敢太放肆,就怕太放松反而坏事。特别是赵闻枭,她需要一直盯着情况,计算方向与路程判断大致的位置,以免这趟本来就没有多少保障的航行偏离轨道太多。 一旦发现偏转,就得奋力划拉木桨。 如此过上两三日,相里娇感觉自己被海风搓下一层皮,经常活动的手臂酸得发抖,不怎么能活动的双脚麻得发抖。 第五日的黎明,海面上涌起一片青灰色的雾霭,雾霭逐渐厚重,像是一堵将成未成的墙,倒立在变得铁青的海面上。 雾霭深处,还传来一阵阵鸟类的凄厉惨叫。 赵闻枭闻着空气中加重的水汽,盯着机械测风仪和罗盘瞅了半日,镇定吐出一句:“飓风要来了。” 火凰:“??” 她怎么那么兴奋。 “应该是从西南方向来的飓风。”赵闻枭看着远处扬起来的白浪,盯着形成一道旋涡的天边。 相里娇觉得那旋涡像破掉的天,将有不可名状的怪东西,从那口子里一股脑倾泻到海面上,将海一口吞掉。 密云汇聚,天不断往下塌陷,将人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她本以为大海足够淼淼,此刻却发现,天穹成了一张嘴,大海不过只是一盏被吹皱的水。 赵闻枭压住相里娇的肩膀,捂住她的眼睛:“我带你回去。” 她让火凰给玄龙发去消息,半个小时后回大秦一趟。 此时的秦国刚入夜,嬴政还在对灯翻阅文书,收到玄龙转达的意思,也不过皱着眉头,换一身深衣到旁的宫殿看书。 借口都想好了,结果赵闻枭连四周环境都不扫一眼,把昏迷的相里娇往他臂弯一放就走。 “赵……” 一个抬头,人就消失了。 话都没有留下半句。 他长眉一碰,低头看一眼躺在手臂上,连发丝都结出盐粒的相里娇,掐她人中,把人弄醒了。 相里娇还停留在自己的据理力争和誓不妥协上,猛然看见秦王,人都傻了,赶紧滑下他手臂,撑手起身谢罪。 动静太大,卫尉竭略有疑惑:“王?” “没事。”嬴政把要入内的人赶走,看向相里娇,“出什么事情了?” 相里娇猛地抬眸:“王,教官有危险!快去救她!!” 轰隆 天边起惊雷,闪电撕破黑夜,落在她颤动的眼眸上。 回到美洲的赵闻枭,眼眸眯了眯,看向密云里出现的一圈蓝光,如跟操掌雷霆的神灵对视一样,骤然爽得头皮发麻,身上每一个细胞都抖擞起来,眼里全是雀跃。 火凰觉得她疯了。 风暴里的闪电跟瀑布似的,簇拥云层海浪如崩血翻涌而来,她居然还笑得出! “统啊,淡定。”赵闻枭扯紧自己身上的绳索,舔了舔有些干的腥咸唇角,“与天斗的经历,人生能得几回有。” 火凰:“……” 它是怕她斗这一回就嘎了。 那它和玄龙还上哪里找一个人跟嬴政绑定,总不能退一万步选赵姬吧!! 赵闻枭望着随雪白海浪崩过来的密云,握紧手下紧扣的木板,默默在心里倒数:“五、四……” “嘎” 天边,一点细微的白色,在雾霭狂风中若隐若现。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某中学地理组编写的卷子上的内容 第37章 看到飓风出现,火凰麻了。 “宿主,看来天不佑你,明明气象显示不会出现飓风,但它还是一夜降临。” 不过在夏季这个飓风时常出没的季节出海,它的宿主也是胆肥。 第55章 赵闻枭没有理会它,她盯着不远处被席卷来的大片马尾藻,它就像一张巨大的橄榄色地毯,现在这块毯子被海水凝出来的白刃完全割碎了。 她有充分的理由觉得,海水这是杀鸡儆猴,警告她不要太嚣张自信。 狂风吹得小舟飘摇不定,在浪头上颠起又落下,比坐过山车还要刺激。 即便赵闻枭天生神力,也没办法让小舟在波澜起伏的海面上稳稳当当行驶,她仅仅只能保证自己始终压住小舟,没有分离。 轰 蓝电撕破青灰色雾霾,像是要砸落海面电鱼。 白光乍然大亮,从窗牖登入内室,将嬴政沉于黑暗的脸庞照彻。 他静坐于榻,听一脸干裂爆红的相里娇急匆匆将事情说完。 “王。”她深深揖礼,“还请遣人救救教官。” 嬴政手指捻动自己腕上戴着的简陋压祟钱,指腹擦过上面刻得歪七扭八的吉语逢凶化吉,百无禁忌。 压祟钱上泛出一丝油亮亮的冷光。 他眼底也是。 “乔乔,寡人且问你一个问题。”他垂眸看着她急得鼓起,不自然抽动的脸颊肉,“赵闻枭为何要将你送回?又为何不让安之等人跟上?” 相里娇:“……教官心怀怜悯,不愿我等白白送命?” 玄龙:“哈?” 一号宿主心怀什么来着。 他没听清楚。 嬴政的手指顿了顿,嘴角一牵,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若是如此,寡人还将你们丢过去,你觉得她会如何?” 是会感激涕零,还是想提剑砍死他,觉得他故意添乱。 这简直没有丝毫可疑问的余地。 相里娇:“……” 好,她反应过来了。 以他们如今的能耐过去,的确没办法救教官,只会给对方添堵。 “安心等着就是。”嬴政捏紧手中的压祟钱,“她会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 赵闻枭不是傻子,不至于真正碰到危及生命的险境还逞强不回来。 他让相里娇在侧掌灯,重新看起被丢下的政务。 两个多时辰后。 月上中天,政务为之一空,只余手上一卷。 他捏着文书的手发白,脸色不大好看地质问玄龙:“赵闻枭为何还不传讯寡人?” 遇上狂风,恐怕暴雨也不远了,即便是在陆地上也是要命的时候,她在海上凭一叶破舟,苦苦支撑这许久,到底想要做什么! 玄龙委屈:“我也不知道啊。系统不在同一空间,宿主又不启动穿梭功能,我们是无法私自接通联络的。” 哪怕宿主启动穿梭功能,也只能留一条语音,暂时无法用作通讯。 他们可是合法的系统,有规矩和条例约束的,不是那种野生的黑心系统,连人家想什么都读取。 “你们能眨眼转移阵地,置换黑夜白天,却无法传讯?”嬴政目露嫌弃,用两字点评,“鸡肋。” 玄龙:“……” 它们是系统,又不是创造者,这也轮不到它们决定呐。 小龙垂尾噘嘴。 相里娇看了一眼月色,对着嬴政欲言又止,急得眼睫毛频频打架。 嬴政把最后一卷文书丢下,拿了竹简翻阅,看不到两行,就抬手掷下,“嘭”一声砸在案上。 靠在门前打盹的寺人一个激灵惊醒,赶紧爬起身,小心翼翼探问:“王?” “无事,不用进来伺候。”嬴政眼神尖利,盯着案上灯盏。 灯火在他冷眸闪动,就像一道道“咔咔”如裂石的惊雷。 惊雷搅动乌沉沉的云。 飓风未歇,携裹着海洋水层,推起一叠又一叠的白浪,将海中一切死物和生物当成玩具,抛来抛去接着玩儿。 就连在海洋中横行的大白鲨,也只能收敛自己肆横的做派,沉入海底溜走。 这场飓风的确来得突然,随同骤降的暴雨一块儿席卷,打了它们当地居民一个措手不及。 赵闻枭也被飓风席卷抛掷,如同误入滚筒洗衣机,被翻来覆去搅拌,颠得只能紧紧抱着怀里残存的破木板,逮住机会呼吸呼吸 压根儿顾不上其他。 火凰一个人工智能看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违反程序指令,将她丢去秦国避难。 但它没有这样的功能权限。 “宿主啊,你要不还是放弃吧,等飓风过去再回来行不行!!” 飓风过去再回来,锚点还会在这附近,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何必为难自己受这份苦! “你不懂。”赵闻枭盯着风暴的中心,眼底流露出一丝近乎癫狂的压抑笑意,“我要的就是这场飓风。” 没有飓风,在拥有系统转移功能的情况下,她安全脱身的机会可达百分百,但是登录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最高只有百分之十五;可若有飓风助力,安全度降为百分之八十五,但是只要能挺过去,登录大小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能再加百分之十五。 火凰听完她的解释,还是觉得她太疯了:“用百分之十五的安全,去换百分之十五的机会?!” 可即便多这百分之十五能够借势登录的机会,她可以成功抵达安的列斯群岛的机会,也不过百分之三十而已,又不是百分百。 “宿主,值得吗?” 赵闻枭毫不迟疑回它:“值得。” 火凰:“……” 它着实无法理解这个非等价交换,它怎么就值了。 赵闻枭在风雨中睁开鬼火似、烈烈如炬的眼:“想做的事情,只需要一往无前。‘想要’二字,本来就足够值得。” 只是“野心”被当成贬义词太久,涂鸦成了需要感到羞耻的东西,以至于一般人在心里萌发,第一反应不是“我势必要”,而是想要藏起来。 她不过是大大方方亮出自己的“想要”,并为之付出行动而已。 火凰还是不理解。 它觉得人类的生命太脆弱太短暂了,不该放在任何事情的后面考虑。 “统啊,你要允许不同的人存活于世。”赵闻枭道,“生命至上与舍生取义都有它的意义。我不支持盲目舍生取义,但……自己的道,总得自己亲手取。” 火凰觉得宿主在忽悠它。 “那我换个角度问你,你应该知道我想在美洲建设另一个文明,将零散不久存的部落汇聚成邦国,推动农耕的长足发展,使得文明长存不消散吧?” “我知道。” “好,那我问你,自古以来,为登高位,前赴后继的人有多少?” “无数。” “最终能登高位的又占百分之几?” 火凰:这……它没数据,但必定不多。 “不说万里挑一,百里挑一总有吧?”赵闻枭死死扣住木板,肌肉已绷成一块梆硬的石头,“百里取一的机会,尚且有人不计代价,前赴后继。我有三分机会,为何不取?!” 火凰:“……你这对照组不合理。” “本质总归是一致的,不过是过程与结果的比照,以及美洲根本无人抢高位一事,让你觉得不合理罢了。”赵闻枭目光灼灼锁定前方说,“可想要登高位,走的每一步本来都只会向着一个方向,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皆为遇山翻山,遇海涉海。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那就不计代价去拿到。 “再说美洲这边,部落根本没有团结的意识,所以不会想着登高位,更不会想要联合所有力量。这固然让我没有人类竞争对手,不必干掉其他想要上位的人。 “但是,美洲这片土地,要克服的从来就不是人。” 而是天。 是一切零散的、无秩序的、无意识形态的“沙子”。 她要当粘合剂,把它们牢牢粘在一起。 如果连冲锋陷阵去冒险的勇气都没有,她还搞个屁啊。 美洲这块完全没开发的地,无法解决农业发展的问题,能有什么搞头。 “哗” 一阵白浪又起,赵闻枭依稀瞥见海浪中似乎有一尾庞大的生物在挣扎。 面对飓风,哪怕是虎鲸也占不了便宜,更遑论其他海洋生物了。 天地之间,万物皆渺渺。 “那是什么?”赵闻枭看不清楚,在脑海中问系统。 火凰:“鲨鱼!!” 宿主还真是祸不单行。 它都顾不上跟对方辩驳更多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办怎么办。 “哗” 又一个海浪袭来,浪尾将她高高抛起,“唰”一下便退了。 赵闻枭随同风雨落下,眼看就要撞到巨大的鲨鱼身上。 火凰紧张催促:“快快快,到秦国避一避!!” 生死关头,就不要再迟疑犹豫了。 赵闻枭没有避,她径直撞上鲨鱼的身体。 火凰绝望尖叫:“啊” 其实撞上鲨鱼并不疼,还不如海浪拍在后背的一个巴掌劲儿大。相触时,那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撞上有些柔软的橡胶球,弹性很足,令她整个人凌空而起,蹦一下往前射。 第56章 火凰持续尖叫:“啊啊啊?” 尖叫在三秒后戛然而止。 赵闻枭穿透白浪,落到风眼去了。 “歘”一下,四周安静下来,水面平整如绸面。 火凰呆滞:“……这是什么狗屎运?” 赵闻枭斟酌了一下,趴在木板上甩了甩自己僵硬的手臂:“祸兮福之所倚的具象化?” 火凰:“……” 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谈笑风生,不见胆寒惊惧。 真是失敬了呢! 但很快,火凰的“胆子”就寒了。 穿破白浪落入风眼里的不仅仅只是赵闻枭,还有那条被当成垫脚石,送她一程的大鲨鱼。 “哗啦” 鲨鱼破水冲来。 水面溅起高高的两边水墙,秦剑如同鱼鳍斩开路边坑洼的水。 蒙恬和蒙毅一身甲衣,前来与卫尉换值。 嬴政盯着燃尽的灯油,微红的眼眸慢慢阖上。 “去百鸟里。” 第38章 火凰觉得,面对大鲨鱼,它的宿主实在不占优势。 先不说两者近三米的体型差距,就说大鲨鱼这类海洋动物,往往饱一顿就可以抵大半年,不存在经历过一场飓风就会饿肚子的情况。 但是赵闻枭上次吃东西还是在十多个小时之前,又在飓风中颠簸搏斗许久,早已饥肠辘辘,体力肯定大有亏损。 此时跟大鲨鱼对上,十有九不生。 “宿主,要不你还是去大秦避一避,过两天再回来吧。”火凰苦口婆心劝道,“你们人类不是常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吗?” 做什么要跟自己过意不去,蓄意为难自己。 赵闻枭抱着浮在水面的木头,已摸上自己紧紧绑在胸前的匕首,双眸锁定快速靠近的大鲨鱼。 对方已发出要攻击的信号,躲肯定是没有丝毫用处的。 开玩笑,她又不是旗鱼,时速上百千米,一下就能把大鲨鱼甩开。 就算她有这个速度,离开飓风眼跟与鲨鱼搏斗这件事情相比,她觉得还是后者更好对付。 至于到秦避难,她不考虑。 “你说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大鲨鱼都欺负上门了,不教训它实在说不过去。”赵闻枭吐出一口海水,“呸呸”几声。 火凰:“??” 这说的是人话吗? 它怎么觉得那么陌生。 “古有愚公移山,后有老人搏鲨。”赵闻枭腰脊弓起来,膝盖也在水底下曲了曲,朗诵播音腔上线,“先辈用实践告诉我们,一个人绝不能被任何事情打败,拼搏与反抗才是人类永恒的讴歌。身为后辈,我等一刻也不敢忘记。” 笑死。 《老人与海》的主角是一位古巴老渔夫,跟鲨鱼搏斗的地点,恐怕就在这片海洋上。 对方耗费三天三夜捕完鱼,体力告罄还负伤,尚且要和鲨鱼搏杀四五个来回,誓死守卫自己的好不容易捕杀的鱼。 她一个大好青年,身负奇力,碰到鲨鱼反而逃? 这要是被秦文正知道,能笑她三年。 火凰死鱼眼看她:“老渔夫还有鱼叉和舵,再不济人家还有一根木棍上,你有什么玩意儿?” 铁一样的头吗?! 她们谈话全靠脑电波,并没有出声,思绪只在眨眼间。 赵闻枭盯着渐渐靠近的大鲨鱼,默默在心里倒数,撑手抬脚,踩着木板一跃而起,擦着鲨鱼的吻部而过,抽出匕首扎进它柔软的腹部。 她理直气壮:“我有木板和匕首。” “噗” 从嬴政那里顺来的匕首,劈开厚厚的油脂层,“咕噜噜”引出一团红晕,在海水中弥散。 大鲨鱼吃痛,疯狂扭动自己的身体,企图将两脚兽甩开。 可当初的美洲狮没能成功的事情,它也没成,反而因过度剧烈的甩动,让赵闻枭握紧匕首,屈膝使劲儿蹬水借力,将伤口扩大。 “刷拉”一声,油脂层撕裂,更多的鲜血涌出。 火凰看着大团的深红色,感觉自己像泡在里面一样难受。 大鲨鱼挣扎得更厉害,在海水中浮起又沉下。 赵闻枭亦在水面起起伏伏,吐出嘴里腥臭十足的味道,赶紧喘一口气,又收紧掌心,死也不放。 哪怕肉都压进花纹里,似乎要挤破紧贴的肉,也绝对不放手。 晴朗温暖且风平浪静的飓风眼内,只有两者的搏斗将海浪搅得天翻地覆,不甚安宁。 火凰看得用翅膀捂住眼睛,偷偷从羽毛的缝隙往外觑。 嘶 好疼。 海洋不如深林好发挥,赵闻枭再狂也不敢做其他多余的事情,只咬紧牙关,牢牢握住手中的匕首,一路往下蹬,直到将大鲨鱼开膛破肚。 深红的血色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系统光用普通摄像头都瞧不见她的影子,只能用热成像寻找她的存在。 “宿主,请回答,你还活着吗?” 赵闻枭很久没换气,顾不上回答系统,她的脑子里只坚定一个念头弄死它。 只要大鲨鱼还有一丁点儿挣扎的迹象,她就绝对不会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手段简单粗暴得很,不似先前那样谋求灵活。 火凰听不到回应,统都慌了。 “宿主,宿主?” 完了完了,宿主不会寄了吧! 别啊,再捏一具躯体要很多能量的,它们可不想换宿主绑定。 深红愈发浓郁,中心处已近乎黑色。 “王。”蒙恬将一块布递给嬴政,让他可以擦掉脸上和手上的血腥。 滴答 手中秦剑血珠坠落,汇成一滩深红浓血。 血浓得发黑,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热炭。 嬴政把剑递给蒙毅拿着,抬手擦过沉沉眼眸下的一块皮肤,抹走上面的血腥。 “多久了?” 蒙恬知道他在问教官多久没有消息的事情,便道:“已有三日了。” 他欲言又止。 嬴政把手指一根根擦拭:“她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可教官毕竟只是血肉之躯……”蒙恬眼底浮出一丝担忧,“暴风之下,如何支撑三日之久。” 嬴政用力擦拭掌心染上的刺客血,把布一丢,拿回被擦干净的秦剑入鞘:“不知,但赵闻枭定能支撑。” 世上有一种人,不达目的,便会至死不休。 “她会活着回来的。” 他抬脚跨过那摊浓血,往百鸟里走去。 深红里的黑色有浅淡暗色一晃,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出。 “哗啦” 水波一晃,一道影子刺穿深红颜色。 “你真的很吵。”赵闻枭抽出匕首,在大鲨鱼的鳍上蹬了一脚,腰部发力,浮出水面。 火凰气愤鼓动翅膀:“你这人怎么这样,脑子都不吱一声!” “吱yue” 一张嘴,赵闻枭便干呕好几声。 那玩意儿真的太腥了,误喝一口得恶心好几年。 扫过她时,摄像头捕捉到随海水飘走的木板,火凰赶紧提醒她:“木板在你身后一百米处,快去捡回来,别给弄没了。” 宿主的身家,如今也就剩下这么点儿了。 赵闻枭刚歇过一口气,一抹脸,往后一倒,又游去找木板。 一百米不算长,她不费多少力气就成功抓住更破烂的木板,把背包往上一甩,趴着翻找背包里的净水和碘片。 先把水喝了药吃了,她才有心思打开干粮填饱肚子。 庆幸的是,秦国的东西质量还不错,背包居然没在搏斗中散架,里面一应物品都还在,她还能靠里面的东西,在海上飘两三日。 只要能够一直在风眼里,就不用担心有闻着血腥前来攻击她的海洋生物。 毕竟,在进风眼之前,飓风就会先给它们一个嘴巴子了。 嘴里还叼着干粮,赵闻枭就将测风仪和罗盘、纸笔掏出来,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火凰:“……” 这个人精力是真的旺盛到离谱。 废掉几张草稿纸后,赵闻枭眼睛一亮:“哦嚯,轨迹顺利偏东了。” 怕自己计算出错,她又验算了两遍。 正全神贯注埋头挥笔,天空忽地掉下一条飞鱼,“啪”一下,砸落木板一侧,紧接着,有只白头鸟双翅往后掠,鼓着胸口俯冲而下,傲气立在木板另一侧。 它太重,木板不稳,往上翘了翘。 白头海雕扑动两只翅膀,尖利“嘎”了一声。 两脚兽!给它扶稳了! 赵闻枭抬手压住:“……你怎么进来的?” 现在的飓风都这么温柔吗,啥都能往风眼里面放。 火凰默了。 它一只活动在北部的猛禽,跑来南部的加勒比海做什么。 宿主将它七擒七放,老是溜着它玩儿,它不是一气之下直接回老家了么。 白头海雕收起翅膀,高扬着头颅,侧眸盯着赵闻枭。 第57章 它绝不会让两脚兽知道,自己一路追踪她的踪迹,却被突来的飓风拍进海里,翻滚了一圈被卷入这里的事情! 它只是抬起一只爪爪,点了点在板上翻腾小翅膀,企图重新回到海洋的飞鱼。 赵闻枭把匕首擦了擦,左手一转,“夺”一声,将鱼头钉在木板上。 她狐疑盯着傲娇的大鸟:“哟,你这是给我送食物呢?” 飞鱼生吃肉质软,味道淡,其实还算鲜美,主要是新鲜的肉能够快速补充一部分卡路里。 赵闻枭正是需要的时候。 算它有点儿良心,不枉她一路给它投喂毒蛇当口粮。 她手起刀落,“夺夺”两下将鱼头去掉,把剩下的肉削成薄片塞进嘴里。 浅淡的鲜香味道随绵软鱼肉弥漫,唇齿为之一清,惨遭鲨鱼腥臭血气荼毒的嘴巴,终于好受许多。 飞快将鱼吃完,赵闻枭把背包收拾好,推着浮木往东游去。 风眼停滞的时间不会太长,她得抓紧机会往前游,免得飓风将她抛下,抬脚将她踹出风眼,让她自生自灭。 只是飓风席卷太快,赵闻枭随之登上安的列斯群岛后,腿都抽筋了。 但是她也不能歇,需要尽快收拾好自己,离开这里,等飓风结束再带蒙恬他们过来。 “滴” 穿梭锚点已同意。 赵闻枭挺吃惊,第一次碰上对头那么爽快。 她踏进白光里,落到秦国。 秦国这边天才微微亮,嬴政坐在堂上,一张威严的脸浸在暗中,显得线条越发凌厉。 赵闻枭看他沉郁的脸,眨了眨眼:“干什么这副神情,谁欠你钱了。” 嬴政冷声问她:“海水遇险,多日不归,你真是有本事。” “多谢夸奖。”赵闻枭意思意思拱拱手,没有诚意地晃了晃,“我也觉得这一趟之后,本事也见涨了。” 她觉得自己以后不仅能当山野霸王,还能当海上之主。 嬴政:“……” 赵闻枭实在疲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知后觉从他略有些阴阳的语气中,听出那么一点儿不妥。 “等等”她往外的脚步停住,扭头凑近嬴政,“秦文正,你的语气不对劲儿啊。怎么,担心我?” 她本意只是借机嘲弄对方,逗逗他玩儿,不曾想换来咬牙切齿的一眼瞪视。 虽然某人很快收敛,从容敛眸,可她还是看清楚了。 “谁担心你。”嬴政起身,顺了顺自己的深衣,容色骄矜睥睨,“有事,走了。” 赵闻枭盯着他往外走的背影,托着下巴沉吟一阵,从后往他背上一扑:“秦文正,你害羞什么呀,你不是最直白坦诚的人么,担心我就直说,我是不会笑话你的。” 后背一沉,腥臭与粘腻的水一起贴到身上,嬴政下意识沉了眉头,想要把人扯开。 然而 搭在他肩上的手,满是泛白的伤痕,内里沁出一丝丝血污。 他反手握住腿侧的膝盖:“下去。” “我不下。”赵闻枭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将自己手背挂着的海藻甩上去,“合作伙伴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臭一起臭。” 嬴政:“……” 他就不应该管她死活!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从外地回,明天应该不用等那么晚 现在的政哥对枭姐的担心,更多来源于担忧合作破裂,但是“由爱故生忧”,反推,忧生之时,便是感情有所萌芽之时。兄妹俩的亲情线,也算是有进程了。不容易啊不容易。强者总是先生出几分敬佩,才会诞生所谓感情的。从这件无法得见的事情里,政哥也是看清楚了枭姐比他想象中更要坚韧的意志。 第39章 青灰色的光落在堂前。 赵闻枭蹭了嬴政一身海草鱼腥,换来一张嫌弃的黑脸,顿觉心满意足。 “下来,治伤。”嬴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肩微蹲,“你可别死太早。” 系统奖励的事情还没往更好的方向发展,她要是早早死掉,系统可就散了,他们辛苦引导的奖励,也将不见踪影。 赵闻枭看懂了他侧过来的眼神,“啧”一声,故意曲解:“怎么,那么担心我,还怕我伤重而亡?” 她探脚点地,在旁边站稳。 嬴政:“……” 又在装傻充愣。 他不想理会,径直让身边卫士将侍医请过来。 喊完,顺了顺自己起褶皱的深衣,把海带摘下来还给某人。 赵闻枭旋身扭腰躲开,让海带掉落在地上,并对此评价:“幼稚。” 嬴政侧眸看她:“幼稚者,到底是谁人?” 他后背上可还有盐粒磨背的错觉。 蒙恬他们听到动静,一个个从床上翻起来,飞快更衣梳洗,站定前院。 “教官,你回来了!” 对上一张张担忧的脸,赵闻枭抬起爪子挥了挥,漫不经心瘫在凭肘上。 “醒得刚好,去劈柴烧水,拉练到午时便回来歇着,入夜后随我过牛贺州。” 嬴政刚想去换一身衣物,闻言停下脚步,蹙眉看她:“刚从风暴中脱身,就要去找死?” “什么叫找死,多难听。”赵闻枭接过卫士递来的水,咕噜噜灌进肚子里,“我这是测算过飓风离开的时间,保证大家安全登录岛屿的同时,珍惜每一分一秒。对了”她看向蒙恬,“记得每人带一把耒耜和一个大口袋。” 嬴政垂眼:“这是要作甚?” 赵闻枭吨吨喝光壶里的水,打了个饱嗝,一擦嘴边的水渍:“挖粮食。” 挖到的甘薯、番薯还有采摘的可可,除了要留一些跟秦国做交易,还要放一些在这边存好,等她回到上次选定的地方,再运过去种植。 对于农业兴国的大秦而言,农事永远排在第一位,嬴政也顾不得换衣的事情,跽坐在赵闻枭旁边细问。 赵闻枭挑拣着告诉他。 嬴政看她的眼神,越发深邃。 她好像对很多未曾接触的事情,都十分笃定。 有古怪。 但只要对方利他,他就无意探究对方这份简陋藏着掖着的秘密,彼此心知肚明地装作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听你安排。” 此时,侍医带着木箱站在内廊,听候传唤。 嬴政让他入内便是。 赵闻枭看着那位青年医者,眨了眨眼:“是你啊。” 那位勤恳老实,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医师。 青年医者略有些腼腆地冲她一笑:“教官,又见面了。” 先前在野外木屋训练,他常被留下制作万寿菊和山金车等菊科药,因山金车药性太强,堪比烟草,所以她反复叮嘱过对方很多次注意剂量。 其他医者都半怀疑,非要用什么试试不可,只有他老老实实让弄多少就多少。 她对他印象相当深刻。 这世间,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的人,实在不多。 老实刚直如蒙毅,觉得不妥时都会问两句。 “话说,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名字呢。”赵闻枭端正坐好,含笑看向对方。 青年医者放下木箱,合手行礼:“无且,夏氏。” 哦,夏无且。 什么?! 夏无且!! 荆轲刺秦王中,一把将药囊丢过去挡住荆轲匕首,给秦王争取喘息之机的那位侍医夏无且;事后,秦王感叹,“无且爱我”那位夏无且?! 赵闻枭人都精神了,一双眼睛忍不住落在药箱上,又忍不住挪到他尽显老实本分的脸上。 咸阳果然是个好地方。 啧啧。 夏无且被看得头皮发麻:“可是在下有何不妥?” 他悄悄瞥了一眼自己身上,似乎也不见失礼的地方。 “没有。”赵闻枭收回自己探究的目光,将袖管和裤腿挽起,让对方诊脉看伤。 经诊断,她身上多是淤青和小伤,并没有大碍,甚至浸泡在海水中许久,都不曾有寒气侵体,反倒有些燥热…… 夏无且对此建议:吃好歇好,处理好伤口,一觉醒来就什么都能好。 这头刚开降火的药,那头的相里娇已闻声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嗓音都有些哽咽。 “教官,你无事就好。” 赵闻枭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哄了好一阵,听得嬴政一阵牙酸,干脆离开换衣物去。 洗过澡上过药,吃过东西,她倒头就睡。 等到醒来,天色已擦黑,王离他们也果真如吩咐所言,将耒耜和大口袋准备好,一副要干活的装扮。 “蒙恬和蒙毅呢?”赵闻枭啃着清粥鸡腿,扫过他们四人,没看见兄弟俩。 王离说:“阿父有事找文正先生,无法过来,所以让安之他们过去。” 他们王总是嫌弃政务不够多,哪能总待在这边。 “哦。”赵闻枭应一声,依次扫过王离、章邯、李信和相里娇。 第58章 一日限定穿梭两回,她只能带四人,相里娇是一定要带的,赵闻枭问他们三个是否确定要过去,还是让一人去,带两位家将就好。 李信用力敲耒耜:“你休想抛下我们几个,就准乔乔去,我们便不行了?” 先前有一次就算了,难不成现在还想来一次。 赵闻枭理所当然回他:“乔乔力气大,一人可顶三人用,不带她带谁?” 再说了,相里娇是她往后要挖走的人,肯定得多带。 李信:“……” 竟有些无力反驳。 章邯主动请缨:“邯请往。” 王离:“!!” 好小子,不声不响干大事。 他也连忙揖礼:“离请往。” 惨遭两位同僚背刺的李信心塞,但见赵闻枭张嘴,似乎要点其他人,赶紧把耒耜往王离怀里一塞,行礼:“信,亦请往。” 行叭。 赵闻枭觉得带谁都一样,反正单兵能耐,除去年纪实在太小的李信,他们几个大差不差。 她带四人过去,那边刚被飓风刮过地皮,高大树木横七竖八倒在地面,阻碍行路。 王离傻眼:“这……要怎么找啊?” 一寸寸地皮挖吗? 赵闻枭将番薯和甘薯的叶子和果实画给他们:“番薯多为一年生,藤蔓缠绕没那么厉害,肉多是红心、橙、紫;甘薯是多年生,藤蔓缠绕比较厉害,叶片更细一些。有些地方会把它们当成一样东西,反正你们看见差不多样子的就扒一扒。” 将图纸丢下,她就往一棵顽强挺立的高树上爬。 其他人则低头一寸寸找。 树木横倒之后,有些本来不算显眼的植物,瞬间变得耀眼无比,比如梧桐科的可可。 那地儿离这里不远,赵闻枭打了声招呼便往那边走,攀在树上采摘。 一时间,两边都在埋头苦干。 只不过相里娇他们那边,待蒙恬等人也抵达,都没能找到甘薯和番薯的影子。 嬴政看了一阵,觉得多自己一个不多,少自己一个也无所谓,便回去处理政务。 赵闻枭也不管他,收割小半袋可可后才下树,招呼其他人先歇口气,吃点儿东西。 别人都躲在树下阴凉处吃,偏她晒脱皮也不在意,带着肉干四处溜达。 这一溜达,没想到还发现了鸡蛋果的踪影。 鸡蛋果一般在秋季结果,但是如果它五六月便开花,花谢之后只需要一个多月便能结果成熟。而且果实一熟就掉,三天不捡走就烂,也就比男人发誓管用的时间略长而已。 不过它胜在清肺润咳,口感不错,汁水多。 “反正来都来了,那就一起收走好了。” 她找来耒耜,用布袋和藤蔓,外加几根枝丫做出花盆的样子,挑选出几棵长势喜人的小植株。 赵闻枭这边进度飞快,第二日便把可可豆和鸡蛋果树运回百鸟里小院。 她还对卫士叮嘱:“这堆小树不必栽种,我会在十月之前弄走。” 鸡蛋果树适应性还算强,但是低温不属于它的安全区域。 运完只能在自己地盘种植的东西,赵闻枭加入寻找甘薯和番薯的小队伍,一寸寸地皮扫过。 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成功把甘薯和红薯找到,耗时一天挖了好几袋回秦国。 嬴政推掉其他政务,陪赵闻枭到王田找地方栽种。 籍田令正吃着酱拌豆腐脑,一听两人来了,马上跑去迎接,在路口就笑吟吟迎接人:“文正先生,教官。” 赵闻枭看他态度比先前更和蔼,扫过他疏松的牙齿,略略一想就知道为什么了。 不过 对方既然笑眯眯对她,她便也这样待人,让对方带路去物色田地:“要土质疏松,在坡上的黄土最好。” 籍田令立马想到一块地。 赵闻枭捻土许久,不知思索什么,久到一众农官脑门生汗。 嬴政脸色也不太好看,抬眸扫过一众人,那双眼睛似乎在说:王田之内,难道连块像样的肥土都找不到吗! 籍田令擦掉沁出来的汗水:“这地是贫瘠了些,要不……”他们把土地养养再说。 或者多找些肥料来润土。 “这土太肥了。”赵闻枭拍掉手上的泥,“还有贫瘠一点儿的地吗?” 她想要做对照组,方便她以后在自己领地种植。 籍田令一整个呆住:“啊?” 种田几十载,他还从未听过这等要求。 ----------------------- 作者有话说:【注释】 本文设定,带回来的植株和土壤不会有病毒,经过系统消毒处理。(叉腰)不然,搭建防疫系统都要写很长很长……咱重点不在这哈。 第40章 籍田令一脸懵,找上好几处他自认贫瘠的土地。 可王田范围内的土地,再怎么贫瘠也有限度,根本不满足赵闻枭的要求。 她想了想:“也好,那就多种几处,多几个对照组。” 美洲那边的土壤情况和这边不一样,多几个可以对比的参数,也方便她进行调节。 农官们垄田很快,不到一日就将藤蔓全部种下,浇好水。 籍田令擦了一把汗,在暮色中问:“这东西种在这种本该栽树的地方,能成吗?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很是疑惑,这果真是粮食,不是什么果子之类的东西? “能成,它就喜欢干燥、通风和阳光。”赵闻枭收起自己记录的册子,点了点最肥那块地,“这块地不用施肥,除了除草什么都不用管,叶片蔫巴再浇水。其他的地儿你们看着办,但最好做一份农事记录。” 不过夏日雨水充足,估计它也没什么机会蔫巴。 籍田令:“??” 这么随意的吗? 赵闻枭拍了拍籍田令的肩膀,对一众农官道:“辛苦你们了。” 番薯这玩意儿,她当年就种那么随意,出门前栽下,一年半载甚至两三年才回家,还能挖出来煮煮。 更专业的种法她没探究过,只知道生物特性,所以,培养的办法就交给他们探究好了。 嬴政若有所思看着那几片地,回程的路上问:“这所谓的番薯,是不是不用特别费劲就能结果?” 结果…… “那是植物地下块根,是可食用根茎,不是果实。”赵闻枭实在忍不了这糟糕的用词,“或者,你可以喊它储藏根。番薯和甘薯都不结果,谢谢。” 嬴政:“……” 仪礼不见她讲究,这等小事倒是要拘节。 可看在粮食的面子上,他还是从善如流改口道:“那它的根、茎,是不是特别容易生长。” “是啊。”赵闻枭随口道,“我让乔乔帮忙在几家小院角落都种了些,等到十月收成,你就知道了。” 远离庄稼后,她一夹马腹,快奔回百鸟里。 今早出门之前,她留下一捧辣椒和一篮子可可豆荚,让漂母帮忙做几个特色小菜。 一想到自己的麻婆豆腐、辣椒香干、凉拌辣腐竹、宫保鸡丁、双椒兔…… 赵闻枭跑更快了。 她本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是这段日子除了油足之外,嘴里着实太寡淡了。 来点儿刺激的挺好。 不过,这次的辣菜不好霍霍老人家,她让漂母给荀卿送了甜咸两味的豆腐脑和鲜鱼炖豆腐,还有其他从磨坊出的腐竹、豆干、豆皮之类的加工食品,让浮丘伯和张苍他们自己搞定。 她拿嬴政的东西送人倒是送得顺手,可怜浮丘伯和张苍看着一箩筐的东西,满脑子都是: 头疼,他们还能送对方什么以还礼呢。 马停在闾门前,交给卫士,赵闻枭抬脚踏入里巷,然后 看见了拉练归来,沿墙停靠,一直吸鼻子,眼泪汪汪的一众人。 听到她脚步声,几人齐刷刷抬起脑袋看她。 赵闻枭:“……” 蒙恬忍住眼里的泪水,冲他们行礼:“文正先生,教官。” 其他人也大差不差。 若有不明所以的人路过,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悲剧呢。 嬴政皱眉走进来,扫过一众人比命还苦的表情,闻着空气中未曾嗅过的古怪味道,疑惑往大门踏了一步。 霎时间,一股呛人的味道鬼鬼祟祟撞入他高挺的鼻子,往上攀爬,攻击他的灵台他的眼睛,让他受刺激闭上双眸,险些呼吸不过来。 他脚步定了两息,决定做人要懂得进退自如。 遂,嬴政当即往后躲闪,避到闾门去。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不就是一把辣椒而已,你们至于吗?” 这年头又没有铁锅,就算放在瓮釜里面加少许水干煸,能呛到哪里去。 火凰:“……” 一个能空口吃干辣椒的人,说这话。 不要脸。 造饭的漂母将食物全部做好,眼睛、鼻子和脸都通红了,赵闻枭说分她一点儿尝尝,她死活不敢要,只端走荀卿同款饭食就说够了。 第59章 不敢贪,完全不敢贪。 “欸”赵闻枭还想挣扎一下,“尝尝嘛!” 漂母头发丝都藏到门后去了,不敢回她一句半句。 相里娇好一些,只打上几个喷嚏,没有眼泪汪汪的模样。 她端着一篮可可豆跟赵闻枭说:“今日来不及将此物磨好,也没找到牛乳烘干成粉,可能得几日才能成。” 嬴政揣手,瞥了一眼篮子里散发怪香的豆子,抬眸看赵闻枭:“你让我们哺时不食,就是要吃这些古怪味道的东西?” 除了这个豆子,其他的东西闻起来比毒还要厉害。 当真是能吃的食物? 赵闻枭往里面走:“不是还有其他食物么,吃不惯可以全留给我一人。” 她还乐得多吃呢。 再过俩小时,她又得飘洋过海到对岸,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再重回藏酒的地儿了。 海上总得飘一两日,才能渡过佛罗里达海峡,攀上佛罗里达半岛。 可不得趁此机会大吃特吃一顿。 蒙恬等人,悄悄觑嬴政脸色。 嬴政思索片刻,还是抬脚走了进去,其余人跟在他身后迈入室内。 煮完菜,辣味消散,倒是不再呛人,家将如释重负,赶紧提起瓮釜给每个人分食物。 赵闻枭叮嘱:“你们还是先吃一口再决定比较好。” 她招呼家将给她舀一大勺麻婆豆腐,浇在米饭上拌均匀。 红油慢慢往下浸透,给白白的米饭渡上一层光,色泽鲜亮得令人食指大动。 舀一口放进嘴巴里。 没有铁锅爆炒的辣椒,辣味略逊一筹,香气也不够浓郁,但是入口的豆腐细腻滑嫩,上颚轻轻一压就碎,迸发出浓郁豆香。鲜嫩的猪肉末用淀粉腌制过,爽滑的同时还有些弹性,浓稠的汤汁包裹着同样弹牙的大米,层次分明又丰富。 而辣椒的火辣与花椒的麻酥互相交织,在舌尖上翻滚跳跃,把豆腐与肉末的味道托起来,却并没有掩盖。 味蕾受到刺激,疯狂分泌唾液,从咽喉潜下去的香气,也勾得肚子咕噜噜叫嚣,要食物赶紧滑下来,填满它们。 这一口下去,鼻腔都弥漫一股麻辣鲜香。 一个字:爽!! 赵闻枭一脸享受,转眼便扒走半碗饭,尔后才转战双椒兔肉等菜。 其他辣菜也好吃,但是她觉得缺点儿小酒来佐,最下饭的还得麻婆豆腐。 每样都尝上一口之后,她还是选择舀麻婆豆腐拌饭,先吃上两碗再慢慢品尝其他菜。 相里娇坐在她旁边,见她吃得欢,也舀一大勺麻婆豆腐拌饭,大口吃下去。 第一口,她感觉自己的舌头被什么扎了一样,有些疼。 但是很快,那股微疼微麻的感觉散去,麻辣鲜香弥漫开,布满整个口腔,让人眼前一亮。 她一边哈气,一边吃光整碗拌饭,又来了一碗。 蒙恬他们心没那么大,见嬴政挑起一块没有骨头的鲜嫩兔肉,蹙眉闻过,放进嘴里,才敢动手开吃。 赵闻枭扒拉着饭,紧盯嬴政表情。 见对方将兔肉塞进嘴巴后,就屏息抽动眉头,一副忍耐镇定的表情,她险些笑出来。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有两拨人在你嘴巴里面开战,乒铃乓啷一连串刀兵交战,斩在舌头上。” 嬴政横眸看了她一眼,冷意弥漫。 赵闻枭就着这如刀的眼神,欢快扒下两口饭。 哎呀呀,她仿佛看见某个人脖颈处起了一片微红,一格格往上突突爬。微红爬到耳朵处,还喷出两股小小的淡白蒸汽,随后便蹭蹭往脑顶冲去,“轰”一下,冒出腾腾热雾。 当然。 以上只是她脑海里的幻想。 嬴政只是抓紧手中金器做成的调羹,容色忍耐,淌出两滴热汗而已。 他嘴唇慢慢蠕动,硬是把双椒兔肉吞下去,灌了四五盏热汤。 蒙恬等人也不太能吃辣。 这年头,花椒还是用来祭祀和当香料所用,也会做成椒酒,但放进菜里还比较罕见。 喝过椒酒的章邯倒是能接受辣椒的呛,但也像相里娇一样,得一边无声张嘴,偷偷哈气,一边吃。 李信见他们两人都能吃下,一咬牙,一闭眼,硬是往嘴里塞,紧闭嘴巴咽下去。 别人能行的事情,他肯定也行! 王离瞧他小子那眼神坚定,像要赶赴刑场一般的模样,好胜心也起了,食物塞进嘴里,用手捂着。 受到刺激的舌尖不停抖动,在口齿间把食物再度翻炒。 一壶水灌下肚子,又试过好几遍,他才脸红耳赤地接受这种独特的口感。 王离觉得,不能光自己在这里傻乎乎跟李信较劲,他转头朝蒙恬和蒙毅一笑,决定拉两人下水:“你们、嘶、怎么、嘶、不试试,嘶、是要辜负、嘶、教官的好意、吗?” 蒙恬和蒙毅:“……” 有些人的不安好心,未免太打眼了。 但他们还是向家将要上两块,尝尝味道。 这边吃饭向来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王离起身接过家将手中的瓮,每人舀上一大勺兔肉。 刚忍着麻辣啃完豆干的李信:“……” 王小明这是想毒死他是不是?!! 赵闻枭看他们的样子,觉得必须要让夏无且帮忙,备一下养胃止泻的药才行。 这群人都太勇了,熏得眼泪汪汪还敢咬牙尝。 嬴政涮水也吃上好几块,但最终还是发现,豆腐炖鱼最得他心。 放在这道菜里面的腐竹段,鲜嫩爽滑有嚼劲。 甚好。 比什么双椒兔肉、麻婆豆腐好吃一千倍! 用过饭食,赵闻枭跑去堂屋燃灯,将自己走过的地方在地图上填补清楚,并注明当地的动植物与肉眼可见的其他自然资源。 火凰默了默:“宿主,你不歇歇吗?” 外面那群人不歇,是因为在抢茅坑蹲,她又不闹肚子。 “不用,我今日不是趁他们栽种番薯的时候,小睡多次了吗?”赵闻枭手上不停,“加起来肯定超八小时,足够身体所需。” 她记录那些土壤情况什么的,能费多少功夫,总不能无聊盯着他们刨土的动作瞧吧,便趁机补眠了。 火凰:“……” “牛”这个字,它真是说累了。 另一边的玄龙,盯着嬴政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政务,统也麻了。 两小只不约而同,在两边感叹: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 地图补好,赵闻枭就回美洲,漂洋过海峡去了。 她估摸好洋流的方向,对照补好的地图在岛上寻找合适的下水地,让白头海雕在前面带路。 飓风已过,海上便是白头海雕的主场。 赵闻枭登陆之前稍有偏转,还能让对方勾自己一把,调整方向。 唔,就是略有些不顾对方死活罢了。 花费两日上岸,赵闻枭还在想要不要先到秦国睡一觉再赶路,便发现草丛中淡黄的小花。 居然是这玩意儿! 那还睡什么睡,把蒙恬他们刨过来挖!! 挖完就让他们继续拉练,岂不完美。 第41章 虽说不太可能会认错,但是 秉持严肃严谨的学术作风,赵闻枭还是先挖一棵,将地下的根茎刨上来。 沾着淡黄泥土的植物块茎,又像土豆又像姜,是菊芋没错了。 这东西除了有食用价值和药用价值,还有观赏价值,主要是其含钙量远超普通蔬菜水果,像她这种经常在户外到处撞的,不管是吃还是捣烂敷,都对止渴、跌打损伤和接骨有很好的促进作用。 可以说,这玩意儿发展成保健品不是没有道理的。 关键在于,这东西不仅人爱吃,很多嘴挑的畜生也爱吃。 它的叶子甚至还能泡茶。 确定之后,她赶紧到秦国摇人,让蒙恬等人扛着熟悉的耒耜和布袋,开始挖菊芋。 嬴政额角一蹦:“这东西有何用处,在我大秦能种否?” 别像那什么鸡蛋果树和可可,无法在他大秦落地生根。 “放心好了,菊芋肯定可以在秦国生长,它能够在华夏大地大部分地方生长。”赵闻枭说,“只不过这东西不适合专门种在田地里,免得占主粮的位置。” 但要是栽种在院子里,又可以观赏,又可以当药用,还能在粮食不足的时候挖出来吃吃,多好呀! 嬴政:“……” 院里继桑麻之后,还有番薯,如今又添这什么菊芋,还真是够热闹的。 他拿走小半袋,说带回去给王贲将军,让太医令带着一干医者好好研究,看看是不是真有这样的用途。 赵闻枭摆摆手,让他赶紧走,不要耽搁他们挖。 等挖完,第二日再寻他来带人回秦。 受限于系统的承载,落地之后,她也没办法回到美洲赶路,只能留在大秦等第二日到来。 第60章 而且为了防止两人卡零点,系统还有限制时间段。 没办法,赵闻枭也只好留下,瞅瞅磨坊发展成什么样子,她的巧克力又做成什么样子。 磨坊落成后,相里默和一众墨家弟子归去少府,并不在百鸟里居住,平日多只剩下相里娇一人在,跟蒙恬他们一道拉练。 磨坊也交由百鸟里的里典1来看护。 赵闻枭好奇问里典:“现在来磨面粉的人多吗?” 她思索一下这东西耗费的成本,与推广过程的艰难如何协调。 里典敲了敲鞋帮子上的泥土:“嗨哟,这富贵的人不缺人使,穷困的人不想换取,哪能多人来磨。” 嘶 难怪那些加工食物只在他们食案上见,就没再听到别的风声,原来是压根儿没推广开。 不过也对,这年头虽然不讲究什么工资和岗位,本来就人手不足,磨坊的出世不至于引发什么、撼动什么。但也因为这年头的人没有什么工资之类的,特别是在秦国,大部分黔首都是靠务农为生,自然会对粮食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 磨坊这种明确会损耗粮食的东西,他们迟疑也很正常。 赵闻枭又问:“免费也没有人磨吗?” “有。”里典重新穿上鞋子,“我们家就磨了一百斤,那粉的确磨得又快又好,省掉许多事。但我们得留着粮食,哪敢全部都磨!” 要是碰上灾荒,岂不是要糟糕。 就算是豆子,都不敢磨太多,就怕不够吃。 除非 老天爷什么开开眼,能够让他们粮仓丰满,不怕灾害,那就无所谓拿去磨成粉。 大部分黔首,还是得老老实实用硙偶尔磨两顿,改善一二就足够了。 “那磨坊如今都是王在用,听说是给外出打仗的将领吃更好了。” 赵闻枭:“??” 这似乎不失为一个鼓舞手下奋进的好办法。 难怪秦文正那厮那么有把握,说磨坊可以造,原来这一开始吃的就不是老百姓这份米粮,而是军粮。 学到了,记下来。 她速记完,就不再耽搁里典,背着手去找替她做巧克力的漂母。 巧克力原料不多,与牛乳混合做成的牛奶巧克力,以及少量牛乳混合做成的黑巧定型之后,量也不大。 没有冰箱,东西放凉之后,漂母便盖好吊在井里镇着。 等赵闻枭前来,她才拉上来割成一块块,放进纸里包好再搁进小木箱里头。 折纸时,她明显看到漂母一脸心疼,好像那纸是金子一般。 不过秦王选贵纸,没有降低成本,对寻常老百姓来说,也的确媲美金子了。 她带着这箱贵重的东西,溜去找与荀子论道的嬴政。 许久不见她,荀子还挺惊喜,一脸慈祥看她:“多时不见,小友可还好?” “多谢荀卿关心,我好得很。”她行礼入内跽坐,接过浮丘伯端来的热汤,道谢一声,又看向荀子,“可是我打扰你们讲学了?” 嬴政转眸看她。 此人还真是有千张面孔,一人面前一个样。 荀子呵呵一乐:“并不打扰,我们所论虽是帝王之道,可也是万民之道,帝王需要教化,万民亦然。” 赵闻枭将箱子放下,揖礼:“那就谢过荀卿了。” 她也来学习学习这治国为君之道。 荀卿垂眸看向她手中木箱:“这……又是何物?” “巧克力。”赵闻枭打开箱子,给他们每人分了一块牛奶巧克力,轮到嬴政,偏放了块黑巧。 嬴政:“……” 别以为他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他冷嗤一声,与浮丘伯换来一半,尝尝这两种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同。 荀况捏着自己比旁人要小块的巧克力,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赵闻枭解释:“巧克力得适量吃,才有益健康。这东西本质上和红糖很像,荀卿得少吃,不能贪嘴。” 她这话,说得荀子都乐了。 从来只有他教小辈,倒是难得有小辈会对他说这些话。 偏偏,这话里透着的关切,又令人难以完全抗拒。 “好,那就听小友的。”荀况将巧克力放在嘴边,轻轻咬上一口。 初始,还觉得巧克力有些硬,可含着之后,先有一股微微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沾染唇齿。紧接着,浓郁的香味便突破苦涩,占据口腔,硬邦邦的巧克力也软下来,变得细腻顺滑。 融化的巧克力香气散开,与牛奶混合的甜味便也随之弥漫。 张苍和耿寿昌都觉得这东西不错,委实好吃,可除了好吃之外,他们暂时也品味不出别的东西。 赵闻枭只对他们说:“你们晚些时候就知道了。” 一众人不明所以,犹其是啃掉一口黑巧,觉得嘴巴苦得甚至有些提神的嬴政,犹其不解。 为了不让某个人看热闹的心思得逞,他若无其事吞下,再来一口牛奶巧克力中和苦涩。 荀况觉得嘴巴有些黏,喝上一口茶才道:“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2 他大概在说,如果要王天下,就必须要明白这天下的本质就是一件大大的工具,得放在合适的地方,用正确的治国手段去掌控它。 这些手段包括但是并不限于:用道义和信用立国,要立礼法,谨慎选择每个职位的能人,获取民心。 他还说了何为霸道、王道与亡国之道。 赵闻枭昔年听选修课,对《王霸篇》毫无所感,现在听荀况一说,倒是有些新感悟,低头奋笔疾书。 火凰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不太懂她的速记,便问了句:“宿主,你这都写的什么呀?” “忽悠人才的话术啊!我大受启发,明白了儒生内心欲望覆盖的那层东西是什么了。”赵闻枭在心里雀跃道,“这拿去劝说那些心中有理想的君子,一说一个准。” 自然了,她记的并不是荀子的学说,而是自己诡异角度思考的产物,完全与之无关。 火凰:“……” 他觉得人家荀子知道此事,应该、大概、可能不会对她那么客气了。 赵闻枭听课听得如痴如醉,表面功夫也应付得十分到位,跟系统所知道的心声完全不同。 统甚至有些恶趣味地想,要是宿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绑定了心声系统,那岂不是…… 想象一下那鸡飞狗跳的修罗场名场面,它愣是自己把自己逗乐了,险些一头栽倒。 赵闻枭看着它一鼓一鼓的胸膛,发动机一样抖个不停的脑袋,亲切送上关怀问候:“你是不是程序紊乱,导致脑子烧坏了?” 怎么瞧着不太正常的样子。 火凰的笑意一敛,没那么乐呵了。 宿主还真是一如既往会说话。 几人听学到天黑,连哺时都差点儿错过了,还是荀卿不太能挨饿,弟子们都记着,不敢怠慢,才恍然想起该吃点儿东西了。 荀况有些奇怪地摸着肚子:“老夫今日……好似并不觉得饿?” 素日讲学,总是不到哺时就会觉得腹中饥饿。 今日居然不饿,倒是怪哉。 嬴政一下就想起那黑黢黢的玩意儿,转头看向赵闻枭,毫无疑问的语气道:“是巧克力。” 赵闻枭拍了拍自己的木箱子:“正解。” 浮丘伯有些吃惊:“就那不到巴掌大的巧克力?” 本来打算将研究给赵闻枭看看的耿寿昌和张苍,注意力也转移到这件事情上,盯着她的脸,满是好奇。 “没错。”赵闻枭掏出一块巧克力,在嬴政眼前晃了晃,“就是那块巧克力。这可是跟红糖一样珍贵的物资,考不考虑买一点儿?” 嬴政:“……” 在这等他呢。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里典:秦因避政哥的“zheng”,改里正为里典,这是从春秋战国就有的基层官职,还被称为“里君”、“里尹”,里长那是明朝才改的,不是明朝也不是政哥执政的地方和那段时间,基本都叫里正。 2出自《荀子》的“王霸篇”。 菊芋和西洋参都在更北一些的其他地方,不在大半岛上,这里私设了一下。不过大家猜的向日葵在南美,被我跟其他南美作物一起私设到安第斯山北部。包括原产巴西的落花生、橡胶、木薯等作物也是,到时候大家想知道原产地的话,可以给大家捋一捋。 ps:说个题外话,我今天作死弄了个红糖的巧克力,唔……那味道,咬下去“喀嘣”脆,焦香焦香的(捂脸),锅泡到现在还没洗干净……(瘫) 第42章 嬴政不欲在荀卿等人跟前谈这些。 “行吧。”赵闻枭给荀卿留下一小包巧克力,便将木盒盖好,抱在怀里,准备告辞。 弟子浮丘伯和张苍看着那小包东西,头更疼了。 嘶 这下得还两份礼了。 第61章 不过相比还礼,还是研究算术的事情更重要。 在赵闻枭离开之前,张苍喊住她:“教官请留步,苍有事请教。” “哦?”赵闻枭重新落座,“什么事?是星象还是数学?” 耿寿昌也在旁边,捞来纸笔,一副准备记事的样子,脑子随动作晃出一个念头:他好像很久没约对方观星了,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 他在观星一道上,还有很多事情想要请教对方。 张苍便将他和耿寿昌研究的小数表示法,递给赵闻枭看,忐忑等着她回复。 赵闻枭大概明白纸上的意思,大字应该是整数,小字应该是表示小数,数字则用“一二三”。 如:大字“二二三八”,小字“五”,就是2238.5的意思。 旁边也有用先秦的习惯写下读法,让人清晰明白其中的意思, 就是像“廿(niàn,二十)”、“卅(sà,三十)”、“卌(xi,四十)”这类整数结尾的数字,他们全写成“二卅(230)”、“六五八六卌(65860)”,看得她一愣一愣的,要不是旁边还有个“二百卅”的标注,她还得反应一阵子。 唔,这种符号表达,瞧着不太利于她想倡议使用的算式,但这件事情还得稍后。 问题么,总得一个个解决。 她先把小数和小数点的事儿顺明白再说。 其实按照大字小字表达整数和小数,一眼看上去,也能明白,只是无法精准表达,很容易就会出错。 但想到数字发展了几千年才完善,他们这几个月就灵光一闪,生出概念,又苦思出更简便的表达方法,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大字和小字之间的空白,是为了分割完整的数和不完整的数吧。”她手指指向两个小数之间的空白,“那这又表示什么?” 她扫过旁边的记录,发现这年代那些天文学上的度量单位她压根儿认不全,遂放弃。 张苍:“没有。” 赵闻枭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零的意思?” 在零诞生之前,还有个占位符的概念,占位符概念诞生之前,代替零的办法就是空格。 《旧唐书》和《宋史》的历法篇章,就是用“空”来表示数据的“零”。 身在先秦的张苍自然不知道“零”是什么,他只道:“此乃‘无’之意。” 赵闻枭挠脑袋,提出疑问:“那如果我凑不出一个大数,全是这种不完整的小数,前面需要空两个位置,谁能知道呢?” 譬如0.015,他要怎么表示,前面两个空格,谁知道是空了而不是本来就不存在呢?就算知道存在,怎么判断一个空格还是两个? 文字表示尚且能阐述,那他使用符号表示数字之后,只有一到九,怎么能充分阐述呢? “还有,这大数小数总不能规定尺寸吧?”赵闻枭说,“单独看时,谁知你是完整的数还是不完整的数?” 张苍和耿寿昌陷入沉思。 好像自古以来,都只有一到九,从来没有人说过,没有的东西居然还要存在。 耿寿昌思索:“所以,我们若是能有什么将大数和小数区分,再找个诸如一到九的字来表示没有,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些麻烦?” 赵闻枭一拍长案:“善也。” 嚯,好家伙,她也会说这么古的话了。 得到启发的两人,又重新陷入废寝忘食思索的状态,赵闻枭不想打扰他们,向荀卿告辞离开。 火凰不理解:“宿主,为什么不直接把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零的概念直接告诉他们?” 那不是可以省掉很多麻烦吗? 赵闻枭抱着木箱子,往他们住的居所走去:“麻烦是能省掉很多,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是直接跳过解题过程得出来答案的东西,难以传承,还会伤害一个人的创造力;二是创作思考的过程,也是诞生无尽可能的过程,谁说他们能得出的东西,就比直接告诉他们的差?” 那就有点儿小看老祖宗了。 火凰不懂:“为什么直接得出答案不好?能有更多知识技能,不就能站在巨人肩膀上看世界吗?” “是吗?”赵闻枭一箭扎心,“你储存的知识技能比我多吧,比耿君子他们多吧?请问你创造过什么?” 火凰:“……” 它压根儿不会创造,只会运行。 赵闻枭继续发功扎统:“如果让你抱着李白创作的所有诗穿越到唐朝,提前出名,人家李白就会江郎才尽,无法掩盖你的锋芒吗?” 不,他只会压过本该属于自己的诗,创造出另外更豪放不羁、自由奔放到惊世的诗。 结果你不让人家搞创作,直接把成品丢给他,跟他说,“你听我的,就按照这个来,肯定没错”? 这跟家长交钱给老师辅导作业,老师却为了省事儿直接给他答案抄有什么区别? 她如此光明伟岸的人,怎么会收了人家的礼,还干这种缺德事情呢! 赵闻枭给了系统谴责的一眼。 火凰:“……” 一人一统脑内对话,嬴政和玄龙都听不到。 赵闻枭迈进内堂,大剌剌坐下,拍了拍木箱子,将手枕在上面,看向嬴政:“秦文正,你想要多少?” 嬴政看向内堂角落那一袋可可豆:“不能都要吗?” “趁早死心,那是种子,我要播撒出一片可可森林,不是用来给你吃的。” 她也就是自己对这玩意儿没什么执念,偶尔吃吃,想着应该吃不完,才优先卖给他,巩固一下合作关系。 加上现在还没空跑其他地方去,忽悠不了什么人,只能便宜他了。 赵闻枭催促:“一口价,一板一金,买就给你三分之一,不买就算。” 她拿去贿赂人心。 嬴政嘴角抽抽:“你分的板只有你的掌心大小,厚不过你的一根手指头,是不是太昂贵了些?” 这可比红糖价高。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生意的心脏,指不定转手分四六八块,一块一金卖给那些贵族呢。要就记账,按手指印,一手落款一手交货。不要,就赶紧带蒙恬他们回牛贺州,别耽搁我们拉练。” 十月之前,她得折返原地,蒙恬他们也要出师,彻底检验一下成果。 种完菊芋回来的蒙恬等人:“……” 假期又要结束了呢,真是令人兴奋雀跃啊。 嬴政:“一金四块。” 赵闻枭:“一金一块。” 嬴政:“一金三块。” 赵闻枭抱起箱子,起身:“江湖悠悠岁月长,这位君子,咱有缘再见。” 嬴政身高手长,轻易伸手握住她手肘,挡住她去路。 赵闻枭扬眉。 嬴政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子看她:“一金两块,无法再多给了。” 他还不至于分八块卖给秦国贵族。 若是卖给其余六国贵族,又要编一堆奇效,又要折损车马费,分八块都不算大赚。 赵闻枭盯着他狭长的眼眸看上一阵,闲适不羁的容色瞬间转为亲切笑颜:“行咧,这边建议亲亲要牛奶巧克力,更容易被世人接受哦。而且巧克力高温易融化,不建议夏日运输哈。” 黑巧效用更明显,但不是谁都那么容易接受的。 嬴政:“……” 好一副奸商嘴脸。 坑完,啊不,跟嬴政谈完生意,双方交接过后,限制的时间也跨入倒计时。 赵闻枭和嬴政重新把人带过去美洲,重启拉练的日子。 蒙恬等人往身上绑负重沙袋,李信和相里娇也绑,但是比其他人要轻很多。 王离羡慕,李信不服。 赵闻枭乜他一眼:“小明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军营里面耍木刀呢,你能选来拉练,有什么好不服的?” 对方天赋不错,性格也适合当武将,她并不想为了让对方成为世人眼中的“稳重”模样,就打压他的脾性。 李信之长,本就在他的不服输与勇武之上,过于沉稳的人,打不了突击战。 秦国稳重的将领挺多,未来也不缺他李小信一个。 但对方这种性格,确实需要一定的磨练。 乍然听到这句明贬暗褒,与往日完全不同的话,李信愣了一下,怀疑教官是不是中邪了,怎么突然开始说那么好听的话。 少年的眼睛实在不会说谎,赵闻枭看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嘴角抽了抽:“赶紧,我数二十声,再不出发就引野兽群追你们了。一、二……” 一众人不紧不慢检查的动作,瞬间如闪电飞速,连系统摄像头拍出来都无法定格,全是残影。 火凰:“……” 魔鬼教官具象化了。 数到十八,一群人已经像离线的弓箭,“唰”一下就飞了出去,手中探路的棍子还不忘往草深处扫过,清掉障碍,驱走蛇虫,探探有没有坑洞什么的存在。 第一次碰到如此古怪生物的大半岛动物们,被吓得往树上乱蹿,从叶子中间探出脑袋,有些好奇地看着新鲜的两脚兽。 第62章 赵闻枭背起竹筐跟上,慢悠悠提醒他们注意两边的植株,顺道讲解一些陌生植株的特性与作用,告诉他们在这种地形中,要如何快速找到水源等等。 相里娇第一次参与美洲这边的拉练,十分新奇,听得格外认真,只是一开始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很快,她就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原来,在牛贺州也没想象中那么惊险,只是到处都是荒山,多虫蛇,须得时刻注意而已。” 蒙恬善意提醒:“我知道你乐观,但你先别这么乐观。” 教官跟那么紧的情况,一般都是比较危险的地儿,他们能单独应付的场面,教官眼尾都懒得施舍给他们。 曾经从树上掉下来的王离也提醒她:“安之所言有理,你先别太乐观,这边取水烧水、点柴引火和寻找避风避雨的地方都十分困难,你白日耗费精力解决蚊虫,晚上就容易疲惫,一定要注意寻找充足的药植……” 李信木棍扫过旁边草木:“是啊,你可别像某人一样,困糊涂了,在解决敌人与躲避敌人之间,选择解决自己。” 王离:“……” 这件事情,他们还要笑他多久! 真是够够的。 蒙毅和章邯都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王离磨牙,忽而一笑:“呵,乔乔可别逞强,累了就说,不要像某些人一样,磨得腿血肉模糊还要强忍,最后只能螃蟹走路半个月。” 李信额角青筋蹦了蹦:“……王小明你闭嘴。” “说谁王小明呢!李小信!” …… 赵闻枭“啧”了一声,估摸着照他们这样吵,没多久就得想办法汲水了。 果不其然,天热外加说话多,两人的水不久就喝完,需要想办法汲水了。 蒙恬轻咳一声,凑到相里娇耳边,小声道:“教官从不阻拦我们犯错,但是每次出错的代价都有些大,必须要斟酌而行。” 见王离和李信贴地听音,脸色为难,赵闻枭好心给他们提示:“这附近没有流动的小溪,只有沼泽湖泊。” 两人明白,这得找动物足痕了。 他们顺着草木伏倒的痕迹,找上许久才找到一片大水坑。只是水坑凝滞不动,瞧着污泥有些多,不能直接舀取,他们还得用布巾在水面吸点儿水上来,拧出来,用干净的叶子兜住。 要是没发现明显脏污与臭气,才能继续一点点汲水。汲够水还得做简单的过滤装置,把水滤一滤,然后再烧开。 相里娇对这种汲水办法不熟悉,但是过滤水和烧水,她在大秦拉练也学过,十分娴熟。 专注取水的一行人,并不知道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有一双双眯成缝的眼睛,已经悄悄盯上他们。 ----------------------- 作者有话说:唉,用数学编辑器打的数字晋江不显示……感觉文字描述变抽象了,本来挺简单的…… 第43章 赵闻枭叼着嘴里的草根,“啧”了一声。 看来,这群人的警惕性尚且不足,近几月还要加练才是,竟连危险靠近都不知道。 这样还怎么出师! 她盯着蠕动的淤泥,手掌握上秦剑。 此时,将手中布巾浸入水面吸水的蒙毅,盯着水面皱了一下眉头。 十分熟悉自家阿弟的蒙恬脚步一顿,直觉有些不对:“所有人都别乱动。” 王离和李信腰弯了一半,僵直在原地,顺手把相里娇也给拉住,慢慢直起腰。 相里娇莫名:“怎么了?” 这里视野开阔,丰茂的草丛在两侧,离他们尚且有好几步路,也没传来什么动静。 “不知。”蒙毅若无其事地继续汲水,“但是刚才没有风吹,没有落叶,也没有鱼儿游过,水面却推开了波澜。” 即便波澜很细微,也足够他敏感的。 毕竟这几个月以来遇到的危险,足以抵过大多数人一生的危险。 两位远离的家将与章邯停在原地不敢动。 “还算你们有点儿警惕性,不过”现在才反应过来,也晚了。 赵闻枭话还没有说全,水“哗啦”一声浊响,水花带着大滩泥土高高溅起。 蒙恬高喊:“后退!” 蒙毅蹬着旁边的石头,与兄长同时往后一撤;挤在一起的三人迅速分开,抽出武器,斩向飞过来的暗影;远离的三人提剑,冲过去应援。 事发之后,大家的反应还算及时。 不过一众人并不知道攻击他们的是什么,武器切断水花污泥,却落了空。 “往后退!”赵闻枭提起秦剑往前冲,抓住倒霉孩子李小信的肩膀,提起来,往自己身后一丢,“避开,先观战。” “咔吧!” 花白的上颚合起来,擦着李信的小腿过。 “嘶拉” 合拢的嘴巴咬中她的裤子,用力往水里拉拽,被赵闻枭眼也不眨地割断裤腿,一个屈膝起跳,左脚右脚牢牢踩住两颗脑袋,对跳上来的第三条泥巴生物用力一抽。 “咚咚!” 巨大的闷响之后,泥巴生物砸在地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蒙毅拉着蒙恬的胳膊,王离接住李小信,默不作声的章邯则与相里娇还有两位家将背靠背注意四周。 这一看,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只见那大泥潭和两边草地,密密麻麻爬出来一群布满崎岖灰色厚甲的短足四脚爬行动物,一双眼睛从头顶露出来,冷冷森然骇人。 粗略一数,该有三十条以上。 王离倒吸一口凉气:“这什么玩意儿?” 李信抢回自己的衣领子,握紧手中的剑:“谁知道,秦国又没这东西。” 蒙恬在书上看过:“是鼍(tuo)。” “土龙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王离不理解,“那不是楚国的东西吗?” 他们也就是在祭祀的时候,会用上鼍鼓。1 鼍又不是鹰犬,大家也不太爱养。 章邯谨慎:“若是有鼍,会不会如同云梦一样,还有犀兕麋鹿?” 麋鹿尚且还好,要是犀兕也来捣乱,那可真是愁死人。 “这东西似乎比云梦的鼍要壮实。” 按照教官的惯常说法,它们该有四米长。 相比之下,云梦的鼍像个孩子。 “还有功夫闲聊天,看来你们也并不太需要我挡这几下?”赵闻枭将手中秦剑扎入扑来的东西后脖颈上。 刀锋与厚皮摩擦,还有鲜血“滋滋”往外冒。 他们瞬间闭上嘴巴不说话。 “这东西叫短吻鳄,因为它们的嘴巴并不算太长。头扁,四肢粗短,尾巴特别粗壮有力,喜欢侧甩,所以不要轻易站在它们旁边攻击,要想办法从它后背、脖颈着手。” 曾经,有关短吻鳄的所有科普视频底下,都有那么一句“发人深省”的话: 到底是鳄鱼出了轨,还是河马劈了腿? 赵闻枭见其他短吻鳄陆续扑过来,赶紧抽出秦剑,一边抵挡一边讲解。 “我们绕海回程这一路,它们的族人会沿途作伴,不时跟你们过几招的。 “别看这东西从水里出来,但是它们会爬高,短途爆发可达到半个时辰一百多里,在陆地上撵着你们跑一阵也没问题。不过没什么事,它不至于跑起来。 “它平时虽然都吃鱼虾海龟之类的小动物,脾气也算温驯,可饿了也会吃人。” 那张嘴的咬合力,鳄龟的壳都跟南瓜子似的嘎嘣脆。 而且,从佛罗里达半岛往西折回去,沼泽、池塘、泥坑都不会少,一路上都有鳄鱼的踪迹,包括但是不限于美洲鳄和短吻鳄。 唔,甚至包括但不限于鳄鱼。 就是有几点比较奇怪。 鳄鱼是独居动物,成年后就会自己寻找自己的领地,无缘无故,怎么会有这么多短吻鳄聚在一起。 聚在一起就算了,还选这种不带腐质没多少鱼的水源栖息,甚至那么主动且迅猛地攻击人。 不太对劲儿。 王离盯着那些短吻鳄,说出一众人心声:“我怎么感觉,这群鼍好像特别仇视我们。” 好似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它们的事情一样。 李信擦了一把掌心的汗:“是不是你来的路上踩坏了人家的幼崽。” “不能吧……”王离回忆了一下,肯定道,“绝对没有。” 这东西长那么崎岖,踩到定有特殊感觉。 等等 “什么叫我是不是?”他刮了李信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你?” 李信不理他了。 他怕教官一个眼神扫过来,“杀死”他。 赵闻枭该说的都说了,怎么攻击也示范过,手腕一转,收剑退开十米远:“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她从竹箱一侧取下弓箭,挂到身上,往后退去,占据高处。 “自己见机行事,给个空隙救你们就行。” 蒙恬等人:“……” 真是熟悉的味道。 第63章 相里娇头一回面对这种豁命的训练,肾上腺素狂飙,兴奋已经盖过了害怕。 犀兕她斗过,能控制住,不知道这玩意儿如何。 李信握紧秦剑,朝靠近的短吻鳄扑过去,只是短吻鳄的反应也快,四米的身体说扭就扭,粗壮的尾巴也是横扫而过,直接将旁边手臂粗的新树拍断。 “喀嚓”一声脆响,像是一块重石砸在他们心上。 赵闻枭看着,都气笑了:“李小信,好样的啊,以身犯险的作风,还真是跟王小明一模一样,要不你俩怎么是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呢。” 王离:“??” 骂李信莽就算了,怎么还捎带他! “怎么,觉得自己的骨头比树枝结实多了,不舍得树枝受苦受难。于是毅然决然,看都不看地上一眼,将自己的脚送给短吻鳄磨牙是吧?要我夸你有实验精神,为人类骨骼强度的研究做出卓越贡献吗?” 李信:“……” 真是久违的熟悉话语。 相里娇听得略有些呆滞。 欸,教官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啊,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蒙恬压低嗓门提醒她:“教官拉练的时候都特别严,你要小心点儿,就算是王在,她也一样骂。” 意思是,哪怕嬴政在此,也会被牵连一起骂,不是照样骂他们那么简单。 “小恬恬,你心态挺好嘛。”赵闻枭扫过凑一起的两颗脑袋,“鳄鱼在侧而目不瞬已经不足以形容你的境界了,你这哪里是不瞬啊,你简直就没把这群老姐妹老兄弟放在眼里。 “怎么,你的眼睛大,连鳄鱼都装不下了?四米不行,得八米才能入眼呐?” 蒙恬:“……” 他默默弯腰,捡起木棍。 相里娇轻咳一声,有样学样。 其他人不敢耽误功夫来个面面相觑,赶紧四处找木棍子,用木棍子代替自己去跟短吻鳄的嘴巴搏斗。 但中途还是免不了要被数落几句。 “用力,用力,乔乔你拔剑做什么呀,直接连剑鞘抡过去砸死它!你再用点儿力,可以用剑鞘把木头劈开了,短吻鳄的脑袋算什么啊!那就是块小豆腐,一根尾指按死!剑鞘都不用了,可以丢掉,有棍子就好。” 抡了棍子没顾上拔剑的相里娇:“……” “决之,做人可以老实,但是也不用那么老实。怎么的,怕鳄鱼嘴巴被棍子卡住饿死吗?你棍都丢它嘴里了,取出来做什么?还是你帮它剔牙,它送你一截尾巴?你们要不轰轰烈烈,缠缠绵绵到天涯?” “……” 想握着棍子把鳄鱼拉远,翻身骑上去,但是棍子崩掉的蒙毅沉默。 教官骂得对,是他草率了。 得改! “小明同学,你的鞋子犯法了吗?为什么整个人骑在鳄鱼身上还要双脚着地,磨伤鞋底。还是嫌弃鳄鱼跑得不够快,让它缩着四条腿,而你帮忙脚动加速?” 赵闻枭拉弓的手,真想松开,把箭发出去扎他们屁股,看看会不会流出白花花的脑浆。 “怎么,好兄弟有荣誉称号你也要有,不能为人类做研究方面的贡献,就另辟蹊径,做好人好事,帮鳄鱼减负是吧?要不让秦文正给你写俩大字挂床头?” 短兵掉到地上的王离:“……” “少荣,你以后给我离王小明远一点儿,学他骑鳄鱼身上做什么?这是成年鳄不是幼年鳄,四米长半人高。咋滴啊,你想骑它飘洋过海回秦国昂?” 气得她,东北口音都出来了。 一应人等全被炮轰,并无幸免。 等短吻鳄知难而退入水中,一群人已经气喘吁吁,一身狼狈,大汗淋漓。 犹其是缺水的王离和李信,感觉咽喉和胸口都一阵灼痛。 蒙恬喝上半竹筒水,将自己剩下的一半分给两人先解解渴。 赵闻枭这时才从树上下来:“准备收拾收拾,今晚得在这里过夜了。” 沼泽地栖息比在高原和谷地难,她还得教他们用棍子搭床。 真是造孽。 一群人刚准备动手,忽地,草丛深处传来一阵异动。 “什么东西!给我出来!” 赵闻枭马上转身,松手。 “咻噗” 弓箭扎入什么东西里面。 伴随一声“嗷”的巨响,沿着颅骨顶部中线脊状的骨头,如同箭矢一样立着的古怪长毛生物,从深处跳起。 那体量,比他们王还要高壮。 蒙恬他们人麻了:“这又是什么怪东西?” 怎么才赶走短吻鳄,又来了个怪物! 赵闻枭眯了眯狭长的凤眸,容色严峻起来。 有矢状嵴的动物,咀嚼肌都非常强健,猫科、犬科、鼬科,以及猛禽和蛇类都是这类动物。 更糟糕的是,听到这一声“嗷”,刚刚撤退的短吻鳄就像疯了一样,“哗啦”、“哗啦”涉水回来,溅起大片污泥,将水彻底浑浊。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鼍鼓:“季秋七月,伐蛟取鼍。”《礼记月令》;“鼍鼓蓬蓬。矇瞍奏公。”《大雅灵台》“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江汉之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墨子》 由此可见,云梦一带的鼍(扬子鳄)、犀兕(犀牛)、麋鹿……还是相当多的,需要用“满”字形容。 但后世注释,有说鼍是扬子鳄(土龙、猪婆龙),也有说是巨鳖。 本文指代扬子鳄。 另外,以前的短吻鳄怎么样不知道,但是现在的短吻鳄一般长到2.7米左右就会生长缓慢,4米的比较罕见。此乃本文私设。 【注意!!】 短吻鳄中的扬子鳄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极危物种,也是中国《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乃我国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本文的短吻鳄是佛罗里达半岛的鳄鱼,不是扬子鳄。在国外,为了防止鳄鱼泛滥,会有定量的狩猎行为,将鳄鱼捕猎来吃。 且,本文主角是在几千年前的古代美洲极限求生,非必要不会乱吃东西,毕竟她有医学常识,知道病毒的危害。按要求提醒大家三遍:法治社会之下,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法治社会之下,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法治社会之下,贩卖、饲养和食用野生动物的行为是错误的!! 第44章 短吻鳄涉水而归,动静颇大。 还在水边的少年李信一下炸毛了,差点儿跳到王离身上。 对方眼疾手快躲过,揪住李信肩膀:“你疯了?” “是那些鳄鱼疯了!! 瞧那甩着尾巴上岸的架势,好似看见宿敌一样。 王离扯着李信远离水泽,盯着二十余鳄鱼气势汹汹归来,下意识看向赵闻枭。 赵闻枭没给鳄鱼眼神,倒是一直盯着冒头的矢状嵴动物。 鳄鱼涉水的方向是朝着矢状嵴动物而去,并非朝着他们而来,不对他们造成威胁。 相里娇摸到她身后,染满鳄鱼血和脂肪的剑,尚未清理入鞘,随时可举剑向前。 矢状嵴动物缓缓起身,露出满身棕红色的长毛,吻部突出如猿猴,一双眼睛在树荫之下发出诡异的红光。 关键是 蒙恬手指收紧,心跳骤然加速:“此物足有两米。” 鳄鱼横着的四米,都不如这直立的两米来得令人震撼,光是看着就觉得有种迎面而来的压迫感。 “怕什么。”赵闻枭慢慢抽出一支箭,“秦文正都长到一米九了,两米算什么。” 不就多十厘米么,照样干翻它。 相里娇:“……” 她好像明白王为什么说起教官就得先咬咬牙了。 “等等。” 章邯和蒙毅同时伸手拦了拦,一人虚虚阻拦,一人将她手腕压住。 见蒙毅也开口,章邯愣了一下,随后冲对方笑了笑,往后撤退一步,让他来说。 蒙毅颔首回应,收回自己压在赵闻枭手腕上的手掌,陈明缘由:“教官,它手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长毛生物离他们有些远,还有深草高树遮挡,赵闻枭凝神看了看,才看到它背后似乎有根尾巴在狂甩。 瞧那颜色,不像是此物的尾巴,倒有些像……体型很小的鳄鱼尾巴。 再瞧那小点出现的位置,还不止一条。 “看来,我们刚才是做了这东西的替死鬼,才会被鳄鱼围堵。” 她就说,无缘无故,独居动物怎么就汇聚在一起,又不是非洲那种干燥到泥潭都不好找的地儿。 原来是这玩意儿做的好事儿,将人家短吻鳄的幼崽都掳走了,愣是把短吻鳄从二货气成二哥尼罗鳄。1 一众人等觉得,教官这话说得颇为咬牙切齿。 相里娇硬着头皮问:“这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 “如果没搞错的话,这东西叫臭猿,你也可以叫它臭味猿、臭鼬猿,还可以叫它大脚怪。” 第64章 蒙恬觉得:“这东西和猩猩长得有些像,但是体型未免相差太远了。” 谁家猩猩会这么庞大。 “吕相不是号召食客著出一本书,号‘吕氏春秋’,前些日子在咸阳市门悬千金改一字。 ”王离啧啧道,“我记得里面有一句,‘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这猩猩之唇,我还从未尝过呢。”2 赵闻枭撇了他一眼:“要不你上去亲一口,尝尝咸淡?” “…… 众人沉默。 李信:“噗……” 对不起,他也不想笑,但是他年纪小,忍不住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旦有人开始笑,其他人就不太忍得住,死死压着唇角也盖不住笑意会从眼眶出逃。 王离白了他们一眼:“倒也不必。” 活着的食物他也不太稀罕。 “别想了,吕不韦说的猩猩之唇,绝对不是这玩意儿。”赵闻枭眼眸一转,坏主意涌上心头,对王离道,“这东西喜欢恶作剧和吓唬人,还喜欢偷猫猫狗狗和别人手中的食物,但是鲜少主动进击人。你去把小鳄鱼抢回来,还给其他短吻鳄。” 王离:“哈?” 他们刚杀了那么多鳄鱼,就算救回小鳄鱼,也不太顶用罢。 “让你去就去。”赵闻枭眼风扫过去,“鳄鱼都快上岸了,才有一个人发现,可见你们野外生存能力还很一般,需要加强。” 蒙毅手痒:“要不我先来?” “急什么。”赵闻枭用弓拦住他的腰,把人往后推,“全部都得给我轮流上,注意躲开对方的攻击和鳄鱼攻击。这次不杀生,只援救。听明白目标任务了吗?” “明白!” 赵闻枭满意上树,拉弓准备:“小明,上。” 王离一跃而起,从树上走,躲开地上短吻鳄有可能的追击。 只是他从高处走,难免会直面那只长得古怪瘆人的臭猿。 若是没参加过特训,他碰上这种东西,肯定早早带着自己的家将远远避开,只要对方不做什么,他们肯定不会动手。哪里像现在,只要观察过能打,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再说。 臭猿看见了他的动作,嘴巴一龇,露出发黄的尖利牙齿,大张嘴巴吼了一声。 “喔呜” 它的叫声尖利,带有恐吓的意思。 王离发誓,他真的看见一口气从对方嘴巴冒出来,直冲冲往他的方向攻击。 这股气的冲击比任何利器都要厉害,王离距他还有两三米远,就已经闻到了这股气味的小尾巴,手上一滑,指尖与树枝完美错过,把自己抛了下去。 赵闻枭抱着手臂悠然点评:“小明同学,你还是不够稳重啊。” 这点儿冲击都顶不住。 受到生化攻击的王离说不出话,一个俯冲翻滚,完好无损落地,伸手撑在树干上,一脸猪肝红地干呕。 “呕” 他好像明白这玩意儿为什么会被称作“臭猿”了,的确够臭的,比寻常黔首家半月没清理的溷还要臭!! 李信平日与他常常贫嘴,但关切是真的。 他拧眉,脚步往前挪了挪:“明怎么了,为什么从树上掉下来,是被什么攻击了吗?” 一群人里眼神最好的蒙毅,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似乎没看见,应当没有?” 他此刻也不敢肯定。 王离平日是直爽,但不是傻,做事也一直利落干脆,不会轻易黏皮帶骨。 更何况如今面对的是未知怪物。 李信提剑上树:“我去看看。” 蒙恬抬眸扫了一眼容色平静,甚至带点儿笑意的赵闻枭,心下又安定又忐忑。 安定是教官的平静代表附近再没别的危险,一切都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忐忑是教官一旦露出这种笑意,必定是在使坏,他们肯定要吃点儿不要命但很要老命的苦头。 嘶,头疼。 李信还没靠近王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腐朽味道,在林中幽幽弥漫。 他差点儿一口气喘不过来,也终于明白了王离为什么那副样子。 “你……”他一开口,那股味道就随着空气呛入喉管,一路往胃里蔓延,顺带返一些到鼻腔之中,甚而直上颅顶。 李小信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腌入味儿了。 啊啊啊 他要崩溃了。 李信也一手持剑对准臭猿的方向,颤颤巍巍扶着树干呕吐。 蒙恬和蒙毅:“……” 他们看起来不太对劲儿。 赵闻枭点人:“小恬恬和决之先去,少荣和乔乔随后,你们俩家将殿后。” 教官有令,即便是几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只是六人要比王离和李信好一些,提前有心理准备。 饶是如此,他们也万万没想到,这个世间居然会有东西能臭得如此浓郁且刺激,刺激到不仅反胃,连眼睛都险些睁不开。 坏了,这波攻击无形胜似有形。 难怪那东西有恃无恐站着,一动不动! 但这感叹刚冒头,臭猿就咧开嘴巴,露出一个可以算笑容的弧度,将小鳄鱼的尾巴塞进嘴里一啃。 “喀嘣”。 一条鳄鱼尾巴断了。 年迈的四米老鳄鱼都怒了,上岸之后迈开腿追着臭猿跑。 臭猿秉持着自己的缺德派头,一边嚼小鳄鱼,一边把嘴里嗦干净肉的皮掏出来,在胳肢窝底下擦了擦,丢到追来的王离他们身上。 赵闻枭:“……” 火凰:“……” 一人一统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缺德他爹给缺德开门,缺德到家了。 王离闪身躲开,但是衣袖被蹭了一下。 不知为何,心里明明清楚袖子肯定会滂臭,可他还是低头闻了闻,尔后差点儿昏过去。 啊 这衣服他不要了!!! 王小明同学提剑往前冲,边喊边干呕:“我跟你呕拼了呕” 人类与鳄鱼的崩溃,显然愉悦了这位鬼鬼祟祟的不速之客,它甚至在原地蹦蹦跳跳,用掌中的几条小鳄鱼“砰砰”拍在一起,“哦呜”、“哦呜”地转了几圈。 嘲讽意味十足。 火凰:“哇” 它还没见过那么嚣张的生物。 相比之下,宿主还真是人美心善手段仁慈到近乎神明,整个人瞬间笼罩上金灿灿的光呢。 赵闻枭嘴角扭曲,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退后好几棵树,把箭收起来,换成笔直的树枝搭上弓弦,朝臭猿高举的手腕射去。 “咻唰唰” 树枝的风阻大,一经发出,便吸引了臭猿的注意力。 但是它的反应再快,也架不住赵闻枭连发的三根树枝完全锁住去路,让它手腕和肩膀一疼。 “啪啪”,有两只小鳄鱼落到地上。 一只赶紧迈开四条腿,朝自己的同类跑去,一只背落地,无法翻身,绝望蹬着短腿。 火凰:“宿主为什么不用弓箭,直接杀了它?” 这玩意儿太缺德了。 “四米长的短吻鳄基本都是老家伙,能在一片地区就汇聚三十条以上,数量肯定泛滥了,杀掉不影响生态。但是臭猿目前就见到这一只,要是杀了,以后留你在这里灭鳄鱼吗?” 不过对方不找老鳄鱼,专挑小鳄鱼,也真是缺了大德。 挑就挑吧,自己躲着点儿啃也就那么回事儿,都是野兽,适者生存,互相捕猎也很寻常,大哥也没资格说二哥。 可它偏要在人家同族面前糟践…… 短吻鳄能忍就怪了。 赵闻枭嘬牙,一脸嫌弃看着臭猿:“再说了,这玩意儿虽然缺德,但是后世的新闻大都报导它恐吓和偷窃,还没残害过人命。要是现在针对它,它会记恨,转而盯上人类。” 火凰:“……” 宿主还怪周全的。 周全的宿主继续折树枝,给蒙恬他们打掩护,好让他们把地上的小鳄鱼捡起来,送回老鳄鱼头上。 至于被啃那一条,赵闻枭也回天乏术,只能深表遗憾了。 被树枝打疼的臭猿原地狂怒,砸断好几棵树,很好地顺带练了练八人的反应力和灵活力,然后一脸愤怒地跑掉了。 臭猿退场,救回两只小崽的短吻鳄也恢复憨憨模样,被赵闻枭按住挠了几下脑袋。 它们甚至惬意眯上眼睛随便抓,挠过致命的后脖颈也不咬人。 一身狼狈的小恬恬等人:“……” 真是见了鬼了。 不久之前,他们之间还不死不休呢。 “给你们歇一刻,找到水喝,回程收拾竹箱。”赵闻枭挠着短吻鳄的脑袋,摸摸它的嘴巴,轻轻拍了拍,示意它自便。她起身,看向一众人,“还愣着干什么,嫌弃时间太长了?” 不敢不敢。 蒙恬等人赶紧去掰附近的蓟属植物。 蓟属植物肉多汁多,掰断之后放在嘴里咀嚼,也是不错的淡水资源,啃上几段,把渣吐出来,也能解渴。 第65章 王离感叹:“早知道这里有蓟属植物,刚才就不急着取水了。” 瞧这闹的两场事,天都快要黑透了。 “哪有什么早知道。”李信嗤他,“你要不挤点儿在竹筒里备着,这样就不用烧水了。” 大家怕不好弄到干净的水,基本都这么干。 就连赵闻枭自己也榨汁备用。 一群人歇过气回程,又要背竹箱行李,又要搬走鳄鱼尸体,远离水泽处理,累得够呛。 等火升起来,所有人已是饥肠辘辘。 赵闻枭抛了抛随手捡来的石子,宣布一个惨绝人寰的噩耗: “从现在开始,我会在随机的时间里,随机选取一人偷袭,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应付。” “……” 全体队友茫然死鱼眼。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目前存活在世界上体型最大的鳄鱼是弯鳄,尼罗鳄是非洲最大的鳄鱼,主要分布于非洲尼罗河流域,跟鬣狗一样,常排老二。不过“二哥”是真的狗,喜欢掏肛…… 2“肉之美者,猩猩之唇,獾獾之炙。 ”《吕氏春秋本味篇》 臭猿这东西主要在美西南活动,搜搜新闻就有报道了,有过棕红毛发的摄影照,喜欢吃猫猫狗狗,有一篇说它抢鳄鱼嘴里的肉吃,灵感从此诞生,就莫名有点儿……好笑。 第45章 火花“啪啦”,炸开火星子。 一如他们此刻炸成一锅粥的内心。 “当然,为了公平一点儿,我第一发只警示,第二发只用两成力,躲不过的话,第三发……”赵闻枭呵呵一笑,“想见见家里太爷太奶的,可以不用躲。” 一众人等:“……” 不见太爷太奶他们也不敢不躲啊! 赵闻枭看他们如丧考妣的神色,将棍子一折,丢进火堆里:“来,先把鳄鱼的尾巴肉剔出来烤烤吃。” 鳄鱼皮硬,除了她和相里娇,其他人都划得有些吃力。 “教官。”蒙恬不懂就问,“其他肉不能吃吗?” 赵闻枭剥出尾巴肉:“非也,只是这鳄鱼都是老鳄鱼,只有最嫩的地方比较好吃如果时嫩一点儿的鳄鱼,它的鳞片肉和排骨肉味道也还可以,比较有嚼劲。” 蒙毅也好奇:“这鳄鱼皮和骨头,是要留着做甲衣吗?” 这等材质,做甲衣应当不错。 赵闻枭将罐子里的调料抹到肉上,涂均匀,开始架到火上:“鳄鱼的骨头比牛骨硬十倍,牛骨能做成的东西它也能;皮更是可以做成各种防水的包、鞋子、腰带、皮套、甲衣等等。 “鳄鱼脂肪也可以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防蚊,再熏一些草植,基本无忧。” 不过他们时间有限,无法加工,这些东西还是得等秦文正明日把其他家将带过来的时候,顺便扛回去。 老规矩,加工的东西给他两成,一成是工人费用,一成是感谢费,剩下的八成存在仓库里,她以后用得着。 她觉得自己来这一趟,还挺像开地图打怪收集物资的。 有点儿好玩。 火凰趁机插话:“宿主,激活系统有任务奖励,更好玩哦” “我自己都能打出奖励的物资。”赵闻枭扫过一眼排成长席的鳄鱼,“有你没你区别不大的话,我激活做什么?非要给自己套个必要完成项目的枷锁?” 就算没有它,无法在秦和美洲两地穿梭,顶多就是缺乏人手,进度慢些而已,但她绝对不会过得太差。 就算不好搞个城邦、国度什么的,她也可以四处闯荡,走哪儿算哪儿。 火凰:“……” 嘤,新奖励它们已经提交申请了,保证两位宿主会心动,是主系统审批慢,拖累它们而已。 赵闻枭动作十分娴熟,很快就填饱肚子,润过嗓子,闲着无事用棍子撬起一团泥巴,捏出个不知什么形状的小人,放进火里烤干。 待所有人吃饱喝足,她再教大家用断木交叉架起一张张床,铺上柔软的草,上面弄棕榈叶遮挡一下,好避风雨。 佛罗里达半岛水网密布,无法直接躺在地上休息,藤蔓也相对细小,做人躺的网兜太费力。这里断木四横,随处可捡,架临时床会更方便。 等架完床,一干人等已用瘫软的姿势翻上去躺着。 很快,所有人都陷入梦乡。 黑暗的草丛中,木叶轻轻晃动。 棕红色的影子慢慢潜伏前进,走两步蹲一会儿,走两步又蹲一会儿。 蒙恬翻了个身,背对自家板正仰躺,一动不动抱剑的阿弟。 剑鞘在转身中轻轻“喀嚓”响。 王离霍然睁开眼睛,警惕扫过四周。 哦,没事发生,是对面蒙恬的剑鞘与剑刃擦动而已。 他又躺回去,打了个哈欠,蹭近点儿李信取暖,重新闭上眼睛。 深草中,红色的眼睛慢慢往上挪,扫过一众人的动静,又往前移动几步。 “吱呀” 家将翻了个身,引得木头嘎吱响。 影子停下挪动的脚步,用手遮住眼睛,只留下一条缝看人。 赵闻枭和相里娇都抱着兵器背对背侧躺;李信和王离挨着对方仰躺;蒙恬和蒙毅以及两位家将都是一仰躺一侧躺。几人围成一个大圈,中央火堆熊熊燃烧,章邯一人独自守夜,背对黑影,双手握着两块木板,在榨汁备用。 黑影见他没有设防,继续往前。 未几,章邯被臭味熏到,偏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敌袭!东南向!阿嚏!” “欻”一下,所有人从临时床翻身落地,抽出剑锋,转向东南方黑影所处的位置。 赵闻枭坐起,将下巴枕在剑柄上,看他们对峙。 臭猿知道这群人发现自己踪影,也不躲了,一挺腰站起来,伸手在怀里一挖,掏出一坨不知什么东西,就往他们身上甩。 蒙恬等人:“??” 他们侧身躲闪。 “啪嗒” 烂泥打在树干上,发出一股沉积多年的腐败恶臭。 赵闻枭:“……” 这下,她坐不住了。 “小恬恬,把今晚吃剩的鳄鱼肉,全部丢给它。” 蒙恬:“是。” 蒙毅也转头帮忙,把六七块巴掌大的肉丢向臭猿。 臭猿闻到肉味,将手中托着烂泥的大叶一丢,沾有淤泥的手掌在叶子上一擦,便去捡肉。 王离怕它吃不饱,又来干扰,跑去找相里娇一起划下一大块鳄鱼排骨,甩过去给对方。 臭猿吃饱,终于心满意足离开。 蒙恬他们八人也终于能松一口气,肩膀都沉下来。 就在这时 “啪”! 一把石头砸向八人。 蒙恬和蒙毅往上一跳,攀到树上躲过一劫;章邯和相里娇旋身分开,石头擦着衣摆而过,带了他们一下,两人险些没站稳。 王离和李信反应够快,但是默契差点儿,都往对方的方向撞,结果替对方挨了石头;家将躲了一半,但忘记这是警示的石头,反而撞了上去。 紧接着,第二把石头就来了。 蒙恬和蒙毅眼睛瞪圆,往树下一扑,翻滚扶剑起身,平安躲过;章邯和相里娇已反应过来,藏身树后;王离和李信这回手掌一拍,互相推开对方,险险避开;两位家将捂着打疼的屁股原地翻滚,成功闪躲。 但是知道有第三把石头会来,谁也不敢松懈,警惕看着赵闻枭的方向,用尽全力才保住自身。 这八颗被躲开的石头,凌厉扎入树干中,只剩个浑圆形状露在外面;落在地上的,已没入坑里,得往下挖挖才能看见。 他们吞了一口唾沫,不敢放松了。 赵闻枭拍了拍手上的灰,感慨:“这件事告诫你们行走在外,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警惕,不能因为有人托底就肆无忌惮,有所松懈。” 一干人:“……” 打仗都没他们这一日意外多。 敌方军马想要偷袭,也得先掂量一下己方的兵力与消耗,哪会来得这么快。 可他们心里也明白,这种训练除了磨人,对他们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故而,他们心中腹诽哀嚎,嘴里还是齐声应道:“是,谨遵教官教诲。” 王离捂着自己的臀,只有一个问题:“教官能不能不要打这种地方!” 这种感觉像隔壁光屁股小子,被家中大父大母按在膝盖上打一样。 太令人羞耻了。 “行。”赵闻枭死亡微笑,“我下次换成蛇甩过去,你跟对方商议一下?” 屁股是承伤最厉害的地方,她那手劲儿打其他地方,他们是想要死还是想要残。 “……教官也不用太客气了,用石头挺好的,躲不开是我们的问题我们的错,教官喜欢冲哪里丢都行。”王离揖礼,后退两步,躲到矮自己一个半头的李小信身后。 相里娇:“……” 原来大家在牛贺州,与在秦国真是两幅模样。 第66章 这种话,在秦国把剑架脖子上都说不出口。 嫌弃丢人。 后半夜,大家终于可以歇一口气,有个连续的觉可以睡。 只是接连的刺激让这群人睡得不是很安稳,总疑心接下来还有别的什么意外发生,一点儿风吹草动就得睁开眼,握紧剑,扫过四周。 半宿过去,八人成功夺下优异的黑眼圈。 一袭深衣长剑的嬴政,踏着清晨青灰色的雾气而来,险些以为自己撞鬼了。 “一日之间,你们做什么去了?为何如此萎靡?”他看了一眼被深草打湿的履,眉头蹙了一下,“这又是什么地方,怎会跟楚地一样湿漉漉的。” 仿佛呼吸之间都是潮湿水汽,比在海边还甚。 他记得自己昨日把人带过来时,水汽还没这么浓重。 蒙恬揖礼,简略解释过昨日的事情。 嬴政:“……” 这边的经历,还真是每次都足够离奇古怪。 赵闻枭看着摘下黑布的两个家将,让他们到身后与其他人集队,她则和嬴政搬走鳄鱼,再带几个家将过来,依照进度组成两支小队。 一队负重训练,一队不负重。 许久没来过美洲,只在秦国野外拉练的家将,险些适应不了这边严峻的气候,昏厥过去。 蒙恬他们还得帮助家将重新适应。 离开秦国前,赵闻枭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泥人,放到嬴政的书案上。 嬴政看着那古怪又丑陋的小泥俑,疑惑抬头:“这是什么?” 怎么明明是人形,头顶却还有两个角。 “东海龙王敖光。”赵闻枭介绍道,“怎么样,瞧这银发龙甲,剑眉长目,宽肩窄腰的样子,是不是很霸气!” 嬴政:“……” 除了身着龙甲,其余特征,他一样没看出来。 ----------------------- 作者有话说:看到满5k收藏了,明天加一更 第46章 赵闻枭看懂了他的沉默。 她一撇嘴,手肘歪在桌案上:“啧,这都看不出来,你眼神是不是不好。” 嬴政抬起眼眸,从小泥俑身上,转到她脸上:“这都无法让人看出来,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是自己的手工太差的缘故?” 这东西一看就没认真做。 她怎么好意思把过错推到旁人身上去。 赵闻枭急着赶路,倒没与他争执,丢下一句“你不懂欣赏,我大度,我不怪你”,便带着家将回了美洲。 嬴政看着她那甩起的发辫,总觉得她似乎比初见时长高许多。 没过多久,他就离开百鸟里,回章台宫去了。 换过身上普通的深衣,放好那丑了吧唧的小泥俑,他带着几位寺人与卫士,走向华阳宫。 明年便要在雍地举办他亲政的大典,他须得与华阳太后诸人保持密切联络,表现出亲近之意。 楚夫人也带扶苏在华阳宫陪伴太后。 扶苏不到六月大,还不会爬行,只是躺在柔软的褥子上交替踢着脚,偶尔会尝试用手臂撑起自己,逗得母亲和大母笑意不断。 见嬴政来,华阳太后招呼他过来看看扶苏。 嬴政行完礼才靠近,跽坐一侧,垂眸看小扶苏那双酷似他的明亮眼睛。 小扶苏并不如何怕人,见视线中出现一抹少见的影子,扭转脑袋,圆润的小手臂探啊探,终于摸到嬴政的袖摆,紧紧攥在掌心里。 华阳太后笑:“瞧我们扶苏,多喜欢王。” “是啊。”楚夫人应和道。 嬴政只是一笑,并没有过分关注孩子,问了几句孩子胃口如何,是否有生病,便不再过问。 他倒是对华阳太后的关切更多,问得也更细,连她近来心情如何,寺人照顾得可周到,都一一过问。 这年头不流行父亲抱儿子,《礼记》的“曲礼”篇章,就提到,“君子抱孙不抱子”。是以,嬴政对小扶苏的举动不阻拦也不亲近,委实寻常,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过小孩子好奇心重,小扶苏拉着嬴政的袖子,慢慢扭动,竟一下钻进他的袖子里,摸上他的手指。 嬴政垂眸,看只剩下个小屁股在外的孩子。 楚夫人有些局促,想要把小扶苏抱走,他抬手制止:“无妨,随他去罢。” 孩子还小,倒也无需苛责太多,等他长大些再规训不迟。 他拉了拉袖子,将孩子的脑袋露出来,免得闷着。 华阳太后眼眸一动,侧身吩咐寺人,将扶苏要吃的糊糊端来,晾温喂给孩子。 袖子里的小扶苏,头一回摸到茧子那么厚的粗大手指,有些好奇地把玩一阵,随后便对这只可以罩住自己脑袋的手失去兴趣,往上摸索,摸到了一枚圆圆的东西。 呀!新玩意! 小扶苏兴奋地摸摸,小手在嬴政膝盖上轻轻拍打,脚丫子也乱蹬。 楚夫人脑子一凉,赶紧请罪,将孩子抱开。 “无妨。”嬴政拍了拍自己被蹬乱的衣物,重新捋平整,倒没什么表示,关怀完长辈,又坐了一阵,看她们要给小扶苏喂食才走。 楚夫人看着嬴政离开的背影消失,才松一口气。 华阳夫人斜乜她:“都诞下长公子了,你这胆量怎么还没涨起来。” 身为楚女,有她在一日,她就不该感到害怕。 楚夫人摸了摸小扶苏,脸上隐有忧色:“王之威严,实在令人畏惧。太后,王亲政以后,果真会重用楚人吗?” “秦楚之间的牵扯,早就融成一体了,除非他想削肉断骨,否则 ”华阳太后一脸慈爱地摸摸小扶苏,“不管他想不想,都必定要用楚人。” 前朝后宫,支持他的几乎都是楚人,不用楚人他还要用谁? 至于能不能重用,那不是还得她们这边的人争气,没有那个能耐,给机会也白费。 “所以,你要学会辩才、用才、留才,教扶苏以仁心待才之道,方是最最要紧的事情,懂吗?” “小童了然。”1 美洲。 赵闻枭已带上整顿过的队伍赶路。 水网密布的地方行路很难,更别提这种随处是沼泽的地方了,一不小心陷进松软的泥巴里,还有可能被泥吞食。 第一次陷进去时,没见过这种诡异场面的人都快要吓死了。 还好赵闻枭对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淡定指挥陷入泥沼里的家将别乱动。 “减少不必要的动作,尽量摊开自己,当自己是一片叶子,平趴在上面。” 总归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家将没有挣扎已经很难得了,让他平趴在上面,他不敢,生怕自己平趴之后,更容易没顶。 他只能僵硬不动,当自己是块木头。 赵闻枭吩咐旁边的人去找树枝或藤蔓,其他人不要乱动,站在原地等吩咐。 蒙恬听到,赶紧扯上蒙毅和王离去找树枝和藤蔓。 树枝找来,赵闻枭递过去,让对方抓稳:“现在,心神定下来没有。” 家将白着一张脸点头。 “确定理智在,可以清楚了解并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以。” “好,现在先放松你的下肢,不要用力。”赵闻枭说着,让一众人观察一下他不动时候陷落的速度,以及刚才挣扎时候,陷落的速度。“保持住,不要挣扎用力。蒙恬,用力。” 听到指令,蒙恬他们才敢发力,把人拖上硬邦邦的地面来。 陷入泥沼的人不好拉,发力的三人总觉得泥潭里有一只大手在与他们搏斗,心里一阵发毛。 上来后,家将止不住地发抖,劫后余生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在不停冲击他。 赵闻枭教他调整呼吸,处理身上,按捏腿脚和手臂,疏通自己有些发麻的肌肉,通过外部条件的改变去调整自己的心理。 其余人围成圈,不眨眼地看着,学习。 “好了,我说完了。”赵闻枭拍拍喝过树汁的家将,“你来跟其他人说说自己当时的感觉,以及怎样省力。” 火凰觉得她未免太严厉了,人才刚上来,惊魂未定,就要开始教同伴。 赵闻枭接过家将的竹筒,往林子走去。 “其一,人受惊之后安静下来容易多想,不如让他都说出来,把情绪发散;其二,他现在的感觉最是深刻,每一个细节都刻在神经上。” 特殊兵种的训练要是和普通人一样,承受不住危险的压力,那这支队伍还是早点散掉比较好。 她帮忙把竹筒绑回树干上划了个倒三角的下端,继续接桦树汁。 火凰:似乎……有点儿道理? 竹筒绑好,家将也说得差不多了,赵闻枭视线扫一圈,问:“有没有人敢试一试,在泥沼中自救?” 一众人面面相觑。 见没有人出,李信一咬牙,迈步出来:“信愿一试。” “好。”赵闻枭冲泥沼一点头,提醒他,“别跳进去,小心直接扎里面挖不出来。慢点儿进,感受身体给你的反馈,先试试刚才说的自救办法,尽量自救。” 第67章 李信点头:“好。” 他小心翼翼踩上泥沼,看厚泥嘬紧自己的脚,慢慢没过脚背。两只脚下去后,身形一晃,他下意识挣扎,旁边的人看得紧张连喊“别动”、“别动”。 李信僵了一下,深呼吸几次,才让自己放松下来,壮着胆子尝试赵闻枭说的平瘫自己,浮在淤泥之上,再去扒拉边上的草根,将自己扯上去。 过程很艰难,且耗时非常长。 素日慢一步就要动手驱赶的赵闻枭,此刻的耐心倒是非常好,抱臂在旁边一直盯着,让其他人注意观察李信的发力点和肢体情况。 “李小信,随时注意草根的情况,先保持好呼吸,再慢慢抽腿,一根根抽出来,不要着急。” 有些草根离沼泽太近,容易被揪断。失力之下,人会把上半身陷进去,要是再往下用力,一头扎进去,那就麻烦了。 等李信起来,围成一圈的人才发现,自己屏息许久,不曾吐气,脸都涨红了。 身为后来的学员,相里娇不好意思做第一个,见李信已起来,她才站出来:“教官,我想试试。” “别急,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 赵闻枭先给他们四四分组,教他们怎么用三根粗壮些的木头交叉穿过陷落沼泽的人的胳膊,将人撬起来;如果有树,又怎么利用藤蔓或者绳索,做一个简易的滑轮…… 一言蔽之:如何根据不同条件量身打造若干救援方案。 “泥沼也有不同,有些误入之后,马上就能判断,进行自救,但是有些地面并无异常,就像果冻一样……” 有人弱弱问:“教官,果冻是什么。” 他未曾听过呢。 赵闻枭:“……” 嘴快,用错比喻了。 她若无其事换另一个:“……就像豆腐一样,看起来凝固成一团,不是糊糊一样的豆腐花,但是如果受到外力破坏,就会分裂,露出稀烂的内里。” 吃过豆腐与豆腐花的众人,还是半懂不懂。 主要没见过这样的地面,便多少有些难以想象。 赵闻枭干脆找了近海的一边地,点名让王离上去蹦一蹦。 王离反手指自己。 他一脸疑惑,自己何德何能被看中做示范。 谢谢教官,但是不必如此看重他,可以交给安之。 他年纪最大。 “小明同学体格健壮,生性活泼开朗,在上面跳也不违和。”赵闻枭冲那块湿地点了点下巴,“去吧,喜欢怎么蹦都随你。” 王离:“……” 为什么他此刻会感到脸皮有点儿烧。 昔日在大父和阿父军中,成千上万的士卒盯着他骑马射箭投石,他都没试过不好意思。 怕有什么陷阱,王离迈步迈得小心翼翼,但是踩上去才发现,这块地平稳得很,泥也不会吃人。 “欸?”他用力蹦跳几下,也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赵闻枭唇角勾了勾。 啧,年轻人果然不一样,一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还是精力充沛得很,一点儿乐趣就能激发活力。 蒙恬扫过她容色,总觉得有危险蛰伏。 果不其然,王离蹦上一阵,他们所有人便都清楚看见,整块地犹如豆腐一样,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有地龙要出。 “呔?!!”王离吓得跳上草地,紧抓住离他最近的章邯的手,“这是什么?” 地为什么能摇摇晃晃,起伏而动! “慌什么?”赵闻枭用棍子戳了戳湿地边沿,让它再次晃动起来,“这就是一块大豆腐,看着像石头梆硬,其实底下全是水分,只是上面密度高,可以支持行走……” 她讲解了一下这种地面的特征,如何判别应对等,便让分组的人去沼泽学自救与援救。 花费两三日功夫在此逗留学习,确保大家都学会自救,她才让他们洗洗干净,继续赶路。 一众人喝过桦树汁,还是有些不够解渴,兜水洗脸的时候,用手掌将腐叶什么的推开,掬一捧看起来很清的水,便习惯张开嘴。 “啪” 赵闻枭一棍子过去,将他手腕拨开。 家将这才想起,教官说过,野外的水不能随便乱喝,实在等不及烧水,就嚼无毒的蓟属植物。 他讪讪一笑,涉水去折蓟属植物。 刚掬了水的一众人,赶紧闭紧嘴巴,拿去浇自己头上的泥。 赵闻枭不喜欢耽搁进度,当时没有发作,等所有人换过衣物,擦过头发,要站太阳下晒干时,她才让所有人站成一圈,围住她。 “说过多少次,喝生水的习惯给我改掉,只要没渴到快死,就不要乱喝!”她一根棍子指过每一个有喝水倾向的人,“这么大一片蓝藻看不见吗?在这里取水,你是有多少个肝?” 蓝藻大量繁殖会产生微囊藻毒素,这是世界范围的微生物毒素,也是分布范围最广泛的肝毒素,甚至导致肾脏和神经系统的损伤。 她不是搞生态毒理学的,嘎了她也救不回来。 这要命的事情,她第一天就说过,结果他们还敢有这样的动作,真是气死人。 这跟医学上拿实验的搅拌棒,塞嘴里嗦有什么区别! “谁不想活了,跟我说一声就好,我给你抓条毒蛇,塞进嘴里。”赵闻枭做了一个收紧拳头的动作,往这群人伸去,仿佛真的已经抓到毒蛇,要掐着他们脖子塞进去。 一群人脚下不敢动,但是齐齐往后仰头,躲开她的手。 “要是觉得毒蛇啮咬太痛苦,我的刀”她从大腿上抽出匕首,划过一众人跟前,“也是很快的,不会让你挣扎太久。” 一众人仰得更后了,齐齐点头。 他们知道错了,以后会克制住这种本能反应的。 火凰:“……” 瞧这几乎要成九十度的弧线,没想到他们核心还挺强的。 骂完一群不省心的家伙,赵闻枭重新启动魔鬼教官的马甲,在后面追着一群人赶路。 “快快快,就你们这个速度,慢得像龟一样,七旬的老太太见了都得摇头,背着手超过你们!” 蒙恬等人:“……” 不知“太太”是何意,但配个“老”字,绝对是嘲讽他们。 年轻人们只好咬牙加快步伐。 自泥沼陷落的事件后,每个人得空就手搓绳索,放在竹筐中备用,不然完全不放心。 他们也没想到,这绳索的作用,来得远比他们预料的早。 当是时,月黑风高寒露重,乌云沉沉寂满空。 蒙毅和蒙恬轮值子时,撩动火堆,还没加柴,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远处往这边蔓延。 蒙恬“欻”一下便上树,看向远处;蒙毅则慢慢抽出秦剑,警惕盯着。 不过没有月亮的林子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蒙恬根本不知道来的是什么,只好前去探一探。 这一探,人差点儿就傻了。 那是一条足有七、八米长的蟒蛇!! 他脑子一嗡,赶紧悄声退回去,先喊醒赵闻枭,没想到赵闻枭已经醒来,让其他人放轻手脚,把东西背上,排队撤离。 可不知是听到这边的动静,还是什么缘故,本来慢吞吞蠕动的蟒蛇,突然加速,落在火光最外延,露出一颗橄榄绿的脑袋。 一群人的血似乎都受巨蟒影响,凉得无法再凉了,甚至有战战兢兢几乎握不住武器的家将。 相里娇这种听到“冒险”两个字就两眼发光的,也脸色苍白,一副“吾命要休”的样子。 赵闻枭对他们道:“我们现在离蟒蛇还有五米远,全体往北跑,不要停。” 她看这条蛇腹部鼓胀,显然是刚吞吃完什么,想要找块地呆着消化,这时的蟒蛇最是懒得动弹,不会主动攻击人。 要是没记错的话,海岸边有个阴凉山洞,环境潮湿到有些滑腻,应当是蟒蛇心悦的场所。 它说不准只是路过。 但以防万一,跑的时候她还是尽量跟其他人讲解应对的办法:“蟒蛇吞吃猎物之前,会先将猎物绞死,所以最好赶在它缠住你之前,逃得远远的; “要是不幸被缠住,尽量去找蟒蛇尾部贴地面的一侧,把它最后一块横着的鳞片撬起。那里有一个小口,是蛇类的泄殖腔。 “找到泄殖腔后,用尽你全部力气扎下去。蛇吃痛之下会松开,给你赢取一线生机。” 相里娇吞吐气息:“打蛇不应该打七寸吗?” 赵闻枭镇定给他们科普:“七寸并不好找,就算找到,蟒蛇皮厚,也不一定能扎中它的心脏。可要是有这个机会,就别管厚不厚了,试试再说。 “要是连泄殖腔都找不到,能扎什么就扎什么,别期待蛇会把你活着吞掉,就算吞下去的时候活着,也会被它的消化道紧紧束缚,难以动手从里面破出来。” 简单来说,能逃就逃,不能逃要搏斗时,尽量保证双手不受束缚,优先选择扎容易找到的泄殖腔,次之是七寸。都没机会扎,那就逮住什么地方扎什么地方,挣扎到最后。 第68章 幸运的是,他们遇上的第一条蟒蛇,并没有要理会他们的意思,只抬头看了它们一眼,吐了个信子就继续往前蠕动。 不幸运的是,没过几日,他们就遇上一条饿肚子的八米大蟒蛇。 火凰都感到震惊:“哇哦你们这运气,真是太绝了。” 但凡是两三米的蟒蛇,它都不会为这群人感到紧张,但是八米,立起来都有两三层楼高了,放到地上更是吓人。 赵闻枭都得先叹一口气。 火凰深表同情:“看起来的确有些棘手。” “是啊。”赵闻枭又叹了一口气,“这里连德克萨斯都没到,离埋酒的地方还远着呢。” 没有烈酒浸泡一两个月杀毒,就先秦这条件,新鲜的蛇胆太多寄生虫,吃不了一点儿,得废。 但是蟒蛇蛇胆欸,可清火名目,送给荀子,肯定能换来他弟子的感激和一些惊喜回礼,乃至于最难还的人情。 拿不到自己酿造的烈酒,就只能求助秦文正那厮,分他起码三分之一的好处。 这、怎、能、不、叹、气! 火凰:“……” 想着要给嬴政分好处,赵闻枭就没了亲自动手的欲望,直接指挥两个大队伍分散成两个小队伍,从四个方向包围蟒蛇,声东击西,拿绳索套住蛇头蛇尾,再从一头一尾各自分三个方向绑到树上,抵御蟒蛇挣扎的力。 计划是明晰的,但实施的过程有些为难。 非负重组在这边训练少,对着蛇尾还好办,心理压力不算很大,但是负重组的蒙恬等人,对上蟒蛇那阴冷的竖瞳,散发腥气的利齿,实在不容易。 “你们一群军营出来的人,套马没套过吗?”赵闻枭口吻里全是恨铁不成钢,“这不就是比马头高一点点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照样套它!” “哟哟哟,这准头,十有九空,甚得蛇蛇欢心啊,瞧它对你们那爱而不舍的样子,恨不得再追八百里跟你们贴贴。” “好家伙,一套一个准,不过光套自己脖子没意思,再给另一头打个结,用血染了当红绳再套蟒蛇,我保证帮忙锁死你们俩好不好?” “套上了先拧紧,辅助的眼睛在哪里,看准绳好不好?一套就收是什么意思,你们在给它挠痒痒,还是玩儿捉迷藏?” …… 好不容易,一众人才把蛇头、蛇尾勒住,往两个方向拉去。 蛇剧烈扭动挣扎,两边的人险些拉不住撞一起。 幸好有个力大无穷的相里娇在,先把自己的绳索连上,绑在树的一头,又用秦剑激怒蟒蛇,让蟒蛇追自己跑两圈,收紧绳索。 其他人则趁机拉住尾部的绳子,反方向缠上树干,勒得手都出血了,才把绳子绑上。 粗壮的树干还被带得晃了晃。 怕一棵树不好承重,插不上手的人按计划跑去找绳绑上分压,先把蟒蛇七寸更薄处翻过来,再让力气最大的相里娇使劲扎,扎了好几遍才准确找到位置,把心掏出来。 相里娇粗喘着气翻下去,脚步还有些趔趄。 蒙恬和章邯离得近,伸手扶了她一把,笑道:“如何,还觉不觉得牛贺州好玩了?” “怎样,怕不怕?”赵闻枭也过来拍拍她肩膀。 相里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肩膀还在轻轻颤抖,瞳孔重新聚焦,变得灼灼:“娇不惧!” 能战胜恐惧,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赵闻枭让他们把容器都翻出来,把蛇血给接了,不要浪费。 王离随口一问:“是要喝吗?” “唰”一下,赵闻枭抽出来剖蛇胆的匕首横在他脖子边:“给你个机会,斟酌一下语言重新说话。” 她前几日说什么来着!! “呵呵。”王离干笑两声,双手捏住匕首,脚步往后一撤,“我觉得,这肯定不是喝的。李小信,你说你,这想的都是什么不靠谱的念头,蛇血怎么能随便乱喝呢。 “教官都说了,蛇是冷血动物,血里都是寄生虫,有很多致命的东西。” 他一脸谴责看向不可置信的李信,掷地有声地来了句 “你也太不懂事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小童:“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论语》季氏篇 邦国君主的妻子,要称夫人,夫人要自称“小童”。这不是我私设哈,这就是先秦时候诸位夫人自谦的称谓。这时候的女子自称不叫“妾”,因为“隶臣妾”是指因犯罪或被俘者,男的称隶臣,女的称隶妾,后来才扩大范围所用,至于什么时候扩的没研究过,不能给大家解疑答惑了。 叠甲:仁心不是儒心,两回事儿啊。 【小剧场】 王离:教官说过,好兄弟就是用来顶锅的!!(内心os:虽然不知道锅是什么,但是指代的意思他能懂!) 赵闻枭(木然):我不是,我没有,这不是我的语录。 ps:晋江在搞春日活动,大家可以看看站短,签到领营养液、阅读券和动态头像动态头像听起来有点萌,不知道实际是什么样子。 第47章 不懂事的李信苦命微笑。 要不是教官让他们把黑布翻出来,说回一趟秦国,把巨蟒处理一下,他当场就得跟他切磋两下。 率先回去的是非负重组和蛇血蛇皮蛇胆,负重组留在这边把骨架剔出来,明日再带他们回。 可秦国的酒浓度不足以杀毒,需要蒸汽提纯,提纯之后的酒……浓缩比例过大,嬴政觉得有些不值得。 赵闻枭:“上次带来的菊芋,应该还剩下一整个仓库的量吧,菊芋可以酿酒,口感总比你们浑浊的酒要好。老规矩,你提供人,我提供酿造后处理杂质的办法……” “杂质就不必处理了。”嬴政好整以暇道,“你大概是忘记了,我秦国粮食重要,哪怕是酒,那所谓的杂质也可以充饥,处理它对我有什么好处?” 若是要处理杂质,做一张小口的网也能滤掉不少。 是他们蠢笨不过滤吗? 那是过滤之后,没有量可言,供应不足! 赵闻枭:“……” 真想捏死他。 “秦文正,你不要太过分了。”赵闻枭的拳头在他面前收缩,指节顶着皮肉,嘎嘎作响,“你这是趁机哄抬价格,不当人。” 不就是看出她的急切,知道蛇血蛇胆放不了太久,她没有时间跟他谈条件么。 “要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总会轮流转。” 被她逮着机会,看她不敲他一大笔! 嬴政扯出一抹笑容,伸出两根手指将鼻子前的拳头压下去:“我怎么记得,风水还没轮流转的时候,便有人……”他回想了一下她的遣词,“趁机哄抬物价,骗走我不少金。” 她不也是看重他秦国造不出糖和巧克力,稀缺得紧,所以不得不答应她的条件么。 赵闻枭眯了眯眼,气势汹汹一拍长案:“酿造出来的菊芋酒,等量交换。我用你多少酒,就还你多少。” “我倾尽全部,把酒都给你了,近日于酒一栏的进项全无,负责此事的人,岂非要喝西北风?”嬴政撑着额角,闲闲看她,“这样,除了换回同等品质的酒,你再额外附赠十坛你说的清酒,蛇酒和蛇皮再分我一半,我不与你抢荀卿那边的人情,如何?” 赵闻枭想换成脚踩上案了。 她呵呵冷笑:“荀卿那边的人情,就算用上你的名义把蛇胆送过去,对方也心知肚明是谁的手笔,根本不会把功劳都记在你身上。” 他拿什么抢? “其他条件可以答应,但是蛇酒和蛇皮只能分你十分之一。”赵闻枭双手撑在案上,俯身如是说。 嬴政抬眸,对上她眼睛,让了一小步:“三分之一。” 赵闻枭:“四分之一。” 嬴政:“三分之一。不二价。” 赵闻枭想扑过去咬他一口:“成、交。” 火凰:“……” 真是熟悉的议价画面。 只不过这一次角色调换了。 嬴政很快就着人一车车把酒送来,堆在院中,赵闻枭则要来足够多的翁瓦甑罐和柴火、竹管,把所有人赶走,自己在厨房搭建简易的蒸馏锅。 蒸馏锅主要分三部分,一部分是安装在灶膛之上,装酒的大甑;一部分是安装在灶膛隔壁,底下中空散热,还放置一盘冷水的木架;一部分是甑与瓮之间,连接起来的竹管。 将它们全部密封好,便可以开始加火蒸馏了。 当然了,在开始之前,还得先把美洲的队员给接回来,再找夏无且在内的医者,将部分蛇骨、蛇油交给他们处理,做成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止痛消肿、促进伤口愈合的骨粉软胶和滋润皮肤治烫伤的膏体。 至于蛇鞭那种壮阳的东西,她用不上,让他们处置好,按市价把钱存入她的小金库就好。 第69章 这种事情她倒是不怕秦文正坑她,对方的格局还没小成这样。 一时之间,百鸟里又重新热闹非凡。 荀卿一听就知道:“是闻枭小友回来了罢?” “是。老师又猜对了。”浮丘伯带着一篮子的菊芋回来,“方才路过他们并排的几户人家,每家院子都塞满各色东西,附近几个里的漂母都被请去清洗菊芋。” 他只是路过,赵闻枭看见他便顺手从筐里挑了一篮子菊芋,硬要他带回来吃。 即便浮丘伯知道,对方似乎看中的是张苍和耿寿昌在算术一途上的本事,也不忍拂掉这份热切的关怀。 他把篮子放下,笑道:“看来,长青和长生又逮不住空隙去请教小妹了。” 看那架势,指不定忙活多久。 赵闻枭也的确忙,生火的同时,不仅得把学员们的训练计划重新制定调整,还要把地图补充完整。 她庆幸上次煮糖的大甑大瓮还在,不然用普通人家吃饭的瓮甑,不知要来回倒腾多少年酒液。 蒸馏的过程,加热、汽化及冷凝缺一不可,但是拿着皮橐(tuo)1当人工鼓风机,她觉得效率还是太慢了一些。 她无比怀念当初在老家使用的活塞风箱。 不,磨坊和水碓都出来了,水排这种机械构造简易的好东西,她为什么不拿去跟秦文正换点儿好处。 万一相里默举一反三,她岂不是错过一个邀功得奖的好机会。 不过蒸馏的事情,她不让别人插手,也就走不开,只能先猫在灶前,干完正事后,将图纸简略画画。 她也没想到,自己只是蒸馏出几坛烈酒的功夫,因磨坊和水碓激发创意的相里默,已经把推动皮橐的水排研究出来了…… 虽然整体的设计不如她的简练省功,但是该具备的功能都已经齐全。 赵闻枭看着嬴政压住两张图纸的手指,真的很想剁一剁。 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就是麻烦,很多事情都得等到自己用上才会想起来,完全没有一个系统的东西在脑海里。 烦死了。 嬴政看她吃瘪的样子,心情大好,笑意都灿烂得有些过分,与那双彰显威严的凤眸格格不入。 “笑屁啊!”赵闻枭抢走他的热汤,咕噜噜灌下肚子,“蛇血和蛇胆我都用提纯过的酒弄好了,蛇血主要治疗风湿骨痛和四肢麻木,年轻人不要随便喝,听医者嘱托,小量服用。乱喝的话,小心脑子被寄生虫啃掉。” 她转头狠狠瞪了一眼拉练回来,闻着酒味就乱摸的一群人。 蒙恬等人:“……” 不好,撞上教官冒火的坏时候了。 一群人马上列成前后两排,乖乖听候吩咐。 “还有,这血酒的保质期我也不知道、不保证有多长,有事情就找夏无且问,我只能说这两天坏不了。”赵闻枭扭头,看回嬴政,“其他药研究得怎么样了?” 嬴政:“……” 那这“质”,保得还真是特别一般。 “这才过去几日,无且是医者不是神仙。”他用笔拨开她压住自己文书的手,“药物即成,你的那一半会替你入库保存,做好造册,你回来就知道了。” 赵闻枭不死心:“我的图纸更省功,而且用到的材料明显更少,还可以省更多经费,你看都看了,不给点儿酬劳说得过去吗?” 嬴政:“???” 他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赵闻枭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气笑了:“呵,你这行径,跟强买强卖的区别在何处?图纸是你放我眼皮子底下的,我本可以选择看或不看。” “没有区别啊。”赵闻枭光明正大承认,“但是如果你要用我的图纸,而不是相里默的图纸,就必须要给我分成。不给的话,你就用相里默的图纸,别用我的。” 嬴政:“……” 她简直就是土匪。 图纸看也看了,明知另一张的设计更省钱省事儿,他还怎么用原来那张。 “快点决定,赶时间呢,十月都要来了,他们过年放不了假,还要训练到一月才可以考核。” 赵闻枭敲了敲他们的训练计划。 说起这件事情 嬴政爽快答应她:“行,那就将剩下的工费折一半给你。不过既然相里默能做出这份图纸,功劳总得算他一半,这前五年的工费可以折给你,但是往后的就不算了。” 赵闻枭:“……行。” 总比没有强。 也算是给相里娇一点儿面子。 图纸的事情定下,嬴政便将正事拉回来说:“他们的训练为何要延期,确定一月能成吗?” 赵闻枭探究看他:“怎么,有大事要用他们吗?” 之前一直都不过问,似乎一点儿都不怕她会把人弄走,或者收买人心为她所用,全靠她有良心、有责任地主动找他汇报进度。 怎么突然就主动过问了。 “四月,王将至雍开亲政大典,需要用他们。” “秦王亲政?”赵闻枭想起了嫪毐作乱的事情,大概明白这群人要干什么了,当即保证,“放心,收钱办事,以他们现在的水平,只是给秦王当近卫和在秦国山野来去自如搞伏击都没问题。” 她想多练几个月,本质还是二月到来时,需要他们帮忙办点儿事情。 按他们现在的水平,够呛。 嬴政也一眼看出她暗藏没说的话:“所谓考核,不会是你以公谋私之举罢?” 凤眸中的寒星犀利,似能穿透皮肉与头骨,直抵神经深处。 “秦文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啊。”赵闻枭批评他,“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身为他们的教官,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利于他们综合素质的提升,单兵能力与整体作战能力的拔高!” 嬴政不听花言巧语,且一下把重点抓住:“考核之事,是什么?” 赵闻枭露出八颗牙齿,礼貌而标准地微笑。 “部落征战。”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天地之间其犹橐乎”《老子道德经》,由此可见,鼓风的橐在春秋时期就有了。 第48章 赵闻枭亲自走了一趟,把蛇胆酒和蛇血酒送给荀卿。 荀卿本想不收,但是浮丘伯听到这酒按医嘱小量服用可以名目,以及治疗手脚麻痹的情况,马上就收下。 “多谢小妹了,老师正好需要。”他温和一笑,将酒接过,“若是往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便是。” 回礼这东西,他们积得有些多,实在难以回报,不如给个承诺。 此事,正中赵闻枭下怀,她看着将酒放下,温柔抚摸田园犬的浮丘伯,险些掩盖不住得逞的笑意。 “那就说好了,等明年开春,枭便找浮丘君子帮忙了。” 浮丘伯愣了一下,约莫是没想到还有人如此直接,但旋即便笑开,应了:“好。” 老师年高,若是此酒可以为他延缓手脚麻痹的情况,想必能延年益寿,让老师多活几岁春秋。 以此作为交换,为人弟子者,怎么着都是愿意的。 张苍和耿寿昌在书房奋笔疾书,挠头思索演算,晚了两步过来大堂,正好错过。 赵闻枭已带着队员回到美洲。 赵闻枭不在百鸟里,嬴政也没理由待下去,遣寺人端着蛇血酒回章台宫,议事结束后给王翦等老将分上很小一坛子,让他们每天只准用量杯喝一杯。 王翦他们看着手中拳头大小的罐子,只觉得这东西不够自己一口气灌下去的。等拿到寺人给的、手指粗细的小杯子,他们都默得不能再默了。 嬴政提醒一句:“要是将军们做不到,寡人允你们每日到章台宫喝。” 议完一次事后,若无他事,才可小酌一杯。 王翦等老将:倒也不必如此厚爱。 空手而归的王贲,十分纳闷,王是不爱他了么,为什么他没有份? 蒙武也跟他纳闷到一块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次日廷议,有一员上表的老将,忽地淌出两道血条,头一昏,厥倒在地。 嬴政赶紧让太医令前来给对方看看。 问诊时,老将军嗫嚅红脸。 太医令说:“老将军只是滋补过甚,导致高热、腹疼。” 滋补…… 一众士大夫的眼底浮出几丝深意。 眼见侥幸不成,老将军才豁出老脸道明实情他昨日得了那小坛子酒,根本没把嬴政说的话放心里,想着这东西迟早要下肚子,早两日晚两日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他把小量杯一丢,捧着就喝了一大口。 提纯过的酒,浓度和口感都比这年头的酒好很多,一口下去,整个口腔、咽喉、鼻腔都被一股刺激的味道强硬霸占,浓郁的酒气散开,令人一个激灵,精神了。 酒似乎游走过血脉,让血都滚烫起来,略有些发麻的指节都活泛了,人也年轻好几岁一般。 第70章 老将当即双眸一亮,令人把肉炖上就酒,愣是一夜之间就把那本该分十日喝的酒全部干掉。 王翦等人:“……” 幸好他们听话,虽觉烈酒入喉精神一振,却不敢多喝,唯恐王问罪。 老将军当下便挣扎着翻过身请罪。 为秦国出生入死的老将,即便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功绩,可苦劳总该是有的。 再者,对方这年纪还能继续上战场好几年呢。 嬴政还能怎样,还不是只能原谅他,让太医令带他下去扎针,催吐,让他好好歇几日。 太医令叹气,规劝大家药酒莫乱喝。 王贲和蒙武顿时了然,不再苦思自己是否有过错。 玄龙:“……” 为什么总觉得这手段似曾相似,它在哪里听过来着。 美洲。 白头海雕看到赵闻枭现身,愤怒地扑扇翅膀,一个俯冲,往后掠翅膀,钩子似的嘴巴直直撞向她。 要不是她反应快,及时往旁边一闪,高低要头破血流,倒在当场。 “嘎!” 雕雕一个拔身往上,停在树枝上跳脚:蛇肉都快吃完了,人才回来。她到底去了哪里,那里有谁在啊,为什么那么流连忘返,迟迟不归! 落地的学员险些拔剑砍雕,见那颗白头有些熟悉,才把出鞘的剑按了回去。 赵闻枭拍拍自己躲闪中扫过树干的衣角:“急什么,那么多蛇肉还不够你吃?” 它哪来猪一样的胃口。 “嘎嘎!” 雕雕愤怒:这是肉的问题吗,这是她每次都抛下它,不带它一起走的问题。它都吃过她的肉,可以当她的雕了,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么!! “嗐。”赵闻枭理了理束袖,“你野性过甚,不适合跟我去秦国,会惹祸。” 雕雕狂跳,把树枝都踩踏了。 站在底下的学员赶紧散开,免得被砸到。 赵闻枭“啧”一声,看向白头海雕:“你看看你这臭脾气,比我还要不收敛,怎么去法治社会混?” 人还能从狱中捞一捞,得个全乎活体,鸟的话,估计只能从瓮里捞块肉,跟着一起尝尝了。 换赵闻枭头顶的枝丫踩断,看枝丫直直坠落,白头海雕气呼呼冲上云霄,没了踪影。 火凰:“……” 她们这是在聊天? 万万没想到,宿主居然还学过鸟语。 不会鸟语全靠揣摩的赵闻枭,一个旋身,熟练躲开坠落的枝丫,若无其事般快速整队,带着一众人继续赶路。 这地儿这年头的草比人还高,他们边走边开路,碰上低矮的植株往往很难注意到,一脚就踩上去了。 赵闻枭眼见相里娇要踩扁几粒红点点,赶紧抬脚托住她的足底,挪到一边: “慢着。” 相里娇脚悬在半空,疑惑:“怎么了?” 又出现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了么? 她警惕盯着自己脚下,却没看见什么蛰伏的活物。 赵闻枭轻轻放开她的脚,让其他人停下来等等,蹲下仔细看了看新发现的植株广卵形叶片,边缘有粗锯齿;钟状伞形花序,扁球状浆果鲜红。 她揪下叶片闻了闻。 相里娇也好奇揪下一片闻,只觉得那味道有些凉,闻起来还挺醒神。 这是什么? 感觉有些像藣草(bēi)。1 身为总领队,蒙恬组织好其他人保持队列,前来询问:“教官,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赵闻枭将一股清香味道的叶子擦擦干净,放进嘴里嚼了嚼,伸手将植株拔出来,得到一把纺锤状的根茎,“发现了好东西而已。” 蒙恬惊讶:“人参?” “不是。”赵闻枭道,“这东西可以叫西洋参,或者花旗参,它也是人参属,可滋阴补气,增强体质。” 想当年,颇受常年加班熬夜,导致身体虚弱的社畜欢迎,加上党参、黄芪和麦冬,四物在保温杯里泡一泡,那简直就是救命的第二良药。 要是加点儿红枣枸杞,与苹果瘦肉一起煮煮,那就更润了。 她先前认识一位广东的朋友,三不五时就这么用盅炖一炖调理脾胃,脸色总是白里透红,瞧着分外有活力。 唔,不过大家的首选还是冰美式。 果然,找死就是人类刻在基因里面的东西,根本不是她搞特殊。 赵闻枭把西洋参洗洗干净,给每个人切出两片薄片含着,又找到半袋三到五年的参,摘了一些有种子的浆果,用纸包好便继续赶路。 这野参是营养价值最高的五年参,皂苷含量高,没有受过什么虫害,更不存在农药这回事儿。 含上一阵,人都精神不少。 王离顿时可惜:“方才还有那么多参,怎么不多挖些。” 他觉得他们的体力还能支持。 《商君书》虽然说过,要合理挖掘砍伐山林草木,可这荒野大片植株,根本无人前来,多摘些也无妨。 赵闻枭觉得自己真是少解释半点儿都不行:“三年以下的参药效不足,五年以上的多受过虫害、野物啃食,功效也堪忧。摘了做什么,以量取胜吗?” 种子都拿了,不如自己种。 总不能又折返秦国,把东西带回去安排人栽种再回来罢。 这东西不是什么民生必需品,她不着急栽种。 况且,半袋参对她来说也不算重,她也懒得跑秦国一趟,当这是给自己的负重训练,逮空切成薄片放在竹箱里。 看在每个人都动手挖了的份上,赵闻枭给了他们一小撮,让他们时不时泡水,振奋一下精神。 火凰:“……” 他们倒是振奋了,可怜沿途的毒蛇和野兽群,遭了不少毒手。 特别是路过德克萨斯的时候。 众所周知,德克萨斯什么都不大,就是风大,偶尔有蝙蝠随风飞起,配上阴沉得要滴墨的天气,十分有恐怖的氛围感。 赵闻枭便顺势说了当地有关吸血鬼的传说:“那是一种背部隆起、尖耳朵、四肢瘦削的生物,它们惧怕阳光,只会在黑暗中行动,吸食人血……” 当然了,她相信科学,一直认为吸血鬼只是一种类似猿猴的变异直立动物,又或者是未知物种,所以才把它传说化了。 她就是想逗逗小孩,所以故意挑晚上的时间胡说八道一通。 然而,先秦时候的蝙蝠代表的是“福”,是安康、吉祥,一听蝙蝠降临,这群人瞬间松懈下来,说蝙蝠肯定会驱赶邪祟。 章邯和蒙恬还当过吏,对秦法倒背如流,于典狱之事也略有研究,赵闻枭说到命案现场之后,他们忽地普及起应该如何快速有效勘察现场的方法,并完美还原出蝙蝠的作案手法,揭秘了吸血鬼假扮驼背老管家潜入内宅的事情。 赵闻枭:“……” 好好一个放松的恐怖故事,愣是变成正儿八经的普法现场,搞得她后面氛围营造不起来,兴致有些缺缺,不想跟这群热血年轻人瞎叨叨了,转身睡觉去。 然而,就在当晚,这种古怪的动物就偷偷燃了催眠的药草熏他们,企图在他们身上吸血。 一众人的警惕性已经在路上练起来,加上西洋参的buff叠加,晚上睡觉都得吊着一只眼睛巡逻,任何风吹草动皆有人警惕。 发现赵闻枭嘴里说的古怪动物之后,他们便转过身,面对面给同床的人使了个眼神,完了又冲隔壁使眼神,一个传一个递下去。 倒霉的吸血独行侠,满心以为人都昏过去了,就近选了个看着躺得跟尸体一样标准的章邯,张大嘴巴就要咬上去。 熟料,瘦弱的手臂一下就被温热到有些滚烫的、气血充足得离谱的手掌抓住,它皮贴骨的面孔一愣,龇着两颗尖尖牙齿,抬头对上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 面孔的主人相当谦逊,且略显拘谨抱歉地一笑。 “不好意思了。” 咔哒 它的两条手臂被卸了,软软垂下,在充满冷意的夜里晃啊晃。 吸血鬼:“……” 火凰觉得,对方要是会骂脏话,一定先礼貌问候对方二大爷。 第49章 “吸血鬼”就这么被抓了起来,队员们将它团团围住。 章邯掏出小本本,用炭笔描摹此生物的模样与所知习性,沉默无声。 赵闻枭瞥了那可以称得上一模一样的图画一眼,抬眸扫过其他人的反应。 许是这个“吸血鬼”的实力,与其他诸如野牛、鳄鱼、巨蟒之流无法比;也或许是历经一路,大家的能力和意志都得到了提升,间接促进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 人嘛,总是实力越强便越淡定。 她没从谁的脸上看到惊惧,大家只有好奇与探究。 赵闻枭视线一收,落在“吸血鬼”身上。 短黑毛发的直立动物,紧紧将自己干瘦的四肢收拢到胸前抱着,一双尖耳朵不安抖动,发红的眼睛满是惊恐,盯着四周向自己戳过来的手指头。 第71章 相里娇戳戳它肩膀:“这就是吸血鬼?” 蒙恬戳戳它胳膊:“它只喝血吗?怎么那么瘦呢?” 蒙毅捏捏它的膝盖骨:“骨架也很小。” 王离弹弹它的指甲,拉起看了一眼:“指甲硬,但是有些钝,它为什么不磨一下方便捕猎?” 李信伸向它的口牙,在对方要张嘴咬他的时候,快速收回手指:“牙的确是尖的,跟人的牙齿不一样。” 其余家将也都悄摸摸戳它后背,摸摸脚丫。 “吸血鬼”越发惊恐慌张,可怜无助,瑟瑟发抖抱紧自己。 它虽然不是鬼,但这些人是真的比鬼还可怕! 火凰:“……” 它怎么觉得,这群人近墨者黑,都染了宿主那促狭的坏毛病,瞧瞧把人家吓成什么样子了! 相里娇好奇:“教官,为什么要叫它吸血鬼?它分明是活的,有温度,能看见。” 能看见的东西,可以叫鬼吗? 赵闻枭更是不客气,直接捏住吸血鬼的下巴,将它的牙口掰开,用棍子挑了挑,拉近火堆看看它口腔的情况,推断它的食物链。 “吸血鬼”还以为她要生烤自己,惊恐挣扎,一双爪子挠向赵闻枭,然后 荣获第二次卸掉关节的成就。 “嗷呜。” 别烤它。 “莫要乱动,不杀你。”赵闻枭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顺嘴解释了一句,将它抬起胳膊架起腿研究了一番,得出结论,“就是猿猴种基因突变的产物,不是什么鬼不鬼的。” 就是不知道它的基因突变诱因是什么,为什么会长成这副凄凉的样子。 不过她的好奇心也止步在这里,并不想真的深入研究。 她的植物集更新的标本和资料已经十分庞杂,还没完全整理过来。是故,碰上专业外的事情,她都只做顺手的记录,不包研究透彻。 “所以”王离更好奇了,“这是连教官都只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的活物吗?” 没想到教官见识如此广博,竟也有不知的野外活物。 “可以这么说。”她在克罗地亚和罗马尼亚都没碰见过吸血鬼,怎么可能在美洲见到。 罗马尼亚最著名的“德古拉伯爵”,是一系列吸血鬼传说的开端;克罗地亚的吸血鬼,还是以真人为版本。 虽说后者很难讲,到底是不是一场针对个体谋杀而扯的借口。就像鬼故事里,谁想要杀死某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这个人不是人一样。 验完“吸血鬼”的杀伤力,赵闻枭就把对方放了,果真没有要宰掉它的意思。 “喀哒”两下,她将它的胳膊重新接上,蒙恬他们默默让出一道口子,“吸血鬼”战战兢兢,迈开一小步。 众人还以为它腿软走不动,结果“吸血鬼”一刺溜跑了个没影,如风旋过,没入暗夜之中。 章邯手上的小本本被吹得哗哗作响。 他伸手按住,在最底下补了个“行动迅捷,快如疾风去无影”的评价。 王离把手撑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我算是知道它为什么会变成传说了。” 要是看不到对方怎么来的,光看见这逃离速度,谁能想到它是活物。这跑得比教官养的两只小豹崽还要快,看都看不清楚模样,可不得当成鬼来看待。 “吸血鬼”事件过后,他们如常赶路,这一路遇到各种野兽、微生物、新植株、新地形…… 特别是一路都有的沼泽,堪称“失足圣地”。 救援的事情,他们那是做得越来越顺手,甚至看见谁身形踉跄一下,七八条绳子就能套到那人胳肢窝底下,牢牢拉扯,悬在半空中。 蒙毅觉得,从前令人最是头疼的楚地,如今他们走去,肯定如履平地。 十月转眼便至。 他们还没回到藏酒地,赵闻枭嘴上说不放假不过年,但还是跟嬴政约好带他们回秦国三日。 骤然从热到冷,一群人还有些不适应,差点儿感染风寒。 还好他们身体素质练得足够硬,赶紧捞两件衣服穿上,也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苍和耿寿昌这回终于把人逮住,将他们最新的星象与数学研究交给赵闻枭看。 这一次,他们把大数小数用下划线分开,作用与小数点一样;“无”的概念则是多添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受限于现在的认知,不叫“零”,也不写作“0”,而是就叫“无”,写的时候就用小篆的“无”。 除了笔画多,倒也没什么毛病。 总比西方受限于亚里士多德第一哲学问题,不接受“0”的存在,进而延缓了数学爆发式发展的要好。1 毕竟,华夏也是直到南宋时,《律吕新书》才用小正方形“口”表示“0”,后来为了书写方便,才将“口”改成“0”。 哪怕张苍和耿寿昌是得了故意而为之的启发,但真能苦思出来,也是有真本事的。 赵闻枭赠他们各自一根西洋参,庆贺此事的成功。 随即,又给了他们新的启发:“一二三的写法看着笔画不多,但是一旦混在一起写,便有些难以分辨,不知道这横到底属于谁。” 她没有直接将阿拉伯数字介绍给他们,只是通过谈话引导他们达成“一笔画,一眼认出来的简易写法”。 嬴政跽坐在窗前静听,等赵闻枭一进来,就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赵闻枭扬眉,一甩低垂的辫子:“怎么,要拜倒在我渊博的学识之下了?” 嬴政:“……” 她正经多一小会儿会如何。 他忍了忍,将一枚穿上红绳的联排小金币交给她:“压祟钱,收好。” 赵闻枭:“……” 这回旋镖,时隔一年,居然扎中了她。 嬴政察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妥,眯了眯眼睛看她:“为何不收?” “收啊。”赵闻枭瞬间敛起“自作孽”的神色,将金子做的回旋镖笑纳了,把手递出去,“秦文正,你居然送金,你发财了还是改性了?” 这玩意儿要是铜钱,她就婉拒了;金子的话,收也不是不行,反正秦文正按真正的辈分算,的确是她长辈,送压祟钱很寻常嘛。 不亏。 她、真、的、不、亏。 替她把压祟钱套上手腕的嬴政,用力一拉绳子两端,扯紧,头也不抬道:“为了收买你,维持稳定的合作关系。” 他用她说过的话搪塞她,把那只写满艰难经历的手臂推回去,摊开手,理所当然抬起下巴,凤眸倨傲。 “我的新岁礼呢?” 赵闻枭:“……” 小气吧啦,刚送礼就要收礼。 看在金子足重的份上,她从袋子里掏出两根西洋参塞他手掌心:“天天熬夜的工作狂,没有比这个更适合你的东西了。记得用热水泡,最好加点儿麦冬、党参、黄芪、红枣和枸杞,天天喝也能管你喝一年都喝不完。” 嬴政看着手上的两根参,总算满意了,收进盒子里,交给旁边的卫士保管。 过完年,赵闻枭和队员们又马不停蹄回美洲赶路、拉练。 等再次回大秦已是隆冬,天气阴晦,雪虐冰饕,苍黄之下,散落几点荒村,不见炊烟。 这次回秦国三日,主要是给队员放松,怕他们身体受不住。 赵闻枭看着漫天的大雪,想到麻辣火锅,又雀跃了。她和相里娇一起做了一个上部可以转动的木架子,将几个小瓮并架起来,放置在火堆上,让一圈人围着吃旋转火锅。 考虑到现在的人分餐的习惯,她每个锅都放上一个勺子,让大家按照自己喜欢的锅底捞菜吃。 这等行径,要是放在宴会自然是失礼的,但是 “荀卿不是说过么,礼是为了表达人心中的感情;而秦又是一个靠变法发展起来的国度。在这样一个地方,与荀卿这样的人一起用饭,怎么可以死守祖宗规训,不作变通,不以更新颖、更贴切人心暖意的方式来聚餐呢!” 赵闻枭的道理一套一套的,这边扯一点儿,那边凑一些,管你正道还是叙诡,反正用你的矛攻你的盾,你要是否定她的建议,那就先辩论一番,驳掉自己说过的话。 可要是你用她的论调去反论,她又会说 “人就是在不停重建自己,又推翻自己的过程中获得新生,进而完善成如今的自己。但是走过的路再糟糕,那也是自己的来时路,正因为有了这些路,才有现在的自己,我们怎能随意否认它呢?” 横竖一群人围在一起的转轮火锅,最终是被她吃上了。 大家也是直到这时,才深刻体会到豆芽的好。菜单出现之后,大家的注意力普遍在豆腐、豆皮和豆腐脑等口感奇特新鲜的食物上,配上不同的酱吃,都能吃上许久。 豆芽在一众绿叶里,实在不显眼。 可隆冬到来,绿叶不再,只有酱菜与菜干。他们可以用水泡发一把豆芽,不必挖土,只要一个盆,一瓢水,十日左右便能收获。 第72章 摘下来洗干净丢进火锅里,吃饱肉之后再来一口浸透汤汁的、新鲜的、饱满脆口的菜…… 简直就是一大享受。 荀卿感觉自己摇摇欲坠的老牙,都比往年舒适许多。 赵闻枭吃完麻辣火锅,一身火热,盘腿坐在廊下小酌看雪景,补充自己的植物图鉴。 嬴政也走出来,跽坐在她旁边,摆开青、赤、黄、白、黑五色颜料,又添一小盏银粉。 她瞥了一眼,挪过去,厚着脸皮借颜料补色。 嬴政目光与她对视,接过卫士递来的盒子,打开,掏出一个相当眼熟又精致许多的小泥俑,放在案上。 “这是……”赵闻枭辨认了一阵,“我送你那个东海龙王敖光?” 怎么一身龙甲和头发精致了那么多。 她抬眸看嬴政:“你雕琢过?” 嬴政掏出着色的工具,蘸取颜料上色:“不雕琢,能看?” 赵闻枭:“……” 她举起拳头想揍他。 嬴政抬眸。 赵闻枭上下举动拳头,假模假样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哎呀,写累了呢。” 嬴政:“……” 她出来一刻不到。 他冷嗤一声,复又低头,继续着色。 赵闻枭屈指在虚空做敲击状,结果嬴政霍然抬眸,将她逮了个正着,用笔杆戳了戳那曲起的指节,好整以暇道:“来,编编,这是在做什么。” “呃……”赵闻枭挂起端庄的笑,用食指曲起的第二节关节,在他额角轻轻打转,“我见你辛苦了,给你按按呢。” 嬴政用笔杆拨开她的手指:“不必,真觉得我幸苦,不如下回让利三分如何?” 赵闻枭转动的手指往上一敲,“咚”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嘣:“你吃懵了吧,说这种话。” 嬴政闭眼,额角一跳,凤眸睁开后,怒气盖都盖不住:“赵、闻、枭!” 【咚】 【系统更新已完成,激活界面更新完成,协议签署合同更新完成。】 【子系统申请任务奖励清单罗列中,请稍后……】 ----------------------- 作者有话说:ps:臭猿出现的都是个体活动过的痕迹,没有群体活动过,没有捕捉过,新闻报道都是“据悉”,“据说”;吸血鬼更是源于民间传说,后有新闻报道说,摄像头拍到过类似生物,但是因为是夜摄,太模糊了,也无法确定该生物的存在。 以及,请记住,这是架空衍生小说,不是科普哈,朋友们,请别当成真的。这种传说生物的出现,是为了说明美洲可能存在很多后世灭绝或者隐藏不出的未知生物,仅此而已。 在我个人认知里,未知生物与其现编一个,不如拿后世捕风捉影的一些传说。因为传说流传下来,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因为古人对该事物认知的不彻底,而不是完全虚无。 【注释】这个不看也无所谓,不影响看文,只是拓展一下 1第一哲学问题与数学发展:首先叠个甲,这句话不是说亚里士多德延缓了数学的发展,而是那些不知变通的人延缓了数学的发展。正式解答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研究的是【最普遍的存在本身】,而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存在物。(初中还是高中政治书的内容) 在此基础上,他研究了“存在”和“一”的关系,认为它们都是最普遍的范畴。 任何一个东西都是一,也都是存在。所以,有些痴迷者就认为,“0”是虚无的,与“存在”矛盾不统一,故而否定其存在的必要性。但是在“0”诞生后,数学却迎来了爆发式的发展,我们现在所学习的教材,多数都是爆发后的产物,可见“0”这个概念虽然简单,但是它对数学的影响是深重的。(碎碎念:这段怎么有种写论文的赶脚……思索,皱眉,迷茫,眼神放空) 第50章 听到系统提示音那一刻,赵闻枭察觉到一种微妙的改变 身后热闹的谈话声、火锅咕噜声、酒盏碰撞声等属于尘世的热闹与喧嚣,全被隔绝在外。 他们两人所处的地方,似已陷入另一种维度,哪怕周遭的一切都没有改变,手中的册子还是刚才那本册子。 嬴政也察觉到了。 这种情况和他那日听到古怪声音,绑定玄龙的情况一模一样。 他试着喊了一声蒙恬,果然没听到任何回应。 【滴】 【子系统申请任务奖励清单已更新。】 “新”字落地,他们面前出现一块偌大的虚屏,大概就是火凰它们所说的“激活界面”,界面有着长长的协议签署合同条例,近三万字的内容。 两人很快就看完,暂时没发现什么漏洞。 赵闻枭开始往后翻,翻到了火凰它们申请的新奖励上。 【达成亲缘关系1级高产耐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优良稻种一百斤】 【达成亲缘关系2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1-整地机械与播种机械》】 【达成亲缘关系3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2-压实机械与灌溉机械》,附赠三大土化肥材料配方】 【达成亲缘关系4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3-收割机械与脱粒机械》】 【达成亲缘关系5级《农具改良指导手册4-清选机械与粮食加工机械》】 【达成亲缘关系6级《纺织改良指导手册1-材料处理机械》】 …… 【更多系统奖励,激活可阅览。】 【温馨提示,全部任务奖励涉及农业、纺织业、医学行业、交通、水利、天文、数学物理与军事技术,期待宿主发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提醒:除粮种为实物以外,其余均为冷兵器时代发展的书籍图纸,不赠送实物机械。 兴致勃勃往下看的赵闻枭和嬴政:“……” 他们有心机,这主系统的心机也不差,居然将奖励断在这种地方,还特意整个温馨提示,生怕他们想不到后面的奖励,再度放弃激活。 真是会勾人的。 嬴政唯一触碰的人工智能是玄龙,现在连对方都不在,他对眼前虚幕不熟悉,只限于观看;赵闻枭玩惯了高科技设备,看到屏幕就想上手,便试着伸手碰了碰后面灰色的奖励。 浅白的光一闪,“嘟”一声,奖励的具体样子和介绍弹了出来。不过对于亲缘2级往后的书籍,只能看简介和目录,无法触及其他章节的正文内容。 正是如此,才能让两人更清楚这些书籍的价值所在,并且抓肝挠心,想要拥有…… 毕竟,简介里说,书籍是图文并茂,带有详细设计图纸的。这么一来,只要墨家弟子在,哪怕没有一些打造机械的材料,他们也能根据功能,想出当前材料能达成的最好设计方案,不至于让书籍白费。 把激活界面全部摸索透彻,两人对视一眼,快速划分好任务,将条例誊写在纸上。 开玩笑,合同签署这种事情,怎么可以那么草率就决定,必须要来回琢磨透彻,确定没有陷阱和空子。 誊完,点击界面收起。 霎那间,隔绝的尘世蜂拥侵入,带着火锅的香气,热闹的语调,冬风吹拂的、挂着红绳的桃符。 “呼呼”、“当当”,热闹非凡。 嬴政将赵闻枭递来的纸合并在一起。 火凰和玄龙落在他们面前,歪着脑袋看他们,有些不太明白。 宿主都把协约抄下来了,居然还不激活它们吗? 赵闻枭拿着笔,在火凰半透明的身体上戳了戳,哪怕笔径直穿过去,她也不在意:“你们主系统有点贼啊。” 看似是他们一直拿捏两小只,引导得到自己想要的奖励,但这又何尝不是对方躲在暗中,考察他们是否有获得这些奖励的资格的好机会呢。 特别是 主系统还挑选了她准备和嬴政做交易,帮助自己打好部落基础的微妙时机。 “秦文正啊秦文正。”她换了一只手侧向正低头再阅条例的嬴政,感叹道,“你可知我昨夜和张苍他们观星,观出什么来了?” 嬴政眼眸一动,抬起,静静看着她。 赵闻枭用笔杆子,自北往南一拉,吐出几个带着薄雾的字:“四月,有冷空气回袭。” 嬴政眉头一碰。 四月,也是他的亲政大典所在之时。 若要更改,人心必有异动,且拖长时日对他全无好处,执政之事,当越早越好;若不更改,届时天有异象,人心也会有异动,怀疑是不是天在昭示他有错,无法亲自掌政。 赵闻枭看他眼底沉沉,似在沉吟深思,托着脸颊凑过去盯他,眉目飞扬:“是不是有点棘手,有点烦。” 嬴政:“……” 看着那颗浑圆的脑袋,他真想抡起来,丢出去。 免得闹心。 “嘿嘿。”赵闻枭一眼看明白他的脸色,但仍是一副笑嘻嘻的不正经样子,把手肘枕案上,“如果只是冷空气来袭,我能帮你这个忙。但是一月底,得向你借墨家弟子与其他泥瓦匠,每日送去美洲替我造一座宫殿。” 第73章 嬴政思索了一下最近可用的隶臣妾,发现仅有俘虏在修城墙的赵人可以调用。现在发令,把人调过来,一月底刚好能到。 入咸阳是别想了,只能放在城外再传过去。 但有两个问题得解决 其一,两千隶臣妾到秦后,就不是两千了,冬日赶路,能有一千以上剩下,已是万幸;其二,人员调动如此大,想要用入山野的借口便不可能,他得想想怎么处理。 此事,得坦诚公布谈,嬴政便无隐瞒的意思。 “如果是隶臣妾……”赵闻枭想了想,“我想自己前去挑选,以金换人,一金一人,如何?” 这样,她就不用怕自己外出的时候,会有野人肆意糟蹋她的宫殿了。 嬴政眯眼看她:“隶臣妾不值这个钱。” 一金十人都算特别贵了。 主动吃这样的亏,不像她的做派。 “你买纸要贵不要便宜,我买人当然也要贵,不要便宜。”赵闻枭转了转手中墨已干硬的笔,笑道,“人心,千金不贵。” 把员工当人看待,固然压榨不了更多的价值,但是可以收买人心,让对方知道跟着她会是更好的选择。 若是员工比自己更希望自己的事业宏大,那么即便她不发号施令,大家也都卯足劲儿干。 之前埋头搞研究寻刺激,她很少会思考这种人际关系的问题,这事儿也是她从嬴政身上观察学来的手段。 正好试试好不好使。 嬴政了然。 “而且”赵闻枭挑了挑眉头,冲他使眼色,“这样不是解决了你不好隐瞒的问题么。” 在咸阳还有太后和朝臣众多眼睛盯着,但是如果她拿着王的书令把隶臣妾弄走呢?只要书令不是假的,谁敢质疑? 嬴政觉得可矣。 两人商量好细节与交接的各处关要,就这么定下此事。 火凰和玄龙:“……” 不是,激活的事情,他们不用商议一下,挑个好日子点一点么? 到底签不签,点不点,给个准确回复啊喂! 三日过后。 嬴政逮空就琢磨条例是否有错漏,赵闻枭则是带着一群人飞赶回藏酒地,根本不似平日停停走走,时快时慢,逮着没见过的草木还要他们摘了做标本。 蒙恬他们赶路赶得险些岔气。 王离和李信倒是很适应这种急赶的状态,甚至可以说有些兴奋,恨不得再加加速。 两人的家将叫苦不迭,跟在他们身后跑得腿都快要抽筋了,每次休息刚含上一口水,来不及吞就要掏药揉腿,互相踩踩拉拉腿部肌肉。 相里娇和章邯都是速度平稳,不急不躁的类型,一直处在中间;蒙恬和蒙毅兄弟俩殿后,警惕野兽群的突然袭击。 但是他们人多,急匆匆奔走,除了个别猛兽会倚仗自己的体型优势前来找茬,其他野兽都闻风而逃。 而赵闻枭为了赶路快些,碰上他们艰难解决的野兽,也不再放任,而是加入,快速结束战局。 “等回到藏酒地,再给你们挑拉练对象。”她这么解释,让大家继续赶路。 十二月中下旬,一行人终于抵达藏酒地。 赵闻枭坐在石头上,叼着肉干补充地图册子,准备待会儿再勘测建造宫殿的具体地点。 冷不丁,草丛“唰唰”一阵巨响,一道黑影自绿意深处扑出。 她一下没想太多,下意识操起那把老秦剑,一个躲闪,翻身骑上去,对准袭击者的脑壳一敲。 “嗷嗷” 手下袭击者发出委屈巴巴的凄惨嚎叫。 下一刻,“唰唰”一阵响,草丛里又迈出一道黑影,只不过这道黑影有些不紧不慢的慵懒气质。 它也不叫,只是甩了甩尾巴,静静看着赵闻枭。 赵闻枭:“……” 嘶,她好像把长大的崽揍了。 “唉哟,宝贝儿。”她松开钳制的动作,把嘴里的肉干掏出来,送到哈哈嘴边,“妈妈错了。” 哈哈一双大眼睛挤到一起,水汪汪晃着日光,抽了一下鼻子,扭转头,把脑袋埋在自己的爪子下。 呜哇哇,妈妈打它! 不想活了。 豹豹只差原地撒泼打滚,把地面草根都拱出来了。 紧张的队员们吐出一口气,把剑推回去,坐下,捡起掉地上的肉干冲干净,在火堆上胡乱烤烤当消毒了。 哼哼见妈妈认出自己,迈开优雅的步伐,慢慢走到她旁边蹲下,用脑袋克制地蹭了她一下,便躲在树影里。 它舔了下嘴巴,仰头张嘴,打了个哈欠。 “宝贝儿,原谅妈妈好不好。”赵闻枭勾着哼哼的脑袋揉了一下,便捧起豹豹脑袋,用力揉搓,放在自己怀里哄着。 哈哈闻到熟悉的味道,不舍得挪开,便往她怀里拱,一边拱,一边哼唧唧委屈叫。 妈妈坏,居然没有认出它的味道! 它可是老远听到动静,就开始怂着鼻子闻,觉也不睡了,咕噜一下翻身跑回来找她。 树上的白头海雕:“嘎!” 大猫撒娇,好不要脸。 蒙恬一干人:“……” 这年头,人不如豹啊。 教官要是搞错,揍了他们,只会骂他们学艺不精,躲都躲不开,活该。 闻到赵闻枭身上越来越重的汗味,哈哈也不闹了,自己乖乖走开,坠着半米跟她。 相里娇他们带上绳索,随她前去勘测地貌和土壤情况。 “教官,都十二月了,牛贺州怎么那么热。”相里娇擦了一把汗,正了正自己头顶上的叶子。 赵闻枭但笑不语,望着远处掉落满地的陆地棉与光秃秃的杆子,觉得自己与秦文正这一波交易,委实英明无比。 第51章 火凰也觉得奇怪。 “宿主,你有没有感觉,今年好像比上一年要热啊?” 上一年的冬天,它们宿主这种耐冷的体质,也就套了三件衣服,现在穿两件都出一身汗。 赵闻枭望着四周环境,在脑海里对它解释:“天象有变。秦国四月是冷空气回旋,但美洲却是高热提前,且刚好雨季不再,旱季到来。” 雨季时,这个地方极有可能会像蒸笼一样,闷热难耐,一动不动呆在原地都能出一身汗;可要是雨季不再,天气会更恶劣,“煎人寿”几个字,将会具象化,森林自燃发生的概率也将大大增加。 既然想要在这里建造宫殿,定下居所,她也得思考一下森林防火诸事了。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 “等等。”火凰看着不远处混在绿色中的大片白点点,感觉自己看明白了什么,“陆地棉遍地都是,要是高温晒透了,岂不是很容易带着火种到处飘?” 赵闻枭欣慰看它:“是啊。” 看来统跟她混多了,也聪明不少,一下就看出问题关键所在。 “所以。”火凰有些麻木地说,“你早就知道,美洲四月会有高温吗?” 赵闻枭谦虚道:“那倒没有,只是觉得气象有点古怪,稍有推测,等去到秦国观星一对比,才敢确定。” 上一年秦国新岁前,她不是回美洲探了探各个部落的情况么,只不过探的不是这地儿的部落而已,可情况也和这边大同小异。 约莫这一带本身没有什么人口,加上农耕文明没能发展起来,且本身靠近热带的缘故,部落御寒大都用兽皮,棉花基本拿去引火用…… 她那时便觉得陆地棉太多,供过于求也是个安全隐患。 毕竟棉花比叶子容易飞起来,又容易引燃,但由于她当时没定居,还在秦国那边拉练,也就没管这事儿。 火凰:“也就是说,你用自己本来就要解决的废品,去跟二号宿主换好处?” 她这个主意……是不是太损了? 二号宿主还得给她送墨家弟子帮忙呢。 “啧。”赵闻枭嗔怪看它,“瞧你说的,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废品’二字,未免也太难听了。难道这棉花弄回来,我们就一定没有用处吗?” 多亏系统新奖励的提醒,她虽然不会造珍妮纺纱机,也不会最传统的斜梁织机。但是纺线车这种东西,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原理,课本上也有图片,搓一个出来不成问题,都不必特意问相里娇,更不用从秦国买。 再不济,她用最简单的办法,把收集来的棉花给压缩成团,先堆进山洞再说也行。 她未来多造几张沙发自己躺不可以吗? 火凰:“……” “退一万步说。”赵闻枭在眉弓上,用手掌搭了个凉棚,朝蒙恬等人一指目的地,道,“秦文正此人虽然总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锱铢必较,但人家是聪明人。聪明人只看一样东西对自己有没有好处,至于对别人是好是坏,只要不妨碍自己,又有什么所谓?” 别人少赚自己不多赚的话,那对自己就毫无好处,属于不必计较之事。 天底下拥有好事的人多了去了,天天都要挖出来比较,累不累。有那功夫,不如琢磨琢磨自己的事情。 第74章 可要是别人从他们身上刮好处,却不返还对等或超越被刮走价值的好处。那么,这一丝一毫,他们都得跟对方好好算算才行。 是故,就算秦文正知道了这件事情,也不至于因此取消交易,毁掉自己本身的需求。 火凰小眼睛一滴溜,转到她脸上:“我怎么觉得,你很了解二号宿主。” 一年多过去,他们终于培养出感情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赵闻枭跳下大石头,往谷地走去,“他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但是难保未来不会成为对手。就算不会,对自己的合作伙伴了解更多也不会有任何坏处。” 一人一统边聊边走,很快就落到谷地,寻找地方开始勘察。 选好地址,勘察的事情交代下去,她自己则去找一处稳妥可居住的……平地。 很好,连遮一下头顶的山洞都没有,所有人过来都得平等地先给自己搭个篷遮顶。 嘶 看来她必须要挑选身强体壮的人才行,弱一点过来,得被低气压碾死。 这边布置好,赵闻枭先找嬴政把墨家弟子弄过来,交给相里娇来安排。 “还有你们,放哨的放哨,护人的护人,知道不?”她对雕雕豹豹交代好,换来一声高傲冷哼,一个默默点头和一颗哼唧唧黏过来的脑袋。 揉了揉哈哈,她叮嘱完该叮嘱的事情,便到了秦国。 从秦国咸阳快马出发,奔赴秦赵交战之地,路程足有七百多公里。 秦有驿站,可以换马,要是不想让马累死又要快,马术好的人一天大概可以跑个三百到五百里。 然,秦直道现在还没诞生,依照那七拐十八弯的路来看,四五日要抵达边境也不现实,至少要跑十日左右。 为了节省时间,赵闻枭对照地图重新规划路线,碰上翻个山就能抵达对面的地形,她则选择不绕路,翻过去再到下一个驿站换马。 刁钻的路线,让嬴政在旁边看得眉头一扬。 他问:“蒙恬他们走得了这些路吗?” 这样走,似乎能省不少功夫。 赵闻枭检查了几遍,顺嘴问:“做什么,你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他们折磨死了?” 有一段路涉河而过之后,全是坚硬容易打滑的大块乱石堆,加上时值冬日,马要是行走在上面容易伤到马蹄,以至于无法站立。 众所周知,马要是伤了脚治不好,大部分都得死,所以还得扛马翻过大约半里的路,才能放下来。 蒙恬他们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惩罚。 嬴政:“……你倒是对自己够狠心。” 蒙恬他们无法走的路,却安排自己独自走,也不担心折在那里。 “嘿嘿。”赵闻枭将地图往怀里一塞,收拾好鳄鱼皮做的双肩包,取代竹箱,往背上一甩,收敛地自夸,“没办法,鄙人天生神力,与众不同。这孟子说得对,‘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嬴政:“……” 他让她赶紧出发,别再吵他耳朵了。 可惜,某人不仅一路叨叨,上马后也不太安静,一手拿缰绳,一手还不忘比个心。 手腕上缠着的压祟钱,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折射的光落在嬴政凤眸上,令他眯了眯受光刺激的眼睛,往旁边躲了躲。 “秦文正,我们过几天见,记得帮我把金带上哦,谢谢你。” 火凰:“……” 要不是看见他们出门前还因为同时迈步撞到一起,互相嘴炮对方一通,还真以为他们感情升华了呢。 瞧这亲昵的语气。 啧啧。 嬴政已生不起什么情绪了,平静催促她:“你走。” 赶紧走。 赵闻枭这才一拉缰绳,狂风似的刮过去,一会儿就没了影子,没入两路莽莽深草残雪中。 唯有飘散的薄薄雪雾,留下她曾踏过那里的痕迹。 赶路的日子,本来应当很无聊才是。 特别是这种翻山越岭走险地的古怪路线,一般人肯定专注盯路,生怕行差踏错,尸骨无存。 可赵闻枭情绪激昂,扛着马,唱着电视剧《西游记续集》的片头曲,一脚踏上乱石山 “刚翻过了几座山。” “嘿!” “又越过了几条河。” “嘿!!” “崎岖坎坷怎么它就这么多!” 那一声“嘿”震得路旁残雪纷纷掉落不说,还引来樵夫侧目。 三五樵夫挑着柴,隔着一条冻结的河,望不到半身被草丛碎雪遮盖,半身被马体遮盖的赵闻枭。 他们只看见一匹黑马,四蹄腾空,缓缓踩着空气,顺着小山坡这头,慢慢滑向另一头…… 樵夫们唯恐看错,纷纷揉眼。 此时,赵闻枭把马放下,翻身上马,贴着马背去捞自己的鳄鱼皮双肩包,将歌曲的旁白给改了。 “俺黑龙马去也!” 腿上一夹,黑马“欻”一下踢着碎雪飞出去。 雪雾模糊了赵闻枭挺直的身形,樵夫们被中气十足的一声吓得躯体一震,柴禾滚落。 归家后,一直神色呆滞地摩挲大腿,对家里人说:“你们不知道哇,我今日看见一匹神马了!” 赵闻枭神马都不知道,唱完西游记又唱凤凰传奇,唱得火凰都忍不住问她:“你的歌库,能不能稍微……符合你的年代,并且柔一点儿?” 那大嗓门,是要驱鬼还是咋的。 于是,赵闻枭唱了周深的《天堂岛之歌》。 “叮咚” “你会藏在哪里,别想要逃离。” 火凰:“……” 宿主对“柔”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在一个人的狂欢热闹中,五日后,赵闻枭成功抵达目的地屯留东南向,与西南方向的盘秀山遥遥相望。 她下马牵绳,正准备到传舍1歇下,把嬴政召来。 里巷中却忽然冒出一个白壮小孩,直直冲她撞过来,她往旁边一闪,对方倒在马前,手中握着的竹简“哗啦”一下摊开。 赵闻枭瞥了一眼,看到“自然”、“无为”四个字。 哟,小小年纪,崇尚的居然是黄老学说。 等等 黄老学说既掌道德,又主刑名;既崇无为,又尚法治。 其始于春秋战国而盛行于西汉…… 这个时期最推崇黄老学说的除了吕不韦,最出名的还有仨人:萧何、曹参和陈平。 不是这么巧吧?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传舍:邮驿制度中,传舍主要为官吏提供食宿,有时招待外国使者,其下管辖官吏依次为啬夫、传吏、门长。邮,主要传递公文物品;置,安置车马人马等的地方,有厨房、仓库、马厩、传舍等。 ps:驿站多为从枭姐角度出发所说,这个称呼出现得比较晚。刘邦召见郦食其时,就在高阳传舍。 第52章 但也说不过去。 这里是屯留,萧何和曹参都是刘邦好友,在沛县混迹的人,五国伐齐之后,沛县就属楚地了。 陈平则是魏国阳武人,张良刺秦的博浪沙,就在阳武境内,所以她敢肯定,即便自己不是历史专业的人,也绝对没有记错。 可不管是楚地还是阳武,都离在上党郡的屯留远着呢,这仨人无缘无故,怎会到这边来。 莫不是她对黄老学说了解不深,还漏掉了谁? 摔落在地的孩子,翻滚一圈,立马爬起来,抓起竹简跟她匆匆道歉,提起衣摆就跑。 日光穿透对方散落额侧的垂髫,落在那双过分澄净的眼眸上,透露出与十岁出头少年不相符的镇定。 陷入深思的赵闻枭,下意识多看了那双眼眸两眼,不等她挽留那小少年问问缘由,里巷一侧便冒出一群乡亭武吏,手持棍棒,往他方才冒出来的“里”而去。 末尾的一位武吏,大概是听到背后竹简收起时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头扭回去,又乍然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霍然侧身转头再看,定睛追逐小少年的背影,确定没认错后忙跑起来,招呼其他人:“他在那里!” “呼”一下,一群人从赵闻枭旁边刮过。 她往旁边避了避,眯眼等尘埃落地,蓦然生起了一点儿兴趣,先到不远处的“置”把马撂下,再背着鳄鱼皮双肩包跑去看热闹。 可惜,秦国的百姓好似生性不爱凑堆,碰上这种当街逮人的事情,居然只是探头看了看,盯着那几个武吏的动静,没有半分凑上去的意思。 一打听,更是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秩序井井有条得令人惊愕。 “万一……”赵闻枭提出疑问,“那些人假冒武吏,拐走小孩,旁观没有干涉的我们,”她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晃了晃,“不用获罪吗?” 旁观者诧异看她:“你是秦人?” 赵闻枭有恃无恐甩出自己的验传:“如假包换。” 第75章 华阳太后都知道她的存在,她的户籍不太可能过不了关。 旁观者见她还持令,嘴角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嘴上积德:“武吏抓人后要送去狱,不能随意带人离开当地,要是没能发现有人假扮武吏,获罪的便是令、丞,与我等无关。” 官吏办事,黔首哪能置喙。 原来还有这么详细的罪责划定,难怪这些人都不凑上去,也不怎么慌张。 赵闻枭对商君的认知又高了一层,也明白了秦始皇为什么那么遗憾商君不生在自己的年代。 她也甚是遗憾呐。 至今,她都没能物色到一位可以搞法治刑名的人才。 美洲那地儿特殊,得贴合当地发展另起草案,还须得找个能够灵活变通的才行。 打探不到消息,赵闻枭的心思也歇了,先去传舍将嬴政召过来,把金拿到手。 “你这就走了?” 看他并不逗留一阵,赵闻枭有些稀奇。 屯留的驻将年前才见过他,没提前打招呼,嬴政怕对方泄露自己身份,故而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你以为我整日很闲?” 没有旁人在,他伸了伸腿,虚握拳头敲了敲腿侧。 赵闻枭理所当然的口吻:“你一介门下食客,还能有秦王忙?怎么,难道你真的在私下搞什么小动作,要推翻暴秦?” 听到“暴秦”二字,嬴政拳头就有些硬。 “你要是真这么想推翻秦王,就更应该摸清楚他在治军方面的安排,寻找其致命弱点,一击而中!”赵闻枭拉住他袖子,把人扯到一边,小声嘀咕,“我告诉你,人秦王虽然凶名在外,但是实则……” 嬴政转头看她。 怎么,难不成她还对“秦王”有截然不同于世人的见解? “……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狼子野心,图谋甚大!”赵闻枭拍了拍他胸口,“你这小小的家主,光是盯着人和金看,是不行的,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嬴政:“……” 他真是疯了,居然指望她说什么好话。 嬴政将她勾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拨开,皮笑肉不笑道:“何为目光长远?” 她都将他想成谋国的乱臣贼子了,目光还要长远到什么地方。 赵闻枭将垂下的手,顺势压在他肩膀上,手掌张开,从左往右滑过:“将这天下,尽收囊中。” “欻一下”,嬴政侧眸,定定盯着她眼眸。 王天下之事,她竟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点破了? 赵闻枭似乎并不清楚自己这八个字的重量,还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令人捉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好一阵,嬴政才施施然开口:“哦?怎么将这天下,尽收囊中?” “这我哪里知道。”赵闻枭搅乱他心湖之后,拍拍手,若无其事起身,“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两国交界之处的风采?听闻这边离魏国很近,自从纸张出了之后,不少魏国贵族都千金求之。” 来都来了,不花点儿时间研究各地风情与植被分布的情况,岂不是白走一趟。 嬴政:“……” 浮夸了,哪里有千金,纸书可比帛书便宜多了。 可他终究是被对方那番话勾动,迫切想要知道她那脑子到底想的是什么,遂跟她一起往外走去。 对于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他向来很有耐心。 “你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赵闻枭随手转悠着荷包上的长绳索,踏上长街,“我不过是指出了历代秦王的心愿而已。如果你想要取而代之,总得做得比人家祖上要好不是?” 火凰和玄龙:“……” 它们都听出了这话吊儿郎当、随口敷衍的本质。 她指着对面悬峡(布做的招幌)1,生硬把话岔开:“你看,这里居然有书店。” 嬴政步伐不变,放目望去,只见对面长布上书“四海书肆”四字。悬峡底下,木架之上,还放着只写了一个“书”字的竹简。 如此一来,便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够清楚店内做什么买卖。 不过赵闻枭倒不是想进去看书,她是发现墙角有一株未收录的植株。 眼里只有植物没有人的她,与一个眼里只有书籍没有人的君子,埋头撞在一起。 余光里瞥见一角衣摆的赵闻枭,其实已经往旁边躲避了,只是她猫着腰,平展书册的君子没留意。对方只看见嬴政那过分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反而抬脚踢到她躲避的地方。 赵闻枭:“……” 这是什么天赋型杀手。 她只好抬手隔挡,也避免对方把墙角小苗踩死。 风雪天能有一点绿意,委实不容易。 “这位君子。”她将对方的脚推开,“行路小心些,路边的花花草草,也是生命。” 嬴政往前几步,扫了一眼赵闻枭:“看见有人,还弯腰蹲下,你还真是仗着身手灵活,就肆意妄为。” 就她那光抽条没长肉的身量,被人一脚踩上去,骨架都能散。 “什么叫肆意妄为,说话真难听。”赵闻枭折了纸,给小草做遮挡,回头白了他一眼,“等姐练出双开门,把你举起来,‘欻’一下丢出去埋雪里,那才叫肆意妄为,你懂不懂?” 嬴政看着她的小胳膊,“呵”出一声笑。 “双开门”他不懂,但是把他举起来,她还是省省吧。 赵闻枭捏紧五指:“笑屁啊,我现在是年纪还小,营养都偏去骨骼上了,所以才长个儿不长肉,等我长到差不多高,营养自然会到肌肉上。就你这天天通宵熬夜的体格,别到时候胳膊还没我粗,失礼死人了。” 嬴政冷笑:“你是不是赶路太累了,没睡够?” 在这白日做梦呢,他会不如她强壮?! 旁边的君子:“……” 不是,错的是他啊,他们怎么吵起来了。 他抱着书,礼行了一半,嘴巴张开,就是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局促得火凰和玄龙都为他感到尴尬。 最后还是好心的书肆主人前来圆场,请他们入内喝一碗热汤消消气。 “在下魏国无知,方才冲撞了淑女,实在是……深感抱歉。” 魏无知。2 一年过去,不怎么接触陌生人的赵闻枭,还是不太适应这种互通姓名的方式,总要反应一会儿,在脑海中把姓名拼个全乎。 拼完,她差点儿把眉头飞到后脑勺去。 好家伙,居然是将陈平举荐给刘邦的魏无知。 她重新打量对方一番,收敛些许,回礼:“赵闻枭。” 小小误会,也无甚可说的,在双方都十分客气爽快的前提下,此事愉快解决,欢喜收场。 嬴政盯着赵闻枭那张略显客套的脸,问她:“你对此人,有所图谋?” “乱讲。”赵闻枭白他一眼,“什么叫图谋,不怀好意才叫图谋,我只是觉得这人面善,适合交个朋友。” 她顺势问了书肆主人那植株是否珍稀,得知还算常见,便毫不客气拔掉做标本,追问其习性等。 这年头研究什么学问的人都有,书肆主人也见惯不怪,看她掏出厚厚一沓纸,“唰唰”记录,便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此,赵闻枭笑眯眯给了对方一支铅笔,权当答谢。 她上一年做的铅笔芯也就那么几块,整个秦国内紧销得很,连嬴政自己也只留了不到三十支的数量。 书肆主人骤然得此宝物,激动不已,差点儿要拉着她去食肆用饭。 赵闻枭婉拒了,问他知不知道刚才的魏无知住哪里。 书肆主人并不知道,但是承诺帮她打听到:“最晚今夜前,一定替淑女打听到,不知淑女住哪里?” 赵闻枭留下住址便离开了。 嬴政问她:“你现在要去哪里?” 赵闻枭拍了拍自己身后的大背包:“在不确定我们两人都离开的情况下,屯留这个锚点会不会消失,我们就无法冒险。刨去你在咸阳与屯留来回一次,便只能送走六人。” 要挑够人选,她指不定得在这边逗留多久。 “也未必能有六人。”嬴政提出另一个问题所在,“若你不在牛贺州,我选择穿梭,到底是落在美洲还是屯留,仍旧未可知。” 赵闻枭:“……” 一天运四个人,那更要命了。 这么算,一个月也才运走一百二十人,那岂不是要十个月才能凑到一千二百人! “好了,你别说话了。” 一开口就扎心,简直不像话。 她略带惆怅地背着手,往军营方向走去。 嬴政不欲露面,走到一处偏僻地方便穿梭回咸阳,约定今晚再过来。 赵闻枭背对他,随意摆摆手充当告别,缓步往前走。 拿着秦王令,她很轻松便进入军营,见到驻守在此的将军。 将军盯着她空无一人的身后,多番检查,确定王令没错,这才受令,带她前去挑选隶臣妾。 第76章 青天白日,隶臣妾普遍都在修城墙与舂米,四处都是“咚咚”捣鼓的闷响,听着就觉得累人。 “人都在这里,使者自己挑选罢。” 老将军带完路就想让手下领她挑选,自己回去练兵,才转身,还没喊人,就有一个小少年直直往他肚子上撞。 伴随人撞上来的,还有一声震天响的 “我是冤枉的!” 赵闻枭好奇探头,跟小少年对上眼。 嚯,他们还真是有缘分。 ----------------------- 作者有话说:这章除了要引出未来的两位臣子之外,还有一个兄妹间的小细节有没有人磕到!!提示,政哥敲腿后,枭姐才一通胡说八道逗政哥。 【注释】 1悬峡:挂着的布招幌。“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峡甚高。”《韩非子外储说右上》 2《史记》和《汉书》拼不出一个魏无知的生平,到《新唐书》出世(北宋时期)才有一种说法,说他是信陵君魏无忌的孙子。但因为时隔有些远,存疑,所以本文没采纳这种说法,设定他只是魏人,跟宫室没有关系,只是有点小钱、脑子比较灵光变通那种闲散人。因为资料不详实,所以有关他的私设会比较多,方便安排在美洲。 第53章 这一次,小少年的眸色中倒是多了几分慌张。 秋水似的眼瞳,在日光下晃动不稳,好似随时都会掀起波澜。 老将军捏住小少年的肩膀,沉声问疾步而来的士卒:“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士卒陈明事情缘由,赵闻枭这看了半截热闹的人,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 原来,这孩子身上没有验传,去“里”相求好心人家的时候,因其衣衫微乱,又非脸熟面孔,被告到当地治所。 治所便遣武吏去拿人,欲要问个清楚明白。 然。 六国者对秦国的法治知之不详,知者又大都觉得法治过于泯灭人性,不道德,所以导致大家普遍听到秦国的法治都要唾弃一番,唾弃完还得抱着自己抖一抖,以示对其的不屑与惊惧。 小少年才十岁出头,第一回来秦国,哪里知道深浅。 加上先前一直被阿兄提点,到秦后要如何如何,说得从小就长在自由魏风里的他,颇有些惴惴然。 之前发觉这户人家神色不妥,频频瞥他,他便携敲晕了匪盗的书仓皇逃走,还险些撞到赵闻枭。 边地的武吏还是有点儿本事的,且对地方熟悉,很快就包抄两头,将人抓到。正准备投治所大狱时,却被一武官把人带走,硬说小少年这样壮硕结实的身躯,肯定是逃兵,遂弄入军营,要罚为城旦。 说到这里,士卒有些心虚。 赵闻枭眉头扬起,听懂了潜台词,在心里啧啧谴责:秦国刑法详尽到这种程度,还有人色欲熏心,还真是肥猪跳到案板上找死。 “我不是秦人,我是魏人,随兄自户牖到山阳祭拜亡父恩人,却不幸遭匪盗,慌不择路跑了出来,所以才没秦之验传。 “将军若有疑问,可遣人至山阳一探究竟。我兄向来爱我,此时定也在寻人。将军只要一探,就能知道真假。” 即便慌张,小少年说话也条理分明。 再者,碰上这种事情,秦办事的章程是先投狱,再由当地的令或丞写书送到要核查户籍的地方,查明真相。武官不等查明,就先把人带走,打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主意。 秦治国的制度森严,治军亦然。陡然知道自己治下还有这等事情,老将军眼神沉得像要起风雪的乌云,语气之厚重,像座山压下:“谁将人带进来的,让他前来见我。” 压抑怒气的老将军,就像一头盯上猎物的大老虎,眼神炯炯,离开的步伐如风如刃,刮得衣摆“唰唰”响。 稗将只好请罪,带赵闻枭前去挑选隶臣妾。 赵闻枭其实更想去看热闹。 可军营里头的事情,不是她应该窥探的。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就忍了忍,先去挑人。 不过临走之前,她的目光还是难免落在小少年身上。 “这孩子,未来可期啊,临危不惧,镇定陈词,并且条理清晰,说得人不由自主先信服他的话。”赵闻枭用脑电波跟火凰对话,“不知能不能把他也给……哼哼。” 火凰:“……” 宫殿都没落成,宿主做什么白日梦呢。 两人跨入册房内。 稗将掏出一卷“作徒簿”1,哗啦啦摊开,里面详细记录了所有隶臣妾的情况:“不知使者想要刑徒做何事?” 他们已经根据每个人擅长的活,进行了划分,有些需要一定知识的活计,就得特别安排。 赵闻枭说:“尽量替我找身强力壮些的就行,其他的由我来考核。” “如此,老幼便不看了,男女可还有要求?” “男女各半就好,最好是夫妻或兄妹。” 稗将理解。 这样更好管束。 他很快就圈好范围,从耕地、垦荒、筑城、修路和纺织中挑出徒簿,递给赵闻枭选。 “鬼薪白粲城旦舂者,多是力大之男女,使者可着重选选。” 赵闻枭:“……” 那都是什么东西,好陌生。 火凰解释:“城旦舂是秦最严厉的刑法,男的通宵达旦修城墙为城旦;女的用棒槌终日捣米为舂。鬼薪是让男的上山打柴祭祀鬼神;白粲是让女的为祭祀择米,间或做一些土木工。”2 反正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堪比他们在赛人高的草里穿梭赶路,一不小心就掉落坑里,还要负重前行一样艰难。 唔,可幻视广东广西人清明祭祖的艰难再叠个n的倍数。 除了隶臣妾,赵闻枭还看到一些徒簿有给刑徒算工钱,似乎可以赎身。3 她好奇,都翻看过,觉得自己可以学起来。 分层管理手段之类的事情,她的确不太擅长。 看到有些被施以肉刑,只能终身隐蔽起来劳作的刑徒,她隐隐有些明白为什么六国都称秦为“暴秦”。4 相比其他管束宽松的国家,秦国的法治自然令他们觉得不舒服,更不用说在乱世之中,秦国用的是“重典”。 但她只能说,法治是大一统的前提。 没有法治,郡县制就是个笑话,郡县制无法推行,大一统就是青天白日做梦。 而若是没有大一统,天下将征战频频,恒无和平。 把三千余人的徒簿都翻阅完,赵闻枭谨慎前往修城墙和舂米的地方,先挑选六人。 稗将:“……” “有什么疑问吗?”赵闻枭含笑将王令递过去,“你们王都有帮忙解答哦。” 稗将:“……不敢。” 他客气微笑,走在前面带路。 前往修筑城墙的地方时,路过刑场,地上有一滩新鲜的、还没完全浸入地面的鲜血。 刚才所见的士卒,撑着腰,撅着烂掉的屁股走了几步,摔倒在地上,被其他士卒无情拖走,血滴答淌了一地。 她收回目光,明白那把小少年带进来的武官,应该是被治罪了,身边知情者也落了个从罪的下场。 这效率,也是厉害。 搁其他国家,光是查清楚来龙去脉都艰难,哪怕查到了,互相包庇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上头有人捞人的……不得互相博弈一番,弄得怨气沸腾,将要化成实质如冤魂索命,大势彻底已去才不得不放权处理。 在小说里头,这种情节不来个十几二十章,设计至少两个反转,恐怕都无法凸显人性的晦暗阴魅。 赵闻枭脸色不变,从横流的弯弯血迹中跨过。 稗将稍侧眸,瞥了她一眼。 抵达地方,赵闻枭于“叮叮咚咚”声里,实实在在与人接触过后,很快就选了三对刑期无限的年轻夫妻。 其中两对都是俘虏来的赵人。 稗将拿出“桎(套脖木枷)”与“釱(di,脚镣) ”,以及一大捆黑色的缧绁(léi,xiè,绳索),眼看就要把六人牢牢套起来。 赵闻枭摆摆手:“不用这些东西,收拾好自己的行李跟我走就行了。” 稗将不敢,怕因不尽职而获罪。 她也就不好勉强,随他折腾,等这些人提着自己单薄的两件囚服随她入传舍,她才把人解开,将那些哐啷响的东西往旁边一丢。 “坐吧,饿了没?想吃东西吗?” 刑徒垂首,不说话。 如今才刚到哺时,不是他们可以用饭的时候。 赵闻枭选的都是做工好几年的刑徒,这些人都习惯了听令行事,她倒不觉得奇怪,只绕着他们转上一圈,出了一趟门。 刑徒们面面相觑,有点儿想跑,但是推窗一看,传舍到处都是武吏。 他们身上赭衣(囚服颜色)太过打眼,一准出门就被擒获,到时下场更惨。 早已适应这种无望日子的他们,神色麻木,把窗关上,不再看一眼。 第77章 身为战败国的低级小将及其家属,因投降在先,不必被秦军杀头,却要终身为隶臣妾。 且熬过这一生吧,死后便能登净土了。 他们这么想。 另一边。 赵闻枭出门往食肆走,问了一下都有什么饭菜。 不出意料之外,不是菜干肉干就是酱,单调得令人绝望透顶。 哪怕她在野外可以啃草,但是回到正常的环境中,赵闻枭还是希望可以有点儿自己还活在红尘俗世的烟火感。 她决定买几份先对付一下,等明日再解决这个问题。 路过书肆,书肆主人很激动地出来拉着她,说已经打探到魏无知近来住哪里。 “魏君子就在‘埴土里’的友人家中小住,我妻妹就住那里,保管错不了。” 赵闻枭心思一动,问:“那边可以租住吗?我需在屯留小住两个月,总是在传舍出入,难免有所不便。” 书肆主人无法做主。 秦法严,管理落实到每一户人家,无法随便收容流与氓,哪怕是使者也不行。 便是友人住在家中,对方要是犯了什么罪,也是要牵连到自己身上的。 赵闻枭忽然意识到百鸟里居所的来之不易。 实在不行,她也不勉强,道了一声谢,便去寻找可以买成衣的店铺。 亏得是在边地,秦、赵、魏都有人往来期间,成衣虽少,但是拼拼凑凑也买够了。 等再回传舍,她手上的包裹足以将她埋掉。 刑徒听到喊门声去开门时,压根儿没有看见人影,只看到一坨行走的布团。 他们反应稍迟缓一阵,才帮忙把东西接过,放在干净处摆好。 赵闻枭把衣物和食物分好,让他们各自拿取,她趁天还没黑,先在传舍逛逛,晚点儿回来。 她叼着干巴巴的肉,门都不锁一下,就往外跑。 刑徒们对她种种行为俱是不解,但听到他们可以拿地上的东西,便按照上面夹着的纸条,抱走对应的布团和干叶子包裹的东西。 “这是什么?” 三对夫妻各自嘀咕,对手上的小纸条完全不熟悉。 他们翻来覆去打量许久,都认不出来,但见上面有字,且是自己的名字,便放在一旁,没有丢弃。 中间那对夫妻,先抓起那团布。 隆冬虽已过,可天气还严寒,他们身上的赭衣单薄,又安静待了好一阵,早就冷得不行了。 哪怕只有一片薄布披在身上,稍稍暖一些,也是好的。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布拆开,里面不是要他们搓的麻或者纺织的线,而是一套厚实冬衣,一套不厚不薄的春衣。 甚至,还有袜子和鞋履。 两人冻得全是流脓疮水的脚趾头,下意识内扣,往后躲了躲,生怕弄脏掉落的干净鞋履。 左边的夫妻先拿起的是干叶子,摊开后瞧见两块巴掌大的肉和干饼。 “这……这是给我们吃的?”男人有些不敢确定。 右边的夫妻也有些不敢动弹,总觉得像是一场梦一样不真实。 女人说:“应该……只是让我们弄成肉汤,待使者回来吃吧?” “那这衣物……” “须得缝补浆洗?” 其他人都觉得有道理,将食物交给男子去寻瓮煮汤,衣物则留下,找找针线看看哪里需要缝补。 三名男刑徒出得门,在庖厨处看见赵闻枭,更是越发笃定自己内心的想法。 赵闻枭刚啃完塞牙的肉干,见他们出来,便问他们:“怎么了?咬不动?” 男刑徒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但还是如实道:“我们找瓮煮肉汤。” 他有些不安,怕她怪责他们乱跑。 但是,屋内只有炭火,没有瓮釜之类的陶器,他们也没办法。 赵闻枭倒没说什么,只是让开通道给他们进去,继续跟吏唠嗑换黄豆和硙的事情。 秦对外派官员的粮食数量都有规定,赵闻枭好动,活动量大,胃口比一般人大,根本不够吃。 她只好跟有存粮的人换。 再者,她琢磨着,要是每次都这么等嬴政到来,屋里的刑徒都没事可以干,也太浪费时间了。 不如让他们顺便弄些口粮,满足一下她的口腹之欲。 要换的东西确定好,肉汤也翻滚散发出香气,赵闻枭顿时觉得硬啃的自己有点傻。 刑徒把手上的灰往裤腿两边擦了擦,吞了一口唾沫,问赵闻枭:“使者要在何处用膳?” 哟,还预备了她的份呢。 想着蹭一碗也无妨,反正花的都是她的钱,赵闻枭也就理所当然道:“回屋里吃吧,太阳要下山了。” 外面风一吹,汤还没进肚子就得先凉。 刑徒便将瓮端上,拿上一份碗、匙、匕跟在她身后。 赵闻枭回到室内才看到餐具只有一份。 她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肉汤和烤热的干饼,抬起头扫过一众还穿着劳改服的人,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表达能力,然后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出错,应该是他们理解有问题。 火凰:“?” 她端起肉汤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盐给的刚好,十分暖胃。 六位刑徒则垂首敛目在一旁站,把她围在中心伺候。 喝完汤,她放下碗,对一众人清楚明白地说:“那两身衣物都是给你们穿的,肉和干饼是你们的……夕食。”她不甚熟练地用着他们习惯的词,“这汤煮得不错,手艺挺好,以后有机会,介意掌厨吗?” 煮汤的刑徒还没理解前面的话,下意识应答:“听使者吩咐。” “我吃饱了,出门找个人,你们自便。”赵闻枭看出他们的不自在,自己背着手在传舍其他地方溜达去了。 他们愣愣目送她离开,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腥香滚烫的肉汤。 有一人反应快,赶紧滚去找碗来,给每个人都盛上满满一碗。 他们捧着热汤喝下去。 没有五味5,仅有清水添进去炖烂,这碗肉羹除了暖身,似乎并无任何可取之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曾经尝过的山珍海味似乎都褪去在舌头上留过的痕迹,这些年的干硬和苦涩也消失不见。 只有这股热和微咸微腥的味道,久久缠在舌头上不去。 它顺着咽喉滚落的暖意,落在胃里,又从胃部往四肢输送,暖了整具身躯。 啪嗒。 不知谁的眼泪落在汤里。 这一夜,他们又感觉自己像个人一样活着了。 ----------------------- 作者有话说:ps:高中语文课本《报任安书》里就有“缧绁”一词,本来不想加拼音解释的,但是我朋友说看着眼生,老是跳转软件查很烦,所以……各位读过的同学,有没有认出来。(背手,狗头看热闹) 【注释】 1“作徒簿”:详见里耶秦简,就是用来登记刑徒信息的。 2鬼薪白粲城旦舂:“几有罪,男髡钳为城旦,城旦者,治城也;女为舂,舂者,治米也。皆作五岁。完四岁。鬼薪三岁。鬼薪者,男当为祠祀鬼神伐山之薪蒸也,女为白粲者,以为祠祀择米也。皆作三岁。”《汉旧仪》 3“有罪以赀赎及有责(债)于公,以其令日问之,其弗能入及尝(偿),以令日居之,日居八钱;公食者,日居六钱。”秦简《司空律》 4“将司人而亡,能自捕及亲所智(知)为捕,除毋(无)罪;已刑者处隐官。”秦简《法律答问》 不过有关“隐官”的解释,还有好几种,譬如一些手艺了得的匠人也会“隐”起来,不是说只有受过肉刑的人才会被隐的意思哈,只是本文只说这一种情况。 5五味:辛、酸、咸、苦、甘,称作五味。先秦时候吃羹汤,一般要在旁边放盐和梅子的,就跟我们吃火锅要放干碟或者湿碟一样。“凡齐,执之以右,居之于左。”《礼记少仪》 其下有《注》曰:“凡调和盐梅者,以右手执之,而居羹器予左。” 叠甲:枭姐对自己人是很好的,但是对待敌人和对手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当面笑嘻嘻应着“好啊好啊”,转头就变脸,扎对方一刀也是正常操作,不要对她抱有太多过度美好的滤镜哈。 第54章 天刚黑透,嬴政便来了。 赵闻枭赶紧让他试一试能不能独自把人带过去,好消息是回到美洲可以,坏消息是嬴政不在咸阳,她没办法穿梭到咸阳。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一起穿梭到美洲的话,没有锚点也没有人在屯留,那么屯留将会失去定点的作用,她想要回到这里的话,只能再次从咸阳赶路。 没办法,他们也只能分开前去。 不过这也算探出了穿梭的充分条件,也不算特别亏。 可等赵闻枭回到美洲,便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美洲各方面的设备,包括人手等都十分落后。 墨家弟子要设计建造一座宫殿,除了需要会修缮宫殿的人之外,还需要有人能够解决他们衣食住行的问题。 第78章 唔,还有美洲当地特殊的天气问题,他们还要像广东人一样,天天喝祛湿茶才顶得住,不然肠胃要闹翻天。 赵闻枭:“……” 领头羊果然不好当。 她找相里默和相里娇,看了一下他们父女俩这些天,根据规划建筑地与她给的设计图调整过的宫殿。 “嘶”赵闻枭倒吸一口凉气,“需要这么多石头、木料和粘土吗?” 木料倒是不用忧愁,反正现在的森林密度过大,正是需要砍伐掉一些的时候。 空掉一圈林木,还能有效防火,是好事儿。 只是这石头,没有大量人手运输的话,着实棘手。 相里默不太清楚这边的情况,问:“难道牛贺州真的只有野人,连一个普通臣民也没有?” 来的法子特殊,怎么人也搞特殊。 赵闻枭思索了一下,回他:“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只是不确定还有多少人存活。” 美洲有关几千年以前的文明,还是有挖掘到相关遗址的,并非真的从玛雅文明开始。 只不过美洲的历史资料确定的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模棱两可,比他们的神话还要多“传说”的字眼。 赵闻枭本就不是这方面专业的人,只能说大概知道,但是不敢说详细与笃定。 对应先秦时期的公元前历史的话,那就不得不说奥尔梅克文明了。它是后来玛雅文明的“母体”,共分三个文化发展阶段:圣洛伦佐文化、拉文塔文化和特雷斯萨波特斯文化。1 其诞生发展地都在临近墨西哥湾一带。 具体的她不太记得,但是地图的位置大概在墨西哥城海岸和梅里达两地连起的弧线底部。 它的第一文化发展阶段,与如今的秦国隔得长远,就没什么必要说了,不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听闻拉文塔文化终止于公元前400年左右。那时的亚洲正是老子、孔子和墨子等“百家争鸣”的最辉煌时代,吴起和李悝还没辞世,正在发光发热;西方踏入柏拉图时代,知识膨胀式传播,希腊文明耀眼夺目,吊打海峡另一边的国家;古印度亦是列国并存,属于早期佛教时期,跟中原这边一样,打得难解难分,火热得很。2 而特雷斯萨波特斯文化出现比较晚,大约在公元前500到前100年间,中间拉文塔文化繁荣的时候,它在缓慢发展;后来拉文塔文化忽然消失,它还在缓慢发展……1 所以,他们现在往东走,再顺着海岸线往尤卡坦半岛的方向去,大概率能看到类似祭司文化这样的文明存在。 反正赵闻枭在见过轮耕制度之后,就怀疑圣洛伦佐文化和拉文塔文化迁移的原因就是不会合理利用土地,土地不肥沃了,无法耕种了便搬迁。 当然,那一带飓风频繁,自然灾害多,估计也有这个原因。 “我们先前拉练,并没有特意去探索过那边的人类活动痕迹,所以实在不敢肯定,那里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朝相里默摊手。 南美洲安第斯区域也有文明存在,这个时期的话,大概是帕拉卡斯文化存在的时间。2 对于现在完全没有路的美洲而言,有点儿远,找到也没用。 人类活动痕迹…… 教官怎么把自己说得不太像人一样。 “如果你想要雇佣人手的话,可能直接找附近零散部落的野人更方便。” 相里默真默了。 他碰过这边的野人,对方看见他就异常警惕,举着叉子呜呜哇哇恐吓他,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沟通谈话之事,他不是没试过,但完全跟对方说不清楚。 “别急。”赵闻枭也多次碰过野人,只是从来没有和对方发生过冲突而已,她大概知道相里默心里在吐槽什么,“再等两个月,我肯定可以给你招够一千人。” 如今时机未到,野人不信任他们,说了也是百搭。 赵闻枭大致将各人的安排规划了一下,分别把人简单粗暴分为工程队和后勤队,工程队由相里娇负责督促,后勤队交给蒙恬和三大只搞定。 白头雕雕在树枝上跳脚,想要抗议。 它什么时候,也沦为给一群人放哨的存在了! 赵闻枭笑眯眯给它扎了几条毒蛇:“放哨就有蛇吃,出事了你就饿着吧,反正还有哼哼哈哈在,足够示警了。” 哼哼高贵冷艳地点点头。 哈哈看得嘴巴像犬科动物一样,得意往上翘。 “嘎!” 雕雕气愤。 谁说有它们两只就够了,它才是最厉害的! 吩咐完,赵闻枭才回到屯留。 嬴政等她到半夜,问:“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赵闻枭翻了个白眼:“装。你又不是没有过去,能不知道我现在面对什么困难?” 嬴政看着她愁苦的样子,笑了。 他一笑,赵闻枭就知道他准没憋好。 果不其然。 等她坐下来喝水,他就开始抛出早就拟定好的白纸黑字。 黑字的大概意思是说,秦国这边可以提供磨坊直出的粮食,但是一签就得三年起购买,每年的粮食允许以她所给粮种的对应份额来消,消不完的份额,可以用棉花抵扣。 赵闻枭皮笑肉不笑:“秦文正,你的生意是不是做得比吕不韦还要广泛啊?” 这么会算计,不得给他赚大发了。 嬴政没回应她的嘲讽,将笔和红泥递过去:“签或不签,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赵闻枭盯着他。 嬴政回她以成竹在胸的浅淡笑意。 赵闻枭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文书摆正。 火凰惊讶:“宿主,你不谈谈条件?” “他能带粮食前来的机会,一日就只有一次,我要是继续拖,来回与他拉锯,粮食的事情只会变得更加急切,落于下风。”赵闻枭磨牙。 这就是她为什么拳头痒痒的原因。 秦文正这厮,将谈判的时机控制得太到位了。 她人不在美洲,蒙恬他们打猎的范围就十分有限,再加上这些人也不能天天去打猎,不然相里默他们的安危怎么保证? 这种情形下,粮食已不仅仅只是粮食,还能在短时间内帮她平衡人手、守卫的问题,大大提高整体工作效率。 而在此情形之下,对方又压根儿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是多要了一些她可以随便给的好处而已。 哪怕这个好处是对方迫在眉睫的需求。 “我、签。”她捞过笔墨和红泥,留下自己的名字和指纹,没好气地拍到嬴政面前。 嬴政看着新文书,心情甚好,晾干墨迹收好,便眉目带着显著笑意,与她告别。【注1:详见作话分析】 “明晚见。” 赵闻枭假笑,蠕动嘴巴挤出几个字:“好走不送。” 次日。 她一大早跑去考察附近的冬日植被分布情况,带着耒耜在雪地到处掘,险些被秦兵当作敌寇抓起来。 与人周旋解释略过不提,她本打算午后往“埴土里”走一趟,跟魏无知套个交情来着,没曾想竟在路上就遇到了。 更巧的是,对方身边跟着一个小少年,正是她想拉拢的那位。 “真是天助我也。” 她如是想。 走近,看到两人相熟的模样,赵闻枭心里冒出个猜测来。 “魏君子,我们又见面了。”她热情向人打招呼,笑意灿烂,“屯留这么大,没想到我只是随便走走,居然就碰到了你。看来,我们之间的缘分不浅呐。” 火凰:“……” 这种格式的话术,怎么那么像流氓搭讪。 “见过淑女。”魏无知端正行完礼,有些好奇地看着她肩上的耒耜和手中冻得梆硬的植物,“你这是……” 赵闻枭大致解释了一下。 “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淑女记栽草木之性,为后人留书可查,未尝不是在行神农之事,也委实令人钦佩。” 如今这个世道,大家都争相往王权靠拢,只要是有利于掌权之事,便人人趋之若鹜,早已无昔年“求道”之精神。 当然,他也是这样的人。 此言并非指摘,只是逐利也不妨碍他钦佩愿意往“圣”之人罢了。 赵闻枭并不知道,他在片刻之间都想了什么,又给她戴了一顶怎样圣洁的帽子。 碰上夸赞的话,她向来不反驳,只笑笑应下。 两人从客套中扯出个话头,以各家学说为基底铺开谈话,竟越聊越欢,待她顺利把话引到黄老之学时,小少年也忍不住搭话了。 “听淑女一席话,果真胜读十年书。”小少年听得忍不住连连行礼,“平受教了。” 平。 赵闻枭眼眸一动,笑意更浓了。 “枭也受教了。”她也端起礼貌庄重的样子,面露难处,“只是可惜,我来这里还有事要办,每日日佚(太阳偏西时)过后,都不得空……” 第79章 魏无知喜道:“那不知淑女明日隅中可得空一叙?” 赵闻枭也欣然答应,告辞去军营领隶臣妾,尔后心情甚好地哼着小调,折纸归来。 把嬴政喊过来后,还将胡乱涂上丹色的折纸,别在他胸襟上,满意拍了拍。 嬴政低头看了一眼,目露嫌弃,摘下捏在长指间。 他说 “你撞邪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参考《奥尔梅克的发现》,《墨西哥史(上)》 2参考《时间线上的全球史》《世界简史》ps:帕拉卡斯文化不是墨西哥的帕斯卡拉干尸新娘哈……别搞错了。唔,虽然我也经常记错这两个名字…… 【注1:有关政哥性格的剖析第三弹?】 政哥和枭姐一样,其实对自己人是很大方宽厚的,这一点可以从几则史料中看出来,一个就是耳熟能详的给王翦将军六十万兵马,并且“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乡臣,臣亦及时以请园池为子孙业耳。’”,虽说王翦本意是怕政哥猜忌,但是政哥可以把一国全部兵力押在他身上,这份魄力也不是普通帝王可以有的,起码金牌颁奖者赵构就没有这份气度(苦命死亡微笑)。那么,政哥当时是什么反应呢?《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说,“始皇大笑”(说政哥表情只有沉稳严肃的,我已经辩驳累了,他真的是个活人,不是兵马俑……) 其二,咸阳市秦都区军事志说,李信在攻楚失败后,始皇还是很重视他,派他和王贲去打燕、齐,这就算不算宽容,也算和谐了。 其三,虽然我个人很不喜欢赵高,但也要承认政哥对其的领导力,在政哥在位其间,赵高是搞不了事情的,而且因为欣赏他的才干,免了他的罪责。在不知道赵高后来搞什么事情的情况下,这也勉强算君臣和谐了(勉强笑笑)。“秦王闻高彊力,通於狱法,举以为中车府令(《史记蒙恬列传》)”,“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复其官爵”。 其四,李斯惹怒了政哥,政哥多听劝呐,“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卒用其计谋(《史记李斯列传》)”,甚至让孩子都和李斯结亲“斯长男由为三川守,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诸公子”,这君臣关系,不能说一点儿不好吧?(李斯真是的哟,政哥对他这么好,他还搞咸鱼那出。) 最后,通读过同时期的历史资料,你会发现,政哥除了杀方士和儒生,从来没杀过任何功臣,全部都是重用,委以重任,推心置腹,(吕不韦这里没得说,他后期怂了也无法掩盖他前期的过错)朝堂超高办事效率,没什么机会搞政斗,都是争相搞功绩去的。 这种情况,后来做得最出色的,也就只有二凤了。 所以说,咱政哥对枭姐这么苛刻,包括枭姐自己也是,一方面是因为现在是合作关系,还不算彻底的自己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斗上瘾了,谁也不愿意亏给对方,只要不影响合作关系,那就往死里坑对方…… 唔……对抗路兄妹是这样的。 还有,政哥的审美应该是还可以的,从他爱听音乐(明知道高渐离和荆轲交好,也要把高渐离弄来奏乐)、喜欢收藏宝物和造奇观、造兵马俑等可以看出来,所以对一些审美糟糕的东西,他可能会无法忍受。 第55章 嬴政的毒舌,没能腐蚀掉赵闻枭的雀跃。 她送了对方一个带着笑意的白眼,丢下一句“你不懂我的快乐”就先往美洲输送一趟隶臣妾,与他交叉前往。 第二趟去时,还关切问了一众人是否还适应等问题。 得到几句嗫嚅的“尚好”,她回来便和嬴政商量,下次带粮过来时,再借两位医者。 所借的代价,就是她的巧克力。 看着凹陷下去的木箱子,赵闻枭自我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失去的东西迟早会回来的。 次夜再看,来的还是老熟人夏无且。 “无且说,想见识一下牛贺州异于秦国的各种草药。” 赵闻枭十分欢迎,她就喜欢这种不爱多嘴,但是又勤奋听劝的人才,虽然学术造诣上很难有突破,但是胜在难得犯错。 如此,小半个月的功夫眨眼便去。 小少年“平”被寻来的兄长带回魏国,临走之前颇为不舍,还想问兄长自己能不能留在秦地。 他觉得知己难遇,能够碰上一位虽不精通黄老学说,却能从其他角度点醒自己的人,委实不容易。 那位兄长待自己的阿弟可谓宠溺,一听对方想要留下,力陈秦国法治之严苛,半哄半吓地把人弄走。 又一个多月,魏无知也得回魏国了,他在临别之前,真诚邀请赵闻枭得空去他家中作客。 “淑女若至,无知当十里相迎。” 她嘴里那些天南地北的有趣故事,他还想多听听。 “好说。”赵闻枭笑眯眯道,“若是君子不嫌麻烦,将故事中写下来,也不无不可。” 最好,还能誊抄几份,送她一份。 那样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她的眼神往自己送的那一箩筐纸张上瞥了瞥。 有纸的话,誊下来也方便。 与她相处两个月,魏无知也知道她性子,看她这若有所指的眼神,马上就明白过来。 “好。”他微微一笑,说道,“无知门下也有些食客,横竖也是闲着,不如就让他们将这些事情都整理下来。只是不知,弄好之后,要送去哪里?” 赵闻枭将百鸟里的位置告知。 魏无知颔首:“无知记下了,书成以后,必遣人送达。” 送别魏无知,赵闻枭便继续自己的植物图鉴大业,一直弄到星月初上,都没能反应过来入夜了。 毕竟秦时的明月,是真的亮,像点了盏白炽灯一样,只是有层朦胧的银辉覆盖而已,半点儿不影响看东西。 还是嬴政依约前来,高大的身影被烛火投落在书案上,挡住一层光,她才发觉天色已晚。 她有些后知后觉地从心流的状态出来,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回神。 嬴政扫过堆叠得高高的标本和纸张,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闻枭摸了摸肚子,回想起晨间的薄雾:“大概是……日出之后?” 火凰告状:“错,日头刚出,宿主就开始了。” 还企图混淆时间。 赵闻枭眼刀扎过去。 嬴政嘴角一牵:“是谁总说我报复性熬夜工作,迟早猝死,你倒是终于眼馋这机会了?” 赵闻枭放下笔,收拾其他东西:“是是是,我眼馋阎王殿的名额,连军营都忘记去了。” 还好,她手握王令,可以无视晚上不能出门的秦律,快去快回跑一趟,也不至于错过今日送人的机会。 匆匆归来,食案上多出一碗热腾腾的肉汤。 冬日过去后,肉汤上还能浮几抹绿色,看起来不再那么油腻。 嬴政手握她的草稿翻阅,头也不抬地说:“庖厨送来的。” 赵闻枭:“……” 谁想知道是谁送的了,她只想知道她能不能吃。 不过汤羹既然入了屋内,就默认属于她了,她不客气地吃完,才把人弄去美洲。 人多起来以后,她前段日子还分掉一些人去遍地捡棉花,除去送大秦的份量,还有不少剩余。 就是这些东西零落在地上,跟腐朽的叶子一起堆叠,有些脏,还要在水里泡一泡,洗一洗。 宫殿如今的进展仍旧是一方地基,还有堆叠的木料、石料、正在夯实的版筑。 很多事情,赵闻枭只能起一个统筹安排的作用,实际上的忙还真是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她拿册子算了算这几日的日月星象,发觉自己还有小半个月的功夫可以利用,遂又继续用金换人。 最终换来四百三十八人,险些把自己的小金库给清空。 三月中下旬,她便不再逗留屯留,直接跟嬴政一起带着人到美洲,次日扛着大肥羊回到百鸟里。 几个月不见,荀卿精神头似乎好上不少。 赵闻枭带着羊腿过去时,对方还抡着棍子在耍。 “枭见过荀卿,荀卿可还安好啊?”她将羊腿甩给闻声出来的浮丘伯,把自己新浸泡的蛇胆酒送给荀子,“上次的药酒应该都喝完了吧?我让夏无且新浸泡了些。这新酒比上次的还要烈一些,量杯取三分之二即可。” 荀子乐呵呵说好,看着她拔高的身量,精瘦的身躯,操心了一句:“近来饭多否?” “多。”赵闻枭有些苦恼地说,“我一个人能干掉三个人的饭,小恬恬都想把我逐出饭堂,让我自便了。” 荀子被她逗乐了,请她入内坐坐,闲聊几句。 期间,张苍和耿寿昌频频探头,看她什么时候才能得空。 只不过,赵闻枭这次回来,并不全是为了叙旧。 等聊得差不多,她就问荀子要人。 第80章 荀子问:“小友想请谁前去帮忙?” 赵闻枭朝浮丘伯看上一眼:“浮丘君子上次答应过我的事情,可还记得?” 浮丘伯当然记得。 两人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张苍和耿寿昌跳出来问:“不需要我们吗?” 其实也是需要的,这两人数学好,比相里默算得快。 只是 赵闻枭现在对浮丘伯的需求更急切一些:“你们都去的话,荀卿怎么办?” 荀子这把年纪,可不适合往那边折腾。 那地儿可不如后世的墨西哥城天气温和,翻脸的次数比翻书都快,加上湿热、瘴气、多虫蛇等特点,跟流放可没什么区别。 一群人本来信誓旦旦不吃辣椒,现在水煮青菜都得往里丢两根。 张苍他们只能作罢,争取时间问了几个问题,又继续埋头搞研究。 赵闻枭则是带着浮丘伯去到美洲。 初来乍到,他与每个人的反应都差不多,对一切都很是好奇,只不过他表现得稍微收敛一些而已。 捏了捏手中的黑布,浮丘伯觉得万千世界真是神奇,传说中的牛贺州,居然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不知小妹想让我做什么?” 赵闻枭先按住扑上来的两只崽,对他说:“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只要你每日四处溜达,跟附近的动物套套交情,熟悉熟悉就好。” 浮丘伯:“??” 他迟疑了一下。 “浮丘君有什么顾虑吗?” “倒也不是。”浮丘轻笑一声,“只是觉得,这个‘帮忙’,似乎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反倒是他赚了一次游学的机会。 赵闻枭用剑柄摩挲下巴:“那岂不是两全其美?对浮丘君而言,这差事轻松自在,对我而言,却是必不可少。” 浮丘伯转念一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是我狭隘了。” 安顿好他,赵闻枭便去找嬴政。 嬴政将最新协约好的条例交到她手上,让她也过目一遍:“有几处地方不太合理,我已让玄龙与对方商谈过,最终改成这样,你看看。” 赵闻枭“嗯”一声,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但她也没马上说“行”或者“不行”,只是看完收起来,说过几天再跟他说这件事情。 随即,她就掏出账本,说起了棉花交易的事情。 火凰与玄龙:“……” 两位宿主都没打算放过他们吗? 几个月以前,站在高地往底下看还是一片掺杂斑点的白,但是现在已经几乎看不见白色了,只看得到新生的一片绿杆杆。 赵闻枭看着那片绿,问嬴政:“所有棉花都发放下去了?” 她看到屯留有车拉了棉花。 “棉花已下发到各郡县,让令丞根据自己本地的情况发送到黔首手中,你担心这个做什么?”嬴政低头看她。 赵闻枭说:“没什么,问问而已。” 她合上账册离开。 嬴政看着她的背影,沉静的凤眸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三月见底。 嬴政即将前往雍地举办亲征大典,蒙恬等人被召回秦国,这边调来三十秦兵守着。 赵闻枭如今主要守在美洲,倒是不怕安全的问题。 不过见识过各种野兽毒虫夜袭的相里默等人,还是觉得有些不够安全,以至于干活时格外卖力,恨不得明日就把宫殿落成。 不过,赵闻枭倒也没那么老实呆着。 秦王亲征大典这种盛况,她也是要远远凑个热闹的,毕竟同时发生的还有嫪毐谋反这种旷世奇事。 不亲自看看岂不是白穿越一趟。 也是在嬴政抵达雍地行宫的第一天,赵闻枭找他一起激活系统。 嬴政想着,雍地行宫毕竟不是咸阳宫和章台宫,他换一身常服,赵闻枭也不知他在哪里,只要交代一下外面的人就好。 是故,他也没有多推搪。 火凰和玄龙最是激动,恨不得当场敲锣打鼓庆贺此事终于达成。 两人都是爽快的人,既然已经确定过多次,也就不再拖延,直接点击激活。 【滴】 【恭喜宿主,成功激活系统火凰、玄龙,正式开启亲缘攻略任务】 【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0/10)】 赵闻枭和嬴政:“……” 第一个任务就这么为难他们吗? 第56章 望着眼前的任务,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 沉默思索中,谁也想不出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可以共同做的“友好事情”。 赵闻枭捏着下巴感叹:“你们对普通朋友的定义,还真是不普通。” 在她的认识里,普通朋友应该是那种点头之交,你认识我我认识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怎么系统定义的普通朋友,还要有共同的活动、话题之类的事情,一件不够,还要十件。 她跟秦文正哪里有那么多可以友好商议的共同话题。 但凡换成吵一架或者打一架,这个任务即刻就能完成。 她抬头看向嬴政:“秦文正,你怎么说?” 第一个任务的奖励可是高产耐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优良稻种一百斤。 但凡是种子,都需要适应当地的气候,不可能第一年移植就有特别好的收成。 起码要在当地择优留种三五年,才会有不错的产量。 是故,种子越快拿到越好。 具体例子,可以直接参考她带过来的玉米和番薯。 番薯这种东西已经足够不挑地理环境生长了,可在秦国的第一年产量还是平平无奇,只不过作为在庭院和山地随便栽种的食物,还带点儿甜味,还是获得了籍田令的青睐。 不过,这份青睐也在连吃三天不停放那啥之后,得到了有效遏制。 她忽然想起:“对了,番薯也可以磨成粉,做成薯粉。” 其他作物黔首不舍得磨粉损害两成,那番薯这种额外得来的东西,应该就没有这种顾虑了吧? 嬴政:“??” 此言来得莫名其妙,她要做什么?试图挑起所谓的共同话题么? 他蹙眉思索,试着回应:“这个主意不错。” 火凰和玄龙两小只:“……” 只是寻找共同话题而已,他们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人机。 赵闻枭也懵了一下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争取不嘲讽不拉踩的和平友好原则,努力延长对话。 她说:“你也觉得吧。” 火凰和玄龙:“……” 嬴政险些接不上,磨了磨牙,他报复性地丢出两个字:“是的。” 赵闻枭:“……” 秦文正这厮又掺杂私心,伺机为难她。 她挠头,艰难对话:“那你觉得,这个主意好在哪里?” 嬴政:“……” 这天聊不下去了。 火凰和玄龙死鱼眼盯着他们。 见过试图混分的人,但是没见过这么生硬来混分的人。 系统意料之中没有任何反应。 赵闻枭捂脸,觉得有点儿牙疼:“好像不行。” 他们现在跟刚学英语的小学生似的,满嘴只有“hello”、“hi”、“how old are you”、“i am fine,thank you”一样。 嬴政揉捏自己高挺的鼻梁根,也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不太好应付。 他闭目安静了一阵,企图把赵闻枭当作其他身负特殊能耐的人才,他如今要拉拢对方。 既然要拉拢对方,别说只是说些好听的话,哪怕是跟对方同吃同住同行都没有任何问题。 一切都是为了秦国。 做好心理建设,他睁开眼,对上一个没心没肺,捧着盏将他食物吃光,悠然乐哉掏出册子补地图的人。 “哐啷”一声,嬴政听到自己建设起来的高楼台阁,轰然倒塌,碎成一块块。 偏偏,还有人踩上一脚,让它烂得更彻底。 赵闻枭看他睁眼,转着笔看过去:“怎么样怎么样,想到聊天或者做事情的主题没有?” 沉默那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嬴政:“……没、有。” 赵闻枭给了他一个略带责备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不行啊,这都想不出来”。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嬴政不满,“此事难道不是我们二人共同之事,为何独我一人出主意?” 赵闻枭反手指自己,眼眸瞪大:“你以为我不想出主意?可我满脑子都是跟你打架、吵架的一千零一种获胜办法,我……” 话音未完,系统发出提示。 【滴】 【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0/11)】 【温馨提示,任务启动期间,做出与任务相反的事情,则任务数量按次数增加。】 赵闻枭和嬴政:“……”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看着对方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 第81章 好,系统没反应,混分失败。 赵闻枭这下不仅牙疼,头也跟着疼了。 她就知道系统任务不会那么轻易便宜他们两个! 两人纷纷支起右手撑额,闭目静思。 殿外。 蒙恬和蒙毅不知赵闻枭在,他们捧着一小筐楚地送来的蒲桃,站在门外朗声请示:“王……” 一个字说完,抬眸,便看到了转身托腮,笑吟吟看着他们的赵闻枭,以及撑着额角,眼角沉沉盯着他们的嬴政。 完了! 教官居然在这里。 脑子“轰”一下爆开,嗡嗡鸣响。 蒙恬嘴巴无声蠕动几下,脑子飞快转动,将剩下的话拐了个弯吐出去。 “王……赏赐了两筐蒲桃,文正先生和教官可要尝尝?”他背后冒出一身冷汗,感觉前胸后背一阵凉飕飕,“话说,教官怎会在这里?” 他现在很能体会王离碰上李斯时的感受。 赵闻枭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看着他们两个:“我想你们了,特意过来看看你们。怎么,不行吗?” 蒙恬:“……” 这话她自己要不要摸着良心再说出口。 “教官喜欢就好。” 蒙恬和蒙毅放下手中的蒲桃,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转身离开。 “慢着,走那么急做什么,现在不打雷不下雨,不需要你们搭棚收衣服。”赵闻枭上下打量两人,摩挲下巴,“小恬恬,你额角都冒冷汗了,干了什么事情,这么心虚呀?” 蒙恬下意识抬手擦额角,摸到一手干爽,才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他顺势理了理额角发丝,若无其事接话:“教官还有事情吩咐?” “也没什么大事……”赵闻枭收起自己眼底的打量,简要把任务道出,但没解释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蒙恬和蒙毅似乎也没追问的意思,只是迟疑回她:“这事情……很难办吗?” 教官平日对着木桩子都能唠半天。 赵闻枭礼貌微笑:“此事的关键在于要互相有回应、气氛和谐友好。”她朝旁边的席子努努嘴,示意他们坐下说话,“你们在旁边帮忙想想,最好给我们起个头,必要的时候提醒我们不要冲动。” 别在本来就一动不动,还要增加负担的任务上雪上加霜。 蒙恬就地取材,拿起一个蒲桃,左觑嬴政,右瞥赵闻枭:“那……互相给对方剥个果?” 赵闻枭觉得可以试一下。 不过看惯了对方瞎讲究的样子,她不太肯定嬴政愿不愿意,所以先向对方递了个眼神。 嬴政不废话,直接拿起蒲桃剥。 蒲桃长得跟枇杷很像,黄灿灿一小个,口感比枇杷要脆要甜一些。 赵闻枭剥完,习惯性低头啃了一嘴,尔后余光瞥见自己面前递来一个光秃秃圆溜溜的蒲桃。 她缓缓抬头,对上嬴政那双死寂的眼睛。 “……” 她敢肯定,这眼神一定是在骂她! 总归错的是自己,赵闻枭有些悻悻地抬起手,将齿痕清晰的果肉往前递了递:“咬过,你介意吗?” 嬴政:“……” 考虑到任务的限制,他平定自己的呼吸,将果肉推回去,挤出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笑容:“不必了,你瘦,你多吃些。” 赵闻枭一眯眼。 什么意思,嘲笑她营养不吸收,不长肉是吧。 她将果肉往嘴里一丢,忍辱负重般接过他手上的蒲桃,塞进嘴里啃:“谢、谢、你。” 看她隐忍,嬴政就高兴了,浅淡笑意总算深了些。 他伸手再拿一个蒲桃,悠然回道:“不客气,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赵闻枭:“……” 很好,这么玩是吧。 她用力嚼着嘴里的蒲桃,伸手重新剥了一个,用指甲掐出坑坑洼洼的崎岖痕迹,笑意盈盈递过去。 “不好意思,剥得丑了些,但是我想……朋友之间,肯定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情的,对不对?” 嬴政:“……” 他忍住眼睛被丑东西刺痛的感觉,伸手与她交换果肉。 “那当然是不、介、意、了。” 凤眸盯着赵闻枭,狠狠咬断蒲桃果肉。 坐在左右两边的蒙恬和蒙毅,眼睛左右转动看果子,大气不敢出。 不知为何,他们的耳朵好像有自己的想法,总是将两人的话听成另外一个意思 “来,秦文正,你看这果子漂亮吗?” 我知道你不敢说它难看,就喜欢你一脸为难,打碎牙齿往肚子吞的样子。 “果子外形如何,并不重要,朋友所赠,便是千金难求。”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但我绝不会令你如愿,你就死心好了。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我这果子千金难求?” 你以为把话绕开,我就没办法了吗?来啊,继续说说。 “果子未必值千金,但是世上独此一个,的确难求。” 丑得如此伤人眼、伤人神思的东西,除了你,还有谁能造出来? “那你放心,我还能给你剥一个更独特的。” 嫌丑是吧,等着,给你整个惊天地骇鬼神的! 蒙毅和蒙恬:“……” 要不,他们就先走了? 第57章 可两人不敢。 他们还是如坐针毡待在原地,听着“表里不一”的话语,兀自冒出一趟趟冷汗。 明明身在秦国,淡薄冷气萦绕在侧,蒙恬和蒙毅却感觉自己还在牛贺州那难熬的蒸笼里。 【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2/11)】 赵闻枭眼睛一亮,“嘘”一声,往旁边点点下巴,示意嬴政看看任务进度。 嬴政瞥了一眼,思索这个“二/十一”是怎么来的。 想了想,他觉得系统约莫是把“行动”和“语言”分开来算,也就是说,如果他和赵闻枭一起做某件事情,还“和谐友好”谈天说地,那就分别算两件事情。 若是如此,倒也简单。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两人就不再剥蒲桃了,同时放下手中拿起的果子,看向蒙恬。 赵闻枭饱得打了个嗝。 蒙恬:“……二位,有何吩咐?” 别看他,有事请说话,这样看他,他惶恐。 赵闻枭伸手,一脸慈爱地摸摸蒙恬的脑袋,感叹:“别人的脑子,就是好用。” 要不怎么说旁观者清呢。 蒙恬僵硬,不敢躲。 但他总觉得那五根手指会骤然收拢,然后像捏住蒲桃一样,捏出他脑袋里的汁…… 蒙毅看不得他阿兄受苦,主动道:“要说同做的事情,不知道一起舞剑、用朝食算不算?” 赵闻枭不管,打算都试试。 结果很是有用,让她一时得意忘形,听了蒙恬另一个建议相对看书,谈论同一篇文章。 这么一来,只要找不同的书,分不同的时间、地点谈论,岂不是很方便刷任务。 赵闻枭对此很是动心。 只是,她和嬴政看书都十分专注投入,一不留神就忘记了自己在做任务,看完讨论时往往不是在讨论,而是辩论。 最要命的是,他们辩论的时候火力全开,蒙恬和蒙毅一人拉一个都拉不住,又不敢直接上手捂嘴。 还得系统爆出提示音, “4/11”瞬间变成“4/12”,继续雪上加霜,他们才住嘴。 赵闻枭懂了。 她和秦文正待在一起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说话,说话也要把想说的话藏一藏,塞在字缝里传给对方。 四人绞尽脑汁,一天下来,任务也才推进到“7/12”,没能一口气拿下。 明日就是亲征大典,嬴政没空继续做任务,让赵闻枭自己随意,但别在行宫乱晃。 “人秦王亲征大典,你一个将军门客,忙活什么呢?” 嬴政揣袖:“秦王提拔我,不成吗?” 赵闻枭想回他一句“那秦王眼神有点儿不太行”,但碍于今日的教训吃撑了,她只好合拢嘴巴,颇有深意一笑,挤出一个“行”字回他。 她对建筑兴趣一般,最终只是画了几张行宫的草图,当作给后人留存的“照片”,就没有捯饬了。 她回了一趟美洲观星。 雨季过后,天气越发闷热,太阳像悬在头顶要落下来的火把,随时会把人烤干焚烧。 一众人中午实在无法外出干活,只能窝在阴凉处度日。 对此,赵闻枭没什么意见,让他们按身体情况自行调节工程进度。 夏无且怕他们酷热而亡,一直研究各色凉茶,让他们捏着鼻子喝下去。 不过诸如菊花之类的茶都是甜的,大家喝得也不算太勉强。 相里娇找到她,神色颇为忧心:“教官,我去林子里看过了,掉在地上的树叶,翻开之后的确有一股很浓很冲的味道,有些叶子上有黑色的斑点。” 若是如教官所言,这昭示着森林自火,该要如何是好。 第82章 “放心,不会伤到你们的。”赵闻枭搂着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先前让你们先做环绕宫殿的大河与防火带,都做好了?” 相里娇点头:“嗯,还有教官与文正先生从秦国破开运来的冰,也全部堆在地窖了。” 地窖是一个天然的地洞,不用挖,他们只是封上,开一扇出入的门,倒是做得很快。 在地窖上建的临时住所,还挺凉快。 说来也是古怪。 牛贺州陷于“火热”之中,秦国却是“寒冻”,刚化完的冰,在春耕之后,又冻结起来。 她现在已经不怀疑“四月寒冻”的观星结果了。 赵闻枭顺口夸了他们两句“干活真利索”之类,带有后遗症的话。 相里娇:“??” 教官今日说话怎么有种格外生硬的感觉。 赵闻枭很难解释清楚,她吹了个哨,唤来小白。 雕雕傲娇立在枝头上,歪着脑袋斜瞥她,仿佛在说:“终于浪完了,舍得回来了?” 哈哈也从山石上蹿下来,绕着她打转;哼哼则迈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来。 赵闻枭让相里娇去歇着,记得把雄黄再洒一圈,每个人戴好防蚊虫毒蛇的药包,再在鼻下与额角涂点儿夏无且做出来的“菊版清凉油”。 相里娇从这些叮嘱里听出了点儿别的意味。 她问:“教官只回来这一小会儿,又要回秦国了吗?可是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 “不是,那边大雪还没降,暂时不会出什么事情。”赵闻枭指了指防火带外的森林,“我只是在附近晃荡一圈,做点儿小事情。” 比如,画个图案什么的。 相里娇:“??” 怎么又是去做点儿小事情。 赵闻枭没有详细解释,打了声招呼就带着三大只跑了。 夏无且听到声音追出来,拿着一壶凉茶,看着消失在密林中的残影,喃喃补上两句:“真是胡闹,好歹带上吃喝的呀。” 怎么可以仗着年轻力壮,就胡作非为。 然而赵闻枭已经远去,听不到他的喃喃自语。 她往北而去,估摸着距离停下,用长棍在地上圈出一些令人费解的曲线,让哈哈顺着刨。 白头海雕则是将自己觅食的骨头,沿着那浅浅的坑,隔一段距离丢下去,尔后由慢条斯理的哼哼埋好,染上自己的味道,免得其他野兽过来刨掉。 火凰看不懂:“宿主,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前些日子,她闲着的时候,也往东西南三个方向而去,干过这种莫名其妙挖坑埋骨的事情。 有时碰上其他部落的野人,还会仗着自己有翻译,大声嚷嚷:“森林里再过一段日子,就会自己发大火,你们要是遇上困难,就到这边找我们啊。” 野人将她当傻子,叽叽咕咕骂她。 火凰好心翻译:“哦,他们说你是讨人厌的毒蛇,只会吐毒汁诅咒他们,他们不相信。” 尔后,下一次,他们家宿主就混合着他们部落的话,掺杂后世的中文,半古不古,半野半文明地手舞足蹈: “我,不是毒蛇,我,说的不是诅咒,都是真的!相信相信。” 说到最后两个重复词的时候,她一个劲儿拍着胸口,做保证的手势。 火凰:“……” 它携带的自动翻译系统差点儿宕机,宣布下岗。 就这么靠着每次画古怪线条时,短暂又胆大的交流,竟让她学来好几句流畅的部落方言,跟对方搭上话。 不过野人还是不相信她。 如非洲人一样的厚嘴唇一撇,仍旧十分不高兴听到她说的晦气话。 这一次,不出意料之外又碰上附近部落的野人。 不同部落的语言稍有区别,赵闻枭又现学现卖地配合肢体语言和系统翻译,将对其他部落的话重复了一遍。 举着叉子的野人一歪脑袋,态度倒是比其他部落要好很多,没有咒骂她,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用看一只开口的野牛一样惊奇的容色,瞪大眼睛盯着她看。 这支部落的人,外形更像亚洲人,连肤色都比其他野人浅一些,透着麦子一样的色泽,健康又好看。 为首的是一位戴着插满火鸡羽毛帽子的女性,她在腰间围了一圈兽毛,上身与双足赤条,脖子上挂满哐啷啷的骨头。 赵闻枭扫过一众人身上的骨头,从数量的多寡上判断,这位一定就是该部落的首领,或者说是酋长。 对方问她:“你怎么知道?” 赵闻枭收获了不一样的对待,一时有些惊奇,眼眸也跟着瞪大看过去:“我说我是天命之人,所以可以掐指一算,得知天地运转,你信吗?” 系统照着意思翻译,火凰不确定野人懂不懂这些。 骨头酋长认真打量赵闻枭,问她:“你是从圣洛伦佐来的,还是从拉文塔来的?” 这句话,系统匹配了好久才找到后世资料对应的翻译命名。 久得赵闻枭还以为翻译功能真的坏了。 不过骨头酋长嘴里的两个发音,明显和“圣洛伦佐”、“拉文塔”的发音不同,应该是这时候的称呼。 赵闻枭没回答她,反问:“难道你是这两个文明出来的旁支?” 翻译器“卡兹”抗议。 人家说话是现在进行时,她非要用后世的过去时表示,这得怎么翻译啊! 可赵闻枭也不懂现在的部落势力该叫什么。 抗议无果,翻译器认命从庞大数据库中匹配用词。 骨头酋长说:“我的先祖是从圣洛伦佐城出走的伟大先知,她预知了圣洛伦佐城的衰亡,将会一次又一次重现,最终湮灭。” 赵闻枭:“……” 唔,从后人的角度看,这句话似乎真的印证了。 没有任何毛病。 “所以,你的先祖是当时的祭司吗?”她对此颇为好奇。 难得碰上能友好沟通的野人,她也想多打探一些相关的消息。 “不。”骨头酋长举起双手,高声呼喊着令翻译器绝望的歌颂唱词,许久才平静下来,注视赵闻枭的双目,“我的先祖是无所不能的羽蛇神。” 赵闻枭:“……” 那挺巧的,说不定她是女蜗后人。 这位骨头酋长是一位十分热血,并且无比崇拜羽蛇神的人,她还说自己居住的山洞中,全部刻满了羽蛇神的像。 “羽蛇神伴我每夜安眠!” 她甚至学赵闻枭,手舞足蹈描绘她心目中的羽蛇神是什么模样。 听着听着,赵闻枭觉得羽蛇神那长长的蛇身,绚烂的翅膀,覆满羽毛的后背,以及那拖着分叉柔软尾羽的形象,稍微有些像凤凰和青龙的结合体…… 甚至羽蛇神的脑袋,听她形容也不太像蛇脑袋,头部像是龙头,头顶的冠像凤凰羽冠。 不知是所有部落的羽蛇神都是这样子,还是骨头酋长的部落比较特殊。 赵闻枭只听只夸,没说别的话。 对方激动表述完就挥挥手,前去打猎摘果子,并没有回应她一开始的问题。 火凰:“宿主,你的橄榄枝好像又没递出去。” 赵闻枭耸耸肩,不太在意:“没事,消息传出去就行,没人理会是因为他们不相信。” 这地方一直都那么热,不可能因为她两三句话,别人就马上相信,还跟她走。 野人对陌生人的戒备心,会比活在文明当中的人类更强一些,他们不信她才正常。 她弄完曲曲绕绕的浅坑回去,路上还碰到被一群毛茸茸围着的浮丘伯。 对方陷在蜘蛛猴、浣熊和山猫等动物之中,艰难端水。 看见两只身形越来越庞大的美洲豹,山猫金黄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似乎在想这两只颜色体型不同,却无比眼熟的四脚动物到底是不是自家亲戚。 要不然,它们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 一群彩鸟和几只模仿鸟立在枝头,也是呈合拢状,把浮丘伯围在中间。 模仿鸟如其名,特别喜欢一些发音,有时候甚至能模仿人类的命令。 哈哈被它骗过两回,还记得它。 狭路相逢,它磨了磨爪子,想要扑上去。 模仿鸟感觉到杀气,赶紧飞到浮丘伯肩膀上,寻求保护。 赵闻枭伸手按住哈哈的后脖颈,问他:“浮丘君玩得可尽兴?” 浮丘伯这才发现她来了,赶紧起身,理了理被抓皱的衣物,施礼:“小妹什么时候来的?” 赵闻枭指了指他脚边的浣熊:“大概是它撅着嘴,一定要亲你的时候。” 她知道对方身上有一种很独特的亲和力,但是也没想到能亲和到这种地步。 就连无毛狗都躲在树后,想要向前求摸摸。 要是这种本事在她身上就好了,那她不仅可以一统零散部落,聚成邦国,还可以在森林中称王称霸。 “小妹就别取笑我了。”浮丘伯伸手接过往他身上攀的蜘蛛猴,温柔摸摸它,再拍拍不安蹦跶的模仿鸟,看向赵闻枭,“你是来……找我?” 第83章 终于让他办事了么。 “啊……”赵闻枭摆摆手,“不是,你随便,多跟它们玩就好,需要什么食物,去找乔乔支取,库存没了我再带人去打猎。” 有面粉可以做面条,大家对肉的需求没那么大,她去端十几只大型猎物,已经够吃很久了。 浮丘伯:“……” 看其他人忙活的样子,他闲得内心有些不安。 “果真不用?”他说,“其实我也并非不能做些其他的活。” 赵闻枭只让他放宽心去跟小动物玩就好,她捏走他身上的彩羽,意味深长道:“你在这里,有大用处。” 其他的活,谁只要有把子力气都能替代,唯有他这活,暂时找不到别的人帮忙。 安抚好浮丘伯,她回工地问候关心过一众人,让厨子晚上给大家熬个消暑的汤,好好加个餐慰劳一下,便赶在秦国天亮时,抵达雍地。 嬴政着人将她领走,才去换衣。 秦国攻下魏国的垣、蒲阳之后,嬴政又派杨端和去攻衍氏。 初时,杨端和不想离开,他知道王亲征会令很多人心头不安,必定会有人借机闹事。 “可要是你们所有人都在,他们又怎敢动手?” 养虎为患不是嬴政喜欢做的事情,但是未掌实权之前,他养的便不是虎,而是自己。 杨端和触及那双平静凤眸,领命离开。 这一日,天际乌云滚动,冷锐寒气针砭人骨。 彗星复现于北,白光时而乍现,刺人瞳孔,引起多人哗然。 嫪毐手握王与太后的印信,仰头看天,觉得自己的后手应该用不上了。 他激动连喊三声“天助我也”,容色近乎癫狂。 好半晌,他才平静下来,捏紧手中佩剑,高高举起,直指彗星。 “秦王失德,上天预警。” “众将,请随我入蕲年宫,废失德之君,另立明君!” ----------------------- 作者有话说:(得意叉腰)这章不短了吧! 【注释】 这部分是杜撰,为剧情服务的私设,没有史料支持,只是因为文明所创造的器物之类的高度相同,所以发散思维而已。 第58章 雍城坐落于咸阳以西三百里。 早在周朝时,因西戎势力发展已逐步深入中原,故东迁都邑,封襄公为诸侯,赐岐、丰之地。 襄公因“秦”能驱逐西戎,所以给他封爵封地,使其成为诸侯国。 可以说,秦镇守西方游牧民族的使命,由来已久。 秦文公时期,关中西域得以控制,待秦德公继位,迁都于雍。自此,一共有十九位秦国君主在此执政,是秦国所有旧都新都之中,使用最久的一座城。1 这座城对秦人来说,意义非凡,对秦王更是如此。 是故,嬴政的亲政大典设立在这里举办。 雍城内河流密布,黔首沿河而居,亭台建筑与宫殿建筑群分布期间,城郊更是诸多离宫别馆。2 蕲年宫不过是其中之一。 还有橐泉宫、来谷宫、竹泉宫、年宫…… 诸位秦公所在的宗庙,就坐落于雍城东郊,北部居中为祖庙,左侧为昭庙,右侧为穆庙,中庭有祭祀坑,内有牛羊骸骨。3 因祭祀在即,宗庙沿路有重兵把守,为首之人正是王贲,赵闻枭不好过去,只能遥遥望一眼。 她问旁边的卫士:“这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卫士不便说,只让她耐心等等。 更何况,这次大典,除了要在宗庙祭祀,还要到西郊的社稷去,再往西北的雍山血池祭祀,可够折腾的。4 赵闻枭便掏出块肉干叼着,盘腿坐在一旁补补自己的计划表,思索美洲大火降落时的安排,确保不会有什么纰漏。 仔细核算过后,发现自己忘记把泡在烈酒里的棉花掏出来晾干了。 她在这件事情上重点圈了圈,尔后把册子往后腰塞去,眯眼看了看流往蕲年宫的一支兵队。 凤眸扫过附近静止不动的士卒,再看那支绕开人走的兵队,难免从中嗅出那么一丝丝鬼祟的味道。 想到历史上今日发生的事情,赵闻枭恍然,也不呆在原地等秦王出场了,背着手有些乐哉地蹦去看热闹。 蕲年宫内。 嬴政已发冠,佩剑。 蒙恬一身戎装,入内在他耳边细语:“王,嫪毐已动。” “那就让他先走动两步,给其他人看清楚。”嬴政张开手,半阖着眼眸,由寺人给自己理顺衣摆和袖摆,“再诱他入内擒获之。” 蒙恬应声,行礼退下,带着其他人将行宫附近的口子悄悄堵住,让嫪毐有进无出。 此外,王贲、蒙武与桓齮等人也已经依照商定的计划布好兵卒守卫诸事,牢牢把控着雍城祭祀的三个地方。 秦王亲政,前来朝贺的还有相对交好的齐国,以及不得不表示友好的西戎各部,嫪毐想要彻底避开所有眼线,还是不太可能。 没多久,便有人跑去告发,说嫪毐要乱。 嫪毐一看有人跑往蕲年宫去,也知道大事不好,赶紧令兵队吆喝“秦王失德”之类的话,表明自己的意图。 他嘴里喊得正直,手上又拿着太后印信,一时之间,倒是无人敢拦。 主要是雍城的卒都在嫪毐手中,庶民想要拦也有心无力。 敢拦的蒙恬弟兄俩,因嬴政想要瓮中捉鳖,而不得不且战且退,先把人放进去,让他得意一时。 或许是利欲熏心,又或许是没把嬴政放心上看作对手,嫪毐并没有觉得事情顺利有什么不妥。 他只觉得天都在偏帮他。 如愿进入蕲年宫,嫪毐迅速奔向寝宫,想要拿下秦王,可嬴政却不在。 秦王一身玄衣赤裳,已登上车驾,往宗庙而去。 车驾两侧,卫尉竭和樊於期对视一眼,默默点头致意。 室内,章邯跽坐在侧,闻声放下手中竹卷,冲跳进来的嫪毐行礼:“邯,见过长信侯。” 嫪毐脸色剧变:“怎么是你?!” 秦政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是他?”王离与李信从门后现身,一左一右,笑眯眯伸手把门合上,看向戒备的嫪毐,“我等奉王命在此恭候,还请长信侯……赐教。” 说到“教”字时,门已“咔哒”一声扣合。 少年们脸上笑意一收,扑将上去。 赵闻枭在外围听到行宫内一片刀戈声,用力扯断肉干,看向身旁的卫士:“秦文正那厮,不会有事吧?” 任务奖励还没着落,他可不能死。 卫士一板一眼道:“他在,王在,卫士在,不会有事。” 赵闻枭:“……” 他是不是多说两个字会死。 话痨实在受不了这种锯嘴葫芦,“啧啧”啃着肉干,猫在角落嘀嘀咕咕点评看热闹。 看了一阵,发现这阵仗足够快速,却还不算特别大,嫪毐也很快被蒙恬他们擒获。 经过野训的少年们,爆发力惊人,耐力也数一数二,最重要的还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在无数次生死关头磨砺出来。 并不需要多言,只要看着对方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们就可以知道彼此打的是什么主意。 哪怕嫪毐带上雍城的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与舍人等诸多人手,也抵不过这群老玩擒贼擒王的少年们。5 此战非大战,正是他们最擅长的灵活打野,分化对方再逐个击破的手段,他们用起来简直不要太熟稔。 这场政变在半日不到的时间内,便以嫪毐被捕,戛然而止。 赵闻枭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一只斗志昂扬,准备张嘴去啄人的鸭子,一下被捏住细长脖颈。 蒙恬几人将他押出来,看见某个人一脸看热闹的样子,眼皮子猛地一跳:“教官,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是去看大典了么。 赵闻枭笑而不语,打量嫪毐几眼,眼神好几次控制不住想走下三路。但是她还是怕眼睛脏,扫过对方身板容貌,满足了好奇心就移开。 这长得也没多惊天动地,看来赵姬是纯爱他的功夫了。 历史上,嫪毐之乱虽然很快被摆平,但还是到了“战咸阳”的地步,秦王还得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打嫪毐。5 这一段历史太经典了,她不想知道都难。 如今不过是帮忙训练出一支特种队伍,改变就那么大? 这样的话,那蒙恬他们成名的时间,岂不是可以提前很多? 赵闻枭思考的方向歪了一下:听闻除了吕不韦之外,秦王在朝堂上还有华阳太后的楚系势力压制,如果这群少年成名太早,会不会很快就被打压下去。 历史上,到底是蒙恬他们不想,还是嬴政没让他们太早露头呢? “你们秦王,真是个有意思的人……”赵闻枭拍了拍卫士的肩膀,“走,去看看他的亲政大典。” 第84章 前往宗庙的路上。 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都随侍在侧。 朝堂上的大臣基本齐聚,穿上祭祀的服饰在宗庙有序排开,等着秦王的到来。 卫尉竭和樊於期领兵守在两侧,目不斜视。 赵闻枭在郊外奔走追赶大典,卫士险些被她甩脱,没能跟上去。 “啧啧。”她停下,等人追上来时,拉着对方胳膊拖着跑,“兄弟,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 卫士:“……” 是恶评,他不想听。 赶回高处看肃穆祭祀,赵闻枭帮忙拍了拍呛风干呕的卫士后背,感叹道:“秦王还挺淡定,那边都搞宫变了,他还是脸不变色地继续大典。” 卫士咳着断断续续回话:“王、咳咳,自然有、咳、过人之处。” 说完,他咳更厉害了。 “行行行,秦王最棒棒的呢,你可别说话了,给自己留口气。”赵闻枭把自己腰上的小竹筒递过去,“喝点水。” 卫士接过:“谢教官。” 赵闻枭“嗯”一声,从后腰掏出小本本,“唰唰”画,偶尔问卫士一些祭祀相关的礼仪什么的。 唔,又是未来能纳入使用的资料。 简直完美。 宗庙与社稷祭祀都一帆风顺,王驾缓缓向西北而去,黑樾樾的秦旗在冷风中招展,犹如一杆杆笔挺的长剑,直指苍穹。 铜车华盖辘辘过路,沿途林木将车驾上那道高大的身影遮盖,时隐时现。 赵闻枭刚想,这还真是个埋伏的好地方,下一刻,就有落木滚石从两边落下,冲向王驾! “……” 她预言这么准的吗。 “保护王!” 昌文君和昌平君抽出秦剑,大声呐喊。 卫尉竭和樊於期掌心微微沁汗,也跟着大喊“保护王”之类的话,握着秦剑往嬴政的方向靠近。 赵闻枭离得远,看得不太清楚,只能见到人影晃动。 玄衣赤裳的高大影子忽地握剑扬手,有一道闪烁日光的寒芒拉开一线,继而红线喷涌而起,倏忽而落。 滴答 长剑滴落浓稠血液,卫尉竭惨叫一声,捂着断手,不可置信地看向秦王。 地上断手,尚且紧握秦剑,剑锋却是向着嬴政。 嬴政冷眸看他,对吕不韦、昌平君和昌文君下令:“嫪毐谋逆,从犯竭、樊於期,生擒、死杀不论!” 吕不韦身上热血骤凉,一下涌向头顶,脑子昏昏而头皮冰冷,险些昏死过去,不知人事。 他嫪毐怎么敢!! 昌平君和昌文君已反应过来,嬴政这是要将功劳丢他们身上,遂拔剑而起,领卒冲上去。 嬴政回眸,看向呆立的吕不韦,凤眸定定:“相国不动吗?” 这一眼,如寒冰兜头罩落。 吕不韦猛地一个激灵,也着人冲杀上去。 秦人碰见军功,就像是饿狼碰到撞死在树下的兔子,哪里有放过的道理。 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蜂拥而上,兴奋收割人头。 嬴政盯着这乱局,理了理衣摆,重新上车,对驾车者道:“继续走。” 然而,这位驾车者显然不如秦王淡定从容,险些没拉住受惊的马匹,让马四散而去。 嬴政眉头皱了一下,有些想换掉这位中车府令。 这群埋伏刺杀的士卒,见卫尉被王重伤,斗志已经少了一半,只想着逃走。 斗志消散的逃兵,完全不堪一击。 昌平君和昌文君两人便将大部分乱臣贼子厮杀,甚至赶上最后一波祭祀。 只是可惜,被樊於期逃掉了。 赵闻枭目睹两场闹剧一样的动乱,觉得这群人还是小看了秦王识人用人的能力,也小看了一众人对“王者”的辨识力。 须知,能煽动人心倒向的前提,还得现任君王没有任何能耐带着他们升官发财。 可嬴政却将功劳送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不要的是傻子。 “你们王,心思很深嘛。”赵闻枭拍了拍卫士的肩膀,继续拉着他跟上去看祭祀。 雍山有高台,血池在这时候当然不叫血池,而是祭池。 秦王抽出饮血的秦剑,从牲畜的咽喉毫不留情划过,向天地昭示了他们秦人的筋骨,犹如此剑饮血铸造而成,不屈不折。 卫士解释秦王此举时,胸膛挺起,与有荣焉。 赵闻枭表示学到了 激励国民的荣誉感与激励士气一样重要。 她在笔记前打了个符号,与其他手段做区分,方便以后整理。 天黑之后。 王驾碾过清洗干净的石板,停在蕲年宫。 蒙恬来报,羞愧请罪,说嫪毐门下食客拼死反抗,将人救走。 “臣已遣人去追……” 嬴政手一挥:“此事不怪你们,昌平君、昌文君。”他转向两侧的二人,“此事还是交由你们来办,如何?” 两人受令而去。 换过一身日常深衣,嬴政跽坐在堂,发令国中:“倘若有人可以生擒嫪毐,赏钱百万;如果能够杀了他送上尸体,也能得五十万。” 至于樊於期…… 那是太后一系的人,他才刚亲政,就留到廷议的时候再决断了。 对诸臣安排过一众事情,嬴政留下蒙恬等人。 王翦、王贲和蒙武都有些忧心,反倒是从陇西过来的郡守李崇,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宽慰一二。 气氛一度低迷、沉重又压抑。 群臣散尽,嬴政脸上的冰霜才散,笑着起身,挨个宽慰:“委屈诸卿了。” 蒙恬揖礼:“王严重了,我等尚且年少,正是需要历练之际。” “诸卿放心,寡人往后绝不会让尔等位卑而忧。” 君臣在这边说着推心置腹的悄悄话,那头的卫士疲惫归来,跟赵闻枭一起走在雍城小道上。 忽地,她脚步顿了顿,看向一个方向。 卫士问她:“怎么了?” “那谁……”赵闻枭回想了一下,“嫪毐应该没有同卵的双胞胎兄弟吧?” 卫士茫然:“啊?” 赵闻枭不需要她回答,她觉得不会有这种巧合。 那么 蒙恬他们把人抓住之后,又将人放跑了,还是不小心让人跑了? 不管怎样,进城时的布告她看过,知道抓住这人有钱,那就绝对不能让他跑掉。 她甩下卫士,绕到乔装后藏头露尾的嫪毐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嗨,赵太后男宠。” 嫪毐:“??” 他心下大骇,并不回头,垂首就想跑。 赵闻枭没给他机会,也没给几个散在四周掩护他的县卒机会,捞起墙角的棍子扫向这群人的膝盖。 “咚咚”几声,夯实的土路上跪下七八个人高马大的汉子。 她的动作太快,快得嫪毐他们只感觉膝盖一疼,连旁观者都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 对上卫士下意识夹起来的疑惑眉眼,赵闻枭握着棍子转上一圈:“没看清楚?” 她手腕一转,抡着侧转一小圈,长棍从她腰上小转半圈,落回她手中,每个人的肩膀又挨了一下,关节齐齐脱臼。 “这次那么慢,看会了吧?” 卫士:“……”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郎官们从牛贺州回来,总是像犯人出狱一样兴奋雀跃了…… 此时,昌平君和昌文君正领追兵查到这边来,见卫士眼熟,还愣了一下,以为嬴政私下又派人出手了。 尔后 赵闻枭便将棍子一横,拦住士卒:“欸,当官的了不起啊,嫪毐是我抓的,你们这是要跟我抢赏钱?” 卫士默默跟昌平君行礼。 昌平君这下可以肯定,对方绝不是嬴政所派,于是好声好气解释清楚,留下昌平君跟她沟通,自己继续去追樊於期。 “还有一个人没被抓到?”赵闻枭雀跃,搓手,“要不要帮忙,把线索给我,人归你,赏金归我行不行?” 自从修建宫殿,养着几百号人开始,她没有了钱就不行。 她跟钱着实难舍难分,对其有着极其可怕的占有欲…… 昌平君:“……” 他瞥了一眼秦王身边卫士,很难说同意或者不同意。 卫士老老实实说:“文正先生说,只要教官不违反秦律,什么都好。” 昌平君这才同意此事。 赵闻枭擅追踪,但也不是监控,调一调就知道对方往哪里去了。 她拿到樊於期的体貌特征和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顺着地上的痕迹,一直找到第二天午后,才在山间一处荒废的洞穴中,把人刨出来。 熬了两天大夜,她困得不行,把人丢给昌平君就趴在马上睡了过去,吓得昌平君还以为她身上有什么看不见的重伤,死掉了,险些就要着人抬去埋了。 一觉醒来。 她已抵达离宫门前,对上嬴政那背手弯腰觑她的脸。 第85章 “这你都能睡着,赵闻枭,你做贼去了?” 【滴】 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任务从“7/12”荣升“7/13”。 赵闻枭:“……” 要不是怕任务又加重,她高低要晃晃他的脑袋,看看是不是进水了。 可她不能,只能靠双眼传递能杀人的怨念。 嬴政:“……” 事情太多,把任务给忘记了。 头疼。 赵闻枭幽幽从马上滑下,将目光对准走出来的蒙恬。 蒙恬等人:“……” 坏了,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看来这野训拉练还是不到位啊,抓到手的人都能给放走,还得我亲自出马抓回来。我看你们,还是去牛贺州多历练几个月比较好。”赵闻枭扫过他们后退一步的脚尖,“咬到嘴里的肥肉都能吐掉,你们还真是好日子过久了。” 嬴政脚步一挪,挡在他们面前:“秦王已责备过他们,你又何必……” “什么?!”赵闻枭话头一转,愤愤道,“不是我说,这秦王不行啊,你们帮忙立了大功,就算后续没做好,也有功劳的嘛。能避开关键时刻的祸端,怎么就不算有功呢?!” 蒙恬开口挽回一下:“……除了罚,王也有奖钱的。” 只是不多而已。 正说着,离宫内有寺人捧着沉甸甸的木箱而来,将数目簿交给赵闻枭:“这是王允诺的赏金。” 赵闻枭嘴唇一抿,打开木箱,对照簿子数钱。 哗啦啦、叮叮咚响的钱,有效安抚了她懊恼的情绪,她转头数落嬴政: “秦文正,你看看人家秦王,再看看自己,惭愧不惭愧?” 谁说这秦王虎狼心的,这多好心啊! ----------------------- 作者有话说:【注释】 雍城布局参考秦雍城遗址的相关文献,引用相关结论:1《西北文化资源大典》;2《西文物古迹大观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大辞海文物考古卷》《秦汉都城研究》4《北大考古与“百年百大考古发现”秦都雍城遗址》5《史记秦始皇本纪》 因为资料太多,难免看花眼,如有写错,还请点明,看见了就会改的。谢谢大家 历史上政哥不是这种操作,这是小说,小说,小说。 第59章 一番话,有夸有贬。 系统倒是不知该不该将那“7/13”升到“7/14”了。 数据闪烁运转,最终按照指令得出的结果是保持不变。 赵闻枭点完数目,确定没错之后,就暂时存到嬴政手上,让他帮忙保管,待她宫殿修好再把小私库挪过去。 她的确是困了,东西交付,署名后就趴在凭肘上睡过去,姿势像秦人晾挂的干菜。 嬴政着人把册子收好,一转头就看到这扭曲的古怪睡姿,眼角一跳。 但他也没有要帮忙把人弄去床上睡的意思,怕一伸手就被压制,只随手扯了张毯子丢她身上,自己兀自坐下处理文书。 两个时辰后,赵闻枭神清气爽醒来,看着乌漆抹黑的天,她打了个哈欠,拍拍嬴政的肩膀就回美洲了。 “走了。” “急什么,把东西拿上。”嬴政朝她丢去一个布包。 布包温热且软。 赵闻枭也没太在意是什么,背对他招招手,随口说了声“谢咯”便走。 美洲那边正是清晨,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刻。 相里默他们早已起来干活,躲开午时的毒辣阳光。 赵闻枭将布包甩到背后,蹲下来,摸了摸干爽的木叶,感觉大火约莫就在这两日了。 她往山洞走了一趟,将浸过酒的棉花拿出来晒干。 晒完才坐到树荫下打开布包。 布包里装是玉米馒头,上一岁收成所得玉米磨成粉,加上面粉与先前酿酒所得的酵母发酵膨胀,就成功吃上了馒头。 看这软糯程度,以及好几个月才现身的迹象来看,估计庖厨那边研究许久才确定怎么做最好吃。 她背在身上,给三大只猛宠撕开吃完一个,继续往林子去。 天热,她才出去把北边的图案弄全,不到半日的功夫,再回来,棉花已经全部干透,还差点儿烧起来。 有几块都冒烟了。 “这太阳,也忒毒辣了点儿。”赵闻枭嘀咕着,将东西收起来,招呼其他人赶紧去歇着,先别忙活了。 相里默看着地基都还没打好,只有个囫囵形状的宫殿,很是惭愧。 赵闻枭反过来安慰他:“你们又要清防火带又要砍树平地,还要挖渠引水堆沙运石,短短几个月,能干这些事情已经很了不起了,莫要着急。” 尽管他和墨家弟子呆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但是后期交给相里娇也足够了。 谈话间,赵闻枭已经把一只凤凰的轮廓弄出来。 端着图纸册描摹一样图腾的相里默好奇:“教官好像格外青睐凤凰,这是为何?” 凤凰自古以来就是祥瑞,喜欢是正常的,但是教官不仅在宫殿各处雕上凤凰,连顶上的瓦当都用凰鸟镇着,委实不寻常。 毕竟,凤凰又作“凤皇”,雄为“凤”,雌为“凰”,合则称凤凰。其色五彩,且身上花纹各有其意,头有“德”,翅有“义”,背有“礼”,胸有“仁”,腹有“信”。1 《礼记》明文记载,“麟、凤(凤凰)、龟、龙,谓之四灵。”《国语》亦说,周之兴起,源于凤鸣岐山。这里的凤,用的是“鸑鷟”,凤皇的别称。所以有《诗》:“凤皇鸣矣,于彼高冈。”《论语》也有:“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更有甚者,称其“为王者之嘉瑞”、“掀翼来仪,应我圣君”。2 由此可见凤凰所代表的涵义之深切。 别的不说,商、周,包括秦之先祖最早崇拜的都是鸟图腾,而凤凰身为白鸟之王,其地位不言而喻。 要不是秦王亲口说无妨,相里默都不敢给她造这宫殿。 “如果我说”赵闻枭捏起手中棉花捏成的凤凰,意味深长道,“我天命之象就是凤凰,而凤凰将会成为庇佑牛贺州的神灵呢?” 明明凤凰和龙都源于四灵之一,且鸟图腾的发展更早,可后世慢慢只称“凤”不称“凰”就算了,还被百鳞之长的龙慢慢取代。 就像她们一样。 是以,赵闻枭不仅要以“凤凰”为图腾,还要以“凰鸟”为先。 凰鸟为雌,乃孕育凤凰的本源。 尊本源为主,没毛病。 “我的本命神灵,总有一天也会成为牛贺州这片土地上,人人尊崇敬畏的存在。” 凰,本即皇也,乃太阳之精,照耀万物的存在。 它将会在牛贺州的史书上,熠熠生辉,光芒大盛。3 相里默:“!!” 他听得悚然又动容,忽地发觉,公主与王那双凤眸,还真是几乎一模一样,里面的书写的“野心”二字,都在熊熊燃烧。 只不过,公主总是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很少有人第一眼看见她会先探究她眼底深处藏着什么。 才想到这里,赵闻枭就将自己正儿八经的模样一收,开始满嘴跑马:“对了,你说要奠定凰鸟的地位,是不是该编一些好听的故事唬唬人。比如什么火神祝融怒降人间,想要焚烧黑暗之物,却被利用引火烧山。 “锥心泣血之际,胸口一滴精血落地,化为凤凰。凰鸟光明大作,展翼将人类护在羽翼之下,以身躯投地,隔出一片庇佑之所。” 她一边说,一边将丝缠在手中凤凰的关节上,轻轻扯动。 “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感不感人?”赵闻枭想想,觉得细节欠缺了,像干巴巴没有注血肉的大纲,便又补充,“自那日之后,人类就齐聚这块土地上,建了一座城,名‘凰城’。 “每逢四月十八,总有居民能听到隐隐的凰鸣,其音清越且悲悯。推窗看去,还能见虚空浮出淡淡轮廓,飘飘乎如凭虚御风,渺渺然似魂魄犹在……” 巴拉巴拉。 她越讲越是激情澎湃,将其他人都吸引过来。 不知前情的一众前隶臣妾今自由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信以为真,一直追问。 相里默:“……” 公主为何精神充足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他默默擦一把汗,灌一碗水,重重吐出一口气。 此时的相里默还想不到,他以为的玩笑话,居然两日后就成真了。 当是时。 天色正明,天际一丝浮云也没有,苍穹蓝得像一匹染得均匀的布,除了高挂的日轮,找不到一点色差。 是以,当黑烟冒出来的时候,便显得异常突兀了。 “真的有火自己烧起来了?” 晌午歇息的工人捧着手中的食物,边囫囵咽下去边探头张望,有些紧张。 哪怕教官早已示警,着人日日念那什么“森林防火、灭火注意事项”,并且进行局部灭火演练,可面对真正要到来的大火,他们也禁不住掌心冒汗,心中有些不安。 第86章 相里娇安抚其他人:“诸位别慌,说不定只是哪个部落在烧火造饭。” 这倒是。 见大家没那么惊慌之后,她才让每日念防火注意事项的人,把起火之后每个人该如何灭火、紧急避险与逃生的事情又再说了一遍,也让大家不要掉以轻心,随时准备防火救灾。 在场的都是腿脚利索,行动迅捷的青壮年,没有老幼,倒是省了安排多条逃生路线的事情。 赵闻枭在身上挂好竹筒和布巾,让相里娇领着大家随时准备支援,她捞起铁锸,先往那边探探情况。 “好,教官放心。” 赵闻枭又交代了一遍事情,才招呼上两只豹豹和雕雕,往冒烟的地方冲去。 夏无且又来晚了一步,握着一罐去热的药水,喃喃道:“怎么又没影儿了。” 她总是这样! 浮丘伯感觉到动物异常的焦躁,有些忙于安抚,艰难脱身回来,正对上暗自嘀咕的夏无且。 他便明白,赵闻枭应当已经溜出去。 “山火,真的要来吗?”他清亮的眼眸中,带着几丝担忧,看向远处。 牛贺州四处都是林木,即便他们已做好防火带,可大火一旦烧起来,浓烟滚滚,他们还是得往海边退去,要等大火烧尽才能回来。 他希望事情不会坏到这一步。 另一边。 赵闻枭在山林间奔走,动作利落快速得系统也只能捕捉到残影,完全看不清楚她此时此刻的神色如何。 山风从她的发丝和衣物之间削过,呼啦啦一阵阵鸣响,比火车的鸣笛还要悠远、尖锐。 直到鼻息之间闻到焦糊的味道,她才停住脚步,半跪在一块有些滚烫的石头上。 “不是部落的火,是真的起火了。”她敢肯定,那个方向没有部落活动的痕迹。 她继续往那边跑去,很快就看见一棵根部烧起来的树,树干火势蔓延,以蛇虫蠕动一样的速度,顺着地上干燥的枝叶往前爬。 火凰很难形容模拟了人类感官之后,直面这种场景的震撼。 就好像 有一条吓人的蛇,从破蛋开始,就以秒为年生长一样,肉眼可见地迅速壮大,还朝你爬过来,张开庞然大口,欲要把你也一并吞噬掉。 如果它还模拟人类皮肤的话,它应该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就算没有,它也炸毛了:“宿主,往回跑啊!” 停下来做什么! “跑什么,灭火。”赵闻枭反手将铁锸扎进土里,将脖子上挂着的木制哨子掏出来,用力吹响,“呼” 悠长的鸣声传出去。 白头海雕“嘎”叫一声,往工地折返,去喊人来。 火凰不理解:“这还能救吗?” 速度蔓延那么快,真是人力可以抵挡的吗? “能。”赵闻枭往后跑,埋头清理隔离带,“既然训练他们,有机会实践为什么不实践。” 他们往后要留在牛贺州,森林灭火与防火就是必须要学习的事情。 华夏人的字典里面,没有“迎难而退”这个词。 ----------------------- 作者有话说:ps:笑死,我在屋里写森林火灾,屋外政府的小喇叭在播放森林防火的注意事项 【注释】 1《中国神话大词典》《山海经》均有记载 2“为王者之嘉瑞”《尔雅》;“掀翼来仪,应我圣君”郭璞《山海经图赞译注》 3太阳之精《白虎通义》 好了,从现在开始,要统一称“牛贺州”了。(兴奋撑桌) 第60章 山下。 听到雕鸣的相里娇,翻身站上高台,对一众人喊道:“诸位,请带上你们手边的家伙什,跟我一起去灭火!” 她喊完,打了个整队的手势,所有人便训练有素地提起自己身边的东西,列队站好。 还有一批人手中的工具需要好几个人一起抬,稍微慢一些。 浮丘伯平日没参与过扑火,被夏无且拉去后勤,一起快速准备好治疗的药物,以及抬人的担架。 赵闻枭刚刨出几米长的隔离带,其他人已经就位,朝她奔来,一粒粒的人影从渺小到清晰。 他们脸上的恐惧,也清清楚楚落在火凰的摄像头里。 可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将挂在脖子上的湿布往鼻子一拉,哼哼哧哧开始刨隔离带。 火龙还在向这边蠕动。 系统看得比参与这件事情的正主还要紧张,明明知道自己只是虚拟投影,还忍不住扑扇翅膀,企图灭火。 赵闻枭向相里娇打了一个手势。 相里娇收到手令,抬起棋子挥了挥,很快便有人将网兜罗起来的落叶堆在防火带前,一路往火来的方向堆去。 火凰:“??” 宿主不寻思灭火,这是在干什么? 一只只脚踏着碎叶而来,又踏着碎叶子离开,“窸窣”声被火燃烧时候的“噼啪”声所遮盖。 很快,随处可以抓捞的碎叶便堆叠起来,铺开一条长长的线。 赵闻枭令人在各个点,将落叶全部点着,尔后不停用大叶子扇风。 等墨家弟子将一个类似立地风扇的中小型纯木机械抗上来,便能两人合力,踩着机械底座稳住,双手握着木柄,一左一右来回拉扯。 这么一来,风扇就可以被扯动旋转,扇出比人力要更大的风。 只是可惜墨家弟子多事干,这样的机械只做出来几台,不可能全部靠它们,还是需要不少人握着芭蕉大叶,拼命扇风。 在隔离带前燃烧起来的火,也如一条龙一样,冲着前面蠕动的火龙撞过去。 二龙相撞,很快就把身边的能量耗尽,俱亡当场,渐渐熄灭,变成势头缓缓的、苟延残喘的老龙。 这时,拿着铁锸的人就可以将刚才挖的泥土扬过去,彻底把边沿的火扑灭了。 火凰:“……” 好一个以火灭火。1 扑灭了一条长线之后,人心明显振奋许多。 刚开始,大家伙内心都十分忐忑,不知道平日训练小范围生火再扑灭的情景是否与今日大火情形类似。如今看来,这等手段倒是卓有成效,而且不必消耗太多珍贵的水源。 这边的火势扑灭完,队伍迅速沿着隔离带挪动,挖掘新的隔离带,慢慢形成一个弧度,逐渐收拢。 不过人手不足,进度的确十分缓慢,加上此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还有人受不住这种天气,倒下被抬下去。 这让本来就不富裕的家里,雪上加霜。 夏无且在野外支起的帐篷里,与其他医者一起,不停给人喂治疗暑热的药汁和处理烫伤等,忙得脚后跟打架,险些把自己绊倒在地上。 浮丘伯看回来的人那么多,将深衣脱下,换一身戎服,也提着铁锸加入队伍之中。 此时,赵闻枭已经不必亲自动手,但是她要在高处测风,把控整体的火情,并且指挥大家的行动,万不可让大家冒失挺进,或者因乱丧命。 见浮丘伯过来,她神色也不意外,只让他加入队伍末尾。 这时候的赵闻枭,还没有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么令人不可置信的震撼场面,以至于士气大振,不必她游说劝动,各部落的野人也自然加入扑火的队伍中。 自然了,野人加入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火势蔓延的方向,恰好是他们部落的方向。 大火烧到太阳落山时,大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隔火带才只收了一半,还有一半用比他们更快的速度往前爬行,似乎永远也灭不完。 不少人看着火势爬向与工地相反的方向,甚至生出放弃的心,觉得不如就这样算了,火势远去的话,烧到哪里就算哪里罢。 这念头刚从脑子生出,即将蔓延疲惫的身躯,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又一阵动物的惨叫。 火凰飞起来:“火烧到动物驻扎的地方了?” 森林中的动物都各有聚居的地方,但是大部分会寻找近水源的住处,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聚拢。 浮丘伯陡然听到这么一声惨叫,心中不忍,从身上掏出陶埙吹响,告诉动物们,他在这边。 陶埙的乐声朴拙,却绵绵不绝。 不久,先有飞鸟从还没有被殃及的林子振翅而出,绕过燃烧的森林上方,往这边而来;随后,便有各类的猿猴、兔、羊、牛、浣熊……鱼贯而出。 动物奔走的动静,连大地都微有撼动。 有些惶惶然的野人握紧自己手上的骨叉,也扭头将家当挂在身上,跟着动物一起跑,躲开火灾。 只是野人们没有想到,动物们奔去的方向,居然就是他们咒骂过的怪人的方向。 赵闻枭站得高,冲来的野人第一眼先看见的就是她,而不是在他不远处的浮丘伯。 怕动物冲撞,灭火员们动作一滞,缩了缩。 赵闻枭握着充当喇叭的竹筒大喊,让他们继续动起来,不要前功尽弃。 第87章 她看得清楚大家身上的疲惫,但也没办法让大家停下来,就怕山火绕一个弯,最终还是烧过来,殃及他们。 浮丘伯无暇宽慰动物们,继续埋头挖隔离带。 站在他们身后枝头的模仿鸟,歪着脑袋看了一阵,突然扑着翅膀用秦语大喊:“蠢材,帮忙!” 赵闻枭:“……” 真是似曾相似的口吻。 模仿鸟冲下去,用爪子挠开地上的碎叶碎石刨土。 后面的人用大筛子网住,一拉,细碎的泥土便可以留下后续扑火所用,而碎叶则可以堆去以火灭火。 有它提醒,动物们仿佛全体都打通了任督二脉,纷纷绕在浮丘伯四周,开始刨坑挖坑。 有些动物就擅长刨坑的事情,挖得比人快多了,有些不擅长刨坑却擅长奔跑的猿猴类动物,见有人抱着落叶向火龙来处跑去,急得抓头挠腮。 它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挖出来的浅坑,再看看沾满淤泥,有些发红的手指,最终还是“吱哇”叫着,抱着碎叶跟在人身后,把叶子一丢,火烧尾巴一样快速逃走。 既不擅长刨坑也不擅长奔跑的,还能动用蛮力,帮忙掰断树枝,或者推倒墨家弟子锯断的树木。 救火员看着这一幕,都觉得有些奇幻,心想自己是不是累极了,生出幻梦。 初时,小动物们有些慌乱,不知道听指挥。 赵闻枭果断让人往前面进发,加快延长隔离带,而浮丘伯一个人带领动物们跟在后面,边干活边指挥它们。 至于一些太过弱小,实在什么都干不了的,就让它们呆在旁边当吉祥物,不要捣乱就行。 野人躲在远处看了半天,见他们居然能够用火灭掉山火,跟同伴面对面手舞足蹈挥着骨叉,似乎在商议要不要加入他们。 有野人觉得要,有野人觉得不要。 上次见过的骨头酋长,约莫是有文明传承下来的部落,知道衡量长久利益,十分果断做出选择,带着她的女战士和男人,用骨具帮忙挖土。 赵闻枭遥遥冲她点了点头。 对方再度做了个拜谢羽蛇神的虔诚动作,尔后便投入到挖坑的队伍里。 有了动物和野人的帮忙,一些蔓延出来,火势较小的地方就能传递水源或者沙子扑灭了。 救火员也轻省不少,可以稍微歇一口气,先喝上一竹筒自然热的水,再啃个被烘得干巴巴的饼。 赵闻枭亦终于可以逮着空,让相里娇帮忙指挥,她去秦跑一趟,让嬴政帮忙准备干粮和水,免得浪费人力资源。 只是不清楚在知道寒冻将来之后,对方还愿意替他们准备多少粮食。 她也只能尽力争取。 秦国。 嬴政收到玄龙的提示后,便找了一处偏僻些的宫室,坐下静候赵闻枭到来。 看见对方黑灰絮屑落满身,头上还顶着一片焚烧过半的叶子,他眼皮子往下一拉,扫过那被火星子溅射过,留下黑糊痕迹的衣摆。 “牛贺州的天火,降临了?” “什么天火,说得跟我们做了坏事被惩罚似的。那是高温自燃,只是自然现象而已!”赵闻枭发挥话痨本性,嘴皮子一秒一句话似的往外蹦,但好险吸取了经验教训,没有开口就怼他,“拜托你一件事情。” 嬴政移开手上竹简:“干粮之事?” 那边人手多寡,他一清二楚,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刚歇一口气便急匆匆过来了。 如此匆忙,想必是不想在造饭上耽误功夫。 赵闻枭:“对,干粮和水,一份多少钱,开个价。” 玄龙提醒他:“这是个完成任务的好机会,你们一起参与这件事情,肯定能算积分!” 嬴政没有理会它,径直出价:“三枚秦半两。” 赵闻枭道:“我要开水放凉之后的水,不要井水或河水。” 这种时候再闹肚子,那可真是难顶了。 “那就四枚秦半两。” “成交。” “要几份?” “一千份,如果有干草果子,也一并抬过来,一样给你算价钱。” 嬴政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但是也没多问,只说:“好,午时过后给你送过去。” 一千份,走两趟应能尽数带过去。 秦国的午后,那牛贺州就得等到半夜过后才行。 还好之前有准备好肉干和其他干粮存着,不然还真应付不了这种场面。 “我要至少五日的粮食。” 嬴政迟疑。 秦国的天灾人祸也不少,囤粮是必要的事情,绝不能把粮食都给她。 更何况,还有一场寒潮对他秦人虎视眈眈。 不过 对方带来的玉米和番薯虽然还不见那优于其他粮食的产量,可照料起来的确省心许多,特别是随便在山地也能栽种的番薯。 往后,肯定会成为遍地都栽种的粮食之一。 “我没办法私自答应你,一顿一千,一日便要两千,五日便是一万,这个数量,秦王才能出。” “行,那我等你答复,要是秦王不能给,就帮我从六国买。” 赵闻枭风风火火来秦,又风风火火离秦,回到牛贺州。 牛贺州天色已晚,却是日光未尽,山火未眠。 可被小动物振奋起来的人心,在接近半夜的时候,还是慢慢衰落下去,就连小动物都跑不动了,一个挨一个在防火带后躺下。 还有一个多时辰。 赵闻枭再次让相里娇接手,自己跑到比后勤处更远一些的地方,将棉花做成的凰鸟掏出来…… 不久。 有人激动指着虚空:“凤皇降世!凤皇降世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以火灭火的原理:大火在燃烧蔓延时热气上升,燃烧点气压下降。高气压流向低气压,压强往燃烧点流动,形成一股劲风。此时,在大火蔓延的前方人为点火,两股火就会往一个方向走(也可以看成两股火相遇,其中一方把另一方吞噬,变大),那么消耗也会瞬间变大,因为这时的燃烧点后续已被隔火带隔开,在火场中的火四下都是烧过的东西,没有东西可以烧了,就完蛋了(可以看成强者相斗,把对方干掉,也可以是吞噬壮大后没有充足的食物,饿死了)。具体例子可以看新闻“重庆山火”。 第61章 这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将一众人的目光拉走。 大家伙顺着那双眼眸的方向,扭头往后看,正见一只振翅的凰鸟从宫殿的方向,自茂密林间升起来,缓缓占据小半边天。 凰鸟羽毛煽动,盘旋绕转,于滚滚白烟之间不染片尘。长长的彩色尾羽带着一点碎金,划过黑樾樾的林子与天幕。 它的身姿是那么轻盈,犹如天边漂浮的云朵,又像一道推开的水波,在黑天中留下掠过时的残影。 相里默喃喃:“凰鸟来仪,此乃祥瑞之兆,难不成牛贺州将有圣君出?” 可那方向分明是 他心里一骇,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然而,教官是女子呐! 圣君之命,怎会降到一个女子身上!! 他眼神闪烁不定,看向自己痴痴望着那方向,满眼激动的女儿。 或许,圣君之命降到女子身上,也未尝不是好事。 他如是宽慰自己。 就是……那凰鸟的样子,怪眼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浮丘伯素来是信奉万物有灵的人,否则,他不会将一只只小动物看成人一般温柔对待。 面对天边异象,他却有些疑惑。 环顾一周,并没有看见赵闻枭的影子,他越发肯定自己内心的猜测:这就是教官弄出来的好戏。 只不过他心里想的好戏与后世认知的骗局不一样,他承认凤皇的神迹存在,但是怀疑凤皇出现的时机。 山火出现,凤皇现。 这也太巧了。 夏无且也有同样的看法,他见多了对方的奇异之处,倒是并不觉得这是人力不可为的事情。 或许是她用什么法子,将凰鸟招来?会是那些个稀奇古怪的食物吗? 同样不可置信,并且略有怀疑的还有骨头酋长。 她握着烧焦的骨叉,抬头凝望凰鸟徘徊的方向,嘴里嘀咕:“是羽蛇神吗?” 不对,羽蛇神是蛇身鸟翼,可这分明只是一只长羽大鸟。 山火降世,将要焚毁他们的家园,羽蛇神怎会不出,而是让一只长羽大鸟出! 这长羽大鸟到底从何而来,她们尊敬的羽蛇神何在? 其他人都没那么多想法,只觉得天降神迹,一定是冥冥之中自有神灵庇佑他们。 他们心底可是激动又欢喜。 在这一刻,不管是自秦而来的工人,还是居住此间的野人,都罕见地做出用一个动作: 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倒在地,俯首磕头。 所有人都陷在震撼与惊疑之中,唯有火凰看着它忙得不可开交的宿主,翅膀一收,窝在树上,死鱼眼奉上。 第88章 呵呵,震撼吧,某个人利用小孔成像,将手里的凤凰做成倒挂傀儡,演出来的一幕戏而已。 这烟弥漫得挺好的,还能当幕布用。 宿主有这头脑,有这手艺,不拿去寻思完成任务,在这里搞神神叨叨的事情,它也麻了。 它就这样看着赵闻枭,看她手指挥舞,灵活转动,遛两三圈凤凰,就把速度放慢,将两边的线都拢到一只手上,尔后掏出一只哨子。 哨子的形状很古怪,火凰知道那是用骨头做的,也知道它能吹出清越嘹亮的声音。 赵闻枭将这枚骨哨放进嘴里,用力吹动。 “唳” 凰鸣激越于天。 凤皇又在天际转悠半圈,往下俯冲而去,似乎要往什么地方撞一样。 斑斓华彩的凤皇一落,黑天瞬间黯然,连林木都被白烟模糊,看得不甚明了。 相里默膛目结舌:“凰鸟这是要做什么?” 夏无且望着落下的火红尾羽,有些担心:“凤皇乃太阳之精,属火,要是落下来的话,会不会再引起新的火灾?” 牛贺州可遭不住了哇! 小动物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都有些害怕,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就连被模仿鸟哄骗多次的蜘蛛猴,都忍不住就近捞过它,紧紧抱着。 一大窝小兔子缩到浮丘伯脚下,将他团团围起来,好像铺了一大块毛绒地毯似的。 就连立在高处,看着赵闻枭捣鼓的雕雕,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嘎”一声惨叫,撞入哈哈胸口,用翅膀死死捂住自己在黑暗中看得过分清晰的眼眸。 哈哈有些嫌弃,张嘴叼住对方,想要丢出去,却被铁爪薅住一大撮毛发。 吃痛之下,只能作罢,冲雕雕怒吼一声。 美洲虎平日里吼叫似撒娇,可当真咆哮起来,亦如海浪翻滚,有些骇人。 其他大型动物听到这声咆哮,感受到里面威胁的意思,也有些不明所以跟着嚎叫。 一时之间,山林里此起彼伏的咆哮,倒是盖过了噼里啪啦的火烧动静。 跪倒在地的人有些害怕,也下意识寻找同伴。 赵闻枭:“……” 很好,真是意料之外的回应。 倒是助长了凰鸟的威严,让这一声鸣叫显得意义不凡。 浮丘伯蹲下,挨个挼兔兔的脑袋,闻声不禁抬眼往凤皇坠落处看去,有些担心赵闻枭会不会控制不了召来的凤皇。 毕竟,凤皇这种神鸟,估计难以驾驭。 这一声鸣叫,引得百兽惶然,白鸟惊动,她……真的能驾驭吗? 骨头酋长看见凤皇坠落下去,倒是有些高兴。 等这大鸟离开之后,是不是羽蛇神也会从天而降,为她们降下福瑞!! 她那双金褐色的瞳孔,散发出一点激动与期待。 然而,事实都和她们想的不一样。 百兽百鸟的叫声降下来后,凤皇尾巴没入山林,忽而又起,翱翔于天,任由火一样的尾巴拖出碎金颜色。 火凰:“……” 把金子用在这种地方,宿主还真是舍得。 “哇” 跪地的人下意识抬起头。 他们总感觉那凰鸟似乎要朝着他们冲过来,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应该做什么反应。 若非背后就是火海,他们恐怕要忙不迭逃跑。 祥瑞虽然是祥瑞,可它那么大一只,真的落下来的话,能将他们全部压粉碎! 赵闻枭倒也没那个本事,能把投影弄到那种地步。 在这个塑料片都没有的年代,全息投影和贵得要死的琉璃就别想了,她只是把傀儡做成立体的而已。 她单手操纵凰鸟飞行,尔后从腰上把另外一个小傀儡弄出来,甩开,用牙齿配合把操纵杆咬开,弄在手指上。 火凰:“……” 宿主不是真的干过这行吧。 隔离带后,自由人与野人均张大嘴巴,懵圈看着火凰后背上出现的人。 “那不是” “教官!!” 浮丘伯听到呼声抬头:“她真能让凰鸟听令于她?!” 夏无且手中膏药险些糊脸上:“她给凰鸟喂了什么药吗?!” 相里默手中铁锸险些戳到自己脚上:“不是,她怎么敢骑在凰鸟身上的!!” 那可是四灵之一! 骨头酋长不敢相信:“它怎么又回来了,我的羽蛇神呢?” 难道羽蛇神不庇佑她们吗?!! 相里娇兴奋挥手,大喊:“教官!神女!天降神凰,神女受命,牛贺州万世永昌!!” 这一声起,几百号人忽地便心领神会,高举双手惊呼 “天降神凰,神女受命,牛贺州万世永昌!!” 没有万民惊呼,但有百民支援,其声势也不容小觑, 火凰高居山巅巨木往下看,只见火光亮处有手臂不停挥舞,自由人带起野人,野人又反过去引得小动物们跟随。 它忽地明白了宿主弄这一出的意义。 神,固然是不可捉摸,无法证明的存在。但是,每个人心中信仰的意念,那能支撑一个人走过无数日夜的来源,却是可以让人容光焕发的好东西。 这大概,也是主系统所要寻求的能量所在。 赵闻枭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她两只手飞快舞动,都快要抽筋了,脸色都几乎有些绷不住。 等做到凰鸟与人往下冲的动作时,她赶紧把两个傀儡挂在绳子上,让它们顺着一高一低的绳索往下降落。 “哼哼、哈哈,走!” 赵闻枭赶紧攀上高树,往火源处跑去,完成这一幕戏的最后一场 凤皇与神女俯冲向人群,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瞳孔里如实倒映着这无比震撼的一幕。 “哗啦啦” 凤皇似乎要从枝叶中冲出来,天幕之上只见一片尾羽,不见凤皇的脑袋和身体。 “欻”!! 枝叶果真被撞开,赵闻枭抓着藤曼,从密密枝叶落到高台上,半跪着抬起头。 轰 在她背后,火光迸射,似乎是凰鸟燃尽自己,为她保驾护航。 赵闻枭在天幕迸溅的火花中缓缓站起来,两只庞大的美洲虎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乖巧听话异常。 她悄摸捏了一把有些发麻的大腿和手臂。 “嘎” 赵闻枭伸出手,猛禽也敛起双翼,端立她手臂之上,歪歪脑袋,睥睨看世人。 浮丘伯和夏无且:“!!” 相里娇高呼:“神女降世!!” 相里默:“……” 骨头酋长信念崩塌:“不会的!羽蛇神是绝对不会放弃我们的!” 火凰冲到她身边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浸泡过酒的两只棉花傀儡,被火燎烧燃尽,绳索也被烧得断裂时,坠在上面的重石往下一砸,带动杠杆将装满沙土的机关拉开。 沙土很快就把火星掩埋。 这就 十分周全了。 宿主果然还是宿主,是它刚才狭隘了。 第62章 呼声响彻九霄。 神女负手看众生,偷偷甩了甩自己发麻发痛,还不小心被烫伤的手指。 火凰看她张牙舞爪乱蹦跶的手,再看那张从容不迫的脸,鸟嘴抽了抽。 此情此景,它实在不知道该发表什么意见。 所幸,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需要它发表意见。 野人和自由人都像打过鸡血一样,赵闻枭只消简单动员两句,说凰鸟会在背后保佑他们,就成功把人忽悠瘸了。 除了骨头酋长一部还因为羽蛇神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定,所有人都振奋起来,以比刚开始灭火还要快的速度,迅速推进隔离带的闭合。 赵闻枭看着他们干劲满满的样子,扬手一挥,豪情万丈:“小凰你看,这就是朕即将要拿下来的江山,壮哉!美哉!” 小凰:“……” 半边天都烧得通红通红的,能不壮美么。 还有,宿主能不能先把自己身上挂的叶子和干枯树枝先给清理掉,就这狼狈的样子,她也不嫌磕碜。 半夜。 嬴政跑过来一趟,给一众人送水和食物。 看着焚烧的半座山头,他的眉头轻碰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东西放下,交代一句就回去了。 秦国寒气渐重,他也有诸多要务忙活。 即便先不急着催促寒冻的事情,再下令各郡县戒备,他还得处理嫪毐造反的事情。 上要赏勇擒嫪毐和樊於期等叛贼的将士,特别是要提拔昌平君和昌文君,尔后再给赵闻枭这“教官”的虚衔添个爵位;下要先枭首再车裂嫪毐及其党羽,包括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1 他之前的猜测果然没有错,这些人全部都和嫪毐有勾结,给对方提供便( biàn)宜之处,明目张胆如卫尉竭,更是直接投靠对方。 第89章 在他们车裂之前,嬴政去地牢见他们最后一面,问他们:“为何要叛寡人?为名也?利也?哪样寡人给不了你们?” 卫尉竭瘫坐在地上,头靠着冰冷的墙壁,忽地笑出声来:“王能给,只是王能给的不多。” 他不甘心只当护卫宫廷与君王安危的卫尉,他要的是如同王翦那般,掌控三军得战功! “我要的是军功和爵位。”他双眸从有些凌乱的发间透出,那里装满炽热的野心,“而王……左有华阳太后掣肘,右有相国干涉,自身尚且难保,如何能思军功之事?即便思虑,所遣亦是他们二位的人,与我等何干!” 人的年岁总是有限的,他等不及了。 他们谁也不像王这般年轻。 嬴政五指收紧,垂眸冷冷看他们一眼,拂袖而去。 他一路疾行,直到走到石栏前,望着宗庙的方向才停下脚步,抬手,把掌心重重砸在望柱上。 凤眸一片乌沉颜色,几乎与天际厚重云层媲美。 蒙恬跟在他身边,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愠怒的半张侧脸:“王……” 蒙家三代追随秦王,他可以说跟着归秦的嬴政一起长大,虽不如父亲蒙武那样,常常伴在王左右,却也时常与之相对。 他想,将来等长公子长到差不多年岁,他应当也会像父亲守着王一样,守着长公子长大。 这样的君臣情谊,岂会不了解他的心情? 嬴政深呼吸几口气,重重把胸中浊气吐出来,对他道:“安之,陪寡人跑马射箭。”2 蒙恬松了一口气:“是。” 张嘴喊他安之,看来问题还不算太大。 跑马射猎一圈后,嬴政的心情也算是稍有平复,再次燃灯续昼,埋头文书之中。 他追加一道令 罪魁祸首们车裂完还得巡行示众,警惕世人。 嫪毐和赵太后的两个孩子,则被扑杀,铲除后患,赵太后也被囚在雍地离宫中。 至于吕不韦…… 现在还没到清算他的时候,还需要等回到咸阳才能决断。 他手中握着庞大的商队,且与朝堂诸多士大夫有不浅的牵连,在寒潮过去之前,不易动他。 嬴政望着高挂天幕,没有一丝暖气的月轮,心想,若是吕不韦识趣的话,就该在这种时候主动递上辞官文书。 然而吕不韦没有,他现在还有侥幸心理。 嫪毐虽然是他名下所出的舍人,但是只要没有人知道,他帮忙掩盖了赵太后生子的事情,那他就能继续当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 他一直怀着忐忑的心,与昌平君、昌文君处理嫪毐门下舍人。 赵太后却是发疯一样拍着离宫厚重的大门,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锁在靠近西戎之地的离宫中。 “政儿,母亲知错了,你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牛贺州。 打了鸡血的众生忘记疲惫与饥渴,还是赵闻枭强令他们轮番休息,才有人下来狼吞虎咽猛灌水。 可只要喘过来一口气,他们就会马上扑回灭火的第一线。 “偶像的力量,果真恐怖如斯。” 火凰表示有点儿不太理解人类的精神毅力。 对于系统而言,甭管是主系统还是子系统,反正只要是人工智能,能量那都是恒定的,绝不会出现能量将灭,还能诈尸一样回春的情况。 隔离带足足捯饬了两天两夜才闭合,但是他们的眼皮子却不能全部闭合,还得留一些人盯着,尔后慢慢从外围往里检查,确定一粒火星子也没有留下。 整个灭火过程足足耗费七天七夜。 嬴政第三日来时,后勤处一个人也见不着。 他离开腾给他放东西的地方,往外走,却见一堆人七横八纵,满身黑灰,脸也乌漆漆的倒在地上,胸口不见多少起伏。 四周还格外安静。 明明是一日之中最热烈的时刻,可却没有风声、没有鸟语、没有人言与脚步,更没有前两日仓促奔走的脚步。 山头火场那边隔着茂密高树,他看不见,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乍一看此地情形,他还以为几百口人都死了。 “赵闻枭!” 嬴政骤然将腰间长剑握紧,受力的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喀喀”响声。 狭长凤眸扫过四周,却没有看见火凰漂浮在半空的影子。 他在树枝上看见休眠状态的小东西。 心里顿时“咯噔”一响,他迈过地上一具具人体,挨个找过去。只是,地上的人衣着模样差不多,个个灰头土脸,实在不好辨认。 找了好一阵,他都没能把赵闻枭找出来,心里蓦然一凉。 玄龙正想宽慰他,地上却有一只手动了,抬起来将嬴政的小腿抓住。 满地“尸体”的可怖场景中,忽地冒出一只手,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嬴政下意识用剑鞘击打过去。 “秦文正……” 剑鞘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手的主人声音透着几许疲惫,可那漫不经心的调侃和不正经,却丝毫不弱。 “你丫踩我头发了知道吗!你今日出门把眼珠子落下了?” 也不看着点儿。 张嘴就是毒,除了赵闻枭也没有旁人。 嬴政挪开长剑,按住衣袍,往下一看,某个人眼睛都没有睁开,一副半死的样子。 他:“……” 嘴巴还能动,看来死不了。 “我看是你将耳朵丢火场里去,忘记捡回来了罢。” 方才那么响亮一声呼唤,都没能将她喊醒,她是睡得有多沉。 “不敢不捡,只是耳朵也是遭罪了,好不容易从火场逃离,却差点儿被某些尖锐的东西扎破。”赵闻枭懒洋洋道,“就连嘴巴都差点儿被连坐,啧啧。秦文正,你还真是有大秦风范呢,秦王怎么没找你当秦律代言人啊?” 嬴政冷笑:“那还真是不幸运。” 怎么没直接把她打成哑巴。 人都累得躺下了,嘴巴还这么不闲着。 【滴】 系统又发出一声警告,任务从“7/13”升到“7/14”,终是满足了他们上回的愿望。 玄龙:“……” 真是令人绝望的任务进度。 听过众多前辈的经验传授讲座,它从未听过任务不减反增的情况。 两位宿主真是太了不起了呢。 火凰休眠启动,一看任务进度,天塌了,只想重新启动,看看是不是自己卡bug了。 赵闻枭和嬴政:“……” 呔! 怎么又忘记了任务的事情。 这任务是不是克他们。 赵闻枭被迫张开眼睛看嬴政,端起分外友好的语气说话:“这位朋友,请把贵足抬一抬,挪一挪,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好吗?” 嬴政假笑回应:“乐意至极。” 两个人扮演着两个友好的普通朋友,满脸笑意,互相搀扶帮助。 赵闻枭贴心给他拉了拉深衣的下摆:“这位朋友,小心踩中衣摆摔跤哦” 嬴政伸手握住她手臂,用力把人提起来:“你也是,当心些脚下。” “噢”赵闻枭一脸感激的样子,摆出译制腔,夸张捂脸,“我的朋友,你真是太贴心了。” 嬴政:“……哪里,应该的。” “哦,不不不,我的朋友。”赵闻枭还在继续,替他摘走衣摆上沾的碎草,“你真是我见过最贴心的绅士了。” 嬴政不知道什么叫绅士,但是系统翻译是“君子”,他就只觉得对方在说反话嘲讽。 玄龙和火凰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并肩往后勤处旁边的林子走,只觉得毛骨悚然。 嘶,他们怎么那么不对劲儿。 幸好,两人没继续生扯什么交情,而是将事情拉到供粮一事上。 说起正经事情,两个人都变得正常了。 赵闻枭得到秦王亲笔应允供粮,且盖上玺印的文书,便顺嘴关心一句:“嫪毐车裂灭宗,赵太后囚禁雍地,那他们的孩子呢?” 嬴政轻描淡写:“扑杀。” 赵闻枭“哦”一声,捻过他手中托着的干果,塞进嘴里。 嬴政见她反应平淡,想起这两日如雪片上疏的文书,一时生出好奇来: “怎么,你不觉得秦王手段狠辣?”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史记秦始皇本纪》 2从《史记》“逢大风,几不得渡……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始皇回程,遇到大风,过不了湘水祭拜,让人砍树,砍得土地都露出赤红色土壤)和“始皇梦与海神战……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始皇因听徐市等人诈言,说有巨鱼拦在海上,不让他们去求药,始皇便梦到和海神大战,醒来就去占梦,交代手下人准备抓巨鱼的工具,等大鱼出来就射杀,还一路从琅邪北至荣成山,再“至之罘”,终于蹲到大鱼,把它射杀),足见政哥有脾气是当时就发,绝不憋着,但是也有足够的耐心去实际解决。并不是说他压不住暴脾气发作,就是不沉稳,没有帝王风范。 第90章 其实帝王身居高位,要是没有人敢劝阻,才会更容易发暴脾气,要一切顺着他。 第63章 午时的风燥热。 有几缕飘来的黑灰从树叶上面落下来,掉到嬴政眉头上,他微微低下头,将它抖下去。 眼皮子耷拉下来,乌沉沉的眼眸瞬间落在重叠的幽暗树影里,有日光从树缝洒落,在眼眸一闪而过,很快却又消失不见,只剩下漆色。 他垂眸,定定看着赵闻枭。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世间生民万千,想法万千,想要找到能完全理解自己的人,几乎是不可能。 所以,他对所求人才都不抱对方可以知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的念头,只要对方可以认同他其中一项作为,能替他办成那件事情,那就可以大用。 李斯已是出乎意料懂他的那位,对方曾眼神坚定地跟他说过一言,‘秦王可愿定六国,扫六合’。所以即便对方出自吕不韦门下,他也一直不舍得把人弄走。 可不知为何,当初在茫茫荒野中,看到那个瘦巴巴的女娃满是警惕与狼性盯着他,好似要咬下他一块肉时,他就知道:眼前人与他有着同样的凤眼,以及野心。 他们的狼心都透过双眸,清清楚楚亮在日轮之下,天光照耀。 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他像是照见镜子。 此刻,他无端想要知道,这具完全的不同皮囊与外露性子的人,面对一样的事情,会怎么想。 手段狠辣? 赵闻枭斜眼乜他。 “看你平时那么……”想起任务,她紧急改口,“雷厉风行,毅然决然,想不到心肠这么软呢。” 嬴政心道,果然。 他挪开紧盯的眼眸,轻笑一声,放眼看向火场的方向。 赵闻枭:“……” 他被骂懵了,听不出潜台词吗? 笑什么。 山侧的晨雾给嬴政那张显得过分刚硬冷锐的脸,渡上一层淡薄光晕,模糊了脸部线条。以至于显出几分不可思议的柔和之意,尽管这点柔和过分轻略,可也稍稍减淡他眉宇间的冷硬。 他唇角保持着愉悦的弧度,回眸看她一眼: “你说得对,身为家主,我的确要向秦王学学,心肠不能太软。既然母亲和她的情夫想要用自己的孩子将我取而代之,那我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将阻碍的人先除掉才是。” 心肠太软…… 赵闻枭嘴角抽了抽,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他,似乎在问:“你多厚脸皮,这也好意思认下?” 嬴政被雪花片文书影响的心情,骤然大好,他起身,俯身,学她平日的样子,拍拍她肩膀。 只是,他的动作多少透着骄矜贵气,没有她那股什么都不在意的漫不经心,多少让人感觉自己有些掉辈分。 老实说,赵闻枭觉得自己有些手痒。 “不打扰你了,先走。” 嬴政冲玄龙招招手,回大秦去了。 赵闻枭:“……秦文正,你大爷的!你来牛贺州就是把我吵醒?!!” 白光闭合,嬴政听不到她的狂怒。 无人在意的角落,系统任务从“7/14”飙到“9/14”。 火凰:“……” 哪来的两积分。 还有,宿主这句骂人的话,居然不扣分吗? 老老实实的小系统,有些惶恐地和主系统核对分数是否有错,得到一个否定回答。 “居然真的没问题……” 火凰盯着赵闻枭怀着怨气睡下去的脸,多少有些恍惚。 一眨眼,四天倏然而过。 山火已全部灭掉,略有起伏而整体平坦的地貌露出来。 鉴于如今的牛贺州植被分布甚广,她没有人工干预这片地,选择放着等它自然恢复。 主要是 人手真的太紧缺了,完全搞不来。 赵闻枭背着手,假装不经意地领着一众人上高山,俯瞰火灾发生过的地方。 有眼尖的人发现:“你们看!是凤皇!果然是凤皇在庇佑我们!” 其余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的地方,放眼望去,只见火烧过的地方隐隐透出一点白色,勾勒出凰鸟头顶羽毛的形状,再往其他方向看,也似有一点儿凤皇翅膀的形状。 整个工地就像藏在它的肚子里一样。 火凰小眼睛一眯,立马判断出那些个露出白线的地方,就是宿主乱画乱刨埋骨头,后来又给人圈地练习扑火的地儿…… 它木着脸看笑眯眯的某个人。 呵呵,什么天降凰鸟,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某人一副恍然不觉的样子,任凭随行的众人胡乱猜测,适时引导一番,让人把眼前所见画下来。 没过多久,传言就在自由人里传遍了,连卫士都听得耳熟,倒背如流。 火凰站在石头上,看它宿主:“光是在这些人里面传流言有什么意思,他们是你买回来的,回不去秦的情况下,只能跟你混。” 如今也只不过从无路可选变成心甘情愿。 忽略感情因素,结果都一样。 “谁说凰鸟佑牛贺州的故事,只能在这些人里流传了?”赵闻枭搬出自己酿造许久的龙舌兰酒,“那我野人的语言白学了呗?” 她没事怎么可能学那玩意儿。 火凰:“??” 她怎么还有藏起来的招数。 赵闻枭很快就展示了什么叫社交牛人。 她借着要给大家庆功的理由,给这群人放两天假,让他们去采摘仙人掌等食物,就在未成形的宫殿前举办一场篝火晚会。 所有部落的酋长,她都挨个前去邀请。 一起经历过扑灭火灾的事情,怎么也算患难与共了。 加上凰鸟降世,授命神女的事情,他们也都亲眼目睹,也就不再对赵闻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咒骂了。 他们爽快答应,甚至还去翻翻自己还有什么存着的好东西,可以在那天晚上与别人交换。 本来态度最好的骨头酋长,此刻却有些不太欢迎她。 赵闻枭一点儿也不在意对方的黑脸,只拿捏她的命脉道:“想知道羽蛇神为什么没有出现吗?那就明晚来凰城前的空地找我。” 她把话丢下就跑,完全不给人询问的机会。 火凰:“……宿主,你是会驾驭人的。” 除了“牛”,它已不会说话。 “什么驾驭不驾驭的。”赵闻枭谴责看它,“人又不是牛马,我这叫懂得拿捏,或者说掌控尺度。” 说到“尺度”两个字的时候,她大拇指与食指捏住半指距离。 火凰:“……” 她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鬼话。 两日很快过去。 采摘仙人掌的自由人,还顺道采了龙舌兰带回来,好让赵闻枭继续酿酒。 当夜的篝火晚会依约举办,赵闻枭拿出一坛坛龙舌兰酒,论功行赏,分发下去。 最少的人,也能得到一小碗。 有系统翻译器在,所有人都能听懂她的话,她不用切换语言,直接慷慨陈词,说自己受命于天,建造凰城,庇佑万民,以谋百世、万世之繁荣昌盛。 但是,所有的这些都离不开万民齐心协力云云。 火凰听着那演讲稿似的陈词,颇有些昏昏欲睡,再扫一眼其他人 一个个的眼睛里跳动着火光,满是对她嘴里那个“庇佑天下万民”的凰城的向往。 “然而,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一切的一切,还需要诸位协助,我赵闻枭在此,对着天地神灵起誓,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亏待各位姐妹兄弟!” 她端起酒碗,先对天敬,再对地敬,剩下的半碗烈酒,则是一口闷下去,再将其倒过来。 没有酒水从碗里淌下,就能证明她全闷了。 一群人心中豪情突然猛涨,纷纷跟着仰头饮酒。 只是,酒刚入喉,他们就发现了不同。 火辣辣的味道,先是在口腔里面如箭矢爆开,扎在舌头上,滑落咽喉时,又化作一股流淌的热汤,烫得咽喉有些发痛,等酒落在肚子里,则成一大簇火焰,热烘烘地烤着,把的凉气一赶而清。 相里默忍不住拍腿大喊:“好酒!” 太刺激了。 他张嘴哈了哈气,感觉这可比吃辣椒刺激多了。 教官还真是够豪爽,居然一口气闷掉,看起来却半点儿事情都没有。 趁机,赵闻枭宣布这片谷地以及附近都叫凰城,大家改改口,称呼她为城主,而身后的宫殿,便叫凤皇神殿。 她诚挚邀请各部落的人加入凰城,一起建造凤皇神殿,让凰鸟继续庇佑他们。 要说工钱交易什么的,野人们还要想想再答应,但是为神灵办事情,他们可就爽快多了,一切听从安排。 火凰:“……” 人类真是它看不懂也不理解的存在。 发表完讲话,赵闻枭便走下高台与他们同乐。 其实她刚开始的打算就是做交易,让野人逐步融入他们,体会到文明的好处,自然而然就会加入他们。 第91章 今日这种发展,虽有提前设计的缘由在,但也的确在她意料之外。 “莫非,我真是个搞事业的天才?” 火凰让她清醒点儿,不要自恋。 话痨准备就这个话题唠嗑几句话,骨头酋长便带着骨叉前来找她,脸色似乎更不好了。 “羽蛇神为什么没有出现。” 赵闻枭往旁边做了个“请”的动作:“这种机密的事情,我们借一步说话怎么样?” 骨头酋长定定看了她好一阵,才带着自己部落的人,往篝火光线黯淡处走去。 赵闻枭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走在一旁带路。 不等所有人坐下,骨头酋长又追问:“羽蛇神为什么不出现?是不是你对羽蛇神说了什么?” 既然对方能引来凤皇,说不定也能见到羽蛇神。 “急什么。”赵闻枭让她稍安勿躁,“你对羽蛇神了解多少?可知它从哪里来?掌管什么?喜欢什么又厌恶什么?” 骨头酋长觉得对方是在怀疑她对羽蛇神的信仰,她下巴一抬:“羽蛇神当然是从神界而来,掌管着人类的生命、风雨、丰收和文化。祂有着这世上最为华美的羽毛,厌恶活祭与血祭,曾执掌太阳神之尊位。祂喜爱风雨,所以常常伴随风雨而来,也有着如同暴风雨一样的脾气。” 赵闻枭下意识想要一拍大腿,但是她忍住了,一本正经卖弄神秘:“那你可知,这凤皇从哪里来?” 骨头酋长皱眉:“我怎会知道。” “凤皇自华胥国而来。” “什么国?” “华胥国的首领是华胥氏,风姓,她是伏羲和女娲的母亲,乃‘人祖’是也。”赵闻枭将上古神话半真半假掺和说出,“她是所有文化与生命诞生的起源,也是她将渔猎和农耕传下,并且传嗣炎黄二帝,才有……” 骨头酋长木然:“什么是炎黄二帝?” 她怎么没有听说过。 赵闻枭简单普及了一下,接着胡诌自己便是华胥氏后人,所以才有召唤凤皇的能力。 骨头酋长还是没听到自己想听到的:“那羽蛇神呢?” 赵闻枭“啧”一声:“这你还不明白吗?凤皇与青龙孕育九子,其中一子便是有着凰羽长身的羽蛇呀!” 火凰:“……” 凤皇和龙知道他们的孩子变种了嘛?? 骨头酋长:“!!” “要不然,你解析一下,羽蛇神为什么是凰羽长身,酷似青龙与凤皇?”赵闻枭毫无心理负担地将问题推过去。 骨头酋长哑然,觉得她说的话,似乎有一点儿道理…… 原来如此。 难怪羽蛇神不出现,原来是将自己的母亲请来救她们了。 羽蛇神并没有真的放弃她们!! 赵闻枭看她们神色恍惚,便加大力度忽悠,编了一套又一套神话故事。 这时候,神神鬼鬼这一套东西,最完整的就是孔雀王朝,印度半岛那边,骨头酋长哪里听过这么有伦理关系与逻辑关系的神话故事,当即就相信了她的鬼话。 赵闻枭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才抛出自己的目的:“凤皇神殿一侧,便有其九子的次殿,你们要不要……” 骨头酋长“欻”一下站起来:“为羽蛇神和羽蛇神的母亲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火凰:“……” 宿主上辈子是卖保健品的销冠吧。 ----------------------- 作者有话说:说个笑话: 心软的嬴政,嘴笨的赵闻枭。 第64章 篝火晚会结束。 骨头酋长还颇为不舍,想再听听那些个神话故事。 广场平地上,不通语言的野人和自由人比划着交流,也一副不想离开的模样。 赵闻枭将他们劝回去,说明日还要给凤皇建造神殿,不敢耽搁。 提起这一茬,这群人的酒可算醒了,动作利落不少。 待他们全数离开,赵闻枭才向背对她们奋笔疾书的相里娇问道:“方才的话,可都记下来了?记得刻在石碑上,放在神殿里。” 也好供后人再读。 相里娇拍着胸口保证:“都包在我身上,教官……不,城主放心好了。 ” 自这夜后,赵闻枭都在牛贺州这边督工与重新摸清楚附近的情况,绘制图册,还得抽空找浮丘伯,让他闲下来给野人们通语言。 野人的语言都不太成体统,短句居多,一茬一茬往外冒,赵闻枭还得先亲自上阵,把物件的名词与日常招呼语教给他们。 火凰见她教的是秦语而不是普通话,还惊讶了一下。 “想要累死我直说。”赵闻枭附赠它白眼一枚。 秦语她已经在跟学员的相处中自学完,没必要为了发扬普通话专门让城民多干一件事。 而且就目前来说,野人数量虽然比秦国运来的人多,但是这边的人基本都会读书认字,不是普通的劳工,当然是偏向这边更方便。 就是 野人的舌头好像更肥厚一些,说话的语句更含糊,但是呼喊却更尖锐,每学一个词,都得加一声“呜” 赵闻枭有时候都能被他们气笑。 “漾褪(羊腿),呜” “线润撞(仙人掌),呜” “哥卧碎(给我水),呜” 浮丘伯倒是一惯的好耐心,再哭笑不得都能几十次上百次去纠正。 反正赵闻枭是教会他们怎么跟浮丘伯比划沟通之后,就背着手溜了,免得自己脾气一个按捺不住,又开始送上一波嘲讽,把好不容易弄来的人气走。 至于礼仪之类的事情,就暂时别奢望了。 忙碌中,有些事情就很容易注意不到。譬如在运输完重石和巨木之后,需要运送一些沙石等建筑材料,在牛贺州这种崎岖的地方,车轮很容易陷落在坑坑洼洼之中,难以拔出。 赵闻枭便才想起独轮车。 独轮车最早见于西汉,自从出现以后,就因为其造价更便宜、难度更低并且更能适应各种工地地形而深受民众青睐。 她一想起来就先找墨家子弟把这个问题解决,至于滑轮组吊挂木材那些,并不需要她操心,墨家子弟都会,只是并不知道那叫滑轮而已。 她就是提点了一下更为省力的动滑轮。 中途,还是发生了两场火灾,不过已经十分有经验的一群人,在火势起来之前,就先扑灭。 看到自己战胜他们眼里的“天火”,一群人兴奋异常,挥舞着手中的器具就跳起来。 野人们甚至还向其他野人骄傲表示,他们都是受凤皇赐福的人,所以不畏惧“天火”,以此将其他部落的人忽悠……啊不,说动前来一起建造神殿。 赵闻枭险些一口水喷出来,默默竖起大拇指,给他们点了个赞。 牛。 秦国。 四月将尽。 嫪毐造反被镇压的事情,几乎传遍中原诸国。 此时,以渭水河为界,往南的天气尚且逐步迈向炎热,不见寒冻态势,顶多只是风大一些;往北而去,却是一日比一日要冷,晨间结的霜都格外厚重些。 渐热的地区,对寒冻之说半信半疑。 特别是巴蜀之地。 是故,有些郡县的郡守虽然早早收到咸阳遣来的棉花,也按照王令所言,将棉花清理过,但心中却不以为然,将其锁进仓库深处,只等冬来再赈灾用。 “依我看,今岁天降彗星,所昭著的祸事便是嫪毐谋反。” “是极,如今嫪毐已除,祸端渐没,这彗星不也开始慢慢离开了。” 与此相反,北部的人已开始挨家挨户发通知,要他们准备应对寒潮,要是家中没有厚衣的,秦可以赁棉花给他们,让他们度过寒潮,但是过后要归还,并且做工几日作为代价。 驻扎在屯留的郡守,裹紧自己的厚衣,步履匆匆往治所走去。 “我看寒潮这几日就要到来,你们做好准备,千万莫要掉以轻心。” “赶紧先把棉花运出去,先给家中无厚衣的人赁。” 驻守屯留的大军也得了好几车压在一起的棉花,可以让家中没寄来厚衣的士卒赁。 饶是如此,整体的数量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老将军抹了一把发红的脸,在寒风中眺望赵魏两地。 咸阳。 嬴政整装去见顿弱。 顿弱乃秦人,是一名游说之士,其人有个怪癖,不喜欢拜君主。先前嬴政召见他,他还说,只要秦王能让他不跪拜,那他就愿意见一见秦王。 潜台词就是,如果秦王没有这样的心胸,那就省省吧,咱俩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嬴政并不计较这些,同意了。 只是,顿弱这个人嘴巴还挺利索,见面就借着“实”与“名”的事情,以商人与农夫举例,说明“实”为所得,“名”为所做,说商人是有实无名,而农夫有名无实。 话锋一转,就扎到嬴政身上,说他还不如两者,无名无实,却什么都有。 第92章 “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1 嬴政一听,脾气当即按捺不住了。 又是一个来讥诮他囚禁赵太后在雍地的人。 他当即往后抽剑,对准顿弱鼻尖:“先生,此乃秦之国都,还请慎言。” 顿弱这人倒是很有胆量,对着盛怒的嬴政,脸不变色,自顾自往下说。 甚至,把话挑得更明白。 “王是一国之君,赫赫威严不拿去制衡山东六国,却用在囚禁母亲身上,是否不妥?” “制衡六国”四个字,让嬴政怒气稍降:“哦?先生以为,寡人能制衡六国?” 顿弱抬眸,对上那双凤眸,哂笑:“秦王只思制衡?” 嬴政看了他一阵,哈哈大笑,把剑回鞘,重新跽坐下来:“那先生以为,寡人能吞并六国吗?” “吞并”二字,如虎张口,意欲嚼碎六国。 顿弱没回答他这个野心赫赫的问题,只献计给他,让他与韩国、魏国连横,先攻打赵国与楚国。 他表示自己愿意当游说的臣子,去替他劝两国连横,但是需要万金贿赂人心。 嬴政有所迟疑。 寒冻将来,秦国的花费又不知要多少,他无法轻易许诺。 “秦国贫寒,想必先生也有耳闻,这万金,怕是拿不出来给先生打点诸事。” 顿弱笑:“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2如果让楚国夺得先机,王留这万金,又有什么用处?” 嬴政思索片刻:“愿闻其详。” 顿弱掏出自己高价买来的小册子,将诸国的形势分析了一遍,并重点先说了“赵”的缺点。 “赵王偃欲传位公子迁。公子迁其人,因其母记恨大将李牧曾向赵王进言不纳她,而对李牧看不顺眼。” 说来,这位著名冒险家赵王也是神奇。 公子迁向来以“荒诞庸碌”四字,横行于邯郸,闻名于诸国。 就这样还敢立公子迁,而寻思废掉时人眼中品行高洁的公子嘉,不知是该夸他一句胆子大还是怎么着。 真是可怜了赵国朝堂上下有忠义心的朝臣,以及在他管辖之下的老百姓。 嬴政眉头一扬。 赵至今日,大将已无多少,李牧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 君臣不和乃国之大忌,要是公子迁继位,李牧肯定不会好过。 “其名下有一宠信之人,名为郭开,乃见利忘义之辈,要是能收买对方,便能左右公子迁……” 嬴政听得眼睛更亮:“善!” 他马上就让人想办法凑万金给顿弱,并施礼道谢。 “那此事,就麻烦先生了。” 赵闻枭到来时,嬴政眼角眉梢的笑还没彻底压下去。 他把玩着手中的弓箭,空弦挽起,放开,“嗡”一声震响,搅碎日光。 赵闻枭抱着手臂,倚在廊下看他:“笑这么灿烂,路边捡钱了?” 嬴政回头看她一眼,凤眸中笑意温和得让她打了个寒战。 “你别这样看我,怪恶心的。”赵闻枭用力搓了搓自己双臂,躲开他的视线,蛇形到他跟前。 嬴政:“……” 看在系统任务和顿弱之计的份上,他不说难听的话。 他闲闲撩起眼皮,拨弄弓弦:“你来作甚?” “要人。”赵闻枭理直气壮伸手,“秦王不是刚抄完嫪毐的人么,没死的卖我。” 等寒潮过后,相里默他们就要归秦了,到时候人手更不足。 她得尽量多找一些人当帮工。 嬴政:“……” 他用弓将那只手拨开。 “你凭什么觉得,秦王一定会将人给你?” 赵闻枭手腕一转,反将弓弦压在掌下:“秦王都把嫪毐干掉了,下一步得处理吕不韦了吧?吕不韦处理了的话,是不是要谋六国了?谋六国的话,他不缺金子吗?” 她下巴一抬,往库房戳了戳:“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嬴政上下打量她一阵,嗤笑:“你倒是比我还要了解秦王一般,你怎知他想谋六国。” 他把弓抽回来。 “鸿鹄不谋天下之大,千秋万代,永世昌盛,谋什么?”赵闻枭理所当然道。 她也是野心家,冒险者,自然知道同为野心家的人想什么。 嬴政拿布巾擦拭弓身:“然,谋一国不为人所惧,若谋六国则要面对六国贵族与子民的唾骂。待天下一统,六国必定齐辱秦王,你又怎知,他位置都还没坐稳,就敢如此谋算?” 赵闻枭觉得他比以前啰嗦了,干脆赠他一句孔子的话 “秦王大概是在想,‘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功过自有后世评说,一时毁誉,于他何嘉焉。” 嬴政霍然抬眸。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超时了,最近在吃药,一睁眼就犯困,一天睡三顿还犯迷糊……命不苦,但是嘴巴苦,吃顿夜宵都是反冲的药味,成功让我对中草药的认识又深刻了几分。唔,以后要是涉及这种戏份,保管手到擒来。 【注释】 1已立为万乘,无孝之名;以千里养,无孝之实。2横成,则秦帝;从成,即楚王。《战国策》 杨宽老师《战国策》中认为,顿弱和尉缭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的计策相撞,但是众说纷纭,本文分为两个人看。 第65章 四月寒且冻,可日头瞧着仍旧明媚。 正阳伏在檐下,止步绿痕台阶,并没有上廊。 对上嬴政乌沉沉的眼眸,退后几步,斜靠廊柱的赵闻枭眉头一跳:“你这是什么眼神?” 成分那么复杂的样子。 嬴政复又哂笑,并不解释,一味擦弓。 “神神叨叨。”赵闻枭翻了个白眼,“到底行不行,能不能给个准话?秦王要处置那些人,应该大部分都交给王贲或者蒙武吧?你身为王将军门客,透点儿风声会怎么样?” 此事,她就不信对方会交给华阳太后的人来办。 嬴政把擦干净的弓拿回室内:“秦王的确准备将那些人发往骊山,你要多少?” 赵闻枭腰腹一用力,站直,跟上去:“那肯定是越多越好,秦王能给多少?” “骊山征夫一直紧缺,至多可以给你三百。”嬴政把弓搁在乌木架子上。 赵闻枭:“才三百!” “不要?”嬴政坐下,并不抬头看她,而是低头理顺自己的袖子和衣摆。 旁边卫士赶紧给他端上暖汤。 “既然不要,那就……” “要!”赵闻枭一拍矮案,跟着坐下,“三百就三百。” 顶多下次再来。 她就不信蹲不到足够的人手。 嬴政冲蒙恬一抬下巴。 蒙恬会意,端来笔墨等物,在旁起草文书。 赵闻枭撑着额角,看蒙恬奋笔疾书的健壮手腕:“小恬恬……” 蒙恬笔锋一顿,干脆顺势收笔。 “教官何事?不妨直言。”蒙恬扶剑站在一侧。 赵闻枭捏着下巴:“说好要帮我在牛贺州打下周边部落,但是你们好像还没有兑现吧?” 火灾降临时,甚至还在秦国忙活。 蒙恬心虚,眼神飘了飘,但很快又镇定从容:“听闻教官在牛贺州大展神威,不仅扑灭山火,还引出凤皇祥瑞,得以不战而降人兵……” “行了,少来。”赵闻枭摆摆手,端起卫士给自己倒的热汤,饮上一口,“别以为这次没用上你们就逃脱了,我可记着呢,下次继续。” 蒙恬摸了摸鼻子,双手一合,行礼:“恬,听王与教官吩咐便是。” 赵闻枭幽幽盯着这个滴水不漏,从不轻易许诺的人。 难怪赵高的假诏坑不了他,这孩子从小就那么机灵,从不轻易上谁的当。 “那你们秦王现在是怎么个事儿,怎么让你跟着秦文正了?”赵闻枭语不惊人死不休,“怎么,发现他是流落在外的亲兄弟,这王位要兄终弟及?” 蒙恬:“……” 他聋了,谢谢。 嬴政:“……不要胡言,小心被左右邻人上举,砍掉你的脑袋。” 她还真是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 “呵。”赵闻枭有恃无恐道,“能被你们秦国的卫士抓到,算我从小白在山野长大。” 在山野里,施展现代高技术抓她都难,除非直接炮轰易地那种,古代这条件就算了吧。 嬴政不欲与话痨辩口舌,免得对方越说越高兴:“那么闲,是牛贺州那边的宫殿已经落成,还是部落已经全部降伏了?” 火凰乐了:“宿主,二号宿主说话好像你哦。” 这不带脏字的毒舌,一箭扎心的精准,好像舔舔嘴唇就能把自己毒死的感觉。 简直一模一样。 赵闻枭和嬴政:“……” 两人不约而同皱眉,一脸“你侮辱谁”的模样。 玄龙感叹:“连嫌弃的样子,都像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第93章 难怪主系统会在众多还没消散的死灵中,选中一号宿主。 赵闻枭和嬴政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尔后又迅速转过头去,脸上都是强忍不发作的模样。 偏偏这时 【滴】 系统任务从“9/14”一跃跳到“10/14”。 赵闻枭:“……” 系统多少有点儿毛病吧。 应该加分的时候不加,不应该加分的时候库库加。 嬴政也颇为意外,但稍一细想,便知为何,不由抬眸看赵闻枭一眼,唇角微勾,放下茶盏:“安之,还有什么事情是普通朋友可以一起为之的,再替我想四五件。” 蒙恬:“……” 王这是为难他。 寻常朋友一起做的事情,随便都可以,但是他们俩碰到一起,三言总有两言要绊一下,出门要是不巧一起迈脚并肩,高低得踩对方一脚。 就这,还要一下来四五件,这不是想想,这是做梦。 可身为苦命臣下,他也没有办法,只好使劲浑身解数去想,尔后看着他放下的弓:“要不……” “一起打猎就别想了,我怕自己忍不住嘴炮。”赵闻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弓箭,一口拒绝,“我怕我骂一句,要一起做的事情就多上一件。” 嬴政也拒绝:“你们跟不上她,要我来跟?” 他虽也每日骑马射箭,但是训练的机会肯定比不上蒙恬他们多,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要求他办到,是不是过分了些。 蒙恬:“……下棋?” 赵闻枭默默看他。 她下什么棋,国际象棋还是五子棋。 “我可以重新学你们秦国下棋的那些规则,只要秦文正你能容忍我悔棋就行。” 嬴政:“……不能。” 下棋频频悔棋,他怕自己把棋盘掀了。 蒙恬继续:“蹋鞠(蹴鞠)?” “行啊。”赵闻枭兴奋,搓手,“两人足球也不是不可以,各自背后设一个门就行。” 嬴政斜眼看她:“你觉得这任务能判两人在玩?” 她那猴子似的身法,谁逮得到她。 “啧。”赵闻枭撑手支额,喝一口热茶,“小恬恬,你继续。” 蒙恬:“……” 感觉今天的命有点苦。 两人完成系统任务的姿态,一如既往磕磕绊绊,不是赵闻枭磕到嬴政下巴,就是嬴政长腿伸出去绊赵闻枭一脚。 两人眼神笑着打架,嘴上留情,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跟竹笋似的,得剥衣去皮才知道实际上是夸是骂。 蒙恬在旁边一直看着,宛若一个人形翻译器,两人每一句潜台词他都听得明明白白。 赵闻枭笑眯眯说:“秦文正,你真厉害呀。” 落在他耳朵里就是 ‘好样的,秦文正,敢这样对我,你死定了!’ 嬴政含笑回她:“谬赞了,你也不差。” 落在他耳里便是 ‘哪能跟你闯的祸相提并论,要说下手狠,谁配与你争锋。’ 总而言之,今儿个过得十分刺激。 就像额前有一支拉紧未射的弓弦一样,不知它什么时候崩坏,“咻”一下穿额而过。 时间就在忙碌与硬着头皮做任务中一闪而逝。 四月最后一日,西北风呼啸。 秦国一夜见白头,万山负雪而天地苍茫。 黔首还没来得及抱紧自己,就先跑去地里看庄稼,尔后热血迅速凉下来。 刨开薄雪来看,有些庄稼受冻,根都坏死了。 “完了,完了……”男人抱着脑袋蹲下,“今岁又要没粮了。” 他回到家中,可要如何面对妻儿老母一双双殷切盼望的眼呐! 跟他一样情况的人不在少数。 田地上顿时一片哀叫。 可哭过以后,他们还是得一擦眼泪,回家数数仓里囤的粮种是否能熬到下一次栽种收成。 便是熬不到,等寒冻解除,先啃野草也好,树皮也罢,暂且囫囵活过去,总是……能有办法的罢。 他们望着残绿难见的天地,神色茫然。 赵闻枭一到秦国,便听到了一阵阵压抑的哭声,她走出百鸟里,往田地那边走去。 路上,看见河流都冻上了一层薄冰,连磨坊都停止了转动。 不止咸阳如此,便是巴蜀之地,也在一夜之间改换天地,从夏天骤然坠落深冬。 蜀郡郡守拍着大腿懊恼:“既见彗星竞天,我还怀疑个什么劲儿啊!”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巴掌。 但,还好秦国对命令执行的力度向来抓得紧,哪怕他不以为然,但也不敢不根据王令来办。 此刻,这种“不得不”让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令人开仓把清理好的棉花弄出来,令家中无衣的黔首可以前来租赁。 得亏事先调查也全面,拿着造册一层层吩咐下去,也算及时挽救一部分人命。 看着命令一层层递下去,蜀郡郡守才松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巴郡郡守的情况和他也差不多。 相比之下,早早就感受到寒潮的北部黔首,倒是好受不少。 天地一换便掏出赁来的棉,紧紧裹在身上御寒,哪怕棉也并不多,只能囫囵塞在两层薄被里,一家人裹在一起用。 可那也比什么都没有强多了! 但他们也在哀叹自己还没有长成的庄稼,就这样大片大片伏倒在雪里,甚至被冻坏根茎。 七日过去,大雪不见停歇。 嬴政背着手,看天上飘落的大雪,问赵闻枭:“这场大雪,要持续多久。” 赵闻枭仰头看天,在泣声中微微叹气:“一个月。” “一个月。”嬴政也闭眸深吸一口气,让冷气往里浸润,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庄稼是救不活了。” 面对生民的存活,赵闻枭也轻松不起来,但她还是拍拍嬴政肩膀:“没事的,不会闹饥荒的。” 【滴】 任务进度跳到“13/14”。 与此同时,户外传来惊呼:“没有死!没有死!!” 惊呼之后是更多人的压抑的狂喜。 “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嬴政皱眉,着蒙恬去问怎么回事儿。 没多久,蒙恬回来,也是一脸喜色:“王,好消息。” 寒冻将庄稼都摧毁殆尽,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嬴政八风不动道:“什么好消息?” 蒙恬将握着的手掌摊开,露出一片有些蔫巴,却的确青绿的叶子来。 他嗓音有些哽咽,还有些压不住的颤抖激动:“王,番薯……还活着。” 黔首的口粮,还有救! 第66章 绿意充足的番薯叶片,给了大家一点儿希望。 不少人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要跑到屋前屋后的墙角跟,瞅瞅番薯还活着没有。 只要绿意还存,他们今日便能松一口气,要是绿意灰败,脑袋就得耷拉一整日。 就连在白鸟里的一众卫士都不例外。 往来带人回去的赵闻枭,有时候觉得番薯叶已经不再是番薯叶,而是一个表情开关…… 如此,番薯叶伴着黔首们一起熬过持续一个多月的寒冻,在某个破冰的温暖清晨中,迎着日光缓缓挺立。 嬴政下令各郡统计寒冻对黔首与庄稼的损失。 好消息是今岁的寒冻没有冷死很多人,但是也有死亡与冻伤者,可与往年相比,整个秦国救回的人万数不止;坏消息便是除了番薯之外,其他作物基本冻死,所存不多。 就算有部分作物侥幸活下来,等到收成的时候,不要说交粮,就是黔首自己一家一人分一口,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明年收成。 可 还有一个好消息。放在棉花中一起送到各地的番薯藤,大家都在院中栽种了,可以稍微添点儿粮。但也同样不多,不至于能填饱肚子,只能说每户救回一个小孩。 每到这种时候,总有家中年岁见长者要寻短见,免得拖累家中儿女子孙。 活下去的机会就那么多,他们是不愿意和后辈争的。 赵闻枭带人离开之前,不过在秦国晃荡一小圈,已经于山野中救回好几个老人家,宽慰他们不必赴死,会有人解决这个问题的。 老人家只当她在安慰自己,没放在心上,如行尸走肉一般指向回家的路。 “劳烦小妹将我们这群老不死送回去了。” 他们虽然想要寻死,但也不好拖累无辜的过路人。 赵闻枭安慰他们:“别说丧气话,作物的事情真能解决。” 老人家不说话,低垂眼眸,眼里并没有多少活气。 赵闻枭知道,没有东西掏出来,说也白说,便干脆不说,只将救起的人一个个送回去,叮嘱家人看紧些。 火凰对此表示震惊:“你们人类的思维,还真是特别。” 居然要将生存的机会让给别人,自己去送死。 “没有人愿意死。”赵闻枭站在破旧的垣墙前,透过缝隙看着墙里的人,“他们只是……没看见希望。” 第94章 倘若粮口分薄了,看着孩子死在自己眼前,大部分人都会觉得生不如死。与其那样,还不如趁自己能抉择,主动抉择。 赵闻枭是个“不死不休”主义者,向来主张不认命,即便是死也要砸烂给自己绊脚的石头。 可她也并非不理解他们这种心理。 火凰叹息一声:“宿主不是说,这年头的黄河中下游,有不少人种冬小麦,这样的话,韩魏齐那些国家应该不畏惧这场寒冻吧?” 冬小麦秋季栽种,能熬过一冬,想必不怕寒冻。 “首先,这场寒潮的影响有大有小,秦国就是这个大的;其次,寒潮到来时,冬小麦才刚成熟,他们的损失也有,只是没那么惨烈。”赵闻枭边往回走,边跟它解释,“不过,整体而言,冬小麦耐寒,后期天气骤冷,顶多是多点儿空壳,但不至于收成锐减。” 火凰:“既然这样,为什么其他国家都有栽种冬小麦,秦国却不种?” 后世,秦国一带冬小麦的栽种不是很普遍吗? 如果秦国有栽种冬小麦的习惯,想必现在也不用那么烦忧惶恐。 赵闻枭:“……” 话痨有点儿不太想解释,因为这牵扯到秦国的军功体制与整个社会的农业结构。 复杂点儿来说,可以写篇两万字论文;简单来说,那就是秦国的国家制度不允许。 在秦,所有作物遵守的都是“二时”的种植指导,五谷与其他作物的栽种都在立春左右,收成基本都是在金秋十月。 据此,各国基本默契认同不在这时间段发生什么战事,因为会糟蹋庄稼,就算打,那也是小战,不兴大战。 士卒都得家中务农,等活干完才重新召集。 要是突兀冒出个秋天收割完还要栽种,春天耕作完没多久又要收割的冬小麦,就会浪费大量人力物力,就连战事都跟不上。 这也是一统与非一统之间的区别。 再说了,其他六国可以不靠战功运转,但是秦国可以吗? 秦国本就是依赖军功体制起来的贫瘠国度,总不能抛弃自己的本源去捡冬小麦这粒小芝麻吧! “归根到底,其实就是农业生产力的发展还没提高。” 君不见牛贺州北边那地儿后世是多么广阔的农业基地,但现在只是大片的林子,狂风乱舞,人迹罕至。 说完,赵闻枭感觉自己在写历史简答题似的,她瞥了火凰一样:“你要不让主系统给你一个人类历年历史高考简答题的数据,录入你的脑子行不行?” 跟她聊点儿轻松的吧,最近听哭声都听得emo了。 “最后感叹一句。”火凰憋不住一点儿,“难怪宿主这么想要那本《农具改良指导手册》。” 说起这个,赵闻枭就想摆出死亡微笑脸。 呵,好好一本书,还给她分开好几册,需要完成不同的任务去领取,也好意思说。 她加快脚步往百鸟里走。 嬴政听到脚步声,抬眼去瞥:“观完物候了?” 赵闻枭将腰间的本子往旁边一丢,瘫在席上侧躺着:“观完了。” 到时候跟张苍和耿寿昌手中的天象图一结合,更方便分析这边的情况,再与牛贺州的情形联合起来,全球基本的物候发展就有数据了。 往后根据这些数据,就可以成立天象台,制作出日历,而不仅仅只是节气与月令。 细化成日历之后,农事就能更便利。 “累死我了。”她闭眼嘀咕。 日历和天气这种东西,在后世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手机一打开就能查询,可在古代不行。 古代本来灾害就多,像这种特殊天气的物候,她可不能错过数据的收录。 数据收录越多,估测才可以更精准。 嬴政微微有些吃惊:“倒是头一回听你说累。” “你又不是我那看着我长大的老管家,还知道本城主是不是头一回喊累呢?”赵闻枭瘫了几个呼吸,又一骨碌爬起来,趴在案边瞅他,“还有一个任务就能拿奖励了,为什么一直拖着不完成,是怕拿到占城稻会忙死籍田令吗?” 因寒冻之事,籍田令最近头发都白了一小片,也是可怜的。 嬴政:“……” 不,他是觉得任务在这里,可以少听几句某人的冷嘲热讽,得个清净。 虽然,也没完全清净就是了。 他用手背推开她的手臂,抽走文书。 “春耕已过,按照系统贴的说明,第二轮种植得等暑期到来,如今只需要重新垦田,我急什么。” 而且 旱地种不了占城稻,如今垦出来的旱地,还有人不死心想要把死掉的作物再栽回去。 也有一些在执着把薯藤分株,栽到旱地里。 “我看旱地都垦得差不多了。”赵闻枭在他的文书上点了点,“让他们把留的玉米种掰下来,种一种,也能留点儿口粮。” 嬴政说:“王田上岁所出的玉米全部都留了种,早前便派发下去,让各郡县辟地栽种,可分下去的量也不多。” 还是那句话,新粮食不可能冒险大片栽种。 他们秦国担不起那后果。 “不用分,那些本来要去骊山的刑徒,被我弄去辟地搞耕种了,我们那边野生的玉米苗过多,拔起来不用的苗大概有……”赵闻枭比划了一下,“整个百鸟里那么多。” 唔,而且还没拔完。 嬴政瞬间精神:“你想要什么?” “人。”赵闻枭也不藏着掖着,“挑选一些身强力壮,虽犯过法,但绝不是穷凶极恶类型不良基因的刑徒。” 她那旮旯啥都缺,最缺的就是人。 农耕开始搞起来之后,她都想把耿寿昌和张苍弄过去了。 可考虑到荀子年事已高,需要弟子伺候,她才没有唐突,但也考虑说服荀子能不能招收几个新弟子,将两人先借她。 她真的很需要搞天文历法的人才在牛贺州镇着。 嬴政爽快同意:“好。” 有玉米在,可以填补旱地的空缺,等占城稻到手,水田便也能再度耕种起来。 如此,黔首就不用担忧粮口的问题了,也不必苦苦熬到明年,秋日照常收成。 除了要暂缓战事,先忙耕种,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毛病。 他着人将骊山刑徒的徒簿搬来,让她随意挑。 “嘶”赵闻枭翻着簿子,随口感慨,“秦文正,你还真是大方得令人……”她本想说“陌生”,一时想到任务,又紧急改口,“熟悉。”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1级普通朋友:拥有共同活动或者共同话题,友好相处(14/14)】 【任务动态更新提醒】 【亲缘关系2级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0/10)】 嬴政:“……” 这都能算完成任务,那他们之前的抓耳挠腮算什么? 赵闻枭嘴角也抽了抽,想要吐槽,但是念及自己拿了好处,嘴上稍微积德,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将注意力放在任务上:“秦文正,你除了斤斤计较、刻薄嘴毒、心狠手辣、脾气暴躁之外,还有什么小脾性吗?” 嬴政就没认过输,回她:“那你除了锱铢必较、喋喋不休、话多唠叨、残酷无情,时常急赤白脸以外,还有别的小脾性吗?” 旁边站着的蒙恬:“……” 看得出二位近来还真是憋得狠了,一开口就那么不客气。 第67章 主系统似乎都沉默了。 好几秒过去,它才继续响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高产耐旱、一年三熟的占城稻优良稻种一百斤”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任务“亲缘关系2级”奖品为《农具改良指导手册1-整地机械与播种机械》,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占城稻比预期中早一些到来。 算上发苗育苗的功夫,也要推迟两三日才开始忙活。 嬴政觉得十分可惜,任务早早完成,他又要多听某个人絮絮叨叨两三日了。 赵闻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牛贺州那边天热,稻种拿到手,就算不当季,拿去洒了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 “那我这两日就不过来了。” 嬴政抬眼看她,有些意外:“刑徒不要了?” “想得美。”赵闻枭送他一白眼,“只是宫殿附近没有水田,要开辟水田需要引渠,我们没有那个人手和闲工夫,所以需要先带一支小队往沼泽地那边赶去,先把种子洒了。” 待到宫殿附近可以栽种,再运粮种回去。 不过,宫殿落成需要好几年的功夫,到时候秦国培育过的种子,不晓得会不会更好。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带回去洒洒,双重保证比较好。 嬴政闻言,便让忙活完田畴诸事的蒙恬等人,一道跟她回牛贺州练一练。 这一次,家将倒是不用跟上。 第95章 他们学到的东西,还得入军营教给其他人,为未来做些准备。 赵闻枭没说啥,跟他一起把人带回牛贺州去,跟相里娇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嬴政也忙,把人放下就走了。 相里默正想开口问,看看他什么时候与墨家弟子一道启程回秦,见两人脚步匆匆,王也没有发话,便知道秦国那边并不着急让他回去,便安心留下来。 唯一的女儿在这边,他在秦国也委实没有什么特别牵挂的事情。 那些个攻城器械的研究,本就并非一日之功。 几人向着东南而去,刚好路过夏无且的后勤大棚,可以看到对方忙忙碌碌泡在草药堆里的样子。 第一次逮住她,夏无且兴奋蹦出来:“城主!带上药包!还有解暑的药水!” 一连三句叮嘱,句句都带出立誓般的斩钉截铁。 霎时,不管是人是动物,都转眼看过来。 赵闻枭正要拿东西,抬脚走过去。 卧在树底下跟虎猫大眼瞪小眼消磨时光的哈哈,一闻到熟悉的味道,马上抛弃这个体型娇小,状似同类的家伙,朝着蒙恬等人冲过去。 哼哼歪头,看了一眼,淡定起身蹲着看热闹。 王离一看那黑黢黢老大一只东西扑过来,下意识上树躲开。 其他人亦然。 训练有素的少年,动作干脆利落,“欻欻”两下就攀上三四米高的地方。 但是没用,豹豹也会上树,而且动作比他们快多了。 它伸爪勾住王离的裤子。 王离一手抱树枝,一手拽自己的裤子:“不是,为什么倒霉的又是我啊!!” 他造的什么孽。 李信松了一口气,乐道:“大概是你经常逗它玩罢,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 崽子小的时候,他逗得有多乐呵,如今就有多悲伤。 豹豹勾衣服没能把人弄下来,改为张嘴叼住他的小腿,想要嘴动把人弄下去叙叙旧情。 王离不想来个倒挂金钩,像猎物一样在豹豹嘴里毫无招架之力地晃荡,在同僚面前丢脸,只能认命:“我自己下去,你给我松开!!” 哈哈很有灵性地给了个怀疑的眼神。 骗豹这种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干过。 “真的!”王离呐喊。 哈哈慢慢松嘴,扭身跳下去,轻盈落地,仰头盯着他。 等王离一滑下来,它就扑过去把人按在地上,舔舔,蹭蹭,嗷嗷撒娇求摸摸。 哼哼:“……” 太丢豹了,没眼看。 它皱眉闭上眼睛,一副忍受什么的样子。 树上的小白也斜着眼睛看哈哈,发出近似嗤笑的一声“嘎”。 模仿鸟直接一点儿,它说:“笑死,笑死,丢脸。” 王离:“……” 真是见了鬼了,一只鸟的口吻,为什么跟教官那么像。 他张开手,呈大字瘫在地上,沾满口水的脸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李信诧异看过去:“这又是什么新物种?” 居然会说人话。 赵闻枭顺嘴给他们科普了一下,在后勤处简单收拾行囊,顺便让他们玩一会儿。 唔,她也很想看看热闹。 哈哈不负众望,舔完王离便松开爪爪,开始挨个逮人。 一群人慌不择路,翻山越岭地跑,跑不过,上树躲避还是躲不开,就连下水都没游过豹豹! 哼哼的脑袋随着他们转动,看得打了个哈欠,嗤嗤鼻子甩甩头,将扑过来的蚊蝇赶掉。 浮丘伯刚用菊芋将山谷比较罕见的鼠兔引出来,还没来得及挼一挼,人和豹便呼啸而过,头顶还有两只东西“嘎嘎”、“嘎嘎”地扑扇翅膀过境。 李信狂奔:“为什么我是第二个!!” 王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跟上,当拉练锻体。 闻言,他幸灾乐祸还给他一句话:“谁让你以前老是逗小崽子,这下遭殃了罢。” 他们遭殃不遭殃待定,但是路边的草得遭殃。 一群人踩过,一只大豹子又跳起踩落,榨得草汁飞溅,直接喷向旁边无辜的浮丘伯和小鼠兔。 鼠兔圆溜溜的眼睛一瞪,水光一晃,按在洞穴边沿的小爪爪慌乱一收,又缩回洞穴去了。 拿着菊芋的浮丘伯:“……” 唉,白忙活。 等豹豹发泄完精力,赵闻枭便让他们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开始往东南方赶路。 从酿酒地往沼泽地去倒是不太远,按照他们的速度,几天功夫也就够了,所以她这次带上豹豹。 有豹豹在后面驱赶,即便不用负重,五人也累了个半死,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的腿在抽筋,需要用力搓药油才能好。 哈哈嫌弃药油的味道冲,只有这时候会离他们远远的,跑去抓想要冒出来咬人的蛇。 知道赵闻枭要蛇胆有用,它现在抓到蛇就不给小白丢了,而是拿去找她邀功,趁机要个亲亲抱抱。 成熟稳重的哼哼,将蛇丢下就继续拿爪子去拍不知死活凑上来的其他蛇蛇,不想看姐妹这种谄媚丢豹的行径。 王离一边涂药一边发出感慨:“我觉得,我们这样练下去,应该可以练出传说中的飞毛腿。” 飞毛腿有些悬,可他们的脚力的确又提升不少,健步如飞,一口气走上半天都不带气喘吁吁的。 不像以前,赵闻枭总得走走停停,等等他们,生怕拂开的草闭合之后,整个世界瞬间变成迷宫,把人弄丢。 他们的目的地是湾畔。 湾畔河流众多,水草丰美,沼泽也很多。 赵闻枭找了一块比较肥的地,点击领取奖励,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把谷子,让他们四处抛洒。 “注意找点儿掩体,不要被鸟兽什么的吃光了,一粒种子都没剩下。” 她自己也在附近走走,寻找合适的地方,尔后便发现了玄武岩雕琢而成的巨石头像。 巨石头像背后,甚至还有连绵成片的橡胶林。 火凰落在头像的头盔上:“宿主,这里就是奥尔梅克文明的诞生地之一吧?” 赵闻枭抬眸看它:“你问我?” 她又不是历史人文方面专业的人,能记得这种专业名称? 火凰:“……” 宿主太变态,以至于它总是忘记她不是什么都会。 赵闻枭绕过巨石像,将谷子洒落水地,拍拍手便跑去橡胶林了。 跑了一半,想起还有冤种队员的存在。 她吹了一声哨,让哈哈和哼哼待会儿带人过来找自己。 赵闻枭交代完豹豹,就一头扎进橡胶林,用匕首划开树身,把竹筒绑在树身上接住流淌下来的黏液。 说实在的,她有些意外,她以为要拿到橡胶,肯定要跑南美一趟,没想到这里就有。 看来这个地方真的和历史有所出入,发展有些不同了。 橡胶流满一竹筒时,蒙恬他们也撒完谷子,陆续过来这边集合。 “教官,这是什么?” 蒙恬他们还是习惯喊她教官。 一双双求知的眼睛,落在竹筒上。 “橡胶,一种高弹性、塑造性特别强的材料。”赵闻枭找一片大叶,将竹筒里的橡胶倒出来。 看他们茫然的眼神,她直接举例子,“这玩意儿被叫做黑色黄金,有了它,可以做成……套子套在马车的轮子上,减少木轮损伤的同时,还可以起到一定的防震作用。” 当然,想要实现高程度的防震,还得靠弹簧。 弹簧的出现,需要冶炼业和锻造业的双重进步,不是现在可以肖想的问题。 “要是技术够好,还能做出橡胶手套,滴管的橡胶套等医疗设备,甚至是皮包、防水的衣物。” 可她也没用橡胶做过什么复杂的东西,每次都是找来充当防水包裹物,并不太讲究。 鳄鱼皮做成的袋子,蒙恬他们也用过几次,知道这个“皮包”是何意。 尽管还有些云里雾里,但他们知道这是好东西。 蒙毅问得直接:“我们什么都没带,要回秦国借用吗?” 按惯例,教官不可能放过这种好东西。 赵闻枭摊手:“总不能掉头回宫殿拿东西装吧?” 再说了,他们那边没这个资源。 嬴政收到消息时,还在章台宫开廷议,丹陛之下一众朝臣都在议复耕的事情。 籍田令也赫然在列。 一众人在吵“救作物还是再耕种一次”的事情时,赵国而来的客卿,突兀提起赵太后的事情。 “王,先人历来以孝治国,赵太后虽然有错在先,可她是王的母亲……” 眼看对方又要说一堆仪礼规制,祖训旧约之类的话,他沉声压下去:“四月飞雪,寒冻初歇,我大秦子民尚且惶惶不安,未见果腹的希望。此时,当以民为先才是。”他撩起眼皮子,看向此时仍在参加廷议的吕不韦,“吕相觉得呢?” 吕不韦近来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嬴政发现赵太后的孩子是自己保的,哪里敢说什么,只得附和。 第96章 “王所言极是。” 嬴政便又看向昌文君和昌平君:“二位觉得事急从重,可有任何问题?” 昌平君和昌文君在他的放水下,捡走一个大便宜,哪里还有什么想要说的话:“王,所言有理。” 嬴政起身:“如此,赵太后之事,容等此事解决后再议。寡人先离开片刻,尔等好好谋个调兵种田都不误的计策。” 说完,他就离开大殿,回去换一身常服,跑偏殿去了。 赵闻枭等到无聊撕花瓣,带着蒙恬和蒙毅过来要东西时,手上还揪着一朵少了两瓣残花,顺手便塞进嬴政掌心:“送你。” 不等他嫌弃的眼神变成话,脱口而出,她就截断了:“碰上一些好东西,需要密闭的容器装,最好是轻巧一些的。” “什么东西?”嬴政将那朵残花随手放在桌角。 赵闻枭简单说了一下。 嬴政比其他人想得深一些,知道橡胶可以套在轮子外面减震,第一反应不是可以让车上的人舒服些,而是运输的过程,可以减少物品的损耗。 如今的东西珍稀,一部分受限于生产力,另一部分则是受限于运输与运输过程中的损耗。 而且,运输之所以慢,除了要将就一起赶路的步兵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输送辎重的车走不快。 见他沉默,赵闻枭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用叶子裹着的橡胶:“不信你摸摸,捏一捏,看看是不是很软。” 感觉自己摸到一手半软鼻涕虫的嬴政:“……” 他额角跳了跳。 “赵、闻、枭!” 第68章 “喊那么大声,叫魂呢。” 赵闻枭伸手将叶子摊开,让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嬴政皱着眉头,将东西放到案上,垂眸仔细打量此物。 整体白乎乎,边上有些发黄,有点儿软,压一压能榨出水,按下去可以弹起来。 半晌,他才收起手,抬眼看向赵闻枭,半是怀疑:“此物真能做出车轮套子,可以减少震动?” 赵闻枭只说:“给我找些容器,等接够量之后,弄回来让你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不过,这年头的容器没几件是轻巧的,赵闻枭看着卫士找出来的那一个个大瓦罐,也只能凑合一下,搬去用。 橡胶流淌得慢,刮好汁液流淌的轨道,并将器具摆好之后,他们并没有专门看守,而是在附近转悠溜达做考察。 观过气象,她发现这几日涨潮会比较厉害,当即想到一件事情 “既然都到了海边,那就再弄几片盐田好了。” “盐田?” 蒙恬他们懵圈。 水田、稻田、豆田和麦田他们都知道,但是盐田是什么田? 赵闻枭带他们去到海边,在沙滩上画简图跟他们说明,这几日要建造一些方池。 方池有高有低,高的做为蒸发池,矮一些的做为结晶池。 “这些池子要来做什么?”王离挠头,“这么一大片海在,用不着再造池子了罢?” 再大的池子,它也比不过大海啊。 “费什么话。”赵闻枭霸道划分好他们的工作,“让你们动起来就动起来,先干活,干完就知道有什么用了。” 王离也就是随口一说。 服从命令对秦人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他们没有抗令不遵的念头,就是好奇。 还好,赵闻枭霸道归霸道,随后还是跟他们提了一下这些池子的作用。 “纳潮晒干?”李信不理解,“这海水晒干,还剩下什么东西吗?” 那不是得空茫茫一片。 王离捡走赵闻枭骂人的话教训他:“你个小文盲,煮盐还有一层薄霜在呢……” 说到这里,他突然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向一起忙活的赵闻枭,“教、教官?” “你个小结巴。”李信逮准机会,将嘲讽还给他,“话都说不利索。” 王离白了他一眼,暂时没跟他拌嘴,只问:“这盐田,还真是种盐的啊?” 这么神奇的吗? “等池子建好,再过十天半个月的,你就知道了。”赵闻枭挪了挪头顶遮阳的叶子,“太阳底下少说话,别明天嘴皮子裂开,血糊刺啦的黏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秦文正老说她多话,他要不看看这位呢。 他们还真是薛定谔的话痨,在秦国惜字如金,仪礼周到,来到这里就撒丫子敞开了,毫无顾忌。 王离手一划拉,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池子建好的次日涨潮时,蒙恬他们看着灌进来的海水,十分疑惑:“这样就行了?不用将海水装起来,再煮一煮?” 先秦时候的盐,大部分都是自然盐。其中以“戎盐”为最,这类盐多是纯天然的岩盐和池盐,其中味道最好,苦味很淡的叫“饴盐”,跟“饴糖”取名一个道理;其次便是形盐和散盐,类似一些边角料,边角料里最差的是苦盐,味道又苦又涩。1 秦国的老百姓,大部分没得吃,或者所吃的就是这种苦盐。 赵闻枭先前好奇尝过一口,觉得生性活泼外向的自己,有些自闭。 在所有的盐里,唯一一种人工盐就是海盐。 海盐属散盐,将海水放到锅里烧煮,得到结晶便直接食用,简单粗暴得很。 这年头,并不存在什么高超的提纯手段。 唔,就连各国君王吃的盐都是自然的岩盐,顶多只是将肉眼可见的杂质去掉而已。 章邯素日不说话,今日倒是多话一些:“学生之前读书,说齐国有民,没有盐吃的时候,会到海边挖日光下多有白亮的沙子,放在嘴里含……” 人穷困潦倒时,也只能勉强维持衣冠。 若是食不果腹的话,直接吞吃沙子也是有的。 他转头看向赵闻枭,“想必就是这个道理?” 晒干之后,盐就在池子里了罢。 教官不过是将池子当瓮,把这格外灿烂的烈阳当柴火罢了。 “差不多吧。”赵闻枭看着灌入海水的池子,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建滩纳潮后,海水还在蒸发池,他们明天得把海水引到结晶池,相当于太阳晒过,浓缩一部分;放完,再继续纳潮,周而复始,不断提高池子里的盐浓度。 在这个过程中,引潮很重要。要是海水过多或者过少,都没有办法提炼出盐份,就像直接装海水烧一样,可能烧到最后,只能尝一口又苦又咸的水,充当盐用。 除非像她搁置在半岛那个池子一样,长年累月放着,某一日去说不定就有盐了。 不过谷地那边有岩盐,以她现在这点儿人手,根本不用烦忧不够吃。 她只是习惯交叉规划时间,不让自己和这些人闲着。 就当是未雨绸缪了。 反正引完潮,他们还是得苦命拉练,顺便将这一块的地图补充完整,勘测地形、动植物、矿物分布等等。 在此期间,赵闻枭跑秦国一趟,将好几筐橡胶球球丢给嬴政,让他找人研究怎么做成橡胶套子之类的东西。 交代完她就捞走食案上的半只羊,跑回来跟蒙恬他们分吃,吃完把橡胶树不再流淌汁液的轨道刮一刮,继续接。 等盐田得到大量的晶体和苦卤之后,赵闻枭甚至回去一趟凰城,先跟相里娇招呼一声,再回来处理那些结晶体。 她一人前去,速度倒是快得有些过分,甚至变成豹豹追她,而不是她追着豹走。 这边忙忙碌碌搞基建,秦国的嬴政也没闲着。 农事要重来,军队就必须要调整,且要防着六国趁秦国此时虚弱,便趁虚而入。 如此,怎么调兵遣将,就变得尤为重要。 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人吵吵嚷嚷,要为赵太后的事情谏言,嬴政的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从前他还没有亲政,尚且雷厉风行,况今日乎? 嬴政眼眸沉下去:“传寡人令,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2 可这年头的义士,并不将性命看得多重,更看重自己所行之事有没有名扬天下的机会。 赵闻枭这个生命至上的人,搬橡胶过来的时候,已听到秦王接连将十几人杀死,用蒺藜刺他们的脊肉,将躯干四肢堆积在阙下。 阙下多宣法,这些死人的残肢堆积在这里,其震慑的意思不言而喻。 横竖黔首们见了都绕路走,不敢靠近。 她“啧啧”两声,感叹这个世界还是太全面了,可以容下这么多想法各异的人。 赵闻枭将堆叠的箩筐全部交给卫士,便入内支额盯着嬴政看。 嬴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总觉得怪异。 他摸了一下自己晚间的压祟钱,确定东西没丢,便伸手去拿新的文书:“牛贺州那边无事可做了吗?” 居然得空在这里闲坐。 与她那恨不得一时掰作两时用的作风,实在大相径庭。 “秦王杀进谏者,你怎么那么平静?”赵闻枭用脚底打着拍着,探究看他,“王将军没让你进谏?” 第97章 嬴政:“……没有,王将军岂是那等看不懂王意之人。” 不管是王翦还是王贲,从来都不干这种在他伤口上反复蹦跶的事情。 这种事情,不管不顾埋头撞上来的,不是儒生便是侠士。 简直蠢不可及。 “王意?”赵闻枭凑近看他,“你也知道王意是什么?” 嬴政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你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些人蠢,早不进谏晚不进谏,这时候来进谏,专门送死,只求青史留名似的。” “这样的人,历来不少。” 他们这个年代,本来就是这样的风气。 不足为奇。 “那你呢,你就不想青史留名?”赵闻枭盯着他的眼眸,“我觉得你不是甘于庸碌的人。” 嬴政不紧不慢批阅文书:“青史百代,天下共闻,万世不灭,谁不想留名史册?” 他自然也会。 见他对此事兴致乏乏,并不多言,也不正面回应,赵闻枭又问他们这边的农事恢复得怎么样了,农作物长得好不好,玉米番薯有没有比上一年长势好云云。 “尚可,自然比上一年好,一切顺利,没有动乱。不劳操心。”嬴政挨个回答完她的问题,抬手将酒爵塞她嘴里,手动止声,“你果真闲了是吧?” 什么都不干,光坐这喋喋不休。 赵闻枭饮了一口,发现酒爵里的不是酒,是米汤。 她意兴阑珊放下这樽东西,托腮盯着他看,信手拨弄自己腕上的小金币:“不闲,但是我在那边教他们处理盐田和橡胶林一个多月,四周又扫荡过。要是还需要我镇场子,他们过去一年多是白活了还是咋的?” 两只豹一只雕还给他们守着呢。 嬴政垂眸,继续看文书:“那你是丢下他们,过来享福的?” “福?”赵闻枭抬头扫过简陋得只有坐席、书案和一个矮架子的内室,满脸讶异,“你们秦国穷疯了吗?” 管这叫享福? 嬴政:“……” 她这么说话,就很难听了。 ----------------------- 作者有话说:我感觉一般人看不出来枭姐是在关心政哥心情[裂开][裂开]……两个人都是暗戳戳的性格……[猫头][猫头] 【注释】 1有关盐的相关知识,均来自《盐铁论》与《盐文化》两书。 2“敢以太后事谏者,戮而杀之!”《说苑》 第69章 嬴政深呼吸一口气。 忍了忍,还是劝服不了自己,不太想忍,遂反唇相讥:“总比你们牛贺州连遮顶瓦片都没有的好。” 他秦国再穷,瓦当还是有的。 相里默过去建造宫殿,连瓦当都得从他秦国运过去,她哪里来的脸面嘲笑他秦国穷?? 赵闻枭:“……” 真是扎心了。 她托起腮帮子感叹:“原来我们都是穷鬼啊。” “这位穷鬼,你过来到底想要做什么?”嬴政摊开文书,抽空瞥她一眼,“有事就说,不要盯着我看。” 看他也没用,他懒得猜她那脑瓜子里的古怪想法。 再者,她的想法正常人也猜不中。 赵闻枭:“我看你是忘记了系统任务,任务不是让我们互相了解对方的小脾性和习惯嘛。我不看你,怎么知道你的小脾性和小习惯,怎么能够完成任务?” 嬴政提起朱笔写上“准”字,将文书放到一旁,让卫士放进筐里叠好。 他伸手拿新的文书:“那你琢磨出来了?” 赵闻枭随口胡扯:“当然了,我发现你就是文书成精,一天不吞几十斤文书,周身都不自在。”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0.5/10)】 嬴政:“……” 赵闻枭:“…………” 他们的沉默震耳欲聋,无言盯着冒出来的任务进度条。 火凰和玄龙也都有些安静,木然。 嬴政嘴巴动了动:“这么说的话,那你岂不是虾蟆(青蛙)成精,嗓门大,话还多。”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10)】 赵闻枭和嬴政陷入久久的沉默,实在想不通上次一连串互怼出口,任务却不成功的缘由。 他们这次额外做了什么事情吗? 赵闻枭试探再怼一句:“秦文正你这个锱铢必较的小气鬼。” 嬴政:“……不比你这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赵闻枭看向火凰:“主系统的任务,都这么有个性并且难以捉摸,需要像玩无限流答题一样,挨个试错给出准确答案吗?”她死亡微笑,“那是不是还有答题次数限制,要是不正确就有鬼怪冒出来,直接game over?” 玄龙:“……” 一号宿主这不是为难火凰,是为难他的翻译系统。 嬴政垂眸思索片刻:“会不会是……” “我知道了!” 两人异口同声,一沉敛缓缓,一高亢激动:“得先有与之对应的事情发生?” 也就是俗称的有感而发。 赵闻枭身板一挺,往前一倾,半个人枕在案上,探身看向他:“要不我们商量一件事情?” 她手肘一扫,堆叠的文书全部砸到嬴政大腿上,将他半条腿埋没。 嬴政额角青筋鼓了鼓:“赵、闻、枭,你仪礼讲究一些会如何?还能死吗?” 别人是不拘小节,她是压根儿就没有小节! “意外,意外。”赵闻枭收回半臂距离,伸手替他捡起文书,捡了几本,想起一件事情,又理直气壮起来,“你那么气做什么,人家秦王见顿弱,顿弱不行礼参拜都没被秦王批评,他还一直说秦王不对,秦王也就气一下便算了。你学学人家,大度点儿行不行!” 至于后来顿弱说到他心坎上,问他要钱游说韩魏,他却说“寡人之国贫,恐不能给也”推脱的事情,就暂时不提了罢。 毕竟顿弱最后还是劝服了他。 中途耍些小脾气,也就不算什么了。 秦王政:“……” 玄龙用尾巴遮住嘴,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你做错事情,我还得反思自身?”嬴政真是被她气笑了,伸手拿走她手中文书,“不用你来。” 赵闻枭马上收手,窝回去,支额看他。 嬴政:“……” 真是低估了她的脸皮。 “秦文正,我发现你这个人还有点子傲娇的小脾性,老双标了。你看看你对蒙恬和蒙毅的亲近,再看看你对我的苛刻刁难。”赵闻枭嘴巴下拉,轻轻摇晃头颅,“啧啧啧”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5/10)】 嬴政:“……” 他觉得系统有偏颇,在帮她气自己。 “我苛刻刁难?”嬴政斜眼看她,“你要不要将镜子放在面前,看看是谁在苛刻刁难谁?你倒是不双标,在外谦逊有礼,对内严词厉色。”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2/10)】 赵闻枭:“……” 很好,果然是这样! 她再接再厉:“我怎么就严词厉色,苛刻刁难你了?好哇,既然你说我严词厉色,苛刻刁难,那我就严词厉色,苛刻刁难给你看看!” 火凰:“……” 混任务的痕迹不要太重了,二位宿主。 赵闻枭一拍书案,伸出手去:“现在、立刻、马上,除了八位刑徒以外,再给我免费安排十个大鼎、一整套蒸馏工具。” 免费…… 就算是为了混任务,嬴政也不能把这个亏啃下去。 “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仅苛刻,还异想天开,不着边际……” 两人吵得那叫一个激烈,像是要把前一个任务压制的话,全部都放到这个任务宣泄。 越吵越带劲,甚至连袖子都挽起来,像是随时要开打一样。 旁边的家将听得双腿发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他欲哭无泪:原来自家郎官在王身边,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恍然不觉自己给旁人带来压力的两位正主,一口气把任务刷到“6/10”,说得口干舌燥,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借题发挥,才算停下来。 “呼”赵闻枭撑着书案,伸出手掌,递给嬴政,“今天就先这样吧。” 嬴政嫌弃将手拍上她掌心。 两人腕间的两枚压祟钱,轻轻晃荡相撞,发出很轻的“叮”一声,被击掌所掩盖。 唯有正主能感觉到那轻微的碰撞震动。 赵闻枭收回手,斜靠在凭肘上:“对了,刚才虽然是在做任务,但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来之前,已经让蒙恬他们和送过去的刑徒把盐田的咸土刨起来淋土,为了快点铲出咸土,她还特意带豹豹去抓野水牛,威慑恐吓对方套上刺刀,将土翻一翻再铲起来。 第98章 就是过程有些小意外罢了,但是相信蒙恬他们肯定可以很快将草木灰烧出来,与海水混合,浇在咸土上,得到卤水。 那边什么也没有,他们肯定要将卤水抬过来秦国烧。 嬴政亲政后,很多事情都不需要跟旁人解释交代,倒是不必像之前那样遮掩得厉害。 他就是好奇:“凰城不是有岩盐么,你捯饬海盐做什么?” 海盐又不好吃。 “想做点精盐,不想再吃你们秦国又苦又涩的盐巴。”赵闻枭想起自己吃过一口的苦盐,眉头差点儿拧成毛毛虫。 这年头的人,还特别喜欢各种酸酱,她也不太受得了。 嬴政不知她嘴里的精盐是什么,让她先仔细说说,看看如何。 “煮水要上山劈柴,还要耗费大量人力,总不能你说借就借。总得先确定这好处实在与否,再确定我大秦能得到什么好处,才好向王借人不是?” 赵闻枭:“……行,那我先把人带回去,拿一桶卤水过来,蒸一锅看看。” 她回牛贺州一趟,向章邯要走一桶卤水。 扫过沙滩时,她眉头一皱:“小明、李小信和蒙毅兄弟四人呢?还有,那几头牛哪里去了?” 章邯嘴角一抽,极力压住笑意:“唔……牛尥蹶子不干了,还有些记仇,一直冲明的大臀撞去。为了不连累其他人,他们只好把牛引去林子的沼泽里。” 他留下领着刑徒继续淋卤。 赵闻枭跑去看了一眼,见他们能搞定,闹不出人命就又走了,把卤水摆到嬴政面前。 看着黄澄澄泛白沫的水,嬴政疑惑:“这是海水?” 赵闻枭问卫士东西准备好没有,闻言扭头对他说:“要不你喝一碗试试味道?” 嬴政:“……免了。” 他就是好奇心重些而已。 煮盐不像制酒和糖那样保密,赵闻枭心安理得指挥一众人把卤水倒入瓮中,并让人把贝壳磨成粉,晒出细粉,再倒进瓮里与卤水搅拌。 搅拌过后的卤水,再用简单的石子、细沙与活性炭等做出来的过滤装置澄清一下,尔后再架到火上蒸馏。 等水份蒸发干,就需要依次加入碳酸钠、氢氧化钠、盐酸,将食盐当中的氯化钙、氯化镁,以及有可能超量的碳酸钠和氢氧化钠去掉。 碳酸钠是她在岩盐附近搞来的霜状物,加热一下就能用;氢氧化钠则是用加热后得到的碳酸钠和石灰乳反应、过滤、沉淀所得;盐酸则是用浓硫酸,也就是古代感冒吃药有的那种绿矾和食盐反应得到。 当然,赵闻枭不是化学生,她就是在野外待久了,知道捡那些东西可以做什么而已。 她顺道说出来,让旁边的家将记一下。 “动笔呐,这都是我在牛贺州就提前弄好的东西,你们看着一瓶瓶水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怎么的,他眼睛会自动列化学分子式吗? 赵闻枭死亡微笑看他。 看呆的家将:“……” 马上。 他低头狂记。 嬴政看着纸上所写的“石胆”,忽然明了:“原来你前几日要石胆并不是煮药。” 他还以为,牛贺州全部人都感染风寒了呢。 “其实还差一种东西没拿到,所以你还是吃不了白花花像面粉一样的精盐,凑合吧。”赵闻枭亲眼看他们走过一遍流程,将瓮底雪白透亮的食盐弄出来。 嬴政近来政务繁多,没留在一旁盯全程,而是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处理完,见赵闻枭还没有回来,便问了卫士一句:“她人呢?” “教官还在忙活制盐的事情。” 嬴政“唔”一声,斜靠在凭肘上,撑手小憩。 约莫是近来太累,小憩不知不觉成为一场长觉。 赵闻枭捧着盐进来时,他甚至没有被放重的脚步声吵醒。 “这么累?”她歪头看某个人眼皮子底下的青黑,悄悄退出内室,往庖厨去。 罢了,当个好人,反正日头也西斜而去,就先把晚饭解决。 想起嬴政喜欢吃鱼肉。 她又跑去渭水河里摸回来好几条大鱼,让人把豆腐、腐竹和青菜弄来,煮几瓮鱼汤。 煮出来的鱼汤盛出小半碗,放秦国的饴盐,剩下的都放提炼过的熟盐。 其中一瓮,自然是送去给荀卿他们。 两瓮留下她和嬴政吃,剩下的就让卫士和家将分一分。 食案摆上碗匙,嬴政还没醒,但眉头皱了一下。 赵闻枭掏出小本本,翻到某个人上次吵醒自己就跑掉的账上,面向他摊开,用镇纸压住。 尔后,她双手拢在嘴边,凑近嬴政耳边。 家将惊恐:“教” “秦文正!吃饭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古法制盐参考《盐法通志》 第70章 嬴政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面的秦国,四月那场寒冻带走了很多人的性命,说一句尸骨遍地也并不为过。 彗星在天上亮得刺眼,却不曾给人间一丝暖意。 他僵成冰雕的子民,似乎只要在搬运途中,不小心砸落地面,就会碎成一片片,哗啦啦只得一个响。 梦中没有赵闻枭,所以他既没有棉花,也没有番薯,更加没有玉米和占城稻。 秦国全靠与外邦借粮,消耗国库,才算又挨过艰难的一年。 期间,不少说“君主无德,是故天降灾祸”的言论,迎头而来,砸在他脑门上。 与言论一同来的,还有刺客扎向他心口的剑刃。 少年登位,他尚且有过一丝茫然,半点懵懂,可看着朝拜的大臣,俯首的子民,令出口而事既成……他才明白坐在这个高位意味着什么。 纵然如此,可他背后却站着华阳太后为首的楚系朝臣与吕不韦等人,人人都想将绳索套在他身上,以他为名,行利己之事。要么,便是像他母亲和嫪毐这般,想要杀掉他取而代之的人。 于是,他在茫然与懵懂中,一年年撕开那些浓稠的雾,最终得以窥见浓雾之下,权势的真面目。 浓雾曾是旁人遮盖他双眸的工具,后来,亦沦为他遮盖旁人双目的工具,潜身前行,一往无前。 亲政,便意味着他在浓雾中寻到一把锋利的刃,可助他一点点割断身上牵扯的绳索。 他好不容易才切断几根绳索,拨开浓雾见得江山横陈铺展,蜿蜒万里,匍匐于他脚下,他又怎会理会那些吵闹、诋毁的话语。 若是天要降灾祸,无德的也不是他。 登位初年,是他派人攻下韩国上党郡,派蒙骜平定晋阳,重建太原郡。 次年,再夺魏国卷地。 三年,派蒙骜攻下韩国十三城,以及魏国的畼(chàng,荒芜)、有诡两地。当年还有饥荒起。 祸不单行,四年十月,蝗虫从东方来,遮天蔽日,天下疫病大兴。 是他!! 他下令百姓内粟千石而拜爵一级,举国度过难关。 五年,灾害既过,他令蒙骜攻取魏国酸枣等二十城,建立东郡,将东出之路一步步扩大。 六年,五国攻秦,形势危急而他半步不退,击退五国,取魏的朝歌,将魏国的附庸国卫国国君迁作野王,变成秦的附庸。 七年,彗星出于东方,蒙骜离开了他。 纵然如此,他还是夺下赵国三地,魏国一地,狠狠反咬他们一口!! 少年以来,祖母与朝臣压制他,母亲不顾他,可他还是一步、一步,亲自走到雍地的祖宗面前!走到社稷之前!万民之前与天地之间! 有谁,敢言他顺利过?舒坦过?无拘过? 从前种种束缚加身,他尚且稳步走过,今日之言论与刀锋剑刃,又怎可逼退他。 嬴政冷笑:“纵然事与愿违又如何?天道不偏我,亲眷不从我,天下人不解我又如何?寡人亦要以身试之,留待青史评说。” 他偏不信,千秋万代,无一人能跨越时光的长河,与他共鸣。 嬴政反身抽出长剑,挥手斩断刺来的短匕。 深衣阔袖划过一道弧度,犹如秦国玄色大纛旗迎风舒展。 “秦文正,那么激动做什么,你要死啊?”赵闻枭伸手拦下挥来的手臂,眼眸瞪了一下,将手臂压下去。 差点儿拍她脸上去。 还好她反应足够快速,才躲开一劫。 嬴政缓缓睁开眼,眸中雾色退去,文书与案几入眼。 一并入眼的,还有放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小小册子,册子上有一句特别醒目的话 秦文正,你死定了,过来吵醒我,拍拍屁股就走是吧!!你给我等着,姐迟早还你同等待遇!! 那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力度,不必任何符号都能让人感觉到她咬牙切齿的愤怒。 斩断噩梦的嬴政:“……” 他抬头看向某个人得意的嘴脸,唇角抽动:“你幼不幼稚?” 第99章 身体十来岁的赵闻枭,很好意思地笑眯眯道:“我这叫青春活泼少年人,你老我好几岁的人,你懂什么。” 不内耗,只记仇、报仇的人生爽翻了好不好。 二十出头的嬴政:“……” 他瞥了她一眼,闭上眼睛揉揉额角,不给自己额外寻刺激。 “你怎么了?”赵闻枭看他似乎真的不舒服的样子,探头看了他一眼,“做噩梦了吗?” 嬴政嗤笑:“那算什么噩梦。” 他走的路从来都不平坦,命数向来一般般,那与他过往经历种种,并无什么区别。 即便神伤,也不妨碍他往前。 “嘴硬。”赵闻枭小声嘀咕,将两碗汤推到嬴政面前:“喏,试试两种盐的区别。” 早点儿给她一个准话,让她将其他卤水弄过来煮盐。 嬴政重新睁开眼,看着眼前剥去骨头的鱼肉,缓缓抬眸,转向赵闻枭,神色有几分复杂。 她这是 “收起你的眼神,这鱼骨头是你的卫士挑的,不是我挑的。”赵闻枭撇撇嘴,“这么大个人,喝口鱼汤还要别人挑鱼肉,穷讲究。” 啧啧。 嬴政敛了敛眼神,捧起小碗的汤,饮了一口。 味道与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看来还是那位庖厨做的汤。 “你急什么。”嬴政放下小碗取大碗,捧起来,看着她,笑了一声,“我又没说是你挑的鱼骨。” 他只是诧异,分明只要用指腹蘸取一点点,或者放于水里搅拌就能尝出味道,怎的还让人煞费苦心做了鱼汤。 汤一入口,他就尝到了特别明显的不同。 以至于不用赵闻枭说话,他都知道那一碗汤里放的是所谓“精盐”。 他眼眸微睁,随后又恢复平静,只是端起汤匙将碗中的豆腐和腐竹捞起来,送进嘴里。 盐去掉苦涩之后,即便只往鱼汤中放最简单的调料,鱼汤也格外鲜甜,味美。 嬴政用餐的姿势还是那么符合仪礼,只是手中动作加快了些,却并不显得急,不过就是几句话的功夫,就把一碗汤干完了,让卫士再给他盛一碗。 赵闻枭放心把手摊过去:“怎样,这盐不错吧,我没藏制造的办法,往后要是你们做生意,可以把盐做成精盐,专门卖给六国,得来的金子按照老规矩,利润或者盐匀我十分之一。不过,这得延期二十年。” 二十年后,新生人口多了,她再自己造。 这倒是个大买卖。 嬴政稍稍思索,只觉得赚不少,也就答应了。 秦国国贫,要是握着这样的利器,不愁无法从六国的库里掏钱,然后再去攻打他们。 两人愉快签订合约,签名按指印。 火凰和玄龙提醒:“你们别光顾着合约,倒是看一眼任务!” 他们就没从别的系统嘴里听过,还有像他们那么不在意任务,得空才随便搞搞,应付一样的宿主。 嬴政沉眸,转向赵闻枭,忽地想起刚才的事情:“其实这鱼汤是你特意吩咐庖厨做的吧?” 她居然记得他爱吃鱼,倒是稀罕事。 赵闻枭:“……干嘛说这个。” 能不能换一个不那么让人抓马的话题。 嬴政:“所以,你除了说话不中听和话密话多太罗嗦之外,还有些嘴硬心软的毛病?” 【滴】 眼前的任务进度条,从“6/10”跳到“6.5/10”,印证了他所想。 嬴政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看向对面的人。 赵闻枭:“……” 她死亡微笑,从牙缝挤出来几个字还击:“这么说来,秦文正你刚才醒来的时候,额角冒出冷汗,是因为做了噩梦才对吧?不愿意承认,是嘴硬,不甘示弱的病症已入膏肓,无可救药了吧?” 【滴】 眼前的任务进度条,又从“6.5/10”跳到“7/10”。 嬴政:“……” 火凰和玄龙:“……” 两位宿主对话,还真是“互相伤害”四个字最形象生动的诠释。 “好了,难得我今天心情好,你别说话了。”赵闻枭伸手打断他要张开的嘴巴,“闭嘴,喝汤,我回牛贺州把现有的卤水弄过来。” 嬴政见好就收,挥了挥手让她自去,自己悠然喝汤。 牛贺州那边天刚蒙蒙亮,苦命的刑徒们正在盐田忙活,做出来的卤水则放在树荫下,用大片芭蕉叶盖着,由两只豹豹看守。 闻到她的味道,两只豹豹瞬间精神。 不过赵闻枭没有多逗留,赶紧把东西弄过去,先让那边的人把盐做出来,好换钱给她买建造宫殿的材料。 嬴政也过来运了两趟,让少年们先安心待在这边继续盐业的事情:“此事于秦有利,寡人会将诸位的功劳记在心里,等时机成熟便可赐爵诸位。” 私话说完,君臣推心置腹,诉过一番衷情才道别。 临走之前他还拍拍蒙毅的肩膀:“决之往后,给我当近身卫士如何?” 蒙毅抱拳:“毅的荣幸。” 赵闻枭看他们那相亲相爱的黏糊劲儿,一脸牙酸。 年底在忙碌中很快到来,秦国迎来大丰收,大司农看着各地上交的文书,揉了揉好几遍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年纪太大,眼睛坏掉了。 他扯来太仓令:“这、这文书上核算的总量,比上岁多多少来着?” 太仓令看着,缓缓瞪大眼睛,也疑心自己眼花:“两、两倍于上岁?” 完了,不是手下的人点错粮了罢? 第71章 大司农与太仓令对视一眼。 怀疑文书出错的太仓令,亲自盯着手下的人,重新把粮收点一遍。 怕里面混有沙石,他还一辆辆车随便抽出一袋粮食查看,确保不会出这种致命的问题。 这时候的大司农和太仓令都冷静得近乎严峻,肃然的脸色看得一众运粮卫队冷汗涔涔,还以为自己哪里违反了秦法。 农官们,包括籍田令也被喊来一起点粮。 籍田令满脸莫名:“点粮这种事情,不是还有太仓的丞、长、吏诸人负责,与我们何干?” 怎么这种事情还要喊他们籍田的人一起去。 金秋十月,谁不忙收成啊! 他们籍田也是要收成的好不好。 卫士道:“听闻是蜀郡和巴郡送来的税粮太多,需要诸位帮忙清点,确保没错。” 多? 还没开始挖番薯掰玉米的籍田令,对玉米番薯的收成,还停留在上岁的记忆,以及寒冻过后,家里屋前屋后那一些些收成上。 且栽种在屋前屋后的番薯,并不如蜀郡和巴郡栽种在山地照料得精心,土地的肥沃程度更是无法比。 是以,籍田令还是不太明白大司农到底要做什么。 可秦国素来是令出则行,对方要调走他们,手中都是拿着王令的,他们也不得不放下手中耒耜,带上笔墨前去。 抵达目的地。 籍田令看着野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有些吃惊:“诸地都将粮税送来了?” 这么快么。 他心里忽地“咯噔”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中用,记错了日子,错过收粮的时机了。 心口忽地一片冰凉,让他下意识想要掉头,赶紧把王田里的作物全部给收掉。 卫士摇头,再次重申:“不是诸郡的粮税,只是巴郡和蜀郡的粮税。” 这批粮食是他们前去护送回来的,到底有多少,他们最是一清二楚,保证不会多也不会少。 怕路上潮,引得番薯长芽,两郡还特意将粮晒得干一些,免得出什么差池。 “什么?!!”籍田令一下没忍住,吊高了嗓子。 幸好是在野外,不在城中,没有人会将他抓去投狱,他吞下一口唾沫,清咳两声,才算平静下来:“你们说,这是多少个郡的粮税?” 卫士:“巴蜀两郡。” 想当初,他们去运粮的时候,也是这样吃惊,甚至做好要空一部分车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下半年的巴蜀因旱地太多,栽种的玉米和番薯居然多到堆满仓,甚至溢出来,要派武卒日夜看守,免得被山野兽类或者匪盗劫掠。 他们回程的时候,车不仅装满了,还不够,征用了巴蜀两地的车运回来的。 籍田令:“……” 不对,一定是他没睡醒,才会听到这么荒唐好笑的话。 呵呵呵,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这老长的车队,跟上岁各郡送粮的队伍一样浩荡,他居然说只是巴蜀两郡的粮收。 骗谁呢。 他觉得肯定是运粮的人碰上以后,自己都昏了头,并不清楚哪些是自己跟随的运粮车。 罢了罢了,他还是找大司农和太仓令问问。 籍田令握着笔和做账目的册簿,背着手去找两人问清楚。 两人对粮收的数量也是半信半疑的时候,但能确定的确是巴蜀两郡的粮税,而没有其他郡县的份。 第100章 籍田令:“!!” 今岁四月不是有寒冻么,为什么巴蜀会有这么多粮收。 这两地是悄悄瞒着其他郡县,独自躲过了寒潮不成? “先别闲话,将粮点了再说罢。”大司农还是更为沉稳一些,招呼一众呆愣的农官先将正事干了。 农官们每人分得好几车,开始清点车上的粮,并打开检查有没有什么差池。 各自清点完,再与太仓令手中的账簿核对。 再度确认没有任何差错。 一众人还是不信,又交换清点一遍。 点完,再三与太仓令确定五谷与其他作物的收成真的没有错。 “居然没有错……”太仓令上报大司农,眼神还有些恍惚,似是在梦中一样,带着几分飘忽,“今岁的豆、粟、稷、麦、麻收成几无,但是稻与玉米、番薯的量,比上岁翻了倍,其中番薯在巴蜀之地种过两轮,是以总量惊人,比上一年多出两倍。” 大司农接过文书账簿,自己又亲自对了一遍,才敢肯定这个数量是准确,可以上报王的。 “竟真的没有错?”他也有些恍惚。 尽管教官说过,番薯这玩意儿不能当主食单吃,不然对肠胃不好,玉米也最好磨成粉,跟小麦粉之类的混合做成什么馒头。 但是,要是真的有饥荒,谁还管光吃这个对身体好不好。 不吃可是要直接死人的!! 哪怕将番薯磨成粉,再做成薯粉晾干储藏,产量下降五分之一至四分之一,再削减掉运粮路上人马的嚼用,那整体的产量仍旧很可观。 若是……若是今岁没有闹寒冻,若是……若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相信教官的话,辟地栽种番薯和玉米,那能运到咸阳太仓的粮,又将会有多少? 大司农和太仓令光是想想那场景,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大秦,可从来没试过如此富裕啊! 这还是两季的收成,要是往后每年都有两次这样的收成,大秦的税收、人口、兵马何愁不强!! 两人扶着车辕,看着手中册子,忽然大笑起来,大笑过后,眼泪潸然而下。 “天佑我大秦!” “王兴我大秦!” “教官泽被我大秦!” 他们终究是顾不得失态,做了一回癫狂相。 籍田令他们不仅没有吓到,反而跟着又哭又笑,惹得过路的黔首不敢靠近,远远绕开。 完了完了,遇上疯子了。 粮簿核算一天一夜,最终呈到嬴政手上,让他也忍不住大喝一句:“彩!” 他知道今岁的粮种产量会比上岁多,但是也没有想到,可以多出这么多! 若非贸然庆贺容易让人心浮动,惹得黔首冒险只栽种一种粮食,反倒破坏土地,他倒真想让人唱一唱这粮收多少,好杀杀那些刺向他的言论。 瞧瞧! 古往今来,能将粮食产量提高到这种程度的,除了他,还有哪位君王? 看看! 即便饥荒、蝗虫、寒冻、五国攻秦,都依旧阻挡不了他的脚步,区区刺客与言论,能耐他何? 嬴政凤眸光影跳跃,脸上带着几丝笑意:“今岁冬祭,天地与生民同乐矣,可纵酒当歌以贺。” “我王英明!” 臣下深谙为臣之道,及时高声呼喊。 厚道的老人家大司农,出列问他一句:“此事,教官居功甚伟,不知王打算如何褒奖赐爵?” 赐爵? 那岂不是要以秦王的身份与她见面? 嬴政默了默:“教官之功,的确不可磨灭,容寡人再思量一番。不知诸位,有何见解?” 给对方赐爵位是一定的,但是她本该是公主之身,要赐爵的话,就得论功行赏。再过几年,如她所言那般粮食育种稳定,适应他们秦国当地的环境,再翻一番,那岂不是要按例封到侯爵。 侯爵者,他不亲自接待,那就太过怠慢了。 站在殿中参加廷议的朝臣,有不拘一格者就有固执者。有人认为论功行赏,不坏掉大秦的规矩,该怎么算,那就怎么算,没什么好商议的;也有人认为,对方乃女子之身,要是封侯,得爵位,恐怕怀了祖宗规矩。 “什么祖宗规矩,我大秦本就是由破而立,正是坏了所谓的规矩,引来商君,才有如今东出函谷,震慑六国之雄威。”李斯出列发言,“臣以为,教官当赐爵。” 附和的人不少。 倒不是他们对赵闻枭有什么天大的敬佩,而是怕这个口子一开,到时候秦国的守旧派死灰复燃,将他们这些客卿排挤在外。 大司农虽是宫室中人,却是商君的拥戴者,认为大秦只有依法治国,郡县而行才会富强。 “臣亦认为,当赐爵!” 嬴政认同赐爵,但并不想亲手赐,他颇有些头疼地捏捏眉心:“此事,稍后再议。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廷议就先结束罢。” 廷议结束后,大司农马上就去找嬴政,可嬴政已经离开章台宫,没让他逮住。 他想了想,又跑去找华阳太后。 李斯看着大司农的背影,想要拉住籍田令问问粮收的事情,对方却急匆匆往回赶。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自己管辖之下的王田,玉米和番薯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了! 要是长得不如巴蜀好,他就得向王上请,换一换粮种,试一下用巴蜀运来的玉米和番薯育种,看看种出来的粮食会不会有大收成。 农官们不需要廷议,早就开始掰玉米挖番薯了。 籍田令回到王田,看到的就是一筐筐已经抬到一起的玉米,粗略一看,的确要比上岁更多一些,只是产量还不如巴蜀两地那般夸张。 “不、不一样!”农官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激动得说不清楚,干脆颤抖着手,将玉米剥开,把一粒粒肥肥胖胖,密密挤在一起的玉米递到籍田令面前。 看! 上岁的玉米还十分稀疏,今岁的能挨在一起了!! 再过两年,肯定能像教官说的那样,挤得高高凸起来,像是要跳进他们嘴巴里一样! 籍田令剥下一粒,塞进嘴里尝了尝,热泪盈眶:“教官、教官、教官……” 他一连喊了三声,最终却只是抹抹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牛贺州。 赵闻枭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着鼻子疑惑道:“谁在念叨我啊??” 她这些天也没感冒,怎么老是打喷嚏。 没多久,她便从草丛钻出来,往后勤处去:“无且,浮丘君,我回来了,凰城最近可好?” 听到她的声音,夏无且从帐篷冒出来,脸带焦色:“教官,你可回来了,大事不好!” 赵闻枭一秒严肃:“出什么事情了?” 夏无且:“有部落将我们发现的岩盐圈起来,当成自己的东西了!” 赵闻枭:“o.o”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儿等着她?!! 第72章 赵闻枭在心里感叹 她最近是拯救世界了吗,怎么运气那么好。 火凰:“??” 宿主是不是气疯了,自己先发现的岩盐被别人圈起来,怎么就算运气好了? 夏无且也有一样的疑问:“教官?城主?你……笑什么?” 还笑得那么深沉。 “我笑了吗?”赵闻枭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真是上翘的。她清咳一声,压下嘴角,握着拳头一砸手心,一本正经假装愤怒,“这群人实在太可恶了,不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瞧瞧,看来他们是不知道我们的厉害!” 火凰嘴角抽抽。 宿主有些时候真的比它还要系统。 但它也算看出来了,宿主的确疯了没错,不过不是气疯了,而是乐疯了。 夏无且都听出这句话里的古怪,缓缓吐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字:“啊?” 赵闻枭怕自己笑出来,遂一本正经背着手,肃然抬起一只做打断状:“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有自己的计划,你们放心,这岩盐他们夺不走。” 此事,反而给了她一个朝其他部落动手的机会。 先前还想着师出无名,不好服众,反而会引起其他部落的恐慌,说不准会促成其他本来没有任何团结意识的部落,使得对方联合起来抵抗他们这些外来者。 现在么 “我先去找各位部落的酋长商议此事,听听他们的意见。”她努力憋着笑,先去找到相里娇,问清楚事情的前后因果。 因果很简单,就是她们离岩盐比较远,而且在豹豹和小白都离开的情况下,根本无力看守,所以让其他部落发现了岩盐的存在。 要知道,盐在古代任何一个王朝,都是跟金子一样贵重的硬通货。 发现岩盐的部落哪里耐得住,立马就动员部落里的青壮年前来刮取。 因人口并不算特别多,相里娇她们去取盐并没有很频繁,所以等对方圈走一半,才反应过来。 “城主,我查过这个部落的情况,他们共有壮丁六百人,老弱病残孕不到三百,是个人数颇为可观的部落。” 第101章 寻常部落大都是百十人而已,最大的部落约莫也就是一两千,在牛贺州这个荒芜的地方来说,六百人的部落的确比较罕见。 赵闻枭:六百!! 她眼睛一亮,险些吸溜一声。 这人数,要是从秦国那边运过来,得耗费多少金先不说,光是这个数量,都得用掉不少时日运送。 她实在是有些馋。 “我们凰城现在有多少人?”她按捺住自己的雀跃,先问清楚这边的情况。 相里娇掏出随身携带的人口造册:“不加刚刚归属的野人,凰城共有壮丁六百一十八,没有老弱;加上愿意归属凰城的野人,一共是一千六百二十八人。其中老弱病残孕者四百零八,无法征战。” 这里面的壮丁,不论男女。 赵闻枭不用估摸也知道优势在他们,但是他们的问题在于基数太低,不能有任何损失,否则她就亏大了。 所以,一切还是要以招降为主。 但是对方一个大部落,发展时日肯定不短,互相之间的关系纽结比较牢靠,无缘无故,绝对不会投靠他们。 她捏着下巴,颇为头疼。 此时此刻,她深刻感觉到能有一位军师谋士在身边的重要性。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抓破脑袋想,也没人出个主意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抓狂。 她试着先把归属的各部落酋长招来,将此事说出去:“各位有什么看法?” 酋长一号:“打退他们,将岩盐抢回来!” 酋长二号挥舞骨头棒子应和:“对!” 酋长三号举起骨叉:“抢!” …… 对于野人来说,生存的资源都是抢回来的,要是对方敢动自己的东西,那就用武力让对方明白,自己不好惹,不能抢,以后见到他们,就乖乖绕路走。 这与野兽对敌的习惯差不多。 赵闻枭:“……” 真是巧了,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使用武力强势压制,让对方把应该吐出来的吐出来。 但是她的目的不是要抢回东西,也不是要镇压对方,而是想要对方能够加入他们这个家。 她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骨头酋长身上,目光炯炯看着她:“骨头,你怎么看?” 这群人的秦语学得还有些磕磕绊绊,日常对话不成问题,但是要详细回答这种问题,骨头酋长还是选择了更为流畅的野语。 “羽蛇神是代表智慧、生命与和平的神灵,祂给我们带来雨水和丰收,让我们可以填饱肚子,孕育尊贵的生命……” 赵闻枭边听边点头,特别是听到“和平”两个字的时候,已经觉得稳稳的,肯定没有问题。 她将手肘压在膝盖上,倾身仔细听对方的意见,期待她提出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 “……羽蛇神还掌管毁灭与重生,如今进入无雨之期,这说明羽蛇神想要我们将岩盐夺回来,毁掉这种肆意掠夺他人物品的卑劣之人,让他们重生再来!” 骨头酋长双手高抬,情绪激昂得堪比在演舞台剧。 惹得其他酋长也纷纷跟着喊羽蛇神,喊完羽蛇神又喊凰鸟,恨不得马上就操起骨头把对方往死里打。 赵闻枭:“……” 得,白问了。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们不能轻率行动……”她赶紧把这些人先安抚下来,让他们不要躁动。 安抚完,头更疼了。 相里娇见她发愁,倒是给了她一个主意:“城主不如去请教文正先生?” 她觉得这种事情,王应该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赵闻枭:“……” 那倒是不用特意请教。 她先前利用山林大火收复一众人的套路,虽然不能再复制,但她能想到一种,肯定也能想到第二种。 就在这时,浮丘伯抱着一只毛绒绒的小鼠兔过来:“听闻城主在为部落抢走岩盐的事情神伤?” “是啊。”赵闻枭往自己旁边拍了拍,示意他来坐坐,“浮丘君可有什么好建议?” 对方跟过荀子学治国,想必对这些事情也略有心得才是。 想是这么想,可她其实也不报什么希望,毕竟浮丘伯看着就是那种独立于六合之外,不在红尘之中的飘渺客。 就跟随时会变成神仙,回到天上去那样。 浮丘伯轻轻揉着闻到陌生味道,有些躁动害怕,想要从他指缝钻出去的鼠兔,笑着问她:“那就要先问,城主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赵闻枭:“岩盐归还我,人也归我。” 浮丘伯唇角更翘,眉眼更弯。 这种念头,果然很有城主一惯的作风。 “岩盐要抢回来,依照城主与乔的武力去讨伐,恐怕没有要不回来的。”他说,“所以,城主是为怎么拿下这些人而神伤吗?” 赵闻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知我者,浮丘君也。” 浮丘伯:“……” 上次,她对相里娇也是这样感叹的。 他无奈笑笑,继续往下说:“若要人归拢凰城,首先须得人心先归拢,才不会有动乱生。” 赵闻枭顺着问下去:“那人心要如何归拢呢?” 除了神鬼,她想不到野人还会对什么怀有敬畏之心,并且毫无怨言归附。 浮丘伯慢条斯理道:“人心归拢一处,原因有三。” 赵闻枭一听,觉得似乎有戏,追问:“哪三?” “其一,在受到某些威胁需要帮助时,有人对其伸出援手,将其救出水深火热之中。” “乔乔所报,对方似乎暂时没有遇到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要是她知道,就直接出手了,“难不成,我们特意制造威胁?” 浮丘伯轻轻摇头,脾气很好地继续:“其二,在对方身怀一技之长,无处伸展时,给他伸展的机会。” 相里娇恍然:“我知道!士为知己者死。” 就像她对城主一样。 赵闻枭捏着下巴,险些擦出火花:“我们对这个部落的了解太片面了,算不上知己知彼,很难知道他们部落中有谁怀才不遇。” 就牛贺州这条件,别说是这个年代,就算是后世,也有很多住在深山老林中不外出的住民。 要是他们不冒出来,谁也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人口普查都查不出来的飘忽不定。 浮丘伯还是轻轻摇头:“其三,人心安定之处,便是所向之处。” 赵闻枭放弃做阅读理解,努力把凤眸瞪成杏眸:“我们翩翩皎皎,风度潇洒,容止绝尘,气宇轩昂,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浮丘君,能否直言?” 她愚钝,她不懂。 浮丘伯戏笑:“城主这般夸赞,着实令人沉湎。” 赵闻枭:“……” 多谢,她已用尽毕生文学修养,没词了。 见她僵住,浮丘伯不再逗趣她,果真直言道:“据我这些日子所见,牛贺州各部落凑在一起,多因姻亲关系,而普遍的姻亲,出不去百人之外,所以不管是前来投诚的部落,或者其他部落,多是百人左右。” 赵闻枭想了想,点头:“那倒是。” 她之前四处蹦跶,碰到部落就在远处观察,看见的多数也是百人左右的小部落。 “这个部落能有五百人,却没有自己的领土、文化与完整的治所,就意味着,他们只是习惯一起生活,而非一定要一起生活。”见赵闻枭若有所思,浮丘伯笑道,“其实浮丘觉得,城主从前想要收复凰城附近部落,想用却未能用的计谋,或许这次能用上。” 以物件(利益)为突破口,任何时候都会事半功倍。 赵闻枭:“你的意思是……” “浮丘的意思是,公道我们要去讨还,但是这岩盐我们可以不要。”浮丘伯说道,“此地近海,我们大可学齐国煮水取盐,放弃这块岩盐。 “虽说失去了岩盐,但也让部落的人知道,城主足够富饶,并不缺盐与食粮等物资。如此,城主可借机与他们互通有无,将凰鸟神迹与凰城建造规划,稍稍透露。 “待到他人有不稳定时,人心安定之处,便尽在城主掌握之中矣。” 第73章 要不是火凰有摄像留存的功能,赵闻枭高低得自我怀疑一波。 她上次回来,明明只是为了方便把存到秦国的橡胶弄回凰城,让相里默也研究一下,看看怎么套在独轮车上。 在海边煮盐的事情,她可谁也没说。 主要一开始想着有岩盐,她对海盐也没太在意,只是后来要待在那边取橡胶,不想浪费时间空等才开整。 浮丘伯见她眼神隐有深意,淡定回望:“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他好像也没说什么了不得的惊天话语。 素来胆大包天的人,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没有。”赵闻枭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知我懂我者,其惟浮丘君是也。” 她还用力按了按,以示看重。 第102章 浮丘君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赵闻枭:“……你不说句话表示一下?” 浮丘伯默默拉开她的手,果真说了一句 “肩膀,脱臼了。” 夏无且看着浮丘伯晃荡的胳膊,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说,你老是惯着那些什么猴,迟早要出事的!瞧瞧你这手臂,遭殃了罢!” 赵什么猴闻枭摸摸鼻子,有些心虚,但是嘴上十分理直气壮:“浮丘君,听医嘱,别老让蜘蛛猴拿你当树,挂一大串在身上,多重啊!” 浮丘伯:“……” 罪魁祸首皮倒是和蜘蛛猴一样皮,可脸皮要比蜘蛛猴厚一些。 火凰默默送她一句话:“宿主,你比我更不像人。” 宿主假装没听到。 她跟着夏无且嘀嘀咕咕征讨浮丘伯一遍,打完棍子又给对方塞颗红枣递给他一包白花花的盐。 “这盐的味道好,你天天带小动物搬石头和木头也辛苦了。” 虽然小动物们都是闹着玩,累了就会散,但是在人手紧缺的时候,已经是帮了大忙。 弄得相里娇他们最近打猎都不好意思逮他们,只能去抓鱼什么的…… 赵闻枭不容浮丘伯拒绝,塞了就走。 战争这种事情,她虽然经历过多次,可身为第三方,一般也殃及不到她身上。 最重要的是,她没指挥过。 为了让这一场仗赢得漂亮些,她跑回盐田一趟,将一个蒙恬一个李信提走。 两人欣然同往。 王离反手指着自己,一脸疑惑:“教官,你要李小信也不要我?” 不管从年龄上看,还是从性子的沉稳方面考虑,他也比李小信要好罢。 李信额角一跳:“什么叫‘也’?” 他什么地方拿不出手了! 由于他们几个都比他年长许多,他可没少加练,逐渐追上来。 赵闻枭说道:“这一场仗,我不需要那么多人。” 打个六百人部落,把他们全部弄回去,那部落是人均御兽修仙还是怎么的,需要那么慎重对待。 只需要一个沉着镇定的稳住后方,外加一个勇猛打先锋的就可以了。 章邯和蒙毅都和蒙恬属同一类型,但是章邯太过沉默寡言,蒙毅太刚直。相对而言,还是沉着细心,不容易被人忽悠跑偏,但是又相对活泼开朗的蒙恬好一些。 到时候可战可辩。 而在王离和李信之间,王离又更偏沉稳一些,要说冒险精神,其实比不过李信。 野人的性子会比文明国度的要更趋向“兽性”,他们骨子里就是敬畏、惧怕什么都能豁出去的人。 所以,她需要的是一往无前,令人胆寒的先锋。 李小信有时候是比较莽撞一些,但是要说冒险精神,在场的除了她,就只有李小信最是无畏。 不过她当然不能这么说。 这样说话,跟赶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只是这么说 “拿下六百人的部落固然重要,但是我们已经失去岩盐,一时半会没有盐的来源,凰城的食盐供应可全靠你们了。要是你们都随我离开,盐田防备空虚,有其他部落觊觎怎么办?” 王离:“……” 这里曾建过城,但是宫殿都长草了,哪里会有人居住。 他们先前在附近扫荡,只能看见住进里面避风雨的一些小动物。 可章邯这时也站出来劝说:“教官的思虑也有道理,虽说步行百里之内没有部落,可这些盐民都是骊山刑徒,要是有人不想屈居人下,伺机逃跑,还得靠决之和你阻拦。” 他则留下来安抚其他人心。 如此,三人也可以各司其职,确保不出任何问题。 别到时候哈哈和哼哼跟教官离开了,没有卫士看守这些人,他们遁入山林不见,待教官再回来,盐田就真的只剩下盐卤。 毕竟,这些人一来到就晒盐,平日住的地方也都有药包和药膏,两只豹豹抓蛇也厉害,他们还没受过牛贺州的毒打,痴心妄想应该尚且存在。 赵闻枭一脸激动看着章邯,差点儿又想下手拍拍对方肩膀,来一句:“看看人家少荣,多么有觉悟!” 碍于前几日才将浮丘伯拍脱臼,她改为拍手。 不管王离多眼馋,反正离开的都是李信,为了让兄弟的心可以在这种阳光充足的地方有那么一丝丝的暖意,他非常贴心地送了他一句话 “再练练脚力罢,哈。” 王离:“……” 自己落选固然伤心,但是兄弟的打击更是令人气愤。 他给他一脚,送他离开。 李小信快乐蹦跳躲开,没让那一脚落自己身上,随赵闻枭离开。 一来一回那么几日,已然足够“牛牛部落”将岩盐多刮几层。 “等等”赵闻枭有些嫌弃这个土气十足的名字,“牛牛部落是什么鬼?” 骨头酋长她们语言里的“骨头”是“勇气”的意思,那这“牛牛”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意吗? 骨头酋长说:“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她们部落到处都画了牛,两只牛,官话不叫‘牛牛’叫什么?” 赵闻枭:“……” 叫斗牛不好听吗? “改一下吧,喊她们‘斗牛部落’,听起来会显得我们格调高一些。” 不然总觉得自己在村口称王称霸,实在……有些羞耻。 赵闻枭问她:“你有正式的名字吗?没有的话,考不考虑取一个名字,就叫‘古骰’,古是从前的意思,骰是一种小鱼,也是一种骨头制作的赌具的意思。” 她天天出门都要抛一下骨头,测算凶吉,也勉强算和这名字匹配了。 骨头,不,古骰欣然同意。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有神秘感,她很喜欢。 两人短暂跑偏,又扯回正题上,与一众人商议该要如何攻下斗牛部落。 赵闻枭说:“即便我们并不打算拿回已经被刮走的岩盐,但是还得先将对方拿下,再表明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蒙恬点头:“我看乔的图画得很清晰,她们栖息的地方是一座石洞,还有些许简陋的草屋。部落没有城墙,就算不用兵器也很容易突破进去。” 她们的仓库有人看守,但是显然这轮值很简陋,只要稍微蛰伏多一阵,就可以带着人冲上去,将那些看守人拿下。 这么一来,就可以将战场转移到这个她们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蒙恬继续分析地形,建议分两支小队,一支正面打响讨伐的口号,吸引注意力,一支从后面突破,拿下对方的咽喉,占据有利地形,从高处拉弓围剿对方。 赵闻枭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让蒙恬和古骰带着一百人从后方突袭,李信与相里娇带着一百人跟她找对方首领谈话。 对方要是愿意好好说话,那一切都好说,要是对方死不悔改,那就先打服再好好说话。 一百人在外招摇,在杂草丛生比人高的荒野,已经算得上浩浩荡荡。 守在门口的野人哪怕是瞎了,都能知道她们来者不善。 “什么人!站住!” 没留在凰城跟野人接触的李信嘀咕:“这说的什么啊。” 亏得教官什么话都能听懂。 相里娇站出来,禀明她们的来意。 守门人脸上似乎有些不耐烦,好像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甚至都没让人通传。 他唧唧哇哇驱赶一众人,将骨叉对准她们,威胁她们再不走的话,就要喊人出来打她们了。 赵闻枭跟火凰感叹:“这地方,其实五十人都能拿下吧?” 防卫还不如百鸟里的森严,她进出就跟饭后散步差不多,根本不费力。 李信是真想冲,不过赵闻枭没发话,他也只能按捺住,等着。 偏偏,赵闻枭这时候的耐心好像秦国今岁的粮仓一样,足得都快满出来,装不下了。 “要不,你还是去跟你们首领说一声,又或者多找几个人过来谈谈?” 现在目击证人全是她阵营的,不太方便到时候占据道德制高点,对他们几个恶劣的待客之道略略讨伐。 守门人觉得没什么可谈的。 赵闻枭冲身旁的相里娇一抬下巴,示意她亮嗓。 相里娇往前走出两步,将手中扛着的大石头用力往地上一戳,硬生生碾碎两块脑袋大的石头。 “咚”“喀嘣” 粉尘与碎石滚到守门人黢黑的赤足上。 他们瞳孔一震,露出些许惊慌。 赵闻枭一副笑眯眯,脾气特别好的模样,放轻声音问他们 “现在,可以让你们首领出来聊聊吗?” 第74章 守门人惊叫一声,转身喊来同伴。 不久,密密麻麻的骨叉、骨刀就对准了她们一行人,将她们半环。 远处观看全局的浮丘伯:“……” 好好好,城主的“好好聊聊”,还真是别开生面,令人增长见闻。 第103章 赵闻枭扫过出来的一众野人,问:“你们的首领呢?” 看这群人的神色姿态,似乎并没有对谁特别拥护,这里不像有领头的样子。 背后站着两百人,守门人心里稳了,不慌了,挥舞着骨叉驱赶赵闻枭她们,让她们回去。 其他人半懂不懂野人的话,但是动作表达的意思,还是可以看得出来。 李信看着快要扎到眼前的骨叉,对赵闻枭道:“教官,要不我们直接开打罢。” 这群人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话一样。 “欸,那怎么行……”赵闻枭稍微讲了一下道理,“我们都是热爱和平的仁善之辈,怎么可以做这种事情。”她故意对着一众人说,“就算他们抢走我们的岩盐,我们也可以不计较,但是得讨个说法。” 她嗓门大,部落里的祭司长老,隐隐听到一点儿动静。 祭司手中托着一根牛骨棒,看向外面被围起来的人,跟长老嘀咕:“那人说,我们抢走了她们的盐?” 长老嗤笑:“什么抢,那有盐的洞,只有几个人看守,他们连羊都防不住,我们进去挖盐怎么了?天地万物都是神的馈赠,谁能拿到就是谁的。” 祭司警惕盯着相里娇,脸色并不乐观:“可她们里面有一位勇士,可以直接扛起人那么大的石头,我们部落可没有这样的勇士。” 要是真的打起来,就算他们人数多,也有些吃亏。 更何况部落里最厉害的一百多壮丁全都外出采盐,打算将所有能挖的盐都挖回来,囤在山洞里。 留在部落里的两百人,已经是他们能动用的全部壮丁了。 前面在闹事情,后面的防备便空虚很多,蒙恬瞄准机会,跟古骰打了个手势,让她们跟上自己的脚步。 这些手势,先前赵闻枭在培训相里娇她们灭火的时候教过,这段日子,相里娇也教给了其他野人。 古骰看懂,朝身后的族人一打手势,示意她们放轻动作,跟上队伍。 蒙恬猫腰在半山上,往树上绑绳子,一路往古骰身后的人递过去。 每个人腰上都有系绳子,只要驳接一下,就足够长,可以让她们放下去,空降斗牛部落。 六百人的部落,密密麻麻住在一起,地方确实也不算大,比不得乡里那样有明确人数规定的地方开阔。 她们在半山上,也能听到赵闻枭在和斗牛部落的人理论。 “阁下要不然还是让你们部落有资历,可以做主的人出来说话吧。我们此行不是要找麻烦的,只是想来求个公道,好好辩一辩,这岩盐分明是我们先占下的地头,为什么你们既不打一声招呼,也没有正面宣战,就偷偷将东西弄走……” 紧接着,她又胡扯了一番若是人人如此,世界岂不是要乱套,既然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之下,就该有一套大家都遵守的规矩才是之类的话。 听到这些话,浮丘伯才放下一半心,知道她还算没忘记正经事情。 可守门人和斗牛部落的人都皱眉头,只觉得对方啰嗦。 东西是他们首领无意发现的,哪里知道有没有人提前占领,就算知道,这都是神赐予所有活着的生物的东西,谁都有资格抢夺。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抢回来有什么不对。 祭司和长老比其他野人要年长许多,见过的部落也很多,他们扶植过很多任首领,对一些“人情世故”要更了解。 他们总觉得,赵闻枭的长篇大论,似乎带有某一种目的,但是暂时还不知道这目的是什么。 在她的长篇大论里,蒙恬将绳结绑好,又从后面往前递回给他。 他接过,相当淡定地往下先观察,看到底下并没有人,才慢慢把吊了一块石头的绳索放下去。 绳索落地,他抓住往下滑。 在这片不大的地方,李信能清楚看到对方利落的动作,手上更痒了。 “教官,还要和他们废话吗?” 赵闻枭看了一眼,招呼一众人往后退半步,继续吸引这群人的注意力。 祭司和长老终于耐不住了,穿过人群来到赵闻枭面前。 “这位客人,你说盐是你们先发现的,有什么可以证明吗?”祭司说话比守门人有条理许多,不像其他人一样,脑子比较直,除了喊“离开”就没有别的词。 赵闻枭一看,有人接话,说得更起劲了:“当然有。我们的盐会说话,它会告诉你,它就是属于我们凰城的东西。” 李信和相里娇:“??” 不是,商量的时候,教官(城主)也没说过,还有这样一环啊。 祭司半信半疑看着她:“盐会说话?” 这世间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 赵闻枭说:“不信?那你敢不敢将你从我们那里拿走的盐拿给我,我亲自问问它。” 火凰都忍不住了:“宿主,你又在随意发挥什么?” 盐怎么就会说话了呢。 “嗐,信我。”赵闻枭在脑子里跟它对话,“我说能就能。” 反正都要替蒙恬拖延时间,顺便塑造一种他们是文明部落,不会轻易动粗的形象,与其干巴巴说,还不如用科学的力量让这群人颤抖。 但是祭司并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东西本来就是抢来的,他心里比谁都要清楚,所以他和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后,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很不客气地让壮丁将他们赶走。 “你们真要动手?”赵闻枭一脸为难,“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祭司握紧自己手中的牛骨棒:“你们要是怕了,可以离开。” 赵闻枭看着他皱巴巴的脸,叹息一声。 “既然如此,那请这位老人家先往后退退,退远一点儿。”她掰动手指骨,抬起手臂,往前一招。 已经按捺很久,早就想要动手的一众人,在她的手高举的时候就死死盯着,等那腕骨往前一折,便如同脱弦的箭矢,冲着斗牛部落的野人扎去。 部落围猎的活动不少,耐力也惊人,甚至每个人都很灵活,要是单拧出来,每个人都会是军队里一等一的好兵卒。 但是,他们弱在组织性太差,而且没有什么章法,全靠默契和见机行事。 李信与相里娇带着几支队伍,很快就将他们分化成稀碎的几个部分,把他们的攻击打散。 虽说是第一次合作,但两人还算默契,一进一退,完美卡住防线,不让野人有机会合拢。 剥开他们之后,便迅速合围,形成一个个小车轮,将野人困在空间,合力打压。 野人手中的骨叉一旦被挑飞,那就没了还手的力气,只能被他们压住肩膀,合作用绳索绑起来。 要不是耗费这番功夫绑人,李信和相里娇还能将对方瓦解得更快,可能并不需要蒙恬夺下仓库后再来帮忙。 此刻,他们还是得认命绑人。 蒙恬这边的人也已全部滑下来,重新整队,向着仓库进发。 大概是觉得劲敌都在门口,相里娇之前来探时的守仓库阵仗削去大半,只有十余人看守。 他们一行人都不用商量什么计划,直接从后面放轻脚步摸上去,捂住嘴巴把人往里拖,在里面捆好就成。 整个过程对他们而言,毫无难度。 “走,你们几个留下把人看好,其他的人都随我前去支援教官。”蒙恬起身,把手一招,带着人往前面跑。 他们从库里出来,先碰到祭司长老。 对方震惊看着蒙恬和古骰她们:“你们从哪里来的!” 蒙恬听不懂。 古骰招呼族人将他们几个按倒,并不废话。 有了蒙恬和古骰的加入,局势更是一边倒得厉害,赵闻枭后半段都不用搞什么指挥,让他们自由发挥都能将人给全部拿下。 两百多人捆起来,压在空地上,乍然看去,还是有点儿壮观的。 斗牛部落的首领回来看见这一幕,脸都快要绿了。 赵闻枭坐在山石上,笑着看向他:“这位尊贵的首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盐说话?” 首领倒是想说不,但是眼前这个人明显不容她说“不”,她只好忍下屈辱,问盐说话是什么意思。 赵闻枭好脾气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表现出自己的温和有理,以及祭司与看守人的不知趣,并摆明她们凰城将会贯彻到底的与人为善但不能任人欺负的原则。 首领眼眸沉沉,扫过祭司,见祭司语塞,便知道事情都是真的。 可要说盐能说话,她也不太相信,遂让人把盐抬上来,送到赵闻枭面前。 赵闻枭不紧不慢凿下一块,用热水煮开,煮至浓稠,然后再用毛笔蘸取,扶乩一样,抖着手,嘀咕着一连串祭词。 半晌,她将空白纸张亮出来。 斗牛首领气愤举起骨叉,对准赵闻枭鼻子:“你耍我!” 李信和相里娇手中的秦剑对准她。 赵闻枭用指尖把骨叉推开:“急什么,等半个时辰,盐才会说话。”她睁着眼睛,一本正经说瞎话,“没办法,它生性腼腆,你们不要着急。” 第104章 受限于李信和相里娇,首领勉强特意再等半个时辰。 与此同时,秦国的嬴政也追着尉缭,对他说 “还请先生再给我半个时辰,听我一言。” 第75章 尉缭看向秦王。 “我与王,恐怕没什么好说的。” 他撑手想要起身告退,不欲与对方多言。 “先生慢着。”嬴政伸手阻拦,“倘若先生不欲听我言,可否告知为何?” 他自问向来礼贤下士,对于秦国有利的人才,没有不顺着他们意思的。 尉缭看向嬴政:“天下之行,孝道当先,秦王何须多言。” 他囚禁亲生母亲的事情,已然传遍六国各城。 一个人若是对自己的母亲都能下狠手,那对他们这些毫无关系的人,又怎会手软。 他怕狡兔尽,良弓藏。 再者,秦相吕不韦不就是一个近在眼前的好例子? 上岁寒冻侵袭,秦刚收成,新岁初至,腾出手来便罢免了吕不韦。 这还是诸多门客臣子费尽口舌,才换来的一线生机。 十余年臣工,一朝贬谪,可谓无情。 “先生。”嬴政正色看向他,“寡人亦是人,不是泥俑。母亲欲杀我,一为弑子,一为弑君。政可死,而寡人不可。” 尉缭眼眸微动,挺起的身体顿了顿。 嬴政又说:“更何况,齐人茅焦不畏死,极力上谏,寡人亦深感其诚,赐爵上卿,并亲往雍地行宫,将太后迎回。” 尉缭:“……” 秦王的脸皮,是不是有些厚。 “是么?”尉缭说道,“秦王怕不是忘记了,在茅焦之前,还有二十七人被你杀死。” 嬴政不屑道:“不过是一群冲着声名而来索死之辈,张口只有谩骂之言,何堪入耳!” 茅焦也是抱着必死的心前来上谏,他当时也的确十分生气,觉得这群人真是没完没了。 可对方说自己临死之前,想要把话说完,希望他听一听,他也忍着怒气听完了,哪怕对方开口就说他“狂悖”,还骂他处理吕不韦“有嫉妒之心”,囊扑两个所谓的弟弟“不慈之名”、囚困母亲有“不孝之行”,他都没让人将他立即杀掉,不让他说话。1 他觉得茅焦说话难听是难听了些,但是那句“天下闻之,尽瓦解,无向秦者”1的确说中了他心坎。 加上他之前怒气上头,想要逐客,李斯又恰好递上一篇甚是有理的《谏逐客书》,让他意识到自孝公以来,秦国一路所行的艰难。 于是,他立即就停了逐客令,又封赏茅焦。 “寡人并非不听上谏之人,可若人人言之无物,又日日闹着上谏,博取声名,寡人哪来那么多闲工夫与他们干耗着。”嬴政下巴一抬,“我秦国的今日,是先祖们惕厉前行,一刻不敢懈怠而成,也是我大秦锐士的骨血铸造,岂能儿戏之?” 尉缭望着那张写满野心,颇有襄王风范的脸庞,暗自叹息一声,重新跽坐。 他觉得对方所言有理。 嬴政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替他斟茶:“先生试试这降火的菊茶,再听政言,如何?” 尉缭:“……” 秦王变脸还真是快,刚才还说寡人,现在就是自称“政”,放低身份了。 “以秦现在的强盛之态,诸侯心中恐怕会有惶然,要是他们私下联合,一起攻秦,将秦分化,恐怕秦会如晋国一般,消失不见。” 嬴政:“先生请详说。” “如今除却楚国,其他六国再无相争之力。”尉缭冷静分析起如今的局势,“齐已多年不操兵,无一战之力;燕王贪生怕死,与太子丹感情寡淡;赵朝野一片混乱,君臣不睦,父子不和;韩……太弱了,不说也罢;至于魏国,已被秦国打怕了,再无还手之力。” 嬴政听得满脸喜色。 “不过,纵然一国难与秦国相争,可若五国合之,秦国也会惹上大麻烦。”尉缭继续往下说,“若是秦王舍得金银,可以用金银打动赵国臣子,让他们先自顾不暇。如此一来,纵然他们想要合纵,也无力支撑。” 内部无法合一的国家,迟早要消亡。 嬴政觉得,尉缭与顿弱之策,所思一致,可尉缭明显比顿弱还要清楚五国的薄弱处。 若是对方愿意为自己效力,那秦国一统六国,恐也不远了。 “还请先生教我!”嬴政激动看着他,“寡人一定给先生封一个大官,资以万金,让先生便宜行事。” 可尉缭只献策,拒绝成为他的臣子。 嬴政皱眉:“先生既然已经献策,便是认可我大秦,为何不愿为秦之客卿?” 就因为他囚困赵太后之事?? 他心中觉得荒谬。 尉缭并不说话,只让他请回,他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嬴政也只好告辞,但撂下话:“如此,政明日再来寻先生就是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压根儿不给尉缭拒绝的机会。 离开之前,交代廷尉,莫要放尉缭出咸阳,否则便算他们失职,要治罪。 “可也不要拘束先生。”嬴政叮嘱道,“此人有傲骨,不可折辱。” 廷尉哪敢说不,只得应“是”。 嬴政离开,尉缭的扈从问尉缭:“先生为何不答应秦王?” 尉缭看着嬴政离开的方向,叹了一口气:“秦王此人,隆额长目,有鹰隼一样高挺的胸腔,声如虎豹低沉雄浑,不念恩义,野心勃勃,身居高位的时候好说话,但是一旦得志也恐怕会轻易食言,斩除后患,不给人留后路。” 扈从:“这……” “而且,我不过一介布衣而已,他却甘愿摆低姿态求人,说明他为了达成目的,并不计较手段。”尉缭背着手,神色忧心,“秦王的确是雄主,秦国亦的确有逐鹿中原的能耐,可要是让秦王得到天下,那所有人都会是他的俘虏,须得听从他所有命令,不得违抗。” 扈从:“这……先生此行,不就是为了雄主而来么?” “可他太雄了,不是可以久处的君王。”尉缭转身回去收拾行囊,“我看我们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对方长目中的野心,实在是有些惊人。 他甚至觉得对方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灭六国,一统中原。 那眼眸底下沉淀的东西令人骇然,不敢久视。 然后,尉缭就发现 他走到哪里,秦国的卫士就跟到哪里。 哪怕他在猪圈上方便,底下都有人蹲守问他要厕筹否。 真是绝到家了。 尉缭:“……” 他说什么来着。 这话应验的,比报应来得还快。 次日,嬴政满脸春风出现,带来不少好东西与他共赏,甚至令人取来布衣,与尉缭同吃同喝共甘苦。1 尉缭:“……” 他觉得“不折手段”四个字,还是说轻了。 秦王哪里是不折手段,他简直比无赖还要无赖!! 嬴政在秦国追尉缭,赵闻枭这边的半个时辰也早就过去。 摊在日光下的纸张,慢慢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盐霜,展露出一只凤凰的图腾。 那图腾跟凰城边边角角扎的旗帜图腾,一模一样,丝毫没差。 李信和相里娇都瞪大眼,不知她是怎么办到的。 可不管她是怎么办到的,这一手都震慑住这群信奉神灵的野人,致使他们跪下拜那图腾,祈求凰神宽恕自己的罪过。 斗牛首领:“!!” 不可能,神明怎会偏颇她。 那么大一座盐洞,怎么就全部都属于这个古怪的雌性!! 赵闻枭看向斗牛首领:“这位首领,你要怀疑神赐给我们凰城的东西有假吗?” 斗牛首领磨牙,缓缓跪下请罪:“不、敢!” 赵闻枭抿唇压住笑意,这才搬出自己是神女的那一套说辞,说凤凰会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且会庇佑在牛贺州的所有人类。 又说 “为了让牛贺州上所有的人都可以交流,凤凰还特意叮嘱我,每日午后要在树荫下教所有人说华胥语,欢迎大家一起前来参加。” 尔后,才把浮丘伯说的那一套拿出来,慢慢说些冠冕堂皇,彰显仁道的话,好让大家安心。 解决完这件事情,赵闻枭又将蒙恬他们踢回海边晒盐。 李信觉得有些不够过瘾:“这事情也解决得太快了罢,甚至只有伤,没有亡。” 这么小型的仗,他见过的都不多。 “你想怎么打?”赵闻枭白眼看他,“牛贺州一共就那么点儿人,真刀真枪互捅的话,这片地过一百年都凑不出一个国家的人口。” 本来自然条件就恶劣,人文方面就挽救一下罢。 解决完部落隐患,赵闻枭继续往海边运人。 她降落秦国,见嬴政起身,有些诧异:“秦文正,你最近怎么那么有礼貌,还知道起身迎接客人。” 第105章 嬴政:“……你算哪门子客人?不请自来的客人?” “嘴巴那么毒,看来没被夺舍。”赵闻枭上下打量他,歪头思索,“那这段日子,你在忙什么呢?” 每次她来,都是把人丢给她,快速帮她送完人就走,像是赶着做什么亏心事一样。 “忙着替秦王求才。”嬴政反过来打量她,发现她一身轻松,遂说,“这么不紧不慢,牛贺州那边的事情忙完了。” 说起这件事情,赵闻枭就神清气爽:“可不,我们凰城未来人口增长,又有了希望。” 嬴政:“骄傲是你的本色么?” 她怎么老是不知道“谦虚”二字怎生书写。 赵闻枭假笑:“胡说八道什么呢,骄傲和自信,还是有区别的,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我这叫……”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7.5/10)】 赵闻枭:“……” 这系统就非得让人不好过是么? 嬴政唇角一勾,毫不掩饰自己的得色。 赵闻枭呵呵两声道:“秦文正,我看你的骄傲也跟公孔雀似的,一旦心花怒放,就‘欻’一下散开绚烂的花,恨不得让所有人看清楚。” 嬴政从她身上汲取教训,静候一阵,方才开口:“我不像你,我这是表里如一,不屑……” 【滴】 【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8/10)】 赵闻枭:“好一个表里如一。” 嬴政回她:“好一个自信。” 旁边的家将:“……” 来了来了,这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它又来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本章引号内的文字引用主要参考《秦始皇本纪》和《说宛》,《战国策》其实也有,但是没引用正文任何话,只是梳理事件逻辑的时候用了,以防万一,还是说一下。 第76章 看着眼前鲜亮的“8/10”,赵闻枭一脸唏嘘。 相比第一个任务的抓耳挠腮,这可算她和秦文正做得最轻松的任务了。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亲缘系统,还是仇恨值系统…… 剩下的两个任务,两人也没紧赶着做完,主要是嬴政还没能留下尉缭,他得继续跟对方同吃同住,直到打动对方为止。 赵闻枭眼眸一动:“你刚说,你要去找的人叫缭?自大梁而来?” 嬴政凤眸轻微眯了眯,不动声色思忖,他亲自去求才的事情,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会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想了一圈,委实没想到这种可能,随大大方方道:“是,怎么了?” 赵闻枭:“……” 也没什么,就是有些酸。 她牛贺州别说人才,普通人也很缺。 嬴政多放了一个心眼,让人放出消息说,王贲门下食客随同秦王身侧,一起求才。 尉缭还没试过跟谁这么亲近,看到嬴政的影子就开始叹气。 嬴政好像一点儿都不明白他的忧愁一样,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知是谁让先生如此烦忧?” 尉缭:“……” 你说呢? 他没好气地折身回内室。 这是一个十分失礼且略带轻视的行径,身边随从看他如此,都出了一身冷汗,生怕传说中的虎狼之君会论罪,尔后连坐他们。 他们颇有些战战兢兢,可又不敢违逆尉缭的意思,替尉缭说好话,把这种失礼的举动乔饰一二。 随从只能自己行礼,希望可以弥补一二:“秦王里面请。” 可尉缭并不太给面子:“我没说请秦王入内,秦王还是离开罢。” 穿着一身布衣的嬴政不见半点儿怒气,反而揣手站在门外:“既然先生没有请我入内,那我就在内廊站站好了。” 他这一站,就站到了饭点。 尉缭可以晾着他,却不能让他在自己这里饿晕,否则世人风评就要扭转,说秦王如何如何好,说他尉缭无礼猖狂了。 他咬咬牙,对随从道:“请秦王进来,一起用餐。” 听着牙齿磕磕响的随从,冷汗干了湿湿了干,感觉自己像一块秋日的腊肉,快要被腌缩水了,皮肤紧巴巴抱紧衣物不松开,难舍难分。 “是。”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主家说什么他干什么,只有习惯成自然的恭敬,没有半点儿私人感情。 嬴政一请就入内,完全不见王的架子。 尉缭知道他是铁了心想要自己为他所用,但终究还是有些被迫无奈的不甘心。 他说:“难道秦王如此逼迫,就不怕缭记恨于你?” 嬴政一脸惊奇的模样:“先生何故恨寡人焉?寡人无礼矣?” 尉缭:“……” 玄龙看得心惊。 宿主确定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它怎么感觉尉缭的眼神,像是想要把宿主的心切开,好好看看里面是什么颜色。 嬴政权当没听到,对尉缭说:“先生既然已经知道如今各国态势,便足以明白,这一统六国者,非我秦国莫属?先生若是不求名利,自然可以归隐山林,当个闲散人。可政观先生,乃大才之相,若要归隐,未免屈才了。” 至于去其他六国试着挽回? 别说笑了,他自己那日就说得很清楚了,六国都已经糜烂不堪,根本不是可以实现一个人理想的好去处。 要是去到六国任官,先不说有没有高官可以做,便是当了高官,君王能不能扶起来就是一件很值得商榷的事情。 “难道在秦国任客卿,就不算屈才了?”尉缭反问。 嬴政胸口挺起,袍袖一理:“寡人从不屈才,只要对我秦国无害而有利者,当付以全力,如孝公与商君,如惠文王与张子,如昭襄王与范相。” 别的不好说,要是能帮助他把秦国打造成无可比拟国度的人,只要不搞谋反、也不跟谋反沾边,他亏待不了。 可要是沾上一点儿,他也留不下对方的命。 尉缭尚且抱着怀疑的态度,上下打量嬴政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的容色。 秦王,似乎与他所知有些不同。 可那份野心与果决,还是那么令人心惊。 让尉缭下定决心跟随的,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天下分离已久,秦有一统之心,若先生想要施展抱负,秦会是先生最好的唯一选择。” 尽管“唯一”两个字自信得令人着恼,可尉缭心里也明白,他说的没错。 秦是他施展抱负的唯一可靠去处。 “我可以答应秦王,但希望秦王所言的高官与万金,都先备好。” 嬴政喜色逸上眉梢:“先生尽可放心。” 他转头就将顿弱的文书先给他,让他们两个商议如何行此事,并把清点的万金簿册交到尉缭手上,郑重道:“那就拜托先生了。” 尉缭也没想到,自己还没拿到功绩封官,对方就先将万金交到他手上,一时也是有点儿楞头。 嬴政走后,他望着苍穹叹息一声:“秦不兴,何国兴!” 秦王再怎么凶狠,可你办事要多少钱,他是真给多少钱啊!! 赵闻枭听到嬴政说这件事情的时候,都觉得他有魄力:“秦王真给了啊?” 嬴政微微抬起下巴:“嗯。” “有胆量啊。”赵闻枭反手掏出本本记下,让嬴政多分享些类似的求才、治国经验,边让人说还边问,“秦王就不怕那什么缭是个骗子,转头就带着金离开?” 后来,徐福不就骗走了他不少钱。 “用人不疑。”嬴政饮下一口热茶,理所应当道,“秦王要是一边用人,一边怀疑,那就免不了提防对方一切行动,凡事都得思虑,只会让臣子束手束脚,什么都不敢做。” 绑着绳子的磨,别说驴了,连水都冲不动。 赵闻枭啧啧几声:“它俩要是直播系统,现在弹幕里高低有一片社畜嗷嗷叫着要为你砌长城。” 不过有一说一,为秦始皇砌长城大可不必,那真不是人干的事情,但是有脑子的,给他当谋臣,待遇在这个时代和他能力范围内,绝对是最好的。 只要能做好收多少钱,办多少事情的觉悟就好。 “社畜是什么?”嬴政顿时来了精神,放下杯盏,目光灼灼看向赵闻枭,“竟还有喜欢修城的人?” 他甚是喜欢社畜,不知何处可寻。 赵闻枭:“……你醒醒,我是说假如。这不是直播群穿系统,瞧它们一天才能传两边的抠搜姿态就知道,群穿这种高耗能的事情,它们给不起。” 玄龙的翻译系统对现代词翻译成古代词已宣布放弃,继续直译,让嬴政自己追问赵闻枭。 嬴政本就是好奇心重,喜欢刨根究底的人,赵闻枭解析到牙疼,气愤批评玄龙和火凰:“要你们何用!” 翻译工作居然还要她来做。 两小只:“……” 他们能录下兄妹斗嘴的视频,让他们老了回味? 第106章 两人斗嘴,抖搂对方,一不小心就把任务给完成了。 【滴!】 【恭喜两位宿主,达成亲缘关系2级熟悉的朋友:了解对方的脾性与小习惯(10/10)】 【恭喜二位宿主,奖励“《农具改良指导手册1-整地机械与播种机械》”已到账,点击即可领取。】 【请宿主再接再厉哦!】 火凰和玄龙:“……” 这次的任务还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嬴政拿到书籍,先坐在旁边翻阅一遍,赵闻枭也一样,不过对方是好奇都有什么,她是怕系统有小九九,阴她,她得当场验收,不对劲就掀桌争取属于自己的利益。 整地机械篇是各种机械犁,主要是直辕犁和曲辕犁什么的,但也有各色碎土机械,五花八门的,有秦国有的,也有秦国没有的。 播种机械篇主要是条播机械。点播和撒播都是靠人力比较多,机械大都很简单,一笔带过。条播机械有九年义务教育生的考点之一:耧车。 耧车类型也多,赵闻枭看得眼花缭乱。 嬴政也觉得有些眼花,可他眼花得高兴,特别是看见三脚耧可“日种一顷”1时,恨不得让相里默立即回来,马上动手把这东西造出来,分发到各乡里,让黔首可以借此耕种。 那可是日种一顷! 剩下来的功夫,可以开多少荒地,打多少兵器啊!! 兵器不说,开出来的荒地,每个人可以耕种的田地数量,至少可以翻五番。 再加上新的粮种…… 嬴政光是想到秦国未来两年的粮仓会有多满,笑容就完全压制不住。 赵闻枭见过现代农业,对此倒是反应平平,不过她缺人手,要是能提高一下生产力,她也很乐意。 是故,两人都回一趟牛贺州。 赵闻枭将书籍给相里娇,说这是凤皇赠予,让她好好研究,解决牛贺州的耕种问题。 嬴政将书籍给相里默,说这是他们玄龙所赐,还请务必仔细研究,为大秦黔首谋福。 无人在意的任务面板,自己静悄悄刷新 【任务三开启中……please wait a moment……】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0/10)】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日种一顷”《政论》 第77章 农具的革新是大事情。 嬴政和赵闻枭最近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情上,暂时不再看系统任务。 这倒不是说他们什么都不干,光是盯着相里娇和相里默研究上面的图纸,只是任务三规定要一起行动,有约束条件,他们两个大忙人不是那么容易碰头完成。 赵闻枭在牛贺州要搞宣扬,吸纳部落的野人加入他们,那就要有实际能吸引野人好处给出去。 光是动动嘴皮子,可没什么用。 但不知道是上次太过凶残,还是斗牛部落本身太富裕,哪怕告知这群人,凰城广场可以以物易物,也没有人前来。 赵闻枭在思索这件事情要怎么整。 这问题跟她太奶那辈的情况是一样的,大家现在基本都是自给自足,实在自己给不了自己,还能到森林里面抢其他弱小动物的。 这时候的野人多吃肉,其实并不怎么吃青菜,个挨个长得精壮。 没有被农耕文明启动的他们,压根儿不屑赵闻枭那些玉米番薯。 “这种情况……”她托着腮帮子看向相里娇他们,“你们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各酋长还是那句:“打!打服了,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赵闻枭:“……” 这群人还真是比她莽多了。 相里娇蹙眉,努力想:“先祖昔年也是各据一地生活,只是发现自己生活的地方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才慢慢形成一国?” 她对这些东西倒是不太了解。 浮丘伯:“斗牛部落人数并不多 ,而且他们库里的东西的确足够多,哪怕是遇上天灾,那些东西也足够他们度过一个季度,等待灾害过去。” 赵闻枭托着下巴,嗓音都变了低沉无力的调:“这么说,我们那天就不应该放过他们库里的东西?” 要是全部东西都被他们抢走,对方也就缺了。 唔,只是要是那样,梁子也结大了。 浮丘伯无奈看着她自己又把自己的话否认掉,认真思索片刻后道:“一个部族,就算粮食再充足,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缺,或许我们可以找人先打探打探他们缺什么,再做决定。” 好一个为醋包饺子。 赵闻枭想了想,觉得人类的共性应该是可以跨时空的。 “不,我觉得可以搞搞美食攻略,只要对方愿意帮我们做工的话,那就可以换取对应的食物!” 浮丘伯觉得颇有难度:“他们食物充裕,恐怕不会看上我们的番薯玉米。” 那是他们不会做! 赵闻枭是个想到办法就要去做,就算前面是南山,也得撞一撞试试的性子。 她当即到秦国问嬴政要一些铁来做烧烤架子。 当然了,铁贵,她不太舍得,整体的炉子还是选择用瓦做成,只有不得不用铁的部分,譬如翻转的把手等才会用上。 嬴政看着古怪的图纸,交给卫士去问问匠人能不能做。 他抬头看向没走的赵闻枭:“你做这个干什么?” “烤番薯。”她提起衣摆,盘腿坐下,不客气地从旁边拿盏,冲家将摇了摇,让他给自己添点儿水什么的,“你要不要一起?” 刚好做一做任务,岂不是完美。 嬴政:“你怎么不跟我一起看文书?” “哈?”赵闻枭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伸手摸向他的文书,“原来我能看这玩意儿吗?” 嬴政额角青筋一跳,伸手将她的手拂开:“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赵闻枭火速抽回自己的手,没让他碰着:“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做任务?” “晚些时候。”嬴政将手中的文书一合,放在面前,“秦国来了一位韩国的人,名郑国。” 韩国的郑国,有点儿耳熟。 她缓了缓,才从植物学方面联系到农业,从农业想到灌溉,从灌溉进一步想起古代水利工程,进而想起郑国渠。 “郑国啊……” 他终于要来修渠了? 嬴政看她:“怎么,你认得此人?” “不认得。”赵闻枭随便扯了个借口掩饰一二,“只是听说他是个类似匠人的存在?” 嬴政嘴角动了动:“你听说的事情,倒还挺多。” 赵闻枭继续胡扯:“嗐,有什么办法,生性就是万人迷体质,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谁跟我待一起,不吐些有用的情报。” 嬴政:“……” 他看她是天生铜皮石脸,厚得很。 嬴政:“那你肯定知道他来秦的目的了?” 赵闻枭一脸自信道:“求财求名利。” 这回答就跟数学题前面的“解”,语文诗词简答里“这个字充分表达了作者的xx感情”,英语作文里的“all in all”一样,肯定在套路上。 嬴政:“……” 他就不该指望她会有正经的样子。 嬴政:“非也,他此行是为了间秦弱秦。” 秦国刚掏完国力给尉缭离间其他国家的君臣关系,这边郑国就前来秦国献计,说要在关中地区穿凿修建一条渠,以供黔首浇灌所用。 “那你是怎么想的?”赵闻枭咕噜噜把水喝完,让卫士给她来点吃的啃啃。 嬴政:“……他居心不良。” “谁不知道他居心不良。”赵闻枭差点儿把白眼翻上去,“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跟熊猫肠子似的。 嬴政如今对她的无礼,已有一种诡异的熟悉,很难起什么波澜:“此人所图不良,我……们王已拆穿他的目的,可郑国却说,他此行虽然是受韩国宗室差遣,可他本事不假,有能耐替秦国在关中修出一条长渠,再现巴蜀之肥沃。” 赵闻枭撕肉干,塞进嘴里,含糊道:“按秦王的性格,这种对秦国有实际好处的事情,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秦始皇暴君的名号,虽然挂了很多年,但是横扫中华上下五千年,用人一道上,她的确最佩服秦始皇和唐太宗。 虽然始皇后来的名声翻供了,还有大批死忠粉,但是大部人对他的认知还停留在比较死板的“阴鸷”、“霸道”、“美强惨”与“不苟言笑”等形象上。 很少有人可以看到,其实除去他比较容易生气暴躁、记仇的本性之外,其实他对于秦国有用的人,真的很宽容了。 要是这种事情放在许多君主身上,高低都得把郑国拉下去砍死了事,啥也别说了。 说多伤脑筋。 嬴政听她这么说,唇角弯了弯:“你如今对秦王,好似很了解?” 第107章 “可不。”赵闻枭用力咬下肉干,艰难嚼吧嚼吧,“从打工人一跃成为资本家之后,思考的角度都变了。” 她一脸沉痛,叹息:“唉,我真堕落。” 嬴政:“……” “我现在可算明白,你为什么对你弟弟那么堤防了。”赵闻枭很是理解地看着他眼睛,一脸同情,“像我这样,没有兄弟姊妹跟我抢城主之位,也没有人能打过我,那片文明稍稍滞后的大陆,更没有人耍心眼比我厉害,我都整日发愁。” 嬴政看着没一会儿就被她啃掉小半的羊腿,根本不想说话。 “不过……”赵闻枭说,“秦国开凿水渠,是不是得征力夫?” 嬴政瞥她:“你又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赵闻枭笑眯眯看他,“我就是在想,你们要开启工程的话,是不是需要很多麻绳。” 嬴政蹙眉看她,眼带怀疑:“你那边还有空闲搓麻绳?” 没空。 完全没空。 但赵闻枭不会这么说,只道:“我们的麻绳不卖你,但是我们有很多剑麻,可以将原料运过来给你,不收你钱,不过做出来的麻绳五五分,如何?” 嬴政:“……” 懂了,开地的时候挖出一堆东西,那边用不着,就丢过来让他们秦国做出来,还能顺便捞一波便宜。 “夏无且试过,他说,剑麻还可以凉血止血,消肿解毒,治疗肺痨咯血,痢疾,痈疮和痔疮等等病症。”赵闻枭随口出卖王离他们,“小明试过都说好。” 嬴政眉头一皱:“他们怎么了?” 昨日前去,人还好端端的,不见什么异样。 “嗐,吃多了辣椒,屁股遭点儿罪也是应该的事情,不要太在意。”赵闻枭朝卫士招招手,用布把手上的油擦干净,伸手捞过旁边的纸笔,就开始写协议的文书。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写完,墨还没有干,就“啪”一下拍到嬴政面前:“喏,赶紧签字。” 嬴政:“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签字?” “你们秦王肯定会决定修渠,今岁资金不太充裕,大概要到十月收成之后,才会差遣那什么郑国动工。到时候,要是你主动献上麻绳,那不是帮了大忙了吗?”赵闻枭探手,拍拍他肩膀,“这可是一个在秦王面前刷脸刷功劳的好机会,你这么有野心的人,难道不要这个出头的机会。” 对“秦文正”来说,他的确会抓住这个机会。 嬴政无可反驳。 赵闻枭一脸“你看看”的表情,冲他使了个眼色:“到时候秦王封赏,记得放一半到我库房里,我过来的时候会自己顺便取的。谢了哈。” 嬴政:“……” 隔壁站着的家将:“…………” 外面的卫士:“………………” ----------------------- 作者有话说:虽然但是可能不重要,但说一下,那个省略号一共六个字符,写两千八百多和三千出头是一样的挡位,不是为了水字哈。 第78章 赵闻枭连吃带拿,气得嬴政想动手赶她。 在嬴政忍无可忍之前,她揣着契约文书,踩线蹦回牛贺州忙活。 约莫十日左右,她才从秦取回烤番薯的推车大炉子,一路推到斗牛部落上风口。 选好地方,她便将火点起,把番薯塞进炉子里。 火凰停在旁边的树枝上,嘴角抽抽:“宿主,咱一定要这么缺德吗?” 烤红薯的味道多大,真要顺着往下飘,真是谁也躲不过去! “什么叫缺德,幼儿园老师就教我们,要做一个乐于分享的小朋友。”赵闻枭一脸谴责看它,仿佛它没学好,“你没植入幼儿园教育的大数据吧你。” 斗牛部落的人没有红薯,她就专门赶来分享,这分明就是好人好事。 火凰:“……” 坚强微笑吧,自己的宿主,还能换一个不成。 赵闻枭对烤红薯这门手艺十分熟悉,想当年她出门在外,没有什么炉灶,或者便携煤气用完了,最方便的就是将东西丢进火里直接烤。 如果烤的是肉,那就找叶子和泥巴裹着,或者砌一个土窑,也一样烤。 不过土窑太容易模仿,她现在要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才可以拿捏这些人。 所以这红薯该用多大的火,又要几时出炉,她简直不要掌握得太好。 火凰一个人工智能,都愣生生闻馋了。 没多久,一股特殊的甜香就顺着风吹到了斗牛部落的每一个角落。 连附近游走的素食动物,都懵懂抬起头,顺着香味往赵闻枭的方向走。 “什么味道?” “好香,好像还有点甜丝丝的,跟蜂蜜一样,但是好像又不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传来的味道?” …… 斗牛部落的人忍不住从洞穴和简陋、低矮的茅屋里跑出来,一个个仰着头,寻找味道的来源。 他们都对这股新鲜、奇特又好闻的甜香很感兴趣。 主要是这东西闻起来,像是能吃的样子。 祭司见所有人都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有些生气地皱起眉头,看向这群聚拢在空地上,耸着鼻子到处闻的人。 “安静!停止!”他用力敲击手中的骨杖,身后四位长老一字排开,男左女右站在他背后,眼神严厉地扫过一众人,“回到你们的洞穴里,继续做你们的事情,不要被其他事情耽搁了。” 经过赵闻枭上一次的到来,他们意识到部落里只有一批人有武器,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他们的部落在壮大,其他部落也有可能会壮大。 于是,还算有远见和魄力的首领大手一挥,将库里坚硬的骨头拿出来,每个人分得一块,将库里的骨头都清光了。 近几日,不管男女老少,基本都在打磨这些坚硬的骨头,好做成有威胁性的武器。 小孩子做的差不多都是箭头,小小一块,弄好绑在木头上,以后要是还有人敢随便到他们部落,就不再用骨叉,远远射箭警告。 这么一来,也就不害怕他们里面力大无穷的勇士了。 首领不在部落时,祭司和长老承担起督促的作用,将聚拢在空地上的所有人,全部都赶回自己的地方干活。 “快回去,不准耽搁!” 斗牛部落的野民很是不舍,鼻子频频翕动。 就算吃不着,能闻着这股味道,也是极好的呀。 把人赶走以后,祭司也耸了耸鼻子,企图找出这股香味的来源:“到底是哪里来的味道?” 他也纳闷了。 四位长老刚才憋得辛苦,现在看其他人都不在,用力吸着鼻子,闭上眼睛,到处嗅嗅。 赵闻枭要是在,肯定憋不住笑。 “好像是那边传来的味道”其中一位长老指着凰城的方向。 大家都对那个方向记忆犹新。 祭司一脸难以言喻,冷哼一声:“那一定是上次的怪人蛊惑人心的手段,不要管她。” 对方也是古怪,居然可以让盐说话,承认自己属于凰城,而不是他们部落。 不过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可以沟通天地神灵的人,对赵闻枭嗤之以鼻,觉得她一定是哄骗了神灵。 他用力敲了敲骨杖,转身回到自己的洞穴去。 其中两位长老是一对夫妻,进洞后一直在小声嘀咕:“可是真的很香啊。” 真的不去看看怎么回事儿吗? 他们对视一眼,多年默契浮上眼睛底。 其他在打磨骨头的野民也很焦躁,没有刚才沉得住心了,频频跑出来说什么石头磨平了,要重新找一块剌手点儿的石头打磨。 有一就有二。 慢慢,握着骨头出来,心不在焉寻找石头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些胆子大的,还想往部落外跑。 不过终究是念及刚发生不久的事情,有些踟蹰,只不停打转,寻找香味的方向。他们打算等首领回来,就让首领带着他们的勇士去瞧瞧,看看发生了什么。 上风口。 古骰和另一位叫“魏姬”的女子,看着赵闻枭捧出来的红薯,不住吞咽唾沫。 她们两个帮忙把车子和红薯弄上来,其实已经有些饿了,闻到这股带着焦香的甜味,肚子咕噜噜抗议怎么还没到它怀里去,给它一个热烈的拥抱。 “城主,这就是烤红薯吗?”古骰比较直接,眼巴巴蹲在旁边看。 先前的红薯玉米基本都放在饭里一起蒸,她们还没吃过烤的,不知道烤出来的红薯居然这么香! 本来,她们以为金澄澄裹着米粒的红薯糯糯软软,香香甜甜,已经很好吃了。就算光是吃饭,不用菜和肉,她们也能拿着海碗一口气干上两大碗。 万万没想到,城主懂的还是太多了。 果然,神女知道的事情跟她们凡人还是不一样,更渊博一些。 这个炉子为了节省热能,用的是封闭式构造,赵闻枭在试时长,掰开番薯看过几次。 第108章 最后一次,她选了一根新的根茎,用叶子裹着隔热,掰开两半。 “呼”一下,热气就散开了,香气也随着热气弥漫,从薄到浓,勾出人舌根下的唾沫。 白色的热雾散开,露出里面半透明,饱满又色泽浓烈的红芯。 赵闻枭一左一右拉开,递给望眼欲穿的两人:“试试吧。” 古骰还带有野人天然率性的特质,赵闻枭一给,她就马上抢过去,侧过身,低头快速啃咬。 魏姬从前是魏国宫室不知多少代的孩子,虽然已经和宫室隔亲隔得特别远,可到底从小受规训长大。她先庄重施礼道谢,随后双手递出,恭敬接过红薯。 吃的时候,还抬起袖子挡了挡。 赵闻枭看着她们截然不同的习惯,就忧愁起往后的礼仪教导,觉得要统一礼仪,恐怕还得到她们下一代才有办法做。 古骰吃得急,还没散热就上嘴,让番薯在嘴巴里面滚一圈散热。 火凰都怕她得食道癌什么的。 要不是赵闻枭眼疾手快,将她拦住,她似乎还想把皮都给吞下去。 “这别吃。”赵闻枭用特别自然又平淡的语气说,“炭吃多了,对内脏不好。以后这种焦黑的东西,都要撇出来,知道吗?” 古骰依依不舍点头,看向其他番薯:“我还想吃。”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肚子是海,需要很多东西填补进去,才不会呼啸。 赵闻枭摇头:“不行,这些是引蛇出洞招兔子的诱饵,你要是吃光了,我们今儿个可就算白来了。” 这种事情,万万不能发生。 古骰很失望,但她对羽蛇神母亲选定的神女很敬重,对方不让她吃,一定是在考验她面对诱惑的抵御力。 对,一定是这样! 她失望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又从坚定变得灼热、忠诚。 赵闻枭:“……” 这位姐妹又脑补了什么,眼神怪吓人的。 好一阵,都没有人前来她们这地儿。 古骰有些着急:“我们是不是离得太远了,她们听不到神的呼唤。” 火凰的翻译系统:“??” 有时候人工智能都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 算了,老是直译吧。 赵闻枭倒是能懂她的特殊回路:“神要赐福,可以走近苍生,但是苍生不能躺着等死。” 古骰恍然,一脸敬佩看着她:“难怪你可以当神女,我要向你学习,争取早日让羽蛇神看见我。” 她不祈求当什么神女,能当神使,替羽蛇神传达神谕就很好了。 草堆中,从后山爬上来的两位长老吃惊:她居然真的是神女,不是凰城部落找人伪装神女,哄骗他们加入她的部落! 两位长老心情都有些复杂,艰难从石堆上爬起来。 草木摇动,古骰警惕抽出骨叉:“什么东西藏着!出来!” “是我们。”两位长老走出来,“我们见过一次,神女还让我们可以到凰城找你们。” 赵闻枭故作惊讶:“原来是你们,我还烦心,这东西要怎么送去给你们,既然你们来了,那就好办了。” “送他们?”两位长老有些惊讶,“这可是食物。” 他们刚才爬在草丛里,可见过她们吃,还吃得特别香!害他们差点儿就忍不住,要冒出头问她拿一个试试。 赵闻枭点头:“我知道,我说送,但是没说不需要你们付出代价。” 长老警惕:“什么代价?” “不是什么大的代价,就是吃一顿饭,得干半天的活,饭量和工作量都有规定。”赵闻枭简单解释了一下大概的工作和食物份量的供给。 工作是辛苦的,但是相比他们冒着危险去打猎,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赵闻枭掏出一根番薯,剥开,递向他们的方向:“如果你们对食物存疑,可以先尝尝,看看它能不能打动你。” 长老迟疑一秒,伸手夺了,后退好几步才塞进嘴里。 带着热气的番薯一进嘴巴里,那股焦甜的味道就快速弥漫开,将嘴巴里的寡淡微涩驱赶,霸道占据每一个地方,并且滑向他们的肚子。 除了色泽好看,甜味焦香浓郁,番薯的糯软像一捧云朵似的,轻盈融化在唇齿中,向着他们的肚子爬去。 暖意在肚子弥漫。 香! 他们从来没吃过看起来那么好看,口感和味道也完全不差的食物。 长老的眼睛瞬间瞪大,差点儿像野兽一样,龇出两排牙齿,生怕别人将他们手上的东西抢走。 刚才满是警惕的眼眸,此刻神采奕奕,跳动着兴奋的光。 他们三两口吃光番薯后,有些不舍得把皮丢掉,但刚才已经知道这皮不能吃,他们只好来回把内侧的橙黄舔干净,又把手指上的残渣都舔干净。 赵闻枭眼神不变地瞧着。 在食物稀缺与不会烹饪的年代,这种现象实属正常。 她刚找到辣椒的时候,也是随便擦擦就迫不及待塞嘴里品尝。 “怎么样?”赵闻枭微笑看他们,“这食物能请动你们去做工吗?” 第79章 两位长老觉得自己能。 这颜色艳丽的东西实在太好吃了,相比之下,他们在部落吃的东西,简直跟啃泥巴没有任何区别。 唔,说轻一点儿,那就是啃木头啃草。 他们迟疑道:“可是祭司对上次的事情无法释怀,他还记恨你们的粗鲁。” 赵闻枭:“唔??” 他们两个就这么直白把话告诉她吗? “我觉得祭司不会让我们部落的任何人去给你们做工的。”长老看赵闻枭的眼神有点儿微妙,怕对方误会自己与祭司的心思一样,赶紧又补充,“但我们是长老,出入部落不需要告诉祭司,我们可以去做工。” 他们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烤红薯,生怕赵闻枭听到这话生气,反悔。 “行。”赵闻枭不太死心,决定继续在这里蹲守,让古骰带两位长老先去凰城,顺便认一下路。 守了一天,果然没有人敢造次溜过来。 她只好跟魏姬一起,将车子和番薯弄回凰城。 长老夫妻俩已干过半天的活,此刻正跟城民一起蹲在广场吃杂粮饭、凉拌仙人掌和叫花鸡。 他们年纪虽然比其他人要大一倍,甚至有多,但是手脚还算利索,并不耽误干活。 赵闻枭自己都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随口说了句:“今天伙食这么好呢?” 连普通城民都吃上叫花鸡了。 相里娇提醒:“今天刚好是月中。” 赵闻枭之前下过规定,伙食不能克扣,五天得见一次荤,月中月末荤素搭配,再大锅煮海带汤,这样干活才不累。 反正海边海带捞得多,晒干了都吃不完,还不如带回来改善一下伙食。 见她想起,相里娇才又补充:“刚跟这两人解释过了,他们知道不是天天有这样的东西吃。” 可哪怕只有杂粮饭,她看对方也吃得香甜。 不过也是,现在的野民多是直接抹盐巴烤肉,伙食还不如他们大秦呢。 就是大秦也不是谁都能吃得好,黔首多半是吃豆饭和麦饭。有些人家早些年,连谷壳都不舍得去,磨一磨,让麦子和谷壳碎一点儿,便可以一并吞吃。还是后来玉米和番薯的收成提上来了,才陆续开始有人愿意光顾磨坊,将玉米磨成粉。 不过听阿父说,那样的人也不多。 大家还是饿怕了,不愿意损失那五分之一的粮食,屯在家里,等明年收成新的番薯玉米了,才会有人愿意用陈粮去磨粉。 但是家里打算添置孩子的,便只会磨一些给老人和孩子加餐,自己还是不吃。 所以她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对城主那么忠心。外面危机重重,难以生存是一方面,城主大方,把自己人当人看又是一方面。 “好端端说句话,你眼睛湿什么?”赵闻枭点点头,摸摸她脑袋,将烤炉车推到一边。 为了不浪费食物,她将烤过的番薯分给各分队的头头,刚好每个人都可以加加餐。 她们吃剩下的番薯皮,则丢进泔水桶,到时候可以给豢养的几只牲畜加加餐。 人手不够,农业和养殖家禽家畜的人也并不多,导致她们还在半采摘狩猎阶段发展,组成城邦的事情,任重而道远。 同样没吃过烤番薯的城民,闻着自家队长手中红薯传来的味道,眼睛不太安分地滴溜转动,鼻子高度都快越过额头,追着那股香气上天了。 他们用力嚼着最后一口杂粮饭,心想,不就是番薯吗,杂粮饭里也有番薯,他们不馋。 鼻子吸了吸,一股焦香瞬间窜进鼻腔,往肺腑弥漫。 呜呜,其实他们也很想吃。 但是烤番薯要专门用那推车炉子,得多耗费柴火才行。 柴火遍地都是,但是收拾柴火的人力不足,城主应该不会让他们吃吧。 第109章 第一批跟着赵闻枭到这里的夫妻,知道她对外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但是对自己人还是极好极温和的,便壮着胆子出声:“城主,烤红薯要什么爵位的人才能吃?” 凰城也有简单的等级制度,分别是普通城民、伍长、什长、队长、营长、排长、总队和城主。 现在人不多,加上城市还没建设起来,倒是没有分什么民和兵,她下面就是相里娇,相里娇之下是各位酋长和前隶臣妾里选出的若干位排长。 开口问赵闻枭的那人是个什长,赵闻枭烤过几轮红薯,香味弥漫了整个广场都没轮到他。 “好好努力,多赚点分,等你当队长了,我再给你烤红薯。” 凰城还有简单的积分制度,根据积分来竞选各等级岗位,积分制度完全参考秦国那一套,修修改改用一用,靠实际成绩说话,每个岗位待遇不一样。 吃穿住行各方面都有差别,但是暂时来说差别并不算太大。 那人眼睛“唰”一下亮起来。 还有人开玩笑:“红薯普通城民也每天在吃,要是分到生红薯,我们自己就能烤,城主是不是太敷衍了?” 赵闻枭挑眉:“本城主手艺不一样,你们只有升职的时候能吃,平时的话,让后厨在月中月末给你们烤一次。” 这话,听得一众人把舔得锃亮的海碗举起来,大呼“城主万岁”、“城主英明”云云。 赵闻枭笑眯眯把话补充:“先别万岁,职位有限,人要是一直只有这么一点儿,你们就没办法得到更好的待遇了。” 一时间,知道内情的人,都把目光投在两位用沙子先刷过碗的长老身上,像是猎手盯上猎物一样,目光特别灼热。 两位长老:“……” 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看他们。 赵闻枭没好气道:“收起你们的眼神,别把人给我吓跑了,回头还得降你们的爵位。” 一众人这才掉转目光,还有原来的野民怕他们误会,凑过去唧唧哇哇解释一通,听得两位长老异常心热。 原来他们今天吃的,都是普通城民的食物,他们的伍长除了烤鸡还有汤!什长的汤比伍长的更鲜美! 若是再往上一些的岗位,他们还有老火靓汤、凉拌水果和鳄鱼肉!! 虽然并不知道那都是什么,但是并不妨碍两位长老听得眼红羡慕。 两人看了一眼天色,去将海碗洗干净归还,尔后磨磨蹭蹭找到赵闻枭,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再给他们两根红薯,他们或许可以帮忙,把另外两位长老也拉过来。 “祭司已经很老了,下一任就在我们四个里面选,等我们选上,一定带着整个部落的人过来打工!”长老说到这里,有些扭捏,“就是到时候能不能也按带的人添些伙食。” 他对其他人嘴里说的那些食物都很感兴趣。 赵闻枭心想,他们两个还挺机灵,伙食这个词都学会了,说的还是秦语。 “可以,不过你们不入我们凰城当城民,只能按照普通劳工算,所有功劳都低两级。” 长老连连点头,表示能够理解。 毕竟是两个部落的人,不可能对其他部落的人跟对自己部落的人是一样的,那岂不是会让自己部落的人心里犯嘀咕有隔阂。 赵闻枭想了想,又烤了两炉,两根给长老带回去,剩下的分给后勤忙活的夏无且和浮丘伯等人,还带了一些到秦国。 嬴政因农具的事情,次日要到王田去,便歇在了百鸟里。 赵闻枭找他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是睡了没多久,硬生生被玄龙吵醒的。 大概是跟她太熟了,他都懒得换一身衣服,同意人过来之后,就让她自己安置自己,不要吵他睡觉。 赵闻枭嘴里应着好,将食案拖过来,就安置在嬴政床头,把两筐番薯放旁边,就在他耳朵旁呼呼嘬嘬,一股浓郁的焦香盈满整个居室,像能钻进人的脑壳,把味道刻上去。 嬴政:“……” 他面无表情坐起来,看着那支起一条腿,吃番薯吃得很欢的人。 “醒了?不继续睡了?”赵闻枭笑眯眯举起番薯,“要不要一起吃早饭呀?” 嬴政想把她丢出去。 “要不先吃两根,再继续睡?”赵闻枭打量他眼睛底下的青黑,总觉得散发黑衣的嬴政,显得脸月白,眼越黑,阴鸷气质浓郁得像秋冬晨雾。 不过像她这种从小就在山野见各路王者的人,可以视而不见。 “吃吧。”她甚至剥了半根,送到他嘴边,直接压在他唇上,再拉过他的手接住,“客气什么呀。” 嬴政闭着疲倦的眼睛,看似斯文,实则一口四分之一根番薯地火速吃完,漱漱口,擦擦手,又倒了下去。 赵闻枭丢开番薯皮,小声嘀咕:“啧,又熬到快天亮才睡的吧。” 真是驰名工作狂。 她一手一筐烤红薯出门,给卫士们一筐,再挨家挨户分几根,顺带把蛇酒带给荀子。 荀子吃着番薯就蛇酒,脑门都冒汗了。 他乐呵呵道:“我新招了几位弟子,你若是想要长青和长生过去帮忙,就把他们带过去罢。” 她最近留在牛贺州的日子越来越久,每次回秦都是匆匆忙忙的,两个弟子总是抱着一堆手稿,眼巴巴守着门。 他这老师,也看得于心不忍啊。 张苍和耿寿昌一脸雀跃,可雀跃之后想到荀子已年老,浮丘伯一去又难得回来一趟,还是有些迟疑。 荀况足够了解自己的弟子,当即便说:“安心,喝了这蛇酒,手脚麻痹的情况已好上很多,你们年轻人不用守着我,这几年老夫应该死不了。” “呸呸呸,”赵闻枭像是打走什么似的挥手,“荀卿千年万岁。” 荀子哈哈大乐:“那不是成精了。” 哪怕是百岁,他也还有二十余年,不过他已找到自己的道,也成了书,哪怕此刻逝去,亦已足矣。 赵闻枭说:“成精多好,等凰城建起来,条件好了,我就把荀卿接过去养老。荀卿要是觉得无聊,也可以在那边替我养养人才,造福牛贺州的生民。” 火凰:“……” 这算盘珠子,都蹦别人脸上去了。 荀子本就是教学生治国的,倒不觉得有什么,还是乐呵呵的慈祥模样。 赵闻枭逗老人家开心一阵,讨教了一下治理一方城池的基层管理经验,又跟张苍和耿寿昌进一步完善他们新的零、小数、算式计算法与表格统计等相关数学内容。 算式计算法和表格统计太实用了,哪怕他们最后做出来的不如现代数学的简便,但是对计算速度的提升帮助很大。 两人来回盘了很久,要是没有出错的话,便打算用起来。 讨论完,赵闻枭要两人收拾行囊,她先和嬴政跑一趟王田,看看相里默的农具做得怎么样。 农具提升文明,她不得不在重。 相里默也是个人才,将曲辕犁和碎土机械结合起来,在它本来就带有翻土裂土的功能上,多加了一个构件,把两样机械巧妙连接,就可以让一个人完成翻土碎土的工作。 在原本就能日翻一顷的工作效率上,又减掉一个人的耗能。 赵闻枭摸摸竖起大拇指:“果然还是您老厉害。” 不愧是墨家巨子。 相里默有些得意又脸红:“只可惜,大块的石头还得弯腰捡起来,丢到路边去。” 要不然,这机械还能更方便一些。 赵闻枭对他和相里娇都很有信心,但还是觉得悬,毕竟犁地的硬石头,有时候跟人的脑袋一样大,要把这种东西机械剥离…… 难。 嬴政看着也高兴,甚至挽了挽袖子:“先生让我一试。” 他接过相里默手中的机械,在新开辟的王田上压着转一圈,田就翻好了。 蹲下捻一抹,细细碎碎,偶有石子掺杂,不够粉,但要是耕种番薯的话,已足够。 若是种其他作物,得再来一遍。 可这对于新开辟的地来说,已十分难得。 嬴政雀跃,迫不及待要试耧车了:“先生将播种的耧车推来,我再试试看。” 第80章 此时。 牛贺州,斗牛部落。 另外两位长老看着从外面回来的两位长老,一脸疑惑:“你们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手上还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怀里鼓鼓囊囊,露出一团叶子的绿意,也不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 每个部落的长老都是极其珍贵的存在,并不需要他们这把年纪还出去打猎、采集,他们只要跟孩子们在一起,教导他们就好。 毕竟时刻受野兽威胁,野民平均寿命并不算长。 能当长老的,年轻时都是部落的翘楚,有许多宝贵的经验可以传下去。 也因此,同辈出生入死过的四人之间的感情,总比跟更年长一辈的祭司要好上不少。 其中一人耸耸鼻子:“咦,什么那么香?” 第110章 是错觉吗? 他好像闻到了一股很像今日白天闻过,但是却寻不着的香甜味道。 从外面回来的两位长老竖起手指,“嘘”一声,神秘兮兮拉着两人躲到自己山洞里,然后掏出怀里的大团叶子。 今日外出的两位长老叫风和雷,另外两位叫火和电,其中,风和火是女性。 当然,在相对原始的部落里,大家取名几乎都这样简陋。 还有叫“棍子”的小伙子呢。 火盯着那叶子:“你们这是摘什么了,为什么不交给首领?” 哪怕她们都是长老,采摘回来的东西,也应该交给首领去分配才是。 风摇了摇头:“这是上次来的那位首领送的食物。” 火皱眉:“祭司和首领都不喜欢她,我们收她送的东西,是不是不好?” 雷脾气急,没有风稳定,当即把叶子拆开,掰断番薯送到他们鼻子底下。 “凭什么不要。”他激动道,“这又不是一起外出采摘狩猎所得,这可是我们两个老家伙劳累半天换来的东西!” 部落里的规矩只是让大家都集中一个时间去采摘狩猎,采摘狩猎所得全部放入仓里,大家平均分,但是非这个时间采摘的东西,是可以私有的。 火还想说什么。 可是电一闻这个味道,眼神发直,人都精神了:“好香!” 就是这个味道没错了。 焦甜的香味,很快就在她们的洞穴里弥散。 这甜香对鲜少吃过甜味的人来说,诱惑实在太大,怕引来部落其他人,风赶紧把叶子重新团好,招呼他们两个绕到后面去,避开部落里的人。 主要是,他们也不敢在自己的洞穴里留下味道。 火有些迟疑,顾及首领和祭司二人,电直接拉着她一起走。 四人蹑手蹑脚离开,在河边停下脚步。 风把番薯推到他们面前:“快吃,吃完了回去。” 火觉得不安心,问她:“你是想要离开部落,到凰城去吗?” 她要抛下他们两个吗? “我不离开部落。”风摇摇头,“那位首领只需要我们去打工,帮忙干些活就可以换食物,不用离开部落。” 火还是有些忧心,风直接把番薯塞她嘴里。 瞬间,软糯甜香带着一股特别的焦味在嘴里散开,侵占她的牙齿、舌头和咽喉,整日寡淡苦涩,犹如枯死灰败花草的嘴巴,一下子就活了过来,润了。 那焦味也是奇特,不苦,不干,反而透着一丝丝精炼的甜,但又不会腻,恰到好处地勾着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 鲜少吃甜味的火,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很雀跃,想要疯跑两圈的冲动。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满足,也叫幸福。 看着她眯起来的眼睛,风也笑眯眯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火还沉进在那种微妙的感觉里,电已经大口囫囵嚼嚼便吞进肚子,他吃得快,雷来不及提醒他皮不能吃,他便已经一起啃了。 “好吃!”电满足地舔吮手指,好奇道,“这就是凰城部落的食物?” 感觉跟他们平时吃的很不一样。 连外面那层有点硬的皮,都没有他们平时吃肉的那种苦涩味道。 他翻了翻叶子团,没能再找到番薯,有些失望:“就这样没了吗?” 他还想吃。 雷摇头:“没了。” 电一脸失望:“啊……” 怎么那么快就没了,他还没吃过瘾呢。 雷接着又略带得意补充说道:“但是凰城那边还有别的食物,也很不错,我和风打算,明天等首领出去狩猎,就往凰城去做工,继续换食物。” 电眼睛一亮:“我也去!” 风问火:“你去不去?” 火犹豫,想去,但是觉得违抗首领和祭司的心意不太好,电就抓住她的手举起来:“她也一起去!” 这时的部落,还没什么一夫一妻或者一妻多夫、一夫多妻之类的制度,他们四个住在一个山洞,是因为他们同龄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们四个,两两玩得好的常常凑在一起罢了。 部落的孩子,也只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对父亲根本不在意。 四人在河边擦洗过手上和嘴边的痕迹,就一起回到部落,呼呼大睡。 秦国。 赵闻枭坐在树荫底下,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在眉头上拱起掌心搭了个凉棚,看着一身胡服的嬴政推着三脚耧车快乐播种。 耧车自带开沟功能,他不需要先用耒耜开沟,再一粒粒播种,只需要扶着耧车,让前面的牛拖动耧车,耧铲就会主动开沟。 嬴政只需要跟着往前走,一边拉动把手,便有种子会从漏斗里滚出来,掉到中间的沟里。 等耧铲离开,两边的泥土被两边铲腿挤压,往中间塌陷,便会覆盖种子,又省掉用耒耜掩土的工作。 总结来说,一架牲畜牵引的耒耜,一趟就可以省掉开沟、一粒粒播种、掩土的工作。 赵闻枭看嬴政小心避开,不踩种子而岔开的腿,忍不住笑了。 嬴政跑完一圈,回来看见她藏不住的笑容,很是莫名:“你笑什么?” 他下田,是为国计,有什么好笑的? 嬴政将手伸进木桶里,把手洗干净,尔后再擦擦脸,扫扫裤腿和鞋子沾的泥巴,整理仪容。 赵闻枭笑得更厉害了。 嬴政:“……” 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懂她。 莫名其妙。 火凰和玄龙都不理解她为什么笑。 赵闻枭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唇角还上翘得厉害:“我突然发现,其实你这个人不是一个符号,是活生生的人。” 有不拘小节的一面,也有龟毛穷讲究的一面。 他好像……不再是冰冷书面上的一行字,而是一个真真切切活着的人。 从前如此,但感触不算特别深,今日看他与寻常农夫没什么区别地忙活,才骤然有这样的实感。 嬴政瞥眼看她:“我在你眼里和心里,难不成只是文字?” 赵闻枭却不再说了,怕他太聪明猜到什么,故意说道:“倒也不是,只是你这人太装,给人感觉不真实,像个假人一样。” 嬴政:“……” 他知道“装”是什么意思。 “哼。”嬴政冷嗤,忍住拔剑砍死她的冲动,默念三百遍“此人对大秦有用,切勿冲动”。 赵闻枭哈哈大笑。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1/10)】 赵闻枭和嬴政:“??” 请问他们表现出来的默契在何处? 不明白,但有积分是好事,两人纷纷在心里决定,不要和智障系统计较太多,他们要做一个宽容大度的人。 两位宽容大度的人,在路上的时候开始商议,要不要顺便再一起做点什么事情,把任务刷一刷。 要不然,等两个人忙起来,又是碰一面,运个人,做个交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知要过多久才会找到空闲做任务。 嬴政觉得可以,问她:“有什么事情是可以两人一起完成的?” 赵闻枭把玩缰绳:“要不我们赛马?” 嬴政:“……关键是默契,赛马的默契在何处?” 赵闻枭瞪他:“那你说。” 嬴政也想不到,将难题丢给家将:“你来想。” 家将:“??” 他是兵,不是食客谋士啊。 这种事情怎么落到他身上的。 家将绞尽脑汁,还是取来酒瓶,没能换新旧:“要不,二位论论书?” 赵闻枭忽然有些想小恬恬。 牛贺州。 站在盐卤前的蒙恬,忽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惹来哈哈侧目关怀。 家将想不到,嬴政路上碰到步履匆匆,似要往章台宫去的李斯,把人喊住。 李斯脚步一停,疑惑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闻枭,识趣喊道:“文正先生。” “客卿。”嬴政下马见礼,“在下有一事请教。” 李斯挺腰,肃然:“先生请说。” “倘若要考教一人与另一人是否有默契,该当如何?” 赵闻枭也下马,把缰绳丢给家将,好奇看着李斯,目光中透着几分期待。 李斯不明所以,但直觉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便请两人在路旁店家入座,免得扰乱旁人过路。 “其实此事不难,只需要旁人言语几句即可。”他说,“若是二位不介怀,斯可代劳。” 嬴政道:“如此甚好。” 李斯将店家的铜壶与杯盏摆在两人之间,冲他们颔首:“失礼了,还请二位按我所言去做便好。” 赵闻枭点头:“行。” 默契小游戏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李斯:“请二位倒茶。” 第111章 赵闻枭伸手拿杯盏,嬴政伸手拿壶。 李斯:“……” 系统也没动静。 赵闻枭企图强词夺理:“这怎么不算默契呢,秦文正想要倒水,我替他拿杯盏。” 系统就是不动。 嬴政捏眉心:“客卿换一个。” 李斯嘴角动了动,道:“如此……斯说两样东西,二位选一样。” 赵闻枭信心恢复。 她和秦文正都是一样的人,肯定能选到同一个。 李斯:“金与武器。” 赵闻枭:“武器。” 嬴政:“金。” 火凰和玄龙:“……” 赵闻枭不解:“你为什么选金,没有武器,护得住金子吗?” 嬴政:“没有金子,何物换来的武器?” 两人眼神又开始打架。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李斯擦擦冷汗,不熟练地劝和:“要不,再试一次?” 行吧。 两人看向他,等着。 李斯认真想了想:“《春秋》载,庄公八年,‘夏,师及齐师围郕,郕降于齐师’,倘若二位是郕国国君,当如何应对?” 赵闻枭:“??” 说什么呢。 火凰的翻译器解释说:“鲁国和齐国把郕国包围了,所以,郕国向齐军缴械投降。当时,鲁国有上卿让国君趁机进攻齐国,鲁国国君说齐国没有错,他不打。” 赵闻枭和嬴政:“祸水东引,让齐国去打鲁国,看鹬蚌相争(引齐攻鲁以求全)……” 赵闻枭还补充:“要是齐鲁两败俱伤,那就趁机把两国打残,没有很伤就先韬光养晦,迟早有报仇的一天。” 嬴政慢悠悠吐出几个字:“此言甚是。” 能当场报的仇就不要拖拉,不能就先保全自己,记下这个仇,将来再去讨。 系统闪烁了一阵,缓缓发出“滴”的一声,任务进度从“1/10”跳到“2/10”. 李斯:“……” 他好像明白得问什么,两人才有默契了。 第81章 任务进度从“2/10”缓缓上升到“6/10”. 赵闻枭忽然看李斯更加顺眼了,此人在始皇还活着的时候,的确还不错。 脑子能用。 嬴政也觉得李斯今日格外讨人喜欢,连带着目光都柔和三分,觉得他官小了。 如此聪慧之人,该当用到实处才是,切不可让他虚度光阴。 唔,尽管他最近日日找李斯,让对方献计谋六国。 不过,主系统也是有自己的机制的,同一种手段用多了,哪怕将问问题改成用别的方式来呈现,系统面板也不会再加分。 试了两次,都是如此。 赵闻枭和嬴政便放弃了狂暴刷任务模式,只等下次时机到来,再好好刷一次。 火凰和玄龙:“……” 他们家二位宿主做任务的画风,真是跟别人完全不同。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将此事暂时中断。 赵闻枭回到百鸟里,带上张苍和耿寿昌便回到牛贺州;嬴政则和李斯回章台宫,继续商议谋取六国的事情。 李斯:“……” 事情真是来得奇怪,结束得突然。 牛贺州。 赵闻枭将张苍和耿寿昌带回来,交给浮丘伯安顿,等他们适应两天,就开始在晚上给他们开天文课观星。 只可惜,对天文感兴趣和能研究天文的人都寥寥无几,连同他们在内,也只有三五人在听。 赵闻枭也不太在意,一样跟他们观星,测算。 人才么,都是培养出来的,她城都没建好,不能操之过急。 她也没留意,火堆旁总有一个缩在人群角落的影子,双眸频频往她这边看。 这一日,她又两片土地来回奔走,把攒了一段日子的剑麻弄过去。 由于需要调时差,她只能小睡一觉,等起床洗个澡,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晾晒头发,顺便继续闭目养神。 小蜘蛛猴顺着石头往上爬,想要藏在黝黑的头发丝里,被浮丘伯捏住脖颈提起来,温声教训:“不可,城主在睡觉。” 她挺劳累的,难得安眠。 “浮丘君还真是个神仙人物,教训小动物也这么温柔。”赵闻枭闭着眼睛,慢吞吞说出这话。 说完,睁开一只眼睛看他,眼里满是揶揄笑意,还眨了眨。 浮丘伯:“……” 城主又来打趣他了。 不对,她怎么累成这样还这么有精力。 他抱着蜘蛛猴,哭笑不得:“城主莫要贫嘴,好好歇息,别打趣我。” 瞧她那眼睛底下的青黑,都快要变成一个大口袋了。 赵闻枭也就逗他两句,尔后就闭上眼睛,继续晒着太阳,小憩片刻。 没多久,凤皇神殿那边动工的动静开始剧烈起来,伐木丁丁,夯土咚咚。 赵闻枭也就翻身起来,继续去不当人,在斗牛部落上风口烤红薯。 魏姬和当初第一批跟随赵闻枭来到牛贺州的另外三位女子,也跟着一起去。 她们来到此地,已习惯穿裤子,一身垂到膝盖以上的半长上衣,一条厚实裤子,再加一双窄口浅靴,干活十分便利。 今日,赵闻枭还给了她们一个脑袋大的鳄鱼皮小包,让她们与竹筒一起挎在身上,里面放着纸和笔。 她们都是远亲宫室,见识比野人部落的酋长要广一些,知道这东西的稀罕之处,挂身上就像揣了一块易碎的玉一样,总是担心自己弄坏它。 等赵闻枭停下,开始生火,让她们将红薯递过来,魏姬就有些不安地问:“城主,这小包放哪里。” 赵闻枭将红薯放进炉子,信口道:“随便,你们竹筒放哪儿它就在哪吧。” 这样不容易认错。 于是,平日将竹筒随便放在地上的四人,愣是仰头到处找树枝。 赵闻枭都看乐了,瞧着她们辛辛苦苦把东西挂到高处,才坏心眼地说:“把纸笔拿出来。” 魏姬等人蒙了,但还是蹦起来,去够小包,可惜身高不足,还得爬树将包摘下,把东西重新拿出来。 赵闻枭知道她们对纸笔的珍重,也不逗弄她们了,开门见山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从那么多人里面,把你们四个单独挑选出来吗?” 魏姬等人疑惑:城主,她不是随手点人么? 她们一直以为自己刚才在最外侧干活,刚好城主需要四个人,于是就点了她们四个。 四人愣愣摇头。 赵闻枭:“因为浮丘君说,你们四个学计数学得最快,乔乔也说,你们木工干得最好,还有自己的想法。” 凰城广场晚上会燃篝火,除了必须要学的统一语言大课,还会有算术课和简单的识字课,但是算术课和识字课不要求会,谁想学才去学。 原来野人部落的一众人,听到这话基本都散了,只剩下几位酋长和零星几人想学;原来的隶臣妾倒是学的人数多,但大部分只能跟上识字课和基础的算术课,深一些的就不会了。 不会也没问题,好学的人不少,赵闻枭不限制他们任何人的学习积极性。 魏姬等人脸红,但也反应过来,城主看到了她们的能耐! 她们鼓起勇气为自己争取:“不知城主有什么吩咐?” 赵闻枭转动炉子把手,眼皮子闲闲撩起:“凤凰神殿过两年就能建成,你们觉得我想要什么样的人助我?” 听闻这些人很有自己的想法,但是光由相里娇转述可不行,她希望这些人主动争取,让她看见她们的能耐。 魏姬捏紧手指,站出来:“妾以为,城主需要一人协助总队记账,将凰城内所有东西记录在簿。如今凰城尚未落定,一切食物都由各部掌管,总队事务繁忙,还要劳心琐碎核账之事,实在不当。” 要是长年累月,账乱了,可就难梳理了。 手上有账,心里才会有数,知道怎么未雨绸缪,灵活变动,也能知道手上的粮食和物件都用在了什么地方,哪些东西需要的更多,哪些并不那么需要。 “知己才能谋求长远,不被人拿捏。”魏姬说,“这是城主说过的话。” 相里娇身为总队,应该干统筹、把控的事情才对,但是因为现在没能挑选到合适的人,她一个人把事情全部挑在身上,忙碌程度不比赵闻枭轻。 而且有些涉及器械研发,譬如这次农具的事情,并不是随便一个木匠都能干,又要她亲自来做。 赵闻枭也怕累死自己的猛将。 她想了想,道:“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要是你能替乔乔把所有账目管清楚,以后就由你管总账,位同排长,一应待遇等同。底下每部的管账人,也由你来提拔,乔乔只按月或者季度查账。” 现在万事初定,她倒是暂时不需要操心假账之类的问题。 对方现在是需要表忠心的时候,比她更紧张自己犯错,失去往上更进一步的机会。 “多谢城主!”魏姬激动,深深揖礼。 第112章 赵闻枭掏出自己背后的小本本,翻到凰城职权架构那一页,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魏姬愣了一下,道:“妾名春,姬姓,魏氏,家中行二,夫家……” 赵闻枭:“……” 她真的会被先秦的称呼绕死。 “这样,以后管你叫魏仲春行不行?亲切一些就叫仲春。” 魏姬其实是有些不大习惯的,总觉得这样的称呼有些失礼,不太妥当。 可她当隶臣妾太久了,久得几乎要忘记堂堂正正做人的滋味,一朝从泥潭中爬起身,决计不可能让自己再陷下去。 她要抓住一切机会往上爬! “是。”她略过那点儿不习惯,决定都按照城主的新规矩来,“妾往后就以魏仲春为称。” 赵闻枭“嗯”一声,道:“你不是妾了,称我就行。” 这边的风气,她想依照母系部落打造,不搞秦国那套东西。刚好这边的母系部落居多,野民也不怎么需要适应,而从秦国来的又是隶臣妾,从无望的俘虏一下变成良民,更是没什么需要适应的了。 只是,她对这些东西都没任何经验,需要多提拔女性掌权人协助她。 魏仲春压下激动,从善如流:“谢城主,我知道了。” 赵闻枭这才看向下一个人。 第二人便很聪明地自称“魏季秋”,说自己对张苍先生和耿寿昌先生的天文学很感兴趣,并提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能还没什么用,但是我观先生们的手稿,每日要算的数太多了,要是我能帮上忙,将每一部分的数算出来,先生们再整合,想必对天象与气象的估测会更精准。” 好家伙,她天天把“估测”和“精准”这些词挂嘴边,已经影响这么多人了吗。 赵闻枭摸摸鼻子,也是说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自己抓住。 要是做得好,以后成立天文台,就交给他们三个掌管,让他们自己招弟子。 天文台职位高低,肯定得看能耐,这个赵闻枭不能承诺。 她建立母系部落和未来母系国度也不是为了打击谁,而是想要试试公平端水而已。 不过要是失衡的话,她就毫不犹豫站在自己人这边了。 饶是如此,能有机会加入城主亲授的唯一课堂,魏季秋也很兴奋了,险些从揖礼变成腿软跪下来磕个头。 她每晚都在盼望可以加入天文课,但是自己胆子小,加上一点儿都不会,只敢躲在旁边天天看。 想到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听课,还有机会加入天文台,眼泪就忍不住哗哗往下掉。 魏季秋脸红:“城主,对、对不住,我就是太激动了。” 她赶紧退到一边,自己默默哭,默默擦眼泪。 赵闻枭:“……” 这孩子眼泪还挺浅,只是给个机会就激动哭了。 唉,所以说,她们都过的什么苦日子啊。 接下来 “回城主话,我叫赵伯昭,从前跟在有封地的父亲身边,从小就帮忙测绘做图,修过宗庙、社稷,也做过行宫的图,把封地新开拓的地划区而治。”此女沉稳,平日虽然沉默寡言,但是说话逻辑异常清晰,“凤皇神殿落成以后,定要以其环绕成城,可凰城到底不比秦立国久远,四周野兽环绕,虫蛇滋长……” 她细细论了一番根据地形、土壤和当地水系,甚至是各类植被与动物栖息分布等设计的城池,城池具备的防御功能也十分周详。 包括对城墙的结构设计,城门与角楼的设置,瓮城的建设,护城河与城内水道明渠、暗渠的设立,防火与生活垃圾的处置循环…… 听得赵闻枭当即拉住她的手,一脸兴奋道:“你先前怎么不早点毛遂自荐!” 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城池规划建设的人才,她都不需要在咸阳到处跑,在屯留又到处跑,还要顶着秦文正那双想把她按着打又只能忍耐的眼睛,看蠢材一样给她普及城池如何规划。 早知道自己有这样的人才,她的拳头就硬了。 赵伯昭:“……” “我跟乔乔打声招呼,你回去之后先画张设计图给我,要是可施行,等凤皇神殿落成就建城。”想了想,赵闻枭补充道,“但你知道,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最好能做成那种从皇城到内城再到外城,层层嵌套出去的模式。” 牛贺州没城墙真不行,野兽太多了。 赵伯昭明白:“是。” 最后一位名“赵叔姜”,对水利工程和农田灌溉方面的数学问题有比较深入的研究,这方面的问题跟赵闻枭本来的专业挨边,她大概了解过,所以提出了很多有难度的问题。 赵叔姜刚开始还有些僵硬,紧张,说到分水问题之后,也不知道触发她身上的什么机制了,她一拍树干,本性暴露:“万物有序,取水有度,水顺流而下,自是要先灌满其下干涸土地,再慢慢收水蓄水,岂可因个人而私夺之?!” 赵闻枭:“……” 不错,够泼辣,干这得罪人的事情,就要这样能镇场子的人。 她照旧给人说给她一个机会,将来要立农官的话,会优先考虑她。 火凰:“……” 宿主现在真像无良画饼资本家。 几人的注意力都偏转了,谁也没注意到,番薯烤过头,发出浓烈的焦香。 下风口,斗牛部落。 祭司根本拦不住一众人一手石头,一手骨头跑出来,野民仰着脑袋嗅嗅闻闻,一脸陶醉与馋,不停吞咽口水。 好香。 不知这股香味到底在哪里,发出香味的东西能不能吃。 他们已经闻过好多次了,再不能尝尝,就要生出遗憾了! “长老!长老!!长老在哪里!!!”祭司气急败坏喊长老帮忙喝退这些人,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回应。 还有两分理智的守门壮汉告诉他:“四位长老今日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只是他们没有资格拦住长老,也没有资格问长老去了哪里,所以也就没办法告诉祭司更多消息。 祭司气得白胡子哆嗦。 此时,风火雷电四位斗牛部落的长老,在凰城的工地上干得正欢乐,咚咚地拉着大木槌搞版筑,把泥土夯实。 纵然太阳猛烈,一身汗水,手也有些酸,但他们却很有盼头,十分期待他们将要获得的第一顿饭。 雷想起红薯的软糯香甜,不停吞咽唾沫。 哪怕知道今日没有肉,只有海带汤,也乐呵得不行。 不过发饭的时候,看到杂粮饭里没有香甜软糯的红薯,风和雷的脸色还是变了:“这怎么和昨天的不一样!” 这不是骗人吗?! 负责打饭的人古怪看他一眼:“我们每天都吃的不一样啊。” 他们过得最苦的时候,是救山火那几日,天天啃干饼什么的,其他时候伙食都不错。 城主说了,杂食才对身体好。 而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吃好才能干好活,要干好活才能吃得好。 在这方面,她向来是不吝啬的。 风望着碗里一粒粒的金黄,拉住冲动要理论的雷和电,问:“这是什么?” 她们以前好像见过,但是又有些不同。 “这叫玉米。” 风觉得这碗饭看起来其实还不错,便点点头,打算先试试看,要是差得太远,他们顶多明天不来了就是。 打饭的人喊住他们:“欸欸,走什么,你们才勺了饭,去那边拿菜” 他指了指隔壁。 风和火这才发现,大家跑那边不是聚在那边吃,而是那边也有食物。 不仅有,还有至少三样。 雷闻到从来没闻过的菜香味,才算冷静下来。 火望着那些很陌生的东西,好奇问打菜人:“这都是什么?” 凰城怎么那么多他们没见过的食物。 打菜的人随手指指:“菊芋、鱼泥腐竹、青菜。” 青菜是什么菜他们也不知道,但是城主说能吃那他们就拿去煮了一起吃。 风惊奇:“有鱼?不是说今日没有荤腥?” 打菜的人挠头:“城主说,两条鱼煮一锅菜算什么荤腥。” 他哪里知道那么多呢,他也刚下定决心脱离部落,加入不久。初时,他是冲着打菜的人可以天天把菜搓洗干净,看菜沾着水滴在太阳下发光才来的。 没想到城主以前看起来那么坏,老带着两只大野兽恐吓他们,还在他们部落附近埋骨头诅咒他们,结果居然是个大好人。 “欸,前面的,打完菜赶紧往前走,不要塞着,我们也饿了。” 风这才赶紧催促伙伴们快走。 他们找了个树荫,从身上翻出木勺,随便擦擦,就扒拉了一口玉米饭进嘴里。 玉米入口,伴随着饭粒一咬,里面q弹清甜的肉便被挤出来,还有些许汁水滋润饭粒,尔后跟口感不一的饭混在一起。 第113章 味道不如红薯软糯,但也意外好吃。 雷眼睛一亮,又大大扒拉一口,颇有种恨不得拧开脑袋倒进肚子的感觉。 捧着饭找阴凉地的城民看了他们一眼,眼色古怪:“你们的饭菜是分开吃的?” 吃那么多饭都不吃一口菜。 风停下扒拉的动作,抬头看对方:“吃这些食物有什么讲究吗?” 城民也学了一点儿野语,但是不太熟练,连带着比划告诉他们,要把菜码在饭上面,一起往嘴里扒。 雷和电盯着他的动作,试了一下,把鱼泥腐竹挑到菜上面,再张开嘴扒拉进去一大口。 滑嫩的腐竹煮得淡黄,细软,吸饱了鱼肉味的汤汁,混着杂粮饭吃进嘴里,口感特别丰富,还与玉米的清甜混合得恰到好处,虽味道不够浓烈,但是那种淡淡的甜味、豆香和鱼香气若有似无勾人,更让人馋! 要是单独夹一片汤汁饱满的腐竹,一咬,汁水满口,鱼香味和豆香气布满整个口腔,腐竹也烂了,细腻嫩滑的口感像是马上就融化了一样。 “好次!好次!” 风和火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很是新奇,吃饭的速度都加快不少。 城民悠悠然扒拉一口饭,提醒他们:“今天的菊芋是凉拌的,有辣椒,你们小心点儿。” 雷好奇心重,不明白为什么吃饭都要小心,便夹了一大筷子菊芋,塞进嘴巴里。 菊芋一入口,有种特别的果木香在嘴里弥漫,还有些脆,咬起来“喀喀喀”的,辣椒伴随这股清脆的果木,扎向他的舌头,舌头顿时就有些麻,香味一瞬间更浓了。 很刺激很特别。 可雷的眼泪马上就来了,脸也红了,捂着嘴巴像是被噎到一样,将风他们吓得够呛。 “雷!”电眼神狠厉,扎向其他人,“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没事没事,他就是被辣的。”城民很有经验地让对方喝点儿海带汤,再吃两口腐竹压一压。 对于电的失礼,他倒是没什么。 毕竟他们第一次吃,还怀疑城主是不是下毒了呢。 雷眼泪汪汪看着风:“这菜打我嘴巴。” 城民:“……” 这人还怪有意思的。 风也哭笑不得,看着他鼻尖上沁出来的汗,说:“这菊芋你就别再吃了。” 不习惯,吃其他的也够了。 “不行。”雷摇头,挑上一小撮,放进嘴巴里,“好吃的。” 比昨天的凉拌仙人掌还好吃! 其他人不信,但是看他吃完后虎视眈眈看他们碗里的眼神,又觉得还是信一下邪比较好,都小心翼翼夹一丝送进嘴巴里。 “!!” 好刺激的味道。 但是又好香,好好吃。 他们忍不住一小撮一小撮地放进嘴里,龇牙咧嘴吐舌头也要将凉拌菊芋吃干净。 电:“我嘶哈从来嘶哈没吃嘶嘶过、这么、好吃的嘶嘶东西。” 城民:“……” 他在说什么呢。 吃完,四人捧着舔得干净的碗发誓,他们要在这里打工到死!! 就算是祭司和首领都不能阻拦他们。 ----------------------- 作者有话说:【超肥的一章!(叉腰,得意)】 第82章 午后近晚。 天光从林间倾斜漏泄,影子拖得老长。 四人吃饱喝足,带着一身汗水踏上回部落的路,还觉得十分不舍。 电耿直,他没什么顾忌地说:“要是我们能加入凰城就好了。” 他们都这把年纪了,享受些好东西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新一批的孩子也快要长成了,到时候跟着首领出去那批人,有人退下来顶替长老的位置,他们也就没什么可干的了。 其他人都沉默,没有说话。 不过电也只是说说,觉得大家不太可能离开,毕竟风和火有很多孩子都在部落。 首领又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四人沉默着往部落走。 走到门口时,守门人小声对他们说:“祭司在找四位长老,看起来很生气,你们小心些。” 雷和电对视一眼,有些哑然,莫名心虚。 风和火都沉稳一点头:“知道了。” 两人抬脚往前走,雷和电都下意识跟在两人身后。 山洞前,祭司果然站在前面等着他们,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怒气跳跃。 他沉声问:“你们去哪里了?” 雷和电以前也是受祭司教导的孩子,哪怕现在已经开始显老,也有些怕对方,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风说:“我们到凰城打工了。” 打工是什么东西? 祭司眉头一皱,不清楚,但听到凰城已经很不悦了:“那女子不怀好意,你们去做什么?” 风觉得祭司应该不懂打工的意思,所以把意思说了一遍。 “荒谬!”祭司气得差点儿把骨杖敲裂,“你们在部落是长老,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将食物送到你们面前,把衣物摆在跟前,你们去凰城打工做什么!” 这不是闲得发慌没事儿干,硬要吃苦头吗?! 风私以为,记恨凰城城主的祭司不会懂的,也就沉默不语,不反驳这位曾经的老师。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之前一直迟疑要不要去凰城,跟不跟那边接触的火,她站出来说 “祭司,我们想加入凰城。” “??” 祭司一脸“你在讲什么天方夜谭”的表情,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错,都没怀疑她们是真心想要离开。 他甚至重新回想刚才那几个字,是不是有同音字听岔了。 回想无果,他瞪着眼睛问:“你在说什么?” 此刻的火已经不是昨夜的火,她下定决心,就不再犹豫不决,干干脆脆重复道:“我们想等下一任长老提上来后,就去凰城打工。” 祭司气得过了,神色反而看不出什么异样,显得格外平静淡定:“为什么?” 对一个部落来说,当首领都不是最舒服的事情,首领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还得恭敬请教祭司和长老,他们也不用劳作,不用面对野兽,部落有什么也是先紧着他们。 祭司实在想不到,已经抵达巅峰的人,为什么那么想不开,要跳下去,爬另外一座山。 火实诚道:“饭好吃。” 祭司:“………………” 他的沉默漫长。 雷和电都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很是扎心地附和:“是好吃,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风很是积口德,没说话气死这位老师。 祭司老脸拉不下去,冷冰冰道:“随你们。” 他戳着骨杖离开,一步一个小坑,泥土和沙石飞溅。 秦国。 嬴政跟李斯商量谋取六国之事,李斯说:“臣以为,当先取韩。先生缭已至韩,信书韩之弱矣,诸国欲分之。兼韩挑起秦赵长平之战,又遣工匠郑国前来间之,使我秦国大伤,讨伐亦有理矣。” 韩国地处秦、赵、魏、楚四国之间,被称为四战之地,多年来被四国争夺,不得安宁,人口和疆域都发展不起来,瑟缩在中间,弱小无助。 而且韩国一直畏惧秦国,昭襄王时期就对着秦王哆哆嗦嗦,现在对着秦王还是哆哆嗦嗦。 这样一个国家,打来也并不算多费力,顶多就是和诸国周旋,有些劳神罢了。 恐怕得花好几年功夫才能吞下。 嬴政最不善忍耐,有脾气总要当场发一发,但最擅长的也是忍耐和等待,吞得下屈辱,忍得住不可挽回的冲动。区区几年他并不介意等,只要见效,能打开并六国之路,他并不介怀。 于是,他派遣李斯使韩。 万年不听一回劝的韩王,被李斯闹得脑子一嗡,在对方离开之后,难得清醒一回,反思了一下自己。 一下的反思过后,便遣人请群臣商议,说,这秦国好像看上我们了,要咋整啊。 韩国被四国盯着当瘦肉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群臣浑水摸鱼的日子过多了,受威胁多了,知道亡国死的也不是自己,便也惯了。 他们很是上道地先夸赞一通韩王安,说我们王还真是英明啊,居然懂得省悟己身,韩国有你这样的王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云云。 夸得韩王安飘起来的时候,又开始顺着宗庙夸,宗庙夸完夸社稷之青睐,五帝之偏爱…… 完了,表完忠心揖礼拜一拜,退场。 韩王安美滋滋沉醉大半天,脑子回来后又猛然惊醒,臣子们一个主意都没出! 朝臣不靠谱,想了想,他只能从一众人里扒拉出一个还心向韩国的韩非,于是招来对方,商议谋秦弱秦之策。 韩非,韩国公子,宫室中人。 他虽然有些口吃,但是脑子却不磕磕绊绊,对治国思路清晰无比,只是碰不到好君主。 第114章 韩王安之前,在位的是韩桓惠王,当时,还是青年的韩非意气风发,连续上书五年劝韩桓惠王治一治朝堂内外。 韩桓惠王这人吧,觉得韩非此人说话不中听,又结巴,比不得他喜欢的、百灵鸟似的臣子说话美妙。韩非所言再有理,他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非是不听,转头就提拔一些口头花花的人凌驾于实力派之上,气得韩非转头就去著书了。 过了九年左右,在韩桓惠王十九年,荀子在楚国兰陵收徒授课,教治国之术,他便也去求学,跟李斯等人做同学。 韩桓惠王在位三十四年,韩王安如今也迈入第二年,掐指一算,韩非发现光阴不知不觉又溜走十余年了。 前后一算,他激情上书,下定决心要改变韩国君臣离心,上下分崩离析的境况,居然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呐。 韩非叹息一声,可还是入宫见了韩王安,尽己所能上言。 有人愁来…… 你会发现有人比你更愁。 牛贺州,斗牛部落。 祭司现在就很愁,还很气,一夜没合上的肿泡眼通红冒火,对着首领一顿数落四位长老,顺道把赵闻枭也扯出来骂了一通,骂得口干舌燥。 “什么叫等他们在斗牛部落没用了就去凰城?”祭司把手拍得通红,“他们要是没用了,凰城部落能收他们?!” 分明就是想要离开的借口。 首领皱着眉头,光听,并没有说话,但想要找长老聊聊,发现人又天不亮就出去了。 如今也快到秋季了,届时需要更多人去采摘,他们这段时间必须要好好打猎,屯点儿肉晒干过冬。 这边冬日不冷,可总得给动物猫起来生崽的机会。 首领也只好先带着人出去狩猎,打算今夜回来再找长老好好说道说道。 此时,四位长老站在凰城不远处的林子里,看着自己背后的一串小尾巴,很是头疼。 说是小尾巴,其实这年岁也能在部落干点儿制作皮毛之类的活了。 雷板起脸:“你们跟着我们做什么?” 领头的半大孩子摸摸自己胸前突显的排骨,有些不安,但还是扬起黝黑的脸蛋,睁大本就黑溜溜的眼睛,口齿清晰地说:“我们听到长老跟祭司说的话了,我们也要去打工。” 电皱眉:“你们几个能干什么?那些泥块我们砸起来都累人,你们去了也只能看看。” “那就看看。”孩子说,“看完我们在附近采摘,带着东西回部落。” 这样,祭司就不会生气了。 劝不动,雷和电都有些生气。 风说:“那就让他们去看看,看看别的部落是什么样也好。” 火也同意她的说法:“部落以后是他们的,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他们哪里来的勇气狩猎。” 雷和电只好捏着鼻子答应,但是总有些不安,怕那边的人以为他们带人去捣乱。 至于安全,他们倒是不担心。 这一带不是大型野兽会出没的地方,部落的孩子从小就四处跑,遇到什么危险,跑起来野牛都追不上。 恰巧。 赵闻枭今日不去干缺德事了,她准备午后跑海边一趟,将盐卤和橡胶运到秦国,再找某个工作狂商量些正事儿。 此去,至少得半个月不回来。 她便打算趁离开之前,好好安抚一下人心,顺便看看工程进度如何,把该处理的事情先处理。 顺便交代一下怎么继续引导斗牛部落的人前来打工,为他们凰城所用。 见卫士拦着一群腰高的小孩,赵闻枭有些新鲜。 在牛贺州,活动的基本只有青壮年,老弱病残孕都十分罕见,不是被保护起来,就是已经成了野兽嘴里的食物。 这地头就是这么残酷,连长得矮些的草,都要被当成肥料,给人高的草吸收掉。 “怎么了?” 卫士见她亲自出现,还有些惶恐:“城主,我这就将他们赶走。” “不用。”赵闻枭拍了拍卫士的肩膀,示意他往旁边站,不用急眼。又看向几个小豆丁,问,“你们是跟着长老过来的?” 她野语说得好,小孩能听懂,连连点头。 四长老有些尴尬,风站出来解释:“我们只是带他们过来看看怎么打泥,不会让他们到处乱跑的。” 赵闻枭看着小孩已经有薄茧的手,问他们:“会干活吗?” 小孩眼睛一亮:“我们也能在这里打工吗?” 赵闻枭:“……不算打工,做手工吧。” 打工什么的,身为在阳光与红旗下成长的孩子,她良心还是有点儿疼。 火凰:“……” 人心让人做手工,可见也一般疼。 “什么是手工?”风有些紧张地把孩子揽过来。 他们决定带这几个孩子,是因为他们像小豹子一样灵活,遇到事情一定能快些跑回部落。 可要是被人丢进山洞关押,或者用绳捆绑住,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赵闻枭像是没看到她的戒备心,指着不远处的棚屋:“有厨房洗菜的活,抽丝捻线的活,都是按工作量发放食物,能干多少质量达标的东西,就给对应的食物。” 活计很多,手下的人将它分得很细,赵闻枭知道,但也说不清楚,就请他们一起去看看。 领头嘛,把控全局就够了,要充分信任手下人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这是她从秦文正身上观察学来的手段。 四人看着棚屋,戒备地将孩子推到一侧,让他们觉得不对劲就马上离开马上跑,不要逗留在此地。 赵闻枭见他们实在担心得明显,干脆走在前面,把手背在身后,慢慢悠悠走过去。 她这个城主老当甩手掌柜,上一次来看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有些人愣了一下,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起来见礼。 赵闻枭手掌朝下按了按,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不用管她。 尔后,找到相里娇给四位长老介绍这边的工作。 长老们这才知道,原来凰城打工是有不同分工的,是他们来的那天太豪横了,人家问他们可以做什么,他们在工地看一圈就指着打版筑的人说就干那个。 不过听完,似乎力工饭给的最多,本来想歇口气换个轻松活计的四人瞬间放弃换工种。 “你们六个打算做什么?”相里娇公事公办地对几个小孩说。 孩子里,四个都是女孩,她们手指灵活有耐心。其中两个选了将棉花纺成线,两个选了跟随农人去种菜,剩下两个男孩子则选择自己最为擅长的鞣制兽皮。 赵闻枭眉头不明显地扬了扬,多看了那四个女孩几眼,笑了笑。 不错,有远见,都选自己在部落没见过的事情干,既能打工换粮,又可以顺便学点儿东西。 让她们都各自去干活后,赵闻枭私下叮嘱相里娇,多给那几位长老讲讲凰城的制度,让对方如实全面了解就好,不用额外关照。 “另外,尽量让她们可以晚上留在这边学语言。”要是语言不通,不知道她们凰城的人平日都说的什么,内心还是会不安定的,那就不会从心里想要亲近他们,“如果有什么困难,能解决就帮她们解决一下,但也不必太过强求。” 部落民跟文明国度的老百姓还是不一样,部落民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没有什么归宿、团结、需要被认可、想摆脱隶臣妾的身份之类的情感,他们的一切都围绕最基本的吃穿喝思考。 但因这一带温度冷不到哪里去,有些人连穿都不考虑,随便裹片叶子就行。 他们不懂什么羞不羞的,赤条条来去也坦然得很。 所以,吃喝是他们斟酌一切的出发点。 她得用不同的手段才能把人收回来,为自己所用。 叮嘱完,赵闻枭继续巡查,把事情交代下去。 魏仲春听闻赵闻枭就要离开,赶忙将自己统算的账簿交上去,让她过目;赵伯昭也综合赵叔姜开渠修水利的建议,把凰城建城的草图交给她过目。 账簿她看得快也算得快,可草图还得让赵伯昭解释,尔后她拓一份带走,打算后续琢磨。 “做得不错,继续努力,未来可期。” 火凰:“……” 宿主真不是人机吗? 魏季秋一看大家都有东西交上去,差点儿又急哭了。 “眼泪留着路上掉吧。”赵闻枭摸摸她的脑袋,“你、长青和长生都要跟我走。” 光是呆在一个地方,可不利于收集数据。 魏季秋结巴道:“我、我吗?” “嗯。”赵闻枭开玩笑,“不过这一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人高的深草,走路的时候不跟紧,蹲下来捡块石头的功夫就会迷失在茫茫野草里,被不知道哪里出来的大蟒蛇和野兽吞吃。 “就算你侥幸逃脱,找不到防蚊虫毒蛇、防晒的草药,也迟早会被身上的蚊子包痒死,或者被晒干脱水。” 第115章 这种完全没有开发过的野外的危险,不是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能扛住的。 土生土长的野民都不敢乱跑的。 可以说,她在牛贺州想要弄死谁,都不用干嘛,把人丢出去就行了。 魏季秋“噗呲”一笑,开心了。 她不怕苦,她想跟着城主好好学东西。 ----------------------- 作者有话说:【注释】 其一,《史记李斯列传》写秦王政十年,“会韩人郑国来间秦”,但在杨宽老师的《战国史料编年辑证》中,提到韩人郑国做渠是韩桓惠王二十七年左右事,也就是秦王政元年,不是秦王政十年的事情,本文根据剧情已经在前情有所调整(前面忘记说了),主要从史记,但跟两者都有那么一丢丢出入(同人小说嘛,私设也正常)。 其二,《史记秦始皇本纪》提到,十年,李斯说秦王,取韩恐他国,遂使李斯下韩,韩王吓着了,与韩非谋弱秦之策。杨宽老师依旧认为不准确,咳,我也依旧跟两者都有所出入……失礼了,越到后面,随着剧情的进展,改动越大,到时候大家能明显看出的时候,就不这样一一备注了哈。 第83章 路上的确很苦,比魏季秋想的还苦。 在被俘虏前,魏季秋的生活虽不至于到奢靡,可也衣食无忧,有人伺候。 被秦国掳走后,她日日要捣米,举起重木不断起落砸动,还要小心翼翼不将石臼捣坏。一天下来,腰背酸痛。时日久了,感觉后背的肉像一块硬石头。 她本以为,那就是她毕生最苦的日子。 没曾想,来到牛贺州后,她才算见识到了什么叫“不是人住的地方”。 这地儿蚊虫蛇蚁肆虐,要是不带着药包,成群如乌黑云团的蚊虫就会扇动翅膀向你扑来,蛰咬你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 被咬过的地方,肿起来的不是小包,是罗鹑(鹌鹑)蛋似的鼓包,不涂药总有一种火辣辣的刺疼。 严重些,甚至会发脓、糜烂。 夜半醒来,床头还可能出现一条或是有毒或是没毒的蛇,对着你的脑袋吐信子。 吃饭时,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飞鸟或猴子抢食…… 魏季秋从来没活得那么机警。 这种情况,等医师无且带人前来大量制出药包和药膏,泼洒雄黄粉,才算休止。 对了,还有野兽随时到来的袭击…… 如今在路上,淌出来的汗水不及时擦掉,被太阳一晒,皮肤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一团,重重揪起来,有种紧巴巴火辣辣的疼。 走在路上,任何路都可能是坑不是路,他们必须要带着一根长杆,牢牢跟在城主身后,迈一步,敲一下。 似乎他们的眼睛毫无用处。 便是确定底下是实的,也要小心敲敲有没有尖刺和碎骨,不然一脚下去,多半要扎穿鞋底刺进脚。 有时敲还不行,有些是石头,表面硬,底下松,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不知栽哪里了。 张苍就试过。 还好赵闻枭眼疾手快,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提起来。 魏季秋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从前蒙恬他们每次在外面拉练回来,都像是脱掉一层皮…… 这哪里是脱掉一层皮的问题,脱的可是胆子和命!! 不过 牛贺州再苦,她都仍旧希望留在牛贺州,而不是回到秦国当隶臣妾。 在这里,她能感觉自己是个人,还有活下来的必要。 睁开眼的每一天都心存希望,知道自己的日子不会一成不变。 又翻过一个坑洞,赵闻枭提醒他们注意陷阱,让他们在树荫下歇口气。 “快到了,还有小半天就行。” 她从行囊中取出竹筒,把水喝光,又掰断蓟属植物,递给他们,重新榨取汁液。 赵闻枭对他们三个没有要求,路上多有照顾,此刻也是先扫荡过四周,将虫蛇野兽什么的清一清,确保他们的平安。 等他们安定下来,再走远些砍只鸡杀只鸭捞几条鱼。 魏季秋三人则忙忙碌碌捡柴生火,等她回来就可以把食物架上去烤烤。 张苍一身白皮晒得通红,像染了粉色似的。 他囫囵擦擦汗,坐定吐出一口气:“没想到,教官在这里过的是这种日子。” 耿寿昌沉默点点头。 赵闻枭膝盖都不用屈一屈,直接用双臂的力量将手臂粗的树枝折断,丢进火里:“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只是你们不习惯而已。” 她家境其实也不贫寒,只是有时候从野外丛林回到灯火通明璀璨的宴会上,穿一袭束手束脚的长裙,蹬一双筷子一样细的高跟鞋,红唇卷发高脚杯,眸子抬起看见旋转楼梯,却下意识想到,这玩意儿也太好爬了。 不过怕吓坏人,她很好心地没有付诸实践。 她捻动夹在耳朵上的品牌宝石,只觉得小小一粒的钻石,居然如此累赘。 一生优雅整洁,只拿笔不拿刀兵农具的爷爷,曾无奈说她真不是享福的命。 可他也从未拦过父亲母亲或是她。 老人家年到八九十还是贵公子的模样,精致得一丝不苟,一派温润君子相却不迂腐古板。 想起家里人,赵闻枭就遮不住笑的模样,还让张苍他们以为,她天生就喜欢这样的生活。 推理过程虽然有偏差,但是结论倒是准确无误。 吃饱,他们继续往海边赶。 远远的便瞧见森林中透出袅袅烟火。 他们往烟火的方向去。 赵闻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段时间没来,盐田这边能有那么大的改变。 地处橡胶林内的拉文塔旧城已被拾掇起来,能住人的都修缮一二,重新升起烟火,一眼看过去,跟人间仙境似的。 兼之本地水草丰美,河流众多,清理过杂草,开垦出小路后,配着夕阳暮色,更是像童话故事里面的场景。 蒙恬他们拉练归来,远远看见赵闻枭,人刚动,三只东西就跟疯了一样扑过去。 连高冷如哼哼也迈开腿跑起来,只是碍于哈哈的不成熟,它冲过去不是求抱抱,而是当垫子,没让赵闻枭直接栽倒在石头上。 小白则扑扇翅膀,在虚空盘旋,愤怒地嘎嘎叫,其声之肃然凄厉,犹如在教训一个负心渣男。 赵闻枭忙一个个安抚,亲亲抱抱挼挼,嘴里一口一个“宝贝儿”、“心肝儿”的,听得从未见识过的魏季秋等人目瞪口呆。 城主(教官)她原来这么肉麻的吗? 蒙恬他们加快速度往这边跑,脸上神色也挺无奈。 这三头猛兽猛禽,真不是他们能够拉住的。 “张君子、耿君子安好。”见着两人,几人身上的野蛮气息一收,彬彬有礼,“许久不见。” 赶路赶得颇有些狼狈的张苍和耿寿昌,亦同他们一一见礼,顺便介绍魏季秋。 他们叙旧会面结束,赵闻枭才好不容易从毛茸茸里伸出一只手,问起盐田的情况。 蒙恬伸手拉了她一把:“一切都好。不过先前有人觉得晒盐太苦,想要逃离,离开时不小心踩烂了蟒蛇蛋,被蟒蛇吞掉。蟒蛇气急,牵连我们……” 想起当时的险境,蒙恬还心惊肉跳的。 王离和李信受不了他的不紧不慢,把话抢过来,说得手舞足蹈,天花乱坠。 一言蔽之,就是他们几人联手,将蟒蛇捆在树上剖掉,把还没窒息的人救了出来。 这种事情做过两次,就熟得不行了,他们只破了点儿皮就把蟒蛇绑了。 王离感叹:“此后,再没有人敢随便乱跑了。” 人,果然还是要遭受过毒打才会懂事儿。 “那橡胶林的屋子又是怎么个事儿?”赵闻枭按住哈哈还要将她藏进肚子皮毛的动作,掐住它后脖颈给它顺头毛。 白头海雕看见她凶残的动作,飞掠向她的身姿一拔,落在树上,慢条斯理梳毛发,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蒙恬:“……盐田要是一直开辟下去,日日睡树上也不是个事儿。大家一琢磨,建房子太费功夫了,便将被人废弃的地方收拾出来,凑合住着。” 章邯补充道:“那座城其实还算完好,还有庙宇和祭台,甚至挖出翡翠绿玉等物,不过上面的式样多为哈哈哼哼这样的虎头,还有一些凤凰纹样。” 这也导致许多人将两头豹豹当作神兽。 “我们将东西用筐装起来,放到一处等教官来处理。” 倒也不是他们视金钱如粪土,而是也有人试过把东西拿去把玩,但是被哈哈和哼哼追着咬,小白也愤怒追着啄人。 这三只东西跟守财神一样,谁也不敢乱动。 赵闻枭有点儿后悔,没把相里娇整理出来的凤皇神话故事誊一份随身携带,要不然她今日就可以开讲了。 不过也没事。 篝火晚会她照旧开,先跟这里的人搞好关系,左手右手一个大饼地忽悠。 第116章 可她待的日子终究不长,大家伙只对她出钱买走自己的事情感恩,但要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却是没有。 威严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看蒙恬等人的眼神都要敬畏些。 至于她说的那些大饼,大家倒是有些感兴趣,很想知道。 火凰在树枝上蹦跳:“完了,宿主,你的危机来了。” “这算什么危机。”赵闻枭嘴角抽抽,“蒙恬他们敢夺权,我就让他们回味一下初相识那晚毫无还手之力被碾压的感觉。” 她一个活两辈子的人,还怕几个少年不成。 篝火晚会结束,在盐田这边待上几日,赵闻枭日日带几人去高处观星看日,测风测空气湿润度,完了留下他们自己观测,她带着卤水和橡胶到秦国。 十月将近,嬴政日日看文书都得过半夜,哪怕哪一日政务搞完了,他也要挑灯夜读。 赵闻枭下午来访,就是秦国的上半夜,他还没有睡,只是闾门落了籥,出不去。 百鸟里的小院被堆满,只好借邻居家放东西。 赵闻枭啧啧感叹:“你人缘挺好嘛,这么晚居然能借到那么多地方。” 家将心想,那可不,整个百鸟里,除了荀卿那屋,都是他们王的人。 嬴政翻过手上的文书,抬眸看她:“这么晚来,是又要回去了?” “想得美。”赵闻枭要他先过去把运送东西的容积份额用完,将积攒的东西全部弄过来,才盘腿坐到席上,挨在凭肘上喝水。 嬴政扬眉:“你们牛贺州已经穷成这样了,连一壶水都要过来我秦国蹭?” “你们秦国已经穷成这样了?”赵闻枭把嘴一擦,挑衅看向他,“连一壶水都不舍得。” 家将:“……” 好好好,又来了。 嬴政问她:“你留下来,就是为了找人斗嘴吗?” 牛贺州是没人能跟她一战,还是没有人敢跟她一战,非要过来叨扰他。 “不是。”他一提醒,赵闻枭才想起正事儿,她很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见到你就忍不住嘴两句。我来是跟你商量一下借用磨坊的事情。” 牛贺州如今人也渐多,需要的粮食增加,总在秦脱壳磨粉也不是正经事。可在凰城造磨坊的事情,相里娇刚提上日程,没那么快竣工,还是得先过来蹭蹭。 嬴政:“……好处呢?” 赵闻枭眯眼:“该给多少使用费就给多少使用费,你还想敲我竹竿吗?” 他做个人吧! 嬴政就不:“新岁风调雨顺,粮食定有剩余,虽说玉米和番薯教的税高,可黔首好歹有了余粮,要来用磨的人肯定比上岁大增……” 她要用磨,得排很久了。 赵闻枭磨牙:“你那玉米和番薯的税,别忘记还有我那成,就连磨粉的使用费,也有我的份。” 做人,可不要太忘本了。 “我知道。”嬴政不以为意,道,“可当初答应要么给金要么给粮,也没说优先让你磨粉。”他抬起下巴点了点她后腰的囊袋,“你要是忘记了,翻翻你的账册,看我记得清楚与否。” 赵闻枭:“……” 一旦涉及利益谈判,真想咬死他。 嬴政学她托起腮帮子,撕出笑容底下的真正目的:“要不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情,我不仅让你优先磨粉,还赠你百金百人,如何?”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我哥这人,实在双标】 枭姐:岂有此理,此人求别人办事都是放下身段,同吃同住好话不断,怎么求我办事就是威胁三部曲!! 政哥:那你要反省一下,自己求我办事的时候是什么姿态。 家将:不好了,王和公主吵着吵着又打起来了!! 第84章 百金百人? 秦文正会这么便宜她?他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 赵闻枭警惕:“什么事?有事先说,不要含糊其辞,企图骗人。”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 说到正经事情,嬴政什么身段都没有,亲自给她斟上一盏热汤,推过去:“天气甚凉,喝冷水对身体不好,来,喝点儿热汤。” 他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不至于谄媚,但也够吓人的。 赵闻枭:“……” 一反常态,必有蹊跷。 她盯着那盏热汤,差点儿怀疑他是不是像影视剧一样,指甲一抖,把毒药洒了进去,想要送她归西。 不过嬴政没有长指甲,现在这年代也没有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她倒是不用担心。 “少来这一套笼络人。”赵闻枭把盏推回去,离他远一点儿,“你自己喝,有事说事儿。” 嬴政就不客气了,端起盏送到自己嘴边,喝完暖胃才说话:“你可知赵国和魏国在何处?” 赵闻枭:“大概方向还是知道的。” 她盯着茶盏,嘴角抽了抽,知道他不客气,但是没想到他这么不客气。 也不多劝劝她两句。 “我想你先往赵国跑一趟,再往魏国跑一趟,阻止赵王复用廉颇。”嬴政收到顿弱来信,说魏国闲置廉颇不用,廉颇心中苦矣,想念其在赵国的日子。 赵国是劲敌,李牧在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要是廉颇回来,他们秦国想要攻赵,那就有些危险了。 顿弱提议,要从赵国入手离间,令赵王不敢用廉颇。 巧的是,尉缭从赵国发信,说赵国秋收之后想要攻燕,而燕国已有所察觉,似乎想要秦国出兵相助。 他劝说嬴政,等赵燕打起来,看看怎么样再决定帮哪一边。 如今不适合表达,只适合离间赵王与李牧的感情。 不得不说,在这种事情上面,顿弱的确与尉缭共脑,想的都大差不差。 赵闻枭莫名:“秦王手下人那么多,派谁去不行,还要你来说动我?” 秦王本人:还真是只有她能行。 “莫非”赵闻枭盯着他,眼神藏着深意,对上嬴政的凤眸后,突又揶揄一笑,“是你自己想要去,但是又不想赶路,就想让我赶路,你直接穿过去,省掉赶路耗费的时间?” 嬴政毫不避讳说:“正是此意。” 有赵闻枭在,他可照常理政,亦尽可入两国都城,甚至在路上探看地形地势,直接了解敌人的情况。 若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他还可以马上回到秦国。 相比之下,哪怕三路大军护送他,也不比这样的安排来得周全。 赵闻枭如他刚才所言问他:“那我的好处是什么?就区区一百人一百金,就想让我来回奔波去两个国度?你应该不止需要我充当媒介吧?” 要是那么简单,他何必故意拐个弯,引出她的迫切需求,钓她上钩。 嬴政:“我要你一路充当卫士,护我安然。” 他与很多国君公子与贵族见过几面,要是被认出来,肯定会有危险。 所谓明箭易挡,暗箭难防,那么多年来,谁还不想杀秦王呢。 但赵闻枭肯定防得住。 这种事情,他对这位便宜妹妹还是有些信心的。 赵闻枭眉头跳起来,反手指着自己:“我?当卫士?你觉得适合吗?” 她哪里有卫士的气质。 嬴政奇怪看她,总觉得她的思绪有时候当真异于常人,九拐十八弯的。 “充当的意思是,只要你行保护之责,能护我安然无恙就好。并不需要你像卫士一样,还要守值云云。” 她愿意守,他床头也不需要这么一号呆不住闲不下的人在。 万一她饿了乏了,一整夜吃吃喝喝耍耍拳,不安生的可是他! 赵闻枭没有马上答应,但有些动心。 难得来一趟,看看其他地方的植被分布,还有找找有没有别的后代已消亡的植物也是好的。 而且,她这人就喜欢天南海北到处跑。 “才一百人一百金,也太少了……”赵闻枭虚虚握拳,撑着脸颊看嬴政,“要是这是秦王的差事,你若办好了,这爵位啊金银啊田地啊,都少不了吧?” 秦王政:“……” 赵闻枭继续将影响往大了说:“再者,你到赵魏两国去,肯定不只是开商路吧?是不是要藏着掖着身份,偷偷摸摸搞情报什么的。要不然,你直接跟家里的商队去就好了。” 何必找她。 嬴政:“……” “这么神秘,不会是秦国想要攻打哪一国,所以派先驱探路,打听清楚情况吧?”赵闻枭手指搓了搓,递到他面前,暗示得十分明显,“要是这样的话,百金百人就显得小气了。秦王的奖赏,肯定不止这么一点儿,你想利用我,还想独吞不成?” 秦王政:“……” 每到这种时候,她倒是格外清醒冷静。 嬴政嘴皮子掀起:“难不成,你只是跑个腿,就要收掉一半奖赏?” “哪能呢。”赵闻枭嗔怪看他,“啧,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会这么贪吗?” 第117章 嬴政抬眸:“你不贪?” 赵闻枭厚着脸皮点头:“对,我不贪,我知道你还要把奖赏分给其他人,所以我只取你三分之一就好。” 嬴政:“……秦王按功轮赏,功未定,何来赏。” 少白日做梦。 “那就先定一个数。”赵闻枭一脸为难道,“勉勉强强,五百金,一千人。” 嬴政:“……” 那可真是勉强。 他才刚把钱掏空,就算王田和山野今岁收成入库盈满,他也没那么多钱给她。 “百金,两百人。” “四百金,八百人。” “百金,三百人。” 赵闻枭:“……” 百金一直不动,看来裤兜真是干净了。 她琢磨道:“两百金,六百人。” 嬴政咬牙追价:“百金,五百人,不能再议。” 这城还没打下来,就先把人送出去,他已经亏太多了。 要是给其他门客或者客卿,他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给赵闻枭他就肉疼。 赵闻枭看他憋气的样子,道:“这样吧,我当个大大的好人,准你先付百金百人,等秦王拿下城池,千人赠我一,怎么样?” 嬴政只是面无表情重复最后一次加价:“百金,五百人,不、能、再、议。” 最后四个字,可听清楚了。 千人赠一这种好事情,亏她想得出来。 赵闻枭遗憾掏出笔墨纸砚:“来来来,白纸黑字签署协议,不可反悔。”她提醒,“记得把之前说的,先给我磨粉的事情也添上去。” 可不能耍赖。 嬴政嘴角牵动:“你以为我是你?” “难说。”赵闻枭大咧咧盘腿坐下,“当君王的心都脏,给君王当谋士的也不逞多让。” 她不吃感情用事那一套。 当前集君王与谋士于一身的嬴政:“……” 他不用她的纸笔,自己找出成色更好的来,拟好文书,各自签名画押。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7/10)】 赵闻枭和嬴政:“??” 系统最近两个任务真是莫名其妙。 他们两个刚才干什么默契的事情了?互相坑对方也是默契的一种吗? 无法理解但安然接受的两个人,各自散去忙活。 秋收前后,赵闻枭忙着两地来回奔走,运人、运粮、运缸罐瓮釜、砍甘蔗和酿酒。 酒还是龙舌兰酒,不过这次有很多人帮忙清洗龙舌兰,又找出几位会酿酒的人帮忙,酿酒的进度十分快速。 相里娇不明就里:“城主怎么突然之间要酿那么多酒?” 还从秦国弄来这么多缸。 整个秦国的酒,估计都没这里多。 赵闻枭搂着她的肩膀道:“隆冬大雪时,你们城主要去秦国,再到赵国和魏国,估计要在那边待很久,打算捞点儿东西带回来。” 必须不能白跑一趟。 特别是铁和马,其实驴和牛也都行。 他们这边的动物野生得太过分了,驯服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她得拉点儿榜样回来,让那群老是追人屁股的野牛看看,什么叫人类的好伙伴。 好好学学人家,别一见面就哞哞冲过来撞人。 人家小猴子还会帮忙灭山火,它老大一只肥壮的牛,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 夏无且冒出一颗脑袋,捧着药臼在舂:“王不愿意用马换吗?” 赵闻枭一脸慈爱看着他:“我们单纯可爱的医师,你要知道,秦国的马不可能用来换我们这些东西。” 秦国虽然也有大片牧马场,但是秦文正小气得很,不愿意拿这些东西换,他也想要铁。 她只好试试坑……咳,跟其他国家的贵族什么的换一换。 听闻其他国家贵族耽于享乐,那她的红糖、提纯过的精盐、龙舌兰烈酒、各类罕见食物做法就有机可乘了。 听闻腐竹什么的,在富庶的魏国卖得不错。 想到这些事,赵闻枭就格外来劲儿。 灶容易起,不如建造磨坊麻烦,甘蔗和卤水也就不必特意弄到秦国去,而是放在牛贺州自己提炼就好。 暂时耗费点儿人力,换取一些替代人力的牲畜用具,也算磨刀不误砍柴功。 秋收前,酒入窖,待到秋收结束,粉也磨完,甘蔗也摇身一变为红糖,蔗尾也斜着削掉,插回土里重新长,来年便可以继续造糖。 今岁牛贺州和秦国两地都大丰收,仓库塞满,多出不少余粮。 赵闻枭要养人,清点出足够防灾食用的粮食过后,剩下的全部做成农副产品,大赚一笔。 她称得上兴奋踏上前往赵国的路。 冤大头……啊不,贵客们,请耐心等候,她赵闻枭来也!! ----------------------- 作者有话说:好,政哥跟枭姐出门霍霍别人了,两个大忙人的相处时间终于多起来了!! 第85章 这时的嬴政倒是不吝啬,大方赠她宝马行囊。 赵闻枭掂量了一下里面沉甸甸的秦半两,啧啧感叹道:“秦文正,你大方得让我有些陌生。” 给她送行的嬴政淡淡乜她一眼,伸手就要把钱囊拿走:“那就让你归于熟悉。” “欸”赵闻枭将钱囊挪到另一边,擦着嬴政的手过,“既然我们要当有默契的好朋友,又怎能不坦然面对朋友的另一面呢?纵然陌生,你让我多熟悉熟悉这一面不就好了?” 她眉头挑起,俯身时眸中暗示的意味浓重,只差直接说,“有钱就v我五十金”。 嬴政揖礼,避开她眼神。 他语气板正:“再会。” 意料之中的失败,没让赵闻枭沮丧,只装模作样叹一口气,便一扯马绳,往山道跑去。 玄龙飘在直身抬眸凝望的嬴政旁边,不是很理解他们人类的感情:“宿主担心一号宿主,为什么不跟她说?” “我担心她?我能担心她什么?”嬴政冷哼一声,“谁打得过她?骗得了她?” 玄龙:“……”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如果二号宿主不背着手一直看着一号宿主,它就天真地相信了。 秦魏毗邻,相去不远。 不过自从夺下河西与关中,从咸阳到魏国的距离就显得有些遥远了。加上又是飘雪的季节,马蹄容易打滑,需要包着布才好行进。 每当这种时候,赵闻枭就略有些怀念马鞍和马蹄铁。 不过马鞍好造出来,马蹄铁却对打铁技术有一定的要求,现在的秦国还没有精力专门研究这种打铁的配比。 且之,赵闻枭没有马,秦国打造马蹄铁这种事情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对现在大战不频,战马和骑兵都不算多的秦国而言,也不显得那么急迫,她也就没说。 没有马鞍和马蹄铁,对常常骑野马的她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东西么,要在最有需求的时候拿出来,才能换取最大的好处。 这点她还是懂的。 所以 过上两三日,嬴政想要来看看初冬的河西与关中之地时,便得以亲眼目睹赵闻枭举着马匹,涉过乱石堆的奇景。 嬴政:“……” 原来她为了赶路,可以这么不择手段。 玄龙也瞪大两只眼睛,结结巴巴感叹道:“一号宿主还真是、真是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四个字,是它挖空词库才找出来的褒义词。 当事人举着不敢胡乱挣扎,僵硬成冰雕的宝马,翻过乱石堆后,又让关节绑好布带防损伤的马儿躺在冰河中,抱着马脑袋,坐在一个瓦盆里,将盐弄进竹管中,单手在瓦盆前搓啊搓啊搓。 盐慢慢往下滑,大拇指一按,就有一小搓漏出去,被竹管底下打冰壶一样的横板搓开,有水融化后,一人一马便可“哧溜”一下,滑向对岸。 “呜呼滑冰万岁!” 山间回荡着她快活的声音。 还站在乱石堆这头的嬴政沉默,果断掉头,让玄龙带他回咸阳,待今晚她落定后再来。 只不过赵闻枭赶路的时候,若非物资耗尽又无法获取,否则很少入村打扰别人。 她当晚在一个山洞落脚。 嬴政来时,险些要在外头沐雪。 小小一个山洞躺着一匹马,火堆半露在洞口处,被风雪打得歪斜吹向一侧。 赵闻枭裹着皮毛,哼着小曲,悠然自得摇着小柄在烤鸡。 “秦文正,你看这多口连接构件做得怎么样?”她语气里满是炫耀,“这可是我们乔乔帮忙打造的,野外用来拼接简易机械设备,会特别方便。” 像她这个烧烤的手摇柄,只要用上两三个构件,利用复式杠杆和摇杆,就能实现脚踩摇动烧烤。 原理跟打开垃圾桶差不多,只是要多添一根摇杆。 野外的杆也不怕尺寸对不上,少塞多削,实在不行绳来绑。 第118章 反正也是一个临时装置,不需要精巧和质量多高,只要解放她的双手,让她可以一边烧烤一边对着火光把植物图鉴和路簿补充完整就好。 就是一只脚在动,没有桌案,她侧身枕另一只脚上书写,久了有点累。 嬴政看着躺在草料上酣睡打呼的马,守夜的她,嘴角动了动,选择贴着墙壁在她手侧坐下。 赵闻枭看他局促缩起的大长腿,盯着那笔直的腿看两眼,自动转化成两根桌子腿。 这么一看,她的速写板好像很适合当桌面来着。 嬴政将带来的毯子盖在自己膝盖上,又给她丢了一张,直接盖在她头上:“不要打我主意。” “啧。”赵闻枭扯下毯子,直接反绑在腰后,不想时不时就扯一扯,拉一拉,“我说了要你做什么吗?” 嬴政瞥她一眼:“你嘴巴没说,眼睛说了。” 赵闻枭:“……” 怪她,为人单纯善良,藏不住心事。 唉。 【滴】 系统面板的默契任务,从“7/10”跳到“8/10”。 “??” 奇奇怪怪的主系统。 赵闻枭“啧”一声,把补充好的路簿丢给嬴政:“你来得太晚了,看不到实景,看看路簿吧。” 她低头更新植物图鉴。 嬴政“嗯”一声,接过路簿,对着火光细看,发现这比秦国的舆图细多了,且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径。 他在脑海中与章台宫内的舆图比对,决定回去之后令人描补。 要是她去到魏赵两国还继续更路簿…… 冬日植物被雪覆盖,赵闻枭发现不多,只能大概写写,写完两只鸡都烤好了。 她收起植物图鉴,一转头就瞧见嬴政拿着路簿,用一种令人发毛的眼神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老实说,他不说话时,气质的确阴鸷,有种不动声色的威严,配上那黑漆的瞳孔,青黑的眼袋,不损颜色,反添莫测。 火光在他瞳孔跳跃,跟鬼火似的,有些吓人。 赵闻枭险些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只差零点几秒就掏刀子了。 看清是谁之后,她白眼差点儿翻起来:“秦文正,你要是太闲,就帮忙烤鸡,看我作甚。” 这张脸越大跟他越像,只不过线条相对柔和点儿,他要看就去照镜子。 先秦又不是没镜子! “我在想,你若是赵国公主……”嬴政扬了扬路簿,“那我一定要想办法杀了你,免得你阻拦秦王取六国的路。” 她要是赵国的公主,肯定会想办法当上王,与他争天下。 碰上这么个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她长大之前,先将她杀掉,不给她长大的机会。 玄龙:“?!” 火凰:“!!” 二号宿主在说什么啊,这是要反目成仇,当场决裂的节奏吗?!! “呵呵。”赵闻枭倒是没有两小只的反应大,只冷哼一声,“想搞杀亲证道这一套,你打得过我吗?就你这天天熬夜加班,抽空锻炼的身体,拿什么跟我打?” 比她高壮一些,也不见得就有用了。 嬴政笑了:“秦王可调六十万大军助我,你有吗?” 赵闻枭:“……” 他太姥爷的,拳头硬了。 嬴政将路簿还给她:“可你不是赵国公主,”是他秦国的公主,“也不抢中原的国土,所以我不杀你。”他把路簿丢回赵闻枭怀里,“百金一个国家的路簿,但我要最详细的。” 赵闻枭:“……大冬天画路簿,这么少钱,你不如去抢。” 这时的嬴政格外大方:“一百五,不二价。” 赵闻枭:“成交!” 为了养活自己未来的朝臣,她拼了。 她反手就掏出笔墨纸和红泥,要求走白纸黑字写清楚条款再签字画押的标准化流程。 火凰和玄龙:“……” 忘记了这俩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它们刚才真是白操心。 西半球,牛贺州。 即便进入冬季,这里也不算特别冷,反而比夏日更适合穿一身单衣做工。 一堆脑袋趴在远处森林的草丛里,黝黑的眼睛扫过热火朝天的四位长老,碰在一起窃窃私语。 “阿母和长老白日不见踪影,就是跑来这里打工?” “我不懂,阿母这年纪为什么还要来打工,如果太闲呆不住,在部落坐着缝衣,教小崽们采摘不好吗?” “这活看起来很累,阿母和长老原来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 有人提了一个关键问题:“我们要把阿母她们直接拉回部落吗?” 哪怕这边的动物鲜少冬眠,但野民也都默契地不在冬日捕猎,一群人闲下来,几乎都在部落处理春日采摘回来的食物。 这么一来,风和火几个健壮的子女自然就注意到她们白日总是不在,有时候甚至晚上都找不到人。 等她们在时,又都忙部落里教导孩子的事情,一忙完,又没了踪影,逮都逮不住。 就连首领都没能拦到她们四个。 几人跑去问祭司,祭司却气急赶她们走,说她们阿母好好的长老不干,非要在凰城给人打工,作践自己。 她们几个也不清楚打工是什么意思,只好问她们这群人里最聪明的首领。 首领说:“打工就是帮别人干活换粮。” 她们不懂:“部落有粮,为何还要去凰城换?” 首领无奈道:“我也想知道,一直想找长老谈谈,但是长老似乎在避开我。” 她不怕长老去凰城,但是怕长老将自己的子女也带走,这样的话,他们部落就要损失十几个英勇的壮士了。 “其实……”首领目光闪了闪,“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找到长老,只是我不能这么做。” 风长老的长女高树问:“什么办法?” 首领说:“直接去凰城部落找到她。” 所以她们这群人就结伴来了,但怕凰城部落的人以为她们来挑事儿,只蛰伏在草丛中,没有现身。 迟疑的时候,不远处的草丛“唰唰”响,似乎有大群的兽类从这边路过。 高树她们立刻握紧手上的骨叉,紧张盯着草丛处。 这边居然有这么大群兽类肆意出没,阿母她们是怎么敢就那样大咧咧袒露在太阳底下干活的! 还有那些手里拿着武器的人,听到声音往这边看上一眼就不看了,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警惕未免太差了。 高树她们愤懑,但是又怕出声厉喝反而吓到这群兽,只好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准备包抄上去。 然而 她们才动,草丛里的“兽”就冒了头。 十岁出头的小家伙回头把同伴拉起来,爬上坡,指着不远处的棚屋道:“就在那里,我带你们过去,你们就可以做工领饭了!” 紧接着,十数个小家伙接连从草丛里爬出来。 高树她们愤怒:岂有此理,凰城部落太过分了,骗走阿母和长老不说,还要骗走她们的崽子!! 她们霍然起身,黑着脸想要讨个公道。 刚站起来,草木簌簌,小家伙们回头一看便尖叫起来:“首领派人来抓我们了,快跑!” 他们头也不回地朝着棚屋冲去。 高树等野民脸更黑了。 ----------------------- 作者有话说:火凰(托腮,脸色深沉):我发现,两位宿主只在奇怪的方向有默契,他们在世俗的事情上,永远都没有任何默契! 第86章 瞧瞧,瞧瞧! 这凰城部落才出现多久,就让小崽子也一心向着他们了!! 祭司说得没错,这凰城的首领,说不定就是会蛊惑人心的奇怪野民,背着神明想要收自己的信徒。 高树她们气势汹汹站起来,想要先将小崽子们揪回去,再回来解决阿母和长老们的事情。 工地边沿。 卫士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拔出秦剑,拦在她们跟前喝道:“干什么的!” 他们没有参与斗牛部落的事情,并不认得这些野民从哪里来。 语言不通,彼此顾忌,注定要僵持对峙。 不过相里娇看到小崽子们心有余悸跑进来,已经预料到外面有事情,提前出去跟高树她们沟通。 只是高树她们已经认定凰城部落首领惯会蛊惑人心,她手底下的人肯定也是这副德行,不管相里娇怎么说都不听。 相里娇:“……” 谁能想到,牛贺州最难的问题不是干架打仗,不是生存,而是跟当地野民说话。 学了对方的语言,还是鸡同鸭讲似的。 城主说得没错,有时候见识就是无形的约束带,见过的事情越少,就越固执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外面说什么也不听,只能从内部打破他们。 “这样吧。”在这边磨砺过后,相里娇也没有当初那么冲动了,做事圆滑妥帖不少,“我们凰城最是讲道理了。小孩子没长大,判断力不足,我们可以将她们送出来,交给你们自己处理;但风长老她们已经不是孩子,甚至还是长辈,我们做不了主,你们自己去劝。” 第119章 她说着,转头就让卫士去棚屋,好好把孩子喊出来,解释清楚。 小孩里也有高树的孩子,不过原始部落,孩子一旦戒奶就是部落一起养着,并不分家养。 加上高树是狩猎队的勇士,几乎日日都要外出,很少跟孩子呆在一起,也并不太了解孩子性情。 她如今还只以为孩子被蛊惑,在胡闹。 领头的小孩姐听到自己阿母让自己离开,眼圈“刷”一下就红了,莫名有点儿委屈。 不过小孩姐还挺理智,快快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见到高树就开始劝说对方明白凰城对她们的意义:“阿母,这里做工换来的东西,比我们去采摘的野物还要好,我们还能在这里学到很多部落不会的事情,要是……” 高树听到小孩姐为凰城部落说话,越发生气,根本不听,让同伴将孩子夹起来就走。 孩子们都想要挣脱,但谁也没有天生神力,根本抵抗不了这群成人。 她们哇哇叫着,向相里娇伸出手:“乔乔” 相里娇在期盼中开口:“等等。” “怎么?”高树警惕转头看着她,“你要反悔?” 她还记得相里娇,这个人当初就跟在凰城首领旁边,一只手就能扛起几人重的大石头,那大腿粗的木头一扫,谁也没办法靠近凰城首领。 她们都很忌惮她。 相里娇却只是笑笑:“没有,只是孩子们的活计是按量算的,我估计她们往后很难再来,得先将薪粮结清楚,免得城主回来看了账簿,责备我们雇佣人不给报酬。” 薪粮是什么?报酬又是什么? 这两个词四个字,分开她们都知道意思,但是合在一起就很陌生了。 “不用了。”高树抱着不情不愿,一直挣扎的孩子往后退,似乎怕她搞什么妖术,凭空把孩子弄走一样,“柴火和粮,我们部落足够,不需要你们的。” 牛贺州这片地,地广人稀,最不缺的就是柴,光是把叶子罗起来,都足够一个部落烧一季。 相里娇只让她们先别走,并让卫士将原本要给她们的报酬十份饭交到孩子们手中。 没有多余的食盒,她们便将饭包在大片叶子里,再全部装入一个瓮中,交给高树旁边的一位野民。 对方倒退几步,差点儿把骨叉戳到相里娇脸上。 “放心,这不是毒蛇猛兽。”她掀开,露出里面漆黑一团的东西。 高树看不清是什么,直皱眉。 这边动静闹得有些大,风她们注意到,跟小队长说了一声,匆匆往这边赶来,喝住她们:“停下!不准对总队亮出武器!” 她们手里的骨叉,要是遇上那些大个子手中的什么秦剑,一下就能被斩断! 不清楚对手什么实力就来挑衅,简直胡闹。 “长老”小孩姐看见风她们,就像是看见了希望一样,“快跟高树说,我们要留下!” 她还要继续赚食物,学怎么抽丝捻线,织布裁衣,也学纳鞋编草,凿木造房。 高树气得咬牙。 凰城到底有什么好的,让她们这么惦记这里,非要留下不可。 风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答应孩子们这件事情:“高树,你们带着崽子们回去。” 她们肯定会将事情告诉首领,这样一来,她们四个就不好留下小崽子了,免得被误会背叛部落,带着人逃离。 “那阿母呢?”高树盯着她,“你不回去?” 风摇头:“我就留在这里打工。这件事情,我已经跟祭司说过。你们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在哪里,并不重要。” 活到这把年纪,能留在凰城见识一下很多以前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也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两人在原地僵持住。 相里娇见状,趁机把瓮塞进野民手中,打破她们的僵持:“孩子的薪粮已经结了,我们不管,但是风现在没下班,就是我们的工人,你们不能乱来骚扰她。” 下班是什么,工人又是什么。 高树觉得自己要炸了。 火也说:“你们先带孩子回去吧,我们今夜不回去,明晚再回。” 雷和电点头:“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不要引起两个部落争斗。” 她们现在基本在凰城待两日,再回斗牛部落待两日,两边走,两边的事情都不耽搁。 晚上留在凰城部落,她们才能学会凰城部落的话,学到更多的东西,教给部落的小崽崽。 毕竟,部落里有她们的后代,她们也不至于完全不管。 祭司劝不动四人,高树也劝不动四人,加上雷和电将事情引到两个部落的冲突上,她们也只能先带着一群孩子回去。 孩子们绝望伸手:“乔乔” 相里娇只笑着挥挥手:“你们还小,要听长辈的安排,我们不能私自收留你们。” 城主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规矩,她们也要遵守。 先前是因为风长老她们想将孩子留下,所以她们无所谓添几个小帮手,可现在孩子的长辈都找来了,四位长老也不挽留,她们肯定不能拘留。 孩子叫得更惨了。 回到部落,高树还是生气,将这件事情告诉祭司之后,还将孩子们骂了一顿。 孩子们捏着耳朵蹲在地上,嘴巴瘪得像一片干枯飘落的叶子,即将碎掉。 首领万万没想到,说出去捡柴采摘的一群崽子,居然全部都往凰城部落去了,而她们直到现在才发现。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小孩姐眼神闪了闪,说:“太阳不出来的时候,我们就跟着凰城的人出去采摘,她们很厉害,知道哪里的果子更好,又会用网捞鱼,我们跟着抓就行。” 摘果捉鱼都不会很久,往往不到中午便能结束,她们还可以回到棚屋干活,干够吃饭的活计。 下午太阳猛烈,她们也不怎么外出,就躲在树荫下的棚屋干活,晚上再把东西提回部落,顺路抱一些干柴就好。 首领:“……” 祭司看着几个小崽子胸口处和肚子都肥润不少,逐渐盖过肋骨的肌肉,气得差点儿把骨杖敲烂。 “你们!你们!” 他手指哆嗦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首领怕把老人家气出个好歹,赶紧让人把祭司送回他的山洞,并保证自己会把事情处理好,让他好好歇着。 祭司对首领还是很信任的,头一扭就走了。 他一离开,小孩姐就大大松了一口气,壮着胆子问首领:“我们昨天的工时,乔乔都给我们换成报酬了,我们可以把瓮拿走吗?” 首领也没太放在心上,以为那就是凰城哄小崽子的一些玩意儿,只罚她们不准随便出部落,并将她们的分工改成揉制兽皮之后,就让她们退下了。 她要详细问问高树凰城那边的情况。 小孩姐顺利把瓮抱走,将瓮带回孩子们一起睡的山洞里。 现在是白天,很多人都在学缝衣,用比手指细不了多少的骨针,用力穿刺兽皮。 见小孩姐回来,她们都放下手中的东西,围了上去:“叶,你回来了?” 小孩姐沉痛地点头:“以后,我们再也不能给大家带好吃的了。” 其他人闻言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为什么?” 有小孩从兽皮堆爬过来:“是凰城的活太难了吗?要不下次换我去试试?” 小孩姐抿唇,摇摇头。 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叹气,说道:“我们被高树发现,抓了回来,祭司和首领不让我们再去凰城打工了。” “啊?啊” 山洞里哀嚎一片,吓得野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进来看个究竟。 小孩也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让成年人发现,只说被骨针扎了手,让他们不用操心。 这下,大家都不敢高声说话了。 从秋季采摘开始,其实小孩姐就发现,想要瞒过部落所有人去做工太难了。她们不是长老,要是离开部落或者队伍太久,会很容易被人发现。 所以,聪明的小孩姐就联合其他跟她去打工的孩子,跟凰城那边商量,让她们带一些吃的回来,收买同伴,让她们帮忙掩护。 相里娇本来就想要收拢斗牛部落,哪里会阻止她们,便乐见其成,大开方便之门,专门做一些方便携带又不会太大味道的食物给她们带回来。 小孩姐十岁的脑瓜子也的确好使,除了她自己之外,让每个孩子都轮流出去做工,甚至一日分两趟去,掩藏得非常好。 “不说了,以后再想办法。”她把瓮掀开,给大家分吃的,让每个人手里都能拿到一卷厚厚的饭团。 这种有菜有肉的长长饭团,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吃,但是想到这是最后一次,每个人都格外珍惜。 一开始,大家都一小口一小口咬。 牙齿咬下去,舌尖却先品尝到一股浓烈的海苔味,紧接着便是绵软弹牙,有着猪油香气的白米饭在牙齿上跳动;白米饭里还裹着爽脆开胃的仙人掌和菊芋条,里面有鲜嫩的鳄鱼肉,以及饱满多汁的叉烧。 第120章 鳄鱼肉鲜香,叉烧香甜,分布在头尾两端,一口下去,有汁液从中间流淌出来,侵占每一个味蕾。 没有什么刺激的味道,但就是好吃得让人想要吞舌头。 大家根本忍不住大口咬的欲望。 吃完还要仔细嗦嗦手指,生怕漏掉一滴汁一粒米。 特别是叉烧汁,做叉烧需要用到糖,那甜滋滋的香味比烤番薯还要令人回味,甚至比鳄鱼肉好吃。 她们在凰城打工这么久以来,也是第一次吃到,但是很快也吃不上了。 一想到这里,她们就十分沮丧,小脸上满是不舍。 “以后真的不能去凰城了吗?”还有人小心翼翼问这话。 没有人回答。 分完,瓮里还剩下十卷。 有小孩探头看,吞下一口唾沫:“叶,剩下这些怎么分?” 好像有点少,一人一口不知够不够分。 小孩姐一直托腮嚼饭团,望着瓮里的东西沉思,这会儿已经想到办法了。 她神秘一笑:“我知道怎么让阿母她们,偷偷放我们去凰城了。” 已经抵达赵国边城的赵闻枭,完全不知道凰城居然已经有了一批忠实拥护的小粉丝。 这批小粉丝还苦心孤诣,想着将自己的阿母送进凰城打工,根本就不需要她们额外多插手。 她站在城墙下,看着赵方城简朴的模样,想起后世壮阔的万里长城,莫名就有种眼睛发胀的酸痛感。 血脉里的某种气息澎湃翻涌,让她掏出纸笔先摸出一张速写,才进关隘。 赵不如秦盘查得严,赵闻枭牵着马儿轻松入城。 一路走来,她发现现在的赵国跟后世这片地的地形与植被分布都有很大异同。 现在的赵国水网密布,堪比云梦泽,随处可见买卖水产品的黔首,什么鱼虾鳖黄鳝之类的都不用说,还有好些后世已经消失的淡水鱼。1 因水盆里还有些不常见的鱼草,赵闻枭好奇,一路问过去,一路画,半天也没挪动多少步。 画得腹中饥饿,也算将自己未曾见过水草和鱼类画完,她才收起画板,转身随便找了一家饭铺坐下。 “啧,赵国的饭铺都比秦国多。”赵闻枭对火凰小声嘀咕,点了两条鱼,问跑堂的,“有什么菜?” 跑堂的说:“冬日初至,也没什么新鲜的菜,只有菜干、笋干之类的。” 若是春日,他们食铺的嫩竹叶、嫩竹心和竹笋都做得很不错。1 赵闻枭便要了笋干。 等待时,见满堂人都喝热汤,不喝酒,好奇问了问隔壁,得来一个看怪物的眼神。 “淑女,酒乃饭后所品。” 对方说这话时,只差在眼睛里刻上“焚琴煮鹤之人”的六字谴责,好像吃饭喝酒多糟蹋酒一样。1 赵闻枭决定不跟年纪大的人计较,笑眯眯说了声谢谢。 她容貌本就好看,只是性子过分狂野,天马行空的念头又多,身边人很少会注意她容颜如何。注意她容貌的人,不是山野小贼,就是头一回见她的人。 好看的人随便笑一笑,不知深浅的人就很容易单方面宽容她,脸红结巴地说“无事”。 赵闻枭敷衍点点头,心想,敢情饭案上喝酒一事,盖因秦文正他们都被她带坏了啊。 荀卿那样重礼的人,居然也不提点一下她。 她感叹两句,继续掏出画板,补充路上所见的植被分布,甚至分神跟火凰唠嗑:“真是没想到,赵国的竹子那么多,几乎遍地都是,而且品种繁多,似乎比牛贺州的柔韧多了。” 啧,想要挖点儿回牛贺州培育。 牛贺州干湿两季分明,夏季炎热干燥,用竹制品可以清凉许多。 她顺手把这件事情放进待办事务中。 食铺的人吃饭时不说话,吃完收拾好食案,待酒保把酒一端,便化身大嗓门,什么事情都往外蹦。 “唔,这点也跟秦国很不同。”赵闻枭对火凰吐槽,“秦国大声喧哗还算违律。” 难怪六国的人不适应秦国。 谁自由惯了,还享受被束缚在一个圈里呢。 她吃完饭就想出去继续走走,冷不丁有位少年提着酒来找她,问能不能和她一起喝一杯。 赵闻枭不明对方来意,也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少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陷入沉思。 难不成是 火凰接下去:“美貌惹了祸?” 赵闻枭:“秦文正那厮留下的黑锅?” 火凰:“……” 宿主的脑回路,一如既往清奇独特。 跟不上,完全跟不上。 ----------------------- 作者有话说:【注释】 赵国的地形与植被分布特点,赵人嗜酒的习惯(赵国人对饮食很严肃,古代的人吃饭和饮酒分开,不会一边吃一边喝),竹子做菜,喜欢闻香等等,参考以下资料:《赵国史稿》《史记赵世家》《赵国的饮食习俗》《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中国饮食史》《中国风俗通史两周卷》 第87章 到底是祸是锅,赵闻枭也不清楚。 她含笑请少年人坐下,决定静观其变,见机行事,必要的时候采取些非正常手段脱身。 “在下左车,嬴姓,李氏。”1 李左车。 李牧孙子,李小信那家伙爷爷辈分支的堂兄弟? 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赵闻枭对他也不太了解,只知道他辅助过赵王歇,还帮韩信拿下燕、齐之地,是个有勇有谋的人。 话说,在秦汉各路英雄中,韩信好像最小,比项羽还小些,而项羽今年还没出生呢…… 她眼睫毛一眨,也报上名字:“闻枭,赵。” 李左车惊奇:“你是赵人?” 赵闻枭也懒得解释她姓“赵”不是赵人,而是她老妈姓赵,所以她姓赵的事情。 追本溯源,赵姓还得回到这片地上。 “可以这么说吧。”她脸上露出些许唏嘘来,一副并不想提起这件事情的样子。 李左车便识趣转开话头。 平心而论,少年人长得十分不错,五庭中正,气质安舒,谈吐也优雅和缓。 就是那些什么诗书礼,不在赵闻枭擅长的范围内。 她只能倾听,发表不了任何意见,甚至觉得对方说话有催眠的特异功能。 这年头的酒也比较浑浊,像喝发酵不完全,完全没酒味的汤。说不好听些,现代超市里的酒糟都比这酒味浓。 如今质量好些的酒,便是乳白色的纯米酒和马奶酒。 赵人,尤其是贵族都尤为好酒,在秦国少见的酒,这里不说遍地都是,多走几步也能顺利找着。 纯米酒和马奶酒亦有,就是有些贵。 她礼貌性喝上两口便放下了。 李左车还挺大方,见她对所饮的酒似乎兴致不高,便令人将最好的酒提上来。 赵闻枭终于有点兴趣了,但十来度的酒水,她只能当饮料喝。 李左车讶异看她:“淑女好酒量!” 连饮三大碗,脸上一点薄红不浮起。 赵闻枭在外人面前,还是很像那么一回事儿,没有大放厥词,说这玩意儿能糊弄谁之类的话。 “君子找我,只是为了喝酒?”她笑吟吟看向对面少年郎,“若是有事,不妨直言。” 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踟蹰片刻才道:“我方才见淑女似乎拿的是纸笔?” 好几年过去,也没人研究出秦国所造的“纸”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只探知要用很多树皮草根之类的东西,弄成浆。 秦不仅是虎狼之国,戒备心还十分强,不管是武器的锻造还是纸张制作,每件事情都不是一个匠人完成,而是拆成很多工序,把人分开,一个地方只做一件事情。 以至于其他国家想要贿赂匠人,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贿赂,只能想出用郑国渠消耗大秦国力这种办法。 赵闻枭掏出行囊中的雪白纸张,又掏出自己的铅笔摆出来,问他:“君子想要用东西换?” 每次碰上读书人,都会被问纸笔之事,由此可见秦国对这件事情掐得多紧,漏出去的纸笔有多稀罕。 李左车脸红:“车确有此意。” 见她所带的纸笔也不多,怕自己夺了别人的心头好,他表示,可以出价高一些。 赵闻枭给自己留下几张和一支笔,剩下的全部推给他:“无妨,我还有存下,这些都给你。” 她要的话,今晚秦文正来,她就可以回牛贺州一趟,重新拿一些。 给? 李左车脸皮没那么厚,当即表示还是要用东西换,就算不要钱,也可以是玉或者其他。 赵闻枭对其他东西暂时没有什么兴趣,只对兵器有兴趣。可她长兵有嬴政所给的剑,短兵有一把匕首,远攻还有一把弓箭,这些兵器都偏“轻软”,其实她还想要一把槊或者红缨枪。 实在没有,矛和戈也可以。 第121章 只要能够分段携带,用的时候再驳接就好。 不过 这种事情还是留着打劫秦文正比较好。 她比较喜欢秦的工艺。 “不必。”赵闻枭将他摘下的那组玉推回去,“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要换成金,君子只要帮我一个忙就行。” 李左车谨慎了:“什么忙?” 赵闻枭将包袱里的瓦罐掏出来,打开,递了大概一百克左右份量的白色粉末给他。 李左车对照日光看,发现这些粉末有些奇怪,说碎,又粒粒分明,说不碎,但是瞧着又是一堆粉末。 他伸手捻了捻,指尖上是很明显的颗粒感。 “这是何物?”李左车猜测,“燕国涂脸的脂粉?” 但是这颜色近乎无,能留在脸上吗? 赵闻枭摇头:“不是什么脂粉,是可以入口的东西。” 可入口? 李左车试着将手指放进嘴里,舌尖碾碎两粒粉末,尝了尝。 这是 他眼眸睁大,似乎并不相信自己尝到的味道。 “这是……盐?” 应当不是罢,这东西并不涩,也没有丝毫的苦味,更没有那种微微带着土腥或者海腥的气息。 下一刻,赵闻枭就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就是盐。精盐。” 李左车将盐罐盖好,放在食案上。 他脸色复杂:“淑女若是想要卖掉这些盐换金,定有百千人趋之若鹜,不愁换不到金。” 活了这么些年,他纵然不算年长,也有十几年岁,兼之非为贫民,好东西亦吃过不少。 可他却也未曾吃过这么纯的盐。 齐国盛产盐,贵族吃盐也很讲究,但不管怎么弄,还是会带些别的味道,需要用酱掩盖一二。 可以说,她这盐并无敌手,独一无二。 赵闻枭看他惊奇的样子就知道,秦国的盐还没卖到赵国来,应当是先拿去宰更富的魏国了。 “我不只是要用此物换金,”她将盐推过去,“这些也给你。我想要卖的东西还有其他,但是并无客户,又不想浪费功夫摆出去推销,要是你能帮我,那就方便多了。” 秦文正没说要路簿之前,她的确是打算自己在街上摆卖,或者入酒铺之类的地方,劝说店家;如今还要补路簿,她就不把功夫放在这件事情上了。 再者,观一国之策,看诸国民生,才好帮她厘清楚怎么做一位合格的君王。 现在的城民大都对她心怀感激,可下一代呢?下下代呢? 她既然已经决定要造城邦国度之类的文明,总不能老是不提升自己,原地踏步。 李左车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是纸笔和盐对他的诱惑都很大。 他同意了这件事情。 赵闻枭再拜托对方帮自己找个落脚处,最好是可以开灶做饭,宴请宾客那种地方。 此事,李左车搞不定,但是有一个人能帮他搞定,他又向赵闻枭多要一小罐盐,让她先在附近逆旅住一晚,明日便替她找好住处。 “那就多谢君子了。” 李左车还礼,带着几个扈从告辞。 火凰飘在赵闻枭旁边:“你不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吗?特别是你说自己姓赵的时候,他甚至露出些许怀疑,好像很震惊。” “唔,他可能在猜测我是谁的亲眷,并且十分笃定。”赵闻枭不太在意这个问题,“意料之外,就难以掩盖惊讶了。” 按她说,肯定还是秦文正那厮留了什么黑锅,牵连了她。 她“啧啧”两声,继续在邯郸街头四处瞎逛,还跑了一趟山野去挖竹子,原地编出两个篮子,将竹子扛回来。 邯郸没有类似宵禁的规定,大晚上还有好些酒家亮着火光,冒出雾腾腾的白烟。 赵闻枭估计嬴政没那么早过来,花大价钱买了热汤泡澡,沐浴过后换上一身宽松衣袍,继续更新路簿,等嬴政过来。 路簿没写完,嬴政就先过来了。 他打量四周环境,推窗往外看上一眼又合上,在案前跽坐理深衣:“这是到邯郸了?” 赵闻枭“嗯”一声,先把路簿更完,丢给他过目。 她打了个哈欠,往席上一倒。 嬴政皱眉,看她一眼,扯过旁边的皮毛丢过去,蒙她脸上。 “我说,你能不能丢准一点儿,直接盖我身上。”赵闻枭有些不想动弹,但还是得扯开皮毛,把自己蒙进去。 嬴政慢慢翻阅路簿,无情吐出两个字:“不能。” “啧。”赵闻枭转身把自己窝进阴影里头,“我眯一会儿,你先别急着走,待会儿有事跟你说。” 嬴政“嗯”一声,应得有些敷衍。 火凰和玄龙一见面,又齐齐窝到角落说悄悄话,照例吐槽宿主一番,唏嘘感慨不懂人类,再心疼一番不把别人当人,对自己也很能下狠手的宿主。 末了,再来一句“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做任务”收场。 它们两小只收场时,嬴政刚好看完路簿。 他不是个能闲下来什么都不干的人,将路簿放回原位摆好,便开始找事情做。 见赵闻枭旁边放着几卷新买的书,他伸手拿过来,准备翻阅,却见她翻了个身,眼看额头就要撞到案腿上。 嬴政便伸手扶着她额头,打算给她挡一下,再把案挪开。 孰料,纵然深睡,这人的警惕也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反手就是一个小擒拿,直接将他按在案上。 矮案在黑夜中发出“嘎吱”尖鸣,灯盏剧烈晃动。 不好,路簿! 嬴政下意识伸手去抽路簿,但他肩膀将路簿压住,根本抽不动。 只仰头扫一眼,他就果断转去扶灯盏底部。 可油灯在剧烈晃动,灯油泼洒,眼看就要全部淋在他手背上,一只手伸出来,用掌心把滚烫灯油接走,火速甩到一旁地上。 钳制他的力度松了。 嬴政起身,把路簿丢到一旁的行囊处,沉着脸看那个捧着手“嘶哈”吹拂的人。 “赵、闻、枭,你的脑子出门忘记带了吗!”他声压本来就不活泼,这一压,跟风雨欲来前要滴水的乌云一样沉,“灯油也敢徒手接,你的手是不打算要了?!” 赵闻枭白他一眼,站起来准备处理一下手:“我辛苦写了一路的簿子,要是毁掉,你能还我啊?!” 嬴政压住火气,拉她出门,弯腰塞了一把雪到她掌心,又扯着她去找庖厨的水缸。 “把袖子挽起来。” 赵闻枭看在他是想给她冲手的份上,忍了,将袖子挽到肩膀上,用膝盖夹住末端。 嬴政阴沉着脸,将水慢慢浇过她掌心。 赵闻枭还有些惊奇:“你居然也会处理烫伤?” 嬴政没理她,眼尾都不想扫她。 赵闻枭伸手指将水瓢推了推,将他钳制她手掌的手翻过来,露出手背溅到的几点红,替他拉起袖子。 冰凉的金币贴在他小臂上,总算让他冷静些许。 嬴政这才抬眸看她,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开口嘲她:“你平日的机敏喂狗了,区区一盏油灯都稳不住躲不开?” “秦、文、正。”赵闻枭想要松手给他降龙十八掌,但衣袖滑落,她又伸手拉住了,扭成一团勒他手臂权当出气,顺口嘴炮,“你的嘴巴今天抹毒了吗?就这样出门,也不怕喝口水就把自己毒死。” 火凰和玄龙:“……” 【滴】 【亲缘关系3级行动默契的好朋友:好朋友怎能不一起行动呢,一起行动怎么可以毫无默契呢?!!(9/10)】 赵闻枭:“??” 她转眸一想,恍然大悟,看着任务推进到最后也不见一丝喜色的人,凑过去揶揄道:“秦文正,你不会是担心我吧?” 又玩嘴硬心软这一套。 嬴政深深看她一眼,漆黑的瞳孔静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收回眼神,垂眸继续舀水,肯定道:“你今日果真没带脑子出门。” 这是默契任务,他要是真担心她,那她呢? 赵闻枭:“……” 可能是被烫了一下,脑子萎缩了吧。 见她反应过来,陷入巨大的沉默,嬴政就高兴了。 降温结束,他拖着仿佛天塌了的人回去,找出创伤药,烤烤匕首,压住她手腕,将水泡挑穿。 赵闻枭消化一阵,离家出走的脸皮回来了,便若无其事般撑着腮帮子看灯下高大专注的人:“秦文正,现在的你,有点儿陌生。” 嬴政头也不抬:“我从未替人处理过伤口,你要是不怕我用匕首将你掌心戳穿,你就随便找我搭话。” 赵闻枭还真不怕。 他挑水泡时,还特意用手指把泡捏起来再挑,比她自己处理都要小心。 “你知道你陌生在什么地方吗?” 嬴政不出声,默默把水泡挑完,打开碘液和酒精,伸手拿棉签。 赵闻枭:“你成熟得令” 第122章 话没说完,沾满酒精的棉签便毫无预兆,重重压在挑破的泡泡上。 尖锐的痛瞬间扎入皮肤。 赵闻枭磨后槽牙,杀气腾腾盯住某个眉头舒展,一脸得意的人。 去他的秦文正,这哥哥丢给狗叼走算了!! ----------------------- 作者有话说:【注释】 1李牧为嬴姓,孙子李左车自然也就是嬴姓了,见录于中国社会科学词条库,其他书籍暂时没有找到记载(也有可能看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可以存疑,本文用用,不深入考究,大家别当成史实就好。 第88章 初冬的赵国,寒气沁人。 有风从厚厚的兽皮边沿往里钻,却丝毫不能减损赵闻枭掌心那火辣辣的痛。 “怎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有些人还十分没有良心地取笑她。 阴鸷的眼,上勾的唇,看着就让人来气。 赵闻枭深呼吸,忍住手痒脚痒的冲动,等药涂完以后,才冲他露出一丝笑意。 嬴政感觉不太妙,膝盖一起就想走,却被赵闻枭伸手按住:“跑什么?”她咬紧牙关把话挤出,“这位朋友,待我如此真诚、温和、友善……” 那么体贴地给她处理伤口。 火凰和玄龙太熟悉他们俩闹腾前的口不对心了,一时有些瑟瑟发抖,一个用翅膀抱住对方,一个用尾巴缠着对方,缩在角落里。 宿主报复完对方,就不准拿它们开刀了哦。 嬴政:“……” 这回真不妙了。 她倾身靠近对方,核善一笑:“不回报一二,岂不是显得我这人太不、知、感、恩、了。” 嬴政伸手挡住她肩膀,往后躲了躲:“不必,我不是那等图谋回报之人。” 火凰和玄龙:“……” 算了,它们还是不插嘴不插手。 赵闻枭嘴角扯动,“啧”一声:“可我是有恩必报的人。” 她知道他要脸,若不是有危及生命的事情,绝不会慌乱逃窜,便抬起膝盖压住他半截深衣,伸手去掰他手腕。 嬴政脸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那当然是还你以真诚、温和、友善的体贴啊。”赵闻枭撑起虚浮笑意,慢吞吞道,“我、的、朋、友。” 这仇,她就不写进小本本了,当场报完就算了事。 省点儿纸墨。 嬴政沉默,将手藏于后背,无声拒绝她瘆人的体贴。 “你躲什么,那么大个人,还怕疼?”赵闻枭将他的话还给他,伸手将袖子挽起来,开始发力,势必要让他好好感受一下酒精咬人的舒爽。 她死亡微笑逼近他:“烫伤得及时处理,降温只是第一步,破了皮可要消毒才行哦。” 嬴政:“……” 一人誓要有仇当场报,一人不愿束手就擒,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 灯火被掀起的袖风吹得忽明忽暗。 闹着闹着,赵闻枭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给忘记了。 邯郸某居所。 孤灯半室,李左车坐在一位面容略有些憔悴的青年前,说着今日遇到赵闻枭的诸事,并将盐罐和纸笔推过去。 “太子,你说……” 赵嘉轻轻摇头,伸手拿起盐罐,蘸取些许盐:“我已不是太子,以后莫要再这样叫了,免得留人话柄。” 李左车不岔,愤言:“赵迁荒诞无形,素来放荡,根本就不适合当太子!” 赵王年老,已是垂暮之际,又有重病在身,这种时候换太子,跟换王有何区别。 要是换个贤明的就罢了,可赵迁的无状无形在邯郸已到人尽皆知,几乎要传于国外的境地。 王在这种人心不稳的时候,不思立贤立长,反立宠,与昏庸何异! 为了这件事情上书的人不少,可王根本就不听。 “左车。”赵嘉品着嘴里咸而不涩的细碎盐粒,放下盐罐,“慎言。” 李左车置于膝盖上的拳头握紧:“太子,你甘心吗?” 甘心吗? 赵嘉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太子,等赵王辞世后,他是要肩负起整个赵国命运的。 他读圣贤之作,访门客谋士,寻赵国将来要走的路,已十年有余。 而他如今不过二十多。 可以说,治国之事占据他生命过半光阴,早已刻在骨头上,恐怕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掩盖他养出来的本能。 他不甘心的。 可难不成他还能破除孝道,逼阿父收回成命? “不说这些。”赵嘉垂眸,翻出一块玉,推给李左车,“此乃母亲留给我的宅子,你拿去借那位淑女用罢。” 李左车沉默接过。 赵迁此人,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 若是让对方上位,如他氏族这般中正之流,恐怕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赵嘉见他脸色不好,笑道:“若是宴请之日定下来,不知可否为我讨一书?” 李左车:“!!” 纸笔之流,定会引去众多隐士食客,赵嘉所言,恰说明他并没有因此事彻底消沉。 他心中仍存进取之意。 李左车当即大喜,握紧掌心玉:“彩!” 他又坐下跟对方喝上几盏酒,聊了些如何安排此事的琐碎章程。 末了,酒尽临别。 李左车望着夜色欲言又止。 赵嘉察觉,檐下相询:“可是有什么难处?” 李左车迟疑道:“不知算不算难处。” 赵嘉苍白憔悴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但讲无妨。” “淑女她……”李左车顿了顿,“与秦王容貌似乎有些相像。” 西半球,牛贺州。 斗牛部落到了放饭的时候,首领根据每个人的功劳舀食物。 一众野民端着大张的叶子把容器围起来,等食物落在叶子上,便捧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享用这一餐。 小孩姐捧着食物跟在高树背后,亦步亦趋,一口一个“阿母”,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高树看着她的样子,冷哼一声,不是很高兴地用脚把自己的崽拨开,让她回去自己应该待的地方。 小孩姐说:“阿母,我们山洞有摘回来的果子,削掉皮以后裹在饭里,捏成一团或一条,特别好吃,你要尝尝吗?” 高树嗤之以鼻:“在凰城学来的东西?” 小孩姐说:“不是,是一个叫骨头部落的首领教我的办法。” 她第一次吃饭团饭卷,的确是自己卷的,不是今日的饭卷。 至于骨头部落的首领从哪里学来,那就与她无关了。 “呵。”高树冷声说,“不需要。” 阿母对凰城的偏见,似乎比她知道的还要深,小孩姐第一次投机取巧宣布失败。 她也不气馁。 想着她们刚才吃饭卷已经吃饱了,而且吃过凰城部落的东西之后,再吃自己部落的东西,多少有些难以入口。 她们就把饭送给其他人加餐,将饭卷裹在大片叶子里,抱着前往自家阿母的山洞里,说她们吃从凰城部落的东西吃饱了,这些卷好的饭吃不下。 东西一放下,小孩姐就跑,完全不怕她们丢掉。 毕竟丢掉食物在哪个部落都是大罪,要是被发现的话,轻则挨一顿打,重则赶出部落。 高树:“……” 这顽皮孩子,到底像谁啊! 她和阿母分明都是稳重异常的人。 冬日不外出狩猎,饭比往常少,其实对她们狩猎队的人来说,吃得远不够饱。 听到还有食物,同伴都围上来,将叶子打开。 “这是什么?”有人拿起饭卷,看着黑漆漆的一团,觉得很古怪。 她嗅了嗅,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甚至连味道都不大。 黑紫色的外衣将白米饭和里面的肉包裹严实,这群人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 有人舔了一口,觉得有些像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些绿油油的草的味道。 她们今日的饭食,好像没有把草丢进去煮吧? 尽管疑惑,但对野民而言,进食的本能足以盖过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们看向队伍里最厉害的高树,目光中带着垂涎和殷切。 部落的分工和分饭都有明确的规矩,高树身为她们小队的最强者,是平时狩猎最多的人。 她不动,她们也不敢随便乱吃。 “这就是叶说的,凰城那古怪的吃法?”她拿过一长条饭卷,怎么打量都不觉得这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不就是把饭团起来,用力压紧。 估计就是小孩子图新奇,没试过这样吃,就当成宝。 她嗤笑一声,将饭卷塞进嘴巴咬断。 第一口,只觉得饭卷有些水草的微腥咸味,中间似乎还夹了很多奇怪的长条,拖拖拉拉的,需要咬断。 嚼上两三口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 东西明明是冷冰冰的,照理说应该会特别难吃,但是并没有。 第123章 在口腔中已经混成一团的食物,带着海产品的鲜香、腌制瓜果的清脆、肉类的咸香鲜嫩、米饭的糯软弹牙、肉汁的饱满清润…… 各种独特的味道涌来,却并不混杂,反而十分鲜明,咬一口就能品出一股独特的味道。 咬到米饭清香微甜,咬到菊芋和腌制的木瓜则酸脆开胃,咬到鳄鱼肉则嫩滑鲜香…… 还有一种薄脆的东西,跟瓜果的脆完全不同,香气比较霸道,喷发出来,能直接抵达鼻腔。 她仿佛闻到一股焦香味。 饭团还没嚼到中间时,还有些干,等咬到叉烧后,汁水混着米饭,稀罕的甜香占据舌尖,莫名令人精神一振。 就像干涸一个旱季的田地,突然就碰上霖霖雨季,舒爽得头皮都在展开。 她莫名就想起,小时候阿母带她到溪边洗头,指腹轻轻挠过头皮那种亲近、珍爱得令人眼眶发热的感觉。 野民并不知晓,这种感觉名为“幸福”。 此刻,高树突然发现,原来吃东西这种无聊的事情,除了补充失去的体力,维持生命之外,还能这么享受! 她大口咀嚼,将剩下的半卷塞进嘴里。 好吃! 太好吃了!! 其他拿了饭卷的人,也狼吞虎咽得厉害,三两口就把一大条鼓鼓囊囊的饭卷吃光。 “咔咔”的脆响在山洞此起彼伏。 活了小半辈子,她们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味道。 蜂蜜已经是她们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若是幸运的话,几年应该能吃上一回。 可这饭卷比蜂蜜还好吃! 东西吃得太快,有些味道尝到了,但是尝得不是很仔细,现在想要回味,只能拼命砸吧一下嘴。 饭卷干净,她们又不是孩子,一口接一口,根本没让汁水淌下来,连吮一下手指回味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感叹:“这是叶从凰城学来的做法?倒是比我们直接吃要更好吃,待会儿不如问问她怎么弄出来的?” 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干什么不行! 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觑着高树脸色。 高树神色复杂。 把叶她们那群小崽子抓回来的时候,她就一直嚷嚷,她是去学东西,回来造福她们斗牛部落,不是要叛离部落。 那时候她都气疯了,什么也不想听。 现在再想起来,难免觉得脸热。 敢情这群瓜崽崽去凰城部落,还真不是胡闹! 许久,高树松了口:“的确比直接吃要更好吃,那你们就问问她吧。” 不过她的脸热很快就变成了脸红脖子粗。 盖因躲在山洞口的小孩姐,听到她们感叹饭卷好吃之后,就跳出来戳穿了真相 “这不是部落的饭菜,是凰城的饭菜。” “只要去打工,一天能有两顿!” 第89章 知道自己被孩子算计后,高树气得满部落追着她打。 可惜小孩姐步伐矫健,身形灵活,走位古怪,一直没被高树抓住。 她还在人前嚷嚷“阿母作甚打我”,人后却说,“凰城部落的饭就是好吃,你自己也承认了”。 野民没有嘲讽的意识,孩子更没有,但是听着就令人火大的作用却并不消减。 “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 小孩姐转头就跑,钻进首领洞里喊救命。 高树:“……” 这孩子真是从她肚子出来的吗?!! 隔日,风她们回来教导孩子,小孩姐还跑去跟祖母告状,把事情都说了,还控诉阿母恼羞成怒追着她打。 恼羞成怒是她在凰城学来的成语,用得十分娴熟。 高树听不懂,但不妨碍她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母女俩差点儿又干一架。 风把两人分开,按照说好的去找高树谈话:“你既然已经吃过凰城的饭,应该明白我们几个为什么选择留下。” 高树气结,嘴硬:“不就是好吃一点,有什么特别的。” 已经上过晚课的风,已经感觉到凰城部落截然不同的文明,有了一些思悟。 “高树,一只兔子要是日日躲在洞里,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野兽的。”风语重心长拍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有本事,首领也看重你,想要你未来接位。可是,兔子是没办法带着羚羊躲开野牛山虎冲袭的。” 她不是爱长篇大论的人,点到即止,在斗牛部落呆上两天,教孩子教下一任长老,教完就又跑到凰城去。 首领只能趁她用饭的时候,跑去问她为什么总去凰城。 “是我们部落哪里比不过凰城部落吗?” 风笑着摸摸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首领,你知道凰城部落什么样子,她的子民又是什么样子吗?” 子民。 真是古怪的词。 首领不解,疑惑看着她:“我不知道,但是部落不都是那样吗?难道,她真的可以上请神灵,让羽蛇神和凤皇助她去灾避难,不愁吃穿?” 风只问她:“我从前是怎么教你打猎的?” 首领:“躲在暗中观察,了解它之后,再去击破它!” “那你已经了解凰城部落了吗?” 首领眼神呆滞了一下。 风点到即止,让她自己慢慢想。 她要去休息了。 今晚睡好一点儿,明天干活才有劲。 过了好几日,高树和首领都没有任何动静。 先耐不住的是高树小队里的野民,她们吃过凰城的饭菜之后,再吃部落一锅熟的饭菜,总觉得特别没有滋味。 “高树……”同伴小声建议,“冬日我们都有半天休息,要不去凰城看看?” 也不是要去打工,就看看也好。 她实在很想知道凰城的人,平日都吃些什么。这些东西她们都是在哪里找来的,她们也在附近采摘,怎么就找不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呢。 午后。 很多人不用再干公共的事情,可以出去个人采摘。 小孩姐趴在山洞旁边的小林子里,看她阿母徘徊的脚步,撇了撇嘴。 同伴都在劝她。 许久 ,高树才一脸勉为其难的模样,答应带她们一起去找果子。 不知不觉,她们便走到凰城,看到工地上干得热火朝天的一众人。在最边上扯着绳索打版筑的四人组,便是她们部落四位长老。 四人汗水直流,没空说话,但是脸上都有笑意。 同伴小声说:“火长老现在似乎经常笑,她从前不喜欢笑的,大家都很怕她。” “是啊……” “雷长老和电长老也是。” 还有人小声嘀咕:“自从到了凰城部落打工,她们就变了。” 四位长老里,除了风比较稳重温和一些,其他长老各有脾气,看起来都不是很好接近。 “是啊。”有人亦小声回应,“也不知道凰城部落除了饭卷,还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让她们天天这么高兴。” 高树脸色有些僵硬,似乎被踩了一脚似的:“呵,我倒是要看看,这凰城能有什么特别的,居然蛊惑我们阿母,留在这里不想走。” 她扯紧腰上的绳索,正了正兽皮短裙,大步迈出去。 走了两步,发现没人跟上,她回头看呆住的同伴,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谁愿意跟我去探一探?” 同伴眼神一亮,全部举手,忙不迭从深草里站起来,跟着她走。 高树话说得凛然,其实心里也有些没有底。 距离上次前来把小崽子弄走,也才过去没有几天,凰城部落的人应该还记得她,能让她加入打工么。 结果 听到她们说要来打工,守着的卫士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指引她们前去�